Kasei ni sumu tsumori kai？by Kotaro Isak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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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不然你搬去火星啊／（日）伊坂幸太郎著；星野空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8

ISBN 978-7-5133-2306-2

Ⅰ．①不…　Ⅱ．①伊…　②星…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83332号

不然你搬去火星啊

（日）伊坂幸太郎　著；星野空　译

责任编辑：王　欢

特约编辑：赵笑笑

责任印制：李珊珊

封面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电　　话：010-8831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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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三河市兴达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1.75

字　　数：160千字

版　　次：2016年8月第一版　2016年8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2306-2

定　　价：38.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更换。

目录

第一部

第二部

第三部

第四部

第五部

后记

返回总目录

第一部

一之〇

“‘裁员就和女巫审判一样。’有社员对我这么说过哦。”

前田贤治告诉妻子。看起来他像是在就工作发牢骚，但本质并非如此。前田贤治的工作——“推进裁员”，既是喝酒时的助兴节目，也是用以维持夫妻关系和谐愉快的话题之一。他们坐在客厅的桌边，一边看着晚间的电视节目，一边聊天小酌。妻子微微探过身，问：“什么是女巫审判？”

“看你眼睛发亮的样子……”前田苦笑着，但也能想象出自己此刻也双眼发亮。前田的眉毛很粗，眉间有着深深的皱纹，体格很健壮。或许是从年轻时就显得老成的外表颇有威慑力，仅仅是因为看不清远处的东西而眯起眼都会让人害怕得哆嗦。前田自己倒也一直觉得这是项优点。因为所谓人，往往会有意识地留意“看起来可怕的人的反应”，并因此选择行动。

“女巫审判是一场在中世纪的欧洲持续了几百年的祭典。”

“祭典？”

“无辜的人被处刑，不就是祭典吗？”

“女巫审判的目标是无辜的人吗？”

“你真的认为有女巫？”

“唔，虽然没这么觉得，但就算不是女巫，被选中的也该是坏人吧？”

“最早的契机好像是接生婆被怀疑。”

“接生婆？”

他正在现学现卖白天在会议室里和他争执“裁员就和女巫审判一样”的社员的那套理论。

中世纪时医学尚不发达，分娩时婴儿死亡的事例不在少数。很多时候就被认为是接生的人，也就是接生婆及助产士的责任。“接生婆是女巫，是她们吃了婴儿！”因为这种乱七八糟的理由，接生婆被谴责，最终还被惩罚。

“总而言之，”前田说，“是谁都行。”

如果农作物歉收或是遇到灾害，人们就会想要发泄由此而生的恐怖与焦虑。他们断定原因是女巫，并称某个人正是女巫，然后将之处刑。

“原来如此，就像是欲加之罪一样吧。”妻子说着，但从她的表情中看不到同情。不如说她和前田一样，正因为臆想未知的乐趣而愉快。“谁都可以是女巫。”

“据说还出版过分辨女巫的指南书。在十五世纪，有一本叫《制裁女巫的铁锤》的书。”

“这书名看起来就不太好卖。”

“不，在欧洲很畅销。作者似乎是位修道士。”

“那么，真的有分辨的方法吗？像是讨厌大蒜？”

“比方说，把一个人沉到水里，会浮起来的就是女巫。就像是这种吧。”

“一般人都会浮起来吧？”

“是啊。只不过，被怀疑的人要是想证明自己不是女巫，被推落到水里时就不能浮起来。总之，只要不死就没法证明清白。整本书似乎全是这样的理论。只要不招认自己是女巫就要被拷问。如果承受不住拷问而承认自己是‘女巫’就会被处刑，但即使坚持不承认，最后也会被拷问而死。哪怕因为受不了而自杀，最终也会被说成‘女巫选择了自尽’。”

“也就是说，在被选中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

“真是很恐怖啊。”前田嘴上虽这么说，内心深处却因想象而陶醉。只要想象自己痛斥完全清白的人是女巫并加以折磨，他就几乎能感受到战栗的快感。

“在那本指南上，还写了如何从容不迫地拷问，并使其痛苦无比的技巧。”

“从容不迫地？”

“因为拷问而杀死了对方就没有意义了。一般大众似乎都在期待公开处刑，如果过早地杀死了对方，那么被剥夺乐趣的民众就会勃然大怒，甚至会导致处刑人被处刑。”

裁员也是一样。不论被选中的社员如何诉求，最终不都只能离职吗？一旦被选中，就结束了——白天时，那个社员就是这么诉说的。

即使拼命留在了公司，最终还是要被欺负。遭受从精神到物质上的严苛惩罚。

“我什么时候欺负过人了？”前田皱起眉，对方明显露怯了，这个变化让前田心情愉快，“听着，女巫审判和裁员虽然像，但完全不同。”

“是吗？”

“女巫是凭空捏造的，裁员却有理由。被选中的社员都是因为‘让其离职会对公司更有利’才被选中的。”

“社员的能力与素质并没有太大的差别。”

“如果没有，就必须选出某个人。”

“那这不就和女巫审判一样吗？”

“不对。照你的话来说，女巫会被处刑是为了消除饥荒和不景气吧？这无非是心理安慰。但是呢，举个例子，如果你试着接受离职——”

“会怎样？”

“人工费会切切实实地减少。”前田粗声粗气地下结论，“这就和女巫审判这种心理安慰不一样了，公司能省钱。”

家里的门铃响了。前田贤治看了看钟，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这个时间对送快递的来说太晚，近几年来都不曾发生过这种事。

“来了。”妻子从起居室走到门廊，对着门旁的对讲机回答。

前田贤治虽然有点担心，但还是把玻璃杯送到嘴边，又伸手去拿电视机的遥控器。

回过神时却见妻子就站在身边。“你别吃惊哦。”她皱着眉嘀咕，“我也不是很明白，但好像是警方的人。”

“警察？发生什么案件了吗？”

前田不由得诧异，在感到麻烦的同时又有好奇心涌起。如果是什么有趣的事，明天上班时不就能当轶事讲了吗？

“我去跟他们说。”他朝玄关走去，妻子也兴冲冲地跟在身后。

“这么晚来打扰非常抱歉。是前田贤治先生吧？”站在大门旁的是个小个子中年男子，鼻子和嘴都朝右侧微微拧着。他穿着西装，身后则是两名身穿制服、身高在一八〇以上的男子。

“我是警视厅地域安全课的。”站在前面的小个子男子拿出名片和警察手册。

“地域安全？发生什么事了吗？”前田贤治挺直了身子。面对初次见面的人，应该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没必要过于谦逊。人际关系中最重要的准则之一，就是“被轻视就完蛋”。

“你知道这个课吗？”前田贤治转头看妻子。虽然乍看之下，那本警察手册似乎是真的，但最近的诈骗手法都颇为讲究。捏造出并不为人熟悉的部门，获得对方的信任后，说不定就会提出“给我看下存折”之类的要求了。

“是从前年开始设置在各都道府县的部门，虽然小但也算是个新闻哦。”刑警的脸上浮现出笑容，眼神却依旧锐利，“职责是守护各町的安全。”

“像是巡逻吗？”

“听取居民的不满与意见并采取行动。那个，以前评判警察的话不都是那一套吗？”

“那一套是指？”

“‘警察只有在发生案件后才会有所行动’。”

“啊，经常能听到这种话。”

“比‘早起的鸟儿有虫吃’这类谚语听到的还多。”刑警严肃地点点头，“简单来说，倾听大家的不满和意见并处理，就是我们部门的工作。也就是在大案子发生之前进行调查。”

“就像是练习防恐袭击？”前田贤治并没有深意，他只是觉得应该说些可以推进话题进展的话才出言附和。没想到刑警的表情骤然绷紧，身后待命的两名高个男子都往前迈出一步，站在了前田的左右两侧。

“今天来就是为了你说的恐怖袭击。”刑警说。

“附近出现了爆炸预告吗？”前田贤治开始为对方的不客气而恼火。这不是向人打听、拜托事情的态度。

“关于这一点，我正想请教前田先生。”

“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能请您去一次我们署里吗？”

这么一来，前田自然因不快与不解而恼火了。他刚想用强烈的语气斥责对方，但就在这时，他的双臂被身穿制服的两位警官钳制住了。

妻子发出低呼。

之后，前田贤治被带去警视厅拘留。

他的嫌疑是参与了海外恐怖组织的武器交易。警方搜查了住宅后，从他的工作电脑里发现了和恐怖组织的联络记录，还发现了以虚假姓名开设的隐秘账户。

起初，前田贤治一直矢口否认，不过很快就说了主谋的情报。最终，警方成功预防了一起已经策划好的都内地铁爆炸案。

前田贤治因为提供了重要线索而被提前释放，但随后，他又开始坚持声称自己与恐怖组织毫无关系，而是受到了警方的违法逼供。

工作的电脑多半是被人动了手脚，我完全不知道什么恐怖组织。冤枉、冤枉啊！他如此申诉。

媒体对此产生了兴趣。但就在这时，又出乎意料地节外生枝。

和前田贤治在同一家公司工作的中年社员自杀了，并在遗书里细致地描写了自己在前田贤治的裁员工作中受到了非人道待遇。

前田贤治开始遭到社会各方的谴责，但他并没有因此而退缩，反而一下子来了干劲。为了辩白，他接受了电视和报纸的采访，解释自己是无辜的，裁员不过是工作，他是不得已而为之。

只不过，他的态度很差。比起所说的内容，他的举止招来世人更多的恶评。

前田贤治的知名度逐日上升，同时，陌生的敌人也与日增多。

渐渐的，或许是因为精神上累积了相当大的压力，他的行为有些异常。某日，他突然猛踢在街上遇到的大型犬并对其施以暴力，然而，他瞬间就被黑狗矫健地扑倒，并被咬断喉咙死亡。

这件事被公开报道后，附近的柏青哥店店员偷偷地调查了停车场的监控录像，想看看有没有拍到那一幕。总之就是出于凑热闹和立功心理，结果，他成功发现了黑狗实施“处刑”的画面。随后，又因自我表现欲而把视频上传至网络。

啊，原来是这样，前田这个人果然很危险。

世人皆颔首。

一之一

“我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佐藤诚人坐在地上说。校服上的纽扣已被扯掉，还破了一大片。站在他面前、正用粗壮的右手拽着他的衣领的，是高二学生多田国男。

八月，虽然正值暑假却还要参加社团活动，回家路上又被高年级学生缠住，更是惨上加惨。佐藤心中甚感厌烦。

“不是只有你才知道我们偷了电视机吗？”

“一定还有其他人……”佐藤的脸上挨了一拳，顿觉眼冒金星。

“佐藤，如果不是你，还有谁会去告密！”

领口被用力拉扯。

要说佐藤这个人，他身形瘦小，也不怎么擅长学习，勉强可以称之为特点的也就是“书虫”了。他和暴力行为向来无缘，所以面对眼前的危险事态，他的大脑还不太能应付。

而另一方面，多田本就野蛮，他原本是空手道部的，因为经常与学长学弟起冲突，还让其他学校的学生受伤甚至住院，结果被勒令退部。

以前分明不是这样的，佐藤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他记得因为家住得近，小学时他们经常在一起玩。

佐藤诚人曾经很崇拜可靠的多田，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曾经那么照顾自己的大哥哥居然堕落成现在这样，他深切地感受到思春期魔法的可怕。

“我去告密也没好处啊。而且，要说的话，我之前就知道学长你们偷摩托车的事了，我要是想说的话，早就先去说那件事了啊。”

“摩托车是向甲野车行的老头借的。那里是公用摩托，公用摩托！”

甲野车行是一家小小的摩托车店，位于高中划区内，和佐藤常去的理发店在同一个方向。年过八十的甲野老先生独自一人看店，看起来几乎没有生意。但不知是有人来卖不要的摩托车，还是像多田他们那样的不良少年偷来的，总之店后面停着数辆二手摩托车。老先生对钥匙的管理很不谨慎，绕到店后打开安置在摩托车附近的箱子，里面就是一排钥匙，简直像在说“快来偷”吧。但或许是因为不设防到这个地步反而让人没了偷盗之意，多田他们采取了必要时借走，之后再归还的模式利用这些摩托车。的确，也能说成是大家共同使用。

佐藤留神着不要让眼镜滑落，目光扫视周围，想看会不会有人经过。

虽然这里不是什么小巷子，又是在从高中上下学的路上，对面还有手工面包店及体育用品店，但就是没人经过。正这么想着，佐藤看到有人从体育用品店里出来了。是店主，一个年近花甲、头发稀疏的男子，戴着眼镜，穿着短袖短裤。

他看到店主留意到了被按在墙上的佐藤，以及抓着他领口的多田，然后眯起眼、扶了扶眼镜腿。你看到我们了吧。快，去报警或者做点什么，求你了。佐藤的视线充满期待，但店主却转过头，优哉地做完伸展运动后回到了店内。

虽然店主装作没看见让佐藤很恼火，但他也能理解这种心情。因为不切实际的正义感而吃苦头，做这种事毫无意义。

他的脑海中闪过之前去剪头发时听到的事。

据理发师说，他的父亲在医院住院时发生了火灾。

“我老爸背着隔壁床的老人总算跑出了大楼，但他知道里面还留有其他的住院患者。于是老爸觉得，既然帮了一个，那么也得帮其他人……”

结果似乎是理发师的父亲丢了性命。佐藤为这件事而感叹，理发师却说：“更可怕的是，父亲被说成伪善，而不是正义感。”

不切实际的正义感会让人丧命，佐藤由此领悟到了这一点。

就在这个时候，有妇人骑着自行车经过。“啊，你们在做什么？”

“只是闹着玩。”多田若无其事地回答。或许觉得有些不妙，他松开佐藤的衣领，并离开了一些。

得救了……佐藤松了口气，但其实并没有得救。

翌日他又因为社团活动而去了学校，回家路上又在同一个地方被多田抓到，又一次遭到折磨。

“在你承认出卖了我们之前，我每天都会等着你。”多田说着开始扭他的手腕。

佐藤发出惨叫，声音嘶哑。“多田学长、多田学长，”他拼命地说，“多田学长，你知道高年级的都怎么说你吗？”

“哈？怎么说的？你说说看。”

多田经常和几个高三学生在一起。这些高三生都出身于富裕家庭，他们衣着时髦，常带着女子高中的学生出没，整日勾搭女生。多数学生都对多田是通过什么关系加入到他们之中的感到费解，而最具说服力的说法是，他们把身材魁梧的多田当作保镖。

“那些家伙说了什么坏话吗？”

“利、利比亚。”佐藤说。

“利比亚？”

还以为会冒出什么一听就懂的坏话或是侮辱性语言的多田，显然因为这一国名的出现而困惑不已。

佐藤赶忙说：“美国要发现恐怖分子可费工夫了，就算找到了嫌疑人，要让他招供也很辛苦。”

“为什么又说到美国了？”

“所以CIA之类的，抓到嫌疑人之后会用灌凉水等方法让他开口。”

“灌凉水？这是拷问？”

“拷问的擦边球。”

“不，这就是拷问吧。”

“唔……算是吧。”

“不是吗？”“灌凉水没有问题。”“不，这是不人道的。”“要在这方面下定义很难吧。”“更难的是，光凭人道的问话方式，恐怖分子不可能如实坦白。”

“不过，如果做得太过分，又会被批判。所以，布什掌权时，美国是和其他国家合作的。”

“和其他国家合作是什么意思？”

“就是利比亚。卡扎菲上校时代，反体制那一派的人会受到严酷而漫长的拷问，被打断鼻子或是被电击。情报机关一直做这种事，所以大概对此很拿手。”

《华尔街日报》曾说：利比亚于二〇〇四年放弃了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开发计划后，CIA与其的合作便正式化。

《纽约时报》表示：布什政权明知利比亚实行拷问，还至少八次将恐怖分子嫌疑人移交到利比亚。

也就是说，美国让利比亚外包了拷问。

英国似乎也同样请过利比亚施以拷问。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说，多田学长似乎也被当成了类似的角色。暴力、危险的事情他们自己不做，而是打算让多田学长去做。就像是利比亚的差事。”

“你是说他们在利用我吗？”

“不，那个，我的意思是合作。”佐藤小心地措辞。他脑中浮现的不是卡扎菲，而是多田菲、哒哒菲之类的谐音词，但毕竟说不出口。

“你这家伙，说这些个屁话，别开玩笑了！”多田一脚踢飞佐藤。

佐藤撞上围墙，忙用手撑住。然后肚子立刻又挨了一脚。神志尚未恢复，拳脚又接踵而至，佐藤感觉脑袋里被一通搅和。

“我再问你一次，是你出卖了我们吧？”

“啊……”佐藤吭了一声，感觉小指被扯住了。他慢慢地望去，只见小指正被用力扳起。

“我就先拗断你的小手指。”

佐藤没法好好说话。他虽然说着“停手”，但就算他喊停，对方也不会回应他“好的我停”。

“反对拷问。”

“在利比亚就可以吧？”

“你被利用了。”

“没关系。”

“等下等下，我根本什么都没做啊！”

“快招！”

“明白了，我明白了。”佐藤飞快地说，“是我干的，是我。”

这样一来自己就蒙上了不白之冤，但他判断还是背上罪名更轻松些。

“你说你干了什么？”“是我向老师打小报告的。”“肯定吗？”“肯定。”

为什么自己要就“不曾犯下的罪行”——不对，那根本就算不上“罪行”——拼命地主张“肯定是我干的”？

来，喝这个——他想起曾给他递来果汁的多田。那是小学时。两人在公园一起玩耍，佐藤因为酷暑而头晕，于是多田递来了塑料瓶。他道谢后，多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既然我叫多田，就免费吧⁽¹⁾。”当时他感到无比温暖，甚至想着将来自己也要成为这样的大哥哥。

然而，如今的多田却成了施虐的暴力工具。想一想从前！佐藤很想这么呼喊。

“那么，我就掰断你的小手指，然后再拉钩。”

“啊？”

“我叫你用断掉的手指拉钩。”多田说着，笑着牢牢地握紧佐藤的小手指，残虐的本性完全暴露，眼看着就要流下口水。

会很疼！佐藤因为恐惧而闭上眼，甚至忘记了抵抗。

就在下一刻，忽然“哗”一声，像垃圾袋被踢飞了一样。佐藤睁开眼，看到多田的身体正往一旁飞去。他感到背后寒毛倒立，唯恐自己的小指也一起断掉。但多田松了手，佐藤的手指获得了解放。

多田横倒在路上。

起初，他以为是地上升起的黑影在摇动，过了一会儿才明白那是个身穿连体服的人。他一身黑，扣着黑色运动帽，头上还戴着护目镜，外加像是滑雪用的面罩，全都是黑色的。他穿着皮靴、戴着皮手套，右手抓着一柄木刀。

就是这个男人踢飞了多田，但终究不知对方何人。这个可疑男子的登场，让佐藤浑身僵硬。

多田手撑着人行道站起身。虽然因眼前的连体服男而惊诧不已，却还是发出威慑力十足的声音吓唬他。“你搞什么！”说着还往前跨了一步。

神秘的连体服男从口袋里取出一只小小的像是铁球一样的东西，没等佐藤回过神，他已经把那只球滚向了地面。那是一团高尔夫球大小的黑色物体。他滚球的方式也并非故意为之，倒更像是因为无聊而随性地把球抛出去一般。

多田正要回身揍这名男子时，响起“咚”的一声低音。佐藤吃惊地几乎跳起。那是刚才的黑色球体撞上人行道一侧的围墙时发出的声音。

神秘男子没有放过这一间隙，紧追而至的木刀狠狠地砸在多田的肩上，然后是手臂。多田的身体缩成了一团。

多田伸开双臂，扑向连体服男，虽然顺势而起，却往斜侧方微微踉跄。佐藤正在想发生了什么，却见连体服男冲上前，手起木刀落。多田当场倒下。

男子的手伸向围墙，手中又捏着黑色的高尔夫球大小的球，依旧不知道他在做什么。然后，不知不觉间，男子离开了。

被留下的佐藤用手机叫了救护车并报警。或许是因为不知该如何解释多田的伤比自己更严重，慌乱的他竟对警官说：“像蝙蝠侠、假面骑士那样的英雄来救了我。”

“啊？！你的脑子被打坏了吧？”然后得到了这样的关心。

一之二

各町内会⁽²⁾的干部以防灾训练的庆功宴为名聚集在小酒馆里。

如果像往年那样，只要早上集合、致辞，再进行简单的防灾演习就能完事。但今年这里作为“地域安全目标地区”，也就是“安全地区”，除了地震和火灾，还必须假想炸弹及生化武器等恐怖袭击，实践大规模演习。因此，政府及警方的相关人员都因为此项活动顺利结束而松了口气。

虽然是冬意犹存的季节，但参加者很多。

身为执行委员长的男子完全看不出已过喜寿⁽³⁾，他以响亮、活力四射的声音发表了祝酒词。

冈岛在末座附近喝着啤酒。其实并没有规定座位顺序，但他还是自然而然地坐在了同年龄带的，也就是三十到四十多岁的男性周围。

“你们知道测谎仪的悲剧吗？”提出这个话题的，是坐在冈岛面前、身材魁梧的男子蒲生义正。

三十多岁还单身，对町内的工作及活动都相对积极地参加。之前他说自己出身中国那一带时冈岛还曾表示“真是来自远方呢”，因为就仙台来说，感觉就像是飞越日本列岛的对角线。

“我妈妈一个人在老家，我是个不孝子。”当时，蒲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测谎仪的悲剧？就像《X的悲剧》那样？”脸通红、探出身的男子身材浑圆，他住在别的町内会，外表看起来像只熊。

“说是悲剧，其实是概率的故事。”蒲生继续说道，“是高中时班主任老师告诉我们的，他是美术老师。”

“美术？不是数学吗？”

“是个怪老师。平时总在美术室里画画，但放学后会露脸，还告诉我们各种事。”

“各种？”

“像是社会矛盾啦、世上的不合理啦，还有正义之类的。”蒲生笑了。透过衬衫也能感觉到他厚实的胸膛。冈岛不曾问过蒲生的工作，但由于在工作日的早上见过蒲生身穿西装骑着轻型摩托上班的身影，所以冈岛认为他是个白领，只是不了解具体职业，彼此也都觉得与邻里交往到这个程度正好。

“为了找出恐怖分子会用到测谎仪。虽然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设备，但重要的是，这个设备能在多大程度上做出精确的反应。”

“多大程度的精确？”

“比如，正确率在百分之九十的设备就是可以识破九成的谎言。”

“原来是这样。”

“可是，假设仙台市的十万人接受调查，即使正确率在百分之九十，还是会有将近一万名无辜的人被错误地判断为恐怖分子。”

“啊？会这样吗？”那个熊一样的男子说话的方式像是在打呵欠。

“百分之十的话就会是这个数字。”

“这好像有点可怕。”冈岛发自真心地说。

“把精确度提高到百分之九十九就可以了吧？”

“假设精确度是百分之九十九，调查十万个人，就会有一千人。十万个人里会有一千个人被错误地判断为恐怖分子。假设运用于全国，那么一亿个成年人里就会有一百万人。如果有一百万人蒙冤成了恐怖分子，这可是不得了的事。”

“的确很严重。”

“简单来说，即使用测谎仪来找恐怖分子，也还是会有许多人受牵连而蒙受不白之冤。”蒲生说。

冈岛发出的声音大概比他实际吃惊的程度还要大些。“意思是测谎仪没用吗？”

“当然，在找到嫌疑人，对其个人进行审讯时是有意义的。但如果是用来判定可疑人物是黑是白的话……或者说，用来筛选众人就没有意义了。风险太高。而且，我猜安全地区是不是会采用那个。”

冈岛立刻就理解“那个”是指什么了，其他人应该也一样。只见众人都身体僵硬，耸了耸肩，又缩了缩脖子，就像乌龟躲进龟壳里一般。

“该说是‘那个’，还是‘这个’呢……”蒲生说着，望向整个宴席。

“这个？”

“这次的防范训练会弄出这么大的规模，也是因为今年这里是安全地区吧。”

“虽然不能说得很大声，”在古着店工作的年轻人说，“但所谓的‘和平’、‘安全’，就算叫法再和谐，说到底也就是居民之间互相监视吧，很难想到这会是国家制度。”

冈岛和那个熊一样的男子都没做表示，只是打了个哈哈。“安全地区制度”从每年的二月开始启用。不是从第一个月开始总觉得有些别扭，据说理由是刚过完年各自治团体都匆匆忙忙的，无法顺利运转的关系。宫城县成为安全地区已经有将近两个月了。

“蒲生先生，测谎仪和安全地区制度有关系吗？”

“就像刚才说的，如果不顾一切地想要找到危险人物，就必然会出现被害者，会发生测谎仪的悲剧。所以，在使用测谎仪前，先从普通人里缩小范围，这样的候选人形式会不会比较好？”

“恐怖分子候选人，这种说法很怪啊。”熊一般的男子略带讥讽地呼了口气。

“我明白你想要说的。”冈岛回答。

是否有可疑的人、是否有人形迹可疑、是否有人有搅乱地区治安的征兆，通过普通居民提供的线索，可以缩小调查对象的范围。然后警方的特定部门——“和平警察”，只要在这个被缩小的范围内进行调查即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有了人选后再使用测谎仪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告密、举报这种事虽然说出来不好听，但实际上很有效。”冈岛说。

“和我们高中时代比起来，最近的犯罪事件已经少很多了。成功预防恐怖袭击的事例也很多。”

“可这很奇怪啊，安全地区不是巡回制的吗？今年是宫城、三重，还有……”

“石川吧。”

“对。其他地区并没有配备和平警察，那么就算被告密不是也没什么关系吗？”古着店的年轻人声音出乎意料地大，冈岛不觉绷紧了身体。其他桌上的各町内会负责人的视线都无声地扫向了这边。

“而没有配备和平警察的县里，总犯罪数量也减少了，我觉得这是很有意思的事。”

“这就像是习惯，或者说惯性法则吧。”蒲生回答。他像一名爽朗的体育老师，说话很干脆。“曾被严密监视的地区，在监视期结束后，居民们遵守规定和规范的意识都会提高。而今后将被监视的地区，看到在别处进行的严厉处罚，或许也会自然而然地提高规范意识。”

“简而言之，就是‘被吓到了’吧？”

“是的。”蒲生点头。

“是三个月一次吗？”冈岛说。因为不想直接使用那个词，于是他说得很暧昧。

“不，是四个月一次吧。在安全地区每四个月一次，共计公开三次。”蒲生回答。

他说的是公开处刑。

“第一次就快到了呢。”古着店的年轻人说。虽然他对此制度进行了抨击，但此时眼中却闪着光。“你们见过吗？”

“没。”熊一般的男子带头，在场的众人也都摇了摇头。

和平警察的集会，也就是所谓的处刑，并不会通过电视或网络转播。私自拍摄视频的人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因此，处刑的情形只有那个地区的人才能看到，这反而使得人们更加关心。

“我之前去琦玉远游时见过。”年轻人鼻孔微张。

“如何？”

“感觉不太好。在如今这个时代斩首哦！把头塞进奇怪的器具里，再用铡刀……！而且，当时被处刑的人里还有未成年的少年。”

如今《少年法》已徒有形式，在和平警察制度前，年龄及性别的差别都被扫清。虽然也有人主张这才是真正的平等，但普通犯罪时少年的权利被保护，与和平警察的处刑相关时却不适用，这一差异怎么想都觉得不合乎道理。

“仙台有要受那种处罚的危险人物吗？”冈岛说，“感觉这里和恐怖分子无缘。”

“唔，是这样的吧。”熊一般的男子也同意。

“不管哪个安全地区，第一次似乎都没几个人。”古着店的年轻人说，“被处刑的只有一个人，再多也就两个。但到第二次、第三次时会突然增多。”

“因为起初的四个月里收集不到那么多情报吧。”蒲生点头说道。

“还有，看到最初的处刑后来了兴致。”古着店的年轻人一开始还对和平警察制度出言讥讽，现在已情绪高涨，“因为还想看到更多，告密的也就多了吧。”

冈岛歪着头，感觉这个年轻人看起来就像在高呼“还想再看更多”！

一之三

“啊，对了，冈岛先生，你知道了吗？”防灾训练的庆功会结束后，冈岛离开了酒馆。正在等公交车准备回家时，一名中年女性在他的身旁搭话。他一下子记不起她的名字，脸倒是有印象，是在和学校有关的PTA里负责一些重要工作吧？脸圆而富态，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到五十之间。

又过了一会儿，他想起她是早川医院的院长夫人。

那是一家以内科和循环内科为招牌科室的私营医院，已经有些年头了。她是那里的院长夫人，负责接待工作。冈岛也曾去看过病，夫妻俩完全没有架子，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那家医院的人总是很多。

渐渐暗下去的街道上排列着路灯。灯光黯淡如烛火，每当有车开过都让人担心灯会熄灭。

“知道是指什么，早川夫人？”

“据说安全地区里的理发店会安装监控摄像头？”

“这个我知道。”冈岛回答。他是听从小就去的那家老牌理发店里年过五十的老板说的。“名义是安全地区内的刀具管理吧。”

数年前，曾发生过一起惨案。被判定为危险人物的关西某理发店店主，在给客人剃胡子的时候切开了客人的脑袋，血染现场。

“啊，那件事啊。那就是开端吗？”

“我记得是这样的。因为是安全地区内发生的案件，所以备受关注。这么一来，警方也一定被要求‘尽快想一个防止这种事再次发生的对策’吧。我们公司差不多也会这样。”

听冈岛这么一说，早川夫人优雅地扑哧一笑。“就是这么回事。”

“警察也是一样的。担心被批判拿不出对策、没有反省，便必须做点什么。于是，会用到剪刀及剃刀的理发店、美容院，就被安上了设置监控摄像头的义务。”

“出租车上也有在偷拍吧？”

“我认为那个不叫偷拍。大概是为了在发生意外时作为证据吧，好像也有防范司机和乘客发生纠纷的考量。唉，现在是连在理发店都不能说上司坏话的时代了。”

“但是，只要没有案件发生，监控录像就不会被公开吧？”

“是啊。而且理发店对数据的保存义务只有三天。”

“说起监控……”早川夫人像是在夜路上发现了小虫一般小心地说道，“你还记得几年前，有个地方的男人被狗咬死的事件吗？有视频的。”

“好像是在东京？差不多十年前了吧。那件事曾被热烈讨论呢。”

“唔，那段视频就很过分啊，不过那个男人好像也很过分。”

“好像是说他裁员的手段很无情之类的。”冈岛也想起来了。在去上班的电车里，高中生们拿着手机播放起那段视频，叽叽喳喳地看着。男子被狗咬住脖子而丧命的画面固然震撼，但也有种不真实感。

“有人说那就是一切的导火索。”

“一切的导火索？”

“和平警察……还有强化了的安全地区政策。那个男人好像是和恐怖组织之类的有关系吧。一开始被抓住了，但因为证据不足又被释放，然后他就上电视批判国家、警察啦。之后，被他裁员的人自杀了。”

“当时他被社会大众抨击得很厉害。”

“所以，他被狗咬死一事，也让大家感觉有点痛快吧？像是‘遭天谴了’一样。”

“是啊，可以理解。”冈岛点点头。

“据说因为这个，政府，或者说警察，也觉得‘这个可以有’！”

“‘这个可以有’是什么意思？”冈岛笑出声，但也理解了她想说的，“中世纪的女巫审判也是为了消解社会上的不满与不安呢。”

“女巫审判……其实并没有女巫吧。”

“唔，很少有女巫吧，只是咬定‘一定是女巫’来冤枉人而已。不过，该说是从众心理吗，感觉当时的人都很狂热。”

“好可怕。”可能是因为早川夫人心善，她像是突然在为中世纪女巫审判的被害者们伤怀。

“但现在的和平警察只处罚被判定为危险人物的人，和普通人没有关系。”冈岛说。

“是啊，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没事……”

“是啊。”

冈岛脑中闪过转折的语句——如果没有发生测谎仪的悲剧的话。

一之四

别说门铃响时，直到身穿西装、自称刑警的男子出示了警察手册，并说出“和平警察”这个部门时，他都没想过自己会因遭到怀疑而被带走。

他原本以为是巡警在自家周围巡夜时随机上门调查。

直到眼前这个名叫三好的警察眼神冰冷地说：“冈岛先生，你还是把拖鞋换掉比较好，你暂时回不来了。”这时，他的脑中才想到，难道说……

——这事态不寻常啊。

当妻子香织声音颤抖地诉说着“我丈夫什么都没有做过”时，他才想到了下一个阶段，这难道是……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走出了家门，正要听从三好刑警的指令乘上警车。这时他一个激灵，像是大脑终于通上电流开始运转了一般，他想起了女儿。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读小学的女儿正在自己的房间里睡觉。

“那、那个，去之前能让我看女儿一眼吗？”虽然自己不曾犯罪，并且觉得这样的发言会招来误会，但他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三好刑警第一次露出严厉的表情，说：“这么做可能会怀疑你销毁证据哦。”他说话的语气不容质疑，让冈岛陷入彻底的恐惧。

“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妻子说。

冈岛对妻子说：“去解释一下应该就能讲清楚了。”然后他转向三好刑警，问：“是吧？”

但对方毫无反应，只是面无表情地说：“快上车。”

身边坐着一位高个西装男，沉默不语；驾驶席上是一名穿着制服的警官，三好刑警坐在了副驾驶席上。这阵势完全就是押送罪犯啊，从而更加剧了冈岛的不安。

冈岛缩着身子，双臂怀抱弯曲的双腿，横卧在房间的角落。他又把桌子拉到角落，自己躲在下面，却还是没法抵挡冷气。他身体冰冷，双手冻得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肌肤了。

约六叠大、铺着木地板的房间里，只有一张用于审讯的桌子。

糟糕了，冈岛对自己说。但他的唇动不了，所以也发不出声音。比起对身体外部的打击，比如肌肤之痛，他更害怕身体内部的异常。再这么冷下去，体内的循环系统也要不正常了吧。

这时，房间的门开了。

“哇，这房间也太冷了吧。”能听到男人背书似的声音，但从冈岛这边却看不太清来人。稍微动一下身体，好不容易才用手脚牢牢环住的地方就会有空隙，冷气会侵入。他拼命地缩着身子。此时除了抵御寒冷，冈岛的脑中已再没有别的念头。

他怎么也想不起进来的男人的名字。穿着西装的瘦高个，是叫“肥后”吗？他渐渐回忆起来。

“哎呀呀，冷气开着啊。冈岛先生也真是的，把电源关掉不就好了嘛。你是喜欢冰冷的房间吗？”肥后说话的语气像在念台词。然后，他走到冈岛躲着的桌前。“不要随便移动桌子哦。”说着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按钮。用手指按了好几次后又说：“哎呀，这个没电了啊。”说完他走出了房间，之后又回来，总算关上了冷气。

“在这么冷的房间里待了两小时，很冷吧？冈岛先生你没事吧？”肥后说着靠近冈岛，嘲笑他像一只缩在房间角落里的兔子或猫。但对冈岛来说，在这个没有任何能抵御冷气的房间里，他只能像只兔子一样，缩在离空调最远的角落。

空调的电源插头插在天花板附近的插座上，再怎么跳也够不到。

肥后把不知从哪儿拿来的毛巾盖在冈岛身上，沙沙地搓揉着他的身体。“来，请坐到椅子上，问话还没结束。”

“说谎。”冈岛发出嘶哑的声音，冻僵的嘴唇终于能动了。

“说谎？这个答案我已经听厌了。你听明白了，我们知道你认识市里的恐怖团体。”

“时间。”

“时间？”

“你刚才说两小时，才不是那样的。”

“你在说什么？”

“应该更长，差不多一天，或者两天、三天。在这里被冷气……”

“你是说你待在这里的时间吗？”肥后的语气变得亲切，“喂喂，冈岛先生，不要开玩笑嘛。要是在这个冰冷的房间里待那么久，还没吃东西的话，冈岛先生可是会衰弱到危急状态的哦。还有上厕所的问题啊。”

冈岛缩着肩膀，他身上盖着毛毯，望向右面的墙。那里有污迹和一摊液体，是冈岛忍不住排泄的小便留下的痕迹。

肥后显然也看到了那些，却没有提及。“而且，要是连开三天空调，电费也不是闹着玩的。你饶了我吧。”

问话还在继续。冈岛身体颤抖，嘴唇发紫，只是听对方说。

“我说冈岛先生，能告诉我其他同伙的情报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我听说了哦。你们町内会的人在酒馆里聚会时，对地区治安发表了相当粗暴的言论吧？”肥后嬉皮笑脸地说。

“聚会？”冈岛一时想不起来有什么聚会。硬要说的话，他也只记得三月防灾训练后的庆功会，但不记得自己曾发表过妄言。那时，他无非就是听着蒲生还有其他人的话随声应和不是吗？是当时在场的某个人歪曲了事实，并告诉了警察吗？是谁？到底是谁告的密？脑海中的另一个自己正满脸怨恨地嘀咕着。

之后，肥后继续假装聊天，向冈岛抛去诱导性的问题。比如“你有没有想过要彻底破坏社会的秩序？”，又比如“你有没有想要大喊‘大家都去死吧’”？

还不如承认来得更快活吧？冈岛寻思。不，是不是应该在更早些的时候就说出对方想听的话，把一切都交给他们，任凭处置呢？想要这么做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然而，每一次，“承认了就会被处刑”的恐惧都会阻止他。

一个月前——五月下旬，在位于仙台站东口的广场上，举行了处刑。

冈岛回忆起围观的众人，以及在台上被斩首的早川医生——早川医院院长的模样。

他惊恐地喊着不想死，涕泪交流地求饶，却还是被死拉硬拖地押上了银色的断头台。

冈岛没有接受处刑的心理准备，但也无法承受眼前的状况事实。

继续像现在这样说真话，早晚也还是会死的吧？还会被更剧烈的苦痛所折磨，被弃如蝼蚁。

啊，如果是那样……他开始有了这样的念头。

如果被处刑，就会有宽限的时间。既然有处刑日，那么在那之前就都能活着。而且，毫无疑问，在那之前的生活，自己会得到比现在要优越的对待。

肥后叹了口气，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如果空调又坏了停不下来，那就抱歉喽。”

冈岛颤抖了。适才那难以想象的寒冷及对死亡的担忧，让他感受到了仿如身体内部被捏烂的恐惧。回过神时，他的手已搭上肥后的手，正声泪俱下地诉说：“对不起，真是对不起。”

“那么，你是承认了？”

“我承认。”

“意思是冈岛先生是早川先生的同伙？”

“早川先生？”他立刻理解了，这是在说在众人的围观下被斩首的早川医院院长，“同伙？我有请他帮我看过感冒。”

他想起三月防灾训练庆功会后，回家的路上曾遇到过早川院长的夫人，但除此之外，也就没有过更多的交往了。

“冈岛先生，你和那个医生是假装看病，实际是在开会吧？”

“啊？”冈岛惊呼。除了一次因为高烧而赶去早川医院，他没再去过那里。

“我没有……”冈岛开口反驳，却没说完整句话，最后只是丧气地说，“是的。”

为什么要承认？答案很简单。因为眼见着冈岛要出言否认，肥后便眼神锐利地盯着他，作势要拿空调的遥控器。

“早川先生藏有大量流感疫苗，还辩称说那是要给患者注射的。”

“那个……”

“和细菌检验委托方的交易也存在矛盾点。”

“那个是……”

“冈岛，你明知故问，是不是太狡猾了？”肥后皱起眉，有意无意地晃了晃抓在手里的遥控器。冈岛脸色发白，几乎要晕倒。

“是的。”冈岛回答，“请饶了我。”宣布无条件投降的不是他的脑袋，而是他的身体、内脏和皮肤。他环抱着自己颤抖的肉体。

一之五

理发店里的摄像头正在拍摄。

设置在面临四番通入口东侧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呈半圆形，镜头会在里面定时转动，以全面拍摄整个理发店。

墙上的日历翻到二月。

三把并排的理发椅上，只有正中那把坐着客人。

“那个就是监控摄像头吗？”摄像头外框上的话筒捕捉到了正中间那位客人的声音。男子回头看了看摄像头。

“是的，因为那个什么什么地区。”花衬衫、外罩开衫毛衣的理发师回答，他歪着毫无特点的脸，说，“理发店必须安装。”

“很害怕吧。”

“你有什么害怕的事吗？”

“我最怕我们的商品卖得不好。”

“卖得足够好了。都是公认的仙台名产点心了。”

“是我强行让它被公认的。而且还远远不够，就好像如果不能保证火箭的点火装置内燃料充足，就没法上天。”

“你的商品不是火箭，而是煎饼吧？”

“索性弄个宣传活动如何？拿着我家煎饼在那台摄像头前跳舞就返现。”

“会被警察骂哦。”

“如果被骂能火那就尽情地骂吧。不过很奇怪啊，在理发店装监控是因为这里会用到刀具吧？那么医生啦牙医啦，还有工地现场的工人不也会用到吗？只有理发店要设置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我老婆也问过这个。啊，社长，鬓角还跟往常一样可以吗？”

“交给你了。”

“应该是和那次理发店老板捅人案也有关系吧。”

“反正就是监视吧。对警方来说，地区情报总是越多越好。”

“有可能。理发店还有那个嘛。”

“那个？”

“理发店杂谈。但凡健康、正常——呃，虽然何为正常有点难定义，总之，一般市民会定期到店里聊天。这不就很适合用来调查是否存在危险人物吗？”

“意思是说，和平警察会检查这个视频？我们现在说话的内容也都被录下来了吧。”摄像头捕捉到映照在镜子里的男人紧紧地闭上了嘴，“我刚才的煎饼宣传计划也暴露了嘛，要是被看上就惨了。”

“被看上是被警察逮捕的意思吗？”

“不是啦，是说被模仿。万一‘利用安全地区里理发店的监控做宣传’这么新颖的点子被人模仿。不过，事情会如何呢，真的会在仙台举行处刑吗？”

理发师手中的剪刀嚓嚓作响了一阵。

“和平警察实际上会拷问的传言是真的吗？”

“谁知道呢。”

“那个，经常上电视的那个像是评论家的人，是叫岚山吗？那个男人批判过和平警察，最后却发现是个危险人物。”

“是这样吗？”

“是哦，被处刑了。”

“社长，你很了解嘛。”

“不是啦，那家伙因为某个节目来仙台的时候曾经介绍过我家的煎饼。”

“那不是个好人嘛？”

“没想到竟是个危险人物。”

“社长你也有可能会被怀疑是同伙哦。”

“挺好的，索性在那家伙被处刑的时候挂个招牌吧。”

“这样你可就不慎重了。”

这时门开了，小小的铃铛发出响声。

“欢迎光临。”理发师抬起头。

摄像头拍摄到了来店里的年轻男子，他穿着深蓝色的休闲西服和牛仔裤。

“啊，鸥外君，今天不去大学吗？”

“之后去。”

“还是很忙吗？”

“是啊，最近都没能去飙摩托车。”

三天后，根据录像装置的设定，这段视频被删除了。

一之六

田沼继子望着聚集在车站东口广场上的众多围观群众，快感在心中油然而生。她感到神经亢奋。如今的她虽已年过五十，年轻时沐浴在男性目光里的事已是很久以前、几乎像是发生在史前一样的事了，但她仍能回想起当时的兴奋。

她本来就和早川医院的院长夫人不投缘。十年前，田沼继子搬到了独户小楼，早川医院就在斜前方。上门去打招呼时，早川夫人说：“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不要客气，尽管来问。”

从此田沼继子就不喜欢她了。她的那句“如果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就是看不起自己的证据。

她还讨厌早川夫人那没来由的亲热劲儿。田沼继子的独子报考医学部失败，她觉得早川夫人背着自己在嘲笑这件事。虽然她拼命地隐瞒此事，但早川夫人一定从什么地方打听到了。她的想象越来越不着边际。

尽管如此，她却并不曾和早川夫人公开起过争执。

充其量也就是她不厌其烦地散播一些恶评，比如“去早川医院看病的孩子明明是肺炎却被误诊最终导致住院”，再比如“早川医院的院长随便翻女性的衣服，还有性骚扰言论”。在田沼继子看来，自己这边一直忍气吞声，只是做了些温和的反抗而已。

所以，自安全地区制度设立、被发现的反社会人群将被处刑的新闻播出后，早川夫人被绑上十字架的画面便自然而然地出现在她的眼前。

宫城县成为安全地区后，妄想与现实进一步接近了，田沼继子的亢奋度也随之上升。一次，她在交接传阅板报时得到了灵感。附近的妇人说：“你不觉得被处刑很残酷吗？”田沼继子则回答：“但是，嗯，毕竟是坏人嘛，这样不是也能有一定的控制力吗？”然后，那位妇人担心地嘀咕了一句：“会不会有人因为冤罪而被处刑啊……”

就是这个。

田沼继子情绪高涨。早川夫妻不一定得是坏人，只要给他人留下“他们可能是坏人”的印象，对他们的评价就会下降。即使没法处刑，也能让他们感到困扰。

啊，冤罪也是罪！

这十年间，田沼继子本来就一直有意无意地散播早川医院的恶评，在这方面可以说是行家里手，无中生有是她的拿手好戏。这次只要把散播的对象从左邻右里换成和平警察就可以了，而且他们还设置了“到这里提供情报”的窗口。

田沼继子去说了有关早川医院的不利情报。她煞费苦心，尽可能不让人发现，这些报告出自同一个人。

很快，她就听说早川医院接受了“家庭访问”。据说和平警察的人以“需要调查”为由带走了早川医院的院长。

田沼继子高呼了一声“好”！她的声音清脆响亮，连总是躲在房间里的儿子都下了楼，瞪大眼睛来确认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田沼继子一心想知道被警察带走的早川腱士受到了怎样的审讯。但她又害怕警察因为早川腱士的医生职业，以及在附近的声望而认可他的主张，并发现告密的人是自己。

那又如何呢？最终，谎言胜利了。

田沼继子站在东口广场的人群之中，为了能从人头与人头之间的空隙看到前方而挺直了背。身边所有的人都看着台上。这里的人都不会想到，为这场戏做准备的人竟然是自己。她为此而愉悦。

宫城县内的第一次处刑，被选为危险人物受刑的，正是早川腱士。

她感受到了自己所推举的人物顺利当选时的欢喜。

处刑不会有音乐，也没有司仪来引导进程。

只有身穿制服的警官和身穿便服的刑警在台上做着准备，他们正在设置如篮筐般大小的银色斩首装置。虽然和中世纪的断头台构造相同，但可能是因为材质的关系，那东西看起来就像是健身房里的运动器具。

面朝台上的右手边设置了警方人员席位，坐在那里的男人看起来很有官架子。就像是学校活动的嘉宾席。

身着制服的警官带来了早川腱士。他穿着运动套装，垂头丧气，缩着肩膀，迷迷糊糊地走着。

周围的人咽了咽口水。

“第一次一般都是一个人吧。”

“但不管在哪个地区，第一次都很有紧张感，赞。”

田沼继子听到身后传来这样的声音。她以前曾听说，有人为了观看处刑而遍游各个安全地区。

之后的一连串场景，田沼继子感觉就像在播放慢镜头。

早川腱士甩开身穿制服的男警官，飞奔而出。

围观者们纷纷发出惊呼，混乱得像有猛兽出逃。

然而，早川腱士的双手被手铐铐着，他失去平衡、跌倒，最终被抓住了。

早川腱士不停地喊着不想死，他作揖、讨饶，不住地摇头疾呼，田沼继子至今从未曾见过人类露出这般可怕的表情，痛苦与战栗像要从他的脸上喷射而出。

警官们的表情却几乎没有变化，他们像在搬运木材一般，平静地把早川腱士押上了断头台。由于头和双手会伸出木板，从台下可以看到早川腱士的脸。

早川腱士面朝着自己。

田沼继子感到背后一凉。她以为早川腱士的脸上忽然开了个大洞，里面有很多小生物在蠕动，但那其实是他的舌头在张开的嘴巴里痉挛。

这一刻，那讨人厌的早川夫人会是什么样的表情？田沼继子忽然想到这件事，视线便在周围游走。她想看到早川夫人因为目睹丈夫凄惨的模样而面如死灰。

然而，她没在附近找到她。

却找到一个有点面熟的男人，她回忆着自己到底是在哪里见过他。

过了一会儿，她回忆起那不正是平时驾驶着红色小车运送物品的邮递员吗。今天他穿着便服，是休息日吧。人一旦不穿制服，感觉就有点不一样。

又看了一会儿，虽然还意犹未尽，但想到附近超市的打折时间要到了，她还是离开了现场。她觉得现在超市里应该会很空。

“请问。”就在要离开广场的时候，她被人叫住了。是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长相虽然年轻，头上的白发却分外抢眼。“您感觉如何？”他问。

“什么？”

“是看不下去才离开广场的吗？”

这种臆测他人心情的说法——而且完全说错——让田沼继子感到气恼。“不，并不是这样的。”她回答。

“啊，是吗……打扰了。”

一之七

一年前，在仙台东口广场问田沼继子“是看不下去才离开广场的吗”的西装男、臼井彬，此时正在千叶市的家里看电视。

“所以呢，虽然都在说斩首是暴力、是暴力，但那些想要挑起社会性事件的人本身就是暴力的。”画面上，留着胡须的方脸男子正说得口沫横飞，“那么，要怎么做？放任不管，等着发生爆炸事件或病毒袭击吗？”

“不是那样的。”另一个男人说，他同样也是四方脸、留着胡须，“说还有别的方法。毕竟，不管怎么想，这样做都是不人道的。公开处刑哦，在普通大众面前砍头。这都什么时代了？而且，连刚满十六的未成年都要——”

“女性年满十六岁就能结婚了。你不要当它是处刑，而是看成预防就好了。正是为了守护地区安全，他们才叫‘和平警察’的。”

“这和把‘疾病保险’改名为‘健康保险’一样，都只是做表面文章。大家都出于好玩去观看公开杀人，连小孩都在看。”

“不是出于好玩哦。小孩子看到以后，不是就能学到：绝不能变成那样吗？虽然确实会受点刺激，但我觉得没有比这更有效的教育了。”

左侧四人、右侧四人，男女隔开而坐，表面上看起来就像是为了证明“平等地展示双方的意见”。他们正就“和平警察政策”展开讨论。

“有意思啊。”

臼井彬看着电视屏幕，坐在他身旁的妻子臼井纱枝这么说道。奉子成婚已过十年，双方虽然都到了四十岁，但都还保持着年轻的心态，依然认为自己还年轻。公司的业绩很好，臼井夫妻身上洋溢着因生活稳定而产生的安定感。

“有意思？”

“坐在右侧的是赞成和平警察政策的人吧？”

“是啊。”

“里面既有执政党，也有在野党的议员。”

“那又怎么有意思了？”

“一般讨论政策的时候，执政党和在野党都会产生争论，唯独这次，都是赞成的。”

“也就是说，这项政策非常有效？”臼井彬也说。

“总之，”会就时事问题进行尖锐批评的著名喜剧演员声音很低沉，“虽然对不起反对派一方，但如果看一看数字，就一目了然了。”

执政党的男议员在一旁拿出一块画板。“请看一下，这是在实施和平警察政策后的犯罪事件总数。比之前少了三成，网络上的恐吓及暴力事件也在急剧减少。不要吃惊，书店的扒窃案都降了一半多。”

“这不过是恐怖政治。在商店行窃的多为青少年，孩子们不过是因为害怕才罢手的。”

“这不是大好事吗？”

电视画面切到了广告，臼井夫妻漫不经心地看着。过了一会儿，双方同时开口。

“不过……”两人因异口同声而感到不好意思和无趣，于是又都含糊其辞起来。

不过有效果就不算坏——他们想说的是这个。

有成效。事实胜于雄辩。

不仅仅是政策。棒球队的指挥也好、上映电影的宣传手段也好、培训学校的指导方针也好，比起理想、预测或模拟之类的词，“有成效”要更有说服力。只要有说服力，就会被支持，至少不太会出现“还是停下来比较好”这样的意见。

广告结束后，争论再开。“即使有成效，也不能说‘因为很顺利所以没关系’。”反对派里的大学教授话说得慢悠悠，主张却很坚定，“照这样的理论，只要光景气，环境被不断破坏也没问题。也不用反省泡沫经济了，难道不是这样的吗？顺着下坡时的惯性冲，就会发生事故，‘有速度’、‘有成效’并不能成为免罪符。刹车是必要的。”

千叶县在七个月前成了“安全地区”，并开始执行相关的调查与管理。起初的两个月没有太大的动静，不要说有人被捕的新闻了，就连有人受到调查的流言都听不到。当时就像是臼井彬的同事所描述的那种感觉——“就类似于税务调查吧”。完全吻合，甚至让人觉得有点无聊。

五月末被处决的，是个屡次入室抢劫的中年男人。在一般法律的管制范畴里，他只算轻微犯罪，但据说他把抢来的钱财交给了恐怖团伙。以此为契机，危险人物被陆续发现。企图在东京湾跨海公路“海萤火虫”休息区制造爆炸案的团伙被发现，随后又顺藤摸瓜地找到了他们的同伙。还有，经营补习班的男子因盗取国家机密信息被捕，进而拘捕了数名男性公司职员的新闻也登上了报纸。

九月末举行了第二次处刑，目睹当时的斩首现场时，臼井彬也很紧张。紧张、恐怖、兴奋。

首级在台上被斩落的瞬间，虽然有血流出并伴随微弱的惊呼，但或许是因为斩首装置那简洁优美的造型，处刑所散发出的，更多的某种庄严仪式的气息。比起犯罪感和恐惧，带给人更多的是成就感及满足感。说得放肆些，心情就像大扫除或歼灭了害虫后一般畅快。

“而且，”电视里，教授仍在继续，“罪犯被处刑、防重大案件于未然，这或许确实不能说是坏事。”

“不是或许，请用肯定句。”

“只不过对政府来说，这或许也能成为把麻烦人物一铲而空的手段。”

“什么意思？”

“如果被处刑的不是真实犯下罪行的人，而只是为了防患于未然，那就不知道谁会在什么时候被捕、被处刑了。这就和中世纪的女巫审判一样。而且，你要知道，谣言从没停过。”

“谣言？”

“传言说和平警察在审讯时会进行可怕的拷问。”教授说话的语气优雅得像一位美食家在讲解西餐的享用方法，一点也不严肃。

“警方否认了，而且关于这一点，首相也发表了评论。”

“那个啊，总不能说‘实际上确实在进行拷问’吧。”

参与辩论的众人全体露出苦笑，想借此打马虎眼。

在野党议员对此一笑置之。“这就好像在说，有人被UFO抓走，还被动了手术。”另一位男性也摆摆手，说：“虽然和平警察给人的感觉就像以前的‘特高警察’⁽⁴⁾，但现代社会，肯定是不会有这种事的。”

接着，教授开始讲述“小林多喜二之死”。写下批判帝国军队作品的小林多喜二尤其遭到特高警察的憎恨，最终被逮捕后遭到严刑拷问而死。甚至有人说，死前他因内出血而全身变色、肿胀，身体上还钉着钉子。教授有些兴奋地说：“这件事在当时也算是为了和平而展开了调查，特高警察坚称他是心脏病发而死。把怎么看都曾受过拷打的尸体硬说成心脏病发，这就是国家权力啊。”

“以前和现在不一样。”议员皱起了眉。

“我怎么想都觉得很危险，因为法律修订的速度实在太快了。”

“但是有成效。”“所以我刚才才说，到现在了，不能说因为有成效就——”“那你说该怎么做？是要喊停这项制度吗？”“我认为应该停。事实上这就是用杀鸡儆猴的方式来镇压群众，这和独裁统治是一样的。”“独裁？独裁者到底在哪里？”

在不间断的唇枪舌剑交锋中，教授瞬间语塞。而就在这片刻的安静中，有人在摄像机没有拍到的地方嘀咕：“这么激烈地喊着反对反对，莫非岚山先生正是危险人物？”

被称为“岚山先生”的教授表情绷紧了，画面上的他露出困惑的苦笑。在其他辩论者也随之发笑时，又有广告插入。

臼井彬挺直了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感觉到体内像是有黑烟缭绕，沉沉地压住了胃，说不清那是不安还是恐怖。为了排解这不可名状的情绪，他试着说了句“没什么可怕的”，但并未如愿。他身边的纱枝嘟囔了一声：“是吧。”

“爸爸。”就在这时，有人在身后叫自己。臼井彬转过头，发现身后站着儿子泰治。他本以为儿子两小时前就已经回房睡觉了，所以有些吃惊。

“怎么了？口渴了吗？”纱枝站起身问。上小学四年级的泰治体型标准，很少生病。

“外面很吵。”他眼睛半睁半闭地说着。虽然泰治看起来已颇有大人模样，但穿睡衣的样子还是显得很稚气。

“外面？”臼井彬也站了起来，走近起居室的窗边。

泰治却伸出手指说：“不是那边，是浴室那里。”

臼井彬走进更衣间，的确有声音从外面传来，可以听出来自后面的住宅。他踏入浴室，静静地打开磨砂玻璃窗。他没有开灯，这么做与其说是出于冷静的判断，倒不如说是野生动物对危险的直觉使然。还是别引人注意比较好。

“怎么样？爸爸。”跟着来的泰治悄悄地问。

外面很暗，没有风。但不用凑过耳朵，也能听到尖锐的声音。“不要，不要，你们做什么？”那声音几乎是在哀号。

“啊，是弥和！”泰治发现了。

那是云田家的独生女弥和的声音。十多年前住宅区建成时就搬来的云田家，可以说是臼井家在街区内的同期。

“请放手，不要把妈妈带走。”少女喊叫的声音就像是夜路上轮胎磨损了的汽车的刹车声，传递出事态的紧急。

接着听到一声响，只觉有人从内侧打开的玄关大门冲了出去。是泰治，臼井彬慌忙追了出去。

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货车。路灯下，可以看出那是辆漆着两种颜色的警车。红色警灯虽然没亮，但引擎发动着。

约有三名身穿制服的男人站着，一旁是一名身穿居家服的女性，她不住地说：“弥和，没事的、没事的。”那是弥和的母亲云田加乃子，她比纱枝大三岁，孩子却上同一年级。

臼井彬不知如何是好，回过神时发现自己正从儿子身后揽着他的身体，还捂住了他的嘴。

泰治奋力挣扎。

他的身体拼命摇晃，直冲上前，叫着：“弥和。”

昏暗的夜幕中，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向了这边。臼井彬当下无法动弹。“泰治！”妻子纱枝在身后呼唤。

“你们是这附近的人吗？”说话的男人制止了泰治。他穿着西装，肩膀很宽。

“是的。”臼井彬想要回答，声音却卡在喉咙里。

“能把这个小姑娘交给你吗？”

臼井彬又含糊了，好不容易肚子上使力，才总算说了句：“好。”然后，他缓缓地走在冰冷黝黑的马路上。

“臼井先生，那个……”云田加乃子叫他。

臼井彬猛地站定，却抬不起头。那感觉就像是不敢和感冒患者接触，又像是远远围观繁华闹市里两人吵架一般。“臼井先生……”怯生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他假装没有听到，从旁走过。

“加乃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身后的纱枝问。

“我也不知道。他们突然就来了。”

“真的是这样吗？”纱枝不禁问了一句。

“真的是这样是什么意思，臼井夫人？”云田加乃子声音尖锐，仿佛能擦伤夜幕，“你的意思是我是什么坏人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纱枝也很窘迫，又问，“联系过你丈夫了吗？”

“联络不上，他们不让我发邮件。”云田加乃子叹道，“纱枝，你能帮我发个邮件吗？”

“啊，嗯嗯。”纱枝正要取出智能手机，臼井彬却下意识地转过身。“等一下。”他自己也无法理解为什么会这么做。

他的脑中闪过了“危险人物”这个词。如同混在蝴蝶之间，展翅于树，却撒下磷粉的飞蛾，那些在社会上散播“危险”的人。

“喂，爸爸，想点办法啊。”泰治大声地说。

臼井彬连忙赶到儿子身边，抱紧他的身体。

“请照看这个小姑娘。”西装男不知何时已在身边，把云田弥和强行交给他。

“那、那个，我有个朋友是警察。”云田加乃子叽叽咕咕地说，她的语气似乎仍有些恍惚，可能依旧很混乱，“他和我关系很好，能联系一下他吗？”

“妈妈，对啊，那个警察会帮忙的。”

臼井彬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和妻子对望了一眼。他曾经听到过传言，说云田加乃子可能遭到了丈夫的家暴。所谓警方的人，是指负责DV咨询的人吗？

臼井彬看着云田加乃子几乎是被拖上了警车，心中甚至在期盼她早点消失。

“爸爸。”儿子用力扯他的衣袖，或许是因为父亲的不中用而生气。

“调查后如果什么事都没有……”臼井彬对儿子开口，“如果什么问题都没有，她很快就会回来的。”——这并不是信口开河的敷衍，冷静想想就是这样的。这是为了守护地区安全的调查，如果云田加乃子是善良的市民，比如像自己家这样的市民，一定很快就会被释放的！

真的吗？他的体内有声音在发问。

被带走的人里回来的有多少？刚才电视上的讨论节目里并没有出现这样的数字。

一之八

“重要的是要牢牢稳定住自己的情绪。”这是四年前，加护英治被分配到和平警察部门的第一天，药师寺警视长对他说的话。

药师寺警视长的正式头衔是警视厅刑事局和平警察课课长。

加护英治挺直了背，回答：“啊，是！”

警察学校里为期半年的新人进修比预想中的更严格。每一天从清晨的集合点名开始，扫除、教学课程、讲师演讲、武术指导、再到学习测验，方才结束。手机被禁用，不过本来也没工夫给别人发邮件，同一届里，有不止一人因为不堪重负而考虑离职。加护英治虽然可以理解作为一名警官需要学习必要的知识、掌握基本武术动作，但他不能接受因为同学的散漫而受到连带责罚，以及被要求完成不近人情的体能训练，所以每一天都欲求不满、怒气无从宣泄。总算进修结束，松了一口气，还被分配到和平警察部门，他心中的喜悦更甚于紧张。

“没关系，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粗神经。”

“我知道。”

“啊？”

“你会被分配到这个部门，就表明了这一点。”

药师寺警视长体格并不魁梧，看起来就像是个小个子、戴眼镜的语文老师。虽然表面上是那种一旦扭打起来立刻就能被扳倒的样子，但实际站在自己面前时所散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气场，会让身体本能地对接近他产生抵抗。感觉有点像一条色彩斑斓的蛇在眼前蠕动，或是黄黑色的毒蜂。只要动作、表情稍有变化，就会危及生命。

“这一点是什么意思？”

“你的粗神经在适应性检查中被认可了。不然胜任不了这里的工作。”

加护英治感觉到体内一阵震颤，伴随着骚动与不安。他察觉到那正是嗜虐心。“你是个坏人”、“你喜欢折磨人”、“虐待狂”、“S”、“没人性”、“魔鬼”……在之前的人生里，加护被人无数次这么说过。他也有自觉，但他不明白这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这样也被指责才不可思议。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这一点已经明白无误到根本不用再强调“这个世界就是弱肉强食的”。能痛击他人就是强者的证明，也可以说，让他人感觉到疼痛，就能切身体会到自己的强大。

“我让你牢牢稳定住情绪并不是因为担心你会畏惧审讯，”药师寺警视长面无表情地说道，“正相反。”

“怎么说？”

“被分配到这个部门的人，很少会因为对他人的同情或罪恶感而崩溃。相反的，却很有可能超过正常审讯的尺度。简单来说就是……”药师寺警视长微微凑近加护英治的脸，“做过头，把嫌疑人杀了。”他轻声说道。

加护英治浑身战栗，感觉被直戳内心。

“喂，加护，走吗？”有人影从身后经过。加护英治一扭身，看到前辈肥后武男正从房间里走出来。

加护英治向药师寺警视长行了个礼，追在前辈身后。

“被说了什么吗？”并排而行后，肥后伸手搭在加护的肩上，“警视长很有威慑力吧。”

瘦长脸、眉毛很淡却一脸凶相的肥后颇有荣登当地不良警官之首的风范。他比加护英治年长五岁，是比他早进部门两年的前辈。

加护不知该不该赞同，于是暧昧地应了一声，又问：“听说成立和平警察部的人就是警视长，真的吗？”

“是吧。提案、主导好像都是警视长。他本来就是个脑子很好的人，还冷血。”

“冷血吗？”比我还冷血吗？后半句加护英治忍住没说。实际上，他对表现警视长冷酷无情的逸闻也有耳闻。

“三次。”

“啊？”

“警视长曾被枪瞄准三次，三次他都在瞬间拿身边的部下当肉盾。该说是反射神经好还是不好呢……总之，不要站在警视长旁边比较好。”

按理说，如此草率地对待部下性命的警视长会难以立足，但实情并非如此，药师寺警视长的势头反而如日中天。

“因为上头对他的评价很高。”肥后说。

但警视长不像是会奉承拍马屁的人。

“唔，在那些大人物看来，拿部下当肉盾并不是多么严重的事。不如说，上头的家伙恨不得在教科书里写‘部下就该当盾’！而且，因为不知道警视长在想些什么，大人物们也有些忌惮他吧。话说回来，加护，你紧张吗？”

“啊，是的，我很紧张。”

“习惯以后这里就是天堂哦。”

“天堂吗？”

“差不多吧。”肥后说着，看向手上的容器，“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他举起容器。那是理科实验上会用到的烧杯，里面装有八成满的透明液体。烧杯里还插着一根细细的玻璃棒，是用来搅拌的吧。他一直走得很慢是因为拿着这个吗？加护英治察觉到了这一点。

“这个啊，是浓硫酸。”肥后的语气喜滋滋的，就像在炫耀自己孩子的照片。

“硫酸吗？”

就在他回答后的瞬间，发生了难以置信的事。肥后抓起玻璃棒飞快地一甩，烧杯中的液体溢出，刚好落到加护英治的领口上。他尖叫一声连忙躲开，同时勃然大怒。他喜欢让别人疼痛，自己被攻击则会愤怒。体内的怒火下意识地燃烧，他很想一把揪住对方。

“别生气啊。”肥后嘻嘻一笑，“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玩意儿是水。”

“啊？”

“普通的水。不过，不是免费的水。”⁽⁵⁾

“为什么要说是硫酸？”

“那个呀。”

“哪个？”

“如果对别人说‘听好了，这个是硫酸’，对方会出乎意料地信以为真。外行人可没法判断这是不是水。”

“毕竟连硫酸是什么颜色的都不知道。”

“所以用得上。”

“用在什么上？”

肥后尖削瘦长的脸上浮起笑容。“当然是工作啦。”

硫酸用于工作？加护表现出惊讶之情。肥后眯起眼，开始了口若悬河的讲解。

“听着，现在我在审讯的危险人物，是个名叫窪田的大妈。”

电子档案显示她三十五岁，丈夫是比她年长五岁的插画家，有两个读小学的儿子。

“就算看起来是个普通主妇，也可能是危险人物啊。”

“差不多吧。”肥后的说法暧昧而轻浮，加护英治没法知道他说的话有几分出自本意。

“这个窪田梨香有一个个人运营的购物网站，顾客中有危险人物。”

“所以窪田梨香也是危险人物吗？”

“唔，我们收集到了一些情报。来自市内充满正义感的市民的情报。不过，这个窪田大妈怎么都不肯坦白。就知道嚷嚷着不知道、跟我没关系、我想回家、我担心儿子。当然，她并没有说谎。”

“是的。”

“嗯，不过就算这样也不成问题。我们的技术在不断提高，对盘问很有一手，方法有的是。”

加护英治用力地点了点头。进修时他也学了许多盘问的技术。首先就是让冷气失控、令对方身体衰弱，使其感受到肉体被摧毁的恐怖。还有抓住对方身体时令其剧痛的方法。

“知道吗，对窪田梨香这种类型的人，最有效的就是……”

“是什么？”

“孩子。”

“孩子？”加护英治虽然反问了一句，但他心里明白，在这一刻，他的嗜虐心已经在雀跃了。

“一旦有什么危险逼近孩子，他们就没法再冷静了。哪怕具有能持续保持沉默的强韧精神……”

“哪怕？”

“一旦儿子有危险，她就会说出‘真相’了。”

“真相……”加护英治反复回味着这个词。有一瞬间，他有点不明白这指的是什么。也就是说，用孩子做威胁使其坦白的内容就是真相吗？他的心中浮起单纯的疑问。这已经不是“真相”，而是“为了求得对方原谅而说的话”了吧。

“这时，这个烧杯就要登场了。”肥后边走边透过手中的透明液体向前方看去，“里面装着的液体是……”

“水。”

“其实就是水，但我不会这么告诉窪田梨香的。”

加护英治揣测道：“硫酸？”

“对，我会说‘这或许是硫酸’。然后靠近一无所知、被告知是‘健康检查’而脱下裤子的她的儿子……的鸡鸡。”

哇……加护英治几乎要叫出声。但那不是惨叫，而是欢呼。

“孩子的命根子可能要被浇上硫酸，这时候没几个母亲能逞强了吧。大概也就只有我的母亲了。”肥后笑道。

“来，就是这里。”走在走廊上的肥后对加护说。那里有一扇门，稍远处还有一扇。肥后把手放在门把手上，回过头说：“接下来，看看我的各种方法，好好学学吧。”

“是。”加护英治挺直了背。

“不过呢，你没问题吧？”

“什么？”

“刚才说到硫酸那部分的时候你的眼睛在发光，所以你很适合。”肥后的语气很认真，没有在说笑。

“是。”加护英治回答得干脆利落。

一之九

“如果在高处的单杠上吊着……”金子教授说。他说话的语气和平素讲课时一样，如果有黑板或白板，此刻他可能已经在上面画图写算式了吧。不过，这里既没有黑板也没有白板，不过是位于仙台站前一栋建筑五楼的餐吧包间里。聚集在教授身边的人也都是早就从“学生”或“学员”毕业的成年男性。连同教授一共五人，他们是几天前从关东来的臼井彬，和居住在仙台的三名男子。

“你们觉得大概能吊多久？”金子教授环视周围。众人虽喝着啤酒，却都没有醉意，反而神色严肃，越喝越清醒。

“吊着的时间吗？”

“一般能吊三分钟就很了不起了，多数人连一分钟都坚持不了。”金子教授五十多岁，个子虽小，过时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却洋溢着使命感，显得强韧而有力。在场的蒲生是这么认为的。

“像蒲生君这样的，唔，肌肉发达的人，应该能坚持很久吧？”水野善一说。他年过五十，无业。据说以前在市政府工作，因为一些事而辞职。他总是抱怨读高中的女儿不搭理自己，就像没名气的艺人说不好笑的段子。

刚才他还兴高采烈地说前天去理发店时忘了带钱包，想让女儿送过去却被无情地拒绝了，于是他火一大，就直接穿着理发店的围布回家教育了女儿一顿。但蒲生觉得，做这种事只会让女儿更加厌恶他。

“蒲生先生的体格的确很棒呢，您是做什么的？”臼井彬问。

蒲生经常被人误当成运动员，而且是格斗系运动。他每次都要解释说自己不过是为了保持健康而刻苦训练肌肉力量。

“话说，蒲生君骑的摩托车也很厉害吧。感觉很大，很有未来感，如果没有很强的运动能力，肯定骑不了。”

“不，大家都能骑的，就是普通的小摩托车。”蒲生笑出了声。250cc的小型摩托车，虽说车身是流线型，有点科幻小说里坐骑的意思，但也不算很稀奇。

“我是房产公司的员工啦。”

“可看起来可以轻松地在单杠上吊三分钟啊。”把已经偏离的话题拉回来的、是戴黑框眼镜的年轻人田原彦一，他看起来很耿直。

“田原君，这就是问题所在。”金子教授发出尖锐的声音，仿佛就要挥动教棒。

“问题所在？”

“会觉得三分钟大概能行，于是大家都想赌一赌。”

“赌？怎么回事？”

“听好了，和平警察如今已经没有正经审讯的心思了。不，或许‘如今’这个说法也是错的，他们原本就没有吧。所谓的守护社会治安、守护和平无非就是个名义，只要能找出作为祭品的女巫就可以了。”

“祭品吗？”蒲生下意识地确认了一下包间的门有没有关好。

“要想让国民万众一心，领导人就必须找到明确的敌人。这种话经常能听到吧？就是这个。”

“说起来，以前不是有个负责裁员的男人被大型犬咬死的事件吗？”蒲生回忆起以前听到的事，“我听说那件事就是这项制度的开端。”

金子教授点了点头。“是的。该说是开端，还是契机呢？不，那个时候其实已经开始了。那个裁员的男人因为莫须有的罪名而受到审问。以前常有的色狼冤案或许也是源头之一。让讨厌的人背上色情狂的罪名，进而完蛋。后来的事就是这个的放大版。”

“再加上处刑集会以收紧民心吗？”水野苦笑。

“谁都可以。如果目的是让大家能够发泄心中的欲求，还能让其他人因为不想落得同样下场而畏缩，那就最合适了。统治人类最有效的手段就是……”

“手段？”

“狠狠地折磨一个人以令其他人畏缩。街上的年轻人团体、企业里的派系斗争，大家都一样。让人感到害怕、不想落得同样下场的做法最简单有效。”

“意思是说，和平警察是为此才审问人的？”田原皱起了眉。

“说是审问，但他们所做的仅仅只是折磨，让人招供自己是女巫。”

听到这些后，蒲生觉得自己的心跳正渐渐加速。兴奋源自愤慨与憎恶。因为可怕的审问，单方面受到怀疑的无辜人等的肉体像玩具般被摧残，被迫坦白不曾犯下的罪。这是基于人数差距的私刑和单方面施加的暴力。

在宫城县举行第一次处刑时，蒲生就在那个广场。他感到不适，中途因为没法再待在那个残忍的地方而离开。那时有人问他：“是因为看不下去了才离开广场的吗？”那个人就是臼井。

“人权派金子教授的座谈会，现在被称为金子研讨会……我想办在仙台。”

蒲生会萌生参加之意，是因为被和平警察带走的人，全都被认定为危险人物，之后于东口广场公开处刑。这样的状况让他感受到“不容分说的强权之力”的可怖。

住同一街区内的男性被带走并被认定为危险人物的事也对他有影响。他歪着脑袋，百思不得其解。“冈岛先生怎么看都是个十分普通的、没有危险的父亲，怎么会……”然而，同时他也有“不能让人看到自己正歪着脑袋迷惑不解的模样”的恐怖心理，这个事实本身让蒲生感到害怕。

“蒲生君的正义感很强。”他想起已经分手的女性曾这么说自己，“所以要小心些哦。”

“为什么？”

“嗯，之前乘公交车的时候，不是有邮递车从后面撞上来吗？”

“那次真是吓人。”打着瞌睡的邮递车司机直接撞上了因为上下客而停下的公交车。虽然因为速度不快，没有造成很大的伤亡。但邮递车的前半部分严重变形，司机困在车里出不来。

蒲生和其他乘客一起帮忙把他救了出来。

“那次你也是出于正义感才帮的忙，但那种事，有点伪善的感觉吧？”

“伪善？什么意思？”被出乎意料地批判，蒲生感到很困惑。

“因为，就算想要帮有困难的人，可有困难的人许许多多，到处都是，你又不能救到所有的人。”

“就算是这样，这也和伪善不一样吧？”蒲生反驳。

“之前你有说过吧，在理发店还是酒馆里听来的。”她说，“一个老爷爷中了彩票。”

“嗯。”虽然蒲生自己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但他确实听过这件事。

“他被人说成伪善者，最后自杀了。”

“不对，那个老爷爷并不是什么伪善的人。他只是个普通的好人，骂他伪善的人才不正常。”但即使蒲生这么解释，也没能获得对方的理解。

总之，蒲生容易受使命感及正义感的驱使而行动。这三十年的人生中，他固然能掌控好自己的这种情绪，但有些东西他也无法抑制。

由于有这样的性格，他才下决心加入金子研讨会。他和冈岛并没有很深的交情，应该说无非就是住在同一街区，但他怎么也不认为冈岛是危险人物。而如果冈岛是无辜的，他就无法对此事视而不见。

“那么教授，刚才单杠的事是什么情况？”水野问得有些轻佻。

“啊，对哦。”金子教授慢悠悠地摇了摇头，他虽然拿着装有啤酒的玻璃杯，却没有要喝的意思，倒像是用来代替话筒的，“呃，简单来说，就是如今的审问很有可能已经不再是为了让嫌疑犯坦白罪行，而是成了用来满足警官们嗜虐欲望的娱乐活动。”

“娱乐？”

“就我所听说的，被招进和平警察部门的，似乎全都是在警察里都算是有施虐爱好的人了。是虐待狂哦。当然，起初他们确实是出于保护治安的使命感而工作的，但渐渐地，因为拷问嫌疑人而获得兴奋感的人越来越多。接着，越是兴奋就越渴望新的刺激。”

“什么意思？”

“他们发明出许多拷问的方法。”一直沉默的臼井彬怯怯地嘟囔了一句。

“比如威胁有女儿的男人说：‘因为你的罪行，你的女儿也将被审问。’”

“女儿也要被审问？”

“想到自己所受到的严酷拷问，作为父亲的虽不至于说当下崩溃，但肯定无法让女儿遭受同样的对待。于是就会恳求道：‘请不要这样，请不要这样。’”

单身的蒲生虽然没有孩子，但这种父亲的恐惧他还是能想象到几分的。幼小的孩子不可能承受得了连大人都无法承受的拷问。

“然后，和平警察里就会有一个人这么提议：‘我给你个机会。如果你能在很高的单杠上吊满三分钟，我们就释放你，你的家人也绝不会有牵连。’”

“真乱来。”蒲生失笑，这已经完全偏离了找出危险人物的目标。不过他想到，自己就知道类似的事。

那是小学时发生在班级里的欺凌事件。

特定的少年经常被戏弄、定期受到轻微暴力攻击、在众人面前被羞辱，每次他都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完全听从于用乱七八糟的理由和借口实施欺凌的一方。当时的蒲生虽然万分同情那个同学，对实施欺凌的学生感到愤怒，却没有反抗的勇气和能力。最终，他也只能假装没看到，任其发生。蒲生至今仍在为此懊悔。那样就好了吗？就没有什么能做的吗？这样的想法就像蜘蛛网一样牢牢地缠绕在他的心里。

“然后怎么样了？”田原故作镇静，却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个吊单杠的父亲。”

“对虐待狂来说那是场好戏吧。”金子教授闭上眼，微微呼了口气，“父亲为了女儿，双臂颤抖着仍旧拼命吊在单杠上。”

即使金子教授没有详细描述，此刻蒲生的脑中也已浮现出那样的场景。他仿佛能看到忍受着身体极限，拼命挣扎着吊在单杠上的父亲，以及嗤笑地看着这一切，说着“看他这么拼命”的审问负责人。蒲生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因为愤怒而加速，呼吸也变得急促。

“然后怎么样了？”他往前探出身子，问道。

“做不到的。要吊满三分钟呢……而且，越是着急手越是会打滑。”

“教授，这是真事吗？”水野的声音变了，并睁圆了眼睛，“我还以为是在举例子。”

“是真事吗？”田原也伸长了脖子。从蒲生的座位可以看到他的喉结动了一下，蒲生还觉得他的眼睛里有泪光闪动。是兴奋？是惊讶？还是两者皆有？

“是真事哦。”回答的是臼井彬。身为企业高管的他显得朝气蓬勃，同时也透着成熟稳重。他的话不多，总是听着金子教授发言，偶尔附和，但这句话，他说得很沉重。“住在我家附近的人被当成危险人物逮捕了。一开始是妻子，然后是她丈夫。那家的孩子和我儿子是同学。”

据臼井彬说，千叶县成为安全地区的时候，他就在那里。

臼井彬猛然握紧放在桌上的手，眼眶泛红、双眼湿润。第一次座谈时，臼井彬曾一脸痛切地说过：“我没能救下被带走的邻居，而只是旁观……我败给了心中的罪恶感，所以才开始给金子先生帮忙。”

“警察真的是那么腐坏的组织吗？”水野的表情像是吃了苍蝇，“那岂不是想怎样就怎样了嘛？”

“就是想怎样就怎样哦。”金子教授点了点头。

“但是，我们能做什么？你特意赶来仙台是想做什么？”

“水野先生，现在我们就来谈这个。”金子教授把桌上的东西移到一旁，臼井彬也绕开玻璃杯，帮着把空盘子叠了起来。

翻开平板电脑的保护壳后出现了A3大小的屏幕。蒲生听说过如今研究所和商业设施里已普遍使用这一设备，却是第一次看到实物。一打开电源，屏幕上就显示出了地图。

“这是仙台市内的情况。是根据卫星照片做的。”臼井彬指着屏幕上的地图，“你们知道现在被当作危险人物的人是在哪里接受审问的吗？”

“就是这栋楼。”金子教授用手中的筷子指向屏幕中央。那是一座闪着红灯的建筑，“他们对县里的政府机构综合建筑进行了改造，设置出审讯室。隔音、宽敞、适合审问。随着安全地区的轮换，审讯室里的设备也越来越考究。他们一直思考着要弄一个怎样的审讯室、房间里要有什么配置，于是完成度越来越高。人类做什么事都会考虑到效率。而在仙台的和平警察审讯室就在……”他说着指向平板的屏幕，“似乎就在这里。”

“关于进入的方法，我们也已经拿到了消息。”臼井彬把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进去以后要做什么？”

“设置窃听、偷拍设备。”臼井彬说，“拿到他们拷问的证据。”

“这种事……有可能做到吗？”水野皱起了眉。

“为此……”金子教授的声音和刚才有些不一样，透着紧张和冰冷的气息，“为此，我才请可以信赖的三位在此一聚。”

蒲生一开始是对臼井的传单产生了兴趣，与之取得联系后就被邀请参加了在某酒店的大会议室举办的讲座，主题是“人权与公权力”。那次有二十多人参加，而下一次邀请就是在一间小会议室，参加人数大约是之前的一半。臼井彬和另一个人讲了“和平警察的构成”，蒲生只是听了听，没想到最后让他发表感想，他便讲了讲自己所想到的。那次之后，蒲生、水野和田原三人就成固定成员了。臼井说：“金子教授只会与可以信赖的人见面。”

“行动日期定在下下周的周一。”臼井彬看着蒲生他们说。蒲生险些听漏了，感觉就像被告知工作安排一样。

“综合了各位的行程，这一天大家应该都能到。”

记得上次聚会的时候，臼井彬统计了每个人可以请假的日子。蒲生所在的地产业即便假日也要接待客人，所以会制定轮班表，他便将轮休的日程告诉了臼井。

水野和田原都没有开口，似乎在犹豫要怎么回答。

臼井彬有些担忧地望着他们，金子教授却似乎不太关心，拿着筷子伸向了油炸食品。

“可以提问吗？”水野举起手。

“请。”

“你们说的那个，以前做过吗？”

“那个是指？”

“现在这个城市是安全地区，所以教授您邀请了我们。那么，在之前其他城市是安全地区时，有让那里的人试过吗？”

问题就是以往是否有过战绩。

臼井彬摇摇头。“以前也制定过作战计划，但都没能实施，因为条件不齐备。虽然我们在好几个地方办过讲座、学习会，但始终没能找到像你们这样可以信赖的人。就算有，也就只有一个。不过，仙台有你们三位，所以，我们终于可以行动了。”

这么一说，蒲生感到自己在这里是有意义的，不由得舒了口气。

“如果我们过去曾经做过，那么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我都不会在这里了。”金子教授静静地说道。

“总之，我不想饶恕以卑劣拷问为乐的家伙。”臼井彬咬牙切齿地说。

正是如此。蒲生感受到体内潜藏的正义感正在发热。他脑中闪过身着蓝衣红披风、英姿飒爽地出现在空中、把坏人一个个打倒的“英雄”形象。蒲生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一之十

“哎，玲奈子，你爸爸在做什么？”

公交车上，坐在身旁的同学胡桃问。

水野玲奈子正眺望着窗外，街边的房屋随着车身的摇动而起伏，她把脸转向身边的胡桃，说：“什么都不做。大概连求职中心都不怎么去了吧。”

“啊？那怎么维持……生活？”

“退职金吧。”水野玲奈子感叹地说，“退职金呀，啊退职金呀，退职金呀。”她吟诵道，又补了一句，“芭蕉。”⁽⁶⁾

“我从小就觉得玲奈子的爸爸是大人的楷模。西装领带、笔挺气派，发型也恰到好处。”

“以前呢，我大概也是这么觉得的，感觉就是个在政府机关认真工作的父亲，完全想不到他竟然会离职。”

环视公交车车厢后，胡桃压低了声音说：“玲奈子的爸爸是被冤枉的吧？超不甘心的吧？他能接受吗？”

“说是冤枉，唔，算是被要求对那起不幸事件负责吧。”水野玲奈子想起爸爸特别怡然的反应，叹了口气，“我都不知道公务员也有提前离职的制度，虽然和一般企业不太一样。”她单纯地感慨着。

水野玲奈子看了看公交车的车厢。现在是晚上六点，她刚结束高中社团活动，在回家的路上。车上有老人和购物完回家的妇人，乘客不是很多。

“可是啊，不幸事件明明是别人做的，却把责任推给玲奈子的爸爸，这也太过分了啊。唔，玲奈子的爸爸很有正义感。”

“那不过是在扮酷啦。”

“是吗？反正，世界上还有更坏的人在胡作非为，和平警察有没有在好好地管啊？！”胡桃嘟起了嘴。

水野玲奈子下意识地“嘘”了一声，并竖起手指。

“嘘？玲奈子，你怎么了？”

“要是被谁听到就可怕了。”

“什么？”

“就是……讨论和平警察的事，可能会被当作危险人物。”水野玲奈子说完，才发现自己原来很怕和平警察。

“那个……无非就是举报比赛吧。”胡桃懒洋洋地说，“谁先去举报，被举报的那个就会被处刑。算是先下手为强吧。”

“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呢。”水野玲奈子微微一笑。公交车在车站停下，她看着前方的老人下了车。“还是会认真调查是不是危险人物的吧。”水野玲奈子说着，回忆起去看处刑时的事。因为同班的胜马将太开口邀请：“喂，水野也一起去吧，似乎挺厉害的。”她没路可退，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孩子，于是去了东口广场。人群密密麻麻的，感觉像是七夕祭典或现场看足球比赛一样热闹，她的心情也因这欢乐的气氛而稍微平静。但等台上执行“那个”时，她的身体就又绷紧了。就算是“危险人物”，但看到他人的生命被当场剥夺，她还是感到毛骨悚然。震惊、发不出声音，平时即使被老师骂也不会停下讲悄悄话的胜马将太等男生也安静地望着台上，他们眼中闪着光，这也让她不寒而栗。不光胜马将太他们，周围的许多大人也都鼻孔翕张、眼睛放光。她觉得看到了讨厌的东西。

铃声响了。是胡桃伸手按下了“下车键”。

公交车在十字路口左拐后放慢速度，停在了青叶神社前的车站上。

“老实说，在我看来，比起被和平警察处置的那些危险人物，民间团伙‘I DO’更可怕，真希望他们死。”下车后，胡桃苦着脸说。她的书包和往常一样被压得扁扁的。

“‘I do’是什么来着？”

“唔，就是那个新建的有钱人上的私立学校。大学。在那所大学里，有一个专门带走女高中生，作为‘性的诱饵’的团伙。叫‘能干！’，所以是I do吧。”

能干的话，是“I can do”吧……水野玲奈子虽然疑惑，但还是觉得热血冲脑。同时，她想起在东口广场看到的、闪动在胜马将太眼中的幽暗的光。

“‘性的诱饵’……这说法好厉害。”

“是吧？据说有很多人被袭击了哦，据说他们会把女生强行塞进面包车里，然后带走。”水野感觉到胡桃吞了吞口水。

“呜哇……”水野玲奈子皱起眉，思绪几乎要穿透身体。她全无防备，不由得为自己的脆弱颤抖。

“而且，更混蛋的是……”

“比刚才说的更混蛋？”

“不知道算不算更。他们不是袭击女高中生吗，然后，似乎会对她们说，如果不想自己被干，就说出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

“意思就是指定一个你觉得被袭击也无所谓的女生，说不定就会放过你。”胡桃说，“感觉又是举报的事了。真是举报潮啊。”她还是说得满不在乎。

“过分。这样一来，被害者也会有加害者的心情了。”

“I DO那些白痴好像说过：‘虽然我们不对，但出卖朋友的你也是共犯。’”

水野玲奈子叹了口气。“胡桃，你了解得真多，这种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仿佛有阴影笼罩在脸上一般，胡桃的表情暗沉了下来，水野玲奈子因此感到不安。然而此时什么也不说反而会更尴尬，无奈之下，她便像平时闲聊时那样，将话题引向喜欢的乐队发行的新碟、电视剧的情节发展之类的，就这样走到了两人各自回家的岔路口。“明天见。”“嗯，明天见。”

然而，在明天到来之前，水野玲奈子却遇上了最恶劣的私立大学生团伙。

那是在她骑着自行车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

周围一片昏暗，只有便利店附近亮着灯。水野玲奈子走出便利店，正要骑上自行车时被人叫住了，是一个光看外表就觉得可疑轻浮的年轻男子！——并不是这样的，反而是一位清爽度满分的大好青年——但水野玲奈子没有放松，她简单地拒绝了一句：“我不认识你。”正要离开时，清爽度满分的男子又说：“等一下，我有事拜托。你是水野同学吧？”听到他口中冒出自己的姓，水野玲奈子吓了一跳，脑袋里的警钟愈发作响，她只能用力踩下踏板。

有一辆自行车从旁骑过，感觉到对方看向了这边，但她没和对方目光交接。

十字路口的信号灯转成红色。她正准备就这么闯红灯骑过去，却正好有一辆黑色的车从旁驶过停下，有人探出了头。

邮局的车从右往左驶过，她觉得那红色的车身看起来就像在发出警报。

就在觉得背后有人经过时，一个男人站到了她的左边。是个胸膛厚实、身穿橄榄球服的年轻人。水野玲奈子正想着刚才那个清爽度满分男不见了时，身穿白衬衫的清爽度满分男就出现在了她的右边。

之后的事就发生在一瞬间。先是左边的橄榄球服男轻巧地举起水野玲奈子的自行车，让座位竖起。然后两个男人一人抓住水野玲奈子的一条手臂，轻松地让她松开了车把。水野玲奈子虽然着急地踩踏板，但也只是让车轮空转。两人像抬神轿一样抱起她，水野玲奈子心里觉得发出“嘿呦、嘿呦”声音的这两个人真滑稽、真幼稚，像在假装办祭典。但在听到面包车门滑开的声音时，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突然想，刚才驶过的邮局的车会不会注意到这边的异样而折返回来呢？

面包车里有好几张座席，她被搬到了最后一排的长座椅上。

“欢迎！那个，是哪个姑娘来着？”车上还坐着一个男人，他说话的语气就像在演舞台剧。水野玲奈子看到他穿着衬衣，留着长发。

“是玲奈子姑娘哦。欢迎。”清爽度满分男说着也咚地坐上了车。很快，水野玲奈子的双手就被迫呈现出上举的姿势，且两只手腕都被绑上了胶带。

“好，OK了，开车。走，去picnic（野餐）。”长发男高声说。驾驶席上的男人启动引擎，发动了面包车。“Let's go to the rape show！（去参加强奸秀）”他举起拳头。橄榄球服男和清爽男应声道：“Yes I do！（好的）”然后发出嘻嘻哈哈的笑声。

水野玲奈子被横放在座位上，她身体左右扭动，双脚乱踢。清爽度满分男气定神闲地调侃道：“你这样乱动，我脱你牛仔裤可就更方便了。”

事实上，他确实正抓着她的牛仔裤裤脚用力地往下扯。

光着的大腿感受到了寒意，水野玲奈子害怕了。她挣扎得更加剧烈，却被橄榄球服男嘲笑：“没用的、没用的。”

这样下去会怎样？

水野玲奈子的气息紊乱。妈妈，她心想，妈妈，救我，我要怎么办？

“先赶到一个安静的地方。”“到了以后就把你的衣服全脱光。”“对啦，就像你生下来时那样。”

男人们七嘴八舌地说着，玲奈子的脑中一片茫然。怎么可以有这种事？！她几乎想要关上大脑回路的电源。

很快，面包车停下了，橄榄球服男拉开车门下了车。这里是一家已经打烊的便利店的停车场前，虽然没有路灯，周围一片昏暗，橄榄球服男却熟门熟路地拆下了拉在停车场前的绳子。

面包车开进了停车场。

“不过呢，玲奈子还有一个逆转的机会哦，现在放弃还太早。”“对。当然如果你想要性交，那也没问题。但如果你不想，还有机会哦。”“一个报上名字的机会。”“呐，你有什么认识的高中女生介绍给我们吗？如果有，我们会像今天这样把那个女生抓过来，而玲奈子姑娘就到此为止啦。”

水野玲奈子想到了胡桃说过的话——“这又是举报的事了。”为了保护自己而交出他人，互相转嫁供品之羊的徽章。

“你是不是想问，我们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你是不是有疑问，认为跳过介绍这种步骤，赶紧胁迫女高中生不就好了？”

关于这个疑问，水野玲奈子在听胡桃说的时候也曾想过。如果他们的目的是侵犯女生，那么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更换目标，岂不是一直都无法性交。

“听着，我们是想做实验。那个，该说观察吗？”长发男外表看起来像个牛郎，此时却突然展示出理科学生般的风范，“呐，不是有调查谣言传播的速度及范围的报告吗？就是那种感觉，人会为了自己而出卖他人到什么地步……”

“这就是我们想研究的。”“因为我们学习用功。”“也想拿学分。”

三人各自说道。

“还有呢，为了让你放心，我们有话先说在前面。你看，我们都露脸了吧，既没有蒙面也没有乔装。我们也会不安，如果就让你这么回去，或许会去报警——所以我们是不是该采取一些手段，比如剥夺你的性命或是剥夺你的视力等可怕的方式来让你没法报警。如何？你不怕吗？还是没心情考虑这些了？”

“放心吧。当然，我们必须有所防备，所以之后我们会给你拍裸照。虽然会让你摆出一些不雅的姿势，不过你只要忍一忍就好了。之后如果你对谁说了我们的事，尤其是对警察说了的话，那么，这些没羞没躁的照片就会被放进网络这片大海里，没法回收的哦。而且，不只是你个人的，是全员的哦。我们至今所拍摄的作品会全部公开，没羞没躁的收藏品……”

“如果你现在告诉我们别人的名字，那么拍了照片就结束了。当然啦，你现在可能会因为恐惧而心情很差，但事情只要这样就能解决可是不幸中的万幸哦。”

“另一方面，如果你冲到警察那里去，那么其他那些女高中生的人生就全毁了。怎么样，这种事很吓人吧？”

水野玲奈子心下战栗。她吃惊于对方竟能条理清晰、像销售人员那样欣然地说着这些事；而更令她震惊的是，自己正在脑中罗列一个又一个熟人的名字。

要嫁祸给他人吗？为了保护自己？不，每个人都想获救。自己当然想保护自己。

她喘着粗气，在脑中罗列熟人的名字。

会有那样的人吗？会有没必要因为她产生罪恶感的供品吗？

忽然，脑中闪过一个关键的问题。把自己牵扯进来的人是谁？

如果这些男人说的话是真的，那这就相当于一个传话游戏，把罪恶意识强加于女高中生们。不，是先造出一项莫须有的罪，再强加毫无道理的惩罚——这个惩罚还在接力。现在接力棒传到了水野玲奈子的手上，那么，递过来的又是谁？

“你刚才在想是谁出卖了你吧？大家似乎都很在意这个。想知道吗？”

水野玲奈子摇了摇头。两种感情在她的内心碰撞。她想知道出卖自己的敌人，但又有预感，知道了只会让自己心情郁闷。

面包车停下了。刹车的声音响起，然后是滑门打开的声音，一个男人来到后车厢，说：“啊呀，总算到这里了。”似乎是开车的男人。他的身材非常魁梧，皮肤黝黑，看起来是个健康的运动型，但比橄榄球服男打扮得更时尚，甚至可以说成是电影演员。“那么，你打算怎么办？要介绍别人吗？还是说，你想在这里被我们上？”

“她好像正在纠结。”

水野玲奈子依旧不停地摇着头。她什么都无法思考，无从判断要怎么做才好，只是期待着只要说着“不知道、不知道”来拒绝回答，事情就会过去。妈妈……她又一次想起，眼前浮现出母亲的脸庞。早上叫自己起床后，她如平常一样说：“妈妈可没法一直照顾你哦。”对不起，妈妈，我还想要你照顾我，救救我。

“如果说出你名字的人是你的好朋友，你怎么办？会不会有点震惊？如果背叛你的人是你的闺蜜……”

比如说，胡桃？

“啊，你那表情，莫非是有了头绪？你最近见到她的时候，她是不是举止可疑？”

水野玲奈子用力地摇头，像是要挥去猛扑而来的恶意。

“说话啊，问你话了就回答啊！”橄榄球服男的语气魄力十足。虽然他们的要求蛮不讲理，水野玲奈子完全可以无视，但她还是试着回答。“那个……”她颤抖着挤出声音。橄榄球服男愈发强硬。“说清楚点！”而她也就愈发胆怯了。

“怎么样？感到孤独吗？被背叛是什么感觉？”

水野玲奈子紧紧地闭上了眼，她又想要默念“妈妈，救救我”了。但最终，她定了定神，说：“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

“即使有人说出了我的名字，”水野玲奈子仍闭着眼，“那也一定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是什么意思？”

“不管是谁，遇到这种事都会想逃。”

车里的气氛顿时冷却。橄榄球服男和司机对看了一眼，另外两个人也在用眼神互相交流。“什么呀这个女人，真无趣。”“对，无趣。同感，我刚才也这么想，太无趣了。扫兴。”

水野玲奈子的双脚被分开，司机用力地抓着她的脚腕，像在把玩运动器械似的变换着她的姿势。他单手迅速地解开安全带，显示出他对此道驾轻就熟。“我说，你要是想说出别人的名字，就趁现在哦。这可是最后的机会。”

这时，有光射进车里，感觉就像有一只巨大的手电筒从车外照来。

“到底是谁啊？”橄榄球服男直起身看向窗外，却因为光线刺眼而皱起了眉，“是摩托车。”

长发男也看向外面。

“很大的摩托车，是开错路了吧？”

“好像是马杰斯特⁽⁷⁾。”

“什么？”

“那辆摩托车的型号。”

“轻型的？”

“250cc。”

身体感受到了震动。如猛兽威胁一般的声音响彻幽暗的停车场。摩托车的引擎没有熄灭，就像是无从遮掩的浑厚呼吸声。

“好烦，在外面还不熄引擎。”

“怎么办？赶他走？”

“随他去吧。”

这时，摩托车的前灯灭了，男人们松了口气，水野玲奈子感到心中沮丧。然而，引擎声并没有消失。

“他还在。”

“他到底要干什么啊？”

“可能是那个。”

“是哪个？”

“觉得这辆面包车很可疑就来了吧。”

“因为晚上有辆面包车停在停车场里？”

“直觉？觉得可能有女高中生要被侵犯。”

如果是这样，四个男人倒也觉得无所谓，因为以前也有过类似的事。被正义感驱使或是感到可疑的人赶来，企图打断他们的乐子。“你们在做什么？”每一次，他们都会先展示自己手中的武器，有时也会动真格的付诸暴力，令对方落败、退散又或者赔罪。虽然四人看起来像是弱不禁风的年轻人团体，也自诩为“快乐至上、有效、精明”，但本质上，他们不过是粗暴的实力派犯罪者。

橄榄球服男无言地用手铐铐上了水野玲奈子的一只手腕，另一头扣在了车里的扶手上。接着往她嘴里塞了团布，欲令她安静。

低沉的金属音响起。他们各自伸手拿起放在车里的铁管，那似乎是常备之物。

“那么各位，迅速解决了他吧。谁来计时？”司机在拉开滑门前说。

“啊，我来计时。这次会花几分钟呢……”长发男熟练地按着智能手机。

“之前那个大叔，八分钟就跪下了。”

“那么，大家一起去赶走捣乱的吧！GO！”

滑门打开，尖锐的声音就像要撕裂寂静的停车场。四个人缓缓地下了车。

正前方停着一辆摩托车。引擎轰鸣，一旁站着一名男子。

虽然路灯离得很远，但后方的车道上陆续有车驶过，男子的身影随之浮现在车灯中。被照亮、又被黑暗笼罩；接着再一次被照亮、又再一次变暗、消失。如此循环。

男子身高约一米七，不高也不矮，看起来似乎瘦瘦的，但也可能是因为影子的角度。

一身黑。

他穿着一体型的黑色骑手服，头戴黑帽子。此外脸上还有一副大大的、像是泳镜一般的防风镜。

“我说，请快点离开这里。”清爽度满分男一边往前走一边说，“很危险哦。”

男子没有回答。

黑暗中，他的身影消失了。长发男正吃惊时，黑衣男子又在车灯中出现了，身形比之前显得更为高大。也就是说，他正在一点一点地靠近。

察觉到这一点后，橄榄球服男率先行动了起来。他拖着手中的铁管，划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知道，这会让对手畏缩。他们笑着拎起了铁管。

那之后，先是有什么东西滚动的声音在脚边响起，是几只像是高尔夫球一样的球体。橄榄球服男的铁管上传来冲击力，是碰到了球体。然后铁管忽然变得沉重，像是被拽住了一样，而其他角度也有球猛击而来。球没有弹开，而是紧紧地贴住了。橄榄球服男失去了平衡。

另一根铁管跌落在旁，是清爽度满分男手中的那根。他也是因为铁管被拽住而失手了吧。

橄榄球服男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倾斜，正奇怪是怎么了，一看，身旁的长发男也“咦”地摔倒在地，就像是突然醉倒了一样。他不禁因为不知发生了什么而惊慌。

眼前出现了一副防风镜。虽然完全看不清楚脸，但很明显，身穿黑色连体骑手服的男子正站在面前，他的脸上还戴着面罩。

连体骑手服男愉快地在地面上跳着。

正感到大事不妙时，橄榄球服男的脑袋被猛地一击，脸重重地贴到了地面上。

一之十一

水野善一拖着地往过道一侧前进。正在擦门窗玻璃的蒲生大概是看到了他，于是跟他搭着话：“说起来，水野先生，你和你女儿相处得好吗？”

“什么意思，蒲生君？”

“没什么，之前你不是感叹你女儿不把你放在眼里嘛。”

“啊，那方面啊。”

“还有这方面和那方面之分吗？”蒲生还是一贯的活泼格斗家模样，心地善良，强健有力，牙齿也洁白清爽。

水野想起前几天在女儿玲奈子身上发生的事，顿时感到几乎要使得全身的血液沸腾的愤怒。玲奈子从补习班回家的路上，被几个学生绑走了。她被带去了离开环线、已经打烊的便利店停车场，险遭凌辱。幸好有人经过，打败了那些年轻人，救下了玲奈子。因为得救了，女儿并没有十分慌乱，也不曾哭天喊地，受到了一点刺激是肯定的，但她坚持不要报警，水野也表示同意。根据女儿的说法，那些可憎的学生应该受了重伤，可是这件事没有登上报纸。

水野不认为这是女儿的妄想，因为她完全没有必要撒这种谎。多半是那帮年轻人也没立场去报警吧。

“啊，说起来，水野先生，你知道吗？”田原正在擦拭拆下来的空调滤网，他抬起头说，“最近啊，学生里似乎有些无耻卑劣的家伙，据说他们每晚都出去袭击女性。”

田原自然不会想到，水野的独生女儿就遇上了吧。他无非也就是闲聊，语气轻松地说道。

“不能饶了那些家伙。”水野故作平静，“有谁能去治一治他们吗？”

“要等‘正义的伙伴’登场了。”田原说。

“正义的伙伴？”蒲生低语。

“和平警察快把那些家伙一举扫除嘛！”

水野看了一眼田原，他正背对着自己安装滤网。“什么意思？”

“那些学生，是伤风败俗的坏人吧？威胁到了地区的安全，是货真价实的危险人物啊。如果这些事是真的，这些家伙就必须受到惩罚。”

“和平警察真是不抓坏人啊。”水野善一有些谴责地说完，马上反省自己说话的声音大了些。

如果引起了别人的注意就糟糕了。水野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正是和平警察的审讯室。

三人正穿着清洁公司的制服在房间里打扫。

从关东来的金子研讨会的研修生臼井彬是这么解释的。“事实上，会有业内人士协助这项计划。前几天我已经告诉你们审问设施在哪里了。”

“我们几个要在那里安装窃听器，对吧？”

水野说完，田原又补充了一句：“可以的话，还有摄像头。”

“打扮成承包了清扫工作的清洁工。”配合清扫日程，穿着制服、带着身份证明进入大楼，这样就不太可能被人怀疑。臼井彬是这么保证的。

“为什么清洁公司的人会协助？”蒲生冷静地问。

臼井彬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实际上，这家清洁公司在全国都有分店。去年，这家公司的社长在名古屋，当时他的邻居被和平警察带走了，而他什么都做不了。他因为罪恶感而自责，所以想要做些什么。”

水野心中一动，感觉这话似曾相识。然后他想起，这和臼井自己参加金子研讨会的契机相似。罪恶感是人类行动的原动力吗？

“所以，这家公司就来帮忙吗？”

“实际上能帮到的也就是提供制服和身份证明。”

“如果被抓到，我们会怎样？”

“就完了。会被当成危险人物处刑吧。”

“差不多要擦摄像头了。”蒲生在被用作审讯室的房间里说。他说得若无其事，听起来不过是一个清洁公司的签约员工认真地按流程办事。但实际上，这正是作战开始的信号。也就是说，这是他们终于要踏上不归路的瞬间。

蒲生移动梯子，伸手摸向设置在房间角落、天花板附近的监控摄像头。

水野从塞满清洁用具的手提袋中取出抹布。

几天前，他们才在从市内借来的会议室里演习过。借来房间，像演戏彩排一样一一确认步骤——这种彻彻底底的做法让水野吃了一惊，但也确实因此而有了自信。他回想起练习时的动作，在抹布里夹进一枚硬币一样的装置，也就是窃听设备。装置上有一层贴纸，剥开表面这薄薄的一层后，就会露出有黏性的一面。

他靠近桌子，一边用抹布擦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抓起窃听器，贴在了桌子的内侧。

田原拖着拖把站在水野身边打掩护，蒲生则注意着除了自己正擦拭的镜头以外，是否还有其他用来监视的摄像头。

“我们可以信你吗？”前几天见面时，水野这样问臼井彬。

“什么意思？”

“我们背负着相当大的风险来参加这次作战。”他没有说豁出性命之类的话，是因为害怕承认这一点，“可臼井君实际上并不会参加，而是要回东京。我不知道可以信任你到什么程度，这也是很自然的吧？”

“嗯，是啊。”臼井彬没有生气，“您的心情再正常不过。”他说着缩起了下巴，“我也只能请你相信我。不过我要说，如果、万一，事态发展到水野先生你们被和平警察抓住——”

“我可不想说这个。”

“是。但是，如果发生那样的事，不用顾虑，请说出我和金子教授的事。”

“什么意思？”

“我们不打算只让各位去冒险。我们要同生共死。”

清洁的步骤曾在演习时多次演练。清洁公司派来了指导员——恐怕这个指导员对事情一无所知，只是听从社长的指令前来——来指导水野等人如何清扫。

“这样就算清扫完了吧？”蒲生拿着梯子问，他正因为紧张而浑身冒汗。房间里微微有些凉意，虽然不太自然，但应该还不至于被盘问。

水野等人分成三路，指指点点地做完最终确认后离开了房间。

走上走廊的瞬间他们都很想松口气，但由于这里也有监控摄像头，所以不能大意。

三人拿着清洁用具，排成一列，向出口走去。“顺利结束了呢。”队尾的田原轻轻地说了一句，但谁都没心思回答他。

蒲生带头走向出口。

出口处有一个接待室，三名身穿制服的警卫员在里面待命。门口设置有类似车站检票机的机器，必须刷一下身份证明卡才能通过。不过清洁公司已经为他们准备好了。

“辛苦了。”走在最前面的蒲生向站在一旁的警卫员爽朗地打招呼。

“辛苦了。”“辛苦了。”水野和田原也跟着说。

蒲生把卡片摆到机器上。水野想着“接下来就是我了”迈步上前，却撞到了蒲生的后背。蜂鸣声响起，就像是回答错误时的那种声音。身后的田原也像桌球连续撞击似的撞上了水野的背。刷卡机的反应似乎不正常。

蒲生再一次把卡放了上去，蜂鸣声第二次响起，这时他姑且还能保持平静，但到第三次就不行了。他感到双脚冰冷，仿佛小便就要漏出来了似的，同时还有对无可挽回的失败的恐惧。

“怎么了啦？可以用的呀。”田原似乎还没能掌握事态，也可能是已经把握了事态却故作镇静。他正在拼命地表现自己“没有在拼命”。

“啊，糟糕，弄错卡了，好像放在刚才的房间里了。”蒲生看了看手上的蓝色卡片，并晃了晃，“你们能帮我一起来找找吗？”他说着按原路返回，水野和田原也跟着，情况明显不正常。

“怎么了？”水野快步走到蒲生身旁，低声问。

“卡不能用了。”

“是磁条出问题了吗？”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就好了是什么意思？”

“说不定是哪里失败了。”

“卡不能用了吗？”田原也小跑着，想要挤到蒲生和水野之间。

冷静……蒲生对自己说着，但剧烈的心跳似乎想要盖过心里的声音。他的体内有一面小小的太鼓正咚咚作响。

“怎、怎么办，蒲生先生？”田原数次向后张望，看警卫员有没有追上来。

“只能走别的出口了。”蒲生取出智能手机，单手点击着液晶屏幕。

“是那个吧，臼井先生说的最后的手段？”

“是的。”能按作战计划顺利进行就没问题，但如果中途发生了意外或者不顺利，就切换到另外的计划。虽然金子教授和臼井说那是“最后的手段”，但简单来说，就是“紧急事态的处理方法”。

他给臼井彬发了一封空白邮件。

“等他回信吧。”蒲生说着推开走廊一旁的门，走进洗手间。水野他们也跟着进入。这间卫生间和学校的很像，有一排竖长型小便池。地板上铺着的砖有点像浴场里的那种，还有三个单间。

因为突然进来了三个人，正在里面小便的人瞪圆了眼睛。这人身穿西装，显然是在这栋楼里工作的职员，也就是警方的人。

“啊，可以清扫这里吗？”蒲生很冷静。他举了举手里的清洁用具，语气谦和地问。

“啊，不好意思，很快就好了。”站在便池前的男子扭了扭腰，甩干小便后提起裤子，一边系着皮带一边走向洗手池。

水野等人心急如火地等着男子洗手，心中祈祷着“不要起疑快点走”。

“有劳你们清扫了。”男子说了一句后走出了洗手间。水野等人总算舒了口气。

蒲生一个劲儿地瞪着智能手机。

水野感到脚下无力，几乎就要瘫坐在地上。他想起了说着“同生共死”的臼井彬。是了，他不是说过他有思想准备的吗？一旦水野被抓，他们就也会被处刑。

“一定会联络我们的。”蒲生坚定地说道，但显然也是在给慌乱的自己打气。

“会不会这里没信号？”

“不，信号很好。”

“田原君，你能安静些吗？”说出这句话的水野却因为自己叱责的语气比想象中的更为严厉而焦虑起来。

“蒲生先生，怎么样？”

“田原君，现在要安静，祈祷。”

“但是——”

“只能祈祷。”

就在此刻，响起了蒲生微弱却雀跃的声音：“回信了。”

“看，臼井先生果然没有背叛我们。”田原轻松愉快地说。

水野善一等人走出洗手间，朝着通道的西面前进。

“请从一楼西侧的紧急出口出来。”臼井彬发来的邮件里这么写着，“在外面有同道之人等待，请在他的指引下逃离。”

蒲生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脚步渐渐加快。

能看到通道的尽头时，三人都感到不寒而栗的感觉自胃的底部涌起。蒲生的手往右一弯，说道：“这边。”然后又左转了一次，才看到了紧急出口的标牌。

“有了。”田原叫出声。

紧急出口的门开着，光线射进来，外面的景色仿佛也要一拥而入。

确信可以逃离后，水野做了个深呼吸。

走出大楼的瞬间，他们还无法理解眼下的状况。

虽然从后门离开了建筑物，但外面却有很多人，简直可以说是在等着他们。如果这是一场事先安排好的惊喜派对，那效果已经达到了。

不同的是，守候的人手中拿着的不是派对时用的礼炮，而是枪、警棍和钢叉。

蒲生当即无法动弹，接着呆住的是水野和田原。

西装男不知何时现身了，他的嘴角漾起笑容。“熏出危险人物的方法可真是多种多样啊。”

蒲生松开了清洁用具包，拖把也跌落在地。一名警官上前踩住了拖把柄，那声音仿佛预示着蒲生的人生就此折断。

一之十二

坐在田原彦一面前的加藤英治穿着一件温暖的驼色外套，略带褐色的发色让他看上去很阳光，再加上一张娃娃脸，甚至可以说俊俏。田原彦一不由得在想，说不定他和自己差不多，都二十出头。

清洁大楼计划失败后，被捕的田原彦一等人被投入了这栋大楼里的拘留所。

审讯室里的审问从这一天开始。田原彦一似乎把事态想得过于简单了，换句话说，他以为不会有麻烦的审问及可怕的拷问。当然，他也没乐观地认为自己会被无罪释放。他们入侵大楼安装窃听器，怎么想都会被定性成危险分子，理应被毫无争议地处刑。他也是这么认为的。

“田原先生，你可能想包庇同伙，但我劝你还是不要隐瞒，说出来吧。”加护英治的牙很好看，也像在表明他们的立场不同。

“我什么都没隐瞒，全说了。”田原彦一没有说谎。被捕后，他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他之所以能下定决心，是因为与其隐瞒了什么而被折磨、最后被逼着坦白，还不如一开始就说出来会比较有利。从金子教授那里听到的充满虐待的拷问正是一大推力。

田原彦一还觉得和水野、蒲生一起被捕真好，这种感觉并不是出于讽刺或反话。如果他们之中有人逃跑，他或许还会烦恼是不是该隐瞒吧。

“水野先生他们没事吗？”田原彦一问。

“要看你对没事是怎么定义的了。审问还在继续哦。”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我们什么都没隐瞒。”

“是吗？”

“金子教授的事也说了，目前没有隐瞒的意义。”

“不，你还知道其他危险人物吧？还有别人吧？”

“谁？”

“我就是想知道才问你的啊。”

“但我已经把所有认识的人都——”

“还有别人吧？”

时间在这样的循环问答中过去。身体方面的拷问会在什么时候进行？从金子教授那里听到的事无数次在脑中掠过。“被招进和平警察部门的，全都是在警察里能算有施虐爱好的人。”教授这么说着，还说了很可怕的事，“他们每天都在发明拷问的方法。”然而，眼前的加护英治却是个温和的美男子，完全看不出有实施暴力的倾向。虽然他不停重复“还有其他危险人物吧”时很吓人，但这也算他的工作。田原彦一已经觉得这个加护英治一定是位温和的警员，他甚至在想，金子教授的话可能只是为了让人心生恐惧的都市传说。

“田原先生，蒲生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蒲生先生吗？”

“你知道他是做什么的吗？”加护英治眯起眼睛，温柔地问。

“做什么的？公司员工吧，之前听他说在房地产公司当销售。”

“那只是表面上的工作吧？”

“除了那个，蒲生先生还有别的工作吗？”

“该说是工作吗……”加护英治挑选着词汇，“应该说是志愿者吧？”

“志愿者？”田原重复了一句，又觉得如果是蒲生先生的话倒也有可能。他体格结实、性格耿直，另外，从对话间也可一窥其丰富的知识，就像是哪里的老师，“志愿者是指什么样的？蒲生先生很有正义感，说不定在做。”

“这次的这项危险行动也是出于正义感才参加的？”有时候，加护英治的用词会很口语化，就像是受不了谦和有礼的说话方式而自然地转换为简单粗暴的措辞。

“啊？是说我吗？”

“不，我是说蒲生先生。”加护英治的脸上绽出笑容，“田原先生你的动机不一样吧？”

“啊嗯，是的。”田原彦一回答，觉察到自己的胃部正在抽紧，“这是什么意思？”

加护英治噘起了嘴巴。田原彦一的视线向下，因此对不上他的目光，但可以看到加护英治的鼻孔张大了。

“田原先生，你是因为那个吧？你是为了池野丽华女士而在努力。”

田原彦一满面通红。“为什么你会知道这个……”他欲言又止。

“你从小学开始就在暗恋她了吧？”

“该说是暗恋呢……”

“还是跟踪狂呢？”加护英治的语气中带有明显的调侃意味，“田原先生电脑里的照片，那个，也有些色情的。都是和池野丽华女士差不多的类型，是吧？”

这次，田原彦一因为涌起的怒气而红了脸。“你擅自看了吗？”“田原先生是危险人物哦。不是疑似危险人物的级别，而是确定是。你闯入和平警察大楼，还企图妨碍公事。所以我们搜查了你的住宅，没收了你的电脑和书，还向你的朋友熟人打听了你的事。于是我们得知，你对池野丽华女士心怀爱意。”

“撒谎。”田原彦一当即否定。

“撒谎？”

“不会有人知道或察觉到的。”

加护英治愉快地眯起了眼。“正是，我刚才撒了个小谎。实际上，你的同学们对你似乎一无所知。你这人没什么存在感啊。不过，我们调查了你的电脑以及你喜欢的书籍和漫画，这个是真的。人的喜好都是有倾向性的，产生兴奋的对象也分为几种模式。参照你身边的人，就能大致确认你可能喜欢的女性，当然，是男性的话也可以。”

“所以，你就说出了池野同学。”

“试着套你的话。”

“暗恋的事也……”

“也是猜的。”

他没有动怒。此时发狂也无济于事，只会让对方感到愉悦，田原彦一对自己说。

“然后呢，我们就又深入调查了一下。”加护英治摸了摸鼻子，“你是为了自己暗恋的公主，池野丽华女士，才会参与这次的危险行动的吧？几个月前，我们这里也收到了情报，举报说池野丽华的父亲可能是危险人物。你不知从哪里听说了这件事，所以才想要帮池野家，不是吗？”

“她的父亲是危险人物吗？”

“大概吧。应该这么说，田原先生，你也是知道的吧？”

“知道什么？”

“危险人物并不是危险人物，只是，被说成是危险人物的人就会成为危险人物。”

田原彦一没能立即作答。他困惑于是否该向隶属于和平警察的人承认这一点。“是金子告诉你的吧？你完全被他骗了。”

“啊？”

“你真的相信金子教授是教授？啊，不对，他确实是教授，只不过是为我们工作的。那个人也是。”对方的表情有些使坏，仿佛在责备田原彦一是个迟钝的白痴。

田原彦一只觉眼前一黑，很快又亮了起来。他的视力已经出现了混乱。“这是怎么回事？”他问。

“咦？你以为靠金子教授啦、臼井先生什么的这种小组织就能钻警察的空子？简单来说，他们是和平警察的同伙，是给和平警察帮忙的志愿者。”

“普通市民？”

“把工作委托给民间，这是社会潮流。”加护英治显得很开心。

“这……”

“和平警察前往安全地区时，不论什么地方，都会出现一定数量的、无法理解和平警察的理念与状况的人。这也就是所谓的任何事都会有三成人反对的理论。就好像无论多么高级的酒店，去看看排水沟都能找到蟑螂一样。害虫不可能为零。所以，和平警察思考后，决定先把他们熏出来。”

“熏出来？”

“是的，只要稍微引诱，就能找到想要反抗和平警察的人。金子教授嘛，就是为此而设置的……怎么说，幌子，引蟑螂的人。嗯。”

“臼井先生呢？臼井先生也一样吗？”

“该说一样……”

“是民间志愿者吗？”

像是觉得田原彦一的这个说法很可笑似的，加护英治伸出手指，在空中晃了晃，然后叹了口气，说：“嗯，是吧。”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田原彦一回忆起臼井彬严肃的神情。从金子教授身上完全看不出感情的变化，的确很可疑——虽然现在这么想也不过是马后炮。但在臼井彬身上看不出企图给田原彦一等人设套的狡猾感。也可能是他生来就是演技派，技高一筹。只不过，“同生共死”那句话透着由衷的肃穆情绪，并非虚伪。

“因为臼井彬也是危险人物。”

“臼井先生他？”

“有一部分人可以通过协助警察来免于处罚，臼井彬就是其中之一。”

“我不懂你的意思。”

“总之，田原先生你昨天坦白的情报毫无意义。金子教授、臼井彬都是我们的人。如果田原先生不再说点别的新情报……”

“就算你说要新情报……”田原彦一的声音变细了，“我也没有啊……”

“不会没有吧？”加护英治轻快地说道，那种完全不在意对方处境的嘲讽语气令田原彦一感到不安。

“不，什么情报都——”

“你能说的有两个。”

“两个？”

“一个就是，池野丽华女士。”加护英治的牙齿闪着光。

“啊？”

“就是你想要守护的、你所暗恋着的池野丽华女士。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她是危险人物。”

“啊？不。”有那么一瞬，田原彦一不知道加护英治在说什么。他似懂非懂。

“看起来池野家的人很有可能是危险人物。我们有来自各方面的情报。”

“那么，也就不用我说——”

“看，说漏嘴了。”

“什么意思？”

“你刚才不是说‘也就不用我说’吗？这话的意思就是，如果你想说，就有情报可以说吧？”

“这……”不，他不是这个意思，“简而言之，我到头来只能说你们想听的话，即使那不是真的。”

他感到右腿一阵剧痛。

过了一会儿他才明白，是加护英治在桌子底下用尖头皮鞋的鞋尖踢自己的小腿。

“不管田原先生怎么认为、有多大的不满，都只能生活在现在的这个社会里，要遵守规则。如果不乐意，你就出国嘛。只不过，不论哪个国家，都在这个社会的延长线上。有的国家的医疗水平还不如日本，没有药，也没有空调。甚至还有被疟疾侵扰的国家。你能说那里比这个国家幸福吗？要不，索性你就去火星上住？”

“火星”这个词听起来很幼稚，却让田原彦一心情灰暗。

要么在当今的现状里努力存活，要么就去火星吧。毫无希望的二选一。

“然后，我还希望由田原先生告诉我们的一点是……”加护英治竖起一根手指。

“还有一点？”嘴上说“希望告诉我们”，实际上无非是引导着、强迫对方说出他们想要的自白。

“是蒲生先生的事。喏，刚才也说过的，你知道蒲生先生在做志愿者的事吧？妨碍和平警察工作的男人，蒲生先生就是这种人吧？”

“妨碍？不光这次吗？”

“半个月前，在泉区的住宅区里发现了危险人物。是一名有证据表明是危险人物的女性。”

“这到底是……”

“几名和平警察为了带走她而去访问了她家。而正要带走这名女性时，她激烈地反抗了。这已经超出常规了。”

“是因为害怕吧。”

加护英治眼神冰冷地注视着田原，田原被这么一瞪，立时不敢作声。“逃，本身就是身为危险人物的证据。所以，我们必须抓住她。这时，突然出现了一个骑着大型摩托车的男人。他穿着连体服，戴着面罩，用奇怪的武器击倒了在场的警官，救出了那名女性危险人物。”加护英治淡淡地讲述着当时的情形。

“那就是蒲生先生吗？”

“我现在不就在问你吗？那位‘正义的伙伴’，是不是蒲生先生？”

“那个，”田原彦一问出了口，“那个，所谓正义，是指什么？”

这是他发自真心的疑问。所谓警察，不该是守护治安、维护正义的组织吗？而且，和平警察里还有“和平”两个字。他很难相信这个组织的成员会像现在这样囚禁自己，出言恐吓，最后还扔出一句“要不你去火星住吧”这样的话。

加护英治的脸上写满怜悯，他笑着说：“此方之正义，彼方之罪恶，这种事多得是。不论多么正当的刑罚，对被动刑的一方来说都是罪恶。大致上，不论什么战争，开战的第一声都是一样的。”

“是什么？”

“‘为了守护对大家来说重要的东西！’”加护英治眯起眼睛，“战争都是因为这样的口号而开始的。”

“蒲生先生是‘正义的伙伴’吗？”

“你真的不知道？”

“啊，是的，那个……”

“我还以为田原先生会用这件事赌一赌呢。”

“什么？”

“我还想田原先生会不会期待蒲生先生能表现得像超人啦蝙蝠侠那样活跃，然后把自己从现在的状况中救出去。”

“蒲生先生有那样的力量吗？”

“大概吧。”

“大概？”

“真可惜。”

“什么意思？”

“田原先生是不是认为，即使遭遇残酷的拷问，也会有人来救自己？比如蒲生先生。”

“没有。”

“对我们来说，喏，也是想了解一下蒲生先生的武器。告诉我吧。”

“我不知道。”田原彦一摇了摇头。

“也就是说，田原先生并不了解蒲生先生？”

“我不知道他这么活跃。”

“唔，算了。”加护英治盯着田原彦一看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句，“蒲生先生现在应该在隔壁的房间里被审问，他会哭着招供的哦。‘我就是当时出来妨碍的男人。’”

小腿又被踢了。仿佛能刺穿骨头的剧痛令田原彦一当即倒下。如果蒲生先生是“正义的伙伴”——这个念头在他的脑中闪过，或许真有可能来救自己。

一之十三

肥后武男看着坐在面前的蒲生义正的脸，感觉一股又酥又痒的快感正从胯下及腹部传来。

在被关入这栋楼里的拘留所时，蒲生虽然紧张，却还表现得坚强。虽然不会反抗，但也不至于出卖自己的灵魂。这样的人在初次见面时就能被一眼看穿。

他先查看了蒲生的档案，然后就这次入侵警方设施、设置窃听器的事宜进行询问。

蒲生的态度很精彩。他没有立刻就哗啦哗啦地说出一切，而是一边拒绝，一边确认这边所掌握的情报，然后才一点点地提供信息。

简直就像是受了肥后审问的引导，也就是说，给自己脸上添了光！

他正是为了让自己品尝到完成工作的充实感而出现的。

肥后觉得眼前的这位对手毫无缺点。

在问了一遍话后，肥后说了金子教授和臼井彬是自己人的事。

“啊？”蒲生听到后吃了一惊，身体往后仰，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移。

“也就是说，你们从一开始就被下了套。”

蒲生皱起了眉，双肘支在桌子上，手抱着头。但过了一会儿，他却咬紧牙关说：“恐怕臼井先生也有什么难处吧。”

“什么意思？”

“臼井先生看起来总像在忍受煎熬。我本来以为他是因为这项计划而紧张，不过，那或许是罪恶感。”

“什么意思？”

“臼井先生是不是也处于不得不接受这件事的立场？为了自己或家人不被当作危险人物。”

肥后耸了耸肩。蒲生的感觉很敏锐。虽然肥后自己也不知道真相究竟如何，但身为普通人却为和平警察办事，大多数都有“不得不这么做的难处”。

这一天的审问结束了。看着蒲生被送去了拘留所，肥后叫住负责看守的人并发出了指示。“蒲生先生觉得有点热。”

这句话的意思是，送到别的房间去，开空调。

翌日，被送来审讯室的蒲生面无血色，他拼命地搓着身体。体温急剧下降的他，身体渐渐麻痹，嘴唇已经发青。但蒲生依旧努力保持着平静，只不过随着肥后抛出一个个问题，他也示弱了。“冷气太厉害了，好难受。”

一次休息时，肥后走出审讯室，一个身穿西装的后辈刑警跟上来，递给他一个大信封。

“这个是？”

“有关之前那个连体服男的情报。”

“连体服？哦，是那个出手阻挠的男人吗？”

和平警察在市内北部的泉区正要带走符合条件的危险人物时，一名神秘男子突然出现并阻止了他们。这名男子穿着连体服。当时有数名警察负伤，却无法确定对方所使用的武器。

警察会对警察以外的人拥有“力量”而感到极端恐慌，因为他们不知道，这股“力量”会在何时对付警察及国家。

他们必须警惕拥有某种力量的人。

肥后打开接过的信封，里面是一张大照片。是在城市的某一处，多半是便利店的停车场吧。照片上方映有驶过的摩托车，无疑是监控摄像头拍到的。

“这个是？”

“是泉区发生妨碍事件时在现场附近拍到的照片。虽然没办法确认车牌号码……”后辈刑警取出另一张照片，“但这辆车和蒲生义正所持有的摩托车型号相同。”

“相同型号？但不是同一辆？”

“具体的不清楚，因为车牌号被遮起来了。”

这么一说，再对照照片，感觉那个穿骑手服的男人的体型也和蒲生很相似。

审问重新开始后，肥后开门见山地说：“你似乎很有正义感啊。而且是错误的正义感。”嘴唇发青、蜷缩着身体的蒲生就像一只颤抖的雏鸟。肥后把照片摊开在桌子上，笑道：“这是你吧？”

蒲生什么都没说，他的眼神闪烁。

二人互相瞪视、沉默地面对面。在审讯室里，“不说话”也是一种武器。对手会不安地想：是不是只要自己不开口，就会永远这么下去。

“不是的，这不是我的摩托车。”

“是同一辆摩托车吧？”

“不，我的摩托车好好地在家。”

“所以是你骑着好好地在家的摩托车时被拍到了？”

“不是的，这不是我。”

“不，这就是你。这个连体服男就是你。你是在为当时的事后悔吗？”

蒲生痛苦地吐了一口气。“什么事？”

“就是因为你莫名其妙地出现，草薙美良子才会在逃跑时被警察击中。就结果来说，当时她也算是招认了自己就是危险人物。你有没有为那件事感到后悔？为你妨碍了我们一事？”

蒲生没有回答，此时的他看起来很羸弱。

“那么，当时你所使用的武器是什么？”肥后被指示要问明这一点，“你把那个武器放在哪里了？”

“不，我什么都……”

肥后心里想着“这下要开始走既定流程了”，站起了身。“好，检查随身物品。”他用眼神示意站在房间出入口处的制服男。

蒲生被揪着脱光了身上的衣服。他身体全裸，手被按在墙上，双腿叉开。虽然他没有藏武器的事一目了然，但肥后还是故意缓缓地摸了一圈他的身体，还让制服男检查了他的耳孔和肛门。这是想通过施以侮辱来夺走对方抵抗的心思。

由于这一晚空调依旧开着，第二天蒲生身体僵硬，摸上去都能感到一阵冰冷。这算是彻底完工了——审问前，后辈搜查员对肥后这么说。简单来说就是，蒲生已经完全没有力气抵抗、任人摆布、只等着被送去刑场处刑了。

肥后这时才开始觉得不满足。他原以为很有骨气的男人结果也就是这个水平吗？以“正义的伙伴”自居，就等于是在嘲笑警察勤恳踏实的工作。折磨所谓“正义的伙伴”是件愉快的事，但如果对方这么快就投降、任人摆布，就毫无意义了。

“你打算告诉我们你用的是什么武器了吗？”

“是的。”蒲生点头，但立刻就垂着头不能动了。他的大脑可能也已经没法运转了。

“喂。”肥后踢了一脚桌子。蒲生吃了一惊，立刻摆出护住身体的姿势。“真是的，就像只发抖的小动物啊。喂，武器啊。武器。你用的是什么？”

“是……”

“是和石头差不多的玩意儿吧？”

“是，是石头。”蒲生小声说道，“和石头差不多的玩意儿。”

“是枪吗？”

“是枪。”

“是什么啊？怎么用的？”

“那个……”蒲生不得要领。

“好。”肥后像是要给他打气似的轻轻拍手，蒲生不安地看向他，“那么，现在是蒲生先生的机会时间。”

肥后装模作样地拍着手。

蒲生一脸不明所以，肥后凝视着他，脸上似乎写满了“担心”两个字，看起来十分胆怯。

“你有母亲的吧？这是自然，打从你出生她就在了，如今她在山口县种田独居。不，调查这些是我们的工作，不用问你我们也知道。”

蒲生的表情僵住了，脸色呈现出和刚才不一样的苍白。

“所谓母亲，不管过了多久都是母亲。她因为担心蒲生先生，而特地来到了仙台。”

“啊？”

“我们一联系她，她就因担心自己的独生子出事而乘飞机来了仙台机场。我们已经把全部事情都告诉她了。你妈妈也是个热心和平的市民，所以对儿子犯下企图妨碍警察的罪行感到很难过。他做了什么呀，真是对不起……她不停地赔罪哦。你母亲是个有常识的人，明明是个那么好的人，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呢？然后，你母亲就来拜托我们，问能不能从轻处罚她的儿子。她深深地下跪鞠躬都把额头蹭到地板上了。这真让我们于心不安。我们请她把头抬起来，但她就是不愿意。搜查人员全体都在拼命地忍着泪哦。”肥后声音响亮，像是在念熟悉的开场白。事实上，这些话他确实说得很熟练了。只不过有时候“你母亲”会变成“你爸爸”、“你女儿”或“你儿子”。

蒲生怔怔地看着肥后。

“我们又不是魔鬼。不过，虽然我们也想让你母亲的心情安乐些，但不行，法律就是法律，你犯了罪的事实无法消除。”

“罪……”

“你是危险人物。但是，你母亲下跪说想要救你，我们也想完成这么一个母亲的心愿。所以就……”肥后说着，往身后望去。后面的后辈领会到他的指示，起身拉开一旁墙上挂着的窗帘。由于窗帘和墙壁一样都是驼色的，蒲生一开始都没有留意到，他显然吃了一惊。

墙上有一面长方形的、像是宽屏电视的窗，窗对面是隔壁房间。

“从这里可以看到那边，但那边并不知道这里有窗，这就是所谓的魔术镜。”

听到肥后的解释，蒲生起先只是恍惚地看着，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啪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似乎察觉到了，不愧是母子。肥后的脑海中浮现出嘲讽的话语，静静地观察着。

蒲生站在玻璃窗前，张着嘴。肥后也站起身，往窗前走近。

隔壁房间里有一个年约花甲的小个子女性，她正卷起廉价罩衫的袖子。

“看，你母亲接下来要为你发起挑战了。”蒲生轻轻地说着。隔壁房间的角落里摆着类似于健身器材的东西，其中有像是奥运会比赛上用的单杠。

“妈。”蒲生恍惚地说着，他那神情就仿佛正在看幻象。

“如果她能在那根单杠上吊三分钟，我们就可以对你从轻发落。”

“啊？”

“我们这么对你母亲说了以后，她似乎动心了。”肥后忍不住发笑。根本就不可能因为体力测试或运动测试的结果来减轻惩罚，尽管如此，还是会有人当真并打算一试，这真是令人愉快。

“不行。”蒲生声音颤抖地说道，“不行的，做不到的。”

“不行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的，三分钟很长，不可能轻易做到。”

肥后第一次感到佩服，他看着一脸苍白的蒲生。他的下巴上长了一圈胡子，看起来就是个邋遢懒惰的男人。“你说的没错。听到三分钟，一般人都会觉得大概能行，很轻松，但实际上吊三分钟非常辛苦。”

说话间，隔壁房间里的蒲生母亲已经光着脚走向了器械。身穿制服的三个男人围着她。

“让她停下。”蒲生说，“这种蠢事……”

“蠢事？你母亲可是在为了你而拼命努力哦。”

“你们只是在耍她吧？”

“你倒是突然来了气势啊。那就好好为你母亲加油打气吧。”

肥后看着隔壁房间，俨然在欣赏表演节目。

身穿制服的警官从蒲生母亲身后将其抱起，让她吊在了单杠上。

母亲以双手高举的姿势吊在单杠上，她张了张嘴，说：“拜托了。”

身穿制服的警官往后退，其他几位搜查员同时按下了秒表。

母亲的脸在抽搐。抓着单杠的手和手臂所承载的自身的体重应该超过了她的预期。绷直的手臂很疼吧。

她的眼神因为不安而游移。

蒲生紧紧地贴在窗前。然后他瞪着肥后说：“让她停下来。”一句话说得口沫横飞。肥后因为他粗暴的语气而略显不悦，冷冷地回瞪了他一眼。于是，蒲生的语气又变得恳切了。“请让她停下来。”

“她能熬过三分钟吗？”

“做不到的。”

“做不到就麻烦了。”

“麻烦？谁？”

“你和你母亲啊。这个单杠机会是有规则的。如果能吊着挺过三分钟，那么恭喜，身为儿子的你能免于处刑。如果失败的话，你母亲也将被处刑。”

“什么？”

“你母亲的胆子可大了。她说，为了儿子，一定会成功挺过三分钟的。如果失败了，怎么都行。”肥后刚说完，蒲生就抓住了他的领口。虽然他的双手铐着手铐，却依旧用力地往上掐。肥后不慌不忙地“喂”了一声。

蒲生露出“完了”的表情，此时自己所流露出的打从心底感到害怕的眼神肯定令肥后尝到了支配者的满足感。但蒲生还是看向了隔壁房间。

过了三十秒。

对母亲而言，这就是接近永恒的时间了吧。她的手臂在颤抖，身体开始摇晃。一旦这样，很快就会掉下来了。

对面身穿制服的警官正对母亲说着话，蒲生可以想象他们会说什么。“如果你现在掉下来，对你儿子义正先生的处刑就会更凄惨哟。”

母亲睁圆了眼睛，鼻孔张大，手臂又开始使力。

对肥后来说，为了儿子而忍受痛苦的母亲的模样太滑稽了。同样在隔壁房间看着这名母亲吊单杠的三名身穿制服的警官的脸上，也浮现出明显的笑容。

一之十四

而在窗户的另一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在隔壁房间吊单杠的蒲生义正，脸上露出苦闷的表情。

蒲生义正无法接受自己所看到的画面是现实。这几天来，被和平警察逮捕后的审问都是一种模模糊糊的体验，被空调所带来的低温地狱变迟钝的不仅仅是身体，还有大脑。

如今，他也无法接受本该在山口的母亲居然出现在仙台的警方大楼里。而且正被一群高大的男人包围着，像是受训似的吊在单杠上。

“妈，你在干什么？”他发出了声音。可能是因为冷气导致僵硬，他的嘴唇不太灵活。

“她正在为了你努力哦。”有人在身旁说道。这男人是谁？啊，这男人是和平警察。“因为你以‘正义的伙伴’自居，你母亲才会变得这么不堪，你不觉得抱歉吗？”

“正义的伙伴”？那到底是谁？他记得自己在孩提时曾害羞地用过这个名字。不，他是有正义感的，过去的恋人不是曾经说过吗：“蒲生君的正义感很强。但是，小心为妙。”

小心为妙。正是如此。就因为自己不小心，母亲现在才陷在惨烈的局面里。母亲自己应该也没想过，人生行将后半，竟会遇上这样的屈辱与恐怖。

隔着玻璃看到的景象渐渐模糊，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那是因为自己在哭。

“请救救我，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回过神来时，他正抱着肥后。

“说什么救不救的，现在你母亲不正在努力地救你吗？”肥后的话里带着笑意，但蒲生义正却听不出来，“一起给她加油吧，要好好看着哦。如果你母亲挺不过三分钟从单杠上掉下来了，到时候你们就要亲密地一起被处刑了。”

蒲生义正感到自己的身体更冷了。他环抱住自己，不住地颤抖。

“大概已经到极限了。看，你母亲的脚在乱蹬，一那样，差不多就要倒数读秒了。”肥后指着玻璃说，“你也好好看着哦。”

蒲生义正望向隔壁房间。的确，瘦小的母亲的双脚在动。她浑身使力，像在祈祷似的挣扎着。

“喂，我叫你看着呢。”肥后一边喋喋不休，一边用力抓住蒲生的头发。

他看到玻璃那一边的门开了，心想，是有新的警官进房间了吧。

然而，出现的却是一名一身漆黑的男子。

是自己的视线模糊了吗？又或者是房间里的灯光造成的阴影？要不就是因为警察强权的恐怖让人有了黑色的印象？总之，他看到了一个浑身黑色的男人。

戴的帽子和穿的衣服都是黑的，连面罩也是黑的。

从隔壁传来咔嚓一声金属的声音，虽然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听到了，但他看到有火花四溅。

对面的三名制服警官一齐望向身后的墙。黑衣男动作迅速。他手上拿着的像是木刀，转眼间就击中了三名警官的头部，警官们蹲下了身。

然后黑衣男靠近单杠，抱起了蒲生的母亲。

然后，他看向这边。

他定定地看着理论上应该是魔术镜的窗，随后拽着蒲生的母亲离开了房间。

肥后不知何时掏出了手枪，蒲生义正第一次知道他在审问时带着枪。“喂。”肥后对房间里的另一位警官说，那名警官也抽出手枪对准了门。

蒲生义正只是呆站着。他不知道母亲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自己将会如何。

门把手转动，门开了。

肥后和另一名警官都把枪口对准了门，虽没有开枪，但应该都做好了随时扣下扳机的准备。

有东西顺着打开的门滚进房间，高尔夫球大小，黑色。它带着清脆的声音进入房间，就像是弹起的手榴弹。该不会是炸弹吧？众人心中一凉。肥后和另一名警官晃着身子，准确来说，是举着枪跟着那只球瞄准，这时肥后一个踉跄，那只球猛地撞上了桌脚。

黑衣男走进房间。没有蒲生母亲的身影。

他穿着连体服，戴着黑色皮手套，脸上戴着防风镜，手上咕噜咕噜地转动着木刀。他肆无忌惮地走进屋里，上手就向那名警官的后脑勺击去。

然后他的木刀又挥向肥后，却被躲过。但肥后明显惊慌失措，起身举起了枪。

连体服男的手探向腰间——就在这时，好几只球体从他的身体边滚落。果然很像高尔夫球。

“开什么玩笑！”肥后作势扣动扳机，但他握着枪的手却在摇晃，“你觉得你能顺利回去吗？”

黑衣男不言不语。他的脸上本来就戴着像是滑雪用的面罩，也看不到嘴。他沉默地从背后取出一个筒状物，对准了肥后。

不知道那到底是个什么筒。

肥后总算回过神来，开了枪。但他的姿势不稳，导致子弹打偏，嵌入到墙里。

紧接着，是空气撕裂的声音。从筒的前端射出一只小球，马上，肥后便发出了动物般的叫声，并当场蹲下。随后是“噗”的一声喷射声，与此同时，房间里烟雾弥漫。蒲生义正惊恐万分，担心会是有毒气体，当即用手捂住了脸。无臭无味、不冷不热的烟雾充斥着房间。在几乎看不到任何东西的视野里，蒲生捕捉到了肥后狂乱的身影。他按着胯部，有液体正从那里流出，在地面上摊开。蒲生义正原以为是肥后失禁了，当发现那是血液时，他不由得惊呆了。

肥后因为胯部流血而蹲下了，在蒲生义正看来，他的生命似乎也正淙淙流出，但烟雾很快掩住了这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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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语里“多田”和“免费”的发音相同。

(2) 类似于街道居委会。

(3) 喜寿指七十七岁。

(4) 特高警察活跃于战前和战时的日本，传言他们十分暴力，手段残忍且行事诡秘，但并没有具体的记载。日本战败后，特高警察这一组织解体。

(5) “普通的水”原文为“ただの水だ”，“ただ”除了有普通的意思，还有免费等含义。

(6) 此处为著名俳句诗人松尾芭蕉的著名诗句“松岛呀，松岛啊，松岛呀”的改编。

(7) 马杰斯特（Majesty），雅马哈（YAMAHA）旗下的摩托车型号。

第二部

“喂，二瓶，这边。”

我应了一声，走到同属宫城县警的前辈三好达也那里。警方的人在被称为“第二”的建筑物后方。“第二”是由县里的综合官厅改建的，是在安全地区内分配给和平警察用于搜查及审讯的地方，也用于收押危险人物。

门半开着，三好抓着门把手，望向墙上的密码箱，问：“这个是坏了吗？”

“似乎出了大事。”

“是啊。据说有两个和平的人被杀了，受伤人数超过十人。”

“那么厉害……”

“是被突然袭击了吧。走廊上到处倒着人。”

正面入口自不用说，就算是从后门也没法擅自进入这里。要先刷身份证明，再通过指纹认证，大门的锁才会打开。但此时，这些安保设施似乎都坏了。

“都已经不上锁了吗？”

“电子锁坏了。”

“监控有拍到吗？”大楼的外部、内部、走廊及各房间内都设有摄像头，而这些视频数据均由监视器管理室保管。

“好像被弄坏了。倒是没有全坏，只是重要的地方，像是出入口处的，还有被侵入的那间审讯室里的摄像头都坏了。现在正在调查走廊上的。”

周围全是鉴证科的人，他们正四处奔忙，就像在寻找丢失的隐形眼镜。

“部长已经抓狂了，他一个劲儿地对和平的人道歉，反过来再疯狂鞭打我们。给上层发糖，给下属鞭子，这也算是一手鞭子一手糖吧？”

成为安全地区的区域里，除了由警视厅派来的“和平的人”——所属和平警察的成员之外，还有从当地自治体县警中选出来的，也就是我以及三好这样的人，作为机动部队协助。和平警察就像在进行巡演——虽然这么说会被猛烈抨击，但总之，他们就是在全国各地周游，并实施管理的危险人物。基本上，从警视厅来的和平的人为了与我们划清界限，会率先带走危险人物去审问。而我们这些县警，要听从他们的吩咐打杂。不过当警察，工作的大半都是这种务实的事，所以也不能说不正常。

虽然过去也曾发生过在安全地区内有危险人物不受管制，对搜查人员发起攻击的事。但像这一次，导致和平警察的搜查员死亡的事件却是闻所未闻。

而大为丢脸的县警这边正为此惊惶失措。

对一个组织而言，最麻烦的就是发生了没有先例的纠纷。

为什么？

因为没有可以参考的处理方法，从结果而言，就是对上层能力的考验。

“药师寺警视长是不是很生气？”

“唔，他还是那样，照样看不懂他的表情。不过他肯定是要生气的吧。”

我说着回过头看向身后，只见个子虽小却气宇轩昂、眼神锐利的药师寺警视长正和鉴证人员一起缓缓地弯下腰。他是有着警视厅刑事局和平警察课课长头衔的精英，是和平警察队伍中的老将，乍一看，感觉就像个认真的老师，但又散发着即使扭打起来也能岿然不动的气质。

在昨天的事件里死亡的，是正在进行审问的和平警察负责人，肥后武男和加护英治。

“即使是和平的人，感觉也对那两个人特别信赖。”

之前和三好一起乘地铁回去时，三好曾小声地说过：“二瓶，我也算不上什么清白正直，也知道自己嗜虐倾向严重。但看到和平的人，还是会觉得人上有人。”

我也有同感。我知道自己的体内潜藏着恶劣冷淡的感情。自从当上警察，看到普通市民尊敬、畏惧并仰赖自己，心中也渐渐地有了快感。为了社会的治安，就算市民会有稍许不便和痛苦那也是无可奈何的——这样的想法也已经渗透到了心里。但是跟和平警察共同行动后，我遇上过自愧不如、几乎想要转开视线的审问，也深刻地体会到正规的和平警察部队的厉害。

肥后和加护在这支队伍之中都被特别地视作“优秀的和平警察”。

这样的两个人，在审问中被突然出现的侵入者杀害，药师寺警视长自然很不高兴。从他与鉴证人员一起蹲着的样子也能感受到那因追悼之情而燃起的斗志。

“我们有几个同僚，似乎在第二大楼的走廊上被打倒了。”

“凶手就是之前在黑松的那个男人吧？”我说。大约半个月前，和平警察在泉区黑松正要带走危险人物时，不知道从哪儿冒出一个骑摩托的男人，阻止了逮捕行动。后来出了些乱子，最终那个骑摩托车的男人还是逃了，当时三好也在现场。“可能性很大，毕竟那个家伙也是穿连体服的。”他皱起眉说道。

如果那个人这次入侵了和平警察的大楼，那么很显然，可以说他是动真格的反对势力了。

“不管怎么说，不抓住凶手有失药师寺警视长的身份。”

“药师寺警视长是导入和平警察及安全地区制度的领头羊，如果这里出了大问题，他的立场会很不妙吧。”

“还有反对派呢。”三好说着压低了声音，“不过，具体到药师寺警视长的话，周围可全都是反对派啊。”

“是吗？”

“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优秀人物，对高层的那些家伙来说就是种威胁。对那些大人物来说，药师寺先生绝对是威胁，但又无法排除他，只能想方设法地拉他入伙。差不多就是这样的吧。”

“不好意思，能让我调查一下那个吗？”鉴证科的男人走近，指着三好正望着的认证设备。

“哦哦，不好意思。”三好退到了一边。

“肥后先生和加护先生的死状是不是都很惨烈？”

“你没听说吗？加护的脑袋被砸碎了，肥后的胯部被打烂，之后又被砸了头。”

“是用枪吗？”

“好像说是木刀。”

“竟然是这么原始的武器。而且胯部……真是有点惨……”

“就说啊。”三好点了点头。

“不过，这和你们一直在做的事有点像，是吧？”

一旁突然有人说话，我吃了一惊。是那个正在拉禁止出入的带子的鉴证科的男人。默默地蹲在地上，或是脸凑近墙面，踏踏实实工作的他们在我看来就像一群黑蚂蚁，所以我没想到我们的对话会被他们听到。不，就算被听到，我也不介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三好当下开始找碴。

“我是说和平警察的拷问。”这个男人我经常见，在鉴证科里都算是老职员了。

“不是拷问，是审问。”

“审问很惨的吧？我听说还是处刑好一些。你们帮和平警察做事，大概也被洗脑了。但要知道，恶有恶报。”

“和平警察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动粗的。为了找出危险的家伙，粗鲁一点是必要的。”

“是这样的吗……”

“你什么意思啊？”

“昨天我在车站前的牛肉盖浇饭店吃早饭，两个和平的人兴高采烈地在我身后讨论折磨危险人物的事。”

“我不认为他们会在饭店里说这个。”

“可见他们的感觉已经麻木到什么地步了。”

“这事要是被药师寺先生知道了，可是要被臭骂一顿的。”

鉴证科的男人哼笑了一声。“就是那个药师寺先生哦，牛肉盖浇饭店里的人。”

“原来如此。”三好回答，“大概是为了把人熏出来吧。他是不是认为如果牛肉盖浇饭店里有危险人物，说这方面的话就会有反应。”

年长的鉴证科男子苦笑道：“你们怎样都能有话说。”

“那个叫二瓶的在哪儿呢？”

背后有声音响起，我回头一看正是药师寺警视长。他身旁的县警刑事部部长看到了我，伸出手指说：“在那里。”

惊讶之余我还是立刻做出回应，并快步赶到他们身边问：“有什么事吗？”

“你现在能去仙台车站吗？”药师寺警视长的眼睛睁得很大，似乎都忘记了眨眼。

我点点头道：“当然可以。”干这一行，上司的询问就等于命令。

“为了这件案子，特地从东京派来了负责人。”部长看着我说，“是个叫真壁的男人，从属于警视厅的特别搜查室。”

“特别搜查？”

“主要调查发生在警察内部的案件及其他和警察有关的案件，是万金油。”

“警察内部是指？”

“被害者或加害者是警方的人。是调查不想向外部泄露情况的案件时出动的、专门的搜查官。”部长这么解释了一番后，药师寺警视长不怎么愉快地吐出一句：“是个不擅长集体行动、以侦探自居的家伙。”

根据药师寺警视长的反应，我大概可以想象出“那位搜查官大概不受欢迎吧”。同时，心中又有疑问涌起。警察组织里基本上是不允许单独行动的，而且如果上层的人不喜欢，就一定会被排挤。尽管如此，还会在这种紧急事态下被从东京叫来，想必他还是很受重用的吧？为什么会这样呢？理由很明显。

是个很有才干的人物？

我很想直接这么问，却问不出口。我们很少有机会对上司提问。

“这次在这个地区，用来熏出危险人物时所用的是研讨会的套吧？”部长看着我问。

“研讨会的套”是用来找出危险人物的手段之一。做法就是召集对和平警察不满、想要采取反抗行动的人，设下圈套，然后抓捕。由于是通过人权派教授号召来的，所以组织内部都把招来的人称为“研修生”。这次的作战也奏效了，他们成功抓捕了企图潜入和平警察大楼安装窃听器的几名男性。

“最早提出那个计划的，好像就是真壁搜查官。”

“是吗？”

“不过，在审问研修生时出现了其他入侵者，引发了这样的事件……那个神气活现的真壁也有责任。”药师寺警视长的表情虽然没变，语气却变得粗鲁。

他是相当不喜欢真壁搜查官嘛。

而我们刑事部部长也就顺着药师寺警视长的意思附和。警察厅的和平警察对其他部署，尤其是对地方警察来说，是高一等的组织，感觉就像是请美国职业棒球大联盟的选手赐教一样。

“真壁搜查官在其他地方似乎也提出过许多找出危险人物的点子。”刑事部部长对我说。对那边说话极尽谄媚，对我说话就耀武扬威，他也切换得很累吧？

“是为了调查这次的案件才请他来的吗？”我忍不住问，若是在平时，我是不会这么做的。

药师寺警视长的脑袋转了转，望着昨天部下被杀害的大楼，说：“所谓病急乱投医。”他的语气就像在承认不愿承认的事。

“二瓶，要有人去负责陪同真壁搜查官。”刑事部部长说，“我们判断你很适合，就推荐了你。”他就差说“快谢我”了，“现在就去车站。”

我大声答应后，又回到三好那里说明了情况。

“原来是这样，你要去给来宾当一阵跟班吗？真壁这个名字我也听过。”三好半开玩笑地说。

“是吗？”

“据说是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人。”

“喂，二瓶，快去准备。”刑事部部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三好声音沮丧地叹道：“相比之下，我们的部长在想什么就很容易懂。对比自己厉害的人谄媚，满脑子只想着自保。”

“的确很容易懂呢。”

“以前还有那么点正直的。”

“是吗？”我进宫城县警时，他就已经是对上唯唯诺诺、对下唠唠叨叨的典型了。配上那矮胖的身材，就是个大写的没出息。

“有正义感，很优秀……不过当警察的都这样，起初大家都是满腔使命感。部长因为同期的人都出头了，所以也着急了吧。现在他就只把上面的事放心上，奉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主义。”

“所谓人各有生存之道。”我也只能叹息，说了句“那我先走了”之后就离开了。

“二瓶君，你有没有想过植物是非常无力的？自己不能动。当然，枝叶可以随风摇摆，还有像含羞草那样能闭合的植物，但基本上就像文字所描述的那样，处于手脚被困、一筹莫展的状态，就算被攻击也保护不了自己。如果经过的人去拉扯，不管愿不愿意，都会被连根拔起；有虫靠近，要啃它的茎它就只能被啃，要吸它的蜜它就只能被吸。当然也有花利用蜜蜂来传播花粉，但如果对自己有害它也没法保护自己。啊，这是多么不设防啊。美丽而脆弱，比《宪法》第九条⁽¹⁾的专守防卫还梦幻。你不觉得可悲吗？不过呀，在植物中也有具备防卫知识的，那就是……卷心菜。”

十几分钟前，我和真壁鸿一郎在仙台车站的新干线检票口前汇合。

因为听说是个“被允许单独行动的有能力的搜查官”，我便想象出一个一本正经、眼神锐利、身着西装的刑警模样，是有着老道的直觉和观察力的优秀人物。但出现的真壁却偏离了我的想象。

从最初说起。我在检票口的一边毕恭毕敬地等着他从新干线候车处出现时，突然有人在我背后问：“你是县警的人？”

他是从哪儿来的……我感到惊慌。

“因为早到了，就在车站里逛了逛。”

修长的身材，虽然穿着西装，却留着一头及肩的卷发，看起来就像是别处的音乐家来到了仙台。

“是真壁搜查官吗？”我压低了声音问，“我是宫城县警的二瓶。”

“二瓶君啊，请多关照。”

“我先带您去县警局。”

“不要。”

“啊？”

“反正就是寒暄吧，‘您来了啊’，这种可有可无的对话。而且，药师寺先生肯定也在吧？”

“警视长统管和平警察。”

“我不擅长应付那种看起来就很严肃的人，况且他也当我是眼中钉。这算什么啊，我完全不记得自己拖过他们的后腿啊。要不，还是去吃午饭吧，车站大厦一楼好像开了家担担面店。”

“有吗？”

“今天开张的。不行的话就去现场吧。是哪里来着，就是那个很好笑的现场？”

“好笑？”

“正在进行审问的嗜虐刑警被突然出现的男人击碎了蛋蛋和脑袋后死了，这还不好笑吗？”

我目不转睛地看着真壁鸿一郎。乍一看还不觉得，凑近一瞧才发现他比我略高一些，我要抬头看他。

“那么走吧。”真壁鸿一郎说着在车站内前进。

随后，坐到停在东口的车子的副驾驶席后，他突然讲起了植物的事。他说植物不能保护自己，这都超出《日本宪法》第九条了，简直就是甘地的非暴力主义。但它们也不是完全没有防备。

“卷心菜的天敌是青虫，也就是蝴蝶的幼虫。小青虫们因为喜欢卷心菜才去大口大口地吃，可这对卷心菜来说却很受不了。于是卷心菜就会召唤可以干掉青虫的寄生蜂。”

“寄生蜂是？”

“寄生在青虫上的蜂。简而言之就是青虫的敌人，又叫菜粉蝶盘绒茧蜂，它能寄生在青虫上，并减少青虫的数量。”

“卷心菜怎么召唤它？”

“这就是关键了。”真壁鸿一郎欢呼起来，我因为在开车，只是朝副驾驶席瞥了一眼，却正好对上他闪闪发亮的眼睛。“它会发出SOS信号。”他说。

“卷心菜？”

“青虫会去咬卷心菜的吧，然后，它们的唾液里含有的酶与卷心菜的成分混合，就会产生挥发性物质，这样，就能召唤出青虫的天敌了。”

“原来如此。”听了这番话，我表示理解。不过我最介意的一点却是，青虫也有唾液吗？

“在被咬的时候发出防御的信号，生物的世界真是巧妙。你不觉得吗，二瓶君？”

“就像食物链、弱肉强食那样。”

真壁鸿一郎似乎觉得我的反应很无趣，他扫兴地看着我。

“这种已经定型的关键词一点也不好玩。就算是弱肉强食，动物们也是有输有赢的，不是吗？拟态的昆虫也不是一直都能骗过敌人，有时会被吃掉，有时可以逃跑。虽说弱肉强食，实际上却很暧昧。但刚才说的卷心菜的事很有意思吧？因为是青虫自己把敌人招来的。对卷心菜来说，可以说是利用了对手的力量，就好像合气道一样。”

“啊，原来如此。”我已经习惯于认同上司、前辈这种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了，“的确如您所说。”

然而，我漫不经心的迎合或许被他敏锐地识破了，我感觉到真壁鸿一郎扫向我的视线依旧透着无趣。

“这个呢，二瓶君，和平警察的事也通用哦。”

“咦？卷心菜吗？”

“是的，把和平警察当成卷心菜。然后这次有神秘的入侵者来挫伤了警方，杀害了审问中的刑警……啊呀，这事可真是不得了。”但真壁鸿一郎露出的笑容却和他的内容相反，似乎正愉快得不得了，“这么一来，那个入侵者就是青虫，而这起案件就是SOS信号。听说这件事后——唔，虽然我并不想知道——我就过来了，为了找出青虫，也就是凶手。我就是寄生的虫，一直都是这样，警察这边一有案件就会来请我。我有时会想，是不是为了请我来才会发生案件的，药师寺先生是不是很想见我啊？”

“哈？”听到他这和妄想差不多的想法，我一不留神恍惚地回应了真心话。完了，我皱起眉。

真壁鸿一郎却为此欣欣然。“二瓶君，这才对，比起表面上的迎合，我更喜欢这样的真心话。”

真壁鸿一郎进入大楼后就一个劲儿地往里走，然后踏入拉有黄色带子的审讯室到处查看。

成为案发现场的审讯室里，依然有鉴证科人员趴在地上。

“这是为了搜查而来的真壁搜查官。”我打着圆场介绍道，但他们似乎不感兴趣，毫无反应。

真壁望向墙壁，指着凹进去的地方说：“这是开枪的痕迹吧？”

“是肥后先生的枪造成的。”

“那么近的距离却射偏了，是太焦躁了吗？”真壁鸿一郎的语气就像在讨论幼儿的失败。

“走廊上也有数人开枪的痕迹，也都射偏了。”

“哦？”真壁鸿一郎站到嵌在房间内墙壁上的玻璃前说，“这个的对面，也就是隔壁，好像也是拷问房间？”

“真壁先生，这种叫法……”我慌了，“是审讯室。”

“二瓶君，不要掩饰了。这个社会或许需要掩饰，但我不需要。因为我是同伙。”真壁鸿一郎说。

我们进入审讯室隔壁的小房间，透过小房间的墙，看不到审讯室那边。

“从这边看就只是面镜子。”真壁鸿一郎敲了敲映照在墙上那面大镜子里的自己，“这个真是有意思，所谓的魔术镜通常是反的。我们能在这里偷看那边审讯室里的嫌疑人，以便观察他像不像目击者、受害人或者凶手。这是叫相貌核对吗？是吧？但这里却是反过来的。不，不只是这里，和平警察的设施大都是这样的。”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和平警察的审问，基本上就是让“被怀疑是危险人物的人物坦白”。为此，他们不择手段。因为过于“不择手段”，起初我也很抵触，但渐渐地也习惯了。温和询问下就开口的不会是真正的危险人物，药师寺警视长给出的解释我完全能够理解。是的，危险人物是不会轻易坦白的。

因此，让被审问的人产生动摇是必不可少的。比如，在隔壁房间里对嫌疑人的好友、熟人及家属施加压力就很有效，像这种单面的镜子就是为了让嫌疑人能够看到那一幕而设置的。

“真是恶趣味。”真壁鸿一郎虽然嘴上这么说，事实上却似乎并没有那么不快，“这是用来把人吊起来的健身器械吗？”

真壁鸿一郎望着还放在那边房间里的那个高处伸出一根单杠的健身器械，就像在观察一个无法动弹的高个子一样，然后说：“怎么可能……”他很快就否定了自己的说法，“我大致能想到他们做了什么了，以前也见过。‘吊足几分钟就能得救，但掉下去可不行哦’，是那套吧？两分钟或者三分钟，感觉很短，实际却很长，不可能吊得到的。”

“是的。”我回答，“当时，蒲生义正的母亲正抓着它。”

真壁鸿一郎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问：“母亲啊。那么，就是在玩吊单杠游戏的时候，”他转身望向通往走廊的门，“入侵者进来了吗？”

“是的。”

“锁呢？”

“这边没有锁，可以自由出入。因为警方认定可疑人物会进入这栋大楼的可能性很低。”

“这是为什么？”

“大楼本身有安保措施，外人进入建筑时要接受检查，所以楼里的房间都没有特地上锁。而且，这次监控摄像头似乎被破坏了。”

“全部？”

“啊，不，我听说并非全部。”

“审讯室里的录像数据怎么样了？就是审问时的影像。”

“咦？”

“和平警察会拍摄保存下审问时的情况吧。虽然留下拷问时的情形会有风险，但他们肯定有。”

“真壁先生，无论您怎么说，和平警察的严厉审问都是为了判断危险人物所必需的。”我突然强硬地回应。一旦自己的工作被指责，我也是会想抗辩几句的。我们也是有使命感的。我继续说道：“而且，如果审问能让人害怕，那么对危险人物应该也有抑制效果。”

真壁鸿一郎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你这是真心话吗，二瓶君？”

“当然是真心的。”

真壁鸿一郎高高地挑起一边眉，双手一摊，说：“你真是刑警的楷模。总之，和平警察会保存审问时的情况记录。昨天案发时，就算审讯室里的摄像头被破坏了，应该也会有数据留下。”真壁鸿一郎说着就往管理监控摄像头的监视器管理室走去。分明他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却好像大脑里装有平面图一般。只见他一路前进，然后打开一楼后门附近、也就是紧挨着我们刚才进来的地方的房门。

“本来进这间房间是需要指纹验证的。”他指着装在房门旁边的验证装置。

“是被破坏了吗？”

“不，这里没事。”真壁鸿一郎说着，用自己的卡打开了门锁。

监视器管理室的墙上排列着小型监视器以及庞大的服务器终端。和充斥着搜查员粗暴声音的审讯室正相反，这是间没有人情味、全是机械的房间。隔着录像画面观看审问的情形，又因为没有声音而少了临场感，感觉就像在看沉闷的电视剧。此时，所有监视器的电源都没有打开。

这里也有一个鉴证科的人，正趴着寻找证据。

“被拿走了多少录像数据？”真壁鸿一郎问。

鉴证科的人站起身，似乎对这张陌生的脸感到困惑。但等我介绍完后，他就昂首挺胸地回答道：“目前还不知道。”

“系统管理员查看日志后会对情况更了解些吧。但是呢，二瓶君。”

“是。”忽然被叫到名字，我吓了一跳。

“这件事变得好玩了。”

“什么意思？”

“要进入这个房间必须经过指纹验证，而且，删除监控数据、拿走录像数据，都需要登录系统。”

“但还不清楚凶手到底做了什么。”

“如果是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

“对手可是相当难缠哦。这样难道不好玩吗？”

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一旁的鉴证科人员似乎也很困惑，仿佛听到了什么麻烦事。

“不好玩吧……”

“是吗？我可是心扑通扑通地跳呢。”真壁鸿一郎不知何时趴到了地上。

“如果真有人进了这个房间，那么查一下最后的验证信息不就知道是谁了吗？”

“这种信息大概被删了吧。或者就是破坏了。”真壁鸿一郎认真地看着地板，就像学习爬行的婴儿一样，又像是在地上开动透明的铁路模型。

“我已经大致看过了，搜查官大可不必连这些事都做。”或许是错觉，我觉得鉴证人员的脸色苍白。

“啊，是嘛。”真壁鸿一郎站起身拍了拍灰，“采指纹的和采脚印的都来过了？”

“这里都查完了。”

“查到什么了吗？一看就觉得有戏的证据有吗？”

“没。”鉴证人员说着，拿起几个装在塑料袋里的物品，“能算遗留品的，大概就是这半张牛肉盖浇饭店的收据了。”

的确，袋子里有半张牛肉盖浇饭的收据。看起来分明是垃圾的东西却被珍重地放在袋子里保管，这倒也有些好笑。“日期是昨天，大概是这里的负责人弄丢的。”

“或许是凶手的。”真壁鸿一郎随口说道。

“啊？”

“牛肉盖浇饭店的收据很重要。”

我很想问为什么，却见真壁鸿一郎得意地不住点头。

走出房间、离开大楼，后门处还留有好几名刑警，但三好已经不在了。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官在稍远一些的地方站着聊天，不时把视线扫向我们。大概是对来自东京的真壁鸿一郎感到好奇。

真壁鸿一郎凝视了一阵用于刷卡及指纹认证的密码箱后，又朝门那边望去。他反复开关了几次，并用手摸门。

鉴证科的人走出大楼，从我们面前经过，他出神地望了他们一阵，像是对鉴证科的工作有兴趣。

“啊，你等一下。”真壁鸿一郎叫住其中一人。

“是。”鉴证科的男子神情紧张地转过身，“有事吗？”

“你就这么站着。”真壁鸿一郎绕到鉴证科男子的身后蹲下。我正在想到底怎么了，却见男子正转过头，凑向别着的腰包。

“不要动。”真壁鸿一郎嘟囔着伸出手指。

“怎么了吗？”

“没什么，粘到了这个。”真壁鸿一郎的右手手指像是在摘什么东西。不过与其说费力摘下来，倒更像是搓下来的。

“那是什么？”

“是什么呢……像是碎铁片。”似乎附着在了腰包的金属配件上，比起这个，我更佩服他居然能留意到。

“很小啊。”

“是垃圾的碎片吧。”鉴证科的人似乎很不耐烦。

“或许是爆炸物的碎片。”

“出现过爆炸物吗？”

“不，还不清楚。但也不能说没有爆炸物。”他说着，把东西递给鉴证科人员，“这也是一项证据，好好保管。”

我的电话响了，是刑事部部长打来的。尽管真壁鸿一郎提议“好烦，不用接”，我毕竟还是没有无视的勇气，按下了通话键。

“二瓶，你先把真壁搜查官带到本部来。”

不容分说的强硬话语冲我而来。

“你就是真壁搜查官吗？幸会幸会。”

我们一露面，刑事部部长便毕恭毕敬地打了招呼。果然，部长也因为真壁鸿一郎那仿佛立刻就能拿起吉他演奏蓝调音乐的外形而感到吃惊，但他也顾虑到了药师寺警视长的心情。毕竟，总是没有表情、没有感情的药师寺警视长，此时正散发出显而易见的对真壁鸿一郎的蔑视与厌恶。刑事部部长展现出了同时讨好对立的宗教信仰者的高水平素养，他那对直属上司的谄媚姿态，让我几乎感到钦佩。而部长自己似乎也受不了自己的八面玲珑，以反弹压抑的气势冲我呵斥道：“二瓶，你没做过失礼的事情吧！”

“没有。”我回答。

“他没有失礼。二瓶君十分老实，他的应对无可挑剔。”真壁鸿一郎爽快地说，然后和部长握了手，“上司教育有方。”

“哪里哪里。”部长张大了鼻孔。

“喂，真壁。”药师寺警视长走近他，“这也可以说是你的点子引起的案件。”

“药师寺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次在审问时被带走的，就是那些研修生。他们中了你提出的、利用教授的圈套。也就是说……”

“可是，你要把‘正义的伙伴’出现一事算成我的责任，我会很困扰的。真要说的话，如果最早不是药师寺先生推进了和平警察制度，这样的事情就不会发生。”

“这是什么蠢话……”

“和那时是一样的，跟我没关系。你到底要追根溯源到什么地步？那我甚至可以说，所有的犯罪都是因为人类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是这样，那要惩罚谁啊？啊，真是诚惶诚恐。虽然是我设计了那个利用教授来熏出反抗者的点子，但会想到那个点子，充其量也就是‘如果去试一试，或许会很好玩’而已。即使不实施研修生圈套，凶手也可能会入侵，而这样还不知道研修生圈套会有几分成效。况且，研修生圈套在群马和奈良都很顺利，这次在宫城不过是碰巧发生了案件。碰巧，在宫城县区域内有‘正义的伙伴’而已。另外，不是还有其他原因吗？”

药师寺警视长沉下脸。“‘正义的伙伴’，这个叫法算什么？照这样说，我们就是邪恶的了吗？”

“哪儿的话，这个世界不存在邪恶。甚至可以说全都是正义。这跟不存在害虫这种虫是一样的。对虫来说，自己就是益虫。不过，药师寺先生，和平警察的危险在于，仅仅把一般市民看成蝼蚁吧。”

“我们没把他们当虫。”

“真的吗？药师寺先生，我听说了和平警察的搜查员误杀了出租车司机的事哦。”真壁鸿一郎的语气略带挑战性，“而且，有两名目击者也是你们杀的吧？真是能干，是把他扔到哪里了吗？”

我立刻就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事了。

和平警察的搜查员深夜乘出租车时和司机发生了口角，然后冲动之下射杀了对方。而且，当时正好有两名男子在场目击到，搜查员便连同那两个人也一并开枪杀害了。据说药师寺警视长接到联系立即赶到时，搜查员已经把一名目击者的尸体沉入了大海。

“于是，药师寺先生就把那名出租车司机处理成危险人物了吧？和平警察是在搜查过程中，适时地射杀了他。”

“真壁，你的思考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的扭曲。你就不能从正面理解吗？出租车司机就是危险人物，搜查员是为了保护自己才开枪的。”

“但是，我听到过这样的话哦。出租车司机被当成危险人物，目击者的尸体被偷偷处理掉了。”

“偷偷地处理尸体？谁、要怎样，才能做到这种事？”

真壁鸿一郎微微噘起嘴，耸了耸肩，说：“这种事对和平警察来说不是轻而易举的吗？”

药师寺警视长没有回答。一旁的刑事部部长倒是明显慌了手脚，他目光闪烁，活像个形迹可疑的人。

“我还听说是由刑事部部长处理那具尸体的。或许已经处理掉了，是吧？”真壁鸿一郎随口一问。刑事部部长险些就“呃，唔”地如实回答了，连忙否认：“不，怎么会。”

这是警署里，至少是负责和平警察工作的人，都了然的事。刑事部部长会暂时隐藏搜查员制造出来的多出来的尸体。

“啊，对了，是先把尸体保存起来，等哪里发生了重大交通事故，再悄悄把尸体混进去吗？”真壁鸿一郎继续说道，“忘记扔出去的垃圾就等下一个垃圾日时混进去扔掉就可以了。这不是和平警察常用的手段吗？在拷问中被误杀的人，就混入到类似的事故或者灾害造成的尸体中。为了保存尸体，是不是需要大型冷冻室啊？”

“真壁，你够了，我没空听你的妄想。出租车司机是危险人物。就是这样。”

“药师寺先生，你们果然把一般市民看成虫子、蚂蚁啊。啊，不过，蚂蚁是最可怕的昆虫之一哦，甚至有虫会拟态蚂蚁。螽斯的幼虫、蚁蛛、红胸蚁形虫的幼虫，都和蚂蚁一模一样。说到拟态，其实有好几种，而这种情况被称为贝茨氏拟态，也就是伪装成强大的生物并模仿，以吓退敌人的类型。也就是说，蚂蚁已经强大到被其他物种模仿的程度了。若是贸然对蚂蚁出手，就有可能发生为了杀害一只蚂蚁而要对付几千只蚂蚁的事。”像是已经习惯了真壁鸿一郎耍嘴皮子，药师寺警视长一脸腻烦地置若罔闻，真壁却并未因此住口。“没有翅膀的蚂蚁只能匍匐于地面，却也能如此繁盛，你不觉得这很有意思吗，药师寺先生？生物为了生存，都有各自的方法。”

“那个，真壁搜查官，今后的搜查方针是？”刑事部部长劝架似的改变了话题。

“蒲生义正他们现在在哪里？”真壁鸿一郎噘起嘴，“‘被正义的伙伴’救下之后，他们怎么样了？”

“目前还不知道他们的下落。”

“你的意思是，很快就会知道了？”

“事实上是有这样的联络。”刑事部部长慌忙补充说明。

“谁？”真壁鸿一郎盯着的不是刑事部部长，而是药师寺警视长。

药师寺警视长的鼻孔微微张大。

“凶手。凶手给和平警察宫城县本部发了邮件。”

“咦？居然发来了这样的东西吗？”真壁鸿一郎表现出好奇心。在我们看来，他和药师寺警视长正相反，他就像个孩子似的，总把感情写在脸上，表情也不停地变化。“莫非他写的是‘昨天不好意思打扰了’？或者是‘想要知道真相的话就点击这里’？那个可绝对不能点哦，药师寺先生，可能会跳到销售伟哥的网站。而且，就算很不幸的你想要伟哥，在那个网站也很可能买不到。”

为了更多地获得和危险人物相关的情报，和平警察在公开了电话号码的同时也公开了一个邮件地址。但由于收到的邮件数量庞大，警方很难全部读完，因此会在一开始进行粗略的筛选。先对邮件标题及正文里的关键字、语法等进行机械式地检索，再根据可信程度分成好几档，比如垃圾邮件就会被放入最低一档保存。虽然我不太了解他们部门的工作，但也有所耳闻。

昨晚，被认为是凶手发来的邮件的正文里，因为含有“蒲生义正”、“水野善一”的名字而被归到最重要的一档，之后立刻发送给了负责人。“那两个人正在被审问，他们的名字就被列为过滤对象了。”刑事部部长说。

据说，邮件正文的大意是“我救出了蒲生义正和他的母亲公子，以及水野善一”。因为含有只有凶手才知道的情报，所以基本被判断为凶手本人或者是和他有关的人发送的。

“他的要求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他有要求？”

“既然特地发了邮件来，总归是有要求或诉求的吧。”

药师寺警视长懒洋洋地叹了口气，说：“他说想送蒲生他们回家。”

“想要回家怎么都能回的吧？”我忍不住插嘴。虽然不甘心，但警察应该还没追捕到逃跑的蒲生等人。

“二瓶君，听着，如果他们回家，就会被和平警察逮捕，然后又会受审问。再救出去然后回家，又会被逮捕。救、逮捕，救、逮捕，反复这种流程就像白痴一样。如果是像行星自转那样一直循环倒也无所谓，不过，这有点像屡次犯罪者和警察机关的关系。这个先不说，我的意思就是，虽然他救了他们，却很难让他们回家。我以为他们先会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然后逃过去。”

“哪有地方可以逃过警察的眼线悠闲度日！”

“逃也没用哦，越逃反而越近。地球是圆的！——正如Four Leaves⁽²⁾说过的那样。唔，如果真的要逃，要不只能去火星了？”

“也就是说，凶手的要求是：‘我想送蒲生他们回家，不过不要再抓他们了。让他们自由。’再有就是告诉社会：‘蒲生他们不是危险人物。’”

“总之就是回到逮捕前的状态。”

“蒲生他们不会把过分的审问细节泄露出去，和平警察不会受到指责。他提出了这样的交换条件。”

“接受这个条件不也挺好吗，药师寺先生？也不算什么打击。总之，这家伙就是单纯地想让蒲生义正和水野善一回归日常生活吧。”

药师寺警视长目光犀利地瞪着真壁鸿一郎，那眼神连在一旁的我看了都觉得胃疼。“事情怎么可能就这么简单。”

“对方是有什么人质在手上吗？应该不会平白无故就让我们接受要求吧。他用什么做交易？”

“录像数据。那边握有审问蒲生他们时的视频。他说如果蒲生他们再次被捕，即使没有那么过分，但只要牵扯到蒲生及水野的家人，他都会立刻公开视频。他还很贴心地用附件发了一部分视频，可以确定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什么意思？”

“公开审问时的视频，多半也就是通过网络，如果是那样，警方有的是办法蒙混过关。可以主张‘视频是经过处理的伪造视频’，要不就运用‘危险人物相关法’，把关键字从搜索结果里屏蔽也是可行的吧？这种事不是不痛不痒吗？反正只要公开强调蒲生义正是个怎样的危险人物——当然捏造的也可以，就能让一般市民觉得‘审问会这么严厉也是无可奈何’。应该说，这不正是和平警察的拿手好戏吗？”

药师寺警视长没有回应他的话，而是说道：“目前的方针是接受对方的要求。”

“是吗？”发出惊呼的，是我，“那么，是要让蒲生义正他们回家？”

“二瓶，认清你的立场。”刑事部部长低声责备，我心下一凛，当即缄口。

“正如真壁所说，只要想，就总有办法处理审讯室里的视频文件。即使被公开，警方也有的是应对办法。”

“现在，警视厅的剧本部门正在写记者发布会上要用的剧本呢吧？”

“有那种部门吗？”我追问，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没搭理我。

“总之，真壁，就像你说的那样，即使审问的视频被公开，对我们也不会造成什么打击。虽然不能说影响为零，但也不会有太大的威胁。只不过，我们要以找到凶手为先，所以做出了接受对方要求的判断。”

“也就是让他暂时逍遥，对吧？”我说。

“是的。如果那家伙真的要送蒲生他们回家，就会留下相应的线索。现在听从对方才是上策。所以真壁，你也不要去盘问蒲生的家人了，这是对方的要求，明白吗？”

真壁鸿一郎耸了耸肩。“关于凶手，有什么情报吗？”

“啊，有视频。”刑事部部长挺起了胸膛，“虽然出入口和审讯室的监控摄像头被破坏了，但楼梯和走廊上的没事。毕竟他们也没工夫全都破坏吧。”

“请立刻给我看那些视频。”真壁鸿一郎高兴地说，“哎呀，真是期待。‘正义的伙伴’会是个怎样的人物，我的心可是怦怦跳哦。”

我和真壁鸿一郎移动到了县警署的另一个房间——信息分析部，去看监控录像。身材高大的五岛在连着电脑的液晶显示器前，弓着背，操作着鼠标。这个数年前正式设立的部门除了收集整理情报以外，还负责情报的发布及操纵的工作。原本是为了平时的搜查工作而设置的部门，和平警察来之后就愈发能发挥其本领了。

真壁鸿一郎站在五岛身后，张望着显示器。

“比如这个。”身材高大的五岛有张圆脸，他语气温和，即使我年龄比他小，他对我说话时还是很客气。

他依次播放了昨天第二大楼里的录像视频。

一开始映出的，是有人从楼里的走廊那头往这边走的画面。虽然是黑白的，但画质并不差。

男子穿着一身黑漆漆的服装，很快便消失在画面下方。

五岛飞快地操作着，回放录像，并按下暂停。

“哦哦！”真壁鸿一郎甚是欢喜，轻轻击掌，“这就是反抗和平警察的‘正义的伙伴君’吗？”

被强行暂停的画面中的男子中等身材，个子硬要说的话勉强算高，穿着不知是黑色还是藏青抑或是深绿色的连体服。

“看起来像是骑摩托车的人穿的衣服。”

“我也这么认为。是叫骑手服还是赛车服的玩意儿吧？不知是什么牌子的，不过很旧。”

“材质呢？”

“通常都是皮革的。”

“哦？”

我并不期待监控摄像头能拍到脸，即便拍到也看不到其长相。他扣着顶运动帽、戴着防风镜，从鼻子到下巴都用布遮着。我本以为那是滑雪用的口罩，但五岛解释说：“那个大概是骑摩托车时用的，防尘、防风的那种。”

“特征可以说有，也可以说没有……”真壁鸿一郎并没有显得特别困扰。

“就外表和体型来看，没什么意外的话，应该是个男的。”

“还是其他视频吗？”

“还有这个。”

接着播放的，是凶手从右往左通过的视频。如果从上往下看这条走廊，就类似于“丁”字形，而摄像头设在一竖的旁边。摄像头转动的时候，就能拍到一横的部分。这段录像就是以这样的角度拍摄的。

虽说他行动敏捷，转眼就通过了，但这次映出的人影却不止他一个。往前倒，再暂停。

“这是大楼内部的走廊。他带着水野善一。”

连体服男走在前面，略矮一些的男子像是被拖着似的，步履蹒跚地跟在后面。

“凶手先把拘留所里的水野善一带了出去。在到达拘留室之前，他在走廊上打倒了数名警察……把水野善一带出去后，他又前往蒲生义正他们所在的审讯室。这就是当时的录像。”

“拘留室的各个房间总得上锁了吧？还是说，只有水野的房间忘记锁了？”

“不，都上了电子锁，但似乎被破坏了。”

“大楼后门的锁似乎也是。这个是要怎么开的？”我问。

五岛完全没有对年纪比他小，还突然插嘴提问的我动气，他解释说：“后门和水野被拘留的房间的门是一样的，但两扇门附近的摄像头都被破坏了，没能拍到关键画面。只不过，磁卡的读取数据有些不太正常，大概就是这个男人干的。电子锁虽然方便，但如果发生磁卡数据异常，出现故障，就派不上用场了。有时候反而是传统的、结实的门锁比较管用。”

“五岛说得好。就是这样的，有时候传统门就是比电子锁厉害。”

之后五岛又播放了几段监控摄像头拍到的录像，但都比刚才那两段模糊。

“还有别的拍到他的视频吗？”

“连体服男的吗？”五岛问。

“比如昨晚那幢楼周围之类的。再怎么说，这个连体服君也不会是直接从地面上突然出现的吧，他肯定是用一些办法移动过来的。有可能会被路上的便利店或者其他建筑物的监控摄像头拍到。”

“已经安排了，现在应该正在收集情报。”

“这个男人是穿成什么样来这幢大楼的？从家出门就这副打扮？还是在别的地方换过衣服？”

“不清楚呢。”我也努力思考着，“如果只是这种程度的乔装，就算是从家穿到这里也不会特别显眼。”

“是啊。防风镜和面罩都没什么，出门前戴上就行。连体服只要罩一件外套就可以遮住了。”真壁鸿一郎双臂交抱，整理了一会儿思路。他精神集中，那表情就像是作曲中的音乐家，正要用手抓住只在空中出现片刻的旋律。过了一会儿，他嚯地起身。“啊，说起来，连体服君是不是以前也活跃过？”

“活跃？”

“送来的资料里……”真壁鸿一郎取出自己的平板电脑，打开电源后用手指点了几处，“对对，这个这个，在县警的审讯文件里。果然预习了的孩子会有回报，热心学习就是好。这是对蒲生义正的问话记录。半个月前，和平警察在泉区黑松的住宅区，正要带走疑似危险人物的时候受到了阻碍。这上面说当时突然出现的摩托车和蒲生义正的很像，所以判定蒲生义正很有可能就是妨碍者。”

“是有过。”我点头。和平警察前往泉区的住宅区，正要带走嫌疑人的时候，一辆摩托车突然出现并停在附近，骑车的男子下车后马上上前干扰警察的行为。“两名警官因被类似木刀的东西打到而受伤。”

“上面还写着，警察把枪对准他的时候他逃了。这起事件里，那名女性最后怎么样了？就是那个疑似危险人物。嗯……”真壁浏览着平板电脑上显示的文件，视线从左往右平稳地移动着，“啊，当场死亡了啊。”

那语气就好像在说一只小虫子死掉了一样无动于衷，另外他还补充了一句不知是称赞还是讽刺的话。“真不愧是和平警察啊。”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因为怕她逃走，又考虑到当时的紧急性和危险性，搜查员就开枪射杀了她。”

“有当时的录像吗？在那个住宅区附近有便利店或者监控摄像头吗？这名男子或许会骑着摩托车靠近。”

“事实上，确认这一带的监控视频对我们来说很被动。”

“为什么？”

“或许您也有所耳闻，和平警察的搜查员把出租车司机——”

“啊，那个啊！刚才我也提过那件事哦。”真壁鸿一郎看起来很高兴，“杀害出租车司机事件，连目击者一起。”

这时我想起来，真壁鸿一郎是专门负责调查被害者或加害者是警方职员的案件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他确实会对杀害出租车司机的案件感兴趣。

“你不用瞒着我，那件事又怎么了？”

“那名出租车司机的家，就在泉区的黑松。”

“原来如此，要是有什么不妙的监控录像就会很麻烦了，所以就全部回收了吗？”

“总之处理方法和一般的数据回收不一样，所以确认晚了，没能当即发现摄像头有没有拍到摩托车的画面。不过，有这样的录像。”

那段录像是彩色的，画面里是某幢居民住宅的院子，对面是车道。

“正好有一户人家在车道的斜前方设置了防盗摄像头。”五岛解释道。

视频拍到了和平警察包围了位于车道对面右侧的一户人家。

摩托车从左侧靠近，停在了恰巧处于摄像头正对面的篱笆断开处。下车的男性穿着连体服，戴着头盔。

“这个，可以先肯定和昨天袭击审讯室的男子是同一人吧？然后，这个时候他打算救的人——呃，虽然还不能确认他的目的是不是营救，总之，有关于这个人的信息吗？”

“有。”五岛动了动手指，启动了打印机，马上就有纸张吐出。“就是这个女的。”——递来的纸上写着“草薙美良子”这个名字，四十五岁，在养老院工作。

“两个儿子，分别读小学六年级和五年级啊。”

“她的丈夫是餐厅里的厨师。”

“嗯……”真壁鸿一郎盯着那张简历一样的纸看了一会儿，然后举到空中，像是要透过它看太阳，“这是怎么选中的呢？”

“嗯？”

“这个‘正义的伙伴君’，是通过什么基准来选择救助对象的呢？”

“他的目的是妨碍和平警察的工作，那就是单纯地想要救出危险人物吧？”我回答，“不过就结果来说，当时没能救成。”

“连体服男也很懊恼吧？不如说是达到了相反的效果。不过，那个，昨天在那幢大楼里，除了蒲生义正和水野善一以外，还有其他被拘留的人吧？比如和蒲生他们一起中了研修会圈套的那个……”真壁鸿一郎操纵着平板电脑，“那个叫田原彦一的年轻人，他也在拘留所里。除此以外，同一时间里还有三人左右被拘留。”

我看着平板电脑上显示出的名单，点了点头。

“不过，被救出来的就只有这两个人和蒲生义正的母亲。再有就是半个月前，他还想救草薙美良子。我想至少这三人——算上蒲生义正的母亲就是四人，这四个人，有什么共同点。”

五岛开始飞速地敲击电脑键盘，似乎正在抽取这四个人的信息。“从年龄及住处来说，似乎没什么共同点。”

“原来如此。这事很有意思啊，二瓶君。”

“什么事？”

“发生连续杀人事件的时候，警察要做的就是找出被害者的共同点。他们认为A、B，还有C会被杀，一定有共同的理由。然后就能缩小凶手的范围。但这次却相反。我们必须要找出的不是被害者，而是‘曾被救过的人物’的共同点。要追查的不是凶手，而是‘正义的伙伴’。对了，如果可能，你能在网上收集一些‘关于目睹到正义的伙伴’的言论吗？”真壁鸿一郎声音爽朗地对五岛说。

“目击者的言论吗？”五岛突然站起身，晃着他魁梧的身体。

“这位‘正义的伙伴君’或许从以前开始就在某些地方活跃着。”

“为了救助危险人物？”

“那我就不知道了。但至少，即使是‘正义的伙伴’，也是需要那个的。”

“那个是？”

“练习。不论做什么事，预先演习一下都比较好。为了能突袭和平警察，他可能会先找街上的小混混们试手，不是吗？所以，可以不表明警察身份，在网上征求这类人物的消息，说不定报告就这么来了。”

“隐瞒警察的身份？”

“为了收集隐瞒身份比较好的情报啊。如果面对的是警察，大家都会紧张。等有人来报告的时候，再表明警察的身份问到底，怎么样？这部分就交给五岛了。买年糕就要去年糕店⁽³⁾。”

五岛迷茫地挺直背，回答：“明白！”然后又说，“那个，搜查官……”

“嗯，什么？”

“你怎么会知道我老家是开年糕店的。”

真壁鸿一郎刷地看了我一眼，表情丝毫没有变化，却更加严肃地说出一句关键的话：“要是小看我的搜查能力，那你可就麻烦了。”

“去这里看看吗？”上车后，我才发动引擎，副驾驶席上的真壁鸿一郎把平板电脑上显示的地图展示给我看。他语气轻松，就像单手拿着游览手册决定约会地点一样。

屏幕上写着“宫城县立双叶高等学校”。

“是学校吗？”

“水野善一的女儿好像在这里上学。”他操纵平板电脑，调出水野善一的相关情报，“这上面说在上高二。”

“去了要做什么？”凶手的邮件里要求我们不得接近蒲生义正及水野善一的家人，“去高中接触水野玲奈子不会很麻烦吗？”

“你要知道，如果是像药师寺先生那样，怎么看都是刑警的人去，是会很麻烦。可如果不是那样的人，大概是不要紧的。而且，不直接去接触水野玲奈子，而是向她同学打听，是不会暴露的。”

的确，凭这个真壁鸿一郎的外形，反倒是拿出警察手册可能会被人怀疑“真的吗”？

我发动了汽车。

“我在来仙台的新干线里调查过了。坐车的时候没事可做，我就试着搜索了这次被救的蒲生义正、水野善一，还有他们家人的事。”

“怎么样？”我虽然开口问了，但其实基本也都想象得到。迄今为止，也有些统计与报告书写了过去和平警察的活动对各地区产生的影响。据说，只要有人被通报为危险人物并被和平警察带走，网上立刻就会流传出各种有关此人的情报。比如这个人有多危险，过去做过的不法行为，谣言如决堤的洪水一般倾泻而出。当然其中有很多是出于好玩，或是通过欺负弱小来消解压力的胡编乱造，我也能理解。而且既然是危险人物，会被这样说也无可厚非，属于自作自受的范围。

对蒲生及水野他们的批判，网络上的消息应该也是真假难辨。

“所以我先调查的是和平警察逮捕他们之前的情报。”真壁鸿一郎继续说。此时车子左转，他的身体也顺势倾斜。

“原来如此，是逮捕以前的情报啊。”也就是在那些趁狂欢之际、真伪难辨的情报涌出之前的消息。如果是这样，或许真的可以缩小范围。

“这么一来，就有些好玩的事值得注意了。你知道学校里都有内部论坛的吧，那个是公开的。”

“啊，是的。”

学校的内部论坛从很早以前就被视为一个问题了。因为有的学生在网上论坛乱写一气，有的互通助长欺凌的讯息，还有些耸人听闻的回帖，这些经常成为话题。麻烦的是，这些论坛的地址是不公开的，处于成年人的监视范围以外，也没有审查制度能应付。就算被发现，他们也可以在别的地方再开一个内部论坛。也正因如此，这类网站才会被称为内部论坛。然而，警方也在很早以前就采取了将计就计的办法。我们会先行准备好一个和内部论坛一样的地方，看起来是一处隐蔽的、在成人管理之外的废墟，实际上却是公开的、在管理者的掌控之中的。只是孩子们不知情，继续在那里肆意地互通情报。

监视一方对大部分内容都坐视不管，这也是为了让里面的人彻底以为在那里拥有“治外法权”。但如果出现严重问题或是有与重大事件有关的情报，警方就会采取措施了。

就好像无所不能的孙悟空可以在空中自由自在地翻腾，只不过最终还是得落在如来佛的手掌上一样。

“我看了双叶高中的论坛，然后发现了有意思的事。水野玲奈子好像在不久之前被排挤了。总之，大家都在偷偷摸摸地写水野玲奈子的坏话。唔，简单来说就是她被一群大学生‘袭击了’、‘被上了’、‘真可怜’之类的话。”

“啊……”

“唔，这还算是写得比较好看的，还有很多言论的语气都很怪。说她和多名大学生有关系，是淫乱的猫之类的。还嘲讽她是淫娃、荡妇，再有就是，不停地指责她是个伪善者。”

“伪善者？”

“意味深长吧。既然斥责她为伪善者，那就是说明她在表面上做过些好事。那到底是什么好事呢？”

“这些是在她父亲被捕之前就有了吗？”

“之前哦。如果是在被捕之后，那作为危险人物的家属，所受到的指责会多到密密麻麻。谣言简直轻松得像早上问好一样。”

“如果是之前就有的话，那么水野家果然有道德方面的问题，这也可以说是他们反社会的证据吧？”

“差不多吧。”真壁鸿一郎点了点头，又说，“不过……坏话，也分为几种。比如，‘那家伙违背了和我的约定’，或者‘那家伙向老师告了我们的密’，像这一类的坏话，动机是可以理解的。”

“动机？”

“这是出于守护社交圈意识的正义的揭发。是警告大家‘那家伙不守规矩！’，这种正义的揭发是为了守护他们自己的规范和交友规则。但是，像这里写的‘那家伙很淫乱’或者‘她是和谁都能睡的女人’这种坏话，就和刚才那种不一样。”

“不一样吗？”

“是的，基本上。”

“基本上？”

“很可能只是单纯地出于妒忌和嫉恨而进行侮辱。毕竟传这种消息，对其自身也不会有什么好处。”

“也可能是出自规范意识啊。诸如，行事放荡会搅乱社交圈的和谐这样。”

“如果是那样，批判的语气就应该会更强烈些。说她是‘荡妇’根本起不到警告的作用。”

由于前方是红灯，我缓缓地踩下了刹车，在脑中细细咀嚼着真壁鸿一郎的话。车完全停下了，我却没想明白。“那么，这是什么意思呢？”

“像这种情形，很可能只是针对她的欺凌。”

原来如此，的确可能是这样。我上高中时，同年级的不良学生也曾抿着嘴坏笑着说：“那家伙人尽可夫。”自然，他们这么做与其说是在“谴责淫乱行为”，更多的还是乐在其中吧。

“欺凌吗？那也就是说，水野玲奈子曾被欺凌。那样的话，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如果水野玲奈子曾被欺凌。”真壁鸿一郎看着我。

信号灯转换，我发动汽车。“嗯。”

“我在想，如果是那样的，那么‘正义的伙伴’不会来帮她吗？二瓶君不这么认为吗？”

真壁鸿一郎和我坐在双叶高等学校到最近的在来线车站的马路边的长椅上。他说要观察那些放学回家的学生，找到合适的女学生——当然，我不知道要看哪里才能得出“合适”，不过他会主动上前问：“你知道水野玲奈子小姐现在在哪里吗？”或者问：“有谁是水野玲奈子小姐的朋友吗？”

和预定的一样，我们没有说自己是警察。

就这样，他找到了水野玲奈子的同学，又或者说是知道水野玲奈子的人。“实际上我这个朋友，”他指着我说，“似乎是很久以前在某个英国摇滚乐队的来日演唱会上见过水野玲奈子。当时两人约好要交换盗版音源的，之后却联系不上了。”

这已经是在用谎言粉饰谎言，我都不知道要从哪里辩解了。不过我当然没有否定，甚至都没有想去提问或是确认，我神情严肃地“嗯嗯”、点头、告诉自己“这是工作”。

不论学年高低，被问到的学生全都知道“水野玲奈子”。一定是因为她父亲是危险人物，她在学校里也被广为谈论。然后，他们多半标榜她和自己无关，说完“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后就离开了。

但我们得知，自她父亲被捕后第三天，她就没来学校了。

其中，我们找到了一个娇小的穿校服的女生。一张圆脸、看起来挺活泼的她在听到水野玲奈子的名字后，表情微微一沉。这一点虽然和其他学生一样，但可以感觉到她似乎有些窘迫，像是要隐瞒什么。

“玲奈子没来上学。”她目光游移地看向真壁鸿一郎，然后扫了我一眼，仿佛要掩饰自己的目光游移，最终视线落在了鞋子上。

“除了去她家，就没办法和她见面了吗？”

“大概吧。”她无力地嘟囔了一句。

“是吗……话说，我刚才听到了些奇怪的说法，说水野玲奈子同学……嗯，之前有些不好的传闻？”

“额？”

“呐，有些难以启齿，就是品行不佳的传闻。说她和年轻的大学生怎么怎么的，道德败坏什么的……”

“道德败坏？”

“你有听到过吗？”真壁鸿一郎这么一问，女学生的脸色明显发白了。

“不，我什么都……”她先是摇头企图否认，然后闭口不说话了。

到了这个地步，我已经不觉得自己是在询问高中女生了，而是感觉成了以审问危险人物为工作的和平警察。

“就是你吧。”真壁鸿一郎说，他显然是在试探，“你就是那个散播谣言的人吧？”

人在想要掩饰罪恶感的同时，也会想要消除内疚。不然忏悔和告解机制也就没用了。

女学生哇地哭出了声，当场用手掩住了脸。

我看了看一旁的真壁鸿一郎，他伸出大拇指，满脸的成就感，嘴角含笑，仿佛想说：往前进了一步！

她承认是自己散布了贬低水野玲奈子的谣言，还说自己和水野玲奈子差不多是从小一起玩大的。

“为什么要造谣呢？难道是友情破裂了？”

“不，二瓶君，不会是这样的吧。如果是那样，她或许就不会有那么深的罪恶感了。大概不是吵架。”

女学生的神情像是在倾听生活指导员训话。她的眼睛虽然还红红的，但泪水已经止住了。

“如果不是吵架……”

“是妒忌吧，或者是为了自保。”真壁鸿一郎断言，完全不在意当事人就在场。

“妒忌？自保？”我看着一旁的女学生，心情就像在偷瞄智力竞赛节目的司仪，想以其表情判断是不是“正解”。我问她：“是吗？”

女学生沉默了一会儿。她一动不动，视线在半空聚焦，那眼神仿佛正凝视着轻盈的漂浮物。是在努力地理解我们经分析得出的“妒忌”和“自保”的含义吗？

然后她又哭了。虽然觉得这次哭得有点像在演戏，但我们还是等她哭完。真壁鸿一郎又伸出大拇指，神色中隐隐带着欢喜，仿佛打通了游戏的一个章节。

女高中生所说的事虽然和我们预想的不太一样，却很有意思。

首先是道德败坏的大学生团伙。

在市内的私立大学里生活无忧的大学生们，不断重复着绑架女高中生、并威胁她们的野蛮行为。带走女高中生后，先问“你希望谁被带走”，也就是强行要求女高中生为自保而出卖别人。介绍了他人的女生会被释放；而拒绝这样、拒绝传递接力棒的女生会被轮奸。他们所采取的行动流程似乎就是这样的。

“没有侵犯所有被绑架的人还算有良心……”真壁鸿一郎这么说完，又继续道，“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不过他们真是恶趣味啊。是吧，二瓶君？”

“是啊。”

“不过，这种折磨他人心理的手段，正是和平警察所擅长的。”

而我无法认同这句话，于是暧昧作答。

“我几乎能看到十几岁的女孩子们因为疑神疑鬼和罪恶感而烦恼的样子哟。”他夸张地感叹，“你，以及水野玲奈子同学，就被那群下流胚卷进去了吧？然后，凭我的直觉来说，你说了别人的名字，没错吧？你让其他人去做了牺牲品。但水野玲奈子同学是不是没有这么做？”

“你是怎么判断的？”我问道。

“因为对这个孩子来说，这件事是很耻辱的，不是吗？自己没能克服的考验，身边的好友却轻松地——唔，虽然也不知道是不是轻松，但她克服了，她自然会对好友感到尊敬，但同时也觉得耻辱吧。为了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就会产生散播水野玲奈子坏话的心情。恶魔会窃窃私语：‘那孩子没有出卖同伴，也就是说，她被大学生们上了。看，这样才更过分吧？弄得好像就自己高尚似的，真是伪善。把这件事告诉大家吧。’”

女学生的反应不明不白的。她似乎有话要说，但说出了几个短促的词之后又吞吞吐吐的了。搞不清楚她是想否认，还是想坦白一切。

“怎么样？”我言辞暧昧地问她，想要确认真壁鸿一郎的推测是否言中了。

“稍微，”她说，“稍微有点不一样。”

“咦？不一样吗？”正要伸出大拇指的真壁鸿一郎由衷地发出惊呼，似乎没想到自己的直觉会出错，他较真地问，“哪里不一样？”

“我觉得她没有说出朋友名字的事是真的。不过，她似乎并没有被大学生们欺负。”

“什么意思？”

那一天，水野玲奈子罕见地缺席了社团活动，身为同学的她察觉到有事发生。她想多半是被那群可憎的大学生团伙带走了吧，那样的话，她也会说出别人的名字吧，就像我一样。又或者她会抵抗，结果下场凄惨？她十分在意，但又不能很积极地追问，只能若无其事地发邮件试探——怎么了？

“她的回复很暧昧。那之后，再来学校时，玲奈子显得怪怪的，身子有些僵硬。”

“大概是她怀疑你供出了她的名字吧。”真壁鸿一郎粗声粗气地说，“她是在想‘是你出卖了我吧’。”

女学生回答了一句“是的”，没有动怒。“但是，之后我又稍微问了她几句，玲奈子她说……”

“说什么？”

“她说：‘胡桃，我觉得那些家伙不会再来袭击人了。’”

“不来袭击？那些家伙是指那些学生吗？”

“她说她被救了，还说他打败了他们。”

真壁鸿一郎轻轻地打了个响指，但那声音似乎能发出亮光。“哦来了，是‘正义的伙伴’。”

我没能留意到身后有数名男人跟来。若是被人批判“刑警失格”，我也无话可说。

当时我们正在逼问一个大二学生——从属于橄榄球部、社会学专业的小暮大辉。

找出开着面包车穿梭在夜晚的市区、对女高中生实施威胁暴行的恶俗团体，相对比较容易。从水野玲奈子的同学那里，我们知道了这些年轻人所就读的大学，又知道了被他们称为“I do”团体，之后我们就去了大学校园，若无其事地从学生口中套消息——当然其中真壁鸿一郎的样貌也发挥了效力。总之，我们很快就掌握了几名成员的情报。

在校园里打听的时候，我们找到了这个名叫小暮大辉的男子。他似乎手骨折了，左手用三角巾吊着。

“你就是小暮君吗？”

“是又怎样？”

“我想见见你。有美女在等你哦，可以来一下吗？”

我原本想他应该不可能被这么可疑的话骗到，但不知道是不是“美女”一词的效果绝佳，小暮大辉虽然戒备，但还是跟来了。紧挨着校园，有个像是小公园的地方，我们坐在长凳上。

真壁鸿一郎拍了拍手，说：“实际上小暮君，我有话想问问……在袭击高中女生方面被称为专家的你们。”

“哎？什么啊！”小暮面红耳赤，一时间双手都腾不出来。左手被绷带绑着，右手插在厚外套的口袋里，恼怒地要起身。

我正在想或许亮出警察手册会比较轻松时，身后传来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回过头，看见两个衣服乱糟糟的学生。他们的外表看起来并不怎么凶恶，算是时髦而浮夸的年轻人，也可以说是耿直又热衷于学习的学生。但他们的手上拿着金属球棒。

“要打棒球可没有球哦。”真壁鸿一郎从长凳上站起，打量着学生们，“小暮君，是你在口袋里捣鼓智能手机叫来的吧？我知道的哦。”

“你们到底有什么事啊？”赶来的长发男说，“喂，大辉，他们就是你说的那些家伙吗？是把恭二的眼睛打坏的家伙吗？”

“不知道。”小暮大辉摇摇头。

“那个叫恭二君的，眼睛被打坏了吗？哎呀，关于这件事，我希望你们能好好跟我说说。”真壁鸿一郎挺起胸膛。

年轻人的斗志显然燃烧了起来，他们充满敌意。而我的身体也绷紧了，被点着了的感觉油然而生。简单来说，就是摇身变成了和平警察的搜查员。

“呐，就是穿连体服的男人。你是被他打的吧，小暮君？”

小暮大辉的鼻孔喷着粗气，就像是火车头在冒烟。“我绝对饶不了那个穿连体服的家伙。不是你吗？”

“不是我。我希望你能把那件事详细地告诉我。”

这时，从后面来的两个男人同时挥起球棒冲了过来。

我移动身子，朝斜前方踏出一步，身体一歪，避开了挥来的第一根球棒，同时把它夹到腋下，然后用力一拉。男生本来可以立刻松手，但他或许不愿失去武器，于是身体也随着球棒朝我倾斜，结果撞上了另一个人的球棒。

一名年轻人因为疼痛而蹲下，另一名则因为用球棒打到了同伴而迷茫，两人的动作在我看来都迟钝得令人心烦，我很想叹气。

我知道能立刻平息这种激烈场面的方法。

我走近倒下的年轻人，扭起他的手腕，然后抓住他的手指，娴熟地——虽然自己说自己娴熟有点不好意思——朝着关节的反方向一折。

年轻人发出了惨叫。我又折下了另一根手指。姑息与踌躇都毫无必要，这是我在帮和平警察工作后学到的教训之一。

为了让以集团为单位的敌人老实，就要彻底地折磨其中一个人，对他施展简单、迅速却又痛苦残忍的手段即可。

利用恐惧心理，便可以让其他的同伴失去反抗的心思。

我看向其他两位年轻人，说：“我会全部都折断哦。你们的也是。”我并不怎么紧张。虽然在应对第一根球棒时绷紧了神经，但之后我就明白，这些年轻人只会依靠人数和武器。

“大家不要动哦。”真壁鸿一郎拍着手让大家注意自己，“乱动的话，这位大哥真的会折断你们手指的。虽然他看起来老实，但其实很可怕。”

年轻人们远远地围着我们站着。他们面面相觑，想知道该怎么做。

“那么，小暮君，我希望你告诉我。”真壁鸿一郎重新转向那个左手被吊起，一看就是个伤员的橄榄球队员。

“什么……”虽然他的表情带着反抗，回答的声音却开始示弱，“事？”勉强才说完这一句话。

“关于打倒你们的正义伙伴的事。”

“你是那家伙的同伙吗？”

“不是同伙哦。真要说的话，不如说是敌人。如果从敌人的敌人就是同伴这个道理出发，呐，小暮君和我们是同伴哦。”

小暮大辉的眼珠咕噜噜地转动着，他正在拼命地计算、思考，怎么做才是上策，如何才能让损失减少到最小。虽然他手上的素材、情报有限，能够得出的答案也有限，但他还是在拼命地寻找生存之道。我看着他的样子，心中滋生出的快乐情绪在萌芽。对方越是拼命，就越有折磨的价值。

传来步子踏在石子路上的沉重声音，原来是穿着牛仔外套的年轻人转身跑了。

我立刻就做出了反应。我接受过千百种训练，完全能应对这种情况。

必须追上逃跑的人。

穿牛仔外套的年轻人或许是太慌张，跑步的姿势完全不对，双脚像是互相缠在一起，且毫无力气。我在他身后伸脚一扫，踢到了他的右脚。

然后他的另一只脚也被绊到，身体朝前倒下，脸朝下栽倒在了石子路上。

我蹲下，从身后扭起他的右手，朝关节的往反方向折去。我听到了悦耳的声音，以及听起来令人愉快的惨叫声。

我拖着哀叫的年轻人回到了原来的地方，其他人都一脸惨白。

“你们不用这么惊慌呀，这个基本上和你们对女高中生们做的事差不多吧？”真壁鸿一郎悠然地说，“而且，你们是一群人吓唬一个人。我们呢，你看，人还少，要问哪边公平……唔，都不用说吧？那么，小暮君，把那一晚的全部情况都告诉我。来的是个怎样的男子，什么打扮，又是怎么揍你们的？”

小暮大辉用力地反复点头。“是。”他挺直背，忽然很有礼貌，“他是骑着摩托车来的。”

“摩托车啊。”真壁鸿一郎望向我。

“不过穿着连体服。”

“就是这种感觉吧？”他把平板电脑转向小暮大辉，是给他看在泉区黑松出现的，妨碍和平警察的摩托男的画面吧。

“对的，就是这个家伙！他一个人，还滚着小石头。”

“石头？”

“身体突然就踉跄得不听使唤了，然后他就趁机打了我。”

“真有意思。详细说给我听听。还有，如果今后你们再袭击女孩子，我还会再来的。”

“二瓶君，没有比倒闭的店更冷清的地方了。”下车后，真壁鸿一郎看着玻璃破碎，里面空空荡荡的便利店说道。

沿产业道路往东，途中转到的十字路口处，有一片宽敞的停车场，或许是设想长途卡车会中途休息而建的吧。

据小暮大辉所说，这个停车场就是他们用面包车把水野玲奈子带来后，那个连体服男赶到的地方。

真壁鸿一郎开始绕着停车场打转。他把手塞在外套口袋里，头略往前伸。姿势和趴在地上的鉴证科人员相比，显得十分偷工减料，看起来就像在闲逛。

我在与真壁鸿一郎相反的方向调查停车场，试图找到像是证据的东西，又是否有痕迹留下。

“那男人身高约一米七。”在大学里问话时，小暮大辉这么说过。

他说正要用铁管打那男人的时候，忽然撞上了对方滚来的球，然后身体就因为球的重量而倾斜。恭二的眼睛则突然看不见东西了，或许是有小石头的碎片飞到了眼睛里。

“直到现在，他的一只眼睛还睁不开。”“医院？没去医院。”“是的，事情如果暴露了，还是会很麻烦吧。恭二虽然想去医院，但被大家……嗯，狠狠地，怎么说……算是教育了吧。”

“他是用高尔夫球杆一样的东西当武器的吧？”真壁鸿一郎用鞋子拨开生长在柱子下方的野草，说道，店铺的看板似乎原来就挂在这根柱子上，“会是个怎样的男人呢，二瓶君？”

“什么？”

“那个‘正义的伙伴君’。是浑身正义感呢？还是在闹着玩？”

“正义的意义，在于我们警察这边。”

真壁鸿一郎噘起下唇。“唔，虽然事情变成了现在这样。”他像是要配合我的话，“说起来，你知道飞蛾的事吗？飞蛾在不飞的时候，翅膀是张开的，它会尽量长出不太容易被鸟发现的保护色，也就是土色。”

“啊，是的。”

真壁鸿一郎抬起头，看向柱子顶端，进而看着天空。我也向上望去。于是，我看到老鹰正缓缓地、绕着圆盘旋。

“不过，随着工业的渐渐发达，工场里开始冒出黑烟，空气变脏，墙壁也因为喷出的烟而变黑。所以呢，飞蛾也渐渐变黑了。”

“保护色变化了吗？”

“是的，据说是因为周围的墙壁变黑了。不过，这是假的。”

“是假的？”

“土色的飞蛾和黑色的飞蛾原本就都存在。以前因为墙壁的颜色接近土色，所以黑色的飞蛾很容易被鸟发现，然后吃掉。而随着墙壁渐渐变脏，就轮到土色的飞蛾变得显眼而经常被吃掉。仅仅是这样而已，并不是飞蛾在遵循环境的变化而进化。”

“真壁搜查官，你对拟态很了解吗？”

“拟态真的很有意思。经常发生的那种假装成孙辈给老年人打电话企图骗钱的把戏，其实也和拟态差不多。”真壁鸿一郎说完后又道，“呐，你那里不是有个鉴证人员吗？”

“鉴证人员？”他在说什么？

“假装是个很认真的人，背后却对大人物的太太出手。”

“啊？”他说得好像我理应知道，但我却是第一次听说这事，不由得困惑地问，“你这是在说谁？”

“那个也跟拟态差不多。”我察觉到真壁鸿一郎在来这里之前，对这边的警官、搜查员都做了调查。虽然他看起来优哉，但实际上或许做过周密的准备。“而且，二瓶君那里还有个部长不是吗？刑事部部长。”

“刑事部部长怎么了吗？”

“他也很有趣。”

哪里好玩了？我差点儿脱口而出，却改口为：“的确，对上面唯唯诺诺的样子很有趣。”

真壁鸿一郎笑了。“虽然刚才才认识，不过那种能力我确实感受到了。无法掩饰的唯唯诺诺。”

“他对部下很严厉。”

“典型的不中用上司。但或许曾经很认真。”

“这事我听说过。”

“调查后我发现，他以前似乎也出轨过。”

“这不是更不中用了吗？”我回答。

“是哦，不中用的出轨男子。而且对方也是已婚人士，你看，就是所谓的双重出轨。”

“这到底是……”

“原本是在说拟态，却变到了出轨的话题。唔，就欺骗周围人这层意义上来说，出轨也算是和拟态差不多的东西。比起人类，虫子的拟态可是达到了相当的高度。”

在我的想象中，拟态无非就是翅膀的颜色会接近周围环境的颜色，又或者是花纹长得和别的虫子很像这种程度吧。“飞蛾翅膀上的圆点花纹也是拟态的一种吗？”

“是的。对了对了，让我大吃一惊的是一种叫芜菁的甲虫，生活在加利福尼亚州的莫哈维沙漠里，那种尤其有意思。”

“莫哈维？”

“在那里的幼虫，很小很小的虫，会偷偷地寄生在蜜蜂身上。把雄蜂招来后，幼虫会悄悄地抓紧它的毛，然后等雄蜂和雌蜂交配时，又悄悄地出来，寄生到雌蜂身上。”

“原来如此，这个好玩。”

“不，二瓶君，到这里还不算好玩，好玩的是它们召唤雄蜂的方法。这些幼虫虽然都是些长得像小蚯蚓的细长家伙，但它们首先会聚集到植物上，蠕动着聚成一团。但离远了看，就像是蜜蜂的雌蜂一样。”

“像雌蜂一样？是怎么回事？”

“许许多多幼虫密密麻麻地聚集在一起，然后像跳团体操一样，集体拟态成蜜蜂的雌蜂。几十条幼虫重叠在一起，做出其他昆虫的外形。”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学生们集中在学校的校园里，排成文字，然后从空中拍摄的场景。我说了以后，真壁鸿一郎欢呼道：“对对，就是这个。而且集中起来的幼虫还会分泌雌蜂的费洛蒙，所以被骗的雄蜂才会靠近。但就算凑近，因为不是雌蜂，所以也并不能交配。但幼虫却可以在这个时候抓紧雄蜂。”真壁鸿一郎满脸笑容。

“啊，是的。”

“我有时候会想象，”他在停车场用地上仰望天空，“我们现在这样，建设大楼、铺设公路，有的是公共事业，有的是商业设施；有的住宅楼拔地而起，有的被摧毁。大家都因为各自的情况和利害关系建造着城市。但是，说不定，从上往下看，会是某种形状。”

“就像纳斯卡的巨画⁽⁴⁾一样？”

“巨画是有意识地画成的图案。而我想说的是，大家都遵从本能及欲望，随性行动，结果却成为向其他次元的某人发送的信息。如果是这样，你不觉得很有趣吗？其他的物种在看到人类建造的城市后会赶来，说不定那是因为和他们的雌蜂很相似。我们的文明及经济活动如果成为对某处的外星人发送的讯息，那真是相当有趣啊。”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好说：“真壁搜查官真的很喜欢虫子呢。”

“算是吧。”他满不在乎地说，“我想变成虫子。我希望自己死了之后能安眠于原野。我想被蚂蚁分解以后搬回到巢穴里。”

“哈……”

“啊，二瓶君，找到了哦。”不知何时蹲在竖在停车场上的招牌旁的真壁鸿一郎说。

我走近他，以相同的姿势蹲下，却见他手指着一小块黑色碎片。碎片吸附在柱子的不锈钢部分。

“这是什么？”

“完全取不下来。”那块碎片小得没法用手指弄下来，因为根本无处使力，“是磁铁。你还记得刚才在审讯室的大楼里，鉴证人员的腰包金属件上沾有类似的石头吧？那些说不定也是磁铁。是磁铁碎片。”

我看到过真壁鸿一郎把鉴证人员腰包上的碎片取下。这里的是更细小的碎片，但颜色很接近。

“和磁铁有什么关系吗？”

“他是把磁铁当成武器了吧。”

“用磁铁？磁铁有那种力量吗？”

“不知道。”真壁鸿一郎站起身。

“能通过这个找到凶手吗？”

“这个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吗……”

“是的。不过，我想了解一下磁铁。我连它是怎么制造出来的都不知道。好了，二瓶君，你能帮我安排一下吗？大学里有对磁铁了解的教授吗？我想去请教请教。”

“为了搜查吗？”

“唔，只是为了满足我的好奇心，不过，也能算是为了搜查吧。”

上车后，起初是遵照真壁鸿一郎的希望往市区驶去，但途中放在驾驶席饮料包里的手机响了。我在开车，结果真壁鸿一郎完全不打招呼，就直接抓过我的手机贴在耳边。“是、是的。啊，是我。二瓶君现在在开车。哦？原来如此，这样啊，有意思，哦？”我听着副驾驶席上的真壁鸿一郎像询问朋友近况似的附和着，最后亲密地作了告别，“那么五岛，再见喽。”

“二瓶君，情报分析部已经为我们做好了工作，似乎还有其他人被他救过。”

“咦？”

“‘正义的伙伴’果然也曾在其他地方活跃过。太妙了。”

理发店里的摄像头正在拍摄。

设置在面临四番通入口东侧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呈半圆形，镜头会在里面定时转动，以全面拍摄整个理发店。

墙上的挂历翻到三月。

三把并排摆放的理发椅上，只有最里面那把上坐着客人。

“日本人在发明永久磁铁这一块很活跃哦。”一名学生，身上罩着理发用围布，理发师给他剪头发时他说话的声音被话筒收入。

“磁铁是要发明的吗？”理发师节奏流畅地动着剪刀问。

“是哦。比如说，这一百年来，永久磁铁的磁力增加了六十倍，而这并不是通过打磨某种材质的物体而进化出来的。我们大学引以为傲的本多光太郎老师制作的KS钢，以及之后的新KS钢、钐钴磁铁、铷铁硼——也就是所谓的铷铁磁，这些都是不同的物质，制作方法也不一样。虽说都‘拥有磁力’，但也近似于不同的东西。”

“那个叫铷铁磁的，是最厉害的吧？”

“制作出铷铁磁的佐川先生也是在我们大学院当上博士的。”

“鸥外君对母校真是热爱啊。那么鸥外君的研究室也在遵循传统，想要发明新的磁铁吗？”

“嗯，差不多。”

“但是，那个，之前你不是说美军来询问什么的吗？那件事如何了？”

“是吸收电波的素材吧。”

“咦，鸥外君，美军是怎么回事？”

“啊，夫人也在啊。”

“欢迎光临。是不方便被听到的事吗？”

“好像是美军打电话来问鸥外君那里的教授研究过的素材。”

“我也吓了一跳。美军是想把这种技术运用到天线方面吧。好像我们才发表了实验结果，他们立刻就来联络了。但是我们的教授很害怕。”

“害怕？”

“那边似乎来询问能不能做类似的机器，是打算改良成军用的吧。”

“不过感觉会出高价购买。”

“教授也对这方面有点动心。加上我们研究室的预算一直很紧张。不过，最后还是拒绝了。”

“真可惜。”

“可惜吧？因为我们教授不喜欢投机。”

“认真最重要。”

“隔壁研究室的教授则正相反，是个满脑子投机心思的人。有传言说，那边在通过研究不能公开的东西来偷偷赚钱。”

“鸥外君索性也试试？磁铁有那么不可或缺吗？”

“做一个什么军队会想要的磁铁就可以了。不过，磁铁的影响很大哦。”

“影响？”

“可不能小瞧磁铁哦。比如，据说现在国家的电力有一半用来运转电动机，而磁铁在运转电动机上是必不可少的。”

“磁铁？”

“是的。”

“哎哟，不要动。”理发师拿剪刀在他的耳朵附近比了比说。说完一点点地剪，剪刀发出声音。

“所以，如果能制作出强力的永久磁铁，即使很小也能发挥大威力。”

“原来如此。”

“那么，电动机小型化就会成为可能。”

“可以节约电力的意思吗？”

“是的。如果能减少电力的消费，那么环境问题也能解决了。风力发电也是。现在的风力发电，会为了转动螺旋桨而用到齿轮这类东西，因此会存在噪音及齿轮损耗的问题。”

从正面的镜子可以看到理发师的妻子忽然露出微笑，她问：“莫非这也和磁铁有关？”

“如果以强力磁铁为基础，哪怕只做到无齿轮也能转动螺旋桨，噪音问题和损耗问题就都能解决了。比起陆地，风在海上吹得更强更稳定。何况日本被海包围，如果能在海上实现无齿轮螺旋桨风力发电……”

“要是有坏心眼的国家在海上建一堵高墙，不让风吹到日本就麻烦了……”

“比起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及生化武器，这就像小孩子之间吵架……”

“不过，鸥外君也是在认真研究吧？”

“什么意思？”

“我还以为你不过是个骑着摩托车去藏王的学生。”

剪完头发，刮了胡子冲洗过之后，理发师开始用吹风机吹干他的头发。风筒吹出人工风时的轰轰声也被话筒一并收入。

学生回去时，店门开启，摄像头拍到了身穿制服的邮递员递过箱子的样子。“这是您的包裹。”理发师盖了章，身旁的学生往镜头的反方向移动，他的脸从画面上消失了。

三天后，根据录像装置的设定，这段视频被删除了。

我们回到了县警署，原本立刻就想去五岛所在的情报分析部的，但一进门就撞上了刑事部部长。

“二瓶，等会儿来本部会议室，要整理情报。”

刚才从真壁鸿一郎那儿听到的事从我的脑中闪过。想到他对部下施威、对上层谄媚，甚至还出轨，真是可悲又不堪。

“啊，请等一下。”真壁鸿一郎代为回答，“我有些事要和五岛说。”

“好的，我知道了。”刑事部部长回答，那顺从的语气和对我说话时截然不同。

到了五岛的房间后，只见他眼睛发亮，像个立了功的孩子一样报告道：“找到了比想象中更棒的情报。”他摇晃着魁梧的身躯。

以五岛为首的情报分析部成员根据真壁鸿一郎的指示，开始在网上征集“正义的伙伴”的情报。他们伪装成周刊杂志的记者，寻找目击到连体服男的言论，散播消息、收集情报，并暗示会有报酬。从商务人士和主妇常去的网上论坛，到中学生、高中生会用的社交平台，他们都发布了消息。

“然后立刻就有回应了吗？”真壁鸿一郎看起来很高兴。

“不，倒还没有。”

“咦？怎么回事？”

“其实是和这个不同的方向。我们试着搜索县警署内过去的搜查报告，结果发现了值得玩味的情报。”

“你真是太棒了，五岛。不单会遵照命令，做叫你去做的事，还会通过自己的思考去调查。”

“那起事件是一群高中生在路上吵架。似乎是高年级学生勒索低年级学生，还用折断手指做威胁。”

“二瓶君刚才就折断了别人的手指。”

五岛听到这话后瞥了我一眼，我则不作声地站着。

“似乎有人出现在吵架现场，对身为加害者的高年级学生动用了暴力，然后就有人报警了。”

“意思是有人惩治了仗势欺人的高年级学生吗？”

“低年级学生似乎对警察说：‘是一个像是蝙蝠侠或是假面骑士的英雄救了我。’虽然被当成胡言乱语，但负责的警察还是把这段话记录了下来。高年级学生没有提交立案登记表。”

“英雄啊……真是让人在意的证词。能联系上那个高中生吗？”

“有他的信息啊，想怎么联系都行。”

“那么，就明天去那个高中吧，二瓶君。如果自称是警察，他或许会因为警惕而逃跑，你能帮我约一下吗，像是以周刊杂志采访之类的名义？”

“是要说谎吗？”

“五岛，我对你抱有期待。”真壁鸿一郎愉快地说。

之后我们就照刑事部部长所说的去了会议室。真壁鸿一郎虽然一路撒娇说着“不想去”，但我还是半强迫地把他带了过去。

进入房间后，我们看到药师寺警视长和部长都坐在会议桌边。另外，电脑前还坐着五名班长等级的和平警察，以及情报分析部的搜查员们。

“真壁，有什么收获吗？”药师寺警视长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淡。

“唔，还不错。不过还得保密。”

听到真壁鸿一郎的回答，药师寺警视长只是沉默地表达了不满，然后对身旁操作着笔记本电脑、戴眼镜的年轻男子发出指示。那是一位隶属于情报分析部、比我还年轻的男子。他的电脑连着会议室正面的大屏幕，因此屏幕上也映出电脑的画面。

上面列着蒲生义正、蒲生公子、水野善一、水野玲奈子和草薙美良子这几个名字，还有类似于简历的信息一览。

“这种信息，我也有。”真壁鸿一郎捧起平板电脑。

“信息谁都有，但重要的是如何分类、如何系统地整理。你这话就像是在工地现场看到组装前的材料就得意地说‘看，我也有’一样，但问题是如何组装。如果不能拿来建房子，这些木材的存在就没有意义，知道吗？凶手救了列在这里的这些人。思路有两条，一条是，凶手就是不喜欢我们警方，他只是在抵抗。也就是说，他的目的是妨碍和平警察，至于救的是谁，都无所谓。”

“也可能是从诸多危险人物中挑选出了他们来救？”真壁鸿一郎说。

“你觉得是哪一种？”部长看着真壁鸿一郎，看起来就像个正在翻答案、嘴里说着“老师请告诉我”的孩子。

“还不好说。不过，我推测是后者，并打算以此来搜查。理由有三个。一，昨天案发时，连体服男没有救田原彦一。虽然也可能是因为时间不够，但看起来更像是选择后的决定。啊，说起来，田原彦一现在怎么样了？如果他知道什么的话……”

和平警察们的脸都和能面一样毫无表情，这一点也和他们的上司药师寺警视长一模一样。他们没有背过脸，而是无言地盯着真壁鸿一郎看。就像平坦的墙壁一样，感觉这样的反应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看来，田原彦一肯定从今天早上开始接受了新的审问。他应该会被问到来救蒲生和水野的家伙是谁。

“反正你们又打算通过拷问问出来吧？”真壁鸿一郎的语气不光带着批判，似乎还有一些腻烦，“我说，药师寺先生，这是没用的。”

“没用？什么意思？”

“如果想让田原承认自己是危险人物，拷问是有效的。只要让他说出来就可以了。但是，你要问他凶手是谁，他可说不出。他说不出自己不知道的事，你再怎么折磨他也问不出来。即使他说了什么，也是假的。不论怎样拷问都不会有收获的。”

药师寺警视长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听着真壁鸿一郎说完这番话。倒是刑事部部长，显得惶惑不安。

“我知道药师寺先生你们正因为愤怒而亢奋，但拷问、摧毁一般市民，还是适可而止吧。”真壁鸿一郎歪着头说，“他们不是玩具。”

“这不是你可以说三道四的事吧。我们回到正题。”

“是是。那个，刚才是在说我认为凶手是主动选择了要救的人的理由吧。一个是他没有救田原。另一个是，如果是无差别救助的话，类似的事件应该会频频发生。甚至就算在第一次处刑日来干扰都不奇怪。半个月前，凶手在黑松救了草薙美良子。在这半个月里，还有其他人被怀疑为危险人物，接受了审问。但是，一直到昨天救了蒲生他们为止，他什么都没做过。如果是为了妨碍和平警察的话，我不理解他为何这半个月毫无动静。”

“会不会是半个月才能活跃一次的男人之类的？”和平警察的搜查员说。

“这个想法好！”真壁鸿一郎愉快地指着他说，“这个有意思。比如武器充电需要半个月，这样倒是有可能。不过，如果不是这样的，那就该认为他是特地来救蒲生和水野的。唔，药师寺先生其实也是这么推测的吧？他不是无差别救人，是有选择的。所以，你们才想找出蒲生他们，也就是被救人的共通点。”他用下巴指了指大屏幕。

“两手准备。两种情况都要设想、调查。”药师寺警视长说着，对坐在电脑前的负责人发出信号，“看，这就是目前凶手救过的人的信息。”

屏幕上陆续显示出各种信息，面部照片、年龄、原籍、现住址、血型、出生年月，还有电话号码、手机号码、手机的使用记录，甚至包括所使用的互联网运营商。

“有什么共通点吗？”真壁鸿一郎的语气和“让我领教一下你的本领吧”差不多。

“大体上来说，当然还是有些共通点的。”坐在电脑前的负责人说起话来像个机器人。

“大体上？”

“都是日本国籍，年龄在十五岁以上、七十岁以下，这五个人有这样的共通点。”

刑事部部长忍不住笑了。“这方面的确是共通的。”

“啊，家人打包大概也算。”真壁鸿一郎说。

“家人打包？”

“是的。比如凶手因为某个条件而决定救蒲生义正，便也救了他的母亲，很可能救他母亲的理由是‘那是蒲生义正的母亲’。蒲生公子算是作为蒲生义正的附属才被救的。”

“那么，水野玲奈子呢？”情报分析部的男子伸长脖子看着这边。

“或许因为她是水野善一的女儿才救的。当然也可以反过来想，水野善一是水野玲奈子的附属。这么一来，共通项或许会增加一些。如果一家人只需要管一个……瞧，除了蒲生公子，其他人都住在仙台，对吧？比如，把范围缩小到水野善一、蒲生义正和草薙美良子这三个人试试？”

负责人飞快地操作着电脑。

“全部都是A型血。”

“迄今为止，被当作危险人物接受调查的人里有很多A型血吧？”药师寺警视长说，“我很难认可这个会是条件。”

“能标示出这三个人的居住地点吗？”真壁鸿一郎问。过了一会儿，屏幕上显示出仙台市的地图，上面有三个红点闪着。

“水野和蒲生在青叶区，草薙在泉区。”

“倒也不是不能说住得很近……”真壁鸿一郎双臂交抱。

如果以仙台车站为中心拉出横纵坐标，那三个红点就都位于横轴的左半边，纵轴则可以算在往上的范围里。但他们互相之间的距离却没什么规律——水野和蒲生住得很近，草薙却离得很远。

“啊，说不定是……”他忽然看向我。

“啊？”

“说不定从上空看他们的住址会出现什么图形。”真壁鸿一郎一脸喜悦。他看着我的脸说：“二瓶君，喏，说不定就像我们刚才说的那样哦，会不会是在描绘发送给外星人的信息？”这话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在开玩笑，“能不能试着显示出这半年来，本市内所有被问话的危险人物的住址？”

“好的。”然后是一阵数据负责人敲打键盘的声音。

屏幕上的红点增加了。在刚才那三个红点所在的范围里，又增加了十几个闪烁的点。

“嗯……”双臂交抱的真壁鸿一郎遗憾地叹了口气，“好像不是什么图形或画。而且，其他红点所指示的危险人物都没有被救。”

“毕业的学校都是什么情况？”药师寺警视长问。

“啊，这个不错，可能会有出人意料的关联。”

“水野善一出生于仙台西部的爱子地区。依次就读于爱子第一小学、爱子南中学，高中是仙台市内的仙台二高，然后是东北大学。蒲生义正出生在山口县，小学时搬到了仙台市内。从东二番丁小学读到东二番丁中，然后是私立广濑高校和教育大学。”搜查员摆弄着电脑搜索信息，屏幕上陆续映出学校名及校园的远景，“草薙美良子是……”

我们看着画面，就结论来说，他们的学历并没有特别的共通点。搜查员又很机灵地列出新的信息。“假设凶手的目标是草薙美良子的丈夫草薙桂，草薙桂出生于福岛县的郡山……”

然而，还是没有共通的要素。

“二瓶君，你有什么灵感吗？能把全员串起来的共通点。”

“啊，是的。”我嘴上虽这么回答，但一下子也想不出来。毕竟，如果是在数据收集阶段就能判断出来的要素，应该早就被发现了。“这么说来的话，比如，曾经上过同一所补习学校？”

“啊，这个思路或许不错。不过他们十几岁时的住处应该很分散吧？”真壁鸿一郎说，但似乎并不是在批评我，倒不如说更像是在表扬我，“观点不错哦，警方想必没准备补习学校的情报。”

“有了，盲点搞不好是大家有相同的兴趣。”

“不。”搜查员立即回答，“这方面的信息数据库都有。我们收集了他们各自在网上的通信记录、搜索过的关键字，以及阅览记录，对他们的兴趣、嗜好可以做某种程度上的归类。水野善一似乎对美术、古董有兴趣，还有飞蝇钓；蒲生义正喜欢摩托车和爵士乐；草薙美良子——”

“可以了，不用全都说出来。结论就是没有共通点，是吧？”

“目前来说是的。之后还会试着结合他们的家人做调查。”

“有没有大家都喜欢巨乳类AV女优之类的结论啊？”真壁鸿一郎讽刺地说，“如果可以拿到成人影片搜索信息的话。”

“当然，我们拿到了这方面的信息。”搜查员耿直地回答。

真壁鸿一郎看了看我，耸耸肩道：“警察搜集情报的能力真是可怕。”

“真壁，说起来，你的第三点是什么？”药师寺警视长问。

“第三点？”

“认为凶手是有选择地救助他人的理由，你刚说了有三点吧？”真壁鸿一郎“啊”了一声，绽放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是要掩饰自己的难为情。“这一点单纯就是，若照这个方向调查会比较有意思。找到共通点、锁定凶手，这样不是很好玩吗？”

药师寺警视长不惊也不怒。

“啊，对了对了，药师寺先生，就算不缩小范围，也有办法。”

“怎样的？”

“继续不停地把市民带回来拷问。”

“不是拷问。”

“好吧，是审问。如果有人在调查中中了头彩，这个人或许还会再来。”

“中头彩？”

“我是说出现凶手想要救的人啦。这样一来，凶手会再来救他的。”

药师寺警视长缓缓地离开座位，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朝着我们所坐的地方靠近。然后，他站定在真壁鸿一郎面前，说：“不用你说……我也打算这么做。”

“真可怕、真可怕。”真壁鸿一郎抱着自己的肩膀，做出颤抖的样子，“话说回来，蒲生义正现在在哪里，药师寺先生？”

“什么意思？”

“就这个意思哦。凶手带着蒲生母子和水野善一从这里消失了，还说近期会送他们回家。我想现在他们大概躲在什么秘密基地里吧。”

“也谈不上是秘密基地。”药师寺警视长说这句话时充满赤裸裸的厌恶感，“但一定躲在什么地方。房间众多的公寓、民宅、旅馆或酒店都有可能，现在我们正在一家一家地调查。”

“人海战术就交给药师寺先生你们了，我和二瓶君会用别的方法调查的。”

高中生名叫佐藤诚人，高一，穿着校服。他的手指上缠着绷带，虽然还没被多田国男折断，但还是受了点伤吧。他身旁的多田似乎上高二，但体格方面和佐藤诚人却差了不止一岁。多田胸膛浑厚、二头肌结实粗壮，要比擒抱的话，成年人似乎都可以轻易被他放倒。不过，这个叫多田的似乎也受了伤，只见他动作笨拙，像要护着半边身子。

“警察？”多田皱起眉，因为被骗而生气。

“不好意思，我们没解释清楚。”真壁鸿一郎轻飘飘地回答。

“我们听说是为了采访来的，原来是警察吗？”多田的鼻子微微上扬，他盛气凌人，宛如一头猛牛。一旁的佐藤则显得怯生生的，举止扭扭捏捏。

众人所在的地点是在离他们高中稍微有点距离的一条小马路上。可以看到路对面私人经营的面包店、贴着乒乓球运动员海报的体育用品店及洗衣店。

“警察收到情报，说你们在吵架的时候，有个像是‘正义的伙伴’的人出现了。喏，然后把你打倒了，我们想知道当时的情况。”

我联系了多田和佐藤诚人，真壁假装成“周刊杂志的记者”，然后说：“有话想问问你们，能见面吗？”他们就大大咧咧地来了。不过看情形想必是多田兴致勃勃，硬拖着佐藤诚人来的。幸运的是，学校里似乎要准备活动，这一天他们的课在中午前就结束了。

“呃，那么，那个穿连体服的男人……”真壁鸿一郎手扶着下巴，像是在整理思路似的说道。他先指向多田说：“对你来说，是来妨碍你的麻烦。”然后手指又转向佐藤说，“对佐藤君来说，就是‘正义的伙伴’了吧？”

“啊，嗯，是的。”佐藤诚人战战兢兢地回答。

“知道是谁吗？”

“啊，不。那个，因为基本上看不到。”

“脸吗？”

“是的。”

“那家伙用武器了吧？”

“那浑蛋用了！我绝对饶不了他！”多田插嘴，并像是突然想起似的按住自己的肩膀，“虽然不知道他用的是什么。”

“像是高尔夫球似的东西吗？”真壁鸿一郎才开口，佐藤诚人就立刻点头。

“啊，对的。我还以为会滚过来，没想到砰地粘上了栏杆。”

“果然是磁铁。”真壁鸿一郎看着我说。

“是那样的吗？”佐藤诚人睁大了眼睛，“感觉像被拽住了一样。”

“磁铁？所以皮带才会被扯过去的吗？别开玩笑了，这得是多么厉害的磁铁啊。”多田拨弄着腰间装饰着许多金属配件的皮带说。

真壁鸿一郎对两个高中生说：“你们能重演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二人显然不怎么乐意，于是他又假装恳切地强行要求。

即使是处于叛逆期的高中生，也很难反抗警方执着的要求吧。所以他们不情不愿地，像慢动作播放打斗镜头那样，重现了当时的情况。

佐藤诚人扮演多田国男的角色，多田国男则做出“正义的伙伴”的动作。多田国男似乎一边做着动作，一边回忆起了当时的疼痛与恐怖，他变得亢奋，不时踹佐藤诚人一脚，让他发出惨叫。

“不用即兴表演。”真壁鸿一郎笑着说。等到结束后，他又拍手道：“啊呀，真不错。”完全就是一名观众的心态。

最后，真壁鸿一郎又将平板电脑递给他们，问：“这里面有你认识的人吗？”正是蒲生义正等人的信息一览。还有水野善一、草薙美良子的大头照和名字。

“如果说你们两个中谁会认识这里面的人，应该是佐藤君吧？”

“咦？”

“我们正在寻找被‘正义的伙伴’救助的人的共通点。”

我捏了一把冷汗，因为如果说太多，就可能会暴露蒲生等人从审讯室逃走的事。但高中生似乎还没能力想到那里，他们一脸认真地看着平板电脑。

“怎么样？有认识的人吗？”

“喂，佐藤，你怎么说？”多田愤怒地问。

“唔……”佐藤歪着头，“都是不认识的人。”他回答，“但是……”

“但是？”

这时，佐藤诚人指着草薙美良子的大头照，说：“这个人的脸，好像在哪里见过。”他的语气有些苦恼，像是硬要挤出点感想。这要是在审讯室里，他肯定就会被“说清楚点”地逼问了。

“想不起来。是在哪里见过的呢……”

真壁鸿一郎的眼神很温和，像在欣赏一个正因青春期而惆怅的少年，但也透露出仔细观察的敏锐。他正在判断，他有没有说谎。

“如果想起来的话，请给我电话。喂，二瓶君，告诉他电话号码。”

这时佐藤诚人指向真壁鸿一郎正要关闭的平板电脑，说：“要说共通点的话……”

“想起来了吗？”

“不是，这些人的名字里……”

“名字？”

“全都有看起来很好的汉字。”

“看起来很好？”

“善啦、义啦。”

我凑向平板电脑的屏幕，上面列着蒲生义正、水野善一和草薙美良子的相关信息。此时呈现的这张列表上似乎没有蒲生义正的母亲蒲生公子、水野的女儿水野玲奈子。“义”、“善”、“良”，的确，都有“看起来很好”的汉字。

“原来如此。”真壁鸿一郎的眼睛像孩子似的闪着光，他嚷嚷着，“呀，这个真不错。”

“而且佐藤君，你的名字里有个‘诚’字，也是褒义的。原来如此，‘正义的伙伴’是以这个为标准来选人的吗？”

我拼命忍着不露出震惊的表情，我看着真壁鸿一郎，就差问出“你该不会是认真的吧”？所谓的名字，本来就不会使用贬义的汉字啊，有“良”有“义”的名字不是很常见吗。

“所以他才来救我的吗？”

“或许吧。如果是这样，那必须要感谢你的父母哦。”真壁鸿一郎把平板电脑放进包里，“那么，再见，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再联系。”他举起手，然后离开了。

我正要跟在他身后，却忽然站定，转过身看向体格壮硕的多田，轻快地说：“啊，还有你，就算遇到不爽的事，最好也还是不要使用暴力。”

“为什么啊？”

这是对成人、对警察应有的语气吗？我突然很想揍他。

“因为如果出现比你更强大的对手，问题就没法解决了。只会用战争解决外交问题的国家是最差劲的吧。教师用暴力让学生服从、父母对孩子采用铁拳政策，这些都同样毫无意义。等对手成长以后就不管用了。简单来说就是，当出现了比自己更有战斗力的敌人，就没法战斗了。所以到头来，重要的是如何不使用武力来牵制对手。如果只是假装‘我要揍你’来恐吓对方还算好，真的动手就结束了。要做得更巧妙些！”

多田沉着脸，他似乎有话要说，却紧闭着嘴。

“但是你们的关系也很奇妙呢。”我说。

“奇妙？”多田皱眉道。

“要知道，佐藤君明明被多田君欺凌、施暴，今天却还是友好地一起过来了。”

“啊，没那么……友好……”佐藤诚人愁眉苦脸，果然还是被强行拖来的吧。

然后多田也粗暴地回答：“是我硬把他拉来的。”

“啊，但是。”佐藤诚人继续说道，“虽然现在这样，但我们很早以前就认识了。”

“哦？”

“他以前总陪着我玩……”佐藤诚人的语气里没有辩解或谄媚，像是在怀念少年时代。

多田困惑地看着有些不好意思的佐藤诚人。

真壁鸿一郎温和地说：“要好好相处啊，人生短暂，有缘就该珍惜。”

理发店里的摄像头正在拍摄。

设置在面临四番通入口东侧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呈半圆形，镜头会在里面定时转动，以全面拍摄整个理发店。

墙上的挂历翻到五月。

画面里三把并排摆放的理发椅上，中间和最里面的椅子上坐着客人。

“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西部剧啦电影啦里面，只要有理发店的场景就是刮胡子的画面。”装在摄像头里的话筒收取了坐在最里面位子上的男人所说的话。

“的确是这样的呢。”理发师说。

“基本上没看到过剪头发呢。”中间座位上的男子加入了话题，“是因为刮胡子更有紧张感吗？”

“单纯是因为没法剪头发吧？”刚把剃刀贴到中间男子脖子上的女性，也就是理发店店主的妻子说，“要剪演员的头发，要是失败可就糟糕了。而且，用剪刀剪头发需要技术，很难演好。”

“也有这个原因吧。”

“说起来，社长，之前那件事如何了？”

“之前那件事？”

“煎饼的宣传，你不是说要在巨大的卷轴上写下商品的名字，然后找几十个人到广濑川的河滩上摊开嘛。”

“唔，虽然尽力做了，但效果只是被警察骂而已。”

话筒收取了众人的笑声。

“稍微给点儿报酬，社会上就会有相当多的人觉得好玩来参加。知道了这个也算收获。原来年轻人里有这样的家伙。”

“这种事，不出现商品名大概才妙。”

“哦？”

“先是发生奇怪的事，然后大家纷纷谈论‘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成为话题后再揭开谜底，说‘其实那个是……’，这样比较有效果。如果一开始就知道是广告宣传，大家就都没兴致了吧。”

“原来如此。”

“社长真是不讲究细节呢。”理发师的妻子笑道，“之前买公寓楼的时候说要作为员工宿舍，结果——”

“离公司太远没法用，因为在郊区嘛。”

“买的时候就要注意到这一点啊。”理发师苦笑道。

摄像头附近的门开了。

“欢迎光临。啊，鸥外君，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进门的顾客说道。他穿着开衫毛衣，手上拿着双肩包。

理发师的妻子走近他，接过行李，说：“稍微等一下可以吗？”

“没事。”

“还在忙实验吗？”

“嗯，差不多。”

“是不是身体不好？你脸色有点儿差。”

“没事的。”

摄像头就这么继续拍摄着理发店内闲聊的情形，但没多久对话就停止了。话筒收取了收起剪刀的声音和冲洗头发的水声。

剪完头发的男子从中间的椅子上站起身，理发师的妻子拿着刷子似的东西扫落沾在他外套上的头发。镜头里是他结账后出店的身影。

“说起来，差不多就要到第一次了吧？如果一年办三次，那就是四月一次、八月一次、十二月一次，就像车检一样。”

“来。”年轻人被招呼着坐上正中间的椅子。

“似乎有一个人被抓了。好像是个医生。学校里已经传开了。”

“我觉得在仙台没什么危险人物啊。”

“不管哪个地区，起初的四个月都不太会发现危险人物。”

“鸥外君，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是因为不管哪个地区，最初大家都会先观望，和平警察也是以获取情报为主。住在该地区里的居民一开始也不了解情况，对提供情报也是提心吊胆的。”

“原来如此。”

“不过，无论哪个地区，大致六个月后，危险人物会逐渐被发现，但也就一两个人，之后似乎会突然增加。”

“增加？增加什么？”

“举报的数字。”

以理发师为首，在场的全员都无言地看着镜子，他们的神情就像在偷偷打量监控摄像头的表情。

“这附近会有这么坏的人吗？啊，说起来，要不这么宣传吧：‘危险人物不吃这种煎饼。’这样。”

“社长会被抓的。”

“如果能达到宣传的效果倒也可以。”

“这种煎饼我可是会怕的。”

“太太，你真无情。”

摄像头就这么继续拍摄着理发店内闲聊的情形。但没多久对话就停止了。话筒收取了收起剪刀的声音和吹风机的风声。

“鸥外君，你的身体看起来真的很差，没事吗？睡着了也没关系，只要剃须的时候当心点儿就好。”

“没事的，只不过加了些打工。”

监控摄像头拍到了映在镜子里的年轻人像是因咬紧牙关而紧绷的脸。但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看到他此时的表情。

三天后，根据录像装置的设定，这段视频被删除了。

“目前永久磁铁里最厉害的，是被称为铷铁磁的一种，是用铷铁硼这种物质制造的。不过，一旦遇到高热，它的矫顽力就会下降。所以会用到镝，也就是所谓的稀土元素，稀土、稀土金属，但它的产地是有限的。”

坐在面前的白幡教授态度比我想象中的更加谦和稳重。虽说我们是警察可能是他严肃的原因，但恐怕他原本就是这种性格吧。他说话时的语气犹如少年。“永久磁铁关系到环境问题和能源问题。”

“稀土啊……说起来，之前因为中国限制稀土出口而闹得很大呢，二瓶君。”从真壁鸿一郎的表情来看，他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工学部的学生，忘记此行是来调查案件的了。

“中国有许多稀土元素，而如果稀土进不来，就会影响到铷铁磁的生产。铷铁磁会被运用到电动机上，因此也会对诸如混合动力汽车的生产产生很大的影响。”

“磁铁的力量真是不容小觑。”真壁鸿一郎表示佩服，教授目光温和地点了点头。

“不过呢，也不能说完全束手无策。我们所参与的研究，就可以在制造铷铁磁时大幅减少必须用到的镝的量。减少了四成。”

“有四成啊！这可真是太妙了。”

“铷铁磁又被称为烧结磁铁，简单来说就是把用于合成的金属材料弄得粉碎，然后高温加热使其凝固。合金被处理得越细碎，磁铁的磁力就会越强，耐热性及矫顽力也都会提升。”教授也渐渐把我们当成了学生和记者，继续着生动的讲解。但对我们来说，他的话已经渐渐进入无法理解的领域了。“只不过，如果粉碎时的时间过长，就会过度氧化。可如果增大微粒的表面积，氮含量则会增加。所以我们使用了喷射氦气的气流粉碎机，成功削减了镝的使用量。”

“也就是说，如果能进一步完善这种办法，就能制作出更强力的磁铁吗？”

“是的。如果能改良纳米等级，使颗粒能以纳米单位结合，从理论上来说就会变得更强。”

我们一见到白幡教授就问他是否有可能用磁铁当武器。“这对案件的调查十分重要。”这话虽然暧昧，但也表现出事态紧急。接着我们又问：“比如利用磁力是否能让人的身体失去平衡、踉跄倒下。”

白幡教授的回答谈不上肯定，也没有否定。他反复说着，“就目前市面上的磁铁来说，很难”、“但……因为磁铁越大磁力越强，如果不追求体积小，倒也不是不行”、“制作强力磁铁是很重要的发明项目，我们所做的研究正是这一领域的”。他的开场白倒是简单易懂。“电动机不能没有磁铁，所以磁铁和电力问题息息相关”、“如果能用小型电动机转动螺旋桨，那么环境问题就能解决了”。说到这里，他又说：“除了通过粉碎金属来制作高矫顽力的磁铁这一办法以外，还有一种思路，是通过调整晶体结构来制作全新的强力磁铁。”

“晶体结构？”

“简单来说就是改变要被做成磁铁的铁和钴的晶体结构和分子排列。从理论上来说，某种程度上我们能知道磁性会在怎样的排列方式或构造下变强，而接下去要做的，就是让其结构变成那样。”

“要怎么做？”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白幡教授微笑道，“我们还不知道需要怎样的力量，又要如何施加才能改变结构。用公寓楼来举例子，即便知道如果钢筋能这样排列就会变得更加牢固，却不知道要在哪里施加怎样的力量才能成为这样的结构。虽说强大的力量是必要的，但一味去加重却又没有意义。”

“但是，如果能做到这个，或许就能制作出更强大的磁铁了吧？”

“啊是的，是这样的。”

“二瓶君，你这么吓人地追问，教授都要害怕的。是吧？”真壁鸿一郎在一旁笑道，“教授，如果有强力磁铁，是不是也能开电子锁？”

我想起被连体服男袭击的大楼后门。被他盯上的，是必须刷入馆通行证才能开的门。而事后发现，用于验证身份的传感器坏了。

“这也要看具体情况的吧。如果是磁性数据，当然能用磁铁破坏。”

“对哦。”真壁鸿一郎看起来很满足。

“请问，那个凶手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白幡教授问。

真壁鸿一郎转向我，解释道：“啊，还没有确定。因为在现场发现了像是磁铁一样的东西，所以来请您告诉我们一些基本知识。”

“是这样啊。”白幡教授的声音变小了，目光闪烁。

“教授，谢谢您告诉了我们许多有意思的事。”这时真壁鸿一郎站起身，我也跟着立正。

“啊，对了，”真壁鸿一郎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问，“教授对安全地区及和平警察怎么看？”

“啊？”教授似乎被问得出其不意，显得有些茫然，“这和磁铁有关吗？”他反问道。

“和磁铁无关。”真壁鸿一郎笑着说，“和平警察就这么留在城市里，找到危险人物后进行处刑，您对这样的体制有什么看法？我单纯只是想听听一般市民的声音。”

“和磁铁——”

“和磁铁无关，没关系的。”真壁鸿一郎愉快地说。

“就算你要我说些什么……我不是危险人物，也和这样的人无缘。大家交换情报、找出危险人物后处罚他，我觉得这样并不坏，也算是必要的吧。我差不多就是这样想的。”

“啊，原来如此。”真壁鸿一郎“嗯嗯”地点头。

我听着教授说的话，心中感到同情。我曾见过无数次坚称“我不是危险人物”的人被当成危险人物处刑。他们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或是参加了危险组织的工作，或是扮演了支持危险人物活动的角色。他们理应被捕，受到我们的审问。但我也不否认有人是因为子虚乌有的举报而被认定为危险人物的，所以，白幡教授所谓的“无缘”不过是他的盲目乐观。更何况，如果能确认连体服男是用磁铁当武器的，那么教授就会成为当事人中的当事人。

“把磁铁扎起来……比如用夹子，像这样，把S极和N极统一后扎起来。”白幡教授把桌上的铅笔比作长条磁铁，示意道，“和把S极和N极打乱扎起来，你觉得哪种的磁力更强？”

“这个嘛，相同方向的？”

“是的，S极和S极在一起会更强。所以，要制作强力磁铁，就要把材料粉碎并对齐方向。但是，方向不齐的那种更稳定。”

“稳定？”

“虽然磁力会减弱，但更容易扎起来，能量也稳定。所以在自然界里，磁力是以稳定状态存在的。”

“原来如此。”

“所以我觉得，不要去统一全社会人们的思想才是自然的状态。虽然整体上的力量会减弱，但很稳定。”

“也就是说，教授您觉得，如果和平警察压制国民，虽然社会会变得强大，但却不自然、不稳定？”真壁鸿一郎说。

“我是刚刚这么想到了而已。”白幡教授恐怕忘了我们是和警察相关的人，他说得很平静。

“不过，教授，和平警察也没有要把国民按照同一个方向扎起来哦。我们是为了让大家能以百花齐放、稳定和谐的状态生活，才要除去危险物质而已。”真壁鸿一郎反驳道。

于是教授发出了然的声音。“啊，这么一说，确实是。”

告辞后我们关上了白幡研究室的门，回到讲义楼的走廊，站在电梯前。

“没问到什么线索呢。”我说这句话时，真壁鸿一郎恰巧也说：“教授像是在隐瞒什么。”

“他有那样的举动吗？”

“他说磁铁的时候口齿伶俐、十分生动，但中途不是问过‘那个凶手大概是个什么样的人’吗？虽然假装得若无其事，却有点认真。他是因为担心才不小心问出口的吧。毕竟你想，我们问的是磁铁的事，并没有问过和‘凶手’相关的问题吧？而且强力磁铁的事，虽然一直在说假想，却是真实的。说不定他们已经能做了。”

“啊！”我转过身，忍不住就要立刻回研究室把白幡教授拖出来。

“二瓶君，不用慌。呐，那个教授不会逃的。”

“白幡教授有可能是连体服男本人吗？”

“有可能吧。”

“啊？”真壁鸿一郎回答得太过淡然，让我不由得吃惊，“那么……”

“管不管都一样。”

“什么意思？”

“假设那个教授就是连体服男，也不会明天就不见，他现在也不会来袭击我们。所以，就算不管他也没什么大区别。”

“是这样的吗？”

虽然不认同，但电梯门正好开了，我便跟着真壁鸿一郎走进了电梯。门正要关上时，有个女学生小跑着赶来，真壁鸿一郎按下了按钮。

电梯往下的时候，女学生问我：“你是警察吧？”她虽然紧张，却难掩好奇。我几乎要以为她是想跟我们说话才追来的。

“是的。”真壁鸿一郎回答。

“咦？这位大哥也是警察吗？”女大学生目不转睛地盯着真壁鸿一郎看。

这时电梯到了一楼，我们三人一起走到走廊上。

“请问，还是不知道鸥外同学的去向吗？”

“鸥外同学？”我被这个第一次出现的名字攻了个不备，真壁鸿一郎却毫不露怯地回答：“是啊，还不知道。”他又问，“那个，你是鸥外君的朋友？”

之后确认过我才知道，真壁鸿一郎虽然不知道“鸥外君”是什么人，但从女学生的话里大致联想到“鸥外君去向不明”、“鸥外君和教授的研究室有关”，所以才想顺着她的话问出情报。

“我也是白幡研究室的。”

“鸥外君到底在哪里呢……也没有回公寓。”

“是啊，似乎也没有回老家。既然警察都来了，我想鸥外同学是不是被卷入到什么案件里了。”

真壁鸿一郎看了看我，又说：“还不知道是不是被卷入了……”他耸了耸肩，我对这事当然一无所知，“不过，可能性也不是零。”

“是吗？”女学生没有掩饰自己担心的表情。

“你是预感到鸥外君会被卷入到什么案件里了吗？还是有什么头绪？”

“啊，不是。”

“即使只是小事，如果有什么在意的，能不能告诉我们？很有可能就是通过这样的小情报才能找到鸥外君。”

“这样吗？”

“这种事就是这样的。顺带一问，鸥外君喜欢什么样的音乐？”

这个问题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之后真壁鸿一郎说。如果能随便问个问题，对方就会变得容易说话，简单来说就是所谓的“暖场”。

“鸥外同学喜欢爵士和蓝调，感觉比较阴郁的那种。”

“爵士和蓝调并不阴郁啊……莫非你是在说比莉·荷莉戴⁽⁵⁾？”

这个问题可是我设计过的桥段哦——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时，真壁鸿一郎满足地解释道。

“你知道比莉·荷莉戴的《奇异的果实》吧？那首很有名的歌。”

“很熟。是鸥外同学告诉我这首歌的。据说是把树上吊着的被处刑的黑人唱为奇异的果实。”

“果然。”

“果然？”

“不是，我在想鸥外君是不是不能原谅这种事，他是个充满正义感的男生。”

“是这样的。鸥外同学总是在思考正义和伪善什么的。之前有个骑着摩托车的邮递员在雪道上打滑摔倒了，他就过去帮忙。”

“原来如此。”

“有收获了。”在回去的车上，真壁鸿一郎高兴地说。而在我看来，那之后他继续问的问题才算是问到了关键。

“鸥外君有连体服吗？”真壁鸿一郎像是随便一问的。

“连体服？啊，上下连在一起的服装吗？鸥外同学骑摩托车去很远的地方时有穿过。”

“哦？”

“不过他好像把摩托车卖了。”

真壁鸿一郎眼睛发亮。“再顺便一问，白幡教授骑摩托车吗？”

“不，别说摩托车了，教授连驾照都没。”

“所谓数据采掘，就字面意思而言，就是从山一般的数据中探索矿脉。就是采矿哦，二瓶君。”

我们回到县警署，在会议室里露脸时，药师寺警视长他们正把各种各样的情报投影在大屏幕上进行分类。可以看出他们想要找出以蒲生义正为首、连体服男所营救的人员的共通点。也就是说，和真壁鸿一郎的方针相同。这个时候我什么都没问，他却突然向我解释起“所谓的数据采掘”。

“以前靠磨鞋底来锁定犯人的警察如今也会敲击键盘收集数据了。不过，如果只是收集，那谁都可以做到，重要的是用怎样的观点去分类、取舍。”

“即使是现在，搜查员们还是会到处寻找和凶手有关的证据。”药师寺警视长抬起头。

“那么你们发现什么了吗，药师寺先生？”真壁鸿一郎在最旁边的位置坐下。我不是他的经纪人，也不是好搭档，只是个帮他开车带路的，其实没必要坐在他旁边。应该说，如果被认为是真壁鸿一郎的“华生”对我反而不利，所以我想要移到远一点的地方，但不知怎么的，却被他拉着并排而坐。

我看了看屏幕上显示的信息。除了住址、户籍、学历等以外，还增加了常去的牙科医院，所持信用卡的信息等。

“像是健康保险的使用状况，手机及网络的使用记录，信用卡的使用这些信息，和平警察都收集得到。都算是在路边捡橡果了。”身旁的真壁鸿一郎嘟嘟囔囔地说道，“有什么共通点吗？”

“蒲生义正和草薙美良子会利用同一个卖文具的购物网站，很频繁。”药师寺警视长的身旁和身后都是咔哒咔哒操作着电脑的搜查员，其中一个人说着，把那个页面投影在了大屏幕上。

“上同一个购物网站又怎么了？而且，这表示水野善一并不是喽？”真壁鸿一郎说。

“你这么说是找到什么消息了吗？”为了把画面清楚地投影到屏幕上，室内的光线被调得很暗，因此我看不清药师寺警视长的表情。但从暗处传来的声音就像射来的透明子弹。

“怎么办？要说那个叫鸥外的学生的事吗？”我压低声音问。我们还没有去调查那个鸥外君的姓名，也算不上有什么具体线索。

真壁鸿一郎举起手，说：“药师寺先生，我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

“共通点。蒲生义正、水野善一、草薙美良子有共通点。”

他该不会是要报告那个高中生提出来的意见吧，我不禁想。

“三个人的名字里都有褒义的汉字哦。”真壁鸿一郎干脆地说道。

我能感到以药师寺警视长为首，摆弄着电脑的搜查员们一瞬间都陷入了沉默。那是因为，声音被他们所表现出的比吃惊更甚的“目瞪口呆”吸收了。

药师寺警视长重重地叹了口气，说了句“你是认真的吗”，然后对身后的负责人发出了些指示。

大屏幕上显示出地图，然后是有颜色的点。虽然谈不上很大量，但也闪在了仙台市内的好几处。

“这是和平警察审问过的疑似危险人物的住址信息，换句话说，其中还有很多名字里有‘义’或‘善’、‘良’等汉字的人。”药师寺警视长手指着屏幕。刚才在地图上闪光的点是对审问对象的名字做了搜索吧。

“如果连体服男是根据名字决定要救的人的，那他为什么不救其他的危险人物？他们已经在接受我们的审问了，连体服男却没来救。”

真壁鸿一郎也没有逞强，他摇了摇手，说：“哎呀，虽然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因为今天碰到的高中生发表了这样的推理，我觉得很难得就……”

药师寺警视长失笑道：“如果都要从高中生那里获得情报，也算是完了。”

“唔，算是吧。”真壁鸿一郎的声音里透着信心，他是为了让接下来说出的消息对药师寺警视长更具冲击性才会提到高中生的推理，“药师寺先生，其实是因为……那个高中生说他曾被那个‘正义的伙伴’救过，我才去见他的。”

我刚听到一阵椅子桌子在地上摩擦的声音和脚步声，就看到药师寺警视长已经站在眼前了。他逼近一脸若无其事的真壁鸿一郎。

“喂，真壁，你在说什么？哪里的高中生？”

“啊，想知道吗？”

“不愧是……”不知是否该这么称赞，不过一旦确定了目标，情报收集得也飞快。就仿佛蚂蚁一举包围忽然从树枝上跌落的幼虫，把它那毫无包裹的肉体渐渐分解一般。

转眼间，会议室的屏幕上就显示出了佐藤诚人的信息，从住址、家庭构成、健康保险一直到看病记录。由于他不是嫌疑人，和其他危险人物不一样，无法取得他的电话及网络的使用记录，但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迅速了。

“总之，这个高中生也进入凶手的‘救助名单’了，是吧？”

“恐怕是的。啊，我知道药师寺先生在想什么，但还是不要去做比较好。”真壁鸿一郎从椅子上站起，嘀咕道，“二瓶君，我们差不多也该出发了吧？去享受磨鞋底的愉快调查。”看起来，他还不打算说出白幡教授和鸥外君的事。原来是这样，我想道，真壁鸿一郎总会对药师寺警视长和主力部队保留一个秘密。为了让自己处于优势，就要掌握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情报，这是他的方针。因为掌握了白幡教授的消息，他才判断丢掉佐藤诚人的情报也无所谓了吧。

“不要去做比较好？什么事？”

“你是想把佐藤诚人君拖来审问吧？这么做的话，‘正义的伙伴’应该就会来救他。”

“‘正义的伙伴’？不许这么称呼凶手。”

“虽说和平警察要制裁高中生也没什么办法，但这毕竟是最后的手段。明明不是危险人物却强行带来审问，这种事……”

“佐藤诚人也有可能是危险人物。”药师寺警视长声音冷酷地说，“凶手想要救他，这本身就是证据。”

“也算有道理。不过光凭这一点就把他带走，还是有点乱来。”真壁鸿一郎虽然这么说，唇边却扬起愉快的弧度，“我也知道和平警察的这种乱来是出于正义。可如果是父亲该怎么办？”

“父亲？”

“‘正义的伙伴’救了蒲生义正的母亲和水野善一的女儿，像是附属品。当然也可能相反，救蒲生义正是因为他是蒲生公子的儿子。同样，救水野善一也可能是因为他是水野玲奈子的父亲。也就是说，我们还不知道家人优惠该算在谁的头上，但我们觉得他或许是以家庭为单位救人的。所以，佐藤诚人会被救，可能是因为……呃，他父亲叫什么名字？”

我望向屏幕，说：“佐藤诚一，母亲叫佐藤友理惠。”

“也可能因为他是佐藤诚一的儿子。和未成年的佐藤诚人比起来，还是审问佐藤诚一更好些。”真壁鸿一郎耸了耸肩，“而且可以的话，事先先散播一些佐藤诚一似乎是危险人物之类的流言会比较好，说他最近可能会被和平警察带走。”

“如果做这种事，佐藤诚一恐怕会逃跑。”

“不太会被他逃掉的啦。而且这么做，重要的是告诉‘正义的伙伴’，佐藤诚一要被带走喽。不然他就没法来救他了。前天他虽然袭击了审讯室，救了蒲生等人，但他可能也没有再来一次和平警察根据地的胆子了。所以，如果让他事先知道佐藤诚一会被带走，那么他很有可能会像救草薙美良子那次那样，在和平警察上门带人的时候出手相救。”

药师寺警视长沉默了。他是就这样接受了真壁鸿一郎的建议了吗？或许他觉得有点道理。

数据负责人在后面叫了一声药师寺警视长，他转过身。“怎么了？”

“在挖掘佐藤诚人的情报时，找到了蒲生义正和草薙美良子之间的共通点。”数据负责人就像在回答老师提问的学生一样。

“和水野不共通吗？”

“是的。我调查了三人从住宅出发去工作地点或学校的路线，发现他们可能会乘坐特定的一路公交车。”

“去上班的公交车？”

“佐藤诚人的话，就是去上学。”

“哦？”真壁鸿一郎的声音里透着高兴，“这个好像很有趣。”

屏幕上显示出市内地图，在看来是三人住宅的地点做有记号。从那里拉出有颜色的线，是描出了上班和上学的路线吧。虽然只是推测的最短线路，但三条线确实在途中有重合。

“这是从樱之丘中央停留所开往仙台车站方向的市营公交车。三个人有可能都坐这条线路。”

“凶手也乘这辆公交车吗？”药师寺警视长当即询问真壁鸿一郎，多半是下意识的。

“也可能只是巧合。而且，这辆公交车的乘客还有很多吧。”

我所想到的是，会不会蒲生义正等人总是乘同一辆公交车，进而在那辆公交车上变得脸熟了呢？连体服男会不会是私底下对这些一直见面的人产生了同伴意识？我小心翼翼地说出了我的想法。

药师寺警视长虽没有表扬我的意见，但也没有一笑置之。

“就算是这样，也没有义务救上下班公交车上的乘客吧。是有什么事抵得过要与我们为敌的风险吗？”

“要说的话……”

“恩情或义务，再不然就是……”

“再不然就是什么？”我问。

“如果不救就会很麻烦。比如借给他钱了之类的。”

“药师寺先生，也有相反的想法哦。”真壁鸿一郎说。

“相反的？”

“‘没法救全员’问题。”

“那是什么？”

“就是‘英雄是否要救所有他所看到的不幸的人’的问题。”真壁鸿一郎的嘴边浮起略带讥讽的笑，似乎有些愉快，“如果救了那边的人，就要弃这里的人不顾，这是个很难想透彻的问题。不对，也有很多人能想通，不过这种人原本也不是会去帮人的类型。总之，会无偿帮人的人都很善良，所以他们会苦恼，像是‘救了A但不救B不要紧吗？’之类的。但即便这样想，要救所有人毕竟也是做不到的。在看我来，这种烦恼毫无意义，但会烦恼的人却在烦恼。这个社会就是越是好人越辛苦。就这个意义上来说，药师寺先生和我都算是不识世间辛苦的。”

“你想说什么？”

“‘正义的伙伴’或许不是自己去决定的。”

“决定什么？”

“决定至少去救一直乘同一辆公交车的人，其他的就放弃了。或许可以这么想——不是因为他有救蒲生等人的理由，而是相反，因为不可能救所有的人，所以至少要救蒲生义正他们。”

“你是说公交车的司机是凶手吗？”

“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不知道真壁鸿一郎有几分认真，“不过，如果水野父女都不乘这辆公交车的话，就不能算是共通点了。”

“真壁搜查官接下去想要怎样进行搜查？”听到了这谄媚的声音，我才发现刑事部部长也在。

“唔，我打算和二瓶君继续去调查有点在意的事。”真壁鸿一郎果然还是不打算说出白幡教授和那个叫鸥外君的学生的事。

“药师寺警视长。”一名正在操作电脑的信息负责人喊了一声，并在昏暗中举起手。

“什么事？”

“我搜索了樱之丘中央停留所发车到仙台车站的公交车所经过的地区，发现去年十一月，在车站附近发生过交通事故。”

“那又如何？”

“咦，这个有意思。”

“似乎是正停着上下客的公交车被一辆从后面驶来的邮递车撞到了。当时邮递车的司机正在打瞌睡，驾驶席因为冲击而变形。”

屏幕上显示出邮局员工的脸部照片。是一个戴着眼镜、眼神阴郁的男人，还标示出：贝塚万龟男，五十二岁。

“连体服男会喜欢万啦龟啦之类的汉字吗？”真壁鸿一郎打趣地问道。

“这家伙在事故中死亡了吗？”

“不，事故发生后，公交车上的乘客把贝塚万龟男从变形的邮递车驾驶席里拖了出来，并实施了人工呼吸。他奇迹般地获救了。”

真壁鸿一郎当即站起身。“知道救了司机的乘客是谁吗？”

“嗯。”负责人应了一声，立刻开始搜索，“似乎没有官方信息。公交车的司机叫高桥大河，三十三岁，男性。但没有帮忙救人的乘客的信息。”

“去问高桥大河或许就知道了。”听到药师寺警视长的话，站在墙边的搜查员当即响应，马上出门前往公交车公司调查。

“有可能就是这个主动救人的乘客救了蒲生义正和草薙美良子。而且，可能这一天，水野善一或是水野玲奈子碰巧搭乘了这辆公交车。”

“如果是这样又如何？”

“虽然还不清楚，但举个例子，如果是被救的邮局员工阿龟为报当时的恩而救了蒲生他们，也不奇怪吧？”

我看到药师寺警视长的额头猛地皱了一下，同时感觉到室内的温度微微上升。搜查员们遵照指示，纷纷离开了房间。

我和真壁鸿一郎坐在快餐店最里面的四人桌前。

“刚才算是切中核心了吗？”我说。

并排而坐的真壁鸿一郎把炸薯条塞进嘴里后，问：“什么？”

“凶手和蒲生他们的关系。就像真壁先生说的那样，他们乘坐的公交车发生了事故，被邮递车撞上了。那就是连接他们的环吧？”但我还是无法理解在快餐店向女大学生问话的意义。

“那个，怎么说呢，唔，差不多有百分之二十的概率吧。”

“咦？”

“二瓶君相信了吗？”

“提出与邮递车事故有关一说的人不是真壁先生吗？”

“那个算是在会议上提出的不负责意见。那种情况下，必须把想到的事都一股脑儿地说出来。”

“是吗？”

“当然，我倒不是觉得完全不可能。这一块药师寺先生他们会立刻去调查的。比起那件事，我对这边更有兴趣。研究磁铁的学生，鸥外君。”

“唔，我也觉得他身上可能有线索。”

在县警署里打了两三个电话后，我们就得知了东北大学工学部、所属于白幡研究室的学生的全名。大森鸥外正在读硕士二年级，出身于岩手县，租住的公寓在太白区八木山动物园附近的住宅区里。

我们立刻去他的公寓拜访。真壁鸿一郎似乎原本就没期待能在那里见到大森鸥外。大约按了三次门铃后，他就咔嚓咔嚓地转动门把手，确认门锁着。我刚想说打电话给公寓管理公司，他却走近设置在房间对面、公寓走廊上的灭火器，并在灭火器底下摸索着。“我在学生时就是把备用钥匙放这种地方。”事实上，他确实找到了留在那里的钥匙，然后毫不犹豫地开门进屋了。

脱鞋处散落着好几封从门上的投信口投入的邮件。多数是广告。真壁鸿一郎拾起后一一看了一遍。

房间里铺着地板，只有六叠大，不过这种大小倒不至于一旦不好好整理就会凌乱到无法落脚的地步。

“感觉是个认真学习的学生啊。”真壁鸿一郎望着放在房间角落的书柜，又翻了翻记有讲课内容的笔记，“没有电脑什么的吗？”

通过调查网站浏览记录可以了解他所感兴趣的领域，但如果是小型电脑，也可能会随身携带。要不就是用手机、智能机就够了。“之后去调查一下大森鸥外的通信记录吧。”

“也对。”不知道真壁鸿一郎是真有兴趣还是没兴趣，他嘀咕着环视室内，说，“放在不久以前，房间里都会摆自己感兴趣的音乐和电影吧，像是CD或DVD之类的。”

但现在几乎都是线上传输，直接载入终端。没有智能机或电脑，就连他对音乐的偏好都无法掌握。

“二瓶君，你知道害虫分几种吗？”

“咦？”又是虫子的话题，我藏起心中的愕然。

“蟑螂和苍蝇是卫生害虫。简单来说，它们都是因为脏而麻烦，但几乎不会有人因此而死亡。再比如放屁虫和千足虫，它们都没有毒，但外表就让人不快，是不快害虫。”

“是，这些是——”

“意思就是说，也有虽然被称为害虫但实际上并不是那么有害的种类。就因为‘呜哇恶心’，人类就开始灭杀它们。我不想说这是自私任性，但对人类来说，对自己而言麻不麻烦其实是相当主观的。而另一方面，有的害虫是真的很麻烦，比如那些会对农作物有不良影响的虫子。这样的虫子确实充满恶意，而且会造成肉眼可见的损害。你知道以前为了灭虫，人们曾经做过什么吗？”

“在没有农药的年代吗？”我搜查着衣柜，挂在衣架上的衣物都是便宜货，且花色相近，看来是个对时尚流行没什么兴趣的学生吧。

“有一种方法叫除虫仪式，就是通过祈祷来驱虫。”

“通过祈祷？有效果吗？”

“在神社祈祷后，举着火把，动次大次地在田地里走上一圈，以此来赶走虫子。当然，全无根据，只不过当时只有这个办法。之后的江户时代，人们会把油倒入田地，似乎是想用油膜溺死虫子。虫子小、动作又快，可讨厌了。”

“有农药真是太好了。”

“是啊。不过，有安全地区政策和和平警察也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消灭讨厌的麻烦人物变得简单了，是吧？不过，说他们是农药，其实更像利用天敌灭虫。”真壁鸿一郎耸了耸肩，然后打开电视柜一旁的抽屉，从里面拿出了些东西。

“这个是什么？”

“用不到的卡片吧。诊察券什么的。”他冲我挥了挥用橡皮筋捆起来的一叠卡片。

我看着书柜上的一排书脊，有比莉·荷莉戴的传记，一旁列着几本关于人种歧视的新书，还有几本和贫富差距有关的新书。

“正如你所说，鸥外君似乎对人种歧视和社会上无理可循的不幸有兴趣。”

真壁鸿一郎坐在快餐店的座位上，对一位女大学生，也就是在大学的电梯里和我们搭话的那个女生说。

“你们见到鸥外同学了吗？”

“你是鸥外君的恋人吗？”我问她。她看着我，很不好意思地红了脸，扭扭捏捏地说了句“不”。

“我是和他同一个研究室的学妹。”她回答。

“我们虽然没能见到他，但是调查了他的公寓。堆积了半个多月的邮件，看来他一直没有回去过。如果连学校也没去的话，那么就是回老家了吧？是岩手的盛冈，对吧？”

“是的，我记得是……”她低下头。她藏不住心事的性格对我们来说倒是很值得庆幸。“关于他老家，你听说过什么吗？”我追问了一句。

她显得有些犹豫，回答说：“啊，是的。”

“如果你能告诉我们可就帮上大忙了，要找到鸥外君，如果没有情报……”

“我也不是很清楚。”这句话她先重复了好几次，然后才说大森鸥外和老家的父母关系不和，几乎是以离家出走的形式升学的。还说他忙着靠打工赚取学费和生活费，又必须挤出时间在大学院里做研究，所以相当繁忙。“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得很苦，看起来总是很高兴、很积极，也不发牢骚，所以周围的人都几乎没有留意到他的辛苦。但就在不久之前，他的脸色非常非常阴沉，我就想是怎么了……”

“是怎么了？”真壁鸿一郎把薯条塞进嘴里，他询问的语气就像在提供恋爱咨询。

“好像他老家的人突然联系他，说他父母因为欠债而深陷困境。”

而大森鸥外只是回了句“自作自受”。我想，那大概不是因为事业失败、意外事故，或不可抗疾病所致，而是生活放荡或在赌博等方面挥金如土的原因。

“鸥外同学似乎有个妹妹，不过我没听他详细说过。”

“嗯。”

“似乎天生就有残疾。”

“原来如此。”真壁鸿一郎说。我偷偷瞄了一眼他的侧脸，与和平警察共事后，我对目标家庭的构成也变得敏感了。因为在让对方承认自己是危险人物的时候，他是否有可以当成弱点攻击的家人，这样的情报会成为武器。虽然不知道大森鸥外的妹妹有哪方面的残疾，但毫无疑问，这是对我方有利的情报，所以我在想真壁鸿一郎是否会双眼发光，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的表情毫无变化，似乎对此没有兴趣。“他是担心欠债的事会对宝贝妹妹有不好的影响吧？”

“你怎么知道的？警察好厉害……”

“不，正常人都能想到……”真壁鸿一郎有些困扰地歪着头。

“所以，鸥外同学似乎在想办法筹钱。”

“他会去做危险的事吗？”

她“咦”了一声，有些苦恼地抿紧了嘴唇。没有当即否定，这已经等同于认可了。我在确认了这一点后坐正了身子。“搞不好，大森君就是被卷入到这种事中才下落不明的。”

确实有这种可能性。

这个时候，就轮到我拿出经过这半年的培养，已经成为拿手好戏的审问技术了。用不经意的恐吓挑起危机感，再暗示如果你能提供情报，就能拯救世界。

提问进行了好几轮，专业的我们与普通女大学生的胜负一早就已注定。

“请问，白幡教授说过什么吗？”她的声音颤抖，战战兢兢地问我们。

真壁鸿一郎确实厉害，总是棋高一着。“是啊，那件事很麻烦呢。白幡教授也很头疼。”

当然，他只是在套她的话，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她在松了一口气之后，慌忙用解释的语气说道：“但是，也不能肯定就是鸥外同学偷的。”

“被偷了多少？”

“一整箱刚完成的试制品和几块金属板。”

那个教授果然开发出了新型磁铁吗？

真壁鸿一郎不动声色。“怎么会……我不相信是鸥外君偷的。”

“是的。”

“但是，白幡教授这么说了哦。”真壁鸿一郎继续淡淡地胡扯，“不翼而飞的也不是枪啦毒药啦之类的东西，鸥外君肯定会好好利用的。”

“太好了。”她似乎彻底放下了心，“因为我看到过鸥外同学和别的教授说话……”

“那是怎么回事？”我探出身子。

“我们的白幡教授是个非常认真、热爱研究的人，而隔壁研究室的教授则有点不一样。”

“不认真吗？”

她似乎在困惑该如何回答，但这困惑的反应也促成了她的回答。“有传言说，他好像会将研究成果卖给民间的企业。”

“原来如此。”

“虽然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似乎存在各种各样的买家。”说到这份上，她忽然捂住了嘴，像是发觉对警察说这些的自己嘴太快。

“你是担心鸥外君和那边的教授在谋划什么吧？不过你可以放心，鸥外君是不会做这种事的，我可以和你打赌。”

连下注的筹码都是假的，怎么赌都可以。

理发店里的摄像头正在拍摄。

设置在面临四番通入口东侧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呈半圆形，镜头会在里面定时转动，以全面拍摄整个理发店。

墙上的日历翻到六月。

三把并排的理发椅上，只有正中间那把上坐着客人。

“鸥外君，之前那场大暴雨，没事吧？”理发师穿着时髦的开衫，一边动着剪刀一边问。他的妻子在后面整理毛巾。

“那天的兼职正好是搬家，所以有点害怕，不过没事。”镜子里映出他瞌睡的脸。

“鸥外君，你有好好睡觉吗？脸色很差哦。”

“啊，是的。啊，似乎关西那边很够呛。”

“你在说什么？”

“刚才那个大暴雨啊，似乎还有地区因为暴雨而被困。我看新闻里说，有高中生棒球手们远道赶去帮忙打扫被水淹的人家。还有男性偶像团体带着物资前往，却被批为沽名钓誉。”

“啊，被当成伪善了吧？”

“我不太懂这个。”

“这个？”

“不管是捐赠还是别的什么。比如说，如果向一个缺钱的人伸出援手，就不应该被称为伪善吧？再怎么说也该是‘不那么伪善’。”

“这是针对表面上为自己捐了很多而得意，实际上却要求有回报的情况吧？还有那种为身处困境的人做事，却反而给对方造成麻烦的。”

“但是，现在我们说的不是这种意义上的。而是单纯地做了好事而被注目，然后却被这么说。比如有人看到有小孩掉进河里，他想‘如果能救他，我或许能成为英雄’，于是他跳下河救了孩子，结果就是伪善了。”

“你思考的事很复杂呢，鸥外君。不过，这是有勇气的行为吧？就算因此而被视为英雄也没什么问题吧？硬要说的话，在人前对老人和蔼可亲，平时却折磨老人的两面派倒会被说成伪善。”

“不是有一种说法叫回收再利用吗？说是对环境好之类的。我老家盛冈的街道上也有对这方面很热心的阿婆，很努力地回收塑料瓶。但是，也有一种说法，说回收再利用很多时候有反效果。”

“我这里的客人之前也说过这个。说是再利用塑料瓶花费的石油啦电力等成本反而是浪费能源什么的。”

“我想，实际上确实会有浪费的部分。所以，也有人批判那个阿婆，说做这种事是徒劳的，反而对环境有害。”

“原来如此，还有这样的人啊。”

“我爸爸就是。当然，他的谴责也没错，我并不打算指责爸爸。只不过，假设，即使真的有很环保的回收方法……”

“方法是什么姑且不论。”

“即使有一天真的找到了这样的回收方法，我爸爸也什么都不会做的。毫无疑问。而那个阿婆多半会做吧。虽然我也不能断言谁对谁不对，但我会觉得，像这种毫无顾忌地说出‘你以为你做了好事，但其实都是徒劳’的话的人，其实只是为了正当化自己嫌麻烦的心理而找个理由而已。”

“鸥外君，你真是在思考很复杂的事呢。”

“我听说回收瓶子是有其意义的。有些人的立场是这样的：‘回收再利用塑料瓶是徒劳的所以我不做，但玻璃瓶会去做。’我爸爸能理解这些人——从理论上。但是，爸爸他……”

“到头来还是什么都不会做，对吧？”

“是的。所以我想，嚷嚷着‘伪善伪善’的人，其实只是不爽那些在做‘看起来是好事’的人吧。”

“是吗？”

“像是听到东面有人迷路就带着地图赶过去，知道西面的地铁里有盲人就去搀扶，北面如果有流浪汉挨冻就去买廉价的羽绒外套送去。”

“好人啊。”

“算是好人吗……我觉得有点接近自我满足。因为，你又不可能一辈子照顾那个流浪汉，如果真的想要帮他的话，首先应该为那个流浪汉找份工作吧。”

“这是国家该做的事。”

“可如果没有收到那件羽绒外套，那个流浪汉说不定就会因为不堪寒冷而拼命地去找工作。帮助不熟的人，并不是那么容易就能做到的。”

“至少要帮自己身边的人吗？”

“唔，只要给我钱，谁的头发我都剪。”

“理发店这种就是服务他人，很了不起啊。”

“鸥外君才了不起。研究强力磁石也能为他人造福。”

“没、没这回事啦。”

“鸥外君，你没事吧？你看起来很累。”

“有一点。”

“有一点？”

“没事。”学生说完后，移开闪烁的目光，似乎是在在意摄像头的位置。他的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双颊也消瘦了。

三天后，根据录像装置的设定，这段视频被删除了。

“是大森鸥外吗？”我握着方向盘问。

“‘正义的伙伴’的真实身份？”

“嗯。”如果那名凶手以磁铁当武器，那么研究强力磁铁的学生就很可疑，“偷了试制品而销声匿迹，基本不会有错了吧？搞不好，可能是和隔壁研究室的教授联手制作出了磁铁武器。”

“想办法找到他在哪里就知道了吧。”真壁鸿一郎双手按着后脑勺，“这种时候，按惯例就是……”

“嗯？”

“首先是追查鸥外君的行踪，他最后见到的是谁。根据刚才那个女生的说法，姑且算是一个半月前最后一次看见他离开研究室，先确认那天的日期，然后问问他认识的人吧。要不就直接把他熏出来，或是引诱出来。”

“什么意思？”

“把鸥外君是危险人物的情报散播到社会上，让他举步维艰。就像因为山上着了火而无奈现身的动物一样。要不就是设下能让他出现的圈套或陷阱，我们守株待兔。反正无论哪种方法，都不是什么难事。”

“之后回警署后，就向药师寺警视长报告大森鸥外的事，可以吗？”

“没办法啊，虽然我还有点不想告诉他。”

“是吗？”

“你知道在会议或发布会上不能做的事是什么吗？首先就是率先把自己准备好的情报全部发表。”

“很不妙吗？”

“回答质疑时会无法应对，讨论感想的时候也是。全盘托出后就会无以为继。而且，比起自己率先发表，能在他人提问时灵活应对更能让人觉得你能干。”真壁鸿一郎说，不知话里到底有几分是真的，“顺带一提，根据我迄今为止的经验，我们回去的时候，药师寺先生差不多已经启动强硬方案了。”

“强硬方案？”

“把高中生佐藤诚人当成危险人物逮捕，或者散播要逮捕他的消息。他期待这么做之后，‘正义的伙伴’、连体服男就会赶来救佐藤君。如果他听从我的建议，或许会去抓他的父亲。这样也好，不过我还是认为给凶手下套的手法更漂亮些。”

“更漂亮的手法吗？”我想了想说，“比如像金子教授研讨会那个局？”

我听说过以反对和平警察的金子教授这个人物为中心招募反抗军，从而找出危险人物的作战方针是真壁鸿一郎提议的，想着他或许会因为我这么说而高兴，没想到他看起来比我预想中的更开心。“啊，这个回答好。”他点点头，“就是那样的，就是要那样下功夫。不过呢，药师寺先生很单纯，就算他没带佐藤君回来，至少也已经把那个邮局员工拖回来了吧。带回来，然后审问。二瓶君也知道的吧？和平警察在确定了对象之后只会做一件事——折磨他，让他说出所需的情报。不过，这次的情况稍微复杂了一点。没用的。”

“没用吗？为什么？”这半年来，我一直作为和平警察的一员进行着审问的工作，深知审问的强大，“因为连体服男很顽强，不会开口？”

“相反。审问力会适得其反。”

我正想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的时候，县警署到了。我先在后门附近把真壁鸿一郎放下。

“啊，二瓶君，能查一下这个吗？”打开副驾驶席的门后，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沓卡片，把最上面的两张递给了我，“这是从鸥外君的房间里找到的东西，你去拜托一下五岛，看能不能从银行户头上发现什么。”

是城市银行和地方银行的现金卡。

我把车停进停车场，进入大楼后先去了情报分析部。因为没看到五岛，我就把“看看能从银行卡上查出什么”的委托拜托给了其他搜查员。

“要抓佐藤诚人了。”一进会议室，就听到药师寺警视长对真壁鸿一郎宣告道。不是商量，而是告知。以部长为首的其他人坐在椅子上，全都一脸疲惫。他们多半是从一大早开始就在收集数据，从各种方向出发，搜索蒲生义正和水野善一等人的信息，寻找共通点，因此很是劳累吧。大屏幕上显示出好几张地图和人物的脸部照片，但与其说这是他们筛选出的有用情报，倒更像是逐条列出，却一无所获，于是只能放置在那里。

“我再说一次，对方是高中生。”和药师寺警视长对视着的真壁鸿一郎再次指出这一点。他手上拿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橡胶球，大概是谁放在桌上的吧。他紧紧地捏着橡胶球，似乎在享受球的手感。

“这是小问题。现在我们也有在审问未成年人啊。”

确实如此。我就曾审问过品行不佳的十几岁少年，也并不讨厌从精神上动摇那些自我感觉良好、藐视大人的不良少年，让他们屈服。应该说，正因为体验过受限于《少年法》而无法出手的急躁，反而让同事们干起来都兴高采烈的，仿佛要一举引爆积攒的压力。但若是为了引连体服男上钩而审问佐藤诚人，感觉又有点不太一样。

然而，药师寺警视长却解释道：“实际上不用审问，只是为了引他。”于是我释然了。

连体服男救过佐藤诚人是事实，这已经由那个名叫多田的高中生证实了。而且，连体服男有可能会像救泉区黑松的草薙美良子时那样，出现在抓人现场。作为诱饵，佐藤诚人正合适。

“提前散布要带走佐藤诚人的消息。”

“那是我的主意哟。”

“真壁，你也知道的吧，我们和平警察最擅长的是？”

“暴虐的搜查。”

“哼。”药师寺警视长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瞪着真壁鸿一郎说，“是掌控情报。还有对流言的操纵。”

“的确很擅长。”

网络论坛、学校内部论坛、理发店、美容院、医院、小酒馆……他们会在这些地方散布一些消息，取代观测气球，窥探人们的反应。也会为了孤立某个特定的人而传播谣言。和平警察深谙此道，而且，他们的精准度和效率均在实践和分析中不断提升。三好前辈最早曾开玩笑似的说过：“无论去哪个地方，我们都能提供规格统一的服务，就像连锁店的待客之道一样。叫‘和平警察的搜查指南’怎么样？”实际上，我以机动部队成员的身份加入和平警察后，也多次为其效率高、效果好的技巧而咋舌。

“下周。”药师寺警视长明确地说，“和平警察手上有全县危险人物的名单，下周将同时带走其中数名。”

“是这样的吗？”

“会散布这样的消息。名单倒也不是没有。即使是这个宫城地区，举报危险人物的情报也在不断增加，其中也包括佐藤诚人。”药师寺警视长说，“我们会在市里散布这个消息。只要一星期，市里认识佐藤诚人的人就全知道了吧。”

“佐藤诚人本人会承受不了吧。谣言当然也会传到他那里，然后他一害怕，就……啊，对了，之前不是也有过吗？警方散布了要审问十几岁女高中生的消息后，那个女生就豪迈地自杀了。”

“那个是谣言。我们和那次的自杀没有关系。”

“药师寺先生，就因为你总这么说话，才会被那些大人物忌惮哦。不反省，还态度强硬。”真壁鸿一郎一边砰砰地往上抛接着橡胶球一边说。

话音刚落，我们部长就哆哆嗦嗦地说：“你在说什么呢……”药师寺警视长则一脸恼怒。

“药师寺先生，不管怎样，我们不知道佐藤诚人会采取什么行动。不，虽然也能预测到几种情况，但必须考虑到最糟糕的局面。”

“最糟糕的局面是，一直像现在这样抓不到连体服男。真壁，你把宫城县警里宝贵的职员当导游，在街上转悠了这么久，发现了什么吗？”药师寺警视长说这话时的表情依旧冰冷，但我不仅从他的语气中察觉到了厌恶、讥讽和挑衅，还体会到披上铠甲的警戒心。或许药师寺警视长比在场的所有人都更了解真壁鸿一郎的搜查能力和敏锐的直觉。

“药师寺先生，我有一事相求。”真壁鸿一郎像是瞅准了时机，他说话时的语气略有改变，“虽然照例还是出于我的任性……”

药师寺警视长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那句“虽然还是出于我的任性”可能是真壁鸿一郎的固定台词，就像是推理小说里侦探环视被召集起来的嫌疑人，然后用“那么各位”开场一样。

“什么事？”

“能把东北大学工学部的白幡教授也列为逮捕人员吗？”真壁鸿一郎手中的球又飞到了半空。

室内瞬间一片寂静，随后响起敲击键盘的声音。大学教授白幡是什么人？他们正在急急忙忙地搜索。也就是说，他们甚至还没查到凶手和磁铁的关系。

“那是谁？”药师寺警视长问。

“在工学部里研究磁铁的人。说到磁铁，就该日本人出场了。”

“磁铁吗？”

“要解释清楚如果发明或是发现强力磁铁会给世界带来多大的影响需要很久，所以我就不说了。你知道吗，药师寺先生？磁铁和环境问题都有关系哦。总之，那个连体服男的武器，应该是磁铁。”

药师寺警视长紧紧地抿着嘴，像是忍着不要心悦诚服地说出“磁铁吗”这几个字。

“你是说那个白幡教授就是凶手吗？”

“就我跟他见面谈话时的感觉来看，十有八九……不是。他连驾照都没有。不过，就算没有驾照，要骑个摩托车还是可以的吧。”

“那么，他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一名在他那里读硕士课程的学生不见了。”

“读硕士的学生？你的意思是那家伙很可疑吗？”

“他叫大森鸥外，出身盛冈，但似乎有一段时间没回公寓了。我很在意。”

“为什么不早点说？”

“什么事？”

“这个大森的事。”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再早一些。这种情报，是一到这里就该立即报告的等级吧！”

“这要看你对‘立即’的定义了。”

“叫我带走那名教授又是怎么回事？教授知道那名学生的下落吗？”

“药师寺先生，你的直觉变差了吗？不是啦，和佐藤诚人一样。”

“什么意思？”部长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一旁。

“意思是，如果大森鸥外就是连体服男，那么他就会出现去救教授。”

“等一下，”药师寺警视长皱起眉，“你是说他不会来救佐藤诚人吗？和公交车运行路线、邮递车碰撞事故的关联呢？教授也乘坐那路公交车吗？”

后方敲击着电脑的搜查员们应该已经查明白幡教授的底细了，只听那边传来：“他没有乘坐。”

白幡教授的家似乎在八木山的南郊，即使要坐公交车上班也是全然不同的路线。

“你这是否定了公交车路线这个观点了吗？”

“不，药师寺先生，要两面听牌。”真壁鸿一郎把橡胶球从右手弹到左手，又从左手弹回右手，“药师寺先生自己不是也说过吗？要做两手准备。虽然我也不知道哪个是对哪个是错，双方都有可能性。当然，因为佐藤诚人已经被救过一次，连体服男再来救他的可能性更高。但如果是和大森鸥外有关的人，不来救白幡教授也很不正常。没法决定会是哪边。所以，两边都下注比较好，反正规则也不是只能赌一边赢。”

药师寺警视长一语不发，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真壁鸿一郎，然后对搜查员们说：“搜集那个白幡什么的大学教授的情报。”

“白幡和夫。”声音从身后传来。负责情报搜集的搜查员们的动作着实迅速。

“当天把人员分散开，分别去监视目标吧。”刑事部部长唯唯诺诺地说，既不像是商量也不像是提议。

“药师寺先生，说起来，邮递车的司机怎么样了？”真壁鸿一郎问药师寺警视长。

“什么叫怎么样了？”

“那个邮局员工，大概已经被拖来了吧。你们审出什么情报了吗？”

“还没，刚带回来。”药师寺警视长虽然这么说着，表情却并不愉快，显然是被问到了不愿意提的事。

“药师寺先生们要是动真格的，会血本无归哦。切忌玩过火。”

“你想说什么？”

“无论什么事，平衡很重要。动物和昆虫就是因为种类多样，才能和谐地共存。天地及拟态的问题也一样，一旦出现某方必胜的情况，就会有失平衡。如果斑马总是被狮子吃掉，那就没有斑马了。正因为有输有赢，才能保持平衡。”

药师寺警视长不悦地回答：“别扯些无关紧要的事。”

“我觉得是相关的哦。总之，我先去看看邮递员的情况。”真壁耸了耸肩，同时飞快地闪身。

我眼看他扭过上半身，然后把手中的橡胶球朝药师寺警视长扔去。

事发突然，我连惊呼都发不出。

眼看着飞速抛出的球就要撞上药师寺警视长的胸膛了。但是，并没有。药师寺警视长在一瞬间把身旁的刑事部部长抓到了自己的身前，球撞上了被当作肉盾的刑事部部长微胖的身躯后，砰地弹开了。

“药师寺先生，真厉害。”真壁鸿一郎挑了挑眉，表示佩服。

走出房间后，真壁鸿一郎对我说：“不要站在药师寺先生附近比较好啊。”他笑着说，“他为了自保，什么都做得出。”

我回想起过去他曾把部下当盾的轶事，再次认识到，这是事实。

真壁鸿一郎准备进审讯室，他脚步轻快地就像是去员工休息室一样。那里正在审问邮局员工贝塚万龟男。我们走进房门时三好正好从里面出来，他向我打招呼：“哦哦，二瓶。”

“贝塚怎么样？”

“啊，就那样。”他说得含糊，并皱起了眉，“不知道他是不是凶手。”

“你们让他招了？”真壁鸿一郎在一旁问。

三好虽然看起来不太愉快，但还是保持着不和从警视厅派来的优秀搜查官对抗的冷静。

打开门走进房间，里面有张桌子，和平警察的搜查员正坐在桌边。他留意到真壁鸿一郎，倏地站起身。

贝塚万龟男正垂着头、缩着肩膀。他的头发有些稀薄，大概年过五十吧。四方脸上戴着副眼镜，双颊圆圆的。

“阿龟，初次见面，我是真壁。”他呼啦呼啦地在椅子上坐下。

贝塚万龟男当即深深地低下头，开始道歉：“是我干的，请饶了我。”他的身体在颤抖。

真壁鸿一郎对此却毫不在意。“那个，你能一条一条地回答我吗？”语气亲密得简直就要和他勾肩搭背，“半年前，你开车撞上了一辆公交车，这是事实吗？”

“啊，是的。是，嗯。”

“你被公交车上的乘客救了呢？”

“啊，是的。那个，嗯。”

“是这里面的人吗？”桌上排列着蒲生义正和草薙美良子的脸部照片，大概是从驾照信息上得来的吧，都是面朝正前方的角度。

“刚才我也回答过了……”贝塚万龟男颤悠悠地伸出手指指向照片，他食指的指甲上浮着血丝，是三好用针刺的吧，“我记得这个蒲生先生的事，然后是……”

“喂。”身旁的三好发出低沉的声音。

“啊，对不起。”贝塚万龟男一个哆嗦，“不，大概，就是这些人。”

“然后，你就对这些家伙心存感恩，是吧？”三好刚说完，贝塚万龟男就回答“是”。

真壁鸿一郎却说：“啊，没事的，不用勉强。”他手心对着他说，“就刚才我的感觉来说，阿龟，你大概是真的不记得了吧？当时你根本没注意是谁救了你吧？”

贝塚万龟男没有回答。

“二瓶君，跟他没关系的。”真壁鸿一郎站起身，“向药师寺先生好好报告，说邮递员是无辜的。”他拍了拍三好的肩，“呐，你仔细看看阿龟，他像是拿着武器闯到和平警察大楼里杀害刑警的英雄吗？”

我们走在走廊上，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是五岛。

“二瓶，这个。”他递来的，是我之前拿去调查室的那两张卡。

“啊，你这就帮我调查了啊。”真壁鸿一郎摊开双手表示迎接。

“不，实际上这两张卡都没了磁性，没法读取。”

“咦？”

“已经不能当银行卡使用了。”

“磁性吗？强力磁铁之类的。”真壁鸿一郎了然地点了点头，“大概是鸥外君不小心把磁铁放到钱包附近了吧。”

五岛又说姑且通过卡上的银行账号调取了交易信息。

“等会儿能把那些信息弄成在平板电脑上可以阅读的格式吗？发给二瓶君就好。”

“是。”五岛表示了解。

“然后，五岛，你们有收集在市内行驶的出租车的车载监控的数据吗？”

“有的。我们要求他们像便利店和理发店一样，提供监控摄像头的记录。”

“保存期大致有多久？”

“最长的，有公司会保留一个月，但大多是三天或者一星期。理发店和美容院的协会比较啰唆，一般是三天。便利店相对比较合作。”

由于保存监控摄像头的录像数据会占用硬盘容量，因此一般都是隔天覆盖。或者就是只保存从发生纠纷开始往前倒推几分钟的数据，以前有许多人采取这个方法。但为了配合和平警察制度，国家方面向各业界提供了用于保存监控录像的补助金后，情况就改变了。虽然也有人批评说“由民间承包了警察的职能”，但实际上因为民间的承包而使得治安变好，也就不能对此吹毛求疵了，我是这么想的。而且视频由各行业保管，他们只是根据要求提供相应视频，对他们的业务也并不形成障碍。

当然我也知道，这只是表面上的。

为了得到和危险人物有关的情报，需要费劲地调查监控摄像头拍摄到的视频。不过更重要的是，各行业的顾客信息都会流入我们警察手中，这是事实。

就理发店来说，和尊贵的顾客之间的对话会被警察听到，即使只是闲聊，店主也不会愉快的吧。而出租车司机对自己说的公司坏话被保存下来也会感到不舒服吧。即使合约上强调了“仅限和目标事件相关的信息，无关信息将全部作废”，但实际对我们来说，几乎不存在可以判断为“和目标事件无关的信息”。即使这件事用不到，很多情况下，在筛选其他危险人物时又会用到。

“那么，能通过鸥外君的脸部照片，从视频中识别出他来吗？”

“鸥外君？”五岛看我的表情似乎在要求我“简明扼要地解释一下”，于是我就粗略地说明了他是重要知情人。真壁鸿一郎大概是觉得，能从监控摄像头拍到的视频里追查到下落不明的他的行踪吧。

“你去跟药师寺先生说一下，立刻就能拿到鸥外君的脸部照片了。如果能查一下就帮了我的大忙了。”

“会花上些时间，我试试。”

“还有……”

“是。”五岛或许会在心里嘀咕怎么还有，只是没有表现在脸上。

“有什么新的关于‘正义的伙伴’的情报吗？之前那个高中生佐藤君很有帮助。”

“虽然有许多情报，但筛选后都不太对。全是和连体服男无关的。”

“那么，就朝磁铁的方向进军吧。”真壁鸿一郎的视线刷地扫向我。

“磁铁？”

“比如，现金卡突然出问题消磁了，于是不能用了之类的。”

“那个是……”我确认道，“磁铁影响的吗？”

“是的。强大的磁力会破坏卡片，这一点不会有错。所以，如果鸥外君外出时随身携带着磁铁的话，或许就会影响到周围。”

“什么意思？”

“举例来说，比如在地铁里，鸥外君身旁的乘客的现金卡也会因为磁力而无法使用。我只是从可能性上分析。去搜集这方面的情报，或许就能搞清楚他的行踪。”

“是。”五岛回应后又说道，“说起来，和我同期的一个人如今正作为支援加入到和平警察队伍，从事搜查工作。”

“辛苦啊。”

“他在打听情况的时候，似乎发现了值得留意的居民。”

“值得留意？”

“是的。第二大楼被袭击那晚，他似乎跟踪了一名可疑男子。调查后发现有多处特征与连体服男吻合。”

真壁鸿一郎“哦”了一声，笑得露出了牙齿。“那么或许可以试试金子研讨会战术。假装用‘一起与和平警察斗争吧’引诱他试试。”

“向药师寺警视长报告一下比较好吧？”

“这种芝麻绿豆的事就不用告诉他了吧？有结果就好。”

“这样吗？”

“就是这样的。”真壁鸿一郎一脸满足地点了点头，“说起来，我经常会想……”

“想什么？”五岛和我异口同声地问。

“呐，在电影里，主角都会打倒敌人吧？不仅是打倒，还会要了他的命。”

“好像是的。”

“然后结局会是主角好不容易活了下来，可喜可贺。但在我看来，主角也杀了许多人，就这么结束，总感觉不太对。”

“这是什么意思？”我忍不住问，“但是，被杀的敌人都是坏人啊。”

“就算是敌人，头目也就算了，手下们却……怎么说，或许不过是在踏实地工作，他们也有他们的思想和使命感。”

“啊……”

“简单来说，‘正义的伙伴’迎来大圆满结局就和战国武将杀害一大批敌军士兵后仰天大笑是一样的。哦，我会忍不住遐想光读教科书时感受不到的杀戮现场。”

我正在想这是不是对和平警察的揶揄，然而出乎意料的是，真壁鸿一郎以完全相反的肯定语气说：“这么一想，我也就不认为和平警察在干的是坏事了。”

理发店里的摄像头正在拍摄。

设置在面临四番通入口东侧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呈半圆形，镜头会在里面定时转动，以全面拍摄整个理发店。

墙上的日历翻到七月。

画面里三把并排摆放的理发椅上，只有正中间那把坐着客人。

“鸥外君，头发长了不少啊。”理发师挥动着剪刀说，“还是很忙吧，没事吧？你散发着睡眠的光环。”

“光环不像是睡眠不足的人能发出的。”

“你还有精神这么打趣啊。”

“咦，今天只有你一个人顾店吗？”

“我老婆要稍微休息休息。最近她站着很容易晕。”

“很担心吧？”

“唔，我们就是站着工作的。她以前就有点贫血。”

“一个人从剪头发到剃胡子全部都要做，很够呛吧？”

“神奇的是，客人不来的时候就全不来，来的时候都一起来了。如果能分散一下就好了。如果她要继续休息下去，我还不如把店关一阵子，这样风评反而不会下降。”

“那我就头疼了。要换一家舒服的理发店可是大问题。”

“你是不是这么说着就突然去别的理发店或者美容院了？”

麦克风没有捕捉到学生的回答。理发师手上拿着梳子和剪刀，继续修剪头发。

“鸥外君，刮胡子的时候很危险，你如果突然想睡可要忍住哦。”

“好。”

在剪刀剪断头发发出的清脆金属声中，轻轻地响起客人的声音。“那个……”学生乌黑的眼睛映在镜子里，眼神飘飘忽忽的，没有焦点。

“啊，刘海剪得太多了吗？”

“不是这回事。没、没事。”

“除了借钱以外，都好商量。”

“啊，没事。”

“真的是要商量钱啊？不好意思。”

“不是，那个，你还记得之前我曾说过，研究室里收到从别处偷偷发来的委托，于是在讨论做还是不做的事吗？”

“别处发来的委托？啊，是说美军托你们做隐身材料什么的？”

“就是那个。”

“是说过呢。不过，鸥外君很谨慎，不会做这种事的吧？”

“不是我，应该说是我们教授。”

“隔壁研究室的教授说做是吗？”

对话又停了下来，只能听到剪刀挥动的声音。理发师灵活地游走在椅子周围，剪着头发。黑色的断发落在了地板上。

“这种事是犯罪吧？”

“这种事是指哪种？”

“制作危险武器之类的。”

镜中映出的理发师破颜一笑。“如果是危险武器，那就不妙了。”

“是吧……”

镜中的年轻人神色疲惫地闭上了嘴。

剪完头发后，理发师松开理发围布，让年轻人起身。他用刷子扫下沾在客人衣服上的头发，布料摩擦的声音仿佛在店内的地板上铺了层布。在收银处结完账后，对着四番通一侧围墙的镜头拍到了理发师对年轻人说“那么再见，要保证充足的睡眠时间哦”这一幕。

如同接班一样，又进来一名身穿西装的客人。

“欢迎光临。”

三天后，根据录像装置的设定，这段视频被删除了。

那一天必定会来。

这是我开始以警察的身份出现场，特别是作为一名刑警工作时，上司对我说的话。几天后逮捕罪犯；某月某日嫌疑人会出现在某地；犯罪预告将会在某一天送达。即使在那一刻笃定会是很久的将来才会发生的事，但因为时间会一点一点地流逝，“那一天”也必定会来。所以不要放松！不要浪费时间！他之所以会这么说，就是出于这样的用意。

这次，那一天也来了。在县警署里开搜查会议的房间里，集合了三十多名搜查员，大家都坐在椅子上。除了原本就设置在宫城县警里的和平警察成员外，还有从县警搜查一课、二课、三课调来的人。就总人数方面来说，也算是一个大事件。

“哎呀，二瓶君，你觉得会是哪边？”我回过神来，看到真壁鸿一郎飒爽地自身后出现。他坐到我身边，凑过来问我。

“哪边是指什么？”

“就是‘正义的伙伴’会来救佐藤诚人还是白幡教授啦。要赌吗？”

药师寺警视长正在会议室的最前方就“佯动作战”做说明。

集中起来的成员被分成“北班”和“南班”两大队伍。

北班带佐藤诚人，南班带白幡教授。

虽然还有其他人被列在逮捕名单上，但都只是伪装，只需派几个人去把他们带走即可。

“凶手很有可能是某一边的关系人。他可能会在人被带来后寻找会面的时机，又或者为了阻止行动而出现在带人来这里的途中。本次作战最期待的就是这个。”

“如果不出现就要大失所望了。”真壁鸿一郎嘀咕着，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嘲笑道。他到底有几分认真？

“要带人的情报已经传开了。凶手如果在本市正常生活的话，不出意外，应该已经知道了。”听到药师寺警视长的话，坐在前面的西装男站起身，在正对面的屏幕上演示出好几张图表，以展现这一周来情报的浸透程度。一张是往右上推移的折线图，一张是几个不同颜色的圆重合，表示交集的图。传播流言时，首先要选择散布消息的据点。因为人会有“告诉他人有趣消息”的欲求，所以会给消息润色，让它具有传播的魅力。比如“高中生佐藤诚人虽然看起来老实，实际上却好像和那起没破的女高中生杀人事件有关”，散布了类似这样经过加工的流言后，再说“为此，他好像被和平警察盯上了”。然后就是定期去选中的地方反复观察——观察人们对这则流言的了解程度。

根据他们的报告，在使用了和平警察操控情报的手段后，知晓今天抓人一事的人数就在不断增加，而对相关内容添油加醋虽然会导致微妙的偏差，但重要的要素，比如日期和对象这些消息，都基本没有什么误差。

然后开始讲解分发下来的资料。

资料上记载了佐藤诚人的身体特征及经过调查查明的性格、运动经历、家庭构成等信息。白幡教授——白幡和夫的资料上也列出了相同的项目。

“今天白幡和夫已经从太白区青山的住宅出发，去了工学部的校园。上午他要给工学部的学生讲课，下午没有课，会在研究室里。”一名刑警说明过后，正面的屏幕上显示出校园的地图及课堂和研究室的平面图。

“下午两点，我们南班出发去研究室，要求他跟我们走。之后从青叶山往川内方向走，过了仲之濑桥后在西公园的十字路口左转。”伴随着他的话语，屏幕上出现了地图，并高亮显示出警车的行动路线。

“如果凶手想要避免在市区内造成混乱，应该会在工学部那里，或者出工学部后在青叶山周边，要不就是仲之濑桥这些不会卷入外人的地方发动袭击。”药师寺警视长说道。

“还有就是佐藤诚人这边。”另一位搜查员开始说明，“今天，他本来应该在高中上课的，但昨晚他和家人紧急投宿到了泉之岳山脚下的小木屋里。”

“是要逃亡吗？”有个低沉粗犷的声音问。

“他本人和其家人应该是这个想法，但其实是我们诱导的。”

故意散布消息，并在市里传播谣言，当事者自然也会听到。佐藤诚人及其家人也听说了“佐藤诚人好像是危险人物”、“近期内似乎会被带走”之类的事，惊慌失措的他们有可能会逃去别的地方。为了防止这一点，在他们行动之前，就先把逃亡地点提供给他们，这种手段和平警察也使用过许多次了吧。拉拢佐藤诚人的熟人，虽然不确定是用威胁还是给好处的方式，总之就是让他们去说些像是“虽然不知道抓人的事是不是真的，但当天还是别在自己家为好”、“我听说如果目标不在家，和平警察就会再作调整”、“是不是去我知道的那栋小木屋比较好”之类能撩拨对方心思的话，把他们引诱出来。很明显，佐藤诚人的家人就听信了这些话。

多亏此招，我们不仅预防了佐藤一家偷偷逃跑，更回避了在住宅区内制造混乱的风险。

“从泉之岳的小木屋带人的路线是……”搜查员说这句话时，和刚才一样，屏幕上显示出标有路线的地图。

“二瓶君，那条直线道路实在厉害。”真壁鸿一郎对我说，就像在看棒球比赛时的闲聊。

“是根白石的直线道路。单车道，周围是田地，大约三公里不到的直线。”

“三公里的直线啊，大家都会飙过去吧。”

“大概在市里都算是最能出速度的直线路段了。如果去抓超速，估计能收获颇丰。但那里视野实在太好，所以很难执行。”

“原来如此，赚到了。”

“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赚到。”

搜查员继续刚才的话：“和南班一样，我们北班也会在下午两点出发，去小木屋要求佐藤诚人跟我们走。”

“如果他的父母抵抗呢？”年长的搜查员确认道。

“连父母一起拖走。这样一来，或许凶手会更拼命。”药师寺警视长冷冷地回答了这个问题，“还有，真壁，我们照你说的那样撒了诱饵。”

“诱饵？啊，也把消息传到了凶手候补那里？”

“是的。搜查员在市里筛选出了几名可疑人物。”

“我也有帮忙哦。”真壁鸿一郎的语气像个不服输少年一般，很滑稽。

“你做的无非就是像采集昆虫似的事……总之，如果事情如我们所想，敌人就会出现在今天的抓人路线上的某一处。”

“希望如此。我很期待看他会上谁的钩。”

“如果凶手出现，要怎么处置？”我问。

药师寺警视长收着下巴，说：“逮捕，然后带来这里。”

“这么一来，就能通过审问来一扫郁愤，还能处刑示众。”真壁鸿一郎用只有我听得到的声音嘀咕。

“话虽这么说，但对方不像是会束手就擒的，如果他抵抗的话，我们也要相应地应付。喂，真壁，相信你的主张，没问题吧？”

“什么主张？”

“凶手带着强力磁铁当武器。”

“这事药师寺先生不是已经确信了吗？呐，你们把大学教授也拖来了吧？不是白幡教授。”

大森鸥外好像偷了白幡研究室的磁铁，和隔壁研究室的教授一起利用它来开发某种武器。

这是真壁鸿一郎和我调查后得出的结论。当然，我们也告诉了药师寺警视长。

药师寺警视长立刻把那名教授带回审问。教授承认了和大森鸥外一起使用磁铁制作物品——教授用的说法是“物品”——的事，还吐露出预定是和此前承包过工作的某个团体做交易。但更进一步的事教授就不知道了。“大森鸥外拿着那个物品失踪了。”他说。

“你们做得太过头了，竟导致那名教授休克死亡，这可是药师寺先生的责任哦。都怪我们不知道大森鸥外君去了哪里、打算和谁做交易。”

药师寺警视长罕见的哑口无言了。使得那名教授在审问时死去固然遗憾，但也真的是不走运吧。其实我们并没有多么严酷地审问他，只是教授的心脏似乎本身就有宿疾，我们什么都没做，他就自己把自己吓得不舒服，口吐白沫后身亡了。

“还好那个教授是个鳏夫，没有亲人，反正你们又打算把他混到某起意外死亡的事件里吧？”真壁鸿一郎高兴地说着。实际上也有传言说教授的尸体交给了刑事部部长处理。

药师寺警视长没有回答，他发出指示：“虽然已经说过了，但我还要再强调一遍，全体人员，都不要佩戴会对磁铁有反应的金属！”

真壁鸿一郎则没再特别多说什么。

“枪也不能带吗？”一名搜查员确认道。

警方分发的枪支有许多种，其中也有枪身是橡胶的，但枪口、枪栓和扳机大都是铁的，显然会对磁铁有反应。肥后等人之前会在近距离内开枪打偏，很有可能是因为磁铁的力量导致枪口不稳。

“螺丝部分可能会对磁铁有反应，最好不要带。”

是那么厉害的磁铁吗……搜查员们眨巴着眼睛。

“谨慎起见。我也没见过磁铁的实物。”

“所以，主要还是用除枪支以外的特殊警棍和钢叉，对吧？”

搜查员们一脸不安。我也一样。因为我们不知道这种武器到底能和凶手对抗到什么地步。

“钢叉也有金属部分……”

“那也比枪好。如果用枪，搞不好会射到自己人。”

药师寺警视长沉着脸，说：“就这样。解散。”

“二瓶君是哪边？”我正要离开会议室，真壁鸿一郎追了上来。

“南。白幡和夫那一边。”

“原来如此。不过，我想让二瓶君去调查别的事。”

我知道他拜托的事一定很麻烦，于是露出为难的表情，事实上我也说了：“我很难做的。”

然而——

“没事的没事的。”真壁鸿一郎不让步，“药师寺先生那里我会去解释的。”

“什么别的事？”

“硬要说的话，不是北也不是南，而是东。仙台市的东面，沿海那边，集中了保龄球馆和电影院等娱乐场所。”

“那里有什么？”

“我收到了五岛的联系，说那里的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他。”

“谁？”

“鸥外君啦。好像是扫描以后识别到了。”

“他现在在那里？”我一副就要去“紧急逮捕”的势头，猛地站起身。

“稍早以前。大概一个月前。”他却如此回答，“那里的监控摄像头数据是一个月覆盖一次，幸好赶上了。总之，下落不明的鸥外君曾经去过那里。”

“那现在再去也——”

“没有意义。正是这样。所以我收到五岛的消息后也没有理会。但是昨天，又有新的消息。”

“什么？”

“有人提供消息说，大约一个月前，在卖套餐的饭馆里刷卡时发现信用卡没磁性了。好像是一名公司职员。五岛似乎是一丝不苟地在搜集刷卡出问题的情报。据那名公司员工所说，钱包里的卡片全坏了。而且，出事那天和刚才说的娱乐场所的摄像头拍到鸥外君的日期相同。再有一点，那个饭馆和那里很近。”

“意思是鸥外君在饭馆里弄坏了那名公司职员的卡？”

“应该不是故意的，说不定是在转移磁铁时，放到了隔壁座位上那名公司职员的包附近。”

“单单这样，卡就被弄坏了？”

真壁鸿一郎微微挑眉，道：“新型磁铁就是有这么大的威力吧。总之，二瓶君去查那边吧。”

“今天吗？”

“顺利的话，在鸥外君变身成连体服男去抢佐藤诚人之前就能找到他。”

“我不认为今天能找到他。”

“不推杆就不会进洞。”

“这是什么？”

“高尔夫的推杆。不是最后要用推杆轻击吗？就是那个啦。不去击球，球就不会进洞，不去试试的话也一样。和不买彩票就不会中是一个道理。”

虽然我不怎么想做被比喻成中彩票的搜查，但还是决定听从真壁鸿一郎的指示。

我被真壁鸿一郎带回到药师寺警视长面前，真壁说明了情况后，药师寺警视长的反应很平淡。“随便。”反正少了我一个，对作战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这样的事实摆在眼前，我稍稍有些受伤。

“比起这个，”而且，药师寺警视长还转移了话题，“真壁，万一有意外，我们会炸毁车辆的。”

“装了炸弹吗？”

“只有当诱饵的那辆装了。万一我们陷入束手无策的状态，就不得不……要是今天让凶手逃走，我们就一败涂地了。”

“一败涂地……是说面子吗？这事我反对。一旦炸毁的话，那就会变得粉碎，什么都不知道了。名古屋不是发生过类似的事吗？逃走的危险人物的车被炸了。”

“这次的情况和那次不一样，事关威信。”

这时，一旁的刑事部部长畏畏缩缩地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又立刻退了一步。“对不起，提出安装炸弹的是我。”

真壁鸿一郎意外地耸了耸肩。

“对了，那个娱乐场所的监控，是什么时候拍到大森鸥外的？”药师寺警视长看着真壁鸿一郎问。

“大约一个月前。”

“那么早吗？”

“但是光是有视频数据留下来就很难得了。理发店的视频数据只保留三天。”

“出租车公司的话，很多隔天就覆盖了。”

“跟和平警察不怎么合作嘛。”真壁鸿一郎叹道，也不知有几分出自本意。

“二瓶，你可切莫给人添麻烦。”说这话的是刑事部部长。他微胖的身体散发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主张。

其实让我在意的是，他到底是在担心会给谁添麻烦。不过我还是回答：“是。”

“哎呀，你们那个部长真是不错。”走在走廊上，真壁鸿一郎笑着说。虽然我羞愧得像是自己被说了，但还是忌惮着，不敢说上司坏话。然后我忽然想起大约两天前的早上，在自家附近跑步时的事。我说：“实际上，我在河滩上看到部长了。”

当时我看到了互相投球的人影，正想着大清早的就这么拼，仔细一看，却发现其中一个是部长。

我本来以为他是在和孩子练习棒球，却没找到对手——后来发现他的对面放着一个像是玩具发球器的东西，而他在练习接球。部长拼命去接那些并没什么力道的塑料球时的模样甚是可笑。

“哦？”真壁鸿一郎愉快地眯起了眼睛。

“不是用手套，他基本是在练习用身体接球哦。”我皱眉说道。

“啊，那个……”真壁鸿一郎的表情一亮，感觉就要打响指了，“是那个的练习吧？”

“练习给上司当肉盾吧。”虽然我也觉得不可能，却无法拭去这种想象。

真壁鸿一郎点头道：“做事贯彻始终，真让人喜欢。”他赞叹道，而我愈发羞愧了。

“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只记得个大概。”

这名男性职员二十多岁，看起来就是个每天在低工资中想方设法省零花钱的年轻人。他叫伊东勇树。

“卡不能用的时候我真的慌了，脑中一片空白，突然就想：啊，是我们公司倒闭了吧。尽管明知即使公司破产，我的卡也不会被冻结。”他笑着把海胆军舰寿司放入口中。

我们坐在仙台新港附近一家回转寿司店里的四人桌前。因为是工作日的白天，又是正午前，店里几乎没有顾客，更没有工薪阶层。伊东正在跑外务，面对警方的突然传唤——也就是我的联络，他没有惊讶，而是指定了在这家回转寿司店见面。

“钱包是放在哪里的？”

“包里。”

我取出事先准备的手绘平面图。“这个大致就是那家饭馆，来这里前我顺便去了那儿，画了张简单的草图。有吧台座、普通桌和日式房间，伊东先生坐在哪里？”

“很久以前的事了，又是经常会去的饭馆……不记得了……”

“当时在你身边的是这个年轻人吗？”我操作着放在桌上的平板电脑，调出大森鸥外的照片。是学生证上的照片，还有一张放大后的白幡研究班旅行时的照片。

“这是谁？”

“会不会那天晚上他也在饭馆里，而且就在伊东先生身边？”

“如果是那样又如何？”他抓起鱼裙边握寿司，蘸上酱油塞入嘴里。比起我问的话、照片上人物的真实身份，他似乎更关心怎么才能多吃点。

“这个男人本来住在八木山附近，但最近失踪了。他可能和一起重大案件有关。”

“要说我经常坐的座位，是这里的吧台座，而且是最旁边的位子。如果当时店里人不多，我想我应该是在这里。”他指着平面图。L型的吧台围着厨房，角落部分是他所谓的专座。“这个人有什么特征吗？可以让人想起来的……”他问道。

“他随身带着特殊物品，有点像强力磁铁。”

“磁铁？”

“非常强大。伊东先生的卡之所以不能用，恐怕也是因为那个的关系。”

“卡？是指没磁性的事吗？但卡是放在包里的钱包里的。”他停下伸向酱油瓶的手，“啊，说起来，当时我的身体很不稳。”

“不稳？”

“去卫生间时和坐着的时候都是。感觉腰像被用力拉着，摇摇晃晃的。我当时以为是前一天的酒劲儿还在，要不就是腰腿不好了。现在听你一说，如果是被磁铁吸住的话，倒也有点像。但是，磁铁吸得住身体吗？”

“你的皮带是怎样的？”

“啊，皮带。”伊东掀起上衣低头看向腰间，是嵌着许多金属环的皮带，“是这个吗？”

“那个可能会对磁铁有反应。”

“竟然……”伊东拉扯挤压着皮带，像是在检查腰间的赘肉一般，“会有这种事吗？”

虽然我做了解释，但他还是不相信磁铁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不知道有磁铁存在的他，也难怪会觉得是因为醉酒而踉跄。这样一来我也可以想象，如果那个磁铁的威力完全发挥，一定会产生更大的影响。它当时放在包里，所以离得近的伊东先生只是觉得身体不稳。

“啊，不好意思，同事来电话。”伊东手边的智能手机在震动。

“请。”我回答后，他说了句“不好意思”，就离开座位朝店门口走去。

从他这里问不出更多了吧，该提什么问题好呢……我想着这些，同时也忍不住想象，如果是真壁鸿一郎，他会如何推进话题。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的意念，我的智能手机也有了来电。一看是真壁鸿一郎打来的，我立刻接起。

“二瓶君，你那边怎么样？”

“见到了伊藤勇树，正在问他话，可以认定他在饭馆受到了磁铁的影响。你那边如何？”我看了看钟，差不多要开始抓人了。

“我这边赶到了小木屋，刚让佐藤诚人上车，正要返回。”

从时间表来看，算是出乎意料地快。“他没有抵抗吗？”

“他母亲抵抗得很厉害。该说是半疯还是基本疯了呢……母亲都是这样的吧。”他语气轻松地说着，“不过解释以后她就接受了。应该说是让她接受了吧。”

“真壁先生你现在在哪里？”

“你用平板电脑打开视频通话试试。”电话那头发来指示。

“啊，是。”我马上触碰平板电脑的屏幕启动程序，立刻就收到了真壁鸿一郎的呼叫。这款应用程序只用于搜查员之间，可以接受和发送视频请求。

屏幕上显示出的不是真壁鸿一郎，而是车厢内。画质很差。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我是在通过真壁鸿一郎的视角看。

“摄像头我挂在耳朵上了，看得到吗？”智能手机里传来他的声音。他说的是挂耳式摄像头吧，可以无线传送视频和声音。

影像来自警车的后车厢，还能看到驾驶席的椅背。我取出耳机插到平板电脑上以收声，然后挂断了智能手机。

“佐藤诚人就坐在前面的车里，看得到吗？”

影像偏了偏，像是从椅背上方往前方张望。在挡风玻璃前方的不是警车，而是一辆黑色家用SUV。

像是预判到我正在想他们现在在哪里似的，真壁鸿一郎说：“打开GPS可以查看地图。”我连忙按下应用程序最旁边的图标，地图在一旁出现了，以图片显示的地图上有红色的点在缓缓移动。我得知他们正从泉之岳南下，行驶在蜿蜿蜒蜒的车道上。

“差不多就要到根白石的直线道路了。”我说。我的耳机也具备麦克风功能，因此我说话的声音能传到那边。

根白石的直线道路总长不到三公里，没有信号，周围也没有建筑物，笔直一条路，是片视野很好的区域。曾有一名搜查员说，如果凶手来袭击，应该就会选择那里，但我却持不同意见。四周只有田地围绕的单车道直线公路的确会让运送重要人物的我方陷入没有屏障、没有围墙的无防备状态，但对对手来说也是一样的。如果在那条直线道路上对警方车辆发起袭击，就算能成功抢到佐藤诚人再逃走，也会被一览无遗。只要不是靠直升机或古老的怪人二十面相的热气球逃跑，想必立刻就会被追到。

如果是我，就不会选择在这里发起袭击。

望着平板电脑，我的心情就像自己也在车上。

车子在狭窄的道路上转了几个弯，我看到了南方的景色。

“南班那边怎么样了？”

“那边也已经把白幡教授带走了。刚才收到了那个班发来的报告，现在他们正在下青叶山。那边，呐，有你们部长在，应该也能用视频查看。”真壁鸿一郎告知了我南班用于发送视频的ID。

我把视频画面一分为二，碰了碰左侧，选择了那个ID。那边也出现了车厢内的影像，但晃得厉害。

我一下子没能理解那边是什么情况。

没多久，摄像头的视点固定为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人，多半是部长吧，我察觉到部长正转身往后看。后车座上坐着搜查员和白幡和夫，他没有戴手铐，正呆滞地眺望着窗外，似乎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又或是处于恍惚状态。

画面又开始摇晃。

根据地图上显示的信息，他们已经下了青叶山，即将到达东北大学的川内校区。

这时我忽然留意到伊东勇树迟迟未归。我抬起头看向店门口，但没看到他的身影。是通比较长的电话吧。

“真壁先生，凶手是大森鸥外吧？”我对着平板电脑说。

“什么意思？”

“被从和平警察大楼救出的蒲生等人已经躲在某个地方半个月了，我很难相信这是一个学生可以处理的事。”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

“准备好能躲开警察耳目的地方并让他们在那里生活，这是很难做到的啊。”

“和平警察也没有展开地毯式战术把市内的建筑物都调查一遍啊。说不定他找到了一间空着的公寓临时住了进去。虽说他只是名学生，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些还是能做到的。甚至不如说……”

“不如说什么？”

“不通世事才会乱来。要知道，之所以能坚持主张那个，也是因为见识短浅。”

“那个是指？”

“正义啦。所谓‘正义的伙伴’，不过是年少轻狂的极致。即使是二瓶君，也不是出于正义感而选择当警察的吧？”

我又一次回头看向店里的通道，真壁鸿一郎仿佛能看到我的样子，只听他的声音响起。“二瓶君，怎么了？”

“没，我正在问伊藤勇树话，但他出去接了通电话就一直没回来。”

这期间，平板电脑上显示的画面还在摇晃。南班这边的摄像头是部长视角。我本以为是发生了纠纷或者意外，最终却发现只是因为急刹车而导致车身震动。

回过神来时看见身旁站着一个男人，我吓了一跳，不由得发出一声轻呼。于是真壁鸿一郎又问：“怎么了，二瓶君？”

“伊藤勇树回来了。”我回答，意识也回到了目前身处的地方，而不是影像里。

“不好意思回来迟了。”伊藤勇树在我对面坐下，他发现我正在看平板电脑，便问：“这是什么？”他的语气很单纯。

我摘下耳机，暧昧地解释道：“用这个可以确认其他现场的情况。”

“现场？发生什么案件了吗？”

“我在确认有没有发生案件。”

“啊，原来是这样……”伊东勇树夸张地感慨着，又说，“刚才是同事打来的电话，我和他稍微提了一下刑警先生的事，不要紧吧？”他的表情像是幼儿在窥探父母的心思。

“没关系。”

“其实，当时那家伙和我一起在饭馆里的。我完全忘了。”

“一起？”

“嗯，就是卡被磁铁弄坏的时候。当时我坐在吧台前，旁边就是我同事哦。然后刚才我在电话里说了以后，他说他记得。”

“记得？”

“当时就在我身旁。”

“是指大森鸥外吗？”

“在店里吃完套餐后，小野子，啊，他叫小野，小野子就骑着自行车回去了。然后途中好像看到背着登山包的他了。”

“在哪里？”

“我想你会问所以也问了。呃，有地图吗？”

我暂时切断了和真壁鸿一郎之间的通讯，把平板电脑的画面切换到地图，又把耳机拔下。

“好像是通往奥特莱斯商场的路。大概……啊，这上面是东部道路，下面就是县道了。这里往前有一块运输公司的广告牌，小野子回家时好像要在那里转弯。”伊东的指尖指着地图上的小路，“就在这个角附近，背登山包的年轻人好像在和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说话。他一开始以为是年轻人被人找碴，便有些在意地观察着。然后就留意到，那不是刚才饭馆里的小伙子嘛。”

“年轻人和穿西装的男人？”

“小野子没法盯着他们看，毕竟只是经过嘛。不过他觉得他们像是要交易毒品一样。”

“像在做交易，对吧？”原来如此，或许就是那时，大森鸥外准备把“物品”出手。

从伊东勇树身上问不出更多的消息了。本来我是想立刻把他那个叫小野的同事叫来仔细问清楚的，但不凑巧他正在关西一带出差，我最多也只能问伊东要了他的联系方式。走出店门后我和伊东告别，然后再次使用平板电脑和真壁鸿一郎取得了联系。

“再过一会儿就要开过根白石的直线道路了，目前什么事都没发生。”真壁鸿一郎没什么兴致地说。

画面里映出在后车座上看到的田园风光。

离开寿司店后，我迈步朝着伊东刚才在地图上指出的方向走去。我要去看看大森鸥外离开饭馆后和西装男疑似做交易的地方。

二十三号县道夹着收费的东部高架，要徒步走过单侧三车道的宽敞道路，我心里有些慌。就像是一边眺望大河，一边沿着旁边的河堤在走。

大森鸥外曾带着用从研究室偷来的磁铁制作出的物品走在这条路上吗？他本就惴惴不安，还要在日落之后走在这条过于宽阔的道路上，心情绝对不可能太好吧。

大森鸥外是为了需要钱的老家的人。作为一名学生，单靠自身筹到巨款的手段有限，即使拼命做兼职也没多大用，最多也就只能期待中彩票了。真的走投无路，已经没法再冷静思考的他，会偷偷地把研究室的试制品拿去换钱也不奇怪。

他是拼了命了吧。却在交易之后消失了吗？他现在在哪里？

我走到了一个停着许多辆汽车和卡车的地方。这里似乎有好几家运输公司，就在十字路口的一角。

我在这附近徘徊，思考着大森鸥外和西装男会在哪里见面。

我找到了监控摄像头——它设置的地方太显眼，都不适合用“发现”一词来形容了。就在仓库入口附近，有一个不算新的半圆形摄像头。

我兴奋地靠近，同时打电话到县警局找五岛。搜查员几乎全员出动，但情报分析部留守，以便随时分析信息与数据。五岛似乎不在座位上，于是我拜托接电话的人请他回来后立即回电。

调查这个摄像头拍到的视频信息，就很有可能知道和大森鸥外做交易的人是谁。

平板电脑上显示有视频通话请求，我摸了一下屏幕。

“二瓶君，他可能来了。”我听到了真壁鸿一郎的声音。没工夫插耳机，声音直接从平板电脑里传出。

“谁？”

“‘正义的伙伴’。”

我调出地图。显示北班所在位置的亮点已经通过了根白石直线道路，正沿着四五七号国道往南前进。透过真壁鸿一郎耳朵上的摄像头，能看到伫立在车道左右两侧的电线杆，以及簇拥在其周围的繁茂草木。

“这是在哪里？”画面里的景色不动了。是停车了吧，但又不像到达了目的地。“是在等红灯吗？”我又问了一句，却看到副驾驶席上的搜查员下车了，进而明白并不是。

“前面的车停下了。”真壁鸿一郎也打开车门下了车。他站在车道上眺望前方，SUV停在真壁鸿一郎所乘坐的警车前。而在那辆车的前方，似乎有什么东西倒在地上。乍一看还以为是人，但我很快就发现其实是树。跟人差不多高的树木倒在地上，阻碍了车子的前进。

不会是巧合吧。

“这个……还是小心为妙。”真壁鸿一郎对下车的搜查员们说。通过摄像头，我知道他正缓缓地迈动脚步。

他缓缓地巡视周围，搜查员们也在SUV周围走来走去。簇拥在车道周围的草木虽不至于说有多高，但一眼望去还是很碍事，感觉上就算有什么东西蹿出来也不奇怪。

我把耳机插到平板电脑上，正要往耳朵里塞时，我的智能手机震了起来。看了看来电显示，是从县警署打来的。于是我把智能手机贴到了耳边。又是那边又是这边，我也很忙啊。

不出所料，是五岛打来的电话。“二瓶，怎么了？”我听到他这么问，于是一心二用，眼睛看着右手上拿着的平板电脑，嘴巴却在和左手上的智能手机对话。

“我想让你调查一下监控录像。用GPS搜索的话应该能知道我现在的位置。查一下这附近运输公司仓库的监控摄像头。”

说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警方应该已经回收市内的监控数据了。虽然要花些时间，但既然已经查到大森鸥外曾在这附近的娱乐场所被摄像头拍到过，那么运输公司的监控也一定查过了。而且五岛他们还对大森鸥外的脸部数据进行了扫描，应该已经找到了吧？如果找到了的话，那我和真壁鸿一郎也该知道了才对啊，既然没有，那就表示这里没有拍到大森鸥外。是这样吗？

虽然因为期待落空有些失望，但我也不能就这么挂断电话，于是我把事情解释了一下。

五岛回答：“你等一下，我搜索一下视频数据。”他没有挂断电话，直接开始操作电脑。

我望向平板电脑的屏幕，画面是无声的，已从耳朵里取出的耳机垂在一边。

摄像头，也就是真壁鸿一郎的视角正对着地面，他像是在看自己的鞋子。

有东西在柏油车道上滚动。它在风中翻腾着——应该说那无情的、带有一定重量的球体是出于明确的目地被投掷而来的。事发突然，真壁鸿一郎身旁的男人似乎都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我感觉像在看动作电影里的场景，仿佛正处于投掷出的手榴弹在爆炸之前的空白时间段。就要爆炸了！我心里发凉，甚至有用双手捂脸呼喊的冲动，但画面里的球体只是移动着。

移动到某个地点时，球体从地面上浮起，撞上了车子的发动机罩。是磁铁！我当即想到，而视频那一头的真壁鸿一郎也同样想到了吧。从摄像头的方向变化我知道他立刻后退了，然后警戒地左右张望。

下一瞬间，黑色连体服男突然在草木间现身了。

他的出现猝不及防，转眼间，一名搜查员就被木刀击中了。我看到另一名搜查员俯身摸向腰间，但这时磁球滚来，狠狠地撞了他一下，连体服男迅速靠近并挥起木刀。由于特意防备磁铁做成的武器，搜查员们都没有佩戴铁制用品。但被抛出的磁铁还是接连撞到车身，像在进行恐吓，而连体服男就伺机连续击中搜查员们。

手持钢叉的搜查员缓缓地靠近连体服男。

男子抛出一枚球体。球体滚到了手持钢叉的搜查员脚边，立刻贴在了车身上。接着，搜查员的姿势就微微发生了偏斜。即使百般提醒过不要佩戴铁质的东西，可他还是有所疏漏了吧。

木刀往前一伸。

我看到真壁鸿一郎的手在摄像头前摆动，可能是在示意现场的其他搜查员暂时回到车里。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正想重新戴上耳机时，五岛的声音从智能手机里传来。

“二瓶你在吗？刚才你说的运输公司仓库的监控……”

“啊，是的，监控数据已经回收了吗？”我嘴上回答着，目光却无法从平板电脑上移开。

“是的，这里收到过录像数据。”

“怎么样？应该在晚上拍到了大森鸥外和另一个男人。”

“那个……现在没法确认。”

“啊？为什么？”我想大概是因为正处于引诱战的关键时刻，他抽不出空吧。

平板电脑的画面里出现了一只手。是真壁鸿一郎正靠近车子，伸出手想要抓起吸附在发动机罩上的黑色磁铁。他是想拿下它当成证据？还是单纯出于好奇心？

“二瓶，这个啊，因为特殊原因，数据被删除了。”五岛说。

“特殊原因？”

视频画面里，连体服男就在眼前。我看到他对着真壁鸿一郎举起木刀砸去，真壁鸿一郎好不容易躲开了这一击，而我也被带着身体往左一晃。

“二瓶，那件事你也听说过吧？不久以前，和平警察的一个搜查员喝醉了……”

“什么？”

“把出租车司机——”

“啊！”我想起来了，“用枪。”

射杀了司机。当然，和平警察把这件事压了下去，正式发布消息时的解释是那名出租车司机是危险人物。

“那件事就发生在那附近。就是你现在所在位置的附近。所以，所有相关的证据全都被我们回收处理掉了。”

我的大脑中瞬间有电流蹿过，断裂的铜线连了起来。该不会是……我想着，目光重新落到右手拿着的平板电脑上。

画面正随着真壁鸿一郎的动作而旋转着。不时闪现连体服男身体的右侧或左侧。

真壁鸿一郎靠近SUV附近，连体服男则站在后面的警车旁。

我没有挂断与五岛之间的通话，但暂时把智能手机从耳边拿开，把垂在平板电脑边的耳机塞到了耳朵里。

“二瓶君。”我听到真壁鸿一郎在说话，想必他一直在叫我吧。

“真壁先生。”我回应道。

“哦哦，二瓶君，‘正义的伙伴’很厉害哟。”真壁鸿一郎说着又移动起来。他手上不像有视频终端，是在利用无线转播吧。

连体服男挥动木刀朝着摄像头的方向劈来，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真壁鸿一郎似乎也做了同样的动作。没事。

连体服男和真壁鸿一郎的位置对调了，他打开了SUV的车门。

佐藤诚人要被带走了，我想着，感觉脚底冰凉。输了、惨了……各种恐惧感袭来，我感到浑身焦躁。

然而，连体服男往车里张望了一眼后，一步一步地往后退。然后，他蹿入车道旁的草木中，消失了。

“正解哟。”真壁鸿一郎说着，走近车门大开的SUV。

“什么？”

“最后我们没有带走佐藤诚人。虽然我们去了小木屋，但他的母亲激烈抵抗，看起来要花很长的时间。于是我提议，反正这次作战计划只是为了引蛇出洞，只要让他以为我们把人带走了就行了。接着我们说服了佐藤诚人的家人，让他们表现出好像儿子已经被人带走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正义的伙伴’鸥外君白跑了一趟。”真壁鸿一郎说着往SUV里看。的确，后车厢里没人。

“啊，真壁先生，不是的。”这时我叫出了声，“不是大森鸥外。”

“咦？你说什么？”忽然，麦克风里有了杂音。

大森鸥外大概已经不在了。那一晚，和大森鸥外做交易的男人恐怕也死了吧。

理由很简单。他们目击到了喝醉酒的和平警察搜查员射杀出租车司机的一幕，于是被封口，杀害了。

喝醉了的搜查员把正好在场的两名男子扔进了海里，这事我也听说过。而其中一名被害者正是大森鸥外，所以他才会下落不明，找不到踪影。因为不可能找到的，那是警方设计不被找到，或者说故意藏起来的尸体。

“二瓶君，你说什么？”真壁鸿一郎问我。

“喂喂。”我大声回应，是耳机的接触不良吗？我摆弄着耳机线。

这时画面动了。真壁鸿一郎取下了夹在耳朵上的摄像头，对准了自己。画面上赫然出现一张巨大的、真壁鸿一郎的脸。

“说起来，二瓶君，新种类的昆虫——”

“现在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画面再度晃动，摄像头似乎落到了地上，对准了天空。传到我耳里的只有杂音。“真壁先生？”但无论我怎么呼唤，都没有回应。

那之后，耳机里的声音消失了。之后我才明白，是设置在SUV上的爆炸物爆炸了，麦克风无法收取那边巨大的爆炸声。我也理解到，真壁鸿一郎因为那场爆炸而死亡。

平板电脑上的画面被烟雾所覆盖，我一直对着什么都看不到的屏幕呼喊着真壁先生的名字。屏幕上一团黑色，我觉得自己也被抛入了黑暗之中。

理发店里的摄像头正在拍摄。

设置在面临四番通入口东侧墙上的监控摄像头呈半圆形，镜头会在里面定时转动，以全面拍摄整个理发店。

墙上的日历翻到九月。

三把并排摆放的理发椅全都空荡荡的。店里没有开灯，一片昏暗。

摄像头附近的门被打开，有人影出现。

取下头上戴着的全盔，露出了理发师的脸。理发师把头盔放到了三把并排摆放的、供客人坐的椅子中最里面的那把上，然后有些站不稳似的抓住了椅背。

他脱下蓝色的运动服，也抛在了椅子上。

接着出现的，是穿着上下一体的黑色骑行服的身影。

将他手伸进口袋，拿出东西。是高尔夫球大小的球体。他像是在确认其重量似的弯起手臂，然后整个人似乎要被一旁装有轮子的工具箱吸过去。

理发师怔怔地看着黑色的球，畏惧地放进从口袋中拿出的小袋子一样的东西里。接着他仿佛确认自己的呼吸般挺起胸膛，随后蹲下身子。

摄像头定期转动着，入口附近的摄像头拍到了理发师蹲坐着的身影。接着转向理发椅旁边的柜子上，那里摆放着的理发师妻子的遗像。如此反复地拍摄、录像。

过了一会儿，理发师站起身，坐到客人等候用的长椅上，打开小尺寸液晶电视的电源。

播音员正在播报仙台市内泉区的道路上，警车被袭击并发生爆炸的新闻。

理发师目不转睛地看着。

十分钟后，在理发师的操作下，这段视频被删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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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一条的主要内容是：放弃发动战争的权利。

(2) Four Leaves（フォーリーブス），日本杰尼斯事务所旗下的四人男性偶像团体，成立于一九六七年四月一日。上文中的“地球是圆”，出自他们的歌《地球はひとつ》开头的歌词。“是把你们下作的审问现场全都拍进去了吗？不过，我们警察也不用善良到仅凭这些就听从对方的要求吧？”

(3) 原文为“餅は餅屋だろうし”，日本俗语，意思是“凡事要让行家来”。

(4) 纳斯卡位于秘鲁伊卡省的东南部，考古学家乘坐飞机飞过塞罗斯草原上空时，发现了许多巨大的图案，被人们称为“纳斯卡谷地巨画”（Nazca Lines）。

(5) 比莉·荷莉戴（Billie Holiday，1915-1959），美国爵士歌手及作曲家，贵为爵士乐坛的天后级巨星。下文中提到的名曲《奇异的果实》（Strange Fruit）发表于一九三九年，同名专辑是她最畅销的专辑。

第三部

人类性格的形成有好几个主要因素，应该和基因、父母的教育，以及身边发生的事都有很大的关系。

那我又是如何的呢？

性格方面，我定然受到了十多岁时身边发生的两件事的影响。

第一件是爷爷的事，第二件则是爸爸的事。也就是说，不是我自己的经历。

首先，来说第一件。

爷爷成长于岩手县釜石市，因为学业优秀而考入东京的旧帝大，一直读到了大学院。之后就职于民间企业，埋头于产品的研究开发。

如果写成文章，就会像是婚礼上简单的新郎介绍一样。当然，其中也有各种各样、零零碎碎的戏剧化剧情。但总之，作为一名企业研究员，爷爷结婚在当时算很晚了，婚后育有一儿一女，而其中的儿子就是我的爸爸。他们过着与阔绰无缘，却踏实而朴素的生活。

爷爷的儿子，也就是我的父亲，离开东京郊外的老家后，骑着摩托车在全国各地展开了流浪之旅。之后和仙台一家理发店的女儿热烈交往、结婚，并继承了理发店。因为理发师这一职业的关系，即使在假日或学校放长假时他也要工作，所以一到暑假我就会去东京的爷爷家，去他和奶奶两个人住的老房子里玩。

“羊介，要帮助有困难的人。”爷爷经常这么说。

好心即正义，爷爷的心里或许有这种说不上对还是不对的意识吧。可以说他是一个深受自古以来就有的劝善惩恶、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思想影响的人。自然，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也把这些当成重要的教诲而全盘接受。

我对父母表示想习武也是受了爷爷的影响。我觉得要助人就得有力量，必须学些技艺或技术，于是就向爸爸提出：“我想学柔道或空手道。”而离家很近的地方就有一处剑道场，因此二十岁之前，我一直去那里。

在我上小学四年级时爷爷去世了。但到我上初中后才知道，原来他是自杀。

被告知真相前，我一直以为他是死于交通事故。我对那个轧死了爷爷的司机怀着接近于憎恶的愤怒，认定总有一天，难以言喻的苦楚会降临到这个加害者身上，不然就太不合常理了。所以，当我被告知“其实你爷爷是自杀的”之后，也因为自己所憎恨的敌人忽然消失而深受刺激，就好像曾把憎恨寄托在一阵无形的轻烟之上。

而且当我知道爷爷的自杀原因后，那种不知如何是好的情绪就愈发高涨，也更强烈地感受到和我名字“羊介”有关联，可谓“亡羊之叹”。

爷爷迈上自杀之路的第一步，是中彩票。

他中了和一等奖的数字差一位，不知是前一位还是后一位的“前后奖”。年末时偶尔买的一张彩票，就华丽地变成了一亿日元。

或许这也能说成是一位踏实朴素的市民因平素良行而得到回报的佳话，然而对爷爷来说，却是晚年噩梦的开始。

其中有几个主要因素。

首先，爷爷觉得中彩票是“与自己不相称的幸运”，所以心中怀有罪恶感。

其次，爷爷的邻居里有一个穷困潦倒的人。

中彩票本身不是件坏事，他也没有做手脚，根本不用感到罪恶。但爷爷却想不通这一层，表现出了一般市民的本性。当然，对此，我是引以为豪的。而这时，有一个住在同一条街上、为钱所困多年的好友说他“运气全用在中彩票上了”，或许正如他所言吧。

我也认识那个邻居，他和爷爷同辈，我曾无数次观看他和爷爷下围棋。他不是坏人。不，应该说该归为好人，说得再确切些，是个老好人。在善良、不谙世事方面可以说和爷爷不分伯仲，但在围棋比赛中爷爷则占压倒性优势。总之，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差。

所以，他们在下围棋时，他会出口感叹“哎呀没想到这个年纪还要借奇怪的高利贷”，一定也没有什么深意。他不可能想到爷爷竟然会说：“或许我可以帮你还哦。”

于是，爷爷坦白了自己中彩票的事，并为他承担了债务——那是他为创业失败的长子擦屁股而借的钱。

到这里，即使感到不正常或有反对意见，也还算不上是最糟糕的故事。老好人帮老好人——根据描述方式的不同，或许也还能说成一段佳话。

之后把爷爷逼入绝境的，首先是所谓的“想告诉他人大新闻”的人类欲求。

得到了帮助，从而还清债务的他，把爷爷中彩票的事告诉了身边的人。

他肯定没有恶意，只是无法抑制想要把“身边有人中了一亿日元！”这样的大事件告诉他人的冲动吧。再者，也是他觉得告诉他人“他用奖金救了我”能证明爷爷的崇高，或许能成为美谈吧。

但等待他和爷爷的剧情发展，是始料未及的。

为钱所困的邻居开始纷纷造访爷爷家。不是一个，而是许多个。

“也请帮帮我”、“我急着用钱”、“这样下去要全家自杀了”……如果是这样的死缠烂打，或许还比较容易接受。但爷爷听到的多半是：“反正那只是你中彩票得来的钱”、“你为什么帮他不帮我”、“小气”、“你不过是在装模作样吧”这样的话。而我甚至能想到给出致命一击的那句话：“你这个伪善者！”

爷爷不求他人褒奖，他既不曾想过会因为帮助他人而被感谢，应该也没打算以“正义的伙伴”自居。但至少，他想要过不给他人添麻烦、不会遭人指责的生活。

然而，他却被一群连赠予税都不知道的邻居骂“你这人太过分了”，从而受到了刺激。又或者说，他是因为知道了身边有那么多为钱所困的人这个事实，而哑然了吧。

听奶奶说，爷爷一天比一天沉默。最终，他在镇上集会处的柱子上，用一根黄黑纹的绳子自杀了。

说完爷爷自杀一事的来龙去脉后，我的父亲这么说：

“我爸就是太较真了。显然是来敲诈的家伙不对，责备他‘伪善，如果你是好人就要帮大家’的人才不正常。根本就不用放在心上。”

“真的是太较真了。如果能敷衍些就好了。”

但即使这么说，“较真”也不会因为自身的意识而发生变化，更进一步说，或许这还是一种由父及子、具有传承性的东西。

从这里开始，就到我最早所说的第二件“对我造成影响的事”了。

父亲也是因为那份“较真”而丧了命。

那是我上高二的时候。爸爸夜跑时摔倒，造成锁骨骨折。虽然伤得并不算严重，但因为要做手术并固定伤处，所以入院住进了大病房。父亲愉快地说：“好久没有这么悠闲地休息了。”而我则随意地回了一句：“偷懒会被惩罚的哦。”但我完全没想到，那家医院竟然会失火。

深夜突发的火灾使得医院陷入恐慌状态，住院的患者们争先恐后地奔向紧急出口。父亲虽然锁骨有伤，但比起其他跟腱受伤或大腿骨骨折的患者来说，还算行动自如。据说他是揽着别人的肩带，把同病房的患者救到外面去的。他如此来回了两次，也就是救出了两个人。

而据说建筑物进入危险状态，已经不能再回去的时候，父亲还是冲了进去，救剩下的入院患者。

这次大火对骨折尚未痊愈却反复往返的父亲动了真格，父亲终究没能救出患者，并因为烟雾造成窒息而死亡。

虽然也有不少人感动地说他是个有正义感的人，但母亲却震怒了。她哭着说：“竟然觉得自己能救人，真是自不量力。”

我不知道父亲当时在想些什么。恐怕连他本人都没能明确地理解吧。

但我可以想象。

父亲脑中是否闪过了……爷爷？

救了一个有困难的人，就必须去救其他有困难的人，因为“不救所有的人”就是“伪善”。

你这个伪善者！

这样的批判，已由爷爷证明。

所以不要说独自逃跑，父亲就连只救一个人的自己都无法接受。一定是这样的吧。他死于因被斥责为“伪善者”而最终选择死亡的父亲的束缚。

有一次，我对妈妈提起这件事，却被她一笑置之。“救了一个人就必须救所有人，你爸怎么会把这种蠢话放在心上。”我没有反驳，但并不是因为我无法反驳。父亲当时处于“住院”这一非日常状态中，又因为突发的火灾而无法冷静，心情应该近乎恐慌。如果是那样，他就有可能没办法好好做出判断，他的思绪有可能被盘旋在脑中的父亲自杀的记忆所占据。

以上，虽然仓促，但我已经说明了塑造出我性格的两件事——关于爷爷和爸爸的回忆。如果是要在什么发布会或会议上讨论，到此为止就够了吧。

总之，关于“正义”和“伪善”，我有着不好的记忆。毕竟爷爷和爸爸都是因此而丧命的，因此我把这个当成宝贵的教训，就像他们的遗言一般。

虽然我还不至于胆小到认为“帮助他人就会死”，也不讨厌待人亲切，但每当帮了别人一点小忙，我的心中就会响起警报：“当心，可能会被认为是伪善。”渐渐地，我开始只考虑身边的人，满脑子都是尽可能缩小交际圈子，自己过朴素的生活。

但在这时，我的人生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契机有两个。

妻子茜的死，以及大森鸥外的死。

妻子茜住院时，我并不曾想过我的日常生活会崩溃。可悲的是，她应该也一样。

我以为她站着时会眩晕的症状是因为睡眠不足，一厢情愿地认为只要好好休息就能康复。所以我只是很随便地表示“你暂时不用来理发店帮忙了，休息休息也好。也不要熬夜看海外连续剧了”。

过了几天，她开始出现贫血症状，但她却解释为生理期，还开玩笑地说多吃点肝就好了。

当她在超市倒下被救护车送去医院时，我的安心更甚于不安：这样就能好好调养了，请专业的医生查清原因后就能一举解决了吧。虽然到她出院之前我都要一个人顾店很够呛，但这样也能尝到像是打通关了一款高难度游戏的成就感。

听到医生的说明时，我觉得那是无聊的玩笑，并对医生不肯说“假的”而倍感焦躁，还说：“你这样我是会发脾气的！”

当然，医生没有说谎。很显然茜的身体状态一天比一天差。起初是因为肠道内的细菌感染，如果免疫系统能正常发挥作用的话倒也不至于有大碍，但由于体质问题，妻子的身体没能发挥出免疫机能，相反，倒是朝着不好的方向突飞猛进地发展。

医生的解释我无法接受，独自回到家中的我嘟嘟囔囔地咒骂，别说医生了，连那些细菌和她的免疫机能都被我找碴似的骂了个狗血喷头。

很快她就死了。虽然很快，却与安详地长眠这种描述相差甚远。即使体内已经没有东西可以排出了，她的肠胃里却还总像有异物似的，整日被反胃和腹痛折磨。她说自己头疼得厉害。因为体质的缘故，药物对她不起作用，明知原因的我却也做不到说一句“那就没办法了”来接受。我无数次地顶撞医生，但虽说是去顶撞，内心里却还是依赖的。我对医生撒娇，医院里的职员们也都默许了我的撒娇。

人的死亡是很突然的，它会在意料之外的时刻降临。我已从爷爷和爸爸的死中学到了这一点。

为了避开这样的死亡，我才和他人保持距离，只和自己及妻子身边的人与事发生关联，过着平静的生活。我想要这样。但，死亡无处不在。

妻子临终时，我又学到了一件事：不论多么善良，不给他人添麻烦地生活，也不一定能迎来平和的死亡。

我也想象过自己的死。

没有现实感的现实。我会想到“人终有一死”这种陈词滥调，但也会想“还要过很久吧”。而且，即使这一时刻来临，不，是一定会来临，我想象到的画面也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被家人围绕，意识蒙眬仿佛做梦一般，在这种过于完美的场景中死去。心中也有过死于意外等突发事件的想法，但终究会对生命在一瞬间毫无痛苦地消失而感到恐惧。

而与这类死亡迥然不同的，因为身体不好而受尽折磨、头痛欲裂、因反胃而浑身扭曲、满脑子只想着让自己解放——也就是连回想仅此一次的珍贵一生的工夫都没有就消失，我从没想象过这样的死亡。

妻子死后，我会望着外面的行人，想象他们死时会如何。绝不是出于坏心眼，而是我真心想要知道。但一想到包括自己的多数人，或许都会在医院的病床上感受着某种疾病的疼痛与苦楚，在“难受”、“疼”、“恶心”中逐渐衰弱，甚至都没能对“结束”发出感慨就步入死亡，我就感到胸口像被捏碎了一般痛苦。

人生的终点，就只有痛苦吗？

我的理智在渐渐褪去，但我努力忍受。

理发店关了一阵子。妻子住院后我曾试过一个人打点，但实在艰难。我也没心情再招新的员工，更重要的是，我很难相信会有顾客愿意让失去妻子、情绪不稳定的理发师剪头发。给疯子刀具会很可怕，给不冷静的理发师剃刀也很可怕。

我自己也没有能以平和的心情给人剪头发的自信。我没法斩钉截铁地说：“我绝不会因为无法忍受寂寞而突然用手中的剃刀割断自己的脖子。”

大森鸥外的事，发生在妻子敛骨以后。我无心开店，应该说我没心思做任何事，终日在家中转来转去。一旦定下来，我的脑海中就会重现与妻子之间的回忆，然后，她在医院里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会一并浮现，之后我就会忍不住思考自己终有一天也会面临这些，于是内心掀起狂风暴雨。

我把妻子的遗像移到了店里的角落。

因为在每一天的生活中，只要看到她我就会觉得心如刀剜。狂风暴雨会侵入心中被剜割的地方。我想过把遗像放到看不见的地方，却又不忍放进壁橱或柜子，便以“茜喜欢理发店的工作”为借口，摆在了中止经营的店里。

有电话打来时，我去接或不接的情况基本是一半对一半。有时候会因为指望或许能改变心情而去接，有时候会因为预料到接起来也只会敷衍应付而陷入自我厌恶，于是就假装不在家。

所以，我会接起社长打来的电话，只是碰巧。

“久慈君吗？哎呀，这个时间打给你真不好意思，我想预约剪头发。”

我意识到两个关键点。

“这种时间”，指的是现在是晚上；而社长还不知道我妻子去世的事。由于并没有举办有规模的葬礼，所以只有附近的人知道。对来店里咨询的人我都做了说明。

我正想着也得告诉社长时，那头却“啊”了一声。

“怎么了？”

“没，我在车上。就在新港附近奥特莱斯店那条……是叫县道？”

我很想发脾气骂他在说些什么不知所谓的废话然后挂断电话，但我忍住了。

如果当时我挂了电话，那我那天之后的生活就会完全不同吧。

“我在等红灯。哦，绿灯了。”车子发动了吗？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社长张望窗外的模样，“那个学生君在哦。”

“谁？”

“是做磁铁的吗？有好几次我和他一起在久慈君的店里。”

“鸥外君？”

“他在运输公司的仓库旁边哦。和一个男人在一起。其实那个男人我也见过。呃……他是谁来着？”社长大概正坐在后车座上吧，我听到他像是在询问司机的声音，“像是做生意的中介，就是以给买方卖方牵线搭桥为生的人。不过，作为学生哥的交易对象稍微有点吓人啊。唔，也就是这么回事吧。”

“这么回事？”

“这世道，学生哥大概也要出手做些危险的事来赚钱吧。而且，在店里看到那个学生君时就觉得他在日渐憔悴呢，我还有点在意的。他那就是情况越来越糟的样子。我想过要么是女人要么是欠债，原来是钱啊。大概是为钱所困，才和那个掮客一样的男人做交易的吧。”

我也有留意到鸥外君每次来店里时外表和脸色都比上一次糟。我想起有一次他来剪头发时，我说了句“除了借钱以外都好商量”，他曾露出过略显为难的表情。啊，那是茜的身体刚开始变差的时候。

“唔，他下次来剪头发时，你就装作不经意地问问。”社长把事情推给我，又说，“那么，能预约后天十点吗？”

“啊，不，社长，其实……”我咽了咽口水，“我的店要关一阵子。”

“怎么了？离婚了吗？”社长的玩笑话虽没有正中核心，但也算虽然射错了靶，却在射倒了那边的靶后直击到了这边的程度。

“社长，其实我妻子最近去世了。”

社长笑出了声。“这句话我也想说。”他一定认为我是在开玩笑吧。

然而，他似乎从我之后的沉默中把握到了情况，无声了一会儿后，他不住地问：“这是怎么回事？我上次去的时候还很正常啊。”

这正是我这半个月来不停重复的感叹。怎么回事！不是一直都很健康吗！竟然没有前兆也没有预告！

“不好意思，社长。因此……剪头发还是等我冷静以后……在那之前你先去别的理发店吧……”

社长似乎还在对我说话，但我在告别后挂断了电话。

之后我会想到要出门，是因为料到社长会来。他一定会坐立不安地问：“我能做些什么吗？”社长就是这样的人。

我虽不认为这是善意的麻烦，但现在的我确实没有体力去接受。

我没有深思目的地，就骑着轻型摩托车上路了，幽暗的夜色向我袭来。在一切都变得漆黑之前，我打开轻型摩托车的车灯，让微弱的灯光照亮前方。

目标是新港。虽然事先没有决定目的地，但想着马上就回去就没有意义了。新港地区很远，单程就要花上三十分钟，我觉得刚好。

我拧紧加速器，老旧的轻型摩托车的引擎发出响声，行进的速度超出了规定的限制。刺耳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过晚进入变声期的不良少年发出的威胁声。

我发现这样比待在家里要好。我必须把意识集中在驾驶上，头盔中总有声音，于是就没有思考事物的空闲了。

我在单向三车道的宽敞道路上往东行驶。有车辆驶过，但轻型摩托车很少，我感觉自己像一只在大河边缘游荡的小鱼。

找到社长所说的运输公司仓库后，我在人行道旁停下车，在周围徘徊。开过产业道路的车辆一路绝尘而去，虽然经过的车很多，但这里很难说热闹。我边走边想，鸥外君怎么都不会出现在这里吧，没想到听到了人声。

那是粗暴野蛮的咒骂声，起初我还以为是有人在训斥狗。

我竖起耳朵倾听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并循声在路上左转右拐地往深处走去。

黑暗中我看到有人在动。大约距我二十米吧。我马上躲到身旁的隔离墙后，从一旁探出脑袋。

我看到一辆出租车。一个男人正在车旁殴打司机。男人不时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动作有些不稳。

是喝酒了吗？还是吃了违禁药品？

说是吵架斗殴，情势却似乎过于一边倒。我拿出智能手机想要报警，但我的手指在颤抖，没法好好操作。

这时又有人影从别处靠近。是鸥外君。他还在啊？我正想着，却看见鸥外君身旁还有个瘦高个的男人。

鸥外君震惊地看着打成一团的出租车司机和男人。

我则因为脉搏在狂跳而心神不定。

司机起先只是一味防守，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但不知从哪个时间点开始——或许是因为实在无法忍受了，他发起了反击，打了那个男人。

“啊！”鸥外君发出的惊呼点亮了夜色。

之后没多久，被打了的男人发出动物一般的咆哮，从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然后立刻就有像是重锤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响起。

周围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那个声音所吸收，万籁俱寂。过了一会儿，男人嚷嚷着把司机往出租车里拖。

鸥外君很了不起，虽说了不起，但可能还是鲁莽了。

“你在做什么？我要报警了。”鸥外君的声音响起。

而男人说出的话让我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我就是警察。和平警察哦。”

我本以为是醉汉在说胡话，但此时看到男人举起一本手册似的东西，不由得吃了一惊。

而另一方面，那个大概是中介的男人明显地表现出不安，他朝着我所在的方向飞奔过来，似乎想要逃跑。

可怕的事情再次发生。

男人又开了一枪。

像是钢铁砸向地面的声音响起，且响了两下。

首先倒下的是鸥外君。接着，那个中介男面向我的方向胸部着地倒下了。

我大张着嘴看着这一切，缩在一边，身体不住地发抖。

自称和平警察的男人依旧处在亢奋状态，也正因为亢奋，他把鸥外君和中介男的身体塞进出租车里时，动作显得有些慌乱。之后，他开着出租车不知去了哪里。

有很长一段时间，我的身体都在兀自颤抖。我知道不能一直待在原地，但即使想要挪动脚步，双脚却早已瘫软，没法好好行走。

我看到了鸥外君的行李——有点眼熟的双肩包。我蹒跚着靠近，抓起双肩包的手一直在颤抖。我决定先不理前因后果，骑摩托车回家。

引擎的振动同步于我的心跳，骑着骑着，摩托车和心跳都在加速。

我听到了警笛声。我想是有人听到了枪声而报了警。同时，那个男人堂而皇之地宣称自己是“和平警察”也让我耿耿于怀。虽然也有可能是他在信口开河，但从他拿出枪那一刻开始，就说明了他不是普通人。不过，这个时间乘坐出租车的刑警会携带枪支吗？

回到家，我先平复了一下心情，然后在理发店里查看鸥外君的双肩包里的东西。

包里有好几个像是橡胶做成的小袋子，我拿起其中一个，里面是沉重的球状物，就像一袋袋分别包好的宝石。

我从小袋子里取出一只球，尽管我立刻就知道这就是鸥外君说过的磁铁，但当剪刀像被鱼饵吸引而来的鱼一样吸附在我手边时，我还是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

我用力取下剪刀，这才反应过来是因为磁力。

不知怎的，磁铁的强大让我切实理解了鸥外君的死亡。我一下子浑身无力，瘫坐在地上。

“鸥外君、鸥外君……”我喃喃地喊着他，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流着泪，与其说是感慨发生在鸥外君身上的事，不如说是出于内心的混乱。

必须打电话报警——我拿出手机，觉得我应该作为目击者挺身而出。但……正要按下一一〇时，茜的照片跃入眼帘。

那个男人，真的是和平警察吗？

我回忆起和茜的对话。

那是在和平警察的集会上，早川医院的早川医生被当作危险人物处刑的时候。

早川医生是两个月来剪一次头发的常客。他温和而不摆架子，人也很风趣，一点都没有医生常见的那种有人询问就面露不悦的高高在上感，很容易沟通。我还听说他家医院虽然不是儿科诊所，但情况紧急时仍有许多父母带着幼儿去找他看病。即使是晚上或休息日，只要打电话给他，他也都会开门诊治。

“这怎么可能！”茜如此断言，“警察搞错了。”

但来店的顾客大多说的却是“哎呀，真是人不可貌相”、“没想到那个医生……”之类的话，完全没考虑过这是冤案的可能性，也根本没想过警察会出错。

我没有去看早川医生的处刑。我不认为有特地去看别人处刑的必要，不过更重要的是，周末对理发店来说是重要的营业日，所以我没去东口广场。

可不管我愿不愿意，工作时还是会听到这个话题。通过好几名顾客，我也知道了早川医生在斩首台被处刑时的情形。

理发店，就是汇集一般市民流言蜚语的特殊场所。

对有些人来说，这不过是普通的闲聊，但对其他人来说也可能是重要的情报。给人剪头发时，我并无深意地提起“有个客人曾说过……”就会有客人或他身边的人面露惊奇，然后高兴地表示听到了有趣的事。我也常会涌上警惕的念头，觉得不该随便乱说。

我还遇上过刚听说某人和某人之间有矛盾的传闻，其中一位当事人就来剪头发，而另一位当事人也在不久之后来店里的事。

总之，我的工作摆脱不了各种流言与情报。包括我不想知道的。

“不管别人说什么，我认为早川医生是清白的。”茜断言。

“那么就是警察搞错了？”

“是的。”

“那也就是说警察不能信了？”

“相信为了警示群众而弄出断头台的人可就不得了了。”茜皱眉道，“我跟和平警察，你信哪个？”

回忆起这番对话，我便没有报警，要向警方亮出自己的目击者身份，还是再观望一阵为好。

我决定等先听了明早的新闻，再考虑应该怎么做。

看了翌日的早报，我陷入了混乱。因为我所目击到的事和报上的报道完全不一样。

报纸上是这么写的：出租车司机是危险人物，因此，和平警察的搜查员射杀了他。

此外，不论我怎么反复重读，在网上搜索，都完全没有关于鸥外君的事。我几乎要以为自己看到的那一切都是幻觉了。

就好像以前给他剪下的头发现在都完全没有留下一样，鸥外君的存在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他到底去了哪里？

但有一件事是确凿无疑的。

正如茜所说的那样，不能相信和平警察。

就是这件事。

之后有一段时间，我怀着对警察的不信任与恐惧，每天都在家里心惊胆战地度过。虽然很可怕，但也起到了其他功效。

在思考、烦恼、害怕鸥外君以及和平警察的时候，我也无暇再专注于茜去世的事了。

这样算是基本解释清楚了吧。

基本？什么事？

我为什么会利用磁铁来对抗和平警察。

这只是我单方面的说法，作为解释还完全不够。但被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或许确实是这样的。

光是叙述了一下爷爷和爸爸的死，然后是妻子的死和鸥外君的死，外人或许还无法理解为什么这会成为“久慈羊介勇闯和平警察大楼”的理由。果然还是因为自己很了解自己的事，所以没有考虑到还要解释细节吧。

接下来要说些什么比较好呢？

武器吗？

回过神来时我正在重复自问自答。

当然，一开始，我也不可能想到磁铁能成为武器。

在鸥外君的包里，有高尔夫球大小的球形磁铁，以及比之大一圈的球形磁铁各一打。每一只都装在像是潜水服布料做成的袋子里，让人联想到被包在塑料纸里的羊羹。

我想过特意这么独立包装是不是因为很高级，为防止沾上指纹，或者是手指直接碰到会沾上油脂导致磁性减弱之类的理由。但似乎并不是。

当亲眼看到把球拿出来的瞬间，剪刀就飞到球形磁体上的这一幕后，我明白了，这么做是为了削弱磁力。但即使放在袋子里，这些球体还是会互相吸引，我想磁力并没有完全被隔绝，只不过减小了很多。

此外，包里还有鸥外君的卡包。厚度与材料都和普通的卡包不一样，我可以想到这也是为了隔绝磁性。卡包里除了市营公交车的乘车卡、学生证、电子钱包卡以外，我留意到还有仙台车站投币式寄物柜的收据，日期就在昨天，付款方式是电子钱包卡。

我在想会不会寄物柜里存了东西，于是出发去了仙台车站。用电子钱包卡开锁后，看到里面是一只和双肩包同品牌的波士顿包。我把包拉出寄物柜，包很重，打开拉链后发现里面果然是一些独立包装的磁铁，高尔夫球大小的和拳头大小的各占一半，此外还有三根长度约为五十厘米的筒状物。

我把包搭在肩上，决定骑轻型摩托车从仙台站去青叶山。

为什么？

为了还磁铁。

我想是不是应该把磁铁还回鸥外君所属的工学部研究室。因为就当时的状况来看，鸥外君可能正要把磁铁卖给中介。说不定是瞒着教授借来的研究素材，如果是这样，我觉得必须还回去。

然而，轻型摩托车在车道的转弯处翻倒了，成了整件事名副其实的转折点。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很有可能是因为受到斜挂在肩上的波士顿包里永久磁铁的影响，而导致重心偏移。

我骑着摩托车穿过横跨广濑川的大桥，接着行驶在河堤边的窄道上。当我感到不对劲时，摩托车已经往右偏移。我不明所以地刹了车，但已经迟了。迟来的刹车作用力过猛，又因为轻型摩托车的轮胎很细，抓不住路面，于是摩托车当即打滑翻倒。急于闪躲的我身体撞上地面，滚了几圈。

庆幸的是当时几乎没有车经过，不幸的是当时有车停在路边。我的轻型摩托车滑行着，眼看着就要擦上那辆车的保险杆了。别撞！我在心中默念。

没有声音，或许是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免了冲撞吧，我松了口气，站起身。摩托车的引擎还在转动，消声器正咕咚咕咚地冒着烟。我正要走回到摩托车旁时，那辆车的车门开了，走下来一个身材结实的男人。

“喂，你要怎么赔。”

他瞪着我，是个年轻人，眉头却紧紧地皱起。

“不好意思。我摔倒了……”我老实地道歉。怎么想都是我不对。我的身体因为摔倒的冲击而发抖，脚步蹒跚地走近他的车。我想看一看有没有撞到，如果撞到了就确认一下车辆的损伤程度。

心里的一角还在惋惜自己错失了良机，要是索性在这里撞破头，就此终结人生或许也不错。这样一来，失去茜以后的孤寂，对未来死亡的恐惧就都能一并解决掉了。真是失策。

我蹲下来，正要查看对方车子的保险杠有没有擦伤的时候腰部却被踢了一下。由于这一脚踹得有些重，我便又一次倒在路上。回头一看，只见男车主一脸不悦地说：“你是不信任我所以要检查痕迹吗？”

“不是那样的，我只是想确认一下。”我站起身，“就算是叫警察来处理，也要——”

“不用叫什么警察。就现在赔。把卡拿出来。”

我一下子不明白卡是指什么，还以为是什么卡片或手牌。过了一会儿我才想到他说的是信用卡或现金卡。

偏偏遇到了一个麻烦的对手。我感到消沉，同时也生出爱怎样就怎样的想法。男人那自以为是的语气让我很火大，而且我已经什么都无所谓了。路边那根一米多长的塑料管也推了我一把，我捡起塑料管，摆出剑道的姿势。

“你在想什么呢？你撞了人还要吵架吗？”

我大概是自暴自弃了吧。又或许是觉得总被常规行为限制很麻烦，想要发泄一下吧。茜的死、鸥外君的死，让我愈发感到“无所谓”。

“你的态度太差，让我不爽了。”我嘟囔着，目测和男人之间的距离。

我以为男人会对手持武器的我稍许感到些害怕，没想到他反而拿出一把似乎是军刀一样的刀具。

看到那刀刃的长度，我心生怯意，有那么一瞬几乎就要退下，但我问自己：“这又如何？”

谁都会死。即使认真努力地活得久一些，也不见得会死得安详。既然不知道会死在哪里，那么在这里死也无所谓。

先动手的是那个男人。我以为他要抽回刀具，他却迅速地往前一伸。我一个横移避开，却看到刀刃上附着着干涸的血迹。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曾用这把刀捅过人。比起恐惧，这倒反而让我下定了决心。

我瞄准男人的手，以剑道小手的要诀挥起塑料管。击中了。但他的手里依旧握着刀。

我被撞了一下，一屁股坐到地上。同时塑料管飞出，滚了很远。果然，塑料管太轻了。

“我要杀了你！”男人说着把刀举在身前向我靠近。

这时我正坐在地上，手边是那只包。那只堪称鸥外君的遗物、从投币式寄物柜里取出的包。是在轻型摩托车翻倒时飞落的吧。拉链已坏，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我没有想太多，就把手伸进包里取出磁球。我并没有刻意解开包装，倒更像是因为握得太用力，使得袋子自然而然地脱落了——我把里面的球掷向他。

球击中了男人的膝盖。因为球有一定的重量，男人发出猛兽咆哮般的呻吟屈膝跪下。我趁隙起身，重新捡起塑料管。当我挥起塑料管想趁此机会给予痛击时，男人已经调整好姿势，重新举起了刀。也就是说，又回到了最初的状态。

这时，一阵激烈的声音响起。像是金属制品被撞凹了似的沉重声音。

因为声音是从车子的方向传来的，男人便立刻回过头，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倾斜，像是手上的刀具被拽住了。趁机，我用塑料管猛击他的头。男人翻了个白眼，当场倒下。我把掉在地上的刀踢到一边。男人的胸口一起一伏，显然没死。

我望向车子，刚才扔出的磁球吸附在车门附近。是在落地后被吸引，然后飞上去的吧。撞得气势十足，声音响亮。

把球取下需要相当大的力气，又很难用手抓住，于是我把另一支球也吸附上，再把两只一起拽了下来。而且我用的姿势会让人联想到绘本《拔萝卜》。好不容易拿了下来，球又沾到了从倒地的男人口袋里露出来的链条上。

我打开波士顿包，拿起装球的包装，把球放了进去。

然后我扶起摩托车离开了。

我没有去研究室。因为我已经没有把磁铁还给教授的心思了。

是因为我自己想要吗？

我只能回答“是”。我想这个能成为武器。

会成为做什么的武器？

我还没有考虑到这一层。

第二天，我骑着轻型摩托车去了广濑川的河滩。我在灵屋桥前左转，骑过一条小路后，把摩托车放在了那里。走在人行道上，河水声随着我的脚步渐渐清晰，我来到了河滩旁的草地上。

我变得对街道上设置的监控摄像头敏感，就是从那天开始的。有的设置在商店的角落里，有的架在电线杆上，我仔细认真地查看它们的位置，并记录在智能手机的地图上。因为我意识到，如果被拍到会很麻烦。再说得深入一点的话，那时我开始觉得，如果暴露了身份，我可能会做出不怎么妙的事。

正如我所期待的那样，河滩上没人。虽然是白天，但只要不是秋天的惯例活动芋煮会⁽¹⁾时期，那么在这里能看到的也就只有遛狗的人。

广濑川缓缓流动，我的目光飘向下游，那里有一处峭立的悬崖。像是用刀从上往下劈开了一般，从截面都可以看到地层，那种露骨的生猛显得很有威慑力。

这里没有路人，也没有监控摄像头。另外，也没有会让磁铁起作用的铁制品。

我走到木头长椅边，把前几天从车站里的投币式寄物柜里取出的包放在上面。

我从包里取出两只球，拆下包装，先试着往草地上扔去。沉重的球陷入土里，发出咚的声响后不动了。我把另一个扔向离刚才稍远些的地方。

然后，也不知道是哪边先开始的，两只球开始移动，接着猛地撞在一起。它们就像在机场找到彼此的恋人，飞扑到对方面前拥抱——这样的比喻好像太刺激了。飞扑、紧紧拥抱、几乎要弄碎对方的肋骨。我看到磁铁缺了一小部分。

我捡起磁铁，只见上面裹着许多砂。是砂铁吧。被无数细砂紧裹的磁球就像是放大了的昆虫触角，看起来有点恶心，而且还没法轻易地用手把砂石搓下来。

之后当我能熟练地操纵磁铁时，也学会了用玻璃胶除砂石的办法。再有就是一开始先包上保鲜膜，那么就算有砂石附着，只要剥下保鲜膜就能处理了。但那时我还什么都做不了，只能任由砂石附在上面。

我一边移动一边又抛出些磁铁，发现它们会被吸到我完全想不到的地方。甚至会吸附到木头长椅上的螺丝或标牌杆上。

无法预测它们的动向，但我觉得可以利用这种可怕的无法预测。

用到什么上面？我没有考虑过具体的行动。就像自警团那样，虽然在街上巡逻却并不会想着去惩戒犯罪的人。硬要说的话，我的想法正相反，事已至此，就不再老实地遵守社会规则了吧，做一个自暴自弃的暴徒，以磁铁为武器，在街道的后巷发起暴力运动吧。

我滚了一会儿磁铁以后，又拿起筒状物。

这也是放在包里的东西。

粗细和运动会接力赛中用到的接力棒差不多，长短大约是两根接力棒接起来吧。起初我以为这个也是磁铁，但感觉不够重，颜色是与那些球体迥异的银色。我试着把它凑近标牌杆，也没有吸附上去。但磁铁吸了上去，因此我知道它里面含有金属材质。

筒状物的一侧开着一个小洞，我挥动它却并没有东西掉出来。我透过小洞往里张望，什么也没看到。

像根烟花棒。

我抓着它，像玩接力棒似的旋转。当成剑道的竹刀用又嫌太短了。

这时我已经想到鸥外君把大学院研究院研究出来的磁铁做成了其他“商品”，企图卖给中介商。他是为了钱吧。然而单靠鸥外君一个人的力量感觉很勉强，是不是有其他的协助者？他的教授很踏实，那或许是隔壁研究室的教授……

这么想的话，包里的东西应该就是要出手的商品了。球形磁铁作为新型材料制成的强力磁铁自有其价值，那么这只筒又有什么功能呢？应该不会只是一根棍状金属。

我拿着筒摆弄，食指接触到的地方微微动了动，我仔细触摸，发现了一个可以滑动的地方。大约指尖大小的空隙中有一个突起物。

我没有想太多就按了下去。也是运气好才没有受伤，多亏筒正对的方向和我的身体相反，我才逃过一劫。

空气喷射的声音响起，筒的一端有东西喷出。不，比起这个，从筒里喷出的烟雾量更是惊人。这喷出的莫非是毒气？我惊恐地捂住了嘴。但并未觉得呼吸困难，虽然有火药的味道，却没有热量。白烟弥漫在四周。

我挥着手臂，飘在空中的烟雾却总也散不去。过了好一会儿，我的视野才总算再度清晰。

我感觉到有东西从筒里飞出，便在周围走来走去地寻找。然后，我发现木头长凳上嵌着五只玻璃珠大小的球。

它们是从筒身的小洞里四散飞出后撞上长凳的吧。我把球一只一只地抠了下来，它们一靠近筒状物就吸了上去，于是我明白这些小球也是磁铁。这是在筒中利用磁铁的反作用力完成发射的装置吗？但我无从判断有烟喷出是为了干扰视线，还是发射时的副作用。

我提心吊胆地再次按下那个突起处，却什么都没发生。我用食指把盖子拨回到原处，再次滑动、按下，还是没有动静。

这个武器似乎是一次性的，用完就得扔。实在是太浪费了。

鸥外君是打算卖这个赚钱吗？

筒状的武器有三根，一根用在了河滩上。之后我闯入和平警察大楼带走蒲生先生他们时，在那栋大楼里对着搜查员们用了一根。所以还剩一根。不过当时我并没想过要用它救人。

进入下一个阶段的契机，是目睹高中生佐藤君被欺负。

骑着轻型摩托车经过那条路时，我看到身穿校服的高中生正在路上推搡。与他们擦身而过时，我发现其中一个是店里的常客佐藤君。我本以为他是在和朋友聊天，经过后却听到从身后传来类似于惨叫的声音。我不放心，在转角处停下摩托车后顺原路返回，看到佐藤君被身材高大的高中生使劲儿地推向围墙。我心道糟糕，正想上前阻止，却被爷爷和爸爸的声音喊住：“一旦帮人就会没完没了，还会丧命哦。”

但即便这样，我还是无法弃之不顾。我正要迈出脚步时，有其他经过的路人叫住了他们，身材高大的那个当场离去。然后佐藤君捡起书包，怯生生、慌慌张张地离开了。

回家后，我便苦恼于佐藤君是不是被欺负了。他是不是正遭人勒索、被施以暴力？

我试着回忆之前佐藤君来店里时的样子，记忆却很模糊。去看账簿的话应该会有记录，但我没有查看的心情。

我之所以决定第二天的同一时间再去那里，是出于两个想法。

第一，如果佐藤君被欺负了，那么我想帮他。第二，是想通过一通胡闹来发泄自己体内的恐惧及悲伤。不过第一个想法多半是为了让第二个想法正当化而补上的。

由茜的死和鸥外君的死开始，到自己终将一死，这些绝望的、无理可循的事实都在深深地折磨着我。对于我来说，高中生之间的欺凌实在是小儿科得令人火大。

考虑到暴露身份的话会很麻烦，我就需要一身骑手服。我从房间最里面的抽屉里翻出以前骑中型摩托车时穿的连体服，一股霉味。同一个抽屉里还收有防风镜和面罩，我判断这些也都用得上。

然后，我开始找武器。

环视房间内，小时候在修学旅行时买的木刀跃入眼帘。不知为何，当时所有同学都对这个很憧憬，我几乎是怀着不买就没法回去的心情购入的。看那时的照片，几乎所有人的双肩包里都露出木刀的一端。但买回来后却无处可用，也就是当成老头乐在背上挠过几次痒痒而已。这个居然还留着。说我爱惜东西，倒不如“丢掉很麻烦”这个说法更准确。

我留意到装户外用折叠椅的袋子正好能放木刀，于是我拿出折叠椅，把木刀放了进去，搭在肩上。那么，出发吧！我透过店里的镜子看着自己这副简直像漫画人物般的可疑模样，不由得一阵心焦。这不是一出门就必然会被盘问的打扮吗？我摘下防风镜和面罩，放进超市的塑料袋里，然后在连体服上披了件薄外套用以掩饰。

我是在准备出门时想到带上磁铁的。我留意到放在房间一角的波士顿包，心想或许能用得上，于是当即就把大小球体各两只连同包装一起放入了塑料袋。我能感觉到防风镜的金属配件立刻就因磁力产生了反应。

我回头望着摆在店里的茜的遗像，她像在说：“要当心哦。”又像是笑着说：“你在做什么呢？”但照片终究是照片。我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为了能消除这疼痛，我骑上轻型摩托车，发动引擎，戴上面罩后立刻拧动节气门。

在和前一天很近的地方，我看到佐藤君正被欺负。我从旁驶过，把摩托车停在和前一天相同的地方。

身材高大的高中生正在痛打佐藤君。看到和昨天几乎一样的场景，我甚至感到有点滑稽，几乎要以为这也是学校课程的一部分。

路上明明有人看着，如果被人责问他打算怎么办？打人的一方多半没想到这一层吧。对高中生来说，世界大致就是学校和家，他们对周围的“社会”没什么真实感。而这也与暴力、恐吓、伤害等行为被称为“欺凌”有关。

我摘下头盔，戴上防风镜和面罩，拖下外套后，拿着木刀和磁铁朝他们走去。但我心中并没有什么正义感。

一旦身处这一场合，我反而因为兴奋和紧张而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了。所谓心气不定轻飘飘上台的新人演员，或许就是我这样的，虽然也有因为看到佐藤君被欺负而感到愤怒的原因。总之，我拼命地挥动起木刀。

抛出去的磁铁没有直接攻击到对手，但猛地撞到别的东西上了，还是起到了让对手心慌的作用。另外我觉得必须回收磁铁。虽然依旧扯不下来吸附在围墙上的磁铁，但在河滩上练习时我已掌握了利用磁铁去揭磁铁的窍门，所以还是成功地剥下回收了。

这是我第一次用木刀攻击他人，因此有些害怕自己做得过火了。回家的路上，我驾驶着摩托车，浑身都在颤抖。

就这样，我成了穿着连体服、用磁铁和木刀行使暴力的人。

我又重新开店营业了。为了继续生活，赚钱是必需的。同时我也发现，与其不见任何人、闷闷不乐，还是接待客人、剪剪头发能让精神更加轻松。茜的遗像还摆在店里，但在工作时我会让它反面朝上。于是理发店就这么维持下去了。

不可思议的是，同样是工作日的白天，有时候客人会间隔几分钟、十几分钟扎堆来，这时候我会低头道歉：“今天人满了。”可换一天又会一个客人都不来。我就在店里的结账处埋头看书。我忍不住会想，如果他们能分散平均地来就好了。

多数常客都在为我担心并鼓励我。包括草薙夫妻。这对四十多岁的夫妻现在住在仙台市北郊的泉区黑松，但以前就住在我家店后面，那时男主人也是我店里的常客，每个月都会来剪头发，而他的妻子美良子女士也经常来。购置了新公寓搬去黑松后，夫妻俩还是会偶尔特地开车前来。他们似乎不知从哪里听到了茜的死讯，在我重新开店后的某天，美良子女士来到了店里。起初她可能觉得要装成不知情吧，很自然地说了句“头发长了”，但随后，她便眼中泪水盈盈，反而让我不知所措。上香后我开始为她剪头发，她忍着不哭出声，泪水却不停地滑落。

我听说草薙先生的妻子被举报为危险人物的传言时，是发自内心地感到震惊。同时心底开始对和平警察这一制度起疑。草薙夫妻不可能是危险人物。而我还听到了这样的话：“那位太太的前夫是从公寓楼上摔死的。她好像隐瞒了这件事。”

我目瞪口呆。过去的、私人的不幸事件，不会特地拿来当话题闲聊的吧。就算曾经发生过坠楼事故，一般也不会认为是身为妻子的她故意所为。

“他们买了人寿保险。”

买人寿保险正是为了防备这种意外事故，因此事后获得保险金也是理所应当的吧，对此大加批判是想怎样？

我想笑，但更甚的是恐惧感。这不和早川医生那时候一样吗？

草薙先生的妻子是养老院里的员工，一直在做可能会累垮身体的繁重工作。但刚被怀疑为危险人物，就传出了像是“她盗用老人的存款”、“她把痴呆老人的视频上传到了网上”这种真假难辨的流言。

和其本人接触后的印象也因为“警方发布的消息”及流言而被改写。“难以置信”、“明明看起来是个好人”，众人表现得百思不得其解，却都没想过“她是被冤枉的”，而是叹息着“人不可貌相”。

“比起令人心安的好消息，人们对鼓吹危险的消息反应更大。”我想起以前店里的常客蒲生先生曾说过的话，“大概是因为这样能增加自己长寿的概率吧。我觉得这可能接近于生物的本能。”

“本能？”

“是的，可怕的话题比开心的话题更容易留在脑海里，而记忆深刻的小时候的经历不也都是那些丢脸的、不开心的事嘛。”

“不如说我只记得这种事。”我也同意。

“或许这是因为，作为生物，我们不可以忘记自身失败与恐怖的经历。同时，有意识地去改进弱点是很重要的。所以，比起听人说‘没关系’，还是听到‘虽然看起来没关系，但有几点是很危险的’这种话更能让人印象深刻。而且……”

“而且？”

“我觉得谣言太容易传播了。”

蒲生先生虽然年轻，却是个消息灵通、能客观看待事物并表达观点的人。

关于草薙先生的谣言，我的想法很单纯。

我不希望再发生早川医生那时的事了。仅此而已。

我不希望草薙先生的妻子遇上和早川医生同样的事。

“你也不认为草薙先生的妻子会是危险人物吧？”我对着茜的遗像说话，然后从那一刻开始，我往前踏出了一步。

我想帮草薙先生。

这是否违背了我的一贯主张？

从爷爷和爸爸的死，我受到了“帮人就没好事”的教训。

但我做不到视而不见。坦白地说，我必须有个明确的目标。这有点类似于一个买了电吉他的初中生，让他在家没头没脑地反复练习指法，还是定下一个月后要开演唱会更能让他情绪高涨地学。

为了帮佐藤君而像个过路魔杀手似的实施了暴力一事让我很亢奋。虽然我不想承认，但这就和纵火犯或色情狂犯罪成瘾、抑或毒品上瘾差不多，我显然也沉迷了。

我找到了正当充分的动机。

我要跟和平警察对抗。

因为他们隐瞒了鸥外君的死，又把无辜的早川医生处刑，这次还要逮捕草薙美良子女士。

于是，我制订了适用于我的规则。

我没法救所有人。但如果救了一个人，就必须去救其他人，一旦无法保证公平性，就会被批判为伪善。

该怎么办？

那我就只救自己店里的常客吧。最多再算上他们的家人。

我不可能给世界上所有的人剪头发，我只剪来店里的人。与此相同，我允许自己“在知道常客有危险时去救他们”。

我可以这么想：爱护店里的客人是服务业的基本规则，这绝非行善。

要救草薙女士就是反抗和平警察。

挑衅和平警察，就好像与巨人歌利亚对抗的少年大卫一样。不，我不是自暴自弃，因为失去妻子、惧怕死亡才想要大闹一通。虽然这和大卫的英勇正相反，但我还是得认清以寡敌众、理发师对公权这样的实力差距。为避免一个不小心被街上的监控拍到而暴露身份，我预先做了准备。

首先是勘察草薙女士住处的邻近地区黑松。我掌握了监控摄像头所在的位置，于是可以通过网络地图看到在路上拍摄的实景照片。然后就是亲自前往，佯装路人，寻找尽量不会被摄像头拍到的路线。

移动手段也是一大未解难题。

不能使用我的轻型摩托车，因为有可能立即暴露身份。

我首先想到的是甲野车行。甲野老先生经营的二手摩托车店，对钥匙的管理很松。因为可以轻易拿到车，不良少年们就像去摩托车租借处一样反复借了还、还了借。我以前曾听佐藤君说过那儿。

甲野老先生的店铺开了几十年，一直是棚屋或临时住宅一般的感觉，那里没有安装监控摄像头这一类的东西。

所以，我在决定保护草薙女士的当晚就侵入了甲野老先生的店，连钥匙带摩托车一并掳走了。有那么一刻我也烦恼要选哪种车，后来因为对蒲生先生经常骑的那辆250cc的小型摩托车心存憧憬，便在发现有与之相似的摩托车后选了那辆。为了随时能骑，我把它停在了理发店的停车场里，并盖上了车罩。对我来说这样的准备已算万无一失了，我还遮掉了一部分车牌号。

我不知道和平警察什么时候会去带走草薙女士，甚至不知道到底会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于是我频繁往返于草薙女士家，打探情况。

虽然理发店已重新开业，但我限制了营业时间，并且会不定期休息——也就是说我还没什么精力做接待客人的生意。总之，白天时我可以自由行动。

差不多就是在那时，我救了水野先生的女儿。

那天，我又前往草薙女士家附近，确认了今天和平警察也没来拉人后，就骑着自行车来到河滩，用磁铁和木刀做自发性训练。这已经像是每天的惯例了。回家的路上，我看到了骑着自行车的水野先生的女儿。我曾在街上与水野先生一家数次擦肩而过，对他们的长相并不陌生。

我和她在一条昏暗的小路上交错而过，当我想到“刚才那个是水野先生的女儿”而回头时，正瞧见有人影向她周围涌去。

我定睛一看，却看到她被架上了一辆面包车，原地只留下了她的自行车。

我只觉大事不妙，当即记下面包车的车牌号，踩着自行车回到理发店后马上发动了摩托车的引擎，出发。我急急忙忙地赶到了那条路，但显然已不再有面包车的踪影。我骑车行驶在大马路上，正暗想到底还是跟丢了时，发现了那辆车。

救水野先生女儿的时候很顺利。我成功地用磁铁和木刀狠狠地教训了那群野蛮的学生，磁铁撞上对方挥动的铁管时发出的音效几乎令人感动。

但或许是我太得意了吧。几天后，当我面对草薙女士被带走的一幕时，采取的行动明显太强硬了。我把鸥外君的磁铁掷向一名搜查员，那堆磁铁撞击过他的腹部后，被附近写有“当心色狼！”的标牌吸引而飞了上去。趁搜查员注意力分散时我挥起了木刀。木刀狠狠地击中了搜查员的头，那冲劲儿让人担心会不会直接把他的肉体砸烂了。看到搜查员往后倒去的模样，我丧失了仅存的理性，从那一刻开始，我已无法把握眼前的状况了。

尽管事后几乎没留下什么记忆，但我还记得在我单手拿着木刀大打出手后，一眼瞥见写有“当心色狼！”的标牌就在一旁，于是横着滑动吸附在上面的磁铁，拼命想把它们扒下。这时枪声响起，我回头一看，草薙先生的妻子已然倒下。我趁搜查员的注意力转向那边时，硬是把磁铁扒下回收。等他们回过神来，我已经骑着摩托车逃跑了。

都怪我。不，如果她就那样被和平警察带走，草薙美良子女士就会被当作危险人物处刑。结果是一样的。不，不如庆幸她不用受苦，我是这么劝自己的。虽然这样的借口很自私，但若不这样做，我的精神恐怕会变得不正常。

为了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我心中的某个念头愈发坚定。

虽然我很恶劣，但和平警察更恶劣。那些肆意摆布他人珍贵的、仅有一次的人生，玩弄他人命运的家伙是最坏的。

我从报纸上得知了蒲生先生和水野先生被捕的新闻。

是那个蒲生先生和水野先生吗？

报纸上写，他们是在打探和平警察的情报，或是为了妨碍和平警察工作而进入和平警察大楼时被捕的。

我先是对蒲生先生和水野先生相识一事感到意外。虽然他们都是我这家理发店的客人，但来店的日子和具体时间都不同。因此，尽管我能想到这两个人应该是在我这里、这个无关的场合认识的，却还是觉得吃惊。

回想起他们来理发时的对话片段，我相信他们“对和平警察不满”一事属实。水野先生曾经说过“他们和特高警察一样用刑”，而蒲生先生在说“我认识的人被抓了，但我没法相信，一定是弄错了”时虽然语气平静，态度却显然愤愤不平。他的那个朋友大概是被当成危险人物拘留、受审，最后在拘留所里上吊了。蒲生先生说起这件事时似乎真的很难受。

他们会闯入和平警察的大楼，是基于此而产生的反抗心理吧。我得出了结论：他们一定是我这一方的。

而与此同时，恐惧也开始抓紧我的脚踝。

如果查到他们俩是我这家店的常客，警察会不会直接来店里回收监控数据？

当然，录像只存三天的份，即使被带走也不是什么麻烦事。但我怕的是我被怀疑，而且还可能联系到草薙美良子女士的事。

必须在被调查之前救出他们。

翌日的白天，我思考着这些，并决定付诸行动。

我在做计划时，社长来到了店里。

因为店前的三色柱没有转，店门上还挂着“CLOSE”的牌子，所以我放松了警惕，就在店里为闯入和平警察大楼做准备。我摊开鸥外君双肩包里的东西，挑选着磁球，思考应该带哪些去。这样有些像小时候为郊游做准备，不过行李只有简单的磁铁、面罩，以及皮手套之类的东西，另外我的心情也和郊游前不同，丝毫不觉得兴奋。

我挑选了大小磁铁各五只，又觉得不够，于是又各拿了五只。我认为筒状的武器也应该带去。在河滩的实验中，它似乎是一件相当厉害的远射型武器，应该会有用。不过，想到它似乎是一次性武器，我又对是否该就此用完而苦恼。也就是说，我并不认为这是最后的对决，我想着还会有下一次。虽然这样的想法毫无根据，但就结果来说确实是正确的。

看到门口有人影时，我正在收银台附近轻抚其中的一根筒状武器。透过门上的窗，我知道站在那里的是社长。他正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里面张望。

我想要锁门的，但似乎没锁，门缓缓地打开了。我立刻把手边的磁球和筒状物藏到了收银台下面，又把其他东西塞进双肩包。

“社长，今天休息哦。”

“还请通融一下啊。”社长冲我拜了拜，“接下去要去谈个很重要的生意……”他低着头说，不知道这话有几分是真的，“你就把这当成缘分吧。”他继续说着莫名其妙的话，把我逗笑了。

这时我才知道收银台里侧是铁质的，藏起的磁球砰地吸了上去。

虽然从社长的方向看不见，但他听到了声音，还是侧过头问：“怎么回事？”我灵机一动，先把筒状物吸到了磁球上。也就是说，磁铁吸在了收银台内侧，而筒状武器吸在磁铁球上。

双手总算获得了自由，我若无其事地走出收银台。

“那么，就破例给你剪吧。”我指着正中间那把理发椅，对社长说，“请坐。”

“谢啦。”

自上次那通电话后，社长来过两次。他已经完全忘记了在新港附近看到过鸥外君的事，加上一直记挂着茜的死，于是总是含着泪，近乎执拗地鼓励我。虽然他表现得有些夸张，但因为我很了解社长平日豪放磊落的性格与言行，所以也能很自然地接受。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念头时，我正在用喷雾器打湿他的头发。社长对我说：“说真的，久慈君，如果有什么我能做的，你就说。”

此前我都把这种话当成客套听过就算，但在当时，我却脱口而出：“我有个请求。”

社长径直看向镜子的视线发生了些许变化，他望向镜中的我的脸。那一瞬间，我感觉真实的自己和镜子中的自己分离开了，我正看着映在镜子里的、和我一模一样的那个人在说话。

“那是……”社长的眼神锐利，他问，“那是我能做到的事吗？”

“大概。”

“那我就包了。”

“咦？”我还是有些慌，“请在听了内容以后再回答。”

“没事的，我相信久慈君。我知道你不会拜托我去做些不合常理的，比如违法的事。那样我就能帮忙。”

我感受到了罪恶感，同时背上袭过一阵后悔——或许我不该拜托他。但此刻我已没法后退。于是我说：“其实是违法的事。”我这么说有一半是为了坦白真相，另一半是想看一看光明磊落的社长动摇的样子。

“原来如此。”社长的眉毛微微一动，“那么，是什么事？”

“我想请你帮我杀了没能治好我妻子的医生。”

社长终于瞪大了眼睛。

“假的啦。”我刚想继续往下说，却听到社长回答了一句“什么呀，小事一桩”，不由得吓了一跳，同时意识到原来社长才是最冷静的那个，他似乎知道我是在开玩笑。

“不过啊，杀医生这种事到底还是不行的。”

“我想拜托你的事比这个要好一点。你知道哪里有空着的独栋公寓吗？”

社长沉默了，他的表情像是在思考智力测试的答案。

“我不是想买房子，而是有想要帮助的人。”

“是流浪汉吗？”

“不是。不过这么想可能比较容易理解。或者……”

“或者什么？”

“我打算把理查德·金波⁽²⁾藏起来。”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是要让他住那里吗？”

我点头道：“而且，那个人是谁我连社长都不能告诉。有什么可以秘密出租的地方吗？”

这实在是太乱来的请求，我都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不过我也知道嬉皮笑脸是不好的。最终，镜子里映出了我似笑似愁的表情。

“要说有……还是有的。”社长说。

“咦？”

“那样的房子，有是有的。不过不在市内，而是在富古町那里。买了以后就没动过，有一层空着。”

“一层？”

“是的，我本来想能不能用来当员工宿舍的。”

我想起这事以前听社长说过。“那里还空着吗？”

“我想过立刻卖掉，但又觉得那样也很浪费。”

“能用吗？”我脑中已开始思考闯入和平警察大楼、救出蒲生先生他们之后的事。如果就那么让他们回家，肯定会被再次带走。也就是说，必须实施某种交易或策略，为此，必须先把蒲生先生他们安置在可以确保其人身安全的地方。

我没注意到又有别的客人来。“请问……”听到有人在一旁说话，我吓了一跳。眼前站着一个戴眼镜穿西装的男子，他问我：“剪头发吗？”

我正想要说“不，今天要打烊了”，又觉得这么做很麻烦，于是回答：“啊，好的。能请您等一会儿吗？”

社长没再就刚才的事多说什么，而是开始了他一贯的话题。“有什么能起到宣传作用的点子吗？”

剪完头发，社长结了账，然后说：“多亏你了。再见。”正要出去时，他又在门口说，“刚才的事，以后再慢慢告诉我，我会准备好的。”然后，他“啊”了一声，扭过身子，指着架在墙上的摄像头，“有这个在记录，说那种事没关系吗？”他微微皱起了眉。

“没关系的，我之后会删掉。只要按下重置键，录像数据就会消失。”

“这么做，不要紧吗？”

“严格来讲，是违法的。”但对我来说，“法律”已经远不是能保护我的东西了，它无非是敌人手中的一件武器。

我不太记得救出蒲生先生他们时的事了。虽然我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紧张，但或许也伴有未曾经历过的兴奋。

和平警察的大楼自然和街上的其他建筑没什么区别，硬要说的话，就是外观看起来比其他建筑更古老。而这也营造出怀着坚定信念始终屹立在同一处的顽强审判者的威严。

我把轻型摩托车停在了北四番町通的公寓停车场，夹在一条东西走向的狭窄过道里。供来客用的停车区域几乎一直空着，我确认过那里没有监控摄像头。我背着双肩包，把装有筒状武器的袋子扛在肩头，走在路上。

我走在民居与民居之间，选择私有道路前进，偷偷摸摸地向大楼靠近。然后在已经倒闭的拉面店后面脱下外套，露出一身骑手服的行头，并戴上了面罩。防风镜则是在快要到大楼时戴上的。

至于大楼后门处的认证装置是不是能用磁石破坏，我选择了听天由命。如果无法解锁，那我撤退即可。可以说我的准备也就只到这个水平了。

门开了，我迈出了无法回头的一步。

然后就浑然忘我了。走在走廊上，不时会有像是搜查员的人冒出来。虽然会吓我一跳，但比起对方，我更有心理准备。不管是装备还是心理，我都已准备完全，能攻个出其不意。

他们的皮带上似乎都镶有铁牌，我发现我放出磁球后他们就会失去平衡。接着我就乘机用木刀打他们的头，再用胶带把他们绑起来。我用这样的方式连续对付了好几个人。起初我还有些慌张，渐渐地，感觉就像给店里的常客剪头发一样，可以按照既定步骤冷静而熟练地行动了。

磁铁的效果超乎我的想象。拆下包装滚出后，马上就能吸引对方的注意，再加上如果磁铁附近有能产生反应的物体——比如贴在墙上的牌子或是紧急出口大门，磁铁就会狠狠地撞上这些物体，发出声音，对方也会被声音吸引。

我遇上的穿制服的警察里，有一个企图拿出手枪，但那把枪也对磁铁有反应，举在他身前的枪口明显歪了。或许是因为他的手臂太晃导致瞄不准，虽然他对我开了枪，但也打不中我。

对手动摇之际被我的木刀打中。每打倒一个人，我唯一在意的就是回收磁铁。

我先找到了水野先生。在二楼，有条走廊上是一整排房间，切切实实地营造出这里关着人的氛围。沉重的门上设有小窗，我从外面张望，一个一个看过去。有的人横躺着，有的人看起来疲劳得像死了一样，还有的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留意到我在外面后，他们就求助般地凑近，像在诉说什么似的不停赔罪。

我心中一阵难受，但没有理会他们，专心寻找水野先生和蒲生先生。

我脑中只有“没法救所有人”这个教训。

我要救的是我剪过头发的客人，仅此而已。

水野先生醒着。我无声地把磁铁贴到电子锁上，打开了门。发愣的水野先生看到身穿骑手服的我有些害怕，但我半强迫地把他拖了出来，并告诉他：“我是来救你的。”由于戴着面罩，我的真实身份大概没有暴露。看起来也不像暴露了。

“蒲生先生呢？”

“如果不在这里，就是在审讯室。”水野先生说。他极度疲劳，多半还神志不清，根本不理解状况。

随后，我大概是忽然犯了所谓的职业病。水野先生的头发长了好多啊……我凝视着他的头发想到，随即就想骂自己：你也太放松了。

水野先生的脚步踉跄，思绪也没跟上，即使这样，他还是回头看着身后说：“还有田原君也在……”

我的常客名单里没有叫田原的人。

我不能救田原君。虽然我嘴上没说，内心的回答却很坚定。

不可能救所有人。千万不要妄图去救所有人。

你这个伪善者！我感觉有人正对着我发怒。这不是在做好事，这是宣传活动，我对自己说。

审讯室在上面一层。虽然我告诫自己要冷静，但当我偶然闯入一个房间，看见一名年长的女性拼命地吊在器械上，一群男人正笑嘻嘻地看着她时，这样的光景还是让我的大脑瞬间空白。

之后的事我记不太清了。

我抛出磁铁，用木刀揍人，然后捡起对方掉在地上的像是橡胶做的警棍打他们。我感觉有人的头似乎被我打烂了。

接着我走进隔壁房间，蒲生先生就在那里。

我不假思索地殴打穿着制服的男人。由于我下手毫不留情，所以也不知道他最后还有没有气。剩下的男人没有穿制服，尽管因为我这个突然的闯入者而吃了一惊，却还是表现出一副尽在掌握的态度。他是既愤怒又兴奋吧。

显然他对武力习以为常，但磁铁在这里也发挥了作用。

它吸引了对手的注意，并让他动摇。

我企图用木刀揍他，却被他避开。

对方有一股威慑力，我能感觉到他的气压，不禁产生危机感。等我回过神——简单来说是因为我害怕了——我已经拿出筒状武器，并按下了按钮。这是“仅有的两根中的一根”，我的想法是，在这里不用还能什么时候用。

我在弥漫的烟雾中带着蒲生走到外面。由于听到蒲生先生冲着隔壁房间里的女性喊了声“妈”，我便一共解救了三个人。我一边想着三个人大概还行，一边又想“还好这位女士是蒲生先生的母亲”。

若非如此，那么，为了遵守自己定下的“只救常客和其家人”的规则，我就必须对她弃之不顾。先不说我是不是能做到这一点，不可避免的是我一定会苦恼的。

从两边的房间收回磁铁后，我走出大楼，沿着来时的路返回，朝着公寓的停车场进发。

我把便笺和车钥匙交给了蒲生先生。

我事先在便笺上写了社长的车停在停车场的哪里以及车牌号。还写了大意为“请逃到设定在导航仪上的公寓楼的四〇五室，车上的衣服可以穿，之后的事情我在公寓里留有说明”。

虽然不知道处于混乱状态的蒲生先生到底能对眼下的情况掌握到什么程度，但我还是耐心地嘱咐他：“请加油找到车，然后逃跑。”

蒲生先生回答：“我知道了。谢谢。”

之后的事我就不清楚了。可以说我没有责任心，但我的想法很坚决：该怎样就怎样，是吉是凶我都没有办法了。

我向另一个方向走去，穿上外套，骑上了轻型摩托车。

回到店里后，恐惧在我换衣服时再次苏醒，我当即蹲下，因为颤抖而站不起身。我留意到摄像头正在拍摄，于是删除了监控的数据。之后，一阵疲惫袭来，于是我睡了一会儿。休息时我还在后悔没能破坏那栋大楼里的监控摄像头。

我所做的事，若说是为了自我满足，那么也太过自我满足了；但若说是为了救人，那我犯下的罪似乎更大。

被我用木刀击中的人应该受了相当重的伤，而被筒状武器击中的刑警恐怕已经没命了。此外，我很可能还夺走了其他人的性命。

我突然觉得我的日常生活很超现实。

如果有一天有人就这一连串事件来采访我，问我为什么要做“那种事”——“那种事”可能是“效仿‘正义的伙伴’”，也可能是“针对警察组织的恐怖行为”——我一定会这么回答：“因为我的妻子突然逝去，我对一个人的人生感到不安，而且很孤单。”

这样一来会有一大片喧嚣的责难声吧。因为对人生感到孤单而闯入警方的大楼，杀伤为大家服务的刑警。一定会有人对我扔石头，说这就和“想要被判死刑而随机杀人”的杀人魔毫无区别！

不一样！我有想要帮助的人。警察不是还轻易地扼杀了鸥外君的人生吗？

但即便抗辩，最终也只是对自己有利的自我辩护吧。

我没有真实感。也不觉得恐惧。

我记挂的是蒲生先生他们的安全。

我在交给蒲生先生他们使用的车辆的驾驶席上放了妻子茜的智能手机。在电池耗尽之前我可以搜索到它的方位信息，因此我已得知他们抵达了公寓。在公寓的房间里，我留有写着指示的便笺。

我希望他们能不引人注目地在那里生活一段时间。衣着低调地在附近的商店里进出应该没什么关系，只要小心别做出会暴露身份的行为就好。不要回家自然不用说，也不要和家人联系。如果就此回家，又或者被人发现藏身之处，你们就会被再次带走，所以还请务必忍耐——我表达了这样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遵守我的指示。我还在纸上补充了一句“希望你们能忍二十天”，但这个天数其实并无根据。只是因为我觉得要是拜托他们无限期地“忍耐”太残酷了，事实上他们也忍不住。我的想法是，先让蒲生先生他们躲起来生活，然后在这段时间里我去跟和平警察谈判。虽然不知道谈判能不能成，但我只能这么做。

我觉得两星期太短，而一个月或许会给蒲生先生他们带来过分的不安，所以才有了“二十天”。

二十天里能想出办法吗？在这二十天里蒲生先生他们会怎样？会承受不住吗？还是可以把期限再延长？这些我都不知道。

我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首先是对付欺负佐藤君的高中生，再到打倒袭击水野先生女儿的大学生，一切都还算好。但之后阻止草薙美良子被抓失败，又在听说了蒲生先生他们被抓的新闻后想到“如果被发现他们都来过我这里理发我就会被怀疑”而乱了阵脚，然后急不可耐地去救了他们。

结果还是有问题。救蒲生先生他们果然是失败之举。我的心情就像是因为一时冲动而养了动物却因为不知如何照顾而后悔，还感受到责任感的沉重压力。

我想要抛下一切逃走。

因为一时兴起而鲁莽行动，于是一步步深陷泥沼。我苦笑着想，如果能以我为鉴而留下“久慈做好事”之类的谚语倒也不错。

然而，在被和平警察发现之前，我已被其他人注意到了。

他是第一次来光临的客人，看起来不年轻但也不老，头发略长于板刷头。他说：“请把我的头发剪平。”当我剪到他头顶附近的头发时，他忽然说：“其实我看到了。”

“嗯？看到什么了？”那时我自然以为他是要聊天，还很乐观地想如果能从这个初次见面的客人的兴趣或喜好的体育项目上找到话题就好了。

“前几天我在和平警察的大楼附近，看到你出来了。”

我顿时脸色发白，脚底有一阵凉意袭来。“和平警察的？”

“你在跟和平警察战斗吗？”客人的嘴角扯出一抹笑。

“啊？”

我的大脑再次被“和平警察”这个词敲击。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会狠狠地击溃我吗？我想着是不是该当场丢下剪刀逃走，如果我脚下有力，多半就这么做了吧。

镜子里映出了短发的他，他道歉道：“恕我冒昧了。”从他的表情看不出感情。他继续说道：“和平警察错了。他们就像秘密警察和战争时的特高课似的，超出了限度、随心所欲地在全国各地处刑无辜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能沉默。

“那时，研讨会的伙伴——”

“研讨会？”

“是的。我的伙伴在那栋大楼里。确切地说，在和平警察里也有我的伙伴。”他继续着话题。

我像是自动机器人一样，持续着已经重复了成千上万次的理发动作。他所说的“那时”、“那栋大楼”，除了指我去救蒲生先生一事以外可以不作他想。

“我的伙伴在管理监控摄像头和审讯录像的房间里得到了情报。”

“那个时候的？”

“是的。据说监视器显示出陌生侵入者在和平警察的大楼里大打出手。那个男人穿着连体服，带着被拘留的几个人走了。我接到联络后急忙赶了过去，然后，跟在他身后。”

“跟在摩托车后面？”这时的我已经放弃了。

“是的，我也骑着摩托车。”

我下意识地往店外望去，想看他今天是否也骑着摩托车前来。不，没有。我记得他是从对面的马路穿过斑马线后进店的。

而他似乎对我的视线产生了误会。“你没有清除那里的监控数据吗？我在外面看到你爬上梯子摆弄过。你删除了吧？”他眯起眼，“今天的对话，也请在之后删除。”

他连这些都知道了吗？

“你是在独自对抗和平警察吗？”我感觉到他锐利的眼光扫向了我，但我却专注地剪着头发，不去迎合他的视线。

“久慈先生，之后你打算做什么？”

“啊，头发快剪好了，接下去就是洗发和刮胡子。”

他脸上浮起略带嘲笑意味的浅笑。“不，我不是说这个。”他像是揭开了之前戴着的假面具，但很快又绷紧了面孔，“和平警察会逮捕无辜的人，并处刑。”

“嗯。”

“接下去，连高中生也……”

“啊？”

他表示这是从和平警察内部得到的情报，说会有高中生被带走。不，如果只是那样还算好，他又补充了一句恐怖的说明：“佐藤诚人是这家理发店的常客吧？”

佐藤君要被处刑？

我的脸抽搐了。我的表情明明白白地映在镜中。那既不是担心或同情佐藤君，也不是对和平警察的愤慨，而是因为这适用于“只救店里的客人”的规则而心生厌烦。我被自己定下的规则折磨着。

不救不行吗？

当然，此刻在这里说话的他应该不知道我的这个规则。

“我还知道警察会在什么时候、走什么路线去带走佐藤诚人。你需要吗？”

他静静地利用镜子的反射将视线投向我，像是在挑衅，又像是在观察我。

“这位客人您到底……”我试探性地问他。

“我是对抗和平警察组织中的一员。”

“对抗组织？有那种东西吗？”充斥于我体内的或许并不是怀疑和警戒心，而是“原来我不是一个人”的底气。

“我们以一位名叫金子的教授为中心，称为金子研讨会。久慈先生要不要也成为研讨会的伙伴？”

就结论而言，救佐藤君是失败的。我原本的计划是过了根白石那条很长的直线道路后，在小路上袭击警方的车辆，从最前面的车里带走佐藤君。但佐藤君不在车里，当时我就混乱了。

计划失败了。

到底该怎么办……

这两个念头在我的体内翻腾，除此之外我什么都思考不了。我和现身的刑警以及穿制服的警官大战——不，那并不配被称为战斗，只是发狠拼死的恶斗。我的一切行动都是为了不被当场抓获。幸运的是，车身对磁铁有反应。

鸥外君的磁球如杀手锏，陆续滚出、撞击，也狠狠地飞向车辆。对手显然被那势头与声音吓到，而停下了动作。

我趁机挥动木刀。我也准备好了筒状武器，打算最后用它在周围造成混乱，然后逃走。但是，佐藤君不在，而且警察一副等我出现的姿态，这样下去要糟，我背后发凉。

老老实实地当场认输也行。我还有以被警察逮捕而结束的选项。或许这样反而轻松些。

我正要逃跑的时候，车辆爆炸了。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是什么被点燃了。在我看来，那辆警车就像是自行膨胀、破裂了一样。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迅速起身跳上了轻型摩托车，马力全开地从那条路上逃跑了。摩托车以几乎要从地面上浮起来的势头逃离。

翌日，自称金子研讨会的人再度来店。

虽然是工作日，但一开店就来了好几个常客。像往常一样，就我一个人，能同时接待的人数有限，于是我临时安排了时间表。一个一个剪完头发后，已经过了下午一点。这时，金子研讨会的人来了，就像是瞄准了这时我的工作会告一段落一样。

几天前我刚给他剪过头发，不过我还是打算请他坐到椅子上，因为这样说话才不会显得不自然。在我开口之前，他已经坐下了。

我一边给他披上理发用围布，一边说：“失败了。”警察抓人路线的情报是他给我的。我不知道他所说的话，以及“金子教授和他的组织”有几分可以信赖，不过他确实遵守了“我会在过了根白石的直线道路往南的地方设置障碍物让警车停下”的约定，因此警车才会停下，我才得以发起袭击。他没有说谎。“最后佐藤君怎么样了？”

“似乎之后被别的车送到了和平警察的大楼里。”

“怎么会……”

“对不起，我这里的情报出了问题。”

被这么坦诚地赔罪，我反而觉得其实也没有给我造成太大的麻烦。不幸的是那场爆炸中的受害者。

“爆炸是怎么回事？”

我按照一贯的步骤用喷雾器打湿他的头发，然后把头发梳平，打算至少上个洗发水。

“和平警察在那场爆炸中有死伤。”

“是吗？”虽说在那场爆炸中有死伤者出现并不奇怪，但我恐惧人的“死亡”，所以语气很自然地加重了。

“根据DNA鉴定，去世的似乎是从东京来的特别搜查员。唔，已经碎成了肉块，不会活着了吧。”

“爆炸的是什么？”

“大概是原本设置在车里的爆炸物启动了。”

“为什么会有爆炸物？”

“目标可能是久慈先生。没让高中生上车，反而设置了炸弹，这么做或许是打算把来救人的人炸飞的战略。”

“我没被炸飞算是运气好喽？”这话我说得毫无真实感。

“是吧。”有那么一瞬，他说话的语气像在背书，我不由感到背上蹿过一阵寒意。当下我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希望我被炸飞比较好，但我仍专心仔细地整理着他的发尖，没工夫去想多余的事。

虽然才剪过不久，但有意思的是，一旦打算剪，还是能找到应该修一下的地方的。

“看来是要被处刑。”他说。

我停下动作，挺直身子望向镜子。披着理发用围布、留着板刷头的他一脸严肃地说：“那个高中生，会在下一个处刑日被押上断头台。”

“佐藤君真的要被……他可是高中生啊。”

“大概……他们最大的目的是要引人。”

我没有问他要引谁。毫无疑问，就是我。因为我公然反抗了和平警察，他们也动真格的了，而结果就是，佐藤君被卷入。

我的错。

一切不是都在往不好的方向发展吗？

我的脑中闪过爷爷和爸爸的事。好心有好报……这话是不对的，帮了人，谁都不会有好下场。

“请当心剪刀。”被镜中的他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握着剪刀的手正在用力。我冲动地想用它刺向自己的脖子。

“打算怎么做？”

“只能到时救他。”

“在处刑日？”

“很难再次侵入和平警察的大楼了。毕竟他们会有所警戒。这样一来，想救在那里的佐藤君，最大的可能就是等他出来的时候。而处刑时，他一定在广场。”

“但是，要怎么做……”一定会有许多人去车站东口的广场。既有纯粹看热闹的人，或许也有要亲眼见证“做了坏事就会被惩罚”这一现实的人。既会有公司职员，也会有青少年和带孩子来的人吧？我无法想象佐藤君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凄惨地割下首级的画面。

佐藤君在死之前会做什么？他有可能惊慌失措、毫无形象地乞求饶命。不要说他，他的父母也定然会心碎的吧。而且，他是被冤枉的。

如果是战国时代、江户时代也就罢了，这真的是会在现代社会发生的事吗？

“如果我自首的话……”我说，这才发现，为了让事态不再继续恶化，只能由我去结束一切。

坐在椅子上的他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纹路。虽还算不上抽搐，却明显透着困惑。我不知道我的话到底哪里让他为难了。

“很可惜，如果久慈先生自首，也只会是久慈先生和高中生一起被处刑。”

“怎么会……”

“这个可能性很大。”

我无法否认。和平警察做出的事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常识与道德范围。

“那么，要怎么做？”

“去救他只能。”他说。他惯常谨慎的措辞间突然冒出这句混乱的话语，我虽感到些许不自然，也并没怎么在意。我没想过他之前不过是在我面前装得很礼貌，或许是因为我不想怀疑他。“我们会制订计划。”

“计划……”我并不想为上次的不顺利而责怪他，但可能是我的语气让他觉得被指责了吧，他的语气也变强硬了。

“不是百分之百完美的计划。不过，我们有好几个能钻对方空子的计划。”

“和平警察的空子吗？”但事实是，我并不觉得能钻到国家权力的空子。

“当天，你靠近广场，然后放走处刑前在那里排队的佐藤诚人他们。”

“放走？那之后……”眼下蒲生先生和水野先生今后的安排都没有头绪，我不认为自己还能支援其他逃亡者，“比起这个，到底要怎么放走他们？”

“我们自有方案。”

然后他开始讲述计划的概要。

听完后，虽然我并不怎么相信这样就一定能赢，但也消极地认同除此以外就没有其他办法了。最后，他是这么说的。“如果久慈先生被和平警察抓住了，请把我们金子研讨会的事全部告诉警察，你不必为是否该出卖同伴而犹豫。”

镜中的他点了点头，说道：“同生共死。”

他的脸上浮现出笑容，但那笑容仿佛被风吹过的烛火一般，转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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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芋煮会是日本东北地区盛行的季节性活动，秋日，在河边架一口大锅煮芋头，大家聚在一起吃。

(2) 出自一九九三年上映的美国电影《亡命天涯》（The Fugitive）。影片中的理查德·金波由哈里森·福特扮演。

第四部

二瓶

“晴天真是太好了。”刑事部部长说。

东口广场位于仙台车站的东面，是以促进居市民交流为名义，让以前那些鳞次栉比的店铺搬迁后建成的。广场北侧地势略高，举办活动或演唱会的时候会设为舞台。此时二瓶就站在这个舞台的一侧，他作为便衣搜查员，正警惕着周围。

刑事部部长出口搭话的是警视总监。和平警察举行集会、行刑时，警视厅的警视总监都会出席。此举在名义上被美化为“负责任的送行”，但在二瓶看来，归根结底会不会就是警视总监也想近距离地观看处刑？感觉就像要求备好内场特等席一样。

刑事部部长点头哈腰地请警视总监去到舞台一边，似乎是去用集装箱搭出的临时休息室了。虽然那谄媚的态度多少让人不屑，但就协调组织这个作用来说，这种角色的人或许也是必需的。

二瓶面前聚集了许多市民，三好说气氛就像摇滚音乐节一样。二瓶嘴上称是，心里可完全不觉得聚集在这里的观众身上有那种全心等待摇滚乐队登场的开朗。在这里的众人都散发着阴郁的紧张感。

天气很好。正是所谓的万里无云，天空蓝得发白，没有深浅，仿佛打定主意不会对接下来的这一天表露出任何表情——也就是，像那些回答着“无可奉告”的政治家一样，摆出一副冷淡的态度。

“喂，二瓶，你认为他会来吗？”坐在一旁的三好问。二瓶看向他，他正嗤笑着用手揉着鼻梁的一侧。

二瓶立刻知道他在说谁。身穿连体服的磁铁男。原本今天这场处刑就是表面上处决危险人物，其实是假装成那样，为了引那个男人出现。

“要是他不来，可就麻烦了。”

“是要给真壁搜查官报仇吗？”

“不是。”二瓶斩钉截铁地回答。虽说和真壁鸿一郎共同行动的时间并不长，但他的死就像他曾经存在过一样真实。真壁曾说过死后想被蚂蚁分解，而他最终被炸弹炸成了碎片。二瓶只能觉得这是个笑话。“不过，连体服男对抗警察是事实，是得抓住他了。”

“颜面尽失啊。”

药师寺警视长虽然还和平时一样，保持着面无表情的冷漠态度，但还是能感觉到这一次他是怀着非同一般的严肃心情莅临东口广场的。当然，药师寺警视长是不会为真壁鸿一郎的死而伤心或失落的。对他来说，不能原谅的是一介草民竟对抗他亲自打造的和平警察部队。

在前几天举办的和平警察搜查员的葬礼上，药师寺在致辞时提到殉职的加藤英治和肥后武男，当下表现出了对凶手发自心底的憎恨。但给真壁搜查官致悼词时，基本就是个死读剧本的演员。

他毫无感情地喊出了“不能让真壁白死！”，把同伴的死当作燃料，给部下们的斗志点火添柴。

“今天咱们是全体出动，所以现在仙台市内的其他地方是无法治状态。”三好笑着说。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为了迎击连体服男，县警署的职员及附近警署的人员都被调派过来了。身穿制服的警官们被安排绕东口广场一周巡逻，便服刑警则在广场内到处走动。附近的县厅、市政府本就警备森严，如今连二番丁通到定禅寺通，以及锦町都严格警戒了起来。和警方有关的人几乎全都聚集在这一区域，因此，如果稍远些的地方发生案件，就会无人前往。至少违章停车这种程度的犯罪行为可以随便做。

“即使都穿着制服，也认不全啊。”二瓶说完后，三好也苦笑着说：“刚才我手下的年轻人也在卫生间里抱怨来着，说看到有人长得很凶恶就上去盘问，结果那人是为了今天而赶来的警界同行。”

“很有可能。”

“不是很有可能，是真的发生了。”

“这样啊，不好意思。”二瓶老实地道歉。

“啊，但是二瓶，你有没有注意到，药师寺警视长他们看起来好像掌握了什么？”

“掌握了什么？什么意思？”

“我想应该是和连体服男有关，感觉好像已经找出比较可疑的人了。”

“意思是说嫌疑人已经被锁定了吗？”

“是的。今天好像就是要撒饵引他出来。”

“引连体服男？”

“据说是把消息散布给了街头那些可疑的家伙，想要把他们叫出来。他们认为真凶一定会上钩吧。不过我们也都是局外人。”

“是啊。”二瓶应了一句，但他并没觉得有什么屈辱的。不用自己思考，服从司令官制订的作战计划，这样的工作比较符合自己的性格。这就和足球场上虽有许多中场组织队员也发挥不了多大的作用一样，能听从指挥，跑动得分的角色也是很重要的。

“说起来，之前那个五岛的同期说，他给疑似连体服男的男人设了套。”二瓶想起来了，当时真壁鸿一郎听了以后还提议“要不给他设金子研讨会的套”。

“总之，到处都是可疑的人。”

“到头来，仙台市也都是危险人物啊。”

“与其这么说，更应该说和平警察去的地方都是危险的家伙啊。”

这时，忽然响起“三好、二瓶”的呼唤，从塞在耳朵里的耳机传来刑事部部长的声音。

“有什么事吗？”三好问。然后望向一旁的二瓶，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没用的部长又一副了不起的口气”。

“看平板电脑。东口广场东北侧的路上，有一名搜查员正在尾随目标。”

“目标？连体服男吗？”

二瓶按下小型平板电脑上的按键，调出地图。被分配到各处的搜查员是以浅蓝色的点表示的，但也有一闪一闪的红点，这表示有搜查员发出特定信号。比如今天，就是发现可疑人物的时候就发出信号。

“去支援。”部长高高在上地说。

“明白。”二瓶回答后，立刻往那个方向赶去。

就在那之后没多久，危险人物被带到了台上，广场周围的人群顿时被紧张气氛所包围。

不知何时，天空中飘来淡淡的白云，连绵缭绕。

多田国男

多田有些畏惧竟有如此多的人聚集在广场上，但又一肚子火。全是些出来看热闹的家伙，明明是工作日，都不用上班的吗？你们就这么想看别人被残酷地砍头吗？稍微一个控制不住，他可能就会想揪住附近那些怎么看都是逃班出来的男人，大喊：“不要靠看别人死来重振精神啊！”而事实上，他正在问身旁穿西装的男人：“那个，看这种玩意儿很开心吗？”

“谈不上什么开心吧。”男人虽然不高，但肩膀很宽，看起来有些显老，“你不是也逃学来看了吗？”

“我是……”多田开口，却想不出接下来要说的话。他能说自己和其他观众不一样吗？如果他解释说今天被处刑的人是自己的学弟，别人可能会来一句“那又如何”，然后就没下文了。事实上，多田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佐藤向老师报告了他的事，就这点来说他们还算有点积怨。但变成处刑可就是另一回事了。他不认为向老师打小报告就得被斩首。

更重要的是，多田最近总忍不住回忆起小学生的时候，脑中净是和比自己年幼的佐藤一起在公园里玩耍的场景。他不相信那时的自己竟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他的感觉就像是诧异地看着蜕变后脱下的空虫蛹。

年长的男性说：“今天被处刑的高中生是因为那个吧，利用电脑把外务省还是国防省什么的重要机密传到了海外。这是叛国吧？”

日本才没有什么国防省，多田心中想着，反问他：“那是真的吗？”他此时的态度和平时与大人顶嘴时不一样，这是他发自心底的疑问。

佐藤会把国家机密卖到国外？连反抗我这个高年级学长都做不到的家伙会做这种事？

“有什么真的假的，你没看和平警察发布的消息吗？”男人的眼神中透着不寻常的坚定，多田有些动摇。那眼神除了怀疑“难道你也是危险人物”以外，还表现出明显的失去理智的暴力，多田感受到了危险。到这里来的观众的表情多多少少都有些类似——虽然是身为哺乳动物的人类，表情却都像爬虫。

他甚至在想，如果能透视到他们大脑里的想法，看到的会不会都是“不要在意细节，快行刑”之类的对话。

人群中——当然多田也是其中一人——响起了嘈杂声。刚才零零碎碎、此起彼伏分散在各处的嚷嚷声瞬间停下，随后那些声音汇合在一起，变为巨大的叹息。

多田吃惊地抬起头望向台上，立刻就明白了原因。

身穿制服的警察从舞台右侧现身，他的身后跟着穿着土色运动套装的人，也就是准备处刑的危险人物。他们的双手紧贴在身前，是被手铐之类的限制了自由吧。警察之后是危险人物，随后又是警察，之后再是危险人物，就这么交替排列着。就好像将要表演舞台剧的演员们先到舞台上来和大家打招呼致意一样，一行人依序走了出来。

佐藤在哪里？

多田伸长脖子往台上看。但因为距离很远，他没法看清每个人的脸。可现在要拨开人群往前挤，是非常困难的。多田下意识地环视周围，发现附近的一个年轻人正举着看戏时用的小型望远镜。

“借我一下。”

对方自然生气了，但多田把脸一沉，不容分说地拿走了。如果对方再啰唆，他已经准备好动手了。

透过小望远镜，总算能分辨出台上的人了。一共十名危险人物，有三个中年男人。位于队伍最后面的那个，显然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年，那就是佐藤。排成横队后，就是最右边的那个。

舞台两侧都站着和平警察的人。大都身穿制服，但也有便衣刑警。

右侧有椅子，坐着一些像是来观摩的男人。就在刚才，他们像是参加学校活动的来宾一样陆续到来。

他们似乎是警方的大人物。通过附近的人的对话，多田知道了那个昂首挺胸、一看就很了不起的男人是从警察厅来的警视总监，他身边的则是被称为“和平警察之父”的药师寺警视长。

马上要动刑了，这些大人物看起来却一脸轻松。而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佐藤那张苍白无色、失魂落魄、面无表情的脸。

他真的要被处刑了吗？多田无法相信，同时身体开始晃动。他刚慌乱地以为竟然在这个时候地震了，才发现是自己的脚在抖。他感到脸部紧绷，口干舌燥。

另有三名警察从舞台左侧搬出大型器具，是一台高度约为三米的装置。下方有一块开了三个洞的板子，正好可以塞入人的头和双手。最上方则悬停着刀具，上下两部分被牢固的支柱连在一起。

虽然构造和自古就有的断头台类似，但给人的感觉却不一样。是因为它整体都是由银色的不锈钢素材打造的，散发着甚至可以拿进厨房的清洁感。

“看起来就像大型厨具一样。”多田听到身后有人这么说。

斩首刑具下方似乎装有轮子，即使只有一名警察也能移动。但不知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要显得庄重，是由三名警察把它推到舞台中央的。

佐藤就要在那里把头伸进板上的洞，然后被落下的刀刃砍下头颅吗？

虽然这么想着，但多田还是无法把这一幕当成现实来想象。

那可是佐藤啊。是整天缠着自己，捉到螳螂后会笑得露出牙齿的那个佐藤啊……多田想着，思绪又回到了现实。而故意去找佐藤的碴，还企图折断他的手指的人是谁？

“时间已到，现在开始对危险人物行刑。”

与表演不同——当然，这原本就不是演出，虽说也有广播——从话筒中传出的声音完全不带修饰，语气就像火车站台上的说明。

危险人物的名字与罪状被依次读出来。观众们沉默地听着。

多田察觉到有一大口口水正顺着自己的喉咙往下落，发出咕咚一声响。这似乎就是自己因这场处刑而兴奋的证据，他不禁感到害怕。

不是的，我并没有兴奋。

就在这时，台上的佐藤叫出了声。虽然距离很远，那一声就像空包弹一样没传多远，但被手铐铐着的佐藤又奋力张开了嘴，他的整张脸似乎都化成了嘴。观众们正好鸦雀无声，因此还是勉强听到了他的发言。

内容很简单——“请救救我。”

他的双脚似乎也上了枷锁，所以没法有太大的动作。但他却踉跄地走着，从台上冲着这边无数次地喊叫。

宛如一曲壮烈的清唱。软弱的、被自己一吓唬就什么要求都听从的、只能被说成冤大头的佐藤；小学时曾天真无邪地在公园玩耍的佐藤，此时在这里，虽被警察押着，却仍然大声呐喊着。多田为此感到震惊，说得更具体点，是深受震颤。再往下说，那就是感到胸口被紧紧地揪住了。

佐藤在台上疯狂抵抗的样子令人痛心。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同时他还有了这样的想法：幸好那不是我。

难不成，警察是故意的……多田想到，警察是故意不阻止佐藤乞求饶命的吗？为了把“不想变成这样”的恐惧根植在众人心中。

这时，佐藤的声音更响了，他的惨叫声响彻东口广场。“妈妈，我不想死！救我！”

多田感到浑身发热。这太不正常了！不只是大脑，他浑身的血液都感受到了这一点。然后他想象着在场的众人一定也有同样的感受，于是观众们嚷嚷着要冲到台上救佐藤。就数量而言，观众占了压倒性的优势。

等着，佐藤，这就来救你。如果大家都去的话或许能成。

然而，观众们没有动。

兴奋之情倒确实增加了。但那和多田所想的不是同一个方向的，不如说正相反，那是对行刑前还废话的罪人的愤慨。

危险人物就要像个危险人物的样子，赶快接受处刑吧！周围的人们表现出了焦躁。

观众们冲着佐藤喊出讥讽、斥责的话语，在嘲笑着模仿他“妈妈救我”的声音中，又出现了广播声。

“行刑顺序变更。将从佐藤诚人开始行刑。”

佐藤被拖到了处刑台上。他害怕得站不起身，不住地号啕大哭。

药师寺警视长

站在台子一侧——如果硬要说成舞台的话，那就是副台处——的药师寺警视长也能看到东口广场上的情形。

雪松和红楠树环绕着公园，仿佛在静静地观察里面的人们。

虽说意见不一，但一般市民确实都很期待处刑，药师寺警视长再次深刻地感受到这一点。即便是皱着眉表示这么做太残酷了的理智派，一旦目睹处刑现场也难掩兴奋之情。胆小的女子可能会因为“看到了可怕的事物”而晚上做噩梦，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应该也无法隐藏“想再看”的心情。

危险人物已经在台上排成一行。

最右边的佐藤会发狂也在预料之中。因为他年纪尚轻，自然会因为恐惧而陷入恐慌，会有昏迷、呕吐之类的反应也不奇怪。

过去，这样的事例也不少。

如果他能做出这样的行为，就太顺利了。

如果那个凶手正想要救佐藤诚人，那么佐藤所表现出的恐惧应该会加强他的使命感。快到这里来！

这时，在附近巡逻的搜查员发来了消息。“连体服男似乎正前往东口广场。”

负责综合各搜查员发来的情报的搜查员从药师寺警视长身后走近，给他看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的地图上，发来消息的搜查员的位置正一闪一闪的。

一旦发现连体服男，搜查员就会发来消息。东北方向，一名搜查员的记号闪着红光，可以看到他正走过商业楼林立的大道，向东口广场靠近。

“是在追他吗？”这就意味着连体服男就在闪烁着红光的搜查员记号的前面。看到他竟出乎意料的死心眼，居然就这么径直前来，涌上药师寺警视长心头的与其说是敬佩，更多的是同情。

大森鸥外和大学里的某研究室共同合作，开发出了特殊磁铁，这一点已确认无疑。之后那些磁铁到了某个人手中，并被用来开展“反和平警察”活动了吗？

那个在抓人中途出来袭击警方的连体服男就是以磁铁为武器的。但因为爆炸的关系，回收到的都是碎片，不过分析之后证实，磁性十分强大。

药师寺警视长已经能大致推测出凶手的形象了。

虽然身边的分析员们得出了“其背后应该有相当正式的反政府团体”的结论，但药师寺警视长的想法与之不同。

他只不过是个因为心血来潮、一时冲动而行动了的独行犯吧。

就算他有同伙，也就是被拜托诸如开车之类的小角色。药师寺警视长推测，这名愉悦型罪犯基本上就是个不知道往前看的普通市民。

走一步算一步，结果却碰巧都很顺利，是这么回事吗？

再说得直接点，就是这个男人不过是“碰巧得到了大森鸥外的磁铁”。

冷静地审视凶手的行动，就会发现那和周密的计划相差甚远，他整个人的漫无目的也渐渐变得清晰。

他是在思考磁铁的用途时想到对和平警察下手的吧。他的心中或许有怨恨，而对警察怀恨在心的人，要多少有多少。

“就这个意义上来说，他并不怎么顺利。”这是听了药师寺警视长的意见后，某个分析员说的，“那个男人想要救的草薙美良子死了，之后也没救出佐藤诚人。他的大多数行动都是白费劲，对受到他帮助的人来说，也只是让情况恶化而已。”

“我们只是假装要带走佐藤诚人，那家伙就吃了一惊呢。”

“真壁搜查官的作战计划奏效了。”

药师寺警视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对真壁似乎总是能掌控警方的不满与悔恨仍未消除。

真壁遭遇了爆炸事故，在他的葬礼上，有不少人赞美他的能力。但另一方面，关于真壁搜查官的个人情况则几乎没人清楚，更有甚者，大家还发现他在同僚们面前所表现出的自己，是如字面所描述一般的不真实。

为了鉴定肉片的DNA，搜查员去了真壁搜查官在东京都内的住宅。去的人表示“房间里实在太整洁了，吃了一惊啊”。虽然最后总算在地上找到了头发而得以完成鉴定，但除此以外，房间里似乎完全感觉不到有人在生活。那个男人直到最后都没有露出本性，这也让药师寺警视长憋了一肚子火。

他问拿着平板电脑的搜查员：“知道正在靠近的家伙是候选人中的谁吗？”

他们事先列出了可疑人物列表，分别派人盯梢，再诱骗他们今天到这里来。其中还有设下金子研讨会圈套的。搜查员们分批紧跟着几名候选人，监视他们的行动。

“还无法确定。”

“反正不管是谁，那家伙都在毫不顾忌地赶来。”

药师寺警视长一边想象着正靠近东口广场的连体服男，一边操作着佩戴在领口处的麦克风开关。

他要指示各搜查员——追上那个连体服男，抓住他。

然而，他刚要开口，耳中却传来其他的声音。“找到连体服男了，正在跟踪他。”

他看了看地图，想要指示“当场逮捕”，却发现和刚才的地点不一样。

“发现连体服男了，要抓住他吗？”又有搜查员在其他地方报告。同时还听到了“还有其他连体服男”的声音。

“有三四名身穿连体服、佩戴防风镜和面罩的人并排走在路上。”又出现了这样的报告。

药师寺警视长一时间有些困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很快就把握住了情况，和各搜查员进行问答。

根据收到的报告进一步整理情报后，警方发现似乎正有十几二十个连体服男朝东口广场而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刑事部部长照例是一副什么都不思考的愚蠢表情。真是的，为什么这么无能的人能在这么重要的职位上待着，药师寺警视长甚是厌烦。“凶手是有好几个人的团体组织吗？”他提出的问题基本没有意义。

警视总监也从外舞台一侧慢吞吞地走来，问：“怎么了？”警视总监中等身材，眼睛大得几乎要突出来，会令人联想到神经质的老鼠。

不说真心话的老狐狸。药师寺警视长在心里顶了一句。明明胆小却还装出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相比之下，还是只表现出胆小一面的刑事部部长给人的感觉好一些。

“事情的发展和预料中的一样。”药师寺警视长机智地回答。

关于连体服男的情报自然是以警视总监为首，所有上层人物共享的。但药师寺警视长知道，警视厅里对和平警察的存在而心存厌恶的人不在少数，大概还有那么几个正不屑地等着自己栽跟头呢，他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犯错。

“警视总监就请坐着看戏吧。”药师寺警视长说得彬彬有礼。

或许是察觉到了话中“别添乱”的意思，警视总监一脸不悦地回去了。

之后，药师寺警视长的耳机里立刻收到了便衣搜查员的报告。“我在市政府前的路上拦截并逮捕了一名连体服男。”

“他有带武器吗？”

如果对方有武器，那么很有可能是强力的特殊磁铁。警方利用找到的磁铁碎片做了磁性测定，这次在准备橡胶材质的手枪时连螺丝和金属板都换成其他材料的了。

只要搞不清磁铁的动向，对手就无能为力了。

“没有武器。应该说，是个很普通的人，似乎是为了做宣传聚集起来的。”

药师寺警视长起初无法理解刑警说的是什么意思。“做宣传是什么意思？”

“好像是在网上招人，要求今天穿黑色连体服在东口广场集合。”

“招人？谁？为什么要招？”

“是煎饼店的老板。”

“煎饼？”药师寺警视长无法理解为什么这种时候会出现“煎饼”这个词。

“是本地的老牌点心店，社长擅长做些标新立异的事来制造话题。也不能说擅长，就是个会任性地做些博人眼球、但也谈不上是好还是不好的人，在仙台的商工会里也算是一朵奇葩了。今天，他似乎招了许多穿同款连体服的人来东口广场集合，好像是要画画。因为是在网上召集的，大半是年轻人。就是觉得好玩才来的。”

“画画？”

“似乎是打算让穿黑色连体服的人组成文字，站好后再从高处拍摄。”

“是组成煎饼的形状吗？”药师寺警视长吐出一句，“简直无聊。”“是的。”

“也就是说，那些家伙只是看到了网上的邀请，前来帮忙给煎饼店做宣传的普通人？”

“似乎是这样的。”

“这种事能起到宣传作用吗？”

“不知道。我想这些年轻人并没有考虑那么多，就是觉得好玩。他们看起来不像在说谎。要怎么办？”

药师寺警视长把目光收回到广场上。

他看到东口广场周围到处都是穿着连体服的人。

他们从枝繁叶茂的红楠树旁走过，又避开杜鹃花丛。

那些穿着黑色或深蓝色骑手服的人有的戴着帽子有的没戴，虽然每个人都有细微的不同，但大致来说是相同的打扮。

穿着连体服的男人挤进聚集在广场上的人群，就像黑色的水滴逐渐渗入到观众中一样。

或许是因为普通观众的关注焦点都在台上，似乎没人觉得连体服男们三三两两地加入有什么不自然。说这是用于宣传的把戏，倒也确实像。

“立刻找到煎饼店社长并控制住，他有可能就在这个广场附近。”药师寺警视长对面前一脸不安的刑事部部长发出指令。

“是！”刑事部部长像个弹簧小人似的行动起来，开始联络。

“简而言之，他是打算混进去吗？”手持平板电脑的搜查员说，屏幕上的地图上有许多红点在闪。

“原来如此，召集许多穿相同衣服的人，然后混在里面以免被发现吗？”

“这是金子研讨会上也会用到的招数。”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是熏出危险人物时会用到。其中包括对对方说‘为了不让你过于引人注目，我们会负责掩护的，请放心前来’，以这样的方式邀请。具体来说，比如把身穿棒球服的人叫去棒球场，把穿求职装的年轻人叫去企业说明会，诱惑他们说‘不会引人注目的，没关系的’。说到底这也是为了让对方放心的技巧，实际上我们会守在那里逮捕他们。”

“让昆虫以为拥有了保护色，然后在它松了一口气的时候抓住它吗？的确像真壁想出来的主意。”

“是的。因此，有可能是某个搜查员为了把凶手诱骗到这里而设下的圈套。”

“是这样的吗？”

“‘我们会安排穿连体服的男人到广场，这样你就可以混到里面去了。’他有可能是这么劝说的。”

“原来如此。”

“这种情况下，应对的方式很简单。”

“怎么做？”

“警视长您心中应该也有想法了吧？我觉得照做就可以了。”

药师寺警视长点了点头，打开麦克风的开关，发出指示。

“把穿连体服的人全部抓起来。对抵抗者使用武力也无妨。全部、一个不漏地抓起来，押到广场东侧的危险人物押送车上去。啊，不对，把抓住的男人带到这个台上来。”

管他是真是假，一个不漏地全部铲除即可。不用在意不小心割了别的草，草就是草，只能被叫作草。

但之后，他又突然想到：“连体服男也可能自己不穿连体服啊。”“什么意思？”

“如果他的用意是吸引别人的注意，那么自己不穿连体服也可以吧。不如说，他肯定想趁机行动。”

久慈羊介

久慈羊介不知道聚集在东口广场的普通群众是以什么表情看着台上的，因为他正钻在人群中，往舞台靠近。

广场四处都出现了穿着黑色连体服的人，他知道社长遵守了和自己的约定。

“你能招一些穿相同服装的年轻人吗？”久慈羊介这么拜托时，社长自然是吃了一惊。

虽然他没表现出拒绝的态度，但显然还是想问“这有什么意义吗”？

久慈羊介就服装作了解释：连体服、黑色系，并佩戴防风镜和面罩。“你能把这样的人招去东口广场吗？”

“东口广场。原来如此，你是要利用这个做宣传吗？”

“是的，在广场用人来组成字吧。”

“不，久慈君，这个有点……”实在太莫名其妙，而且也太依赖别人了吧。久慈羊介正想愧疚地道歉，社长的反应却是这样的：“这也算不上新奇吧？用来当宣传没什么意思啊。”

于是，久慈羊介立刻就把自己的想法表明了。“社长，我们要在集会日那天做。”

“集会？”

“和平警察的。”久慈羊介咽了咽口水后继续说，“在处刑日行动。”他笔直地望着社长，以表达自己并不是在吹牛或开玩笑。

瞬间，社长的脸沉默地绷紧了。

是起疑了吗……久慈羊介感到几乎能冻结内脏的寒冷。同时恐惧袭上心头，仿佛社长会立刻起身去通知和平警察。

然而，社长的嘴角立刻缓和了。“这样就引人注目了。”他点了点头。只是他赞同得太轻松，久慈羊介反而不安了。

“不过，在那种地方，可能会被警察骂。”久慈羊介又怯弱地补充了一句。

“被警察骂？”社长瞪圆了眼睛，“这样不是更引人注目了吗！”

“啊？”

“赞。这个的效果值得期待！”

这人到底有几分认真的？久慈羊介虽然惊异，却也由衷地感激。他望着店里茜的遗像，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胸口发堵。

东口广场上的普通观众们似乎还没留意到连体服男们的存在。他们以为这就像是便利店里出现了一个骑着摩托车来的、戴着全盔的顾客吧。虽然觉得有些吓人，但还不至于责备他们。

更重要的是，这里可是集中了全市警察的地方，可以说是眼下治安最好的地区了。

身穿黑色连体服的男子从久慈羊介面前走过。他们拨开人群，就像在Live House里强行插队的观众。他们是社长招来的年轻人。

让穿黑色连体服的男人们在这些观众中等距离站定，组成一个圆形，然后从上方拍摄视频。他和社长是这么说好的，不过社长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做宣传。

此时在东口广场西侧的办公楼上方，负责宣传的人一定正一边不耐烦地想着“社长又心血来潮了”，一边架着摄影机待机做准备呢吧。

久慈羊介自己也不知道最终能不能组成一个漂亮的圆形，组成了又能否成为煎饼的暗喻。

虽然对不起社长，但他只能以这个为借口。

在拍宣传照之前就会发生骚乱，由他亲自引发。

就在这时，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粗鲁地从久慈羊介等人的身后走过，说：“你等一下。”

他吓了一跳，以为是在叫自己，但并不是。

刑警粗暴地抓住连体服男的身体，叫住他，好像还说了一句：“能跟我走一趟吗？”

连体服男摘下防风镜，有些困惑。

事情的发展不出所料。

如果警察在留意连体服男，那么应该会对打扮相似、陆续进入广场的男人们采取某些行动。跟踪或例行盘问，根据情况可能还会把这些人带到其他地方。

可能会引起轩然大波，也可能不会。

久慈羊介望向台上。

佐藤诚人虽然被控制住了，但他还在哭叫。

救命！我害怕！我怕我怕。他的喉咙都喊疼了吧，声音有些嘶哑。即使这样却仍在不住呼喊的他的模样令人心痛。就像一株枯萎的植物，只等着被从土地里拔除。也许也可以说，他此刻已经是被连根拔起的状态了。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久慈羊介感觉自己的大脑开始迷糊。

之所以会迷糊，不是因为意识不清，而是因为兴奋。沸腾的思绪加速了血液的流动，结果就是脑袋发热，眼看着就要失去理智。

都是自己的错。是为了抓住自己，佐藤君才会被当成诱饵的。

他开始感到罪恶感，连忙将这个想法从脑海中赶走。一旦正儿八经地背上罪恶感，他恐怕会站不稳。

久慈羊介想不出除了在这里救出佐藤诚人之外的其他选项。

那个自称是金子研讨会一员的男人说过：“久慈先生如果穿着连体服去东口广场的话，会立刻被盯上、逮捕，就结束了。”他提议，“所以必须要有掩护。”

也就是把一个连体服男藏到有许多连体服男聚集的地方。

“而且，久慈先生不穿连体服会更容易混进去。”

如果不穿连体服，身份就会暴露。久慈羊介这么辩解了，金子研讨会的男子却强势地回答说：“不是在意这种事的时候了吧，最重要的是救那个高中生不是吗？”

正是这样的。

不去做那件事，他就再也无法正常生活。无论怎样，人生都结束了。

久慈羊介迈出了脚步。穿制服的警察和便衣刑警差不多都开始把注意力转向连体服男了。

自己就乘机上台。

他的口袋里有三只装在包装袋里的磁球，另外还藏着一把刀。

“警方的大人物会出席处刑现场。”

金子研讨会的男人是这么说的。和平警察的负责人，以及更上层的警察厅干部，会像坐在VIP席享受比赛的嘉宾那样坐在处刑现场附近。

“你要把那些VIP当成人质。”

如果能冲上台用刀架住高层干部，警方就无法乱来了。

所以久慈羊介没有穿连体服，而是衬衫、外套、牛仔裤，十分普通的打扮。

趁着那些穿连体服的人被抓获时的混乱上台，用磁球造成更大的混乱，伺机把VIP拉作人质，并要求释放佐藤诚人。

他要做的事就是这些。

之后呢？他自问。就算能在这里引发骚乱、带走佐藤诚人，但之后佐藤诚人怎么办？这和帮助被家暴的妻子从丈夫身边逃走完全不一样，和在火灾现场救人也不同。敌人是可以活用法律的警察。

不，佐藤诚人没事的。

另一个自己在回答。他只是被利用引自己出来的诱饵而已，如果久慈羊介出现在这里，他就算完成任务了，然后会被释放的吧？

真的吗？又有一个自己在怀疑。

不管怎样，警方都掌握着“处刑”这一选项。

事实上，那个金子研讨会的男人不也这么说过吗？

然而，走到眼下这一步，久慈羊介开始觉得“这样也无所谓”也是事实。如果就这么弃之不顾，佐藤诚人就会被处刑。在众人面前，一边乞求着饶命一边被残忍地杀害。这样的话，那么他还是想先把他从这里带走。他希望至少能让身处安全地带、终日不慌不忙的和平警察也能因心境的龟裂而皱眉。硬要说的话，也包括周围一众事不关己的普通市民。

通过引发骚乱，是否能改变普通人的意识？

他已陷入和那些企图通过发动恐怖袭击来改变社会的人相同的思考模式了。当然，久慈羊介并没有这种自觉。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穿梭在广场上的人群之间，往前方走去。

离舞台还有几十米。

风在吹，生长在舞台后方、高七八米的树木随风摆动着绿叶。他想起妻子茜曾经说过的话：“据说因为会随风摇曳，所以才叫冬青哦⁽¹⁾。”

他看到了以佐藤诚人为首的几名戴着手铐的危险人物。除佐藤诚人以外，另外三人似乎有些贫血，也可能是被下了药，看起来意识不清。

久慈羊介把防风镜戴到脸上，又戴上了口罩。

一旦上台，就再也无法回头了。不，他早已越过了后悔的界线。

正要从地面上跃起时，广播的声音响彻广场。“各位，请冷静地站在原地，听我说。”

久慈羊介不得不停下脚步。

他环视周围，寻找着在空中盘旋的声音的源头。

“仙台市内危险人物的主谋此时正混在这里。各位，请不要动。”

广场上的人们开始吵嚷。警方宣布周围潜藏着危险人物，他们会惊慌失措地想要避难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随后广播里发出警告：“离开广场的人会被视为与危险人物有关，在检查身份后有可能被带走。”于是众人都停下了动作。从麦克风里传出的声音听起来很客气，但如无机物一般冰冷，这毫无感情的声音却有着仿佛在呵斥“安静！”的威慑力。

“有人召集了一些穿连体服的男人来这里，而这个人已被认定为市内危险人物的主谋。他有可能已经混进了这个广场。”

久慈羊介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他感觉到众人谴责的视线如离弦之箭般射向自己。不是在背后指指点点的那种，而是仿佛所有人都一脸憎恶地看着自己。

他不由自主地摘下防风镜和口罩，拿在了手上。

“主谋有可能使用具有磁性的武器。”

听到这句话后，广场上的人们一片哗然。

“磁铁是什么鬼？什么意思？”

“如果各位市民感觉到自己所持有的金属制品似乎被磁力吸引，请告诉我们。另外，我们也敬告主谋，你是逃不出去的，请自行通报姓名。就是你，就是在说你。”

周围的观众们当然不知道指的是谁，于是更加混乱了。“你”指的到底是谁？他在哪里？他们忽左忽右地到处看着。

久慈羊介只能低头看着脚下，一旦被人看到脸就会被立刻揪出的恐惧自脚底缓缓地传至全身。

对方连自己使用什么武器都掌握了。他握紧了在口袋中摸着磁铁的手。

“从现在开始数到十。”广播的声音再次响起，“请在十秒内自行通报姓名。然后不要携带武器上台。不然，我们将射杀这些穿着连体服的男子。”

“咦？”观众们流露出迷惑的表情。

“听到了吗？将会有许多人被射杀。”

到底是谁在说话？他望着台上。被认为是危险人物的囚犯们、穿制服的警官们、坐在一旁的VIP们，谁都没有拿麦克风。是在台后吗？说话的方式就像是学校的广播员一般谦恭有礼。

久慈羊介不敢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看，一旦和别人对上视线，自己的真实身份会不会暴露？他望向周围，其他人都很不镇静。众人惊慌失措，询问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很快就有三名连体服男被拉上了台。接着又有其他人像被蚂蚁搬送的食物一样陆陆续续地上台。

排成行的连体服男们摘下了防风镜，露出一张张稚气犹存的年轻的脸。他们就像是被扔到陌生地方的小动物，一个个都被吓得惶恐不安。其中也有人反抗，但一旦警察举起枪也就老实了。每一个年轻人面前都对应一位持枪的警察，队伍排得很长。

“请在数到十之前自行通报，不然……”

很快就开始了倒数。数字毫无感情地被读出，就像是无法停下的计时器。

广场内的喧哗声更响了。“喂，搞什么啊！快点报上名字啊！”久慈羊介听到有人在背后说，“这是要见死不救吗？！”

“不，反正他们全都是危险人物。”他还听到了这样的声音。

在台上排成行的连体服男应该都不过是响应了社长在网上的号召。虽然是群喜欢恶作剧的年轻人，但也无非就是普通市民，此刻他们一定无法相信自己正被人用枪指着。

倒数读秒还在继续，周围的嘈噪声渐弱，与之相反，久慈羊介的心跳却渐渐加剧。

广场上越是寂静无声，久慈羊介的体内就越是狂风暴雨。他呼吸急促，要用力才能站在地面上。他握紧拳头、视线低垂，却又开始害怕这样的表现是否很不自然。

倒数读秒在有一定间隔的节奏下进行着，读到“五”的时候，即将在台上上演的枪决终于开始有了真实感，整个广场都被紧张的气氛笼罩着。

要怎么做才好？久慈羊介苦恼着。不过也只是在开始倒数后的几秒内。“三”的声音响起时，他知道周围的人已经不抱希望地对将要响起的枪声做好了准备，但他也已经决定了要怎么做。

“在这里。”他说。然而这一声只是气息颤抖的自言自语，只有近在咫尺的几个人对举起手的久慈羊介投以惊讶的眼神。

久慈羊介赶紧深呼吸，腹部收紧、用力。他想起了妻子的容颜。人终将一死，未必会安详，很多时候人是在痛苦中死去的。

他提高了音量，做好了和自己的人生诀别的准备。

“在这里！我在这里！”

二瓶

在台上的二瓶把举着的枪放回了枪套。倒数已经到“二”了，眼看就要扣下扳机，他完全没想到凶手会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站出来。

身边的三好似乎满心想着要枪毙人，一脸遗憾地对排在面前的连体服男们说：“你们捡回了一条命啊。”

他们真的只是为了参加煎饼屋的宣传表演才穿着连体服到这里来的，却突然被二瓶等警察揪到台上用枪指着，想必还无法理解状况吧。所有人都还迷迷糊糊的，仿佛轻飘飘地浮在空中，竟然险些要被枪毙了，想来实在可怜。但二瓶虽然心有同情，却又觉得救不救他们都无所谓。

“如果不自行通报”的警告声之后，开始了持续的倒数读秒，这时忽然听到广场上有个男人高呼“我在这里”。那一刻，二瓶的心头同时袭过鱼上钩时的兴奋和敌人就在眼前的恐惧。

身边的三好鼻孔大张，似乎想要舔嘴唇。

举手的男人立刻就被两名穿制服的警官带到了台上，但因为他低着头，看不清长相。反正乍看过去，不过是个十分普通的男人。浅蓝色的衬衫外面罩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身形略瘦，行动虽不显迟钝，但看起来也不怎么可靠。

男人上台后，来为煎饼屋做宣传的连体服男们就被押上护送车带走了。

穿深蓝外套的男人正拼命对两旁的警官说话，他应该是在确认那些连体服男会不会被平安释放吧。警官们当然不会回答，他们显得满不在乎，仿佛听到的是虫子叫。

留在台上的有警方相关人士、四名危险人物，以及刚刚上台的那个男人。

二瓶和三好等人一起退到了舞台后方。

“真的是那个家伙吗？”三好小声地说，“感觉没什么意思啊。”

“会不会是愉悦型罪犯或者即兴犯啊？”二瓶回答。每当有什么重大案件发生，因为好玩而自称“是我干的”的家伙比一般人所想象的还要多。虽然搞不明白这么做能有什么好处，但总之，就是会有人像模仿名人一样，坚持要把别人的犯行说成是自己的。

刚才在广场上举起手、站出来的男人很可能也是这一类奇人。但……事实却是，刚被铐上手铐的这个男人不具备能被归为愉悦型罪犯的自我表现欲，他垂头丧气的，像是在说自己的使命已到此结束。

仿佛运动员在比赛中失利的沮丧感反而让他看起来像是真的罪犯。

是这家伙吗？

一名搜查员走近深蓝色外套的男人，对其搜身，马上就从他的口袋里取出了小袋子。身穿防护服的炸弹处理组立刻上前回收，而搜查员在广场上捡到的防风镜和口罩也都交由处理组接手。

二瓶很在意从深蓝色外套的口袋中回收的物品是什么，也很快有了答案。

退到后面的一名处理组人员很快就回来了，并向药师寺警视长做了报告。二瓶也已回到了警方人员就座的区域，他竖起耳朵听到了对话的内容。

“他带着磁铁。”处理组的人这么说道。

放在口袋里的，是用袋子包好的强力磁铁，据说磁力远超普通磁铁，的确是凶手的武器。抓对人了。真壁搜查官就是因为那个男人才死的吗！二瓶突然怒气上涌，几乎想去踹深蓝色外套的男人几脚，但他忍住了。

“果然那家伙就是磁铁男吗？”三好嘟囔着。

“哎呀，感觉出乎意料地简单啊。”趾高气扬地说出这句话的是警视总监。他坐在药师寺警视长一旁的椅子上，没有要起身的样子，一副事不关己的语气，“这样一来，那个麻烦的家伙就被抓到了吧。不过，药师寺警视长，你就是被那种男人难倒了吗？看上去不就是个普通的男人嘛。”

药师寺警视长面无表情地回答：“是我能力不足。”眼里却映出反抗。

刑事部部长手足无措地听着警视总监和药师寺警视长的对话，似乎在为应该对哪边谄媚而苦恼。看到他那副样子，二瓶忍不住苦笑。

“药师寺警视长，接下去你到底打算怎么做？”警视总监问，“要怎么收拾这个局面？”

“先对那个男人行刑。”药师寺警视长说，“现在就处刑那个男人，然后就结束了。”

“等砍了头才发现他其实不是凶手可就麻烦了。”

“不会的。”药师寺警视长眼神冰冷地回答。

是的，不会那样的。二瓶也深知这一点。

和平警察手下绝对没有“冤案”。对被砍头的人来说，被砍头了的事实就是他身为危险人物的证据。警视总监对此应该也十分了解，他刚才的发言不过是场面话，又或者是讽刺。

“喂，二瓶、三好。”刑事部部长冲这边喊道，“去协助行刑。”

二瓶等人应声后，朝着舞台中央移动。

处刑装置就在面前，二瓶从上往下打量。高约三米，由银色不锈钢材料制成。如果事先不知情，会误以为是设计出众的家具或室内摆设。使用不锈钢其实是因为和木制的比起来，这样不容易沾血、清洗方便，不过那无机质的外观也确实和它像切菜一样冷酷地砍断人类首级的功能很相称。装置下方装有六根防止其翻倒的支架，让它看起来像长有六条腿、长脖子诡异的怪物。

双手被铐在身后的深蓝色外套男正在颤抖。二瓶按住他的身体，他又哆嗦了一下。武器被夺走了，他已经不抱希望了吧。他眼神闪烁地看着刑具，呼吸急促，像是在想象自己的头被砍下时的情形。

“查明这家伙的身份了。”耳机里传来药师寺警视长的声音，“久慈羊介，三十三岁，好像是个理发师。”

“喂，久慈。”

三好当即叫出深蓝色外套男的名字。男人瞪圆眼睛、歪过脑袋。是因为名字被知道了而吃惊吧，他那样子不像是假装谨慎，全身哆嗦着也完全不像演戏。

“理发店的人嘛，”三好隔着那个男人对二瓶说，“老老实实地剪头发就好了。”

“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二瓶问他。他这么问并不是想要答案，只是觉得问他几句话比较好。而更不可思议的是，此时他的心中并没有因为“这个男人是害死加护英治与真壁鸿一郎等同事的仇敌”而感到憎恶。或许是因为久慈羊介，这个单纯表露出胆怯的男人实在太弱小了吧。

“接下来你就要被砍头了。”三好故意语气轻佻地说，“不过，这样不也很好吗？能干脆地死掉也算轻松。”

二瓶也有同感。要是他被当成危险人物接受调查，可不可能轻易解脱。毕竟他严重伤害了和平警察的尊严，还造成了伤亡，搜查员们不会手下留情的，定然会严刑拷问。久慈羊介的精神会在肉体死亡之前先行逝去，到时候，早点死将会是他最大的愿望。

这时二瓶突然想到……

莫非这就是久慈羊介的目的？

已经判断自己逃不掉了的他，知道如果被正常逮捕，等待自己的将是和平警察的严厉审问。会是一段充满痛苦、受尽屈辱与痛楚的过程。

是不是为了避开这些，他才会在处刑当日出现，想要顺应现场的气氛让自己被当场处刑的？

既然怎样都是输，那就选择痛苦少一点的？

这期间，广播已经在介绍将要临时被处刑的人物了。当久慈羊介这个名字被说出时，喧哗声如荡起的波涛，甚至摇动了树木。

观众们是想说“快点动手”吧？对他们而言，与和平警察对抗的连体服男本来就和其他危险人物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他们应该不关心顺序，只想快点看处刑吧。

二瓶和三好拉着久慈羊介，先让他站到斩首装置前。

就像在客人面前展示食材一般——“接下来就要做这条鱼喽。”

没有欢呼声，也没有口哨与嘘声，观众们集体沉默着。

有很多人吞了吞口水，一动不动地看着。被无数双眼凝视，二瓶都不由得感到惊悚。与其说台下的这些是拥有思想的人类，倒更像是毫无意识活动着的动物，或是一群昆虫。

只有身处群体之外时，人类才能像人类一样行动。

分站在两旁的二瓶和三好带着久慈羊介移动到装置后方。接下来就是将他的头伸进木板上的洞里，执行斩首了。久慈羊介虽然在用自己的双脚行走，但因为没有力气，他的行动十分迟缓，必须由二瓶等人拽着才行。

途中，久慈羊介望向一旁。二瓶追着他的视线，看到了一脸呆滞的佐藤诚人。高中生佐藤已经放弃了挣扎，瘫坐在椅子上。但在看到久慈羊介后，他有了反应。担心自他脸上浮起。佐藤诚人流露出的震惊神色让二瓶知道这两人之间并不存在约定或计划，不过他们是认识的吧。三十三岁的男人和高中生，会是怎样的关系呢？

参加了同一个当地的体育俱乐部或同一个兴趣小组吗？他想象着。但若是这种关系的话，之前应该能调查到的吧。

是在理发店里吗？他没花太多时间就想到了这一点。

理发师和他的客人，就是这样的关系。

盲点。和平警察在调查一个人的时候会跟踪、打听、参照公共机关以企业里的数据库，也会依靠网络收集信息，但还不至于去查他在哪里剪头发。有的人会频繁地更换理发店，也有的人很少去理发。去理发店也不像去医院那样，会在保险证上留下信息。

这就是这个男人选择救助人的标准吗？

理发店的客人？

二瓶寻思之际，三好似乎也想到了同样的事，他用下巴比了比佐藤诚人，问：“那家伙是在你的店里剪头发吗？”

久慈羊介没有回答。

“什么啊，不要无视我啊。你小子，如果这里是审讯室的话，你已经惨到只想求饶着说‘请原谅我，我很乐意说’了啊！”

从后方看行刑装置，最初的印象还是没有变。像一个巨大的不锈钢摆设。

看到久慈羊介的视线朝上移，二瓶便也抬起头，想看他在看什么。

“那就是铡刀啊。”久慈羊介轻声嘟囔了一句。再过一会儿，这把刀就会落下，狠狠地冲向自己的脖子，连皮带肉，当然也包括骨头一起砍碎。他是在想象这一场景吗？然而，此时的久慈羊介眼神恍惚，似乎还没把这一切当成现实。

“好，执行吧。”药师寺警视长的声音通过耳机传来。

“了解。”二瓶和三好回答。

“二瓶，你小时候去理发店剪头发的时候有没有说过‘剃头’这个词？”

“怎么了？”

“这个剃头的头要被剃掉喽。”不知为何，三好有些高兴，他笑着问，“不过呢，剃头的，你到底想做什么呢？”

久慈羊介

你到底想做什么？久慈羊介的耳边传来搜查员的问话，他几乎就要点头说“说得是呢”了。

想帮人、想同和平警察对决——他并没有这么明确的目的。目睹大森鸥外之死、得到特殊的磁铁，之后的事与其说是出于自身的意志，倒不如说是顺其自然、心血来潮的行为，仅此而已。都是为了打消丧妻后的孤寂与恐惧。

他扭过头，再次看了看佐藤诚人。这个高中生显然还处于无法理解眼下状况的混乱之中，他似乎想说：为什么久慈先生会在这里？

佐藤君，对不起，他在心里道歉。虽然这不是道歉就能解决的事，但他还是忍不住道歉。他的脑中闪过“以死谢罪”这个短语。他确实就要死在这里了。

他感到恐惧。

另一方面，他也想到人终有一死。比起像妻子那样终日被呕吐、腹痛和头疼折磨，什么都无法思考、最终死于痛苦之中，如今自己的情况似乎还不算太惨。

妻子一定曾因为太痛苦而想一死了之。

久慈羊介流出了眼泪，却无法擦拭。

虽然在哭，他的大脑却还在运转。此时放弃还嫌太早。冷静。必须想出求生的办法。

他想起自称金子研讨会的那名男子。他听从男子的提议拜托了社长，把连体服男们召集到了这个广场当烟幕弹。一旦警察关注到他们，并抽出人手应对，自己就乘机上台，把警察中的大人物当作人质——本该是这样的，但佯动作战计划却付诸流水了。

他脑中闪过“最后的手段”这个词，也是那名金子研讨会的男子说的。“一旦事态发展到最糟糕的情况，就使出最后手段吧。”

事态已到最差了。他觉得必须按照吩咐去做了。但站在处刑装置面前，他的大脑像被冻僵了一般。

“和刚才那些人无关。”久慈羊介说。

“啊？”站在两侧的其中一名搜查员把耳朵凑近了问。

“刚才那些穿连体服的人，是被我的假广告叫来的，请释放他们。”

“谁管你啊。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他们可能也会倒大霉哦。”搜查员粗暴地说完，又用报告的语气说道，“他说刚才那些为宣传煎饼屋而到这里来的人与此事无关，要救他们。”久慈羊介一时不知这人在说些什么，不过马上就意识到是在通过麦克风和耳机与上司对话。

“不过呢，这不是你该挂念的事。再过一会儿，你的脑袋就要咕咚一声滚下来了。之后的事，和你无关了吧？还是说，即使只剩一颗脑袋你也要操心？还是想说都怪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你不用管之后的事了，放心交给我们吧。”

之后会怎样？

久慈羊介拼命地平息正在加速的心跳。

此时手铐被解开了，手臂和手腕感到一阵轻松。他深深地呼了口气。当然，这只是一瞬间的事。

靠近后方，在装置底部有一段小小的台阶，他被强制性地坐在那里。眼前是一块像是木板的东西，上面有三个洞。

久慈羊介能想到，这是要把脑袋和手腕伸进去。

可能是穿制服的警官打开了锁，板上的洞渐渐变大了。这个装置没有断头台的陈腐气息，倒是散发着系统化训练机器一般的气质。

“把头伸进去，还有两只手。”身边的搜查员说道，“说起来，你知道金子研讨会吗？”

“嗯？”久慈羊介望向搜查员的脸。

他诡异地一笑，说：“果然，你也是被金子研讨会骗到的吗？”

被骗？久慈羊介感到自己体内的血气正急速退去。

“和平警察呢，为了找出像你这种不守规矩的人，就会设下圈套，提出有破绽的作战计划，这种时候一般会用‘金子研讨会’这个名字。是不是也有家伙找到你出过主意了？如果有的话，应该是某个和平警察的搜查员自称金子研讨会的成员吧。从你这表情来看……”

“嗯？”他无法理清状况。

“你知道上钩的鱼是什么心情吗？”

“嗯？”

“就和你现在的心情一样。”

久慈羊介的眼前一黑，瞬间就要失去意识。他甩了甩头。

无意识地动着双手。

被骗了吗？

如果是那样的，那么，那个男人提出的这些那些，所有的一切，就都是谎言了。

久慈羊介第一次奋力扭动身体挣扎。

但很快就被搜查员摁住了。

那名年轻一些的搜查员把手贴在耳边，说：“啊，是的。不，没关系。”久慈羊介听到他又说，“刚才三好先生向他说明了金子研讨会的圈套，他似乎因此动摇了。”

这名搜查员的用词虽然温和，却显然在享受久慈羊介的恐惧。

“嗯，是的，从他的反应来看，似乎是上了金子研讨会的圈套。”他对上司解释道。

完了，久慈羊介死心了。他感到无力，或者说再也使不出力气了。过不了多久，他的头和手就要探到装置的另一侧了。

他又想，这样也好。死亡必然会降临。

不少时候还会伴随着令人惊异的痛苦。

如果是那样……他又开始说服自己。

他听到了发动机的声音，原来是木板上的洞在收拢，他的脖子固定住了。他试着想要抽出手腕，但完全无法动弹。

因为刚才的挣扎而变得急促的呼吸也平息下来了。

而这样的呼吸，就将告终了吗？

他无法接受这一现实。

他可以往前看。伫立在公园尽头的树木伸展枝丫，正望着自己。即使知道要被砍断，树木也无法从刀具下逃脱。它们似乎在说：就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和现在的你很像。最后，身后的冬青是否会为自己的死而摇动枝叶？

东口广场上聚集着许多人。每一双眼、每一对眼眸、每一颗眼珠都望向这边。神情严肃。

他们都定睛凝视着久慈羊介。

他们正看着姿势难堪地从斩首装置中探出头的自己。他们正等待着这颗脑袋被切下来。

你们不觉得可笑吗！

久慈羊介想呐喊。像看戏一般欣赏人类被这么残忍地杀害，你们是不是哪根神经麻痹了？

不，另一个自己冷静地说。他们没有神经麻痹。他们既不是变态，也不是罪犯。他们是十分普通的善良市民。而他们对久慈羊介你心存恐惧。他们认为你是搅乱和谐的害虫，必须尽早消灭。如今在台上的久慈羊介是犯了罪的危险人物，如果不对他处刑就无法守护治安。

最重要的是，他们相信自己和这个罪人不一样。

我或许和你们一样啊！我也是普通人。

他想这么诉说，却发不出声。即使呼喊出来，周围的树木也会像存心干扰一般摇动着枝叶发出响声，于是他的声音就听不到了吧。

“喂，准备好了吗？”一名搜查员在他的脑袋附近说。

他无法回答。

这时，搜查员的语调发生了些许变化，是耳机那边发出指示了吧。“啊？”只听他这么说着，“啊，是的。”然后搜查员再次抬头，望向久慈羊介头顶上方的处刑装置。

两名搜查员似乎通过耳机听着同一个声音，他们“是、是”地应和着麦克风那一头的话语。

“你小子，”没过多久，那个语气粗暴的搜查员就把头凑近，说道，“你小子，没设什么局吧？”

久慈羊介不解地看着对方。

“刚才，我们上司说他察觉到一件事，你小子是用磁铁当武器的，是吧？而铡刀是刀具，是铁做的，会对磁铁有反应。也就是说，你是不是想利用磁铁防止铡刀落下？”

起初，他还不理解对方话语中的意思，他努力转动大脑，“最后的手段”一词在脑中闪过。而为了不暴露正拼命思考的迹象，他只能以“不，我什么都没做”作答。

“所谓磁铁，不单会吸引。”搜查员说道，而此时久慈羊介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身体。搜查员似乎并不是在征求答案，他继续说道：“还能反弹。简单来说，就是或许可以让铡刀不会落下。你小子耍花招了吧？喂，二瓶，你怎么想？”

“是利用磁铁的斥力吗？的确有这个可能。部长想得真周到。”

“对部长来说也算是难得的灵光一现了。所以，你小子先从断头台上出来，我们要检查一下它是不是能运作。”搜查员说。

于是，执行了一遍和刚才固定脑袋和手时相反的步骤，他又被从装置上解脱了出来。

他被拉到稍远些的地方站着。

广场上响起广播。“现在开始检查装置。请稍等。”这广播简直就像是因为摇滚乐队推迟登场而安抚观众。

久慈羊介抬起头，眺望着远在众人头顶之上、远在伫立着的建筑物之上的天空。浅蓝色的天空中飘着几缕白云，他觉得，在那片天空中，时间的流逝速度会和自己所处之地的不同。

那片天空不会关心谁的头将会被斩下，又会流多少血。即使会在太阳西沉时被染红，那也和人类的血毫无关系。

“那么请先把刀放下一次，以确认它是否能正常运作。”被称为二瓶的搜查员在装置旁对着麦克风说话。

他听说过每次按下处刑装置开关的，是警方的负责人。于是他望向舞台一侧，又被称为副台的地方。一个男人正不悦地从椅子上站起，他手里抓着一只像是智能手机的东西。

“喂，剃头的，你小子该不会在谋划着什么吧？”一旁的刑警当即过来询问。

“怎么会……”久慈羊介回答，“这种状况下，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发现自己说出的话比刚才要流利。

“你身上没有磁铁或武器吧。”那名刑警再一次碰触久慈羊介的身体。

“刚才已经检查过了。”

“也对。”

“哐当”一声，位于三米高的处刑装置上端的金属零件一动，响起栓销松开的声音。铁制的刀具伴随着刺耳的滑动声落下。

那是能体现出重力做功的速度。沉重的金属发出滑行时的声音。

久慈羊介的脑海中浮现起那个自称金子研讨会的男人所说的话。

“如果最初的计划失败，你将被处刑的话……”他说。

“如果发生这种事会很吓人的。”

“我们准备了最后的手段。”

“最后的手段？怎样的？”

“简单来说的话，就是武器。我们会事先藏起能翻盘的道具，一旦情况紧急就请用它。”

“会事先藏在哪里？”

“久慈先生附近。”

“附近？立刻就会暴露的吧。”

铡刀落下的同时，久慈羊介移动了。他先双手用力，推开身旁的刑警。对方往后仰去，但他连看都没看，而是没有停下动作，迈开双脚。

冲向处刑装置。

铡刀的刀刃划破空气发出金属声。但没有像平时那样落到最底部，而是在中途停住了。

要问它为什么会停住，那是因为吸附了多出来的东西。

久慈羊介抓住吸附在巨大刀刃下方的金属棒子，使出浑身的力量，要把它从磁铁上拿下来。

“铡刀的刀刃悬在高处，如果把道具吸附在那上面的话，就不会立刻被发现。”正如他所言。

铡刀的刀刃上吸附了磁铁，筒状武器就吸在磁铁上。

那是大森鸥外留下的三根筒状武器里的最后一根。

叫二瓶的搜查员伸手摸枪，久慈羊介却在这时上前一步挥动铁制的筒。他用力地刺向二瓶的腹部，二瓶蹲下了身子。

最后的手段是存在的。

也就是说，一切都是有意义的吗？

可以继续信赖金子研讨会吗？

疑问在脑中化为一个个小泡泡，又接连破裂，久慈羊介没有工夫犹豫了。

“大部分昆虫在察觉到危险时会先装死。它们会一动不动地待在原地，然后伺机逃跑。对方大意的时候就是你的机会。但是，必须要小心的是，”那名自称金子研讨会的男人唯有在谈及昆虫的话题时才充满活力，“有时候你以为它已经死了，想要把它埋到土里，但其实它还活着。”

“什么意思？”

“让敌人以为自己已经死了，这种时候就是机会。”

久慈羊介没有停顿。他转过身，对着后方的警方人士所在的地方举起了筒状物。那里有许多看起来就像领导的人物。

他的大拇指蹭过筒状物的表面，盖子滑动。手摸到了突起的地方，按下。

烟雾伴随着弹丸被发射的喷射声冒出。白烟弥漫，台上的一切似乎都被笼上了幕帘。

久慈羊介知道应该瞄准谁。

那个个子虽小却散发出异常威慑力的男人，药师寺警视长。

还好他不是我家客人。

这一瞬间，久慈羊介的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

多田

广场上的人都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多田自然也是如此。

想到突然出现的那个什么久慈会被处刑，多田还因佐藤诚人的处刑会被延后而松了一口气。之后要先检查装置的广播又缓和了周围观众的紧张情绪。

紧接着，发生了骚动。那个叫什么久慈的男人在台上忽然行动起来，撞飞了看起来像是刑警的男人们。

这是另一出余兴表演吗？抑或是他由于无法承受处刑前的恐惧而做的挣扎？

众人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下一秒，那个叫什么久慈的举起一根棒子似的东西，然后那根棒子喷出了烟。不知道从哪里传来惨叫，台上被烟雾笼罩，几乎什么都看不到。

这是怎么回事？众人惊慌失措，又因为有人低声说了句“炸弹？”“是炸弹！”，而使得整个广场陷入恐慌，集聚着的众人开始互相推挤。

多田拨开涌来的人群，从一端逆向往前移动。他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佐藤呢？他想，佐藤没事吧？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以前在公园里哭丧着脸的小学生佐藤。“你没事吧？”那时当他这么问时，佐藤先吃了一惊，随即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我必须去跟他打招呼，不是吗？

多田这么想着，忽然感到一阵急躁。即使没法再一起玩，但至少他们的关系还是能有些改善的，不是吗？

烟雾散去，广场上少了许多人，情况也变得明朗了。

中等身材的警视总监一屁股坐在地上，在他面前，仰天倒着另一个像是警方人士的男人。

他身边伫立着一名男子，多田思考着那是谁，似乎是被称为和平警察之父的男人。“药师寺警视长，你没事吧？”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官赶来，蹲下身子。不知是不是该赞叹不愧是药师寺警视长，他看起来没事。

到底发生了什么？多田咂了咂嘴。

那个叫什么久慈的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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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冬青树的日语“そよご”，与摇曳（そよぐ）发音相近。

第五部

五之一

东京都内的大楼里，宽敞的会议室墙壁上挂着大型液晶显示屏。

坐在长桌旁的人们要么穿着高级西装、打着领带，要么身着警官制服，所有人都看着屏幕，气氛就像是上了年纪的成年人正在教室里认真听课。

屏幕上显示的，是十天前仙台市内东口广场上的情形。

这是征收了当天仙台某家点心店为宣传而在某栋大楼高层架设的摄像机后得到的。警方内部已经查验完毕，此时正要作总结报告。集中在这里的，是以警视厅干部为首的警方相关人士。

正播放到久慈羊介把棒状武器刺向手伸向枪套的二瓶刑警的腹部。紧接着，二瓶刑警就蹲下了。

“这里。”指着视频的男人说。

视频被暂停了，画面上是久慈羊介正把弹丸从棒状武器中发射出来。

“已经查明，这个棒状武器和那个新型永久磁铁一样，都是由东北大学工学部的研究室研发制作的。”负责解释说明的搜查员低头看着平板电脑说道。这名搜查员是在场唯一的年轻人，显得很紧张，“按下开关后，就会从里面发射出子弹，比一般枪支的子弹小，差不多是柏青哥弹子的大小。虽然弹芯同样覆有铜合金，但我们认为它具有磁性。和上个月在仙台市和平警察第二大楼袭击现场找到的遗留品相同。”

“火药呢？”

“不含火药。也正因如此，它比普通子弹的杀伤力要弱。当然，在这种距离下，还是具备足够的威力的。但是，这个武器的首要目的，还是为了喷射出烟雾以制造混乱。”

视频再次播放。

因为是俯视的角度，台上的处刑装置也好、久慈羊介也好、三好刑警及二瓶刑警也好，都像是从上往下看时棋盘上的棋子。

“这里。”

视频变为慢速播放。可以看到久慈羊介手中举着的棒子在喷出烟雾的同时还飞出了小球。

在他面前的是药师寺警视长，他正和久慈羊介面对面而站。

药师寺警视长的右手有了动作。

虽然弥漫在周围的烟雾使得画面一片蒙眬，但还是能看到有人从旁踉跄跌来。是警视总监。很显然，他会如此这般是出于外力而非自己的意志，他有些摇摇晃晃。

“啊……”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感叹。随后当事人做出的解释似乎也是体会到了众人的心思。

“如各位所见，此时药师寺警视长企图拿我当肉盾。”开始代为说明的警视总监重重地叹息着，又摇了摇头，“药师寺警视长以前也曾用其他人当过肉盾。”

“这是下意识的吧？”有人这么说。

“谁知道呢？关于这一点，药师寺警视长似乎是否认的，他说他没想拿我当肉盾。但是，他多半是故意的吧。事实上，在仙台的搜查会议上，他也曾为了躲避橡胶球而把周围的人当成肉盾，很多人亲眼看见了。”

会议室里再次掀起一小波不知是叹息还是感慨的嘈杂声。

根据警视总监的指示，视频继续播放。

画面里映出像盾牌一样倒在药师寺警视长身前的警视总监。随后，又有一人，出于明白无误主动意志向这边飞扑过来。他张开双臂、挺直身体，从正面挡住了子弹，并往后倒下。

“如果没有宫城县警的刑事部部长上野君挺身而出，我现在应该已经不在这里了。”警视总监说。

这番话并不是夸张。很显然，如果刑事部部长没有立刻做出反应，久慈羊介发射的子弹就会射向警视总监的胸膛。

“虽然上野君因为穿了防弹背心而没受很大的伤，但他大无畏的姿态堪称警察之荣。”警视总监说着，又冲着斜前方的座位问了一句，“是吧？”

“不敢当。”坐在那里的宫城县警、商业刑事部部长口齿清晰地回答了一句，“我只是做了理所应当的事。”他明确地说道，“而且，我事先一直有防备。”

“关于这一点，你来解释吧。”警视总监“嗯嗯”地点点头，“这是决定如何对药师寺警视长进行处分所必需的证据。”

“是。”上野刑事部部长站起身。他的身材虽略显臃肿，但昂首挺胸，一张看起来很老实的圆脸上也散发出凛冽之气，“自从宫城县被指定为安全地区、药师寺警视长就任和平警察的负责人后，我就一直在留意观察他的行为。然后……”

上野刑事部部长冷静从容，并无邀功之意。他皱着眉，更像是对揭发和自己有同门之谊的上司感到厌恶。

“我开始怀疑，药师寺警视长是不是在策划什么不好的事。”他继续说道，“仙台市和平警察第二大楼被袭击时，有人从管理监控录像的房间里偷走了审讯时的视频数据。虽然事后大家认为是被我们称为‘连体服男’的男子做的，但我在监视器管理室里发现了这样的东西。”刑事部部长捏着的塑料袋里放着一张收据，“这是一张牛肉盖饭店的收据，日期是案发的前一天，而上面有药师寺警视长的指纹。”

严肃的会议中突然听到“牛肉盖饭店”这几个字轻飘飘地响起，会议出席者们似乎同时感到不协调，纷纷沉下了脸。“这说明了什么呢？”

“可以认为，这一天，药师寺警视长曾去过监视器管理室。”

“他为什么会去？”

“为了偷录像数据，再者，或许是为了操纵第二大楼里的监控摄像头。”

“你的意思是，他和连体服男是共犯？”

“我认为恐怕这一切都是药师寺警视长的计划。可以认为连体服男是受了药师寺警视长的指使。”

“就是刚才视频里拍到的、使用磁铁的男人吧？他是理发师吗？”

“久慈羊介应该是被药师寺警视长所利用了。他被诱导，做出了反抗警方的行为，也可能是受到了威胁。”

“为什么？”

“为了能在那一天让久慈羊介上台。一个人要不被起疑地站到台上，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让他成为危险人物。反过来说，在集合地，最不会被人怀疑的就是危险人物。既然是以处刑为名，那么出现在广场也好，出现在台上也罢，都不会显得不自然。”

“那么，他为什么想让他上台？”

“这当然是因为……”刑事部部长顿了顿，扫了一眼警视总监的脸色后继续说道，“为了让久慈羊介开炮。然后，他是打算夺走警视总监的性命吧。”

众人再次发出叹息。有人在自己不知情的情况下策划了这么邪恶的计划，他们感到毛骨悚然，同时也因为损失轻微而松了口气。

“真是多亏你救了我。”警视总监满足地点了点头。

“我也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而且，都是我为了以防万一而穿上的防弹背心立了功。应该说，事到临头我都还不知道药师寺警视长的目的，实在是惭愧。”

“你太谦虚了。”

警视总监像是感动于自己儿子的优秀似的，用力地点了点头。

之后，再次由警视总监负责推进会议。

宫城县警、上野刑事部部长静静地坐下，偷眼望向与会者们的表情。

如此扯淡的说明，他想，众人是真的相信了吗？

不过，他也理解个中原因。

对他们来说，真相如何无关紧要，关键是“被当成真相的真相必须对自己有利”。

和平警察的药师寺警视长因其铁腕作风而一直被畏惧、提防，在组织里他也被许多人疏远。如果是为了让药师寺警视长下马，那么即使是稍微有些说不太过去的论点也会被认同。

在会议的最后阶段，有人提问：“那么，药师寺警视长认罪了吗？”

警视总监漠然地回答：“和平警察正在审问他呢，早晚会出报告的吧？”

不用等报告。

被和平警察盯上的人，就只会是危险人物。中世纪的女巫审判上，被怀疑是女巫的人只有两个选项：要不因为拷问而死，要不就招认自己是女巫，然后被处刑。

药师寺警视长最终能承受住和平警察的审问吗？

上野刑事部部长淡然地想象着。

会议结束后，警视总监叫住了刑事部部长。后者虽然挺直了背问：“有什么事吗？”但或许是因为臃肿的体型，怎么都显露不出威严。

“你真的很优秀。下次的人事调动，你应该会被安排到一个能十二分发挥出你能力的职位上。”警视总监说得很热切。

刑事部部长深深地低下了头。

五之二

电梯正要关门时，刑事部部长走了进来。他手上拿着装有土特产的袋子。

“您刚从东京回来吗？”二瓶在电梯门关上时问。警视厅就前几天和平警察集会事件召开了会议，部长也被叫去了。

“是的。”

“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大事。”

虽然还是那个身材臃肿、一张圆圆娃娃脸的部长，气场却和往常截然不同。但若要问他哪里变了，以二瓶为首的署内众人谁都无法回答。对比自己地位高的人低声下气，对部下们则严加训斥——就这一点来说，他和之前完全一样。只不过现在的他隐隐显现出威严，即使被他颐指气使，不愉快的感觉也神奇地消失了。

“果然是因为立了功而有自信了吗？冲到警视总监大人身前救了他，呐，就像班级里不起眼的家伙在球赛上进了决胜球拿下比赛，从第二天开始，他就会成为班上的焦点了。”前几天，三好曾在吃饭时这么说。

“不过事实上，部长的动作还真够快的呢。当时大家都还站着发愣。”

“凑巧的吧。”

对此二瓶有不同意见。除部长以外，还有人也穿了防弹背心。但他不认为仅靠当下瞬间的判断就能救警视总监。

“部长，我想请教一件事。”电梯上升的同时，二瓶畏畏缩缩地开口了。然后，他在部长应允之前先行说了起来。“之前我曾在广濑川的河滩附近看到过部长。”

是晨跑的时候，在桥下看到了人影。他刚在想那会是谁的时候，却发现是部长。于是他又好奇他在做什么，进而发现他在用玩具发球器发射塑料球，然后用身体去接。

“那又如何？”

“我想，那会不会是在练习。”

“练习是必需的，不仅仅是棒球。”

“不，不是棒球，而是前几天集会时救警视总监……”他莫非是在训练自己不要在关键时刻避开子弹？

二瓶留意到刑事部部长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他做好了会被痛斥一顿的准备，但部长的语气却出乎意料地温和。“你是说我事先做了挡子弹的练习吗？”

“是的。”

“什么意思？”

二瓶苦恼着该不该说。也不知是幸还是不幸，此时电梯到达五楼，门开了。二瓶按着开门键等部长走出电梯。沿走廊下去就是会议室了，二瓶本打算慢慢地跟在部长身后，谁知部长却怎么都不迈步。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他甚至感到不安，莫非电梯的按键已和部长同步，自己的手指若不放开他就不会动？但很快，部长就缓缓地转过身，说：“你是想说，当时我知道警视总监会被盯上吗？”

“是的。”虽然吃了一惊，二瓶还是这么回答了，之后又马上修正，“不，被盯上的是药师寺警视长。”

“是吧……那个人很可怕。为了保护自己，不管是部下还是上司，他都会利用。当时警视总监就成了他的肉盾。”

“药师寺警视长承认他把警视总监当作肉盾了吗？”

“没有承认。但多半是故意的吧。他打算就地杀害警视总监。”

这太荒唐了。连二瓶都能立刻听出他话中的破绽。如果真是那样，他一开始就可以让那个理发师瞄准警视总监。

完全没有必要让他故意射自己，然后再拉警视总监当肉盾。

答案只有一个。

为了让药师寺警视长陷入不利，除此以外不会有其他可能——“警视长拿警视总监当肉盾，这是多么恶劣的人啊。”必须要让他给人这样的印象。

再进一步说，药师寺警视长是为了把警视总监当肉盾才拉他的吗？这一点也很可疑。

会不会只是单纯的有人推了一把？

在那场骚动中把警视总监撞开，随后身穿防弹背心的部长就赶了过去。

“二瓶，虽然我不知道你在纠结什么，但当时的情形有视频为证，在今天的会议上也得到了确认。”

“是的。”

但事实上视频可以加工，再要多说的话，在组织内部对药师寺警视长抱有敌意、盼着他落马的人不在少数也一样是事实。虽然不清楚警视总监是不是善意的第三方，但若说他是故意对部长行为的不自然之处视而不见的，也不奇怪。

于是二瓶又转而问其他问题。“当时，是谁把武器藏在那个处刑装置的刀刃处的？”

铡刀的刀刃上吸着磁铁，铁棒就吸附在磁铁上。也不知这算不算“烛台照远不照近”，当时敌人的武器就一直悬在自己头上三米的地方。之后在久慈羊介要使用的时候发现了，和落下的铡刀一起。

但至今仍然不知道是谁把武器藏在那里的。

或许不知情的只有自己，上层及鉴证科负责人已经掌握了情报？

部长微微摇头。似乎能从这一举动中窥到他的谨慎，以及对说假话的罪恶感。“一定是有身穿制服的假警察混在了作为援军赶来的人员当中，就是那个人接近装置，并做了手脚吧。”

二瓶已经放弃询问到底是谁了。他也明白部长不会回答。

“那个假警察是药师寺警视长的同伙。”

二瓶并不这么想。

部长打量了一会儿二瓶，问：“你有想到什么吗？”此时此刻，之前对部长“老实的胆小鬼”的印象已完全消失了。

“有几具尸体被交给部长处理了吧？出租车司机一案中目击者的尸体，还有在审讯中死亡的教授的……”

“你是打算聊些出其不意的话题吗？”

“你把尸体放到车里了吧？”开过根白石直线道路后，在小路上和连体服男发生打斗时车子发生了爆炸，被炸得粉碎的会不会其实就是那几具尸体？“如果那具尸体的头发也一开始就准备好了，为了用来做DNA鉴定的话……”

刑事部部长没有生气，但也没有承认，他只是问：“你还有别的话要说吗？”

“不，没有了。”二瓶立刻回答。如今的部长已被视为救了警视总监的英雄而备受组织内部瞩目。他听到传言说部长今后会回警视厅，在核心部门任职。

“二瓶，我也有件事想问你。”

“啊，是？什么？”

“你是怎么看我的？”

“啊？”

“你是怎么看我的。”

“要问我怎么看……”二瓶吞吞吐吐地说，“就是很普通的，看成是我的上司。”

“是嘛。”部长点了点头，“你之前没有认为我是个可悲的、不靠谱的男人吗？”

“不。”他掩饰着自己的动摇。

“不用担心。”部长眯起了眼，仿佛一个好脾气的亲戚，但又能让你因无法读出他的真意而感到可怕，“如果你不是这么想的我反而会为难，因为我就是想让你们这么想。”

二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我就是想让你们这么想”是什么意思？

“这世上有各种各样的昆虫和动物。有的有毒，有的有獠牙，还有的会拟态成猎物的模样，再静待猎物靠近。”

“是的。”

“正所谓生存的方式各种各样，要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方式。”

“部长也是这样的吗？”二瓶突然加重了语气。

部长是在说他思考出了生存战略并付诸实施了吗？他装得老实、无能都是有理由的吗？

二瓶在脑中拼凑着信息，并加上自己的想象，却仍无法得出结论。部长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过，如今部长开始在组织内掌权，这件事一定在他的计划之内。

他是想出人头地吗？是想要掌权吗？

“二瓶，我呢……”这时，部长说话的语气就像在给不明白答案的学生提示，“我认为和平警察的结构实在不合理。”

“啊？”

“我的朋友就因为和平警察的一意孤行而被处刑了。她只是个在丈夫的暴力中受苦的普通女性，无非就是一个抚育女儿的母亲。她为什么会是危险人物？你不觉得荒唐吗？”

“是谁？”应该不是宫城县里的事。二瓶忽然想起部长曾经出过轨的传闻，但他还是无法把这些事联系起来。

“假设普通人提供的情报并无恶意，但因为日积月累，最终导致很多像她那样的人被处刑，那么这样的结构就是错的，明白无误的错。和平警察的缺陷显而易见。”

这是单纯出于私人恩怨而编造的听起来具有普适性的借口吗？又或者正相反，他是在用个人的故事来比喻重大的事实？二瓶不是很明白。

部长的声音很轻，却一反常态的冰冷，二瓶几乎觉得那是在风中纷飞的只言片语。正当部长要先行一步走上走廊时，二瓶叫住了他：“部长。”

“什么事？”

“那个，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虽然我不是太能理解，但是不是……”说得太多了？他想这么问。他还在推测莫非部长是在试探自己是敌是友？

部长的回答并不复杂。“你很优秀，可以信赖。所以别人告诉我把事情告诉你也没关系。”

“是谁？”他问出口时，部长已经走远了。

五之三

走进店里的男人看起来眼神锐利，开门的同时就在确认监控摄像头的位置。他猜测是跟警方有关的人，果真如此吗？

久慈羊介看了一眼对方亮出的警察手册。

“抱歉在您工作时打扰。”来人淡淡地说着，久慈羊介此刻正在给客人刮胡子，显得很为难。

“我没关系。”久慈羊介看了一眼仰面躺在座椅上、满脸涂着泡沫的客人，说，“我正想呢，真想感受一下就这么睡着的客人的感觉。”

“很快就好。”对方的回应不容置辩。

久慈羊介无奈地和客人打了个招呼，走向刑警。

啊……久慈羊介认出这个男子就是那天在东口广场的舞台上要给自己行刑的男人之一。记得是叫二瓶。处刑还在继续吗？他忽然感到害怕，眼看就要瘫坐当场，对方马上温和地解释：“也难怪你会怕。不过我今天来找您，完全是出于私事。”虽然久慈羊介并不会因为他这么一说就能冷静，但对方看起来不像在骗人。

“我做的事已经都跟警察说了。”几天前他才获准回家，理发店也刚重新开业。他的声音还是不住地颤抖。

“我知道。”

前些天东口广场的骚乱之后，久慈羊介虽然脱身了，但刚到家就立刻被警察抓获。他没有抵抗，有一半是出于听天由命、自暴自弃的心态。不过被问罪后，他坦白的内容只被片面地接受了。直接点说，警方认定久慈羊介大半的行动是因为某个人——好像是警察组织领导层中的一员——那个某某氏的阴谋，在车站广场上引发的暴动也被解释为“是被那个某某氏逼的”。尽管久慈羊介一开始就解释：“不，不是的。我是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的。”警方的反应却很冷漠。因为一直被劝说“你只是被利用了”，他终于渐渐发现对方有自己的剧本。承认后，他便被以惊人的速度释放了。佐藤君似乎也平安地回了家。

“你进入第二大楼救出正在被审问的危险人物时……”二瓶刑警说。

“嗯。”

“据说有人先行潜入，拿走了监控数据及审讯时的录像。”

久慈羊介也听警察说过这件事。

据说在久慈羊介救出蒲生义正等人之后，就有人联系和平警察，说：“如果你们不希望审讯录像被公之于众，就不要对蒲生义正及他的家人出手。”而久慈羊介与此事并无关系。之后通过疑似是那人潜入大楼的监视器管理室时遗落的证物判断，果然是警察领导层里的某某氏。

“你在入侵大楼时看到过他吗？”

“诶，没有。”

“是这个人吗？”二瓶说着，把平板电脑拿到面前操作了起来。

自己都说了没有看到，对方却仍然强行继续着话题，这让久慈羊介感到害怕。

第一个显示在屏幕上的男人很眼熟。是个眼神冷酷的中年男性，很有威慑力。是自己在东口广场上用武器对准过的男人。“这人是……”

他也记得他的名字，却犹豫着说不出口。

“他是药师寺警视长。最近应该会被调职吧。总之，就是这个男人，被说成是利用你的人。”二瓶的语气、措辞就好像知道那不是事实一样，“那么，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乍看之下他没认出。但久慈羊介确实认识屏幕上的这个男人。他就是自称金子研讨会成员而接近自己的男子。虽然头发长短明显不一样，但五官极其相似。

“现在想起来，”然后，二瓶开始了讲述，“当我去车站接他的时候，他没有从检票口出来，而是已经在车站里了。搞不好，这人好几天前就已经到仙台了，他连车站里刚开张的担担面店都知道。”与其说他是在跟久慈羊介说话，倒更像是在自己脑中开反省会。自问为什么当初没有留意到？“那个，那个人本来就在思考解散和平警察的方案，说不定他和我们刑事部部长从很久之前就在计划了。”

“计划是指？”

“嗯，有可能是想利用杀害了出租车司机的搜查员一案，计划把这件事当成和平警察的恶劣行径的典型实例来揭发。在你进入大楼时，潜入监视器管理室的其实是这个人吧？他在找出租车司机一案的视频数据。会不会是因为你的到来，他才改变了计划，当场决定拿到你救出的人的信息？”

“这个人是什么人？”

二瓶轻轻地叹了口气，说：“不太好懂的人。”

听起来像是贬义，却又隐隐带着崇敬。

“那场爆炸也是故意安排的。为了金蝉脱壳。”二瓶刑警继续说道，“那辆车里本来就塞了其他尸体吧。爆炸事件中，无法辨认的遗体会通过DNA鉴定来验证身份。预料到这一点后，只要在自己的房间里准备好头发……”

“其他尸体？那是什么？”

“我们所看到的他的样子是真实的吗？那个大波浪的长发可能是假发套之类的。”

“刑警先生……那个……”

“总之，经过这次的一系列事件，有一个人开始在警察内部得势了。”

虽然不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久慈羊介还是忍不住说：“那个，这个被我听到不太好吧。”他很怕知道了秘密后，会因为“既然知道了就得死”而被杀。同时，他也很在意被身后的客人听到。于是他走到店外，说：“至少在外面说吧。”

“虽然不是‘国王的耳朵是驴耳朵’这种事，但自己一个人闷着烦恼也很难受。”二瓶说。

“就算是这样……”对我说不要紧吗？久慈羊介有些慌张，他很想说“请不要把我卷进去”。

“理发店就是充斥着各种牢骚与情报的地方吧？”

“啊，算是吧……”

“在警察内部开始得势的那个人，多半会去改变和平警察。”

“往好的方向吗？”

“我不知道哪里才是好的方向。”

“这个人得权以后，就会解散和平警察吗？”他脱口而出，但有一半是出于开玩笑。

“会怎么样呢，你知道些什么吗？”

“很抱歉，”久慈羊介只能回答，“我不知道。”

二瓶似乎因为说出了心中所想而一扫阴霾，虽然没有得到任何答案，他却一脸了然地离开了。

久慈羊介打开门回到店内。“让您久等了。”他客气地道歉后，继续给客人刮胡子。

放下剃刀，用毛巾擦干净客人的下巴后，他踩了一下踏板，把理发椅的靠背调整到原位。

客人神清气爽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表情仿佛在看一个久别重逢的亲戚。“你知道日本的多刺蚁吗？”他开口道。

和自称金子研讨会成员那时相比，他的态度已变得坦然直率多了。“金子研讨会是伪装。”挑明了这层之后，他开始像朋友一样和久慈羊介聊天。恐怕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吧。虽然他最初曾说是跟着骑摩托车逃跑的自己来到这里的，但这话的真伪还有待商榷。他会不会是用搜寻虫子的方法知道这里的？

“多刺蚁的蚁后会潜入弓背蚁之类的巢穴，首先杀害它们的蚁后，再把它们蚁后的气味弄到自己身上。然后，弓背蚁的工蚁们就会把多刺蚁的蚁后当成自己的蚁后，悉心服侍，并抚育多刺蚁的卵与幼虫。就这样，当弓背蚁寿终正寝时，多刺蚁的群体也在不知不觉间壮大了。”

他说得兴高采烈，久慈羊介也不便打断，就无声地在他的脖子上涂泡沫。

“如果用相同的办法，呐，比如想要改变某个组织的方针，你觉得应该怎么做？只要重新安插个老大就可以了。”

“啊……”久慈羊介无法理解他在说什么。

用毛巾擦去刮胡子的痕迹，久慈羊介开始为他做最后的造型。一边看着镜子一边梳理他的头发。

“把有用的人送进组织的上层，让他出人头地。”

“啊……”

“只不过，就算有了一些改变，也不能说世界就变到了正确的状态。”

“就像钟摆来来回回那样，时代的倒退总会到来，去了那里，又回到这里，如此反复而已。”

“要怎么做好呢？”久慈羊介的问题是针对自己所犯下的罪行的，他也在想是不是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什么都做不了。因为摆动的钟摆无法在中途停下，重要的是来来回回的平衡。如果偏了，就得让它回到另一个方向。哪里都没有完全正确这种事。加速过猛，就要踩刹车来缓和。也就是这样而已。”

虽然被警察释放了，但大家都知道自己在东口广场引起的骚动。即使重开理发店，客人还会光顾吗？归根到底，他也不知道左邻右里会不会接受自己。

而让他得到救赎的是，社长立刻就来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和自己聊天。他说：“还好那个连体服的宣传只是被口头警告了一下。”似乎是因为交出了在大楼上拍摄的视频从而没有被问罪，“虽然没起到宣传效果。”

警察向久慈羊介保证，会向公众做出“他不是加害者，应该说是被害者”的解释。或者应该说，是他们耳提面命地要求久慈如此主张。蒲生等人也都平安地回了家。但是，久慈羊介因自己所犯过罪而承受的罪恶感太强烈，怎么都不舒服。

他望着镜中妻子的遗像。

自己还活着。但他却无法好好体会。

此外还有不可忘却的事——自己也终将一死。而且，如果没有大事发生，他无法选择怎么死。

“做什么都没用。”理发店里的客人又说，“这个世界不会变好的。如果你不爽，那就只能去火星住了。”他的嘴角微微扬起。

久慈羊介小心地动着剪刀。

剪刀发出的声音在店内响起。“咔嚓咔嚓”，然后又是“咔嚓咔嚓”。发出的声音虽然看不见，也绝不响亮，却如草环般相连、拉长，轻快地在空中舞动。

又过了一会儿，久慈羊介问：“火星人会让我剪头发吗？”同时他又感到不安，夺走他人生命、引起社会骚乱的自己可以就这么生活下去吗？他是在故作诙谐地征求意见，因为无法忍受沉闷的心情。他又呼了一口气。

镜子里的客人显得悠闲宁静。

“先得看他们有没有头发。”他歪着头说。

久慈羊介心无他念，握着剪刀的手指有节奏地一动一动，继续剪着头发。

这个场景没有被记录下来，只是溶化在悄无声息、高速流逝的时间长河中，渐渐消失。

后记

写这个故事时，我去拜访了东北大学大学院工学研究科·工学部的杉本论教授。他详细地告诉了我许多很有意思的事，我感觉就像是上了一堂特别教学课。真的非常感谢他。

虽然作品中有许多地方直接使用了杉本先生对我说的话，但故事终究只是故事，关于作品中发生的事，以及想象出的道具，都是我在听了杉本先生的话之后编出来的，希望您能理解它们并非现实。此外，尽管部分借用了大学名及地名等实际存在的名字，但就好像这个故事的舞台是架空的日本一样，所有的一切都不过是虚构的。

还有，如果有人看了书名后以为这是个关于宇宙的故事，我很抱歉。我在看到十分可怕的新闻而消沉时，会听大卫·鲍依（David Bowie）的名曲《LIFE ON MARS？》。我曾一厢情愿地以为，这首歌的歌名和这本书的书名意思一样（没有查过）。当我得知事实上它的意思是“火星上有生物吗？”后，还曾感到十分羞愧。

伊坂幸太郎

Ahiru to kamo no coin rocker by Kotaro Isaka

Copyright © 2006 Kotaro Isaka/Cork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 by Tokyo Sogensha Co.，Ltd.，

Chinese（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translation rights reserved by NEW STAR PRESS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Kotaro Isaka arranged through Cork，Inc.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寄物柜/（日）伊坂幸太郎著；穆迪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6

ISBN 978-7-5133-2099-3

Ⅰ．①家…　Ⅱ．①伊… ②穆…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87368号

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寄物柜

（日）伊坂幸太郎　著；穆迪　译

责任编辑：王　欢

特约编辑：赵笑笑

责任印制：李珊珊

封面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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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　　话：010-88310888

传　　真：010-65270449

法律顾问：北京市大成律师事务所

读者服务：010-88310811　service@newstarpress.com

邮购地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印　　刷：北京京都六环印刷厂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9

字　　数：145千字

版　　次：2016年6月第一版　2016年6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2099-3

定　　价：35.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更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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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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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午夜文库

No animal was harmed in the making of this film.

（本片在制作过程中没有伤害任何动物）

——电影片尾字幕中常见的声明

如果一名艺术家迫于饥饿而去打劫水果店，那或许尚有形象可言。可我呢？正手持模型枪在书店望风。是夜太深，还是我脑子已乱？我心里毫无罪恶感，最多就是对父母有点愧疚。我的父母经营着一家小鞋店，自从附近开了一家价格低廉的量贩店后，店里的生意就每况愈下，实在算不上好。但即便如此，他们不仅同意让我上大学，还答应补贴我一个人生活所需的生活费。如果他们责怪我说：我们可不是为了让你干出这种事儿才把你送进大学的，我能做的也只有“那是那是”地谢罪了。

这是开在窄窄的县道边上的一家小书店。

晚上十点多，四周一片昏暗。即使不远处就是国道，也听不见汽车的声音。附近只有零零星星的老式民宅，全然不见人踪。

书店停车场边上立着的招牌并不华丽，等距排开的路灯均已陈旧，而从夜空密密的云缝中渗出的月光反而略显明亮。

并没下雨，可整座城市看上去就像被打湿了，潮乎乎地沉在夜色中。每一座民宅都黑黝黝的，似乎住在里面的人们全都进入了梦乡。

书店的混凝土外墙单调乏味，没有值得一提的热闹彩灯装饰。

这家书店看着有年头了，应该是个人经营的。肯定就是靠着白天卖漫画给附近的孩子们，晚上卖成人杂志给开车来的年轻人勉强维持。看他们还在用如今已极少见的鸡毛掸子，感觉也挺合这家店的风格的。

我们到的时候，书店正要关门。此时停车场里的车正在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一辆看着挺旧的白色小轿车，可能是书店的店员开来的。

特意临近关门才到，因为我们不是来买书的。

我一边用余光扫着书店正面的入口，一边穿过建筑物侧边和一堵石墙之间的间隙，向后门绕去。那间隙倒不至于特别窄，不过也就勉强够一个人通过。后门上嵌着玻璃，有店内的灯光透出来。

我站在后门门前。门是木纹纹理的，门把是银色的。玻璃嵌在门上的位置正好在我脸的高度。这是块磨砂玻璃，透过它看向店里，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景象，就像从混浊的海面往水里窥视一般。

一棵不知名的树立在石墙边，对着我垂下长长的树枝。它把树枝弯成像是要从上方发起攻击的角度，似乎在威吓我。

旁边放着空调的室外机和塑料桶，空气中弥漫着尘埃与小便混在一起的气味。

我突然想起得把模型枪举起来，于是急急忙忙将手中握着的模型枪贴近玻璃窗。

地面在晃动，我以为地震了。可实际上什么事儿也没有，仅仅是我自己的腿在发抖而已。

真没出息，我忧伤地想。

嘴里哼着鲍勃·迪伦的歌。

“椎名你要做的事并不难。”河崎是这么说的。

确实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怎么说呢，这事确实没什么技术含量，谁都能做到。

拿着模型枪，站在书店后门——仅此而已。唱十遍鲍勃·迪伦的《答案在风中飘》——仅此而已。每唱完两次，就用力踢门——仅此而已。

“实际去打劫书店的是我。椎名你在后门守着别让店员逃了。”那时河崎说，“后门会发生悲剧。”

我口中说到的这个河崎，已经冲进马上要关门的书店，去抢《广辞苑》了。

店里传来的动静吓到了我，我右脚一动，鞋子踩到了杂草。踩到土地的感觉极不舒服，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风并不太冷。我刚从关东地区搬来，本来打心底里认定东北地区的四月一定还很冷，结果发现其实也不过如此。我是说，我明明不觉得冷，可此刻却在发抖。我仰起脖子看向天空，云层已经完全盖住了月亮。

我握紧了模型枪，一边用力踢门，一边不禁又想起刚搬来那天发生的事——不过是两天之前。

现在1

两天前，刚搬到这个城市的我先是遇见了一只猫，接着遇见了河崎。

我伸手按下公寓的门铃，就听得一声轻快的“叮”；松开手，则响起一声悠长的“咚——”。

大概四月初对樱花树来说开花还为时尚早吧，种在公寓入口的那棵樱花树还是光秃秃的。它理直气壮地裸露着枝条，那派头竟有点像无所顾忌的裸体妇人。

我是上午坐新干线来的。等搭公交车找到这栋公寓，再把提前寄过来的行李一件一件拖进屋内，不知不觉太阳已然西斜。

这栋两层楼高的公寓是木质的，房龄有十五年了。不过外墙可能重新涂过漆，在我看来就像新建的一样。

公寓楼的正中间是楼梯，每层楼的楼梯两边各有两间房，也就是说，这是一栋每层楼四间房、总共也就八间房的小公寓。而大概“四是不吉利的数字”这种迷信思想还颇为根深蒂固吧，一〇三号房的旁边就是一〇五号房。

每个房间的房门都藏在稍离开走廊靠里的位置，所以很暗。虽然有股潮乎乎的味道，但倒也觉得凉快。眼里映出趴在屋顶的蜘蛛，我决定假装没看见。墙根落着成坨的尘土，这个嘛，我也决定假装没看见。

我站在隔壁房间的门前，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姿——如果邻居过来开门，对我的第一印象将会是透过门上的猫眼决定的。

可是屋里没有反应。既没有女大学生可爱的声音从房里传来，也没有五大三粗的大块头男人冷漠地走近门口的脚步声响起。

我的邻居会是什么人呢？要说我没有期待的话，那是骗人的；要说我一点儿不安也没有，那也是骗人的。

我再次伸手按响门铃，仿佛跳跃着的“叮”一声之后，是延绵悠长的“咚——”。

工作日的街区静悄悄的仿佛无人居住一般。门铃的声音似乎被家家户户密密排开的墙壁吸了进去。我不禁回过头。

不禁想，不会是……

不会是这片街区的居民，正立于某处高地观察着我这个初来乍到的人，对我评头论足吧？又或者，会不会什么地方正举行着重要的集会，而只有我被拒之其外？

我明知这怎么可能呢，可心头确实闪过一缕这样的不安。又等了一会儿，我放弃了。想着还是把和邻居见面的机会留到下次吧，就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一〇五号房。

一座纸皮箱堆成的小山等在房间里，无言地向我施压。要指望这些成堆的箱子从这世上消失，还不如指望美国从此没有军队呢——都是不可能发生的，绝对不可能！我打心底里感到气馁。说不定，美军消亡这事反而能先行一步呢。

我看了一眼钟，下午四点多了。

我狠下心，先把装着音响的箱子打开，从里面扯出音箱和接线，靠墙摆在了南面。插上电源，立刻开始播放音乐。

而那只猫的到来，是在过了一个小时之后。

一曲即将结束之际，我听到了猫叫。八帖⁽¹⁾大的木地板对面，隔着窗户有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没设隔挡，通过那里可以往来每个房间。我知道肯定是院子附近有猫，所以一开始并没在意。

可是过了一会儿，那猫跳上了窗台，开始用爪子挠起窗户来，这让我觉得忍无可忍了。

于是我急忙打开窗户，喝道：“喂，住爪！”但是猫根本听也不听，轻快地跃进了房间。

“喂！听见没有！”

猫的动作很敏捷，它轻车熟路地蹿进了房间。我正以为它是不是顺着我刚挂好的窗帘滑下来了，它又突然探出了头，然后钻进放在角落的空袋子里去了。我伸手想要抓住它，都顾不上会撞到那些纸箱了。

这是一只皮毛光滑的猫，纯黑的短毛泛着光泽。它没戴颈圈，长长的尾巴直指屋顶，可是尾巴尖却卷卷地弯曲着。

折腾了半天也没捉到它，我感到不耐烦了。不管了，爱待在这儿你就待着吧，反正要发愁也是该你发愁。我调整情绪，继续整理行李。可就在这时，那猫梳理起毛来，这动作简直是故意挑衅。我想也许能趁现在抓住它，便开始向它靠近。可正当我准备扑过去时，它却猛地跳了起来。也不知是它的口水还是它吃的猫粮发出来的，总之有一股动物特有的味道飘过我的鼻孔。再看那猫，它已不知何时跳进了一个空纸箱，然后一脸愉快地探出脑袋。

结果，我又花了十分钟，才终于把它抓住。从窗户把它放到院子里的时候，它还在往这边瞥，这让我戒备着它会不会又跳进来。可猫却一脸无辜，就那么走远了。

“真是的，招呼都不打一个。”

有生以来第一次一个人住，可造访我的独居小屋、值得纪念的第一位客人，居然是一只尾巴弯曲的猫，这实在让人高兴不起来。

遇见河崎，是在下午六点左右。东西到底该怎么摆实在让我很纠结，就想着姑且先把不要的纸箱拿到外边去吧。那个时候，他正好站在那里。

一开始我没注意到他，我背对着他，嘴里哼着鲍勃·迪伦的《答案在风中飘》。以为旁边没人，所以哼唱的声音还不算小。听到身后有人对我打招呼时，那一声“嗨”着实把我吓到了，然后就觉得好丢脸。他站在一〇三号房间门前——就是之前我去按过门铃的那间——手插在口袋里，可能是在找钥匙。

“迪伦？”他一上来就发问。

我用肯定的语调生硬地答道：“迪伦。”又加了一句，“《答案在风中飘》。”

他仿佛正身处某个重大场面似的，一脸高深莫测地点了点头：“你是新搬来的？”

“呃，嗯。”

他个子比我高，然而肩不宽，身型偏瘦。略短的头发没有分缝，给人一种大大咧咧的感觉。

“我刚才，才到。”我词不达意地边说边指向他的房间，“想去你的房间打声招呼来着，可是没人在。”我立刻赶在被人挑理之前先开口辩解。

也许是晒的，他的皮肤呈小麦色。或许是个喜爱冲浪或者滑雪运动的人。

全身上下一身黑，黑色衬衫配亮黑色的裤子。

这种搭配，搞不好就会穿出乡村乐手的效果，可这个人却驾驭得极完美。也许是因为个子高吧，穿在他身上自成一格，且非常合身。

我想起一句外国的谚语——“魔鬼并不像人们描绘的那样黑”。

意思大概是不管多坏的人，都有好的一面吧。也可能是说没有百分百的坏人。我记不清了。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面前这个人是魔鬼之流的话，那这套衣服的黑，一定没有画中描绘的魔鬼那么黑吧。而且刚搬过来、人生地不熟的大学新生，对这个魔鬼而言一定是正合适的猎物。

“要帮忙吗？”他开口问道。

“啊，不用，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我说谎了。我那房间里的状况如果也能叫“收拾得差不多了”的话，这世上的纷争得有一大半可以算做“解决好了”。

“嗯。”他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来我家吧。”

他的鼻梁很高，嘴巴略宽，眉毛浓密，笑起来嘴角就像被扯上去一样。靠发胶立起来的短发仿佛会动似的，这一切更加强了他魔鬼的印象。他的年龄大概比我大。

我换了只手拿纸箱，心里犹豫该怎么回答好呢？

“啊，对了。”站在眼前的这个人又突然开口说道，“尾尖团团来过了吧？”

啊，没错，我想，这一定就是魔鬼的语言了。

他的房间和我的房间布局自然基本是一样的，除了厨房和浴室的位置相反之外，其他的毫无区别。

“椎名。”

我报上自己的名字后，他苦着脸，一副真心觉得难受的样子念叨着：“好难念的名字。椎名（shiina）、椎名、真奇怪（okashiina）。”

“这个谐音笑话，迄今为止我都听了上百亿次了。”我故意做出真心听腻了的样子。

“百亿？”

我解释说，意思就是这个笑话已经没什么新意啦。

“那么，这个，是百亿纪念。”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厨房拿出两个杯子和一瓶红酒，默默地拔出红酒的瓶塞，然后深有感触似的轻声说：“来，干杯。我是河崎（kawazaki）。”

“河崎的河是哪个字？三个竖的川（kawa），还是河童的河（kawa）？”⁽²⁾

“哪个都行。”他随口答道，笑了。应该是河崎吧？我暗自猜测，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觉得河崎这个名字比较适合他。

“好啦，来吧。”他伸手把杯子递给我。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是下意识地觉得有人递东西过来，就应该接下。

“干杯！”

我对酒并不熟悉，毕竟我还未成年。不过也隐隐约约明白：未来的学生生活中，肯定少不了酒精。所以我毫不犹豫地端起了杯子，红色的葡萄酒让我有种已步入成年的感觉。

“那个……为什么干杯呢？”我试探地问道。

“为一百亿啊。”

“啊？”

“也为我们的相遇。”

“为我们的……相遇？”这个说法还勉强能接受，就是听起来怪别扭的，“我搬到这里来了，不过如此吧。”

“我一直在等，等着谁会来。”

“迟早会有人搬进来的嘛。”

“谁料到，居然是个唱迪伦的男生呢。”

貌似自己引以为耻的失态表现被人拿来当笑话了，我有种捂脸的冲动。“嗯啊。”

举杯一碰，一声悦耳的声响。红酒的味道比想象的好，我放心了。

“尾尖团团已经来过了吧？”他又冒出刚才那句话。

“你刚才问过一次了，可尾尖团团是什么？”

“猫。”

“啊。”我小心地把杯子放到地毯上，谨防翻倒，“是指那只猫呀。来了。来过了。那是河崎先生养的猫？”

“不用加先生，河崎。”

“是河崎的猫吗？”

“看，直呼名字，是不是听起来亲近多了？”河崎说道。确实，去掉敬称直接叫名字的话，感觉距离一下就拉近了。不过，这应该并不意味着这个人是可以亲近的。

“这栋公寓里住着一个老外，就是因为他总是满口礼貌用语，才让人一点儿都亲近不起来。”

“嗯。”与其说我在赞同他的意见，不如说是从他口中吐出“老外”一词，感觉带着种居高临下的歧视，这让我有了一点戒备。

“那只野猫很可爱吧？它的尾巴尖儿呀，像折断了的石楠花一样，前面是团起来的。所以它叫尾尖团团。”

“它经常来吗？”

“你说尾尖团团？”

“是的是的。”我甚至觉得我要是不先认可那只猫的名字，这对话就没法进行下去了。

“猫嘛，基本上只造访寂寞的人。”

“难道说，它跑到我的屋子里来，说明我很寂寞？”

“你已经被看穿了。”河崎面不改色地说道，又加了一句，“特别是黑猫，更是这样。”

“黑，说到黑，你自己不也是一身黑衣服？”

“是不是像魔鬼？”他居然主动承认了。

“也不是啦。”无论如何我也不能说“其实我就是这么觉得的”吧。无奈，我只好敷衍着回应：“像黑狗。”鼻子高挺、脊背紧绷，像那种姿态勇猛的狗。

“其实，我是死而复生的。”河崎歪着脖子，直直地看着我，“这正是魔鬼吧。”

“死亡？”

“从无可救药的状态。”

对话这样进行下去会不会越来越离谱？我提高了警惕。“死亡”呀“复活”呀这类词语应该慎重使用才对。

我打量着房间。房间里什么都没有，地上随意地放着一台小型录音机，旁边散落着磁带和杂志。除了靠墙放着的穿衣镜、简易型衣柜和电话以外，再没一件像样的家具了。没有报纸、没有坐垫或靠枕，简单说来就是没有生活气息。被堆成小山似的纸箱占领着的我的房间已经很过分了，他这个死气沉沉的房间更是极端。如果把我的东西搬一半过来，说不定正好能达到平衡。

“椎名是学生吗？”河崎开口了。

“是，从后天开始。”

“那现在呢？”

“现在？”

“到后天之前，不是还不是学生吗？”

“那现在算什么呢。那就……准学生吧。”我给了个索然无趣的回答，之后问道，“河崎呢？是学生吗？”

“我是什么都无所谓啦。”

我看见房间一角有一张小桌子，上面放着小镜子、定型喷雾，还有电动剃须刀。再看回河崎，毫无疑问他一定特别注重外表，浑身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成熟感。

“正好，太好了。”河崎把杯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口后突然说道。

“正好？”让一个魔鬼高兴地说出“正好，太好了”，我想我很难因此高兴。

“我想做一件事。”

“想做一件事，呵呵。”这话听着怎么像同性恋提出要发生性关系似的，让我害怕。

“我一直在找一个契机，需要有人帮我。”

“别，我不记得我说过要帮你什么。”

“不是什么大事儿。”

我低头看着剩在杯子里的葡萄酒，一时间无法判断是不是应该继续喝下去。而内心的声音在低声告诉自己：这时候应该立即，马上，离开。

“这栋公寓里一直住着一个老外，刚才我说了吧？”河崎说道。

“那个满口礼貌用语的外国人？”

“对。就在这间屋子的隔壁的隔壁。”

“那就是一〇一号房了。”我在脑海中描画出公寓的平面图，应该是隔着楼梯，最里面的那个房间，“他是哪国人呢？”

“老外看起来全都一样。”河崎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言论般，咧开嘴笑了一下，“不过肯定是亚洲人。”

“亚洲，这范围也不小呀。”

“他比椎名稍微大一点。”

“是留学生吧？”

“应该是。”河崎点了点头。

“不怎么亲近？”

“说亲近也亲近，说不亲近也不亲近。”

“那个外国人怎么了？”

“差不多正是前年的现在这个时候，他开始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足不出户。整个人都蔫了。”

“想家了吧？”

“种种事情，一言难尽。”河崎像是知道来龙去脉，不过看样子并不打算跟我说。

“那可真是，唉……”种种——真是一句方便的日语。

“在那之前，他是和女朋友同居的。”

“啊，那可真让人羡慕。”我只有此时才发自肺腑地立即接上了话。仿佛学生生活的终极目标之一就是“女朋友”、“同居”似的，“那他是因为和女朋友分开了，所以才整个人都蔫了吧？”

“回答正确，椎名。”河崎伸手指着我。

“然后那个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外国人怎么了？”

“我想帮他振作起来，所以就想送件礼物给他。”

“那说不定挺好的。”我嘴上说着，心里却完全没觉得哪里挺好了。

“他一直想要一本词典。”

“词典？”

“他看不懂日语的假名，也看不懂汉字，但却想要一本词典。有意思吧？他好像以为只要有一本词典，他的问题就有办法解决了。”

“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我嘴上说着，心里却完全没理解。

“他呀，好像想用词典查两个词。一个是‘不怎么样’，他之前以为那是一种水果的名字来着。”

“还有一个是什么？”

“是‘加油’。他的国家好像没有这种说法。”

“会是哪个国家呢？”

“大概是亚洲的某个国家吧。”

“刚才你也是这么说的。”

我考虑是不是差不多该回自己的房间了。因为我明明只是坐着却开始觉得累了，也因为我还惦记着等在房间里的那堆纸箱。不过比起这些，主要还是因为我渐渐被一种恐惧感包围。如果继续在这个房间里这么坐下去，事情会不会迟早要演变成强迫我买下什么天价水壶呀衣柜呀的圈套。

“然后。”河崎说道，“然后，我就想送他一本词典。”

“我觉得挺好的。”不妙呀，得快点回去，我蠢蠢欲动。

“不是普通的词典，要送一本很厚的，精装的。”

我坐立不安，寻找起身告辞的时机。

“我要抢一本《广辞苑》送他。”

河崎的话撞进我的耳朵，一瞬间我以为是我听错了。

“你刚说要什么？一本什么？”

他的鼻翼翕张，看起来极其兴奋，同时扬起了嘴角。“我要抢一本《广辞苑》。”

我无语了。感觉就像地板突然被抽掉，只剩我自己浮在半空。我感觉到脸颊在微微颤动。

“就是这样。”他还继续说着，“要不要一起去抢书店？”

我吸取教训了。如果没有去打劫书店的心理准备，就不应该跟邻居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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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的榻榻米以“帖”为单位，一帖约为182cm×91cm，八贴约为十三平方米。

(2) 日语里川崎和河崎的发音相同。

两年前1

那时，为了一条不知所踪的狗，四处寻找的我先是遇见了一只被撞死的猫，接着遇见了一伙以杀害宠物为乐的年轻人。

一辆深蓝色轿车从我身边飞驰而过，那速度快得不合常理。轿车在前方拐角处发出“吱”的一声刹车音后，一个左转消失了，随后就响起了短促的“咚”的一声。

空气中飘荡着令人愉悦的温暖，仿佛只要有那么一丝契机，樱花树马上就能把花儿开遍全城。可就在听到那“咚”的一声的瞬间，我不由得感到了一股寒意。

我急忙奔了出去，沿着平缓的下坡，向深蓝色轿车左转的那个方向跑去。

傍晚五点多，渐渐沉落的夕阳将城市表面一点一点染红。

那“咚”的一声，带有一种从身体内部发出的独特回响，所以我知道，肯定有什么东西被撞了。

“What happened？（怎么了？）”身旁的仁增·多吉跟着我，边跑边用英语问道。

“车。”我调整着呼吸，想让自己冷静下来，“刚才那辆车好像撞到什么了。”

“车、吗？”多吉用日语一顿一顿地问道。

“嗯，好像有什么被车撞了。”

“是、黑柴、吗？”

真不吉利！我歪了歪头，差点儿发脾气，不过还是忍住了。黑柴是我打工的宠物店丢失的一条柴犬，就是我和多吉正在满大街寻找的那条。

因为是一条黑色的柴犬，所以叫黑柴。这名字起得可能不太有水平，不过作为商品分类的记号来说也不算太坏。就算后来它已经不再具有作为商品的价值了，我们依然这么叫它。

“真遗憾，黑柴。从今天开始你就要从商品降格为我们的朋友了。”这是店长丽子小姐两个月前，对着刚满四岁的黑柴说出的话。也算挺乖巧可爱的，也算挺聪明的，价格也算降得挺多，可黑柴还是没卖出去。可能因为它的鼻子天生就是歪的吧，外表上的缺陷，盖过了那些“也算挺什么什么”的优点。

心跳快得我胸口发疼，我快步跑下那条下坡路，多吉在后面跟着我。二十三岁的不丹人，脚步非常轻快。

这个世界充满了讽刺。我多少也明白这一点，所以知道找了大半天也没找到的狗，最终以被车撞过的姿态出现在我们回去的路上，这并不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我甚至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工作日的傍晚。整条街道似乎都在屏气凝神，偷偷观望着事故的发展。路上不见放学归来的孩子们，也许是因为这里不是上下学的必经之路吧。这一片是新建居民区，林立着颜色搭配大同小异的房子。我听见不知从哪个方向传来开窗户的声音，也许是听到有车经过，马上又关上了。

这是一条下坡路，加之我慌张不已，所以身子一直维持着前倾之势。我一步一步重重地小跑着向前，好几次鞋子差点儿掉下来。

我想到了丽子小姐。如果知道黑柴被车撞了，她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

丽子小姐有着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雪白肌肤。且无论何时都面无表情，感情绝不外露。听说以前还有客人错把丽子小姐当成摆在店里装饰的洋娃娃，我觉得那未必是玩笑话。她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端庄外表，比起迎来送往做生意的店长，更接近没有血肉的模特或者蜡像。

但是，就算是她这样的人，如果知道一直疼爱的那只卖不掉的柴犬出事了，至少也会皱一皱眉吧。

转过拐角，轿车早已不见踪影，而路的正中央躺着一只小动物。是一只猫。刚修补过的沥青路面微微拱起一块，它就倒在那上面的井盖上，仿佛睡着了一般。

是猫。

不是柴犬。

不是黑柴。

可我的心情并没有因此而轻松，反而涌起了忧伤情绪。那是一只大概四五岁的黑猫。猫有一具完美的身躯，黑色的毛尽管沾着泥土，还是非常漂亮。它的脖子已经断开，能看得见骨头。而它的四肢还在一抽一抽地痉挛着，显得非常痛苦。一股动物所特有的味道传入我的鼻子。

“真可怜。”

“不幸运，是吧？”身后的多吉用生涩的日语说道。

“这种情况不叫‘不幸运’，要说‘不幸’，明白吗？”

“是呀。”⁽¹⁾多吉以一种四平八稳的腔调，不带任何感情地答道。多吉的英语很好，这点毫无疑问，可他的日语，就只会拼凑着说一些简单的单词。

身为留学生的他尽管正在读大学，可和他一起做研究的同学多半也都是来自国外的留学生，他们之间只用英语交谈，所以好像压根没什么练习日语的机会。

多吉也说过：“和琴美说话的时候我想尽量用日语。”可大多时候他所依赖的终究还是英语。

是呀。这是多吉的口头禅。只要碰到听不懂的日语，或者不知该如何回答的时候，他大抵都会用这一句来敷衍。

终于，猫的身体完全不动了。它的舌头从口中伸出来，肠子从腹部流出来。我实在不希望它就这样被晾在这里，便提议道：“把它埋了吧。”

于是多吉打开他拿着的纸袋子，用英语说：“放在这里，带走吧。⁽²⁾”纸袋子里只有一件他刚在回来的路上买的T恤。他把T恤夹在腋下，把袋子递给了我。我把袋口撑开，他就毫不犹豫地蹲了下去，双手捧起躺在井盖上的猫。他脸上完全没有触碰到脏东西时的不愉快或者嫌恶的表情。怎么说呢，他的态度就像在干给土地松土之类的农活一样。

“不丹人会觉得这种要入土为安的想法很奇怪吗？”我用英语试探着问道。

“不丹没有墓呀，都是火葬或者水葬。”

“鸟葬呢？”

“Niao zang？”

“就是让鸟来处理尸体的那种。”

“啊，那个也有。不过现在几乎没有了，就算有，也只在偏远地区还保留着这个习惯。”

我一直以为鸟葬之类的仪式是很久以前的野蛮风俗，这激发了我的好奇心。

“你是不是正在想：‘啊，野蛮人’啊？”多吉仿佛直接透视到了我的内心。

“如果在日本也有鸟葬就好了。”我不假思索地说道，“那些坏人坏蛋，就让鸟吃掉他们好了。”

多吉亮出他整齐洁白的牙齿，无奈地笑了：“所谓的鸟葬，不是用来杀人的手段，而是为死者举办的一种葬礼呀。”

“啊，也是。”我有点不好意思，掩饰着笑了笑。

我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找着有没有能把猫埋了的地方。我心里总在担心纸袋会不会漏，步子不由得迈得稍大。

“不丹也有被车撞到的猫吗？你们那儿的车好像不是很多，不过都开得很粗暴吧？”

“不丹的车真的全都横冲直撞的。因为我们相信轮回转世，所以不怕死。”多吉口中的话让人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而淡然说出“相信轮回转世”的多吉，对我而言很新鲜。我更加真实地感受到：他果然和我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然后，我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多吉时的情景。

那大概是半年前吧。半夜一点多，我正走着，突然看见有个男人冲到了马路上。那是一段没有红绿灯的人行横道，而那个人就是多吉。

他好像是想去救一个睡在马路上的醉汉。

一辆车牌以“3”打头的车⁽³⁾，不知道是不是错以为有一条法律规定“倒在路边的醉汉请随便撞”，它哇啦哇啦地鸣着喇叭，不仅不减速，甚至还加速冲了过来。

千钧一发！看起来就是如此，我闭上了眼睛。而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多吉已经拖拽着那个醉汉，把他拉扯到人行道上了。这位引起骚动的醉汉毫发无损，可是多吉却负了伤——相当吓人的擦伤。

我急忙跑到他们身旁，可能精神有些亢奋吧，我兀自称赞完他的勇气，又开始斥责他的鲁莽，一个劲儿地喋喋不休了半天。

听我说了一会儿，多吉才用英语说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啰唆的日本人。”这时我才终于注意到，他不是日本人。

商店招牌的灯光已经熄灭，除了时不时经过的出租车的车灯，四周没有一点亮光。不过就算忽略这些原因，光看外表的话，多吉怎么看都是百分百的日本人。

“你看你，受伤了吧，去不去医院？”碰到英语很好的我，真不知对他来说是幸还是不幸。总之，我和多吉最初的对话应该就是从这个问句开始的。

多吉告诉我他是来自不丹的留学生。

“你为什么会想去救他呢？”我问道。

他一副自己也不明所以的样子，歪着头，回答说：“谁知道呢，下意识的。”

“不过嘛，因为遇到了我，所以从结果来看，你还是很走运的哦。”

“你真，乐观向上。”多吉生涩地说完，笑了。

“反正人都有要死的一天，不积极点儿，怎么撑得下去。”

乐得嘴都要歪了的多吉没接我的话，说不定我话中所含的与他全然不同的生死观正让他乐在其中呢。

这时，我闻到他身上有一股令人忍不住掩鼻的臭味。“你身上好臭啊。”

他一脸茫然，好像说了句“有吗”？

什么“有吗”，简直太有了。

后来我才知道，居住在干燥的高原地区的不丹人是不怎么洗澡的，不过那时我根本没想那么多，只说“快洗个澡吧”，然后就把他带到了我住的公寓。而那个醉汉，貌似还是被丢在那儿了。

我没想到，要找个埋猫的地方居然这么难。直到太阳已经完全落下，来来往往的汽车开始亮起车灯的时候，我们才终于找到了一个儿童公园。

“这里、吗？”操着生涩日语的多吉指着公园前一块写着“严禁入内”的牌子，问道。他应该是不识字的，大概误以为牌子上写着的是公园的名字。

公园里有一片杉树林，占地面积看起来挺大的。这里好像正在进行防滑坡的施工——那个“严禁入内”的牌子上是这么写的。

总不能这么一直抱着猫的尸体走来走去吧，再说，悄悄进去一会儿就出来又不会危害到谁。我这么一想，就决定翻过围栏。

“这里、可以、进、吗？”多吉不安地问我。

“就一下子好像可以。”我对看不懂日语的多吉说了谎。

虽然还没到七点，可立着“严禁入内”牌子的公园里冷冷清清、幽幽暗暗，光是看到那杉树晃动的树影，就让人心绪不宁。

公园入口附近有滑梯和秋千，再往前走是一片小树林。除了黑暗、动荡，再没有什么词更适合形容那一直延伸到深处的杉树林了。挺拔伸展的杉树摇曳着枝叶，仿佛做好了要直直插向天空的准备。

公共厕所后面放着锄头和铁铲，正好能派上用场。我拿起一个大号铁铲，向树林里走去。

往里走了一会儿后，我们停了下来。“我、来做。”多吉接过铁铲，轻松地挖起坑。不知道他是不是很熟悉做这种事，动作非常熟练。挖呀，挖呀，铁铲碰到石头，他就用手搬开，然后继续挖。

杉树摇曳的声音从头顶覆盖下来。

还不到五分钟，多吉就挖好了一个足够深的坑。

我小心翼翼地将捧着的纸袋放到脚边，再从纸袋里慢慢地把猫拉出来，还要很注意它头的位置。也不知是血腥味还是猫吐出来的猫食味，总之有股腥臭的味道飘进鼻子，我屏住了呼吸。

我用双手托着它，慢慢地往坑里放去。本来我是想让它的腿先触到地，再放开它的身子，让它安眠在土中的。可惜没掌握好松手的时机，最后它就像被我丢下去了一样，以一副跌落在地的姿势躺在了坑底。

多吉开始往上面盖土。

“不丹没有坟墓啊。”我把刚听他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因为死去的人会轮回转世啊。不管是动物还是人，都一样，而且是随机的。所以，死都死了，做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唔，这也是一种观念。”我摇着头感慨道。

“是只有这一种观念。”多吉说着，面露微笑。

把坑填埋好，我往后退了一步，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左手的指尖上还沾着猫血，我决定不去理会。

穿着灰色卫衣和牛仔裤的多吉也在我身边做出了相同的动作。

“每次有动物死了之后都要这么做，你会觉得别扭吗？”

“不会。而且不难理解。”多吉回答，“对你而言，猫呀狗呀是……”

“什么？”

“Charo，对吧？”

“那是宗喀语？”

“朋友的意思。”

“没错。”我点了点头，“我吧，比起人，更喜欢猫猫狗狗。”

可能我说得太快了，多吉没听明白。他说：“是呀。”

我想洗手，而多吉想喝咖啡，于是我们决定在这个严禁入内的公园里休息一下。我用水管里的水洗了手，多吉在自动贩卖机上买了罐装咖啡，然后我们两个并排坐到树林附近的长椅上。

“辛苦了。”

听我这么一说，多吉马上接口：“没找到黑柴。”

“反而找到一只死掉的猫。”我苦笑着说，“说起来，多吉，你果然长得很像日本人呢。康子也没发现你不是日本人。”我想起了白天发生的事。

“因为都是亚洲人。”

“多吉你是特别像。”

白天，我们坐着市内的公交前往市中心时，偶遇了我的朋友康子。在我说出真相之前，她毫无疑心地以为多吉是日本人。

“那是因为有琴美帮我，让我变帅了。”多吉笑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刘海。

我第一次见到多吉时，他的刘海几乎是一条整齐的直线。在日本可不流行这种发型，所以我就把他带到理发店去了。

“不过，”多吉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你那位朋友是不是对不丹有什么仇恨？”

“怎么这么说？”这句意料之外的话让我很惊讶。

“她知道我是不丹人之后，马上就变得很疏远了。”

“啊。”我垂下眼睛，摇了摇头。多吉总是大大咧咧的，看不出他对琐碎的细节有多在意，但其实，他一直在敏锐地观察着对方。

“不是因为你是不丹人。”我跟他解释，“日本人似乎不知道怎么和外国人交往。特别不擅长。”

多吉扬起一边的眉毛。

“你们大学研究室这种地方，因为有很多来自不同国家的留学生，所以可能不会这样。不过如果是没这方面经验的人，就会不知所措了。不过他们都是没有恶意的，要说为什么……”

“那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岛国。”

“拿这个当理由，太滑头了。”多吉看似愉快地说道。

“本来就是。像我，原本都不知道有不丹这么个国家。”

“这可是侮辱。”多吉泛起笑容，“你应该说得更饱含歉意才对。”

我一笑，敷衍过去了。

“确实，不丹还挺落后的，完全比不上日本。”多吉口气认真地继续说道。

“不丹怎么会落后呢？”我没去过他的祖国，说出来的话却带着维护的意味。

“怎么不会呢，确实很落后。为了守护自己国家的文化，甚至排斥外国的文化。不过最近稍微变了一些。”

“根本不需要什么外国文化。”

“那样的话，国家怎么可能富裕得起来，高不成低不就的。快点儿变得跟日本一样就好了。”

多吉只要开始比较起不丹和日本，就会瞬间失去冷静。就像生长在农村的青年，对大城市充满向往，奋力强调大城市有多好一样。不对，不是“像”，而是就是那样。

“日本完全不行啊，全都是傻子。全都是些傻子，和一脸无趣的大人。”我每次都连珠炮地试图说服他，可我的话完全进不了他的耳朵。

“就算全是傻子，我也觉得日本比不丹有趣。”

“我认识一个男生，他就去过不丹。”

“河崎先生，对吧？”多吉微笑着。每次看到不丹人清爽的笑容，我都感觉像有人温柔地抚摸着我。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琴美每次说‘我认识一个人’的时候，说的都是河崎先生。”

我只好苦笑。“那个男人曾动情地说过，不丹是个美好的国家。”

“河崎先生……原来他去过不丹啊。”多吉眼里放出光来。

“去过，这可真是……”——真是太可怕了，我想。虽然只是很短的一段时间，但那个可恨的男人毕竟也曾是我的恋人。他曾去过现在和我一起生活着的这个男人的祖国，这可真是一种奇妙的缘分。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阵高亢尖锐的笑声，我的身子不禁一颤。要说是出于恐惧或者受到了惊吓，还不如说是突然有人出现时一种下意识的反应。而托这一颤的福，我的脚跟撞到了长椅的椅脚。

我发现多吉正要回头看，在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为什么要这么做时，就已经把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别出声。”

或许我们应该马上离开，可我却选择一动不动地躲在这里。

也许是出于好奇心。不对，是出于恐惧吧。总之，我把身子蜷缩在长椅上，听着从后方传来的交谈声。

“那次太他妈带劲啦。”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鞋子踩在沙石地上的声音渐渐大了起来，“那货还哭得那么厉害。”

“强迫哭泣的家伙，实在是爽得不得了啊。”这次是女人的声音，一句一断的说话方式像在吟咏诗句似的。

他们好像没注意到长椅上的我们，径直走进杉树林里去了。我一边留神不要弄出动静，一边扭头看向后面。他们的外貌就这样呈现在老旧的路灯下。

两个高个子年轻男人，身后有一个女人。他们拖拖沓沓地向前走着。三个人的头发都是褐色的，两个男人穿着西装，女人穿着深色的连衣裙。我看见男人把脚边的杂草踢起，甚至看见了被他踢飞的草叶。

“谁呀？你认识？”多吉小声地问我。

“不认识。不过有点不对劲。”

“比琴美大吧？”

仅从背影很难判断，不过他们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比二十二岁的我应该大一些。

“在、干什么呢？”多吉凝神看着，不解地歪了歪头。

“日语有进步呀。”我脱口而出一句不相干的话。

多吉在不丹的时候，好像曾在酒馆里唱歌赚钱，所以乐感似乎很好。

我的CD，他几乎只听一遍就会唱了。我一直觉得语言能力不是知识或者道理，而是更接近乐感的一种能力，所以我认为多吉应该很有这方面的天赋。实际上也是，多吉学习日语的时候不会看着教材或者笔记，去确认写在上面的日语。他只是用耳朵听，用嘴巴念——他比较喜欢这样学习。

“日语、很难。”多吉继续说下去，“第一人称的boku和watasi，我就不明白它们的区别。”

“也是，”我也同意。日语很难，这点是毫无疑问的。“boku是男性用的，watasi是女性用的。”我图省事，只给了个笼统的回答。⁽⁴⁾

“那如果第一人称用boku，就一定是男的？”

就在这时，传来那几个年轻人返回的脚步声。

我和多吉同时转回身体，比刚才更为用力地缩着脖子，好在长椅后藏好。

“靠，没收获啊。”男人咂着嘴说道。

“就是啊，我看是不是早没什么野猫了。”另一个男人回答。他的声音和第一个男人的音质很像。

“无聊。”女人拉长语尾说道，“都跟你们说了，靠那种破陷阱能抓到个毛啊。我们就应该放手大干一场，一口气搞他妈一堆。”

“那就是那个啦，宠物店。”男人飞快地说着，“从宠物店整点儿猫呀狗呀的。”

“好哎。”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不过我们是不是差不多该从欺负小动物的课程毕业了？得向更高层次升个级了吧。”女人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兴奋。

“不行不行，得再练习练习。等拿猫狗多练练手再说。”

“我饿了。总之照老样子，先去那里消磨消磨？”女人报出了一个家庭快餐店的名字。

“也好。”男人说道。

也不知道是他们说话的声音太大，还是公园里太过安静，和他们隔着一段距离，我们却能把他们的对话听个清清楚楚。连杉树都小心翼翼地不敢再随便摇动树枝了。

“话说回来，我不得不继承老头子的店了。”——连男人低声的抱怨都能听见。“真的假的？”另一个人语带揶揄地说道。

“真的，真是真的。”

“那不挺好？你小子可就是店长了。”女人的声音里也透着嘲笑。

“等你当上那什么鬼店长，我们就去你店里偷东西，给你捧场。”另一个人又说道。

“不过不管怎么说，能有份稳定的工作是件好事啊，嗯嗯，是好事。”女人用认真的声音说着，“过去不也是嘛，能享受严刑拷打有多爽的，都是吃穿不愁的贵族。”

这拖泥带水的对话，仿佛沾染了怠惰的年轻人的混浊气息，我只是听着，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们一发言，树木便干枯，花朵便凋萎，天空便狭隘起来。

“不过啊，我真想再搞一次那个。”男人语带遗憾，另一个人立即接过话头问道：“钳子？”接着女人发出“嘎嘎”的干涩笑声。“真是，那只猫，太带劲了，太他妈带劲了！”

当猫这个词和钳子这个词一起闯进耳朵，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刺中了我的心口。都不是什么格外出奇的词，可放在一起就会产生一种残暴而阴湿的感觉。不快的感觉充满了我的胸口，我竖起了耳朵。

“要我说，那个更好。脚那个。”

“切脚？”男人说完，女人就好像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下流地笑着，“就那个呀，在人身上搞是不是也一样啊？”

“应该是吧。”

紧紧贴在长椅靠背上的我的身体，被越来越快的心跳推得几乎弹起来。

“他们在说什么呢？”几乎躺倒在长椅上的多吉注意到了我的反应，投过来的视线透着认真，“琴美，你看起来非常生气。”

我把脸靠近多吉，说：“他们在说猫。”

“同行？”多吉压低声音问道。

说什么我也不会觉得他们是宠物店的店员。我给出了否定的回答：“搞不好，他们就是欺负猫的那伙人。”我本来期望说出来会不会好受一点，可惜没什么效果。

“宠物杀手？”多吉一脸不以为意，终于说出了那个词。

我的胃开始疼了。与此同时，血液中仿佛被注入了热水，我感到怒火在沸腾。

大概三个月前，市里接二连三地发生宠物被杀事件。说是宠物，其实一开始主要是野猫，之后渐渐开始有家养的猫狗遇害。它们被人从自己家里带走，用残忍的方式杀害，最后被丢弃。

是出于杀害目的才极尽虐待，还是因为虐待而导致死亡，这点还不能断定，但到处都有惨不忍睹的动物尸体被发现。

光是我知道的，就有二十多起。

因为在宠物店打工的关系，我很早就听到了那些传言。而警察和报社直到最近才开始对这些事产生兴趣。

尽管新闻说得不是那么详尽，但从店长丽子小姐口中听来的内容却是相当残忍。

背上被割出一个“”形，并用钳子剥了皮的柴犬；眼球被剜出的三毛猫；四肢被齐根切断的腊肠犬，它们都被丢弃在河岸上或者被塞进了便利店门口的垃圾桶里。

第一次听到这些的时候，我明知道矛头指错了对象，还是忍不住对着丽子小姐诘问：“警察在干什么？”

“这又不是杀人，所以警察可能也没那么上心吧。”丽子小姐雪白的脸上看不出血色，她说出的话也听不出温度。

“那丽子小姐也觉得无所谓吗？”

“怎么可能无所谓。”丽子小姐用她那玻璃珠般冰冷的眼睛盯着我。虽然分不出她是在瞪我，还是只是看着我，但我想，她大概是生气了。

丽子小姐会那么担心黑柴的去向，大概也是因为有宠物杀手这回事吧。突然从店里消失的黑柴，说不定是出于自己的意志走出去的。也许它突然意识到对自己而言，自由和未来都在这间宠物店之外，于是偷偷逃了出去。这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而若真是这样的话，也就没什么问题了。但也有可能并非如此，若它是被宠物杀手带走的，那就让人心寒了。

“干出那种事的，肯定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年轻家伙，闲得无聊。”不知有什么根据，丽子小姐认准了凶犯一定是孩子。并且她还说：“如果那家伙出现在我面前，他可别想简单地了事。”说着还对着空气打了一拳。

丽子小姐！此刻我在心里呼唤：你想不到吧，说不定我碰上那个宠物杀手了。杉树仿佛在配合着我的心绪，不负责任地煽风点火，又开始摇动起来，似在低声轻唱：怎么办，怎么办呀。

丽子小姐说虐待宠物是年轻人孤独的自娱自乐，所以是单人作案，可现在我眼前有三个人。

“这两天看电视没有？”又从后面传来男人的声音。他们没有马上离开公园，看来好像打算抽一两根烟再走，连打火机打火的摩擦声我都听见了。

“啊，看了看了，成公众话题了呢。靠，就是说我们也成名人了是不是？”

“以后会不会不好搞了？”女人的声音说。

“不过呀，那个鬼哭狼嚎的狗主人，真他妈够恐龙的哇。”

另外两个人大声笑了起来。

“没错。”我确定了。我努力克制着，不让自己的声调因愤怒而提高，悄悄对多吉说，“那几个家伙，绝对就是宠物杀手。”

“是吗？”多吉果然比我冷静得多。

而就在下一刻，多吉的眼里浮现出怯色。大概，我的眼神也是一样的。因为我们听到了他们匆匆移动的脚步声。

回过神来时，我们坐着的长椅正在摇晃。

有人踢了椅背一脚。

我条件反射般地站了起来，心脏被突如其来的恐惧击中，好像要从心口跳出来。我一时搞不清现状，旁边的多吉也圆睁着双眼站了起来。

在我们面前的，是两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女人，他们都表情阴森，冷冷地睥睨着我们。

“你们两个在这种地方搞什么鬼？”站在左边的男人努着嘴问道。

我吸取教训了。擅自闯入严禁入内的地方时，就必须做好准备，要面对一定程度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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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文此处有平假名和片假名的区分，本书以仿宋字体表示平假名，全文同。

(2) 原文将所有英语表达部分做了区分，本书以斜体表示，全文同。

(3) 在日本，可根据车牌号中的打头数字区分车型及用途。排气量大于2000cc的车，车牌号的数字部分以“3”打头，多为高级车和跑车。

(4) boku和watasi都是第一人称“我”，boku多为男性使用，相对而言女性会用watasi，但也不能一概而论，还会根据语境、场合、身份等变化。

现在2

“解……你能解释一下吗？”内心的惊吓与疑虑表现在我发出的声音里。

“遇到不懂的事，不要装懂，一定要问。”这是住在横滨的叔母常说的话。依然年轻、英姿飒爽且身材又好的叔母，正是我所欣赏的女性类型。所以只要是她说的话，我都会尽量遵守。

“打劫书店？为什么会想到要打劫书店？送一本字典的话，去书店买不就行了吗？”

“那从书店抢一本《广辞苑》，不是也行吗？”河崎很平静地回答。

“不是行还是不行的问题。我是说没有偷的必要。没钱的话，我借你。送给那个外国人的时候你也不用提到我的名字。”

难得有一次我笃信自己说的话是正确的，或者说至少有这种感觉，觉得这应该是正确的。

“能问你个问题吗？”河崎好整以暇地说。

“什么？”而我回答得战战兢兢。

“打劫书店，为什么不行？”

我以为他是在开玩笑，可他的表情特别认真。

“法、法律不允许。”这对将要进入法学部的学生来说是多么理所应当的回答，简直是应该得到表扬的回答。

“你知道这样一句话吗？”河崎带着些许得意说道，“当政治家犯了错的时候，这个世界上的一切正确就都是错误的。”

“啊？”

“现在，日本的政治家都是对的吗？”

“我没有选举权。”

“政治家是不对的。就是说，法律是错的。”河崎好像有点激动，语速很快。

“不过，至少会给书店造成困扰。”

“嗯。”河崎点头，“那倒是。”

“是吧？”

“不过，那也仅限于好的书店。坏的书店嘛，被打劫也是活该。”

“那家是坏的书店吗？”

我向前探出身子，同时留意着别把红酒杯碰倒了。

“是坏的书店。”他那口气仿佛在描述某条客观存在的法则。他把瓶塞塞进红酒瓶的瓶口，脸上绽放出一个笑容，“他们卖封面有折痕的书。”

我呆住了。“所以他们就成坏的书店了？”

“作为一家书店来说，这很过分。”

“可那也不代表他们就该被打劫呀。不就是有折痕的书嘛，哪家书店都会有一两本吧，一定有的。”

河崎一动不动地看着我，像是在观察我，又像试图无言地读取我的想法。

“不就是一本书嘛，明明用不着去抢，买下来不就好了。”

“你知道夏洛的猫吗？”我的发言河崎直接左耳进右耳出，然后唐突地问出这么一句话。

“夏洛？”

河崎这时吐出一口气，看起来甚至有点紧张。

如果有一位牧师，准备在人前表演他酝酿了多年的一段幽默讲演，大概就是这副样子的。

“夏洛她……”他似乎在控制着别让语速过快，缓缓地说了下去，“夏洛和她的恋人马隆，住在一栋砖红色公寓的五楼。”

“夏洛是女的，马隆是男的？”

“夏洛很喜欢从房间的窗户向外俯瞰。她每次都守在窗边，直到看到马隆回来。”

“你这是在说什么啊？”虽不值得骄傲吧，不过我高中时确实有过这样的战绩：上门推销的推销员巧舌如簧，被他一顿忽悠，我就着了道，差点儿买下数十万元的参考书。现在也是，我怕要是继续听他说下去，会一个掉以轻心，又被骗了——我绝不能允许自己重复犯下同样的错误。

“——总之你好好听着，”河崎对我这位唯一的听众竖起食指，“在一个下雨天，夏洛把头探出窗外，发现楼下有一只小猫。一只被淋得湿漉漉的小猫。”

“我可不想看到什么被淋得湿漉漉的小猫。”

“夏洛就对马隆说：‘我想要那里那只湿漉漉的小猫，就是从这里能看到的那只淋着雨的可怜的小猫。’”

“唔。”

“马隆很了不起。明明刚下班从公司回来，又立刻跑出了屋子。不久，他抱着那只猫回来了。”

“马隆万岁。”别听、别听，我在内心反复告诫自己：参考书，一会儿就要说到参考书啦。

“他用毛巾把湿漉漉的小猫擦干，抱给了夏洛。”

“真是令人感动的场景。”我其实一点儿也没被感动。

“然而，夏洛生气了。‘我想要的是从这里看到的那只淋着雨的可怜的小猫。现在，这里这只，被你抱着的这只，它是一只没被淋湿的可爱的小猫，不是吗？那不是我想要的。’”

“可真是让人不愉快的对话。”

“他们两个人分手了。”河崎换上郑重的语气，似乎想郑重地结束这个故事，“马隆生气了。然后，马隆就和猫愉快地生活在了一起。就这样。”

“唔。”

说完之后河崎好像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自豪的神色。看得出来他感到很满足。“就和那个一样。”河崎这么一说，我又慌了。

“什、什么和什么一样？”

“我也一样。我想送的不是一本普通的《广辞苑》，我不要用钱买的《广辞苑》。我想要的是从书店抢来的《广辞苑》。”

“莫名其妙。”

“和夏洛想要的猫是一样的。”

“一样不一样，我觉得不是这个问题。”我含糊地说，“总之我觉得那样做不好。”

高级参考书的噩梦，我的脑海里飘过这么一行文字。

“椎名要做的不是什么难事。”

“啊？”

“实际去抢书店的是我。椎名你只要在后门守着别让店员逃了就行。”

等等，等等，我想说话，可是声音没有发出来。

“你只用在后门等着，然后踢门。”

“后门？踢门？”

“我不想让店员逃了。”河崎说了下去。

“为什么？”打劫或者偷窃的话，不是店员不在了才好吗？

“这个嘛。”河崎的眼睛四下望着，似乎在找理由，“让店员逃掉了，他把警察叫来就麻烦了。所以，我想向他们展示一下外面也有同伙。”

他说出“展示”一词时的声音非常好听，我不由自主地恍惚了一下。

“就算从后门逃了，也不至于发生什么悲剧。”我粗暴地说道，开始觉得好麻烦。我感到脸在着火，是红酒令我的体温升高了吗？

仅有那么一瞬间，河崎的眼睛垂了下去。他说：“后门会发生悲剧。”

哦，是吗？我打算充耳不闻，他却又重复了一遍：“后门会发生悲剧。”

哦，是这样吗？

“总之，这么惊险的事情，我不参加。”我宣布。

“打劫书店并不难。”我的声明被无视了。

“不是难不难的问题。”

这时河崎用膝盖撑地，站起来向房门方向走去，然后他把手伸向配有一个小抽屉的架子。等我看清楚他拿出来的东西时，不禁倒吸了一口气：那是一把黑色的手枪。

“这、这是……”

“模型枪。”河崎语调平平地说着，伸手把枪递给了我。

不是很沉。我战战兢兢地窥望枪口，洞只开了一半，像是件半成品。不过有模拟摩擦过的痕迹和切削的痕迹，看起来相当逼真。

“你是说，用这个去打劫书店？”

“没错。”他说得若无其事，“你放心吧，”然后不改一脸认真的神色，点着头说，“也有椎名的一份。”

不是这个问题好不好！我连解释都无从解释。其实无论是生气地当场站起来就走，还是随便给个客气的笑脸顺势逃走，我都不是做不到。可不知怎的，我却没有那么做。大概是被夏洛的猫搅乱了头脑，也可能是因为河崎看起来实在不像坏人。而且，今后我就要开始一个人的学生生活了，要是不管对谁都满怀戒心，我觉得那也太懦弱、太没出息了。

“不惜打劫书店，也要送他一本《广辞苑》，这样，那个外国人会高兴吗？”我指了指墙壁，一〇一号房应该在那个方向。

“会高兴。”

“怎么可能会高兴啊。我没见过那个人，可能不能断言。不过，我实在不觉得他会高兴。”

“最好别见。”河崎扬起一侧的眉毛说道，这貌似是一个认真的忠告。

“为什么？”

“刚才我说了，有一天，他封闭了自己，把自己关在屋里不肯出来。”

“因为和女朋友分手了？”

河崎没回答。

我突然想起河崎说过他是“从死亡复活”的。“河崎，你真的差点儿死了吗？”

河崎露出一副像被人挠了痒痒似的表情，然后才说：“是病毒。”

“什么病毒？”

“玩弄女人染上的病毒。”河崎静静地说道。确实，凭他的长相，会受女人欢迎一点儿也不奇怪，但是我却想象不出那几乎让他死掉的疾病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比喻吗？

“说回刚才说的。”我的脸有点扭曲，“总之，就是最好别和那个外国人说话，因为他根本不会搭理我？”

“尾巴。”河崎这样回答，“尾尖团团也许能帮你。”

“那只猫？”

“那只猫会穿过那边的院子，在公寓里徘徊。要是打开窗户，它就会进屋。所以，它也有可能去那个老外的房间。”

“然后在它的尾巴上绑封信什么的，来交流？”我半信半疑。

“就是这样。”河崎微微笑着。

“传信猫？”我郁闷极了，脸都皱成一团了，“我怎么觉得这个办法不大行得通呀？”

“我也这么觉得。”

“什么啊，你这是……”与这位初次见面的邻居之间支离破碎的对话搞得我十分疲惫。

我决定离开这个房间。我站起身，向门口走去。

“谢谢你的红酒。”我摸着估计已经红透了的脸颊，道了声谢。

“就算只有一个人，我也会去打劫书店的。”河崎用淡淡的口吻说道。

“没什么意义吧。”

“不一起干吗？改主意了告诉我。”

“你才是应该重新考虑一下。”我的手已经放到了鞋跟上，“你最好重新考虑一下。”

然后我又说：“先把我的电话号码告诉你吧。”虽说是邻居，不过谁知道什么时候能用上呢。河崎也把他房间的电话写在一张纸上给了我。我又问他手机号码呢？他摆摆手说：“没有。”

我以为像我和河崎这个年龄的人基本上都有手机，所以很惊讶。“啊，没有啊？”

“有手机，就会有女人打电话，很烦人。”他说。

虽然他是半开玩笑的口气，但是扫一眼河崎的外貌，我又觉得这也不是不可能。

“对了，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

如果是对我而言也很重要的事的话，我倒是不想错过。于是侧耳倾听。

“街上有一家宠物店。”

“宠物店？街上？”

河崎吐出那家店的名字，又说明了一下大致位置。好像是在和闹市区拱廊街交叉的一条小商业街上。

“我没有买宠物的打算。”

“不是。你要小心那家店的店长。”

“啊？”

“是一个叫丽子的女人。如果你见到她，别相信她。”

“不过是一家宠物店，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吗？”

我甚至想说：总不至于那家宠物店也要向我推销参考书吧？

“最好别见到。见到了也不能相信。”

大概不会见到的，我一边在心里这么想，一边含糊地应了一句，耸了耸肩。

我避开门口的伞架，打开门，走到屋外。风像是在探究我一般，抚遍了我的全身。而不知道从谁家飘出来的咖喱香味刺激着我的鼻子，胃马上表现出“欢迎你咖喱”的姿态，我甚至觉得我的胃除了咖喱什么都不肯接受了。

我回头看了看河崎的房间。

虽然去抢一本《广辞苑》的提议让我诧异，但我有预感，我应该还会再到这个房间来玩儿的。

“怪人有两种类型。一种是让人敬而远之的，一种是会让人怀着害怕又好奇的心理，进而去接触一段时间的。”叔母曾这样说过。事实上，和她结婚的那个男人就是那种距“刻板认真、印象良好”差了十万八千里的人物，所以，这是不是说明她大概喜欢后者那样的怪人呢？

我对河崎，似乎也产生了那种“害怕又好奇”的兴趣了。

我一边打开自己房间的房门，一边试着猜测：一〇一号房的外国人身上，究竟发生过什么事？

两年前2

“你们两个在这种地方搞什么鬼？”长发男人的声音里带着狐疑和嘲笑。

黑夜中的公园里，三个年轻人站在我们面前。

面前这两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外表和我看到他们的背影时所想象的一样。两个男人都是高个子，瘦瘦的，头发染成褐色，穿着修身西装。这两个人连把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的姿势都是一样的。女人的鼻子很大，下巴很长，长着一张颇有特色的脸。这三个人如果闭上嘴，表情正经一点儿，看着倒也像是正常的年轻人。

我以不会被他们觉察的幅度扭动了一下脖子，左右打量：到公园出口还有一段距离，大叫引起路人的注意好像也很困难。

长发男人向我们走过来，两只手依然插在裤袋里，衬衫上沾有几处污渍，但天太黑了看不清是什么颜色的。

“你们两个是不是在干些什么下流的事呀？”男人歪着嘴上下打量着多吉。

路灯微弱的亮光之下沉淀着黑影，杉树林仿佛在交头接耳般摇晃着树叶，好像都在为他们的嗜虐成性煽风点火。我暗暗戒备，以防他们突然攻击。

但是出乎意料的，他们并没有流露出兴奋的表情，说了句“随便你们”，然后好像突然觉得很麻烦似的，又说：“你们爱怎么亲热就怎么亲热吧。”说完就走开了。

“对了，你们两个。”这时女人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了口，“去那边的林子了没有？”

“没去。”我的声音没有发颤，这让我安心。

“陷阱里没有猫什么的吗？”女人不知道是不是根本没听我回答，继续问道。

我的心跳快了起来。

“要是看到了，就告诉我们。”后面的男人接过话，甚至还微笑着。那笑容浮现得那么自然，就像从事服务业的人的表情一样。原来我从他们身上感受到的浮躁都是错觉啊——我几乎都快这样以为了。

这时男人张了张口，平静地“啊”了一声。

“怎么了？”女人的眉间聚起皱纹。

“我还是觉得，差不多也该考虑一下人了。”

对男人的发言，女人和另一个男人瞬间都愣了一下。当然，我也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也愣了。过了一会儿女人才指着我说：“你说这个女的？”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种异样的兴奋，让我毛骨悚然。两个男人的眼睛也发着光，我感到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

“不好意思，我们要回去了。”多吉突然开口。他用手环住我的肩膀，脑袋晃了晃，拉着我一点一点向后退。

他们也没来追赶试图逃走的我们，只是投来嘲笑胆小鬼的目光，配着轻浮的笑声，说：“是该早点回家哟。”

走到离公园出口还有几米远的地方时我回头再看，已经只能看到他们模糊的身影了。不知道从哪里突然冒出勇气，或者说一忍再忍的愤怒在这时爆发了，我觉得就这么走了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感觉他们还站在那边，我冲着那个方向大喊：“你们这帮人，太恶心了！”

“琴美，快走。”多吉急了，连忙拉住我的手腕。

“多少有点不对劲儿。”我忍不住说。

我们跑进一条小路后停了下来。和公园相比，这里的路灯算是多了一些，有成群的小虫盘旋飞舞，像小型龙卷风一样。

“‘多少’？”

“你不觉得哪儿不对劲儿吗？那帮家伙绝对有问题，又那么恶心。”我用英语说道。

“琴美有危险。”多吉担忧地警告我，“最好小心点儿。”

我们走上了一条两侧种着齿叶冬青的路。

“不过，如果那伙人真的是宠物杀手的话，怎么办？”

“不怎么办。”多吉笑了。

“不丹就没有那样的年轻人吧？所以多吉你不明白。”

走在我身边的多吉听我这么说，沉思着“嗯”了一声，双手抱胸，说道：“年轻人也分很多种的。只不过不丹有宗教，所以可能有点不一样。不管是多不把传统当回事儿的年轻人，到寺庙门前都会收敛不少。”他说，“积下太多罪行，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这种想法真好。”我由衷地这么觉得。

“是呀。”

“河崎那个人，就像个白痴一样这么说过。”我想起河崎那张完美得让人妒忌的脸，“说什么‘既没有宗教也没有小熊猫的国家，有必要在那儿居住吗’？”

“小熊猫？”

“就是那种像布娃娃一样，动作慢吞吞的，和浣熊很像的那种。市里的动物园就有。”我一边解释着，一边想起了小熊猫的别名，“就是Redpanda。”

“哦哦，那个啊，不丹有的。呆呆的，表情很可爱的那个。”

“诚实的宗教和野生的小熊猫。”我颇有韵律地说着，“不丹两样都有，而这个国家一样都没有。”

“野生的也快要绝种了。”

“那也是有啊。不丹是个好地方。”

“下次真想和河崎先生好好聊聊。”多吉眼里放出光来。

“最好别了。那个男人，一见到外国人，就会装得很友好，然后总想教你一些多余的东西。”每次在大学校园里散步，一见到留学生，他就会主动上前打招呼，说什么我要把关于这个国家的一切都告诉你。

“河崎每次见到我，都会说‘我教你日语吧’。”多吉的眉毛形成一个八字。

“因为他就是个不怎么样的男人。”仗着自己长得英俊，对女人是见一个勾搭一个，只要有一点机会就会把人家带到情人旅馆的河崎，我一想到他就觉得无力，“好为人师，一无是处。”

“你明明跟那个一无是处的男人交往过。”多吉先把话说完，然后才浮现出困惑的表情。

“我只是被他的外表骗了而已。”我和河崎只交往了短短一个月，可就那么短短一个月，却给我留下了数不胜数的不愉快记忆，可真是了不起。我几乎都要佩服他了。

我听说不丹那个国家，男女关系上好像非常开放。不仅有一夫多妻，好像还有一妻多夫，一个女人可以同时是兄弟俩的妻子，这种情况也不少。恋爱及性行为都非常普通。是不是因为如此他们没什么嫉妒心，伦理观也和我们有微妙的出入。所以，聊起我和河崎交往过的话题，多吉从不介怀，甚至很愉快地倾听。

十字路口的红灯亮起，我们站住了。

多吉的视线落到立在路肩的交通安全镜上，表情变得奇怪起来。

“怎么了？”我一问，多吉就摇了摇头。

“没、没什么。”

“小熊猫特别可爱吧？”

“你说Redpanda？是啊，很可爱。”

“让人想从动物园偷一只回来养。”

“那是犯罪吧？”

“是犯罪。”我一边答道，一边想起了孩童时的记忆，“说起来，我小的时候，遇到不高兴的事时就会去动物园。动物园离我家很近，后门边有一处围栏坏了，可以从那里溜进去。”

“动物园有那么好玩吗？”

“应该是让人觉得放松吧，我不太记得了。看到那么多的动物和这个嘈杂的社会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优哉游哉地生活着，就觉得安心。”

“在不丹，狗啊猫啊的都优哉游哉的，都是放养的。”他沉静地说完，笑了，“说不定不丹本身就是个动物园。”

“有一天，我从围栏进去时让动物园的人发现了，被好一顿骂。自那之后，我就讨厌动物园了。”这是我自作主张留下的后遗症。

“这样啊……”也不知他在没在听，只是敷衍地回应着。

“不丹是个好地方啊。”我下意识地说着，手上还做出抚摸小熊猫毛茸茸的长尾巴的动作。在公园时感受到的恐惧正一点点减弱，亢奋感也慢慢平息下来了。

“‘多少’、治好了吗？”多吉用生涩的日语问道。

前行了大概五十米左右，多吉突然说：“我想去便利店。”

左边就有一家砖红色外墙的便利店，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便一起走进了那扇自动门。一进门，就有轻快的音乐飞入耳朵。店内整洁明亮，与刚才儿童公园里的阴郁和看不透的黑暗形成鲜明对比，让我极为安心。

“你要买什么？”

多吉没回答我。从门口开始在店里转了一圈，看起来不像在专心挑选商品，脚步匆匆，倒像是单纯在看货架似的。

“你来便利店想干什么呀？”

“就只有这个了。”结果多吉回到店门口，拿起摆在门边的伞。

“外边可一点也不像要下雨的样子哦。”

多吉无视我说的日语，拿着那把塑料伞向收银台走去。

我没办法，只好走向卖零食的一角，研究了一番新出的零食。那里贴着一张很精彩的广告单：巧克力中富含多酚，有益健康。我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拿着零食在收银台前排队，已经交完钱的多吉走到我身边，说：“老吃这种东西，会生病的。”

“在晴朗的夜晚买伞的人有什么资格说我？”

打工的收银员一边把商品的条形码按在机器上，一边稀奇地看着用英语交谈的我们。

离开便利店，我们走到有公交车的大路上。坐出租车的话，距离不远不近的，综合考虑车费和时间，我觉得坐公交是最明智的选择。

一家廉价录像带出租店前竖着几根广告旗，多吉指着那几根旗子说：“我总觉得这些看起来就像经幡一样。”

“嗯嗯。”我也点头同意。

经幡是写有经文的细长旗子，在不丹的街上随处可见。薄薄的布被风一吹，就飘飘扬扬的，他们认为这样能有和诵经一样的效果。

“不丹人都很懒，诵经太麻烦了，所以就让风来代劳。”我嘲笑着说。

没想到多吉点了点头，说：“说得太对了，我们很擅长找些替代的东西来蒙混过关。”

紧接着，我注意到多吉有点儿不对劲。正觉得他说的话越来越少时，他就甩动起刚买来的伞，频频观察四周。我以为他终于要开口了，却听到他问：“这附近、有、治安岗亭、吗？”

“什么呀，你在练习日语吗？”

“治安岗亭，这附近没有吗？”这会儿又换成英语了。

“你掉了什么吗？”

“从这里我一个人也能回去。如果有什么事，琴美你先跑。”

“说什么呢？”多吉这番让人完全无法理解的话让我感到焦虑。

“车。”像是冲口而出的一般，多吉吐出一句日语，同时，我听到了刹车声。在黑暗的夜路上响起的刹车声让人想发火。

一辆黑色小面包超过我们，在前面一点的地方，以收不住的前倾之势停了下来。三扇车门几乎同时响起粗暴的关门声，然后就看见急急下车的身影。我条件反射般地去看车牌，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么的，看不清楚号码。

“qi、ni、sumu。”多吉小声地数着人数，“三个人。是刚才那伙人。”

啊？我的思维瞬间停住了。虽然能理解眼前看得见的状况，却无法思考那意味着什么。

从小面包上下来的，正是在儿童公园里碰到的那几个年轻人。

戴着耳环的男人一马当先向我们跑来。路灯闪着怪异的光。

“干吗呀？你们很烦人。”我出声诘问，诘问的对象却是自己。我强压下心里的震惊，先向前迈出一步再说。因为我知道如果后退，那一瞬间勇气也会后退，胆怯就会将我占据。

“后来我们三个人又合计了一下，决定还是不能让你们跑了。”男人用平板的声音说道。

“你说不能就不能啊？”我对两个男人的面无表情感到害怕。

“我们开着车从公园一路追过来，没想到一下就找到你们了，真是幸运。”男人绷紧了下巴。

“那个你啊，你选哪个？”女人唇角带笑，“被害者协会和加害者协会，你要加入哪个？都在招收会员哦。加入加害者协会的话，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好好疼爱疼爱小动物们，加入被害者协会的话，就可以和小动物们一起，被我们好好疼爱疼爱。”

疼爱小动物，这句话让我的血流直冲脑门。

“开车带走吧。”男人说。

“对啊。”另一个男人点头。

“请、不要。”这时多吉站到了我前面。

“你说什么？”戴耳环的男人皱起了鼻子，“老兄，你很碍事。”

“多吉，去叫警察。”面对突如其来的情况，我直接说出日语。

“是呀。”

啊，我差点儿当场崩溃。多吉向来慢悠悠的随口一答，似乎正是我们此刻手无缚鸡之力的真实写照。不安瞬间袭上了我的心头，比我以为的还要轻而易举。

“请、不要。”多吉又说了一遍。

“知道了知道了老兄，害怕就赶紧滚一边去。”男人笑着模仿多吉说话，“他说请、不、要。”

要区分操着生涩日语的不丹人和吓得舌头都僵了的日本人，确实挺难的。他们似乎认定多吉是被吓的，而我却能看得出，身边的多吉其实非常沉着冷静。

“喂，你怕个屁啊。”男人又突然大声说道，我被吓得不能动弹，多吉却几乎在同时做出了动作。

他倒拿着刚买的塑料伞，用伞把对着对方，然后直接刺了出去。

伞把打在面前的男人的脸上，正好打到他的鼻头。男人大概做梦都没想到会遭到反击，被这突然的举动惊呆了，一副完全不能理解发生了什么的样子。他眨着眼睛，迟了一拍之后才皱着脸叫着“好痛”，跌坐在地。

“你找死啊！”另一个男人低头看着流着鼻血、发出呻吟声的同伙，怒喝道。

多吉远远地退开了几步。

然后，他突然沉下腰，蹲下去，手伸向地面，捡起一块什么东西，好像是地上的石头。我又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块水泥，比拳头大一圈，还有细钢筋嵌在里面。

有一辆出租车从马路上开过，车灯一瞬间照在多吉身上，于是我看清了他的动作。

就像打保龄球时投球一样，他拿着水泥块的手迅猛地挥动，被投出去的水泥块气势汹汹地命中戴耳环的男人的胸口。一声钝响传到地面，再从我的脚边传到耳朵。

男人甚至没工夫说话，就按着胸口一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多吉很有礼貌地边说边低下头。

“快跑。”我拉住多吉的手，直接向来时的方向跑去。

“你们活得……”我没空理睬女人的大喊大叫，她正看着蹲坐在地上的两个男人发火，“你们活得不耐烦了！”

我一门心思地跑、跑，拐入小路，钻进楼和楼之间的缝隙，一边避开垃圾桶和招牌一边前进。鞋子发出的“咚咚”声催得我更加着急，直到跑进一个公寓楼的自行车棚。

终于能喘口气了。我绊到自己的脚，失去了平衡，单膝跪到了地上。褐色的皮鞋碰掉了，落在我旁边。

“没事、吧？”多吉向我伸出手。我捡起鞋子，重新穿好。

多吉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不见一丝慌乱的神色。

“跑了、这么远，你还像没事人一样。”

“没事人？”多吉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在细细品味，“不丹比日本海拔高，空气很稀薄。可能是这个原因吧，在这里跑步比较轻松。”

“刚买的伞，真是浪费。”

“就是为这个才买的。”

“啊？”我发出惊讶的声音，“为这个？你是说你知道我们会被袭击？”

“以防万一。刚才走路的时候，我在路边的镜子里看到有车经过，好像在找人的感觉。”

“所以你就买了把伞？”

“没什么称手的东西啊。”多吉一副开玩笑的神情。

“在不丹，危机意识被贯彻得这么彻底吗？”

“怎么会。”多吉头摇得像拨浪鼓，“我的国家一派祥和，国民都很温和。是个佛教国家。”

“那你是为什么……”

“说不定是受到了琴美的影响。”多吉看上去不像是在开玩笑，“其实我根本不想那么干。”

“啊？”

“无论好事坏事，做过的事最后都会报应到自己身上。就算现在不会，转世之后也会马上有报应的。刚才那种事不是好事。”

这确实很像来自相信轮回转世的佛教国家的青年会有的想法。

“刚才多吉做的，是好事哦。”

“是吗？”多吉露出忧心忡忡的神情。

“那要不这样，只要让神假装看不见就好啦，因为是紧急情况嘛。就让神把这件事藏到谁都看不见的地方吧。”我胡说八道着。

“神……吗？”他拖长了声音。对他们来说，“神”是不是有着完全不同的含义？是指佛陀，还是指更广泛更抽象的什么，这我就不得而知了。

“总之太麻烦啦，就把神关起来，让他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不就好了嘛。这样就不会被知道啦。”

“真是乱来。”多吉呆住了。

“有什么不好的，日本就是这样的。”

“是这样的吗？”多吉认真地点了点头，还说要把这点记住。

我们慢慢地爬上人行天桥的楼梯。

“DEKO。”多吉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嘟囔了一声，也可能说的是“GEKO”。

“你说什么？”

“在不丹，有这样一种游戏，原本是寺庙的僧侣玩的。就是在地上画一个标靶，然后对着标靶扔石头。”

我想起多吉扔出去的那块水泥描出的轨迹，问道：“像刚才那样？”

“正好有块大小合适的石头，就用上了。怎么样，很不错吧？我的强项。”

那也犯不着扔那么用力啊。我一边想一边嘲笑道：“不丹其实是个野蛮的国家吧？”

多吉只是露齿一笑，没反驳我。

“刚才你害怕吗？”多吉问我。

“我以为死定了。”我故意说得很快，而且还是用日语。

多吉好像没听明白，一副半懂不懂的表情。他看起来好像想把同样的问题再问一遍，但最后只是为自己辩解：“我其实真的很讨厌暴力。”

“真是这样的吗？”我捉弄地说道。

“我就是被琴美影响了。”

是啊是啊，是这样啊。我以万箭齐发之势，对多吉重复说着：“只要把神关起来，就不会有人知道啦。”突然，我发现我的钥匙差点儿从口袋里掉出来了。

我摸着自己房间的钥匙，同时想，那几个年轻人真的是宠物杀手吗？

现在3

早上九点，我醒过来，顾不上叠被子、换衣服，就先跑进浴室、打开淋浴，把身体从头到脚洗了一遍。

我还不太熟悉淋浴怎么用，调节水温费了点儿工夫。然后发现排水口有黑色的污渍，便伸出手指摸了一下，好像是霉菌。这真让我忧伤——刚搬进来的房子，不该出现这种东西吧。放水冲洗那些霉菌，再用海绵用力擦过之后我又后悔了——是不是不该擦的啊。

我准备出门。虽说是为了买些日用品，不过怎么说呢，其实我是腻烦了不停去拆那些堆成小山的纸箱，所以说我是逃出来的也许更贴切些。

我觉得头昏昏沉沉的。至于是在还很陌生的房间里睡了一觉所致，还是喝了邻居请的红酒喝出的问题，我就无从判断了。

我穿上一件春装毛衣，套上牛仔裤，就出门了。隔壁一〇三号房的房门映入眼中，门是关着的，河崎应该还在睡觉吧。

“要不要一起去抢书店？”

那句话又浮现在脑海中——我那位身穿纯黑衬衫配黑色裤子的邻居口中说出的话。我一下子想不起来我是不是同意了。应该是回绝了吧？我一边不安地反复回想，一边走向公交车站。应该回绝了吧？我再一次给自己吃定心丸。

开往电车站的市营公交车的车身是黯淡而模糊的深蓝色，外观很低调。不是上下班高峰时间，车上的人却不少。

从车窗望出去，没什么特别出奇的景色，不过看着倒也令人眼前一新。挂着黄色招牌、立在坡道半腰的药店，设有大型停车场的录像带出租店，阳台上摆满了花的公寓，都是些很平常的风景，不过对我而言都挺新鲜的。连像一群小鸭子一样排成一队等着红灯的幼儿园小朋友们在我看来都很稀奇。

又一阵被害妄想向我袭来：周围的乘客是不是全都认准了我是个外来者，正在以“看看这个新来的小子”的眼神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

而注意到有色狼，是在过了大概五分钟之后。

被色狼骚扰的是一个站在驾驶座稍微往后一点的地方，抓着吊环的女人。她身上的粉色薄外套非常可爱，可是随意垂落的长发看起来却像没怎么打理过，她拿的包也很死板土气。

正当我的视线落到她身上的时候，她突然变得很不安，背部开始扭来扭去的，我还以为是不是有毛毛虫掉到她的脖子上了。

我觉得奇怪，就从乘客与乘客之间的空隙望过去，赫然发现有一只男人的手正放在她的腰上，摸来摸去。啊！我一惊，却没叫出声——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色狼，一时间还没能产生真实感。啊，急转弯；啊，幼儿园小朋友；啊，天气真好。啊，色狼——充其量就是这个程度的感受。

旁边的窗户上贴着本地酒吧的广告，坐在广告边上的妇女抱着一个购物袋，袋子里放着大葱。那大葱的味道特别强烈，强烈得让我即使目击到色狼的行为，脑中也联想不到任何色情的画面。

接着我马上就看明白哪个是色狼了，就是站在那个女人身后的光头中年男人。他的年龄应该在三十五岁到四十岁出头之间，体格十分壮硕，站在乘客中能高出一个头来。更重要的是，他一脸横肉、眉毛稀疏，露出一脸不怀好意的笑容。我敢肯定他一定不是个上班族。就算是还不谙世事的我，多少也明白这一点。如果普通上班族是他那样的话，估计我永远也别想找到工作了。

我又想，他会不会是什么暴力团伙的人？但马上又否定了。他看上去虽然像那一类人，但真正的黑社会应该没那么猥琐，干出在拥挤的公交车上摸女人屁股的勾当。

我观察了一会儿那边的情况。不，准确地说，除了默默观察以外，我什么都做不了。

女人好几次拨开男人的手，左右不停摆动着的脸上毫无底气。那是一张与活泼可爱不沾边的、很平凡的脸。我想，也许这个姑娘是怀着一种要对自己并不出色的外表来一场革命的心情才买下那件粉色外套的。而稍微这么一想象，我就觉得胸口隐隐作痛。

“请住手。”

可能路面不太平整，公交车颠得厉害，女人发出的声音并没有如她所预期的那么响亮。

不过，连我都能听见，那色狼应该也听见了。然而男人毫无怯意，甚至还显得很高兴。他露出吓人的样子，盯着女人，手又开始动起来了。说不好是不是错觉，但我觉得他的动作看起来比之前更为放肆大胆。

女人用求助的表情望向周围，她的目光带着请求，停留在比自己高大的乘客的脸上。

其中有几个人注意到了她无言的哀诉，继而发现了色狼的行径，纷纷露出惊愕的表情。然后他们再仔细一看，就看到了光头男人的脸。而到这时，所有动作就都戛然而止了。

色狼男对如何有效地把对方盯得失去信心很有心得。那是无言的恫吓：你试试指责我一句看看，你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吧？

没有人对色狼说什么。这太奇怪了，我想。如此明目张胆的犯罪行为就在眼前上演，可居然没有一个人上前阻止，未免太奇怪了。这绝对不对劲儿啊，我想。

不知不觉间，我的心跳开始加快，呼吸变得粗重——吸入了满满当当的大葱味道。一股突然生出的使命感让我感到迷茫，我想我必须帮助她。

女人一副就要哭了的表情，又说了一次“请住手”。

情形毫无改变，没有人说什么。她的目光投向了我的方向。我深吸一口气，然后，令人绝望的事情发生了。

我，移开了视线。

简直难以置信，可这偏偏就是事实。一位女性向我求助，我却漠然地视而不见。我明明有满心的使命感和正义感，可一旦真有人向我求助，我却夹起了尾巴。

第一次面对自己的懦弱，我被这巨大的意外打垮了。我知道，现在的我一定丑陋无比。椎名，你不是吧你？我，对自己，彻底幻灭了。

“让一下，让一下。”就在这时，有声音从身后传来。接着有人拨开乘客，从后面往这边走来，是个女人。

她从我旁边经过的时候，我的体内不由得升起一股寒气。那寒气沿着我的脊椎游走，甚至让我微微发抖。因为这个女人的脸，实在是太白了。夸张点说，感觉就像是从恐怖电影里爬出来的死人走到车里来了。

“让开。”

双眼皮、黑白分明的眼睛，线条优美的鼻梁，柔软的头发，尖尖的下巴，分开看每一个部位，她都是不折不扣的美女中的典范。但是，简单地称她为“美女”，又让人觉得有些抵触——她的皮肤白得像塑料泡沫或者豆腐一般，让人感受不到一丝生气。

她的长发束起，年龄应该比我大，说不好是二十多岁还是三十多岁。

蓝色的短袖毛衣很适合她。

“能让一下吗？”她从人和人的缝隙间穿过，流畅地前进。大家就像躲避幽灵似的，纷纷给她让出一条路来。

她是准备在下一站下车吧？我猜想。不过并不是这样的。

“叫你住手。”穿毛衣的女人走到前面之后说道。车里静了下来，只有后边不知谁的随身听的耳机里传出沙沙的声音。

“啊？”光头男人转过身来。他盯人的方式真是登峰造极，连隔着一定距离的我看了都会心生怯意。“你在说话？”

穿毛衣的女人在女性中算高的了，可跟光头男人比起来却还差了不少。“叫你住手呢，老色狼。”

我等全体乘客皆不寒而栗。

“你说什么？姐姐！”男人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她很反感，你听不见吗？我都听见了。”她看向穿粉色外套的女人，“你这样很烦人，赶紧住手。”

“你说什么？！啊？信不信老子杀了你！”

我的胃开始疼了，活像自己就是被攻击的对象一样。换成个子小点儿的孩子的话，光是听到那声喝骂，就能吓死吧。

“你才是，是不是找死啊。”她反唇相讥，一点胆怯的样子都没有。而她的用词虽然粗暴，口气却毫无起伏，平稳得像一条直线，就好像是机器在说话。

“喂，姐姐，你以为你是女人我就会放过你了吗？”

“你以为你是男人我就会放过你了吗？”她学着男人的口吻说着。

光头男人因受辱而涨红了脸，鼻孔张大。但凡有足够的空间和契机，估计他当场就会对她拳脚相加。

男人大概忍不下去了，他扬起右手，朝皮肤雪白的女人的领口抓去。

而女人迅猛地挥动左手，挡了下来。她那白桦树枝般白皙的手臂，动起来时竟充满了力量。

光头男人的表情变得阴森。

“好啦，别耍流氓了。脏了大家的眼睛。”她又说道。

我感到呼吸困难，这才发现我一直忘了喘气。

光头男人按下了下车的按钮。“你，下一站给老子下车。”他低低地说道，“敢羞辱老子，你活得不耐烦了！”

“我才不下呢。”女人平静地说，“反正你肯定是要打我或者踹我，我跟你体型差那么多，根本就不是对手。”

“你等着老子怎么把你那漂亮的脸蛋修理得见不了人吧。后悔也晚了。下一站，下车！”这么多乘客看着呢，他居然公然说出威胁别人的话，这样好吗？我不禁担心起来。

“要打架的话，我根本赢不了嘛，老色狼。”

男人的脸又涨红了：“那你一开始就少多嘴。”

“不想被人说，你就别耍流氓。至少别在我面前耍。”她说，“我受够了见到有人遭受不幸。”她继续说道。

想想还真是奇妙：从刚才开始，她的声音就既不兴奋，也没有颤抖，丝毫不带感情，让人觉得她只是漠然地发出声音。该称她为从容，还是麻木呢？肌肤雪白，说她像件艺术品也不过分的美女，和色狼对决时的场景有一种不可思议的趣味性。

快到车站了，公交车的速度慢了下来。

“总之，你，给老子下车。”光头男人抬了抬下巴。

穿毛衣的女人像没电了似的，一时间一动不动，然后同意了：“好吧。下就下。”

车里的每一个人都想叹息——既非悲哀，亦非感慨的叹息。

“那个，太危险了，你最好别……”引起这一切的根源，那个穿粉色外套的女人吞吞吐吐地说。

周围装作漠不关心的乘客中也有几个深深地点着头。我也在心里上下晃动脑袋，叫着“说的是，最好别啊”。

公交车停了下来，车门打开了。

“下来。”光头吸着鼻子，拉住雪白女人的手腕。

“最好别去。”遭色狼骚扰的被害人几乎哭出来了。

“没事。”面无血色的美女说道。

喂，谁来阻止一下啊！我虽说不出口，但真的很想这么叫。就这样让她下了车，会发生什么事谁也保证不了啊！可是，为什么我不去阻止呢？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任其发展下去，所有人都会后悔的啊！

绝望感和焦虑侵袭着我。就这么一会儿，那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公交车的前门⁽¹⁾，而我还在期待会不会有人拦住她——这简直是堪称完美的他力本愿思想⁽²⁾。

付完车费，光头走下公交车。穿毛衣的雪白女人也丝毫不见犹豫，跟着就要下车。

就在这时，随着“噗——”的空气压缩声响起，公交车的门关上了。

咦？我迷茫了。哎呀！周围的乘客纷纷把视线投向前方。

在关上了的车门外面，光头正怒骂着什么。

公交车开动了。穿毛衣的女人应该也很惊讶，她虽然表情没变，但是转头看向了司机。

也许是司机让事情有了转机——只把光头留下，就开车了。他通过话筒说了句“车子启动”，那声音涩涩的，却充满魅力，回荡在车厢里。公交车开进车道，慢慢加速。

“哇哦！”不必管是谁发出来的，车厢里响起似欣慰又似称赞的声音。那是什么也没做的人们的欢呼声。从雪白美女身上传来的化妆品香气飘到鼻尖，大葱的味道便远去了。我们本应背负的罪恶感变得若有若无，这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在陌生的街头晃荡充满了新鲜感。但比起这种新鲜感，一种自己被拒之门外的不安感更为强烈。在拱廊街上，鞋店、汉堡店、游戏店，各式各样的商店鳞次栉比。这是一条行人专用的步行街，路两边种着榉树，还摆放有长椅。地上铺着灰白两色、排列成几何图形的瓷砖。

不可思议的是，这条商业街我明明是第一次来，却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我甚至怀疑以前是不是来过这里。

正走着走着，突然有个不认识的女人跟我打招呼：“啊，好久不见。”这让我更混乱了。我杵在原地，她又说：“啊，认错人了。”说完扬长而去。大概，城市里的步行街哪儿的都差不多，而像我这样的人也随处可见吧。

我进了一家杂货店，买了些必要的日用品。就在走出店门的瞬间，我突然想起了河崎。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做什么的？我思考着，突然灵光一闪，想起他似乎就在不久之前“差点儿死掉”，所以那时的保险金说不定还剩下很多。事实是否如此都还不能确定，我却嫉妒起来，觉得“好羡慕啊”。

抢书店，是河崎的提议。

我是不是有义务制止他呢？

“当然有啦。”在我心里的某个角落，有个声音这么说着。一定是那个伶牙俐齿的我，总想着要好好遵守常识、遵守道德规范的那个我。

“有什么依据吗？”而心里那个别扭的我又发出追问。

“法律啊。不许打劫书店，法律上应该有这样的规定吧。”

“那法律就一定是正确的吗？”

我重复着无关紧要的自问自答，想着想着就觉得太傻了，于是加快了脚步。

不知不觉，我哼起了鲍勃·迪伦，还是那首《答案在风中飘》。虽说我英语不好，但只有这首歌的歌词我全都记得，能完整地从头唱到尾。

为什么？因为我拼命去记过呀。

关于我是怎么学会这首歌的，有一段承载着忧伤回忆的往事。

中学的时候，我对一个女生很有好感，在某次交谈中我得知她喜欢这首歌，就上了心，并为之拼命努力过。我反复地听，反复练习，直到什么都不看就能自己唱为止。这对认真而又喜欢努力的我而言并非什么难事。

然后，到了毕业典礼的前一天，我幸运地有了一个和她独处的绝妙机会，于是意气昂扬地把这首歌唱给她听。

那感觉真是糟透了，直到现在我还这么觉得。

我一心以为她会感动，再不济也会有所触动。可是听我唱完后，她的反应完完全全地出乎我的意料。

“这是什么歌？”

我除了震惊再无其他反应。什么歌，不就是你喜欢的那首《答案在风中飘》吗？我如同被当头浇了一桶冷水。

可能她压根就没听过迪伦的歌，可能她只是知道有这么个歌名。

尽管结局不尽如人意，但自那之后，我就开始乐观地相信：人只要拼命去做，基本就没有什么做不到的。

“鲍勃吧？鲍勃。”

突然，身旁有人唐突地对我说话，我吃了一惊。一看，一个正在等红灯的中年男人正看着我笑。是个留着胡子、个子很矮的男人，右手抱着一打摞在一起的饭盒。

“送拉面的？”我脱口而出，打了一句不伦不类的招呼，再一想，这居然是我这一天说出的第一句话。

“荞麦面。”男人的眼角堆起皱纹，“田村荞麦面。就在车站对面的那个公园旁边，请多关照。”

“哦。”

“你刚才唱的，是鲍勃，对吧？”男人看上去很高兴。

“鲍勃·迪伦。你也听吗？”把鲍勃·迪伦叫成“鲍勃”有点奇怪，不过倒也显得挺可爱。

“我老婆年轻的时候喜欢来着。说是这么说，但那也是以前的事儿啦，long long ago。长长的下巴⁽³⁾。”

“你知道歌名吗？”我望着眼前的人行横道，问道。

“啊，就是那个嘛。《Like a rolling stone》。”他毫不犹豫、自信满满地回答。

才不是呢，是《答案在风中飘》啦。可我没力气去纠正了。“嗯，是的。”——差不多是那种感觉吧，大方向基本算对的吧。

绿灯亮了，我微微点头致意后迈开步子，过了马路。

我一边继续哼着歌，一边想：当时那个同年级的女生听我唱完后不知道歌名，会不会是因为我唱得实在太烂了？

经过一家拉面店，店里冒着热气，还能听见洗碗的声音。再看看菜单，只有一个手写的“盐”字。有意思，我走了进去，在空空荡荡的店里吃完了一碗盐拉面。

回去的公交车上人也很多，不过没有色狼。

差不多快到公寓的时候，我没由来地想道：说起来，那个皮肤雪白的女人到底是什么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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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的公交车是后门上车，前门下车，下车时投币。

(2) 佛教用语。大意指不靠自己修行，而倚仗阿弥陀佛有普度众生之心而得以成佛。

(3) 日文中“下巴”的发音和ago很像。

两年前3

早上六点，我一睁开眼，脸不洗衣服也不换，先是去翻柜子里的衣服，里里外外检查衣服的口袋。

一开始我只是有点在意：对了，我的公交卡包放哪儿了呢？本来只是睡得迷迷糊糊时随便想了一下而已，继而却想到是不是在哪里弄掉了，就猛地一个激灵，感觉像被兜头泼了一碗水。

不会吧？我在桌子和书架上找着。公交卡包里只放着坐公交车用的月票，但如果丢了也会很麻烦。起初，我还乐观地想着应该马上就能找到，等发现书包里也没有之后，我着急了。于是又去翻昨天穿的牛仔裤，还把衬衫翻过来找。

“怎么了？”可能是被我翻箱倒柜的声音吵醒了，多吉从被子里露出脸来，“彩票吗？就在平时用的那个钱包里。”

“不是在找那个啦。”

我们每个星期都会买一次数字型彩票，这是我们的兴趣。买很便宜的那种，几百日元而已。

不对，我们没报那么大的热情，因此不能算兴趣。只不过是简单的、形式上的一个小活动而已，准确地说，应该只是每周一次的例行公事。总之，我们一次不落，每周必买。数字型彩票只用猜四位数字，与巨额奖金自然无缘，不过比起能中好几亿的彩票来，感觉更现实些，更符合我的性格。到了早上，我们两个就一起打开早报，确认中奖了没有。不对，应该是确认确实没中，然后互相说着“好难中啊”，再一起钦佩概率真伟大。

“我不是在找彩票。”我说。

多吉起来打开窗帘，阳光静静地照亮了房间，也照出了飘浮着的尘埃。

“我有种很不好的感觉。”我说。

“不好的感觉？”

我一边把手伸进挂在衣架上的牛仔裤的口袋，一边解释：“我在找我的公交卡包。”

“公交卡包？你放月票的那个？”

“应该就在哪儿放着。”

“当然会在哪儿放着啊。”多吉一脸认真地说道。

“不过，我总觉得是在那个时候掉的。”

“那个时候？”

“我觉得好像是昨天，遇到那伙穿西装的年轻人之后，逃跑的时候从口袋里掉出去了。那时只顾着跑，天又黑，我就以为是错觉来着。”我越说越觉得自己周围聚集起阴郁的空气，胃开始疼了，“唉，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如果，”多吉皱起眉，试探着问，“如果，真是那样呢？”

“那个公交卡包上写着地址，这里的。”我从鼻子里缓缓呼出一口气，控制着不让呼吸急促起来。

多吉的脸色有点发青，虽然只有那么一点。“就是说，如果他们捡到了的话，就会知道这里？”

“是呀，也许。”

“如果知道了地址，他们会找上门来吗？”

“我不知道。”我答道，事实上我也确实不知道。又不是被我目击到了犯罪现场，也没必要特地追到这里来吧。但是，唯一让人在意的是：“他们是怎么想的，我完全不知道。”就是这么回事儿，他们是不会按常理出牌的。

“那可……”多吉的鼻翼聚起皱纹，“那可真是不好的感觉。”

“是吧。”我点点头，“可再想也没办法。”

“要不去找找？”多吉的口气不算太严肃，“按我们昨天逃跑的路线回去，看看公交卡包是不是掉在那儿了。”说完他又问，“今天，你不用打工吧？”

今天是宠物店的休息日。“嗯。倒是多吉你，不用去研究室吗？”

“偷懒。”

真是没记住什么好词儿，我耸耸肩。

我们换好衣服，出门前打开报纸，确认了一下彩票的中奖号码，结果我们选的数字一个都没有，可谓以惨败告终。“真是不好的感觉。”我和多吉异口同声地说道。

不好的感觉到底也没能消除。我们坐车到了昨天的那个地方，从昨晚买伞的便利店开始，把之后走过的路仔细走了好几遍，却也没找到我的公交卡包。

“那是LV啊。”我半开玩笑地叹气道。

多吉露出意外的表情，问道：“琴美你在意的是价钱啊？”

我突然想去棒球练习场。

心情烦躁或者郁闷的时候，我大多会去棒球练习场。说不上多会打棒球，也说不上有多喜欢，但是握着球棒乱挥一气，浪费掉一些多余的精力，我意外地喜欢这样的行为。那种光劳动却什么也生产不出来的感觉，很好。

“我想……”我刚一开口，多吉就未卜先知似的替我说了下去：“去棒球练习场吗？”

棒球练习场没什么人。国道的一个大拐弯边上有一条很窄的单行道，沿着单行道往里走二十来米，有一个不大的停车场。停车场的一个角落种着两棵柳树，柳树旁边就是棒球练习场了。棒球练习场大大的广告牌上画着早就引退了的棒球选手的漫画，连支柱都已经腐坏弯曲了。这样的广告，会让人觉得它想达到的效果是把客人赶走，而且要是有地震的话，大概会倒掉吧。空气中有青草的味道，若待着不动，就会有虫子爬到身上来。

练习场有六个练习位，分别用绿色格网隔开。小小的管理员室里，一个戴着棒球帽，上了年纪的男人正双手抱胸，头一点一点地钓鱼。

四周零星传来挥舞球棒的金属声和球撞到网上的声音，光听着就让人心情愉快。

我和多吉并不是要打一场真正的棒球，也没必要互相观察纠正对方的姿势，我们每次都是自顾自地站到自己的位置上，然后击球。

我的二十个球，堪称完美地球球打空。我出到练习场外边，发现多吉已经打完了，正在等我。

“稍微舒服点啦。”我哼哧哼哧地喘着气说道。

这时多吉用食指指向隔开两个位子的绿色格网，说道：“咦？那不是河崎先生吗？”

“啊？”我觉得眼前好像有一只黑猫跑过。这叫晦气呢，还是叫不愉快呢？反正不是什么好兆头——那是不能叫出口的名字。

瘦瘦的男人背对着我们，走进了左边的练习位，开始挥动球棒。他也不是特别厉害，不过三次里至少有一次能击出悦耳的声音。

透过绿色格网看着他的侧脸，我的脸都皱成一团了。“还真是那个男人。”

我本来想假装没看见他赶紧走的，可多吉已经先我一步向他走了过去。河崎把球棒放回到场地两侧的圆筒里，从练习位出来，对多吉举起手，“耶”了一声。

还是那张中性的脸。细而柔软的漂亮头发，大大的眼睛，线条分明的眉毛给人一种敏锐的印象。

“琴美也在啊。”他很不见外地也冲我举起了手。

“请不要直呼我的名字。”

河崎穿着一件长袖T恤，很随意，也很衬那条瘦长的裤子。“真吓人。有什么不好的，琴美就是琴美啊。”他天真无邪地笑着，“乱加个‘小姐’称谓，感觉彼此很不熟似的。”

“我本来就跟你不熟。”我的呼吸重了起来，故意四下打量着，“真稀奇啊，居然没跟女人一起。”

“是吧？我偶尔也会有一个人的时候的。”

“哦，是吗。”我没心情跟他说下去，所以语速很快，“我们正好要回去了，就这样。”

我拉起多吉的手腕。

河崎扫了多吉一眼，问道：“你和琴美，是用英语交流的？”

“差不多是吧。”多吉用标准的发音答道。

河崎扬起一侧的眉毛，就好似毫无瑕疵的美丽花朵突然枯萎了。“要是这样的话，你永远也学不好日语的。琴美也明白的吧？日语的语调和发音啊，那是只有通过大量的对话才能掌握的。大部分留学生不就是能听明白却说不好嘛。”

“我说，你用日语叽里呱啦说一长串，你以为他能听明白吗？”

“所以呀。”河崎加重了口气，“就是因为总是像这样，老怕他听不懂，他才没有进步的。”

我看了看多吉。和我想的一样，他看起来几乎完全没听懂河崎说的话，就算他努力把耳朵靠得再近，还是一脸茫然的样子。

“你能再嗦一次吗？”

“是‘再说一次’，不是‘再嗦一次’。促音对外国人来说也是难点之一。”河崎就像突然醒悟过来自己是有指导学生之任在身的老师一样，“你不想把日语说好吗？”这句话是用英语说的。

“想，说好。”多吉重重地点头。

“看吧。”河崎点点头，然后看着我问，“琴美你住得公寓还有空房吗？”

“问这个干什么？”

“过一段时间，我现在住的地方就要拆了。如果住得近一点，我就可以随时教他日语了。”

“住同一栋公寓？你开玩笑呢吧。话说回来，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以前来过吗？”

被我一问，河崎露出苦涩的表情。“没什么。”他的口气罕见地低落，“来这里挥动球棒，就能把不安啦不满啦都打跑。我记得听谁这么说过。”

“是不知道哪儿来的女人说的吧。”

“应该是吧，大概，就是哪儿的女人说的。”

他认识的人八成以上都是女性，他和其中的一半以上去酒店开过房。

“姑且告诉你一声，跟你说这话的，应该就是我。”我并没打算穷追不舍地打击他以惹他不快，只是想先告诉他再说，“我很荣幸，被你归为‘不知道哪儿来的女人’。”

如我所料，他完全不露怯意，若无其事地说：“哎呀，好像是啊。”

“然后呢？你有什么可烦恼的？和太多女人交往、做爱，都搞不清楚顺序了、排不开时间了之类的？”

“琴美还是一点儿没变，总是这么有攻击性。”令人气愤的是，他好像在享受我的攻击，“不过不是的。我也有一些无聊的烦恼。”

“河崎先生，你是风流成性吗？”多吉用结结巴巴的日语说道，“琴美，经常，这样说。”

河崎微笑起来：“这种事你有必要跟他说吗？”

“我就是想把这个国家的污点告诉他。”

“不是的。这是很正常的啊。不丹对这个也是很宽容的，对吧？”

“是呀。”多吉答道。

“男人嘛，都喜欢女人。这是很正常的。”他似乎在寻求多吉的认同，而我也不得不承认，他的表情和行为举止，确实都极具吸引女人的魅力。“而我，不过是在男人中比较突出，并更为喜欢女人，而已。”

“厚颜无耻。”

“大象有长长的鼻子，所以能把鼻子当水管用；长颈鹿能吃到高处的果实；食蚁兽有那样的嘴，才能吃蚂蚁。总而言之，与生俱来的能力你不去用，那就是浪费。我嘛，正如你所见，样貌得天独厚。所以就应该向世上所有名为女人的女人求爱，并且尽可能地和她们做爱。你不觉得吗？”

“不觉得。”我斩钉截铁地说，“完全不觉得。”

可他丝毫没有让步的意思，反而昂首挺胸地对我说：“我说，你知道有这么一句话吗？‘当政治家出错的时候，这个世界上一切正确的就都是错误的。’”

“我不想知道。”

“也就是说，错与对，不能一概而论。”

河崎一口气说出流畅的台词，多吉大概完全跟不上。他眨眼的次数越来越多，甚至有点怯场的样子。

我简要地把河崎的话翻译成英语，然后又提醒多吉：“都是些玩弄女人的借口，听不听都行。”

“不啊。”多吉笑道，“我的看法跟河崎先生差不多。”

啊，我突然意识到，可能真是这样的。多吉虽然沉稳有礼，但是在性方面确实给人一种狂野奔放的印象——可能这也是不丹人的特质吧。

“都说不能说英语了。”河崎露出不乐意的神色，“我不是开玩笑的，我来教你日语。”他又再次对多吉说道：“你考虑一下。一个词一个词地往外蹦，只会被人当傻瓜。这个国家的人啊，对日本人都很冷漠，对待外国人就更冷漠了。那是极度寒冷啊极度寒冷。你要总像现在这样，把日语说得这么笨拙，到头来只会被当成傻瓜。”

“是呀。”多吉被河崎的气势压倒了。

“你看，像你这样模糊暧昧的回答，是会被人瞧不起的。”河崎不放过任何指点多吉的机会。

“被人、瞧不起、吗？”

“没错，被人瞧不起。比最受欢迎的冰激凌更被人瞧不起，比撕下来重贴的邮票还要被人瞧不起。⁽¹⁾”

“什么烂比喻。”

“不丹真是好地方呀。”河崎抬起双臂，伸展着身体。

“你、去过、吧？”多吉好像还记得我昨天说过的话。

“只待了十天左右，所以我也不能说得好像很懂那里似的。”河崎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就是，对自己的不足，他肯承认那确实是自己的不足，“不过，我实在是太羡慕有小熊猫和宗教的国家了。”

多吉认真听着，好像勉强听懂了几个单词，反问道：“你相信宗教吗？”

河崎耷拉着眉毛，露出很困惑的神态。我也有点好奇他会怎么回答。

“好难的问题。”河崎这样回答，“对你们来说，宗教应该不是信或者不信的问题吧？对你们来说，宗教是就‘在’那里的，从一开始就在。”

“是呀。”

“不丹人可是连只苍蝇都不肯杀的。”不丹似乎很让河崎引以为傲，他口气自豪地对我说道，“他们相信轮回转世，会想：那只苍蝇说不定就是自己的爷爷或者奶奶，所以，绝不杀生。”

我用英语给多吉解释了一遍，又向他确认：“是这样吗？”

“是呀。”多吉高兴地点头。

“看，藏传佛教就是这样的。所以不丹人会那么大而化之、平和又友善。而且他们还有因果报应之说：做了好事，总有一天会有回报；做了坏事，总有一天会有报应。”

“在日本，人们不也常这么说吗？”

“那可不一样。日本人总想着马上得到回报，不丹人却不是的。就算不是现在、不是马上，那也没关系。他们会想，也许转世之后就会有回报的。可日本人总追求速效，所以总是在着急。这么一比，不丹人更为优雅，他们的人生更长。”

“照你这么说，不丹就没有杀人犯了？”我脱口问出一个质朴的问题。

“那当然啦。至少我没听说过。”河崎加重了他自豪的口吻。

然而，听着我们说话的多吉，用遗憾的口吻接过话头：“不是的，就算是在不丹，也有杀人犯。”这可真搞笑。

“啊？是吗？”河崎一下子泄了气。

“有时会有。”多吉看起来非常懊恼，似是为这矛盾之处感到羞耻。

我大笑着指着河崎，说：“看吧，你说的是错的。”

河崎并未因此生气。“不是的。不管什么事，都会有例外，不是吗？就算都有杀人犯，那也不是日本能比的。因为都有杀人犯，就说那日本不也一样吗？这样的说法太浅薄了。不丹人的沉稳和友善是不容置疑的，真的。”

“说得真冠冕堂皇。”

“因为我太喜欢那个国家了。”

“河崎先生，你信吗？”多吉伸长了脖子问道。他应该是在问河崎信不信宗教吧。

“我吧，对不能亲眼看到的东西，都选择不信。”

“哼，又来了。”我想起他常这么说，胸口像堵了什么似的，感到憋闷。

“哪里哪里的半岛上因为没有食物而有上百个孩子饿死了；未曾见过的某处大陆上的森林里有大量动物被虐杀。这些，我在亲眼见到之前都不会信的。不，是选择不去相信。在用自己的眼睛看到之前，任何事物都相当于不存在。我是这么想的。”河崎淡淡地说完，又强调地重复道，“我选择要这么想。”

“这个男人在说什么，你听懂了吗？”我皱着眉向多吉确认，他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

“这个程度的日语，你很快就能听懂的。”河崎插嘴道。

我存心把河崎说的那些极其无聊的内容简要地翻译成了英文。听完之后多吉一副深有触动的样子说：“这个想法很有趣。”

“不过啊，除了亲眼见到的什么都不信，仔细想想，这话听起来不就是眼睛能看见的人狂妄自大的想法嘛。”我的口气带上了攻击的色彩。

而河崎这样回应：“琴美，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就算我没有看不见，也可以想象吧？想象眼睛看不见的人是什么感觉。”

“过于随便的想象，我觉得对谁而言都是种冒犯。”

“那好呀。”说成这样我也进入吵架模式了，“也就是说，就算眼睛看不见的人遇到困难，你也要袖手旁观啦？”

“话题跑偏了吧？”河崎似乎很享受这样的针锋相对。

“我知道跑偏了。”我不爽地回了一句，心想那又怎样？来呀，你继续说呀。

“我也不知道。明显有困难的话，也许会帮忙。不过我只能肯定一点：我不会随便去想象那些见都没见过的人或事，更不会为此采取什么行动。若如此，才叫狂妄自大。”

“你做人真失败。”我已经降格成一个打嘴仗的孩子，用词肆无忌惮，“讨厌死了，白——痴！”

“那么琴美呢？如果有人有困难，就算他们不来求你，你也会见一个帮一个？”

“那当然。”我顾不上思考，过了嘴瘾再说，“要是有人迷路了，我就给他指路；要是有人在挨饿，我就给他东西吃。”说得多赢得多，“要让每一个人都可以走得轻松点，就是去给他们开路我也愿意。”

“开路，那是政治家的工作。”

“也是我的工作。”我口吐狂言，说得自己都挺佩服自己的。

“这才是狂妄自大呢，是自我标榜。”河崎微笑着，像在安慰一个愤愤不平的孩子，“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人了呢，琴美？”

“你这个人，真的很让人生气。”

河崎的笑容毫不动摇，他把我说的那些不经大脑的话都用英语给多吉翻译了一遍。河崎的英语虽然不如我，但至少是会的。

多吉说：“救人的人，自己也会被拯救。”

“所以，我吧，”河崎的眼神依然认真，他缓缓颔首，继续道，“我也不相信爱，因为不能亲眼看见。如果爱指的就是‘女人’或者‘性’的话，那我倒是信。”

“真是高见。”我机械性地回了一句。

“因为那些都是眼睛能看见的。”

“他就是这样，总要装模作样，假装冷静。他可能以为自己这样很酷吧。”我选择着用词，注意说话的节奏——不这样的话，对他的不满可能会像开启机关枪一样扫射过去，为此我忍得很辛苦。

“如果你说的酷，是泰然自若的意思的话，那我确实是的。”

“我想说的是，不管怎样，你稍微给点热血的反应怎么样啊？”

“热血是指什么？”

“有想要的但是很贵的书，那就算是打劫书店也要弄到手；掉进河里，要被淹死了，就狼狈地划水之类的啊。你这个人，就算快淹死了也要摆酷，然后直接沉下去吧。”

河崎不知道怎么了，突然浮现出一副温顺的表情，喃喃着：“划水啊……”然后又说，“说得对。确实，我是会摆酷沉下去的类型。要我不在意形象，很难。”

“现在马上就来一场洪水就好了。”我随口说出一句不负责任的话，拉着多吉道，“走啦，走啦。”

“河崎先生，很有意思呢。”多吉说，“他懂不丹。”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声音里透着兴奋，“太酷啦。”

“他这种人在日本人里也是特例。”

“说起来……”多吉思索了一下，突然改用英语，“他的后裤兜里，放着保险证。是生病了吗？”

“啊？”我反问了一声之后，马上反应过来，“生病的人，怎么可能来棒球练习场呢。”

“说不定他也是为了赶跑不安才来的呢。对生病的不安。”

“不管得了什么病，那个男人都不会放在心上的。”我说，“他只会装模作样，任其恶化。”我回头看了一眼练习场，看到了河崎，然后叹着气说，“你看，看看吧，他开心着呢。”

就在刚才那个地方，河崎正和两个高中女生说话。

“啊？那些女生，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多吉圆睁着眼睛。

“那也算是一种病。”真是，是从哪里引来的女人啊，我也是服了他了。说不定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而且是医院治不了的病。”

在回去的路上，我们又找了一遍公交卡包，可惜还是没找到。

快到公寓的时候，我甚至心生感慨：“不好的感觉”果然是不会凭空消失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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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冰激凌和邮票都要“舔”，而日语中使用“舔”有表达轻视的意思。

现在4

我回到房间，把空纸箱都拆开叠好后，就没什么要做的事了。如同以惨不忍睹的成绩打完一场锦标赛的中继投手所迎来的下一个赛季一样，完完全全无事可做。

我重新调了一下画质不太好的电视，神经兮兮地擦去遥控器上的灰尘，不知不觉，外边已经暗了下来。几点了？我想看看时间，又发现找不到表了。等我把东西翻了个遍，终于把表找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半了。透过窗户已看不见外面的景色，只有我自己的身影映在玻璃上。我拉上了窗帘。

我突然想道：除了河崎，也应该去别的房间打个招呼吧？于是马上站了起来。“在改变主意之前付诸行动。”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叔母就常对我这么说，“在觉得麻烦、感到害怕之前，想到什么就立刻去做。”

对父母说的话我往往是左耳进右耳出，可是叔母的话我一定要听。我穿上一件运动外套，对着镜子确认仪容没有问题后，不作细想就直接出了门。

要说巧合也太巧合了，就在楼梯前，赫然站着河崎。“哟。”他高兴地露齿而笑。

“啊。”我毫无由来地感到尴尬。

“真巧，我正要去找你。”河崎略宽的唇角缓缓扬起。

“不巧，我现在正要去别的房间打招呼呢。”

“打招呼？”

河崎侧过身子，正要指向楼梯的方向。也是碰巧，正好看见有人从那边过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正从公寓前面的缓坡上小跑着下来。他的年龄应该和我差不多，体型精瘦，手里提着超市的塑料袋，表情阴郁。他扫了我和河崎一眼，漠不关心地缩着肩，急急地进了最边上的房间。

“那个人，就是一〇一号房的？”

“嗯。”河崎生硬地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起来一副很不想和那个人打照面的样子。

“是外国人？”说实在的，那人怎么看都是日本人的模样。

“一个小国家的。”听他的口气，好像知道那是哪个国家。

“哦？”

“像那样穿得平平常常的，他看起来跟我们没什么不一样的吧？”河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表情和缓了一点，“不过，一开口就露馅了。”

“那我去打个招呼吧。”

河崎的脸色马上阴沉下来。“跟他？”他说，“我劝你别去。”

“啊？”

“之前我不是说了吗？他自闭得很严重，把自己封在自己的壳里不肯出来。”

被他一说，确实，刚才那个男生的脸上的确缺乏明朗的感觉。“是因为失去了女朋友？”

“失去？”河崎盯着地上，露出无精打采的神情，“是呢。他失去了他的恋人。真是可怜。”

他说出“可怜”这个词时饱含感情。我不禁发挥起想象力，想象那个年轻人会不会是在一种异乎寻常的情况下，和他的恋人分开的呢？进而怀疑，河崎本人是不是也和那件“可怜”的事件有什么关系？

“河崎你和那个外国人之间是不是有过什么事？”

“没怎么打过交道。”

“那你还想送他《广辞苑》？”

“因为我是好人。”河崎的眼角聚起了可爱的纹路。

我没有进一步追问。与其说是吃不准该不该问下去，不如说仅仅是嫌麻烦。

“来我屋吧。”河崎说道。

我想不出什么拒绝的理由，只好点了点头。去跟别的房客打招呼这件事便又搁浅了。我心里残存着些许内疚——我辜负了叔母的教诲。

河崎的房间还是那么整洁，甚至给人冷酷且毫无生命气息的印象。

这次河崎端出来的不是红酒，而是红茶。我啜着红茶，和河崎面对面坐着。

“怎么样？去街上逛了逛？”

“嗯。”我微微点了点头，“有点不习惯。”又是见到色狼，又是发现了自己的懦弱，实在没什么愉快的事情。

“那你改变主意了没有？”河崎微笑着问。

“你说书店？”

“才一天，应该不会有什么变化吧。”河崎抢先一步替我回答了。

“是呀。”

“我的主意也是不会改变的。”

又是没头没脑、支离破碎的对话，但我已经好多个小时没和人说过话了，我发现此刻我正在为能和他人交谈而开心——除了与荞麦面店的男人短暂交流的三言两语之外，我就没对别人开过口。我真是不知道，一个人生活，竟会“一个人”到这个地步。

我移开视线，看见了堆在那里的CD。

“你也听鲍勃·迪伦啊？”我拿起CD盒问道。

中学时代时，我曾无比用心地记住的那首歌也收录在其中一张专辑里。

“我很喜欢他，鲍勃·迪伦。”河崎毫无笑意。

“这么一看，河崎你和迪伦挺像的。”

我拿起另外一张CD，把封面照片对着河崎比较了一下。他和蹲着的鲍勃·迪伦很像。两个人都有张看起来很有头脑、散发着魔鬼气质、玩世不恭的脸。虽显知性，却并不高雅；虽不平易近人，却也并不可怕。

“挺像？”河崎一脸疑惑，不过似乎也不是不能接受。

“不是一根藤上结出的瓜的那种像，我是说气质。”

“嗯？”

“我说气质。”

“椎名的声音跟他很像。”

“声音？”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刚听到的时候没觉得，是后来注意到的。”

“像吗？”

“嗯。”河崎说。

“那为什么那个女生没发现呢？”我脱口而出。我单相思的那个女生，她为什么没有被我的歌声感动呢？

“女生？”

之后我们两个人聊了一会儿鲍勃·迪伦的歌。河崎有时兴奋起来，语速会变得很快。有时又突然沉默下来，只是点头。我们听了好几张CD，歌声在单调的墙壁上晕开，融化在了河崎的房间里。

“我，”河崎指着自己说，“我后天去抢书店。”

他还不如说他是下次选举的候选人呢——那还能让我的心情轻松一点儿。

“我明天开始要上课了。”我答道，暗暗期望这能成为我拒绝他的理由。

“大学生嘛，一开始不都是很闲的吗？”

“谁知道呢。”大学生活到底是怎样的，我自然还不知道。不过我也不是没有预感：学生嘛，不管什么时候，好像每天都挺闲的。

“晚上才去书店。”河崎好像认定了我会参与一样，这让我发慌。

“你好像误会了，我不去的。”

“还有时间。明天晚上，我会再去你房间找你一次。”

我没法干脆利落地拒绝他，不过我想得倒也简单：反正，只要明天晚上我不在屋里就好了。

从河崎的房间出来，我的视线落在一〇一号房门上，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个年轻人，那个驼背的、表情阴沉的亚洲人。我掉转脚步，想着去打个招呼吧，可是去打招呼的气势已然衰竭，便作罢了。

第二天，我搭乘公交，直奔市内的活动会场。大学的开学典礼比我预期的更为平淡，但是会场里却出人意料地充斥着一种奇妙的紧张氛围。

年轻人们穿着还穿不惯的西装，藏起心底的戒备，露出笑容，不大自然地互相打着招呼。

第一印象非常重要，这大概谁都知道，我当然也明白。所以总觉得大家都在一边说着无伤大雅的话，对话里带上一两句自我介绍的内容，一边暗中观察对方。

“你住哪儿？”“你是哪里人？”“找到打工的地方了吗？”

相互试探。倒不至于阴暗，但是很像篮球比赛中，投篮之后队员们跑动着，以确保自己位置的情景。

于是我明白了，我和河崎初次见面时的招呼方式有多反常：“尾尖团团来过了？”“要不要去抢书店？”

在初次见面，将来还有可能成为朋友的两个人之间，实在不该出现这种对话。

就是啊，那是反常的，现在要开始的才是正常的学生生活。我不禁高兴起来。

开学典礼结束后，我顺便去大学的书店买了几本必要的教科书，然后和两个同班同学一起上街。一个叫山田，是关西人，另一个叫佐藤，是个车迷。倒也不是我跟这两个人特别意气相投，只是因为站得近，顺势就变成这样了。

我觉得我正在与刚认识的、不知彼此兴趣爱好的对手互相试探，想看对方手里的底牌。我们一边装成很自然的样子，一边战战兢兢，生怕有什么失态或者扣分的表现让对方看到。要说新鲜的话也真是新鲜；要说开心的话也真是开心；要说累人的话，也真是累人——投篮后抢占有利位置之举仍在继续。

山田动不动就拿他老家和这里作比较。他把“我家那边呀”当枕词⁽¹⁾用，说起话来又快又长，话里还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攻击性。所以对他说的话，我姑且只听一半。

而佐藤是本地人，他好像很希望被人当成玩家，动不动就提起什么“女人”啦，“酒吧”啦，还有“车”之类的话题。

“哦？”我分别对他们的话做出回应，不由得生出一种落于人后的感觉，“哦！好厉害！”

我并不是那种“向前进向前进”、积极表现自我的类型，光听对方说话就已经用尽全力了。就像在客场战斗的足球队一样，只能以防守为主。回撤、回撤，拿到取胜点就行！

我们三人一起坐上地铁，发现有个穿着民族服装的外国人坐在那里，大概是印度那一带的人。

“总觉得老外挺烦人的。”山田在我耳边这样说道。

“啊，我也是我也是。”佐藤附和。

“是吗？”我立即发话，声音里带着反驳的情绪。大概是因为脑海中浮现出了公寓里住着的那个外国人吧。而且迄今为止，我所处的环境都没有国籍这个概念，实际上我也没在意过外国人的相貌或者思维方式。

“谁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呢。”山田撇着嘴说。

你要这么说的话，日本人不也一样吗？我心里这么想着，不过没说出来。如果是个美国人的话，你也会这么说吗？我心里想责问，不过也没说出口。

我换了个说法，问道：“如果我是外国人的话，你们会怎么办？”

“啊？真的？”佐藤一脸极其不快的表情。他这反应弄得我也不高兴了。

“不是，打个比方而已。”

他把我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反正，我就不会乐意跟你说话了。”

“为什么？”

“不是说看不看得起什么的，就是很麻烦。你想啊，如果都是日本人，有些事不用说大家都明白，就是好像心照不宣的那种感觉。但和外国人没有这种共识啊，何必巴巴地去跟他们说话呢，多费事儿。”

我虽然觉得哪里似乎不太对，但也觉得这种想法不是不能理解。

“主要就是吧……”佐藤说道，“不管关系多好，总觉得没有共鸣。”

大概也是有点道理，我想。接着一边继续和山田还有佐藤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一边想：不管怎么说，总比自己一个人待着要好太多了。

和他们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竟会遇见河崎，这纯属偶然。那是在一家连着通往车站的人行天桥的百货商场附近，我们刚走到那儿，我就看见河崎在前方数十米处。因此准确地说，并不是遇见他，而是看到他。

那是一条大马路，两边有成排的绿化树，中间有中央隔离带。我们就在马路边的人行道上。人行横道的红绿灯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²⁾，仿佛在蛊惑人心。游戏中心传来喧闹的音乐声，四周吵吵嚷嚷，我从正在派发广告纸巾的男人手里接过一包。

我没去跟河崎打招呼。隔着这段距离，叫他也听不见。而且身边还有刚认识的朋友，我不能丢下他们跑过去。

如果他们知道我认识那个奇怪的男人，我几乎可以确定，刚交到的朋友肯定会对我翻白眼的。

而且更重要的是，河崎他一边走，一边踢踹停在人行道上的自行车。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我想过去跟他打招呼，也做不到。

咣当一声，自行车倒了，倒在设置在人行道和马路中间的停车棚那儿。

我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正眨着眼不明所以，河崎又出脚了。他用鞋底踹向一辆山地车，大有不把其放倒绝不罢休的气势。

那辆自行车并没有放在人行道的正中央，虽说稍稍超出了停车棚的范围，但也不会妨碍行人走路。

可即便如此，河崎还是一辆接一辆地踹着自行车。伴着咣当咣当的夸张声响，一辆自行车倒了下去，然后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一样，停在旁边的两三辆自行车也跟着倒了下去。

“那个家伙在搞什么？”山田说道，“脑子有病吧？不踹自行车不舒服症候群啊？”对于他口中说出的不满的话，我只是礼节性地笑了一下。

“他可能格外非常特别生气吧。”佐藤回答道。

“我老家可没有这种家伙。”山田连这种事都能扯到他老家上去。

我还是茫然地发不出声音——光是看着这副情景就已经用尽了我的全力。我也无法说出：山田口中的“这种家伙”，是我认识的人。

自行车倒地的声音再次响起。

河崎也许患有突发性狂暴症，我生出了这样的臆测。比如去打劫个书店、偷本《广辞苑》啦，把停在路上的自行车从头到尾挨个儿踹倒啦，他也许有净干不合常理的事的病。

突然，在我视野范围的一个角落里，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

他拿着一根手杖，超过了站着不动的我们。

那是一根白色的手杖，再看这个男人，他戴着墨镜。于是我想到，这个人可能是个盲人。

男人身形瘦瘦的，他有节奏地左右摆动着手杖，敲打着地面前进。可能旁观的人看着会觉得有点危险，但他应该已经习惯了这种前进方式。

他直直地向前走去。

我的视线移到拿着手杖的男人脚边，然后在心里“啊”了一声。

拿着手杖的男人在人行道的边上走着。只有他所走的那部分路面是有颜色的、凹凸不平的——就是那种被叫作“点字格”的区域。那里有专为视觉障碍者铺设的地砖，而拿着手杖的男人就是在那样的地砖上面行走的。

一种不可思议的爽快感将我包围了。那感觉就好像终于弄明白了该怎么解开一个益智玩具一般，极其愉快。

被河崎踹开的自行车，每一辆都压到了点字格。

说不定，他正是注意到有个眼睛看不见的男人拿着手杖走了过来，才把挡路的自行车都踹开的——河崎在为那个拿着手杖的男人开出一条路啊。我在心里猛拍大腿，同时也忍不住想：这也太乱来了。

自行车碍事的话，抬起来移开就是了，犯不上粗暴地用脚踹吧。或者跟拿着白色手杖的男人说一声，为他引路也行啊。我觉得这些都是可行的办法，实在没必要把自行车当成情敌一样，又踢又踹。

我又把视线收回到河崎身上：他再次踹倒了面前的一辆自行车。咣当一声，然后他继续前进。

“这搞的什么鬼啊？”佐藤喃喃自语。

而我呢，依然维持着爽快里混着惊疑的不可思议的心情。这件事还让我觉得，关于以后要怎么和这位邻居相处下去，一定要好好研究一下才行。

然而，我完全没时间去研究——当天晚上，河崎又到我房间来了。

他站在打开的门前，“哟——”了一声，露齿而笑。房门前的灯管亮得有气无力，而那后面的深邃黑夜仿佛都被他背在了身上。

“等一下，我现在正在慎重地考虑要怎么处理跟你的关系。”我不能把他赶出去，也不能对眼前快活地打着招呼的河崎说“今天我看到你踹自行车了”。

而河崎根本不理会我的踌躇，开了口：“快走吧。”

“快走吧？”

“书店啊。去抢书店啦。”河崎露出微笑，从黑色夹克内侧取出模型枪晃着，“车就停在下边，出发啦。”

这过于突然的发展让我举棋不定。“可是，抢书店不是在明天吗？”今天不是只是来对我明天是否出席做一下确认而已吗？

“享受生命的关键只有两点。”河崎轻松地说道，“开车不按喇叭，以及，不要在意细节。”

“太离谱了。”

“这世间本就离谱。”河崎仿佛从心底发出悲叹，“不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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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和歌中的一种修辞方式，按习惯放在特定语句前的四到五个音节的特定修饰语。

(2) 日本的人行横道绿灯有声音提示。

两年前4

第二天，我走在去宠物店的路上。公交卡包的事已经无所谓了，就像很早很早以前就无人问津的摇滚乐队创作出了新乐曲一样，怎样都无所谓了。

“这个，好可爱。”多吉隔着玻璃，看着笼子里的博美犬幼崽，说道，“好可爱、呀。”

他们大学好像因为教授有事停课了，因此多吉就多出一些闲暇。每次一有多出来的时间，他就会去电影院，然后回来的时候到我打工的店里露个脸，这是他的行为模式。好像在不丹，猫猫狗狗都是大大方方放养的，就算是客气点说，它们的生活状态也算不上干净。所以像这里这样，生活在清洁环境中的小动物对多吉而言就很稀奇了。

我工作的这家宠物店，开在从拱廊街拐进来的一条小路上，是一家地上铺满红砖的雅致小店。店本身占地不大，但给人很洁净的感觉。外墙和招牌都是漂亮的白色，让人不由得觉得这都是为了配合皮肤雪白的丽子小姐。

“想要的话，卖给你。”丽子小姐一边检查着怀里抱着的柴犬的牙龈，一边对多吉说。还是一贯的没有起伏的说话方式。“小琴美是我们家店员，内部优惠对你也适用。”

“我们有内部优惠吗？”我从没听过有这种待遇，不禁提高了声调。

对此，丽子小姐面无表情地回答：“我刚制订的。”也不知道这话里有多少开玩笑的成分。

“不过，我们公寓不能养宠物呀。”

我和多吉并肩站着，看着笼子里的小狗拼命地咬着滚来滚去的小球。

“狗真的很可爱。”丽子小姐那笃定的语气就像在背诵数学公式一样。这句话，她一天能说上十次。我总觉得她的言外之意是“这可是只有我才知道的哦”。当然，从她面无表情的脸上是什么也看不出来的。

“虐待这么可爱的狗，我真不相信会有人下得去手。”丽子小姐继续说道。

我心里一惊，直起弯着的腰，和丽子小姐面对面站着。我知道我脸上的血色正在哗哗地褪去。

“虐待，你是指那个宠物杀手吗？”光是从口中说出来，我都觉得恐怖。

就算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些痛苦和恐惧的记忆却并不会因此而消失。在儿童公园杉树林里闹事的男女，他们的身影一瞬间就在脑中复苏，而记忆中的那个公园比实际上的更为黑暗。待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死死地咬着牙。

我的视线投向放在店里一角的笼子，那是放黑柴的地方，最近一直空着。我和丽子小姐都尽量不去看那边，但无论怎样，还是非常惦念它。黑柴是不是平安呢？它的消失跟宠物杀手没什么关系吧，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我们两人都不曾提起这个话题。

“昨天又出事了，好像。”丽子小姐的口气不带任何感情，像洋娃娃一样——这可能是已经用烂了的比喻，但丽子小姐看上去真的活脱脱就是洋娃娃。她的魅力无关性感，也无关肉欲，仅仅是一种供人观赏的美。白皙的皮肤尤其给人留下强烈的印象。她应该是三十过半的年纪了吧，皮肤上却一条皱纹也没有。是的，就像白色的陶器，让人担心是不是轻轻敲打一下就会碎掉呢？而她娇柔的身形更让人觉得她是个洋娃娃。她那从春季的七分袖毛衣里露出来的手腕，瘦弱得好像凭我的力气都能轻易掰断似的。可就是这样的身体，却能和活泼的金毛犬、英国古代牧羊犬打闹，场面令人叹为观止。

就连跟她一起工作了两年的我，只要她没亲口说出“高兴”二字，也分辨不出她是在不耐烦地给狗刷毛，十分疲惫，还是正愉快地干着活。

“昨天又有？哪里啊？”

丽子小姐沉默了一小会儿，可能正在思索该不该说。最后还是跟我说了：“在离市区一公里左右的河岸上，发现了一只四肢被切断的猫。”

我一口气吸进去之后就忘了呼出来。“太过分了。”

“是很过分。”从丽子小姐说话的口气里可一点儿也听不出“觉得很过分”的情绪，“而且，应该是还活着的时候就被切断了。”

“骗、骗人的吧？”

我并不觉得丽子小姐会说这样的话来骗人，只是实在难以置信。

“是野猫吗？”

“不是。”丽子小姐摇摇头，“是店里的猫。”

“店里？宠物店？”我急忙环视店内，寻找有没有笼子的锁被破坏了，有没有笼门的玻璃被割开了，有没有小动物受伤了。

“不是我们店。是和久井小姐那儿的。”丽子小姐说道。她说的是开在大马路边上的那家叫“奥黛丽”的宠物店，和久井小姐是女老板。

我听说过她。她是独生女，位于商业街中心那栋窄而高的建筑物是她家的产业，从一楼到五楼都是她的宠物店。在县里，那是最有名气、规模最大，恐怕也是最赚钱的宠物店了。店里有华丽的装潢，广告宣传活动覆盖面极广，可是感觉不到店主对动物有什么感情，所以我并不是很喜欢。顺便说一句，和久井小姐踢了野狗啦；和久井小姐把猫丢进河里让水冲走啦；和久井小姐被一个像柴犬一样的男人甩了啦；别看她那个样子，和久井小姐其实曾是田径选手，一百米能跑出十二秒的成绩啦，等等这类以“和久井小姐她……”起头的流言数不胜数。

和久井小姐的店里只进流行的犬种，而被卖剩下的动物明显会遭受冷遇。根据在人们口中传来传去，也就是说没什么可信度的消息，她是出于“想有一家属于自己的雅致的店”这种极现实的、毫无文学色彩的动机，才开了这家宠物店的。其实开家茶馆或者服装店也行，而她选择开宠物店的理由，好像不过是偶然看到电视里的狗狗很可爱。这更加让我觉得不愉快了。

“那家店的猫被偷了吗？”

“刚才她才来过，是这么说的。”

“和久井小姐来过？来丽子小姐这里？来干什么？”

“谁知道。”丽子小姐淡淡地说，“想跟人发发牢骚吧，她看起来也不像难过的样子。”

“猫、被、杀了吗？”多吉转过头，歪着脑袋。他应该听到我们说话了，虽然可能只听懂了零星几个单词。

我的视线和多吉的对上，他的脑海里一定有和我一样的念头闪过：夜晚见到的那伙年轻人的身影和声音，还有他们亢奋的气息。

“喂，你说过不丹是有鸟葬的，对吧？”我想了起来，“宠物杀手那种人，实在不可饶恕，就应该把他们鸟葬了。你不也这么想吗？把他们扒光了绑在树上，让鸟啊野兽啊把他们吃掉。”

“前天我也说了，鸟葬是葬礼的一种，不是杀人的方法啦。”多吉相当无奈的样子。

“就让他们活着被鸟啄死才好。”我说着伸出两根手指，“特别是，眼睛什么的。”

丽子小姐不太会英语，没有参与到我们的对话中，但她也没露出不高兴的表情。说不定她只是把我们的交谈当成猫猫狗狗的叫声听着。

店门被推开了，丽子小姐毫无感情地招呼道：“欢迎光临。”那口吻听来冷漠得实在不像个生意人。我只好连她的热情一并揽过来，说着同样的台词。

直到看清楚走进来的客人的脸，我才“切”了一声。

“真是奇遇啊。”一脚踏入店里的顾客露出惊讶的表情冲我微笑。

这个穿着紧身牛仔裤、披着短外套的男人，是河崎。他的手臂上紧紧地挂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那女人的年纪应该比我大，但肯定只有二十来岁。

“你们认识？”丽子小姐看着我的脸。哪怕只是非常普通的问题，被她这么面无表情地一问，也会让人产生正在被审问的感觉，真是不可思议。

“河崎先生。”多吉高兴地挥手。

“嗨。”河崎露出笑脸。

“你来这里干什么？”我把郁闷的心情夹在了话里。

“不是不是，这次真的是偶然。”河崎辩解般把手举到脸的前方左右摇着，“正好她说想看狗，就过来看看。我不知道琴美在这里工作。”

“这女的谁啊？”浓妆艳抹的女人露出一脸露骨的嫌恶表情，睥睨着我。

哦哦好可怕！我在心里高举双手，做出投降的姿势。我很想大喊：我是无辜的！我和这个男人没有关系！所以别用那么可怕的眼神看我啊！算起来，你和我可都是受害者同盟会的会员同志啊！

“啊，她？我认识的人。”估计河崎很惯于处理这种场面，他沉着地介绍了我。

“以前，认识；现在，是路人。”我点了点头，但浓妆女还是很不爽的样子，一脸不能接受的表情。

“喜欢什么样的狗？”丽子小姐把抱着的狗放回笼子，走了过来。

“这位是我们店长，丽子小姐。”我这样介绍道。

“好漂亮的女人。”河崎总是能自然而然地说出这样的话。

丽子小姐面不改色，连眉头都不皱，只是向我看过来，好像在询问，面前这个男人突然说了些什么呀？

“嗯……”我伸出手，指着河崎解释，“他是一个想把全世界的女人都据为己有的年轻人。”他好像相信只要不停地做爱，就能无限接近真理——其实这么说也许更好。

“喂，你干吗夸别的女人啊？”女人双手抱胸，不高兴地说。

“我只是说漂亮的女人而已啊。”

“难以置信。”女人扭过脸，鼓起腮帮子。这小动作明显带着表演性质。

河崎对女人的情绪反应很迟钝，也可能是他根本没兴趣吧。他毫不在意地走近放狗的笼子，眯起眼睛说：“这只真是可爱，查尔斯王骑士猎犬。”

“你懂得挺多。”丽子小姐说。

“你真懂？”

“这有什么不懂的。”河崎深以为然地说着，看向站在旁边的多吉，“这小家伙很受英国查尔斯国王的喜爱。”

“查尔斯、啊？”多吉蹦着单词回答。

“喂，反正你也不会买，趁早回去吧。”我插嘴道。

河崎没生气，但他旁边的女人却粗声粗气地接过话：“这人怎么回事儿？真让人生气，她不是店员吗？”

反正这个女人不久后就会被河崎甩了。如此一想，对她的同情便多于愤怒了，我也很惊讶自己居然没有生气。我想是因为我发现肚子里有佛祖坐镇。

“还有啊，这个男的不是日本人吧？”女人越说语速越快，并指着多吉。

“你居然注意到了。”河崎很佩服的样子。

“那是，光看虽然看不出来，但是他说话那么奇怪。”

听到这儿，我的佛心有了裂痕。

“他是不丹人。”河崎进一步说明。

“初次、见面。”多吉一边思考着一边说。

然后女人用一种非常厌恶的表情盯着多吉，如此说道：“那个国家在哪儿？听起来就觉得很乡下。”

“等一下！”这实在无法不让我生气。我真想把她一下撞飞，但是河崎先我一步有了动作。

很迅速的动作。他从手臂上拽下紧贴着他的女人，把她的身子一转，抓住了女人的双肩。然后极大幅度地挥起右手，间不容发地打在了女人的脸上。一声清脆悦耳的声音响起，而仿佛在配合这突然响起的声音似的，笼子里的猫猫狗狗一起发出长长的叫声，像在调音一样。

“你干什么！”

“别看不起我的朋友。”河崎说。

“等……”我想说点儿什么，可是插不进话。

“你赶紧出去，给我回去。”河崎拉着女人，硬把她往外拖。把女人赶走后，他一脸轻松地回来了。

“等一下，多吉不是你的朋友吧？”我终于能把话说完了。

“没事、吗，那个人？”多吉不知所措地看着门口。

“啊？有谁来过吗？”河崎好像真把那个女人忘了。

“你也赶紧走吧。”

河崎又把脸转向笼子，叫来多吉，悠然地开始闲聊：“这种骑士猎犬，因为在宫廷里很受宠，所以只有这种犬不用纳宠物狗税。”

丽子小姐让我提前午休，我们决定到附近的咖啡店喝杯咖啡。河崎一直留在店里看狗狗，一点儿离开的意思也没有，丽子小姐一定是想快点儿把河崎送走，才把午休提早了的。

我们走到拱廊街，进了一家开在大楼一层的咖啡店。这家店只有小小的窗户，还挂着窗帘，感觉就像被封起来了似的。一位中年女人在柜台后面坐着，应该是老板吧。她把我们点的东西给我们端来之后就一直在看文库本书籍。

店里不知道是不是放着芳香剂，空气中充斥着一股相当浓烈的人工制造的柑橘香味，把咖啡的味道都盖住了。

“我说你啊，不去追那个女生好吗？”我劈头对河崎说道。

如我所料，他完全充耳不闻，还给了个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不过，我真开心。”

“开心？开心什么？”

“琴美能叫我一起来咖啡店啊。我一直以为你很讨厌我。”

“没错，我是很讨厌你啊。”

“我、想和你聊天来啧。”多吉在我旁边高兴地点着头。

“我也想和你聊天来着。”就像老师在讲课一样，河崎把促音发得很清晰。

“你最好别糊弄纯洁的不丹人。”

“我也是纯洁的日本人啊。”河崎说着，脸上绽放出笑容，“对了，刚才的那位丽子小姐，实在是个大美女啊。”他说这话时的表情，就如同登山者在浓雾中突然发现对面有一座未知的山峰一样。

“丽子小姐确实是美女，但对你这种人没兴趣。”

“我知道。”他嘴里这么说着，满脸却写着“我完全不知道”。

“而且她比你大。”

“没关系。”他一边摸着漂亮的头发，一边不慌不忙地说道，“感觉像蜡像一样。漂亮是漂亮，就是有点像假的。”

“很酷是吧？”我重重地哼了一声。

“她是个怎样的女人？”

“面无表情、冷静沉着，就算跟她说‘从明天起每天引爆一个核武器，然后地球会一点一点灭亡’，她也不会有一丝动摇或不安。”

也不知我说的这个既中肯又贴切的比喻哪里好笑了，河崎一边听一边笑。他那随意的样子散发出一种自然而然的魅力，看着就让人生气。我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有点激动。

“没事，只要跟我在一起，丽子小姐的表情也会丰富起来的。”

“我真想知道你那自信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喂，是从哪里来的？”

“自信是从经验和实战中来的。”我发现河崎一说完表情就暗淡下来，似是被自己说的话刺穿了心口。

“才不是呢。”我要强忍着，才能不把面前的水泼到他身上去，“你那是盲目自信吧？伴着不安的自信，都是赝品。”

“你别看我这样，我可——”

“‘要论在床上让女人幸福这件事，我可是很有自信的’，是吧？”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口号，或者说是他的广告语。

“你还记得呀。”

“不过吧，就算你真能和丽子小姐上床，她也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的。”虽然这话没什么根据，但我很有自信——既无经验亦无实战的自信。

“最近，我终于明白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什么？”

“人的一生很短。要想跟所有的女人都睡一次，实在是太短了。”

“呀，真的耶！真是大发现耶！”我故意夸张地假装惊讶，然后拍拍手、叹口气，对着多吉耷拉下眉毛。

“所以，我想尽量把握住每一次相遇。刚才的丽子小姐也是。”

“就是你要跟你所见到的所有女人全都睡一次，对吧？”

“我啊，梦想就是和我交往过的女人的生日能把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填满。从元旦到跨年夜，每一天都有我交往过的女人过生日。”

“真是意义深远的梦想。”我真是完全败给他了。我生出了破罐子破摔的心情，撑起身子、越过桌子，做出一副向河崎求握手的姿态，说道：“我支持你，加油。”

“多吉这个名字，在不丹很常见吗？”河崎开始对多吉说话。不知道他是厌倦了与我交谈，还是这才是他本来的目的。

“很常见。”

“这样啊。”他喝了一口咖啡又说，“怎么样？不想让我教你日语吗？”

“这种男人教的，肯定全都是些不怎么样的东西。可能都是啰里吧嗦抱怨女人的话。”

“喂，别说英语。你这样他怎么去习惯日语。”

“女孩子、我、喜欢。”多吉说完就笑了。

河崎脸上放出光来，他用终于找到组织了的明快口气应道：“就是啊。”

“多吉和你不是一个水平的，程度不一样。”

“没那回事儿。”

“是呀。”多吉高兴地回应。

“啊，对了，顺便问一下。”河崎突然正面看着我。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随即加快。这意味着哪怕事已至此，我还是会被河崎的外表迷惑吗？不会吧？我的神经绷紧了，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什么？”

“琴美是不是有什么烦恼？”

“啊？”

“昨天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了，你脸上有不安的神色。”

“哦？”我一脸若无其事，喝了口水。

“琴美心里一动摇，就会喝水。”

“我口渴的时候也会喝水。”

“但是，去棒球练习场，基本都是为了消解不安吧？”

多吉的身体开始扭来扭去，他说了句“其实……”，然后继续思索该怎么用日语表达。他一定是想把那帮年轻人的事和丢了公交卡包的事说给河崎听，跟他商量。我太了解多吉了，所以急忙插嘴说“都说没什么喽”，并在桌子底下用左手拍了拍多吉的腿，硬是把话题打住了。

接着我开始反击。“有工夫管我，不如先顾好你自己吧。你好像在接受治疗？”我不怀好意地问，“你不会得了什么麻烦的病吧？”

“为什么这么说？”河崎露出难得的狼狈表情。

“你心里一动摇，眼神就会游移不定。”我说着，太解恨了。

但是，河崎的样子比我所想的还要颓丧，让我一下子乱了节奏，直接说出了谜底。“多吉看到你的口袋里放着保险证。”

“对不起、了。”多吉道歉。

“哦，这样啊。”河崎好像明白了，但脸色还是很差。

“不会是真有问题吧？”

“其实吧……”河崎低下头，声音沉重。他把手按在下巴上，好像在烦恼是不是该把烦恼说出来。

“对不起。”我心里突然一阵发苦，“我不该拿这个来开玩笑。”

然后河崎抬起头来，那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嘴里吐出这样的台词：“其实吧，挂号处有个很可爱的女孩子，是内科的。想要跟她搭讪，得先混个脸熟才行，要不挺难的。所以我就决定定期上医院了。”我决心再也不要跟这个男人说话了。

“不过真是的，原来体检不能用保险。”河崎鼓起双颊。

“这种白痴，别理他了，我们走。”我对多吉说。看了看手表，休息时间已经过去了大半。

“多吉没关系吧？不再聊一会儿吗？”

“是、没关系、的。”不知为何，多吉对河崎很亲近，他愉快地说，“还、想、说话。”

“最好别了吧，和这种男人一起，会被传染上轻浮的毛病的，还会有花花怪人附体。”

多吉愣了。确实，“轻浮”啦、“花花怪人”啦这些日语可能对他来说挺难的。多吉嘴里答应着“是呀”，却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意思。

“对了对了。”河崎应该并没有想找话题留住我的意思，只是又开口对我说，“琴美对最近的宠物杀手事件怎么看？”

这个事件正是令我痛苦的根源啊！我差点儿悲叹出声，赶紧用杯子里的水把悲叹冲了下去。

“那事件怎么样了？”河崎问我。

“怎么样？什么怎么样？”

“光是新闻上报了的就有二十起左右了。都是狗或猫，这在宠物店里不会成为话题吗？”

“已经成了。”昨天，那只被从宠物店里偷出来的小动物已经确定遇害了，“真是太过分了，你快去消灭他。”

“你说的好像要去消灭一只蟑螂一样。”

“要是蟑螂就好了。”我一边说一边感觉到有愤怒自体内咕嘟咕嘟地涌上来。我又把杯子抓在手里，正想拿起来，却发现手在颤抖，又急忙把手移开了。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帮年轻人的身影。“你觉得作案的是什么样的人？”

“年轻人吧。”河崎不以为然地说，“干出那种事的，肯定是年轻人。打发无聊，或者发泄欲望。”

“也许吧。”

“不可饶恕。”

“好意外啊，你喜欢动物来着？”我从不知道河崎还是这种人，感到很意外。从告白到分开，我们交往的时间太短，短到我都还没机会知道他有这一面。

“我啊，比起人，更喜欢猫猫狗狗，要喜欢得多。”

“那个、琴美、也一样。”多吉指着我，开朗地说道。

“不一样。这个男人啊，就算是狗，他也只喜欢母的。肯定是。”

“琴美，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想成完美的男人啊。”

哪怕是此时，我也能感受到右边穿制服的OL们正不停地把视线投到这边来，很明显是在关注河崎。

“现在还在听迪伦吗？”我已经没有话题可说了，最后突然想到了这个，就问道。

“鲍勃·迪伦？”河崎点着头，“还在听啊。有什么不对吗？”

“我也、喜欢。”多吉插了一句。

多吉是来了日本、见到我之后，才开始听的。

“是吗？”河崎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声音太棒了。”

“是么？太嘶哑了，吓人。”我是故意唱反调的。

“是种不可思议的声音吧？像在安慰人，又像在告诫什么，那是神的声音。”河崎竖起食指。

在与他为期甚短的交往过程中，我也动不动就听到他这么说，已经腻烦透了。

“哼哼，神呀。”

“神、吗？”多吉颇有感触地说。

“这种男人，别理他了，赶紧走吧。”我站了起来。斜了苦笑着的河崎一眼，直接向门口走去。

走到收银台才想起忘了拿结账小票⁽¹⁾。可回头一看，河崎已经转移到隔壁桌，正和OL们说话呢。我觉得好白痴啊，干脆账也不付就出了店门。

“我、想跟他学、日语。”我们在拱廊街上往前走着，多吉出声嘟囔。

“要让那种家伙教，还不如买本词典。《广辞苑》（KOUJIEN）就很好，超级厚的那种。相当有用。”

“广（KO）、辞（JI）、苑（EN）、吗？”多吉新奇地念叨着新单词，“有谁、能送我一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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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的咖啡店大多会在下单后把小票放在桌子上，离开时客人自己拿着小票到收银台结账。

现在5

“椎名，你会唱鲍勃·迪伦的歌，是吧？”河崎开着他从朋友那儿借来的旧款小轿车，问坐在副驾上的我。

“只有《答案在风中飘》，只限这一首。”

而河崎沉默地看着我，于是我又强调了一遍：“只有《答案在风中飘》这一首。”如果我单相思的人是披头士的粉丝，我会唱的应该就是披头士的歌了。

晚上路上的车相对少了一些，也可能是因为我们走的是国道旁边的小路。路两边全是民宅，最多也就有个小酒馆或者邮局。不过此时是晚上，店铺全都关门了。十字路口的红绿灯一盏接一盏地变绿，让我们前进得很顺畅。只有一次，有一辆RV⁽¹⁾从旁边的车道硬插进来，让我们急刹了一次车了，除此之外，这一路车子都没停过。不仅如此，河崎还不断加速，似乎生怕我的决心渐渐涣散。悬在前方不远处的红绿灯发出幽幽的亮光，仿佛完全嵌在夜色之中。

“真的要去打劫书店吗？”实在感觉太不真实了，我试着说出来看看，可就算说出来，还是觉得很不真实。

“椎名只用在后门站着就好。”

“站着？”

“对。那样店员就不会从后门跑掉了。”

“让店员跑掉不是更好吗？没人在的话，随便偷多少本都行了啊。”我提出一个任谁都会感到疑惑的问题。

河崎没有回答。他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跟着移到了右边。之前我一直没意识到，现在从侧面望向河崎，发现即使以同为男性的我看来，他也带有一种能让人心醉的凛然之气。该叫侠气吗？他看上去是那么地毅然决然且坚定。

“后门上有玻璃。椎名只要站在那儿，从店里就能看到人影。”

“就是说，河崎你打算一个人进店里吗？”

“店很小，只有一个打工的店员。我们又是赶在关门的时间去的，所以应该没有客人了。”

“真详尽。”

“我调查过。”他一副“那当然啦”的表情，“花了很长时间来部署。”

“部署？”

“部署作战计划。”河崎的视线投向远处。

“明明可以干点更有意义的事情。”

“等过了三十分钟，你就跑。”

“要三十分钟那么久？”

“过了三十分钟，椎名就跑，我也会跑的。”

“其实吧，我没带表。忘带了。”我拉起毛衣袖口，把手腕冲着驾驶座。我不是故意的，也没接到必带物品的指令，错不在我。不过我想说的是，既然没有表，那还是回去吧。

“那就……鲍勃·迪伦吧。”河崎略加思索，兴奋地说。

“啊？”

“《答案在风中飘》大概是三分钟左右吧？你把那个唱十遍，然后就跑。”

唱着鲍勃·迪伦打劫书店？

我想发火，但一时间不知从何发起。就算想一言不发起身就走，在行进的车里也是不可能做到的。“你是认真的吗？”

电线杆一根一根向后退去。聚在路灯上的小虫有一只撞到了车窗上。

“椎名就拿着模型枪，在玻璃窗前展示一下，这样能吓吓店员。然后，时不时踢一下门。”

“踢门？”

“让他们知道有人在。《答案在风中飘》两遍，就这么定了。唱两遍，就踢一次门。重复五次，怎么样？”

“这种情况下，要是有人能回答说‘这主意不错’的话，我会很敬佩他。”

“不用敬佩。”

“就为了偷一本《广辞苑》，没必要处心积虑做到这一步吧？”

“做任何事情都需要有步骤。”

看来无论我说什么，河崎都不会改变他的决定了。我算是见识到他的固执了。

“那没有我不也一样吗？”我开始做最后的抵抗。我才迈出学生生活的第一步啊，正在慢慢地交像朋友的朋友，你别把我卷到这种事里啊，“你一个人去，一个人跑掉，不也挺好？”

“我不希望有人从后门跑掉。”

“为什么？”

“不喜欢。”又是这种回答。河崎简直就像以歪理为盾牌、勇往直前的军人一样。可是那个盾牌居然出乎意料地坚固，轻易就把我顶飞了。

有一会儿我们都没开口。车子静静地前进，时不时会像被立在左右的诱虫灯吸引过去了似的，向左或者向右改变前进方向，不过速度一直没慢下来过。

“我根本不想打劫什么书店。”

“我知道。知道椎名你提不起劲来。但是，我在请你帮忙。”河崎的声音透着爽朗，又充满强烈的意志，“椎名要做的事情并不难。”

我把身体靠在副驾的座椅上，扬起的尘土有点呛人。

“我想问个问题。”车子终于在一个红灯前停了下来，我趁机问道。不知道是不是路灯变少了，黑暗在渐渐加深。

“问什么？”

“其实，我今天在车站附近看到你了。你就像疯了一样地踹自行车。”

路过一个公交车站，站牌的灯光映出驾驶座上河崎的脸，他的表情略显惊讶。

“自行车？”他一副“我不记得有那么一回事儿”的口气。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那种事？”

“我还看到那时旁边有一个拄着白色拐杖、眼睛看不见的人。你是不是为了那个男人，想让路好走一点，才踹那些自行车的？”

“如果是呢？”

“河崎，你善良得出乎我的意料啊。”

“你想太多了。”河崎斟酌了一下措辞才说。

“不过，我觉得河崎就是为了那个男的，就是在为他开路。”我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了。而他睁圆了双眼，一副震惊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他才喃喃地说：“开路，那是政治家的工作。”他的口吻仿佛在怀念什么，听来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其实吧。”倒也不是顺口一提，我是决心把自己的羞耻之事，而且还是刚发生的新鲜的羞耻一吐为快，“昨天，我在公交车上看到色狼了。那个女人明明很需要帮助，我却什么也没为她做。如果是河崎的话，一定不会就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地看着吧？”

“我什么也不会做的。”河崎静静地说，“只有一件事很明确。”

“很明确？”

“我没有驾照。”

我无暇指责，先忙着确认是否系好了安全带。

车子开上了北边一条窄窄的岔路，不久后在路旁的空地上停了下来。这片空地被石墙围着，地上铺着碎石子，只有在有车开上来的时候才会发出夸张的声响，关掉车子引擎后，四周只剩一片静寂。空地的面积大概能建一栋住宅楼。

空地的一角堆着些即将被送去报废解体的汽车，有的车轮朝天，有的看起来好像还能跑。也有小排量的摩托车，重重叠叠地堆在一起，在黑暗的夜晚看起来就像一座粗糙的要塞。

空地的正中央立着一块牌子，但天太黑了看不清楚写的什么。我走近一看，上面写着“管理土地”字样，还有房屋管理公司的名称和电话号码。晚上十点多，我们的车未经许可就这么畅通无阻地进来了，这家公司到底在“管理”什么呢？我感到单纯的不解。

“有很多车啊。”我指着角落里的要塞说。

“都是坏的。”

“好像也有能开的。”听我这么说，河崎微笑起来。

“你说的是。”他点点头，“不过混在一起就分不出来了。”

“哦，也是。”我静静地回答。

“书店就在那里。”河崎指向人行道前方。

“不过啊，你都没有驾照，为什么要开车？”

“政治家没有执照，那更可怕。”河崎斟酌着用词，缓缓说道，“就按刚才说的，去书店，三十分钟之后，就回这里来。”

“就是说在这里集合？”

“对。”

“那个袋子是什么？”我指着河崎拿着的塑料袋问。

他只答了一句：“用来放《广辞苑》的。”

我很不想承认，可是那个时候，我确实已经做好去打劫书店的准备了。

似乎也没被拼命游说，似乎还有好几种方式可以拒绝，可我就是有了接受邀请的心思。

不对，投降吧，别装了。我可能还觉得很兴奋。那是一种要去做一件明明毫无意义、愚蠢，甚至违法，还是一件谁都不会去做的事而产生的兴奋。和小孩子偷窃或者高中生抽烟没什么不一样，可能跟旅行途中违法嫖娼也差不多。

不过如此而已，应该没什么问题吧，我天真地想，还有一些傻乎乎的期待：说不定还有机会跟谁吹嘘一下呢。

远处传来狗叫的声音，但是很快就消散在夜色里了。垂挂在电线杆上的麻将馆招牌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而在离开很远的地方，有车子经过时发动机的声音。除此之外，万籁俱寂。

“椎名要做的事情并不难。”河崎把在车里说过的话又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夜晚的黑暗让人的感觉也变得奇怪了。叔母就这么说过：“夜晚会把人变得残酷，也会把人变得正直，还会把人变得不对劲，把人变得轻率。”

也会把脚步不稳的大学生赶上犯罪之路吧。我追随河崎的脚步，踩踏地面。然后此刻，我站在书店后门边，高高地抬起了腿。

用搬来之前刚买的运动鞋，踢向有着木纹的门，我感觉心跟着在跳，头上垂下来的树枝也好像在摇摆。再踢一次，咣的一声，我的心咚咚作响。

停在门上的小虫轻飘飘地飞起来，飞过我的鼻尖。

河崎从书店正门闯进了店里，连我都听见了他大叫着“不许动”的声音。我仰头看天，一片漆黑，怎么也找不到月亮在哪儿。这让我心里惴惴不安，握着模型枪的手也渗出汗来。从店里传来东西被推倒的声音，我的脑中浮现出店员倒在散落一地的书上的情景。

我小声地哼着鲍勃·迪伦，已经开始唱第五遍了。我知道玻璃那边有人在动，是河崎，还是店员呢？

我盯着只能映出模糊影像的磨砂玻璃，盯着盯着，就感觉一切都是幻觉，并产生如同突然站起来时的晕眩。

为了确认我是否还站在地面上，我试着用鞋底去摩擦土地。土是干的。我又踩踩小石子，像在享受那尖锐的触感般。我用鞋底抚摸了那块石子好多次，然后原地来回走着。

店里安静下来了。只能听见我口里哼出的像咒语一样的歌声、头顶的风摇动树叶的声音，以及我自己的呼吸声。

回过神时，我发现自己已从门前离开，走到墙壁边缘了。我探出头，能看到停车场。有一辆白色轿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应该是店员的吧。

啊！我差点儿叫出声。

我看见副驾上有人。开始我以为是因为路灯太亮，眼睛还不适应产生的错觉。但我数次眨眼，那个人影也没消失。我才终于反应过来，没消失就是说那不是错觉，而是确确实实有人在那里。

我凝神看过去，看到副驾上的男人好像戴着眼镜。也可能是墨镜，不过大晚上的谁会戴墨镜呢？

有一瞬间，男人的脸动了一下。也可能是错觉，但是我吓了一跳，赶紧把头缩回建筑物后面。是谁呢？店员吗？不对，坐在副驾，应该是在等什么人。我心里涌起不安，想着该把这情况告诉河崎一声。

我小跑着回到后门，却依然无法看清磨砂玻璃另一边的情形。

我把手放到门把上。门把手比我想的还要冰冷，触到的那一瞬间，我甚至担心手会不会被牢牢地粘在上面。我被吓了一跳，急急忙忙把手拿开。然后，再一次，握住。我是想打开门，冲在店里的河崎大叫一声“快跑”！

椎名要做的事情并不难——他是这么交代我的，但他又没叮嘱我说“不能做难的事情”。就在我要把门拉开的瞬间，我听见了汽车发动的声音。

是刚才那辆车，我想。我转身想到停车场去确认一下，可是刚迈出一步，又想起我有“必须要踢门”的任务，又停下了脚步。

《答案在风中飘》的第六遍结束了。

我回到门前，扬起右脚踢过去。发出的声音尽管不大，但也足够让我战栗的了。我间不容发地又踢了一次。这次比刚才用力得多，木材发出裂开的声音。安静的街道似乎全都在竖起耳朵听。

我向右转，急急向停车场跑去，想看看是什么情况。设置在屋子外面的空调室外机真碍事，飞到我脸上来的蛾子也真碍事，赶走！

我从墙边探出头，看向停车场。果然，那辆轿车不在了。刚才还停在那儿的车连烟也不留一缕，彻底消失了。车子开走的声音确实是那辆车发出来的。

我忘了唱歌了。于是我又慌慌张张地回到后门，中途被设置在墙边的排雨管绊了一下，差点儿摔倒。我这来来回回的到底在干什么呀？我觉得有点无地自容。

不知道过去多少秒了。唱了六遍了是没错，但还是不知道正确的时间了。为了能补上错过的时间，我稍微加快速度，又开始唱起来。总之，把剩下的四遍唱完再说。可能心里焦急，结尾部分唱得断断续续，像断了尾巴的蜻蜓。这么一来，唱歌就失去了钟表的功能，而只不过是一首歌而已了。

我自暴自弃地踢门，然后马上离开了那里。在恐惧与不安下，我的脚步也自然快了起来。我不干了，不干了，我在心里念叨了好几遍。

回到停车的空地，却没看到河崎的身影。是我先到了吗？正犹疑间，就看见河崎出现了。

他从我完全没想到的方向走过来。一身黑色装扮仍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河崎背负着整个深夜立在那里，仿佛要化身为夜的一部分。

看来就连他也正处于兴奋之中。他呼吸粗重，哼哧哼哧地喘着气，对我说：“你真快。”我看到他的额头上有汗流下来，不知道为什么还有一股天拿水的味道。我左右看了看，难道这附近有人在墙上乱喷乱画吗？

“可能我唱得节奏有点快。”我找着借口。

“走吧。”河崎说。

“《广辞苑》呢？”

“手到擒来！”河崎把他抱着的厚厚的书转向我。

我在黑暗中凝目，看清封面时我提高了声音：“这是《广辞林》啊！不是《广辞苑》！”

河崎也吃了一惊，重新拿好书，仔细看着封面，然后发出疲倦的叹息：“是啊。”

真是虎头蛇尾的结局啊，我想。好不容易弄到手了，结果一字之差，就完全不是同一样东西了，这可真是朴素而无趣的落幕方式。

“没什么大不了的。”倒车、将车子开上马路，换完挡后河崎这么说。

“我做的事可实在不能算是打劫啊，我只是站在那里而已。不过，哎，总之无惊无险地结束了就好。”

“重要的是之后的事。”

“啊，是啊，得把《广辞苑》送过去。”

夜晚散发着一种还将变得更深、更暗的气氛，仿佛打算就这样把整个街道都沉入深海一样。沉入到一个又黑又深，没有声音的地方。

车速在提高。我的精神状态可能比我自己认为的还要亢奋得多，而且光顾着在意会不会有警察追上来，完全忘了有辆轿车从停车场开走的事了。要说内心有所动摇，河崎也许也一样。他开车的方式比来的时候更为粗暴，简直像故意地莽撞前进一样。

河崎把我在公寓前放下来，说了一句“我去还车”，就又开进了夜色中。也许是错觉吧，我觉得他的声音机械死板。

而他的背影看起来就像魔鬼要在黎明到来之前找到一个藏身之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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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RV车，Recreational Vehicle，在日本用于泛指包括SUV车及MVP车在内的旅行车等休闲车型。

两年前5

“昨天来的那个河崎君，真是个有意思的男生。”丽子小姐一边给寄存在店里的三毛猫剪指甲，一边对正在扫地的我说。

每天上午刚开门的一段时间，外面路上的行人还不多，店里的工作也相对轻闲。店门前有三只原鸽，挑有太阳照得到的地方徘徊着。平时是看不到这些鸽子的，也许是阳光把它们吸引过来了。

“他不会又来了吧？”

“刚才。”丽子小姐还是一贯的面无表情，“差不多一个小时之前。我一开门他就来了，然后放下那个就走了。”

在门边摆放宠物玩具、颈环等商品的架子上，放着一盆可爱的小白花。

“那个……”我担心起来，“他是不是说了什么无聊的话？”

“他说‘如果说花朵能让世界变得丰富多彩，那么丽子小姐就是花朵’，真可笑。”她口中这么说着，脸上却毫无笑意。

“真够莫名其妙的，对不起。”我的心情简直就像我突然变身为河崎的监护人了似的。

“哎，被人这么直白地称赞，还挺愉快的。”丽子小姐雪白的脸上并没有浮现出任何愉快的痕迹。

“丽子小姐，你该不会觉得河崎是个优秀的青年吧？”

“那他是做什么的青年？”

“名头是学生，什么研究生二年级。不过基本上就是伪学生啦，和理科研究生完全不一样，他一点儿都不忙。”

“以后要当教授？”

“谁知道。”我应该说过好几次了：在有幸聆听河崎谈论他的人生构想这一类话题之前，我们的交往就已经结束了。

“我第一次见到男人的脸长得那么漂亮。”

“不要被外表骗了。没有比他更差劲的了。”

“小琴美，莫非你是受过骗的过来人？”鲜红的双唇点缀在丽子小姐雪白的面孔上，格外勾人视线。那一抹红唇此刻正一张一合，艳丽无比。

“不是什么过来人，请称我为受害人。”

丽子小姐把三毛猫放回到小小的笼子里——这是一只毫不设防的猫，任由丽子小姐抱着，胖胖的身体完全是松弛的。然后丽子小姐坐到了一张圆椅上。

“那个男人啊，远远超越了什么脚踏两只船三只船的水平。他恨不得见到一个女人就上去搭讪。”

“是以数量取胜的类型？”

“数量……也不能这么说。他好像有什么使命感一样。”

“使命。”丽子小姐喃喃地说着。我无从分辨她是感到愉悦，还是认为这很无聊，“有那么得天独厚的相貌，可能就有那样一种生活方式吧。”

“可是可是……”我拼命想反驳。那一刻，我堪称完美地理解了当出现对被告有利的证词，检察官本着决不能任其发展之心而奋起反击时的心情，“丽子小姐也是美女，但肯定不会像那个男人那样生活吧？”

“因为我是女人。”丽子小姐声音平平地说，“要让我对很多男人出手，我还怕怀孕呢。光这点，女人就已经很不划算了。”不晓得这话有多少是出自真心的，“而且，我对别人没兴趣。”她边说边落寞地撩起了头发。

我含糊地点点头。丽子小姐经常说：除了自己，管他谁正陷于困境、谁正在受苦，统统与自己无关。我觉得就算目睹有人正处于困境，比如遇到色狼，她可能也会假装看不见。别人是别人，自己是自己，就这么简单。丽子小姐似乎觉得自以为能拉别人一把的想法本身就很狂妄自大。从这个意义上看，她跟河崎很像。丽子小姐不知道我住哪儿，也不知道我的电话号码，我甚至觉得她根本就不想知道。

“话说回来，那个预约了的客人，怎么还没来呢？”我看了眼表，换了话题。

“不是客人。”丽子小姐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温度也没有湿度。

我们说的是三十分钟之前才打过电话来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随随便便地打了声招呼，就口气蛮横地丢过来这么一堆话：“半个月前我买了一只腊肠犬，太不讨人喜欢了。我要退货，你们收回去。”

我对这种居高临下的口吻格外讨厌，差点儿回答说：“你才是，赶紧收声断气吧。”

“我马上就去你们店。”女人说完就自顾自地挂了电话。丽子小姐的店里，有时也会把卖出去的动物再买回来，但这次的情况实在让人心情恶劣。

“被那种人养着，它也不会幸福的，我们留下它。”丽子小姐说得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这才是成熟女人的处事方式啊，我由衷地感到钦佩。可丽子小姐突然站了起来，依然面无表情，却摆出一副漂亮的战斗姿势，开始左右交替着接连出拳。这是在干什么啊？我伸长了脖子，发现她面前的架子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拳击教材。她正看着右直拳那一页练习。

“这完全是要揍人的准备啊。”

“你怎么知道？”

“会、会被告的。”

“没事儿，我会揍得她告不了。”

“哪有那种揍法呀？不过……”我点点头，“对不讲理的人，就应该拿出这种态度。总是太客气，为照顾对方的情绪而有所保留，一个搞不好，对方就会得意忘形。”

“你是在说河崎君吗？”丽子小姐的洞察力真好。

“嗯。”我承认了，“他可能还是小屁孩儿的时候，有生以来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脸的那一瞬间，就得意忘形了。心想我是多完美啊……之类的。”

“还说‘世上的女人都是我的’那样？”

“说不好还真是。”

“不过，他看起来是个不错的青年。很讲礼貌。”

“那是战术，战术啦。那些专业骗子不也都很讲礼貌嘛？骗老人的都是这样的。叫什么，‘殷勤无礼’，对吧？”

“殷勤无礼不是那个意思，而且我也不是老人。”丽子小姐的话很冲，她是生气了吗？我不安起来，幸好她又加了一句：“啊，这话说的，我不是在生气。”

“河崎施展的是专业骗子的手段。你别被骗了。”

“小琴美，看你的脸，你是真的很生他的气呀。”

“当愤怒变成仇恨，为了复仇，民众们就会站起来。”我把右手抬到脸旁，用力一握，“咯吱咯吱。”

“这是咬牙切齿的声音。”丽子小姐说。

“呼啦呼啦。”

“这是……愤怒的火焰。”丽子小姐静静地说完，又反复练了好一会儿右直拳。

丽子小姐坐到椅子上，戴上她的黑框眼镜，对着电脑开始整理一些联络事项。发邮件给有业务往来的公司，还有确认客户发来的邮件。

我也再次拿起清洁用品，清理掉在地上的狗毛。但视线一落到那个空着的笼子上，心情就沉重起来了。那是黑柴的笼子。找不到黑柴，心里最不好受的自然是丽子小姐。就算她的表情没变，也能看出她的脸上浮现出难以名状的疲惫神色——连我都看得出来。

我暗自猜测，丽子小姐是不是在关店后到处去找黑柴来着。当然我没有跟踪她，只是在与她回家的方向完全相反的路上看到过她。而且还有些蛛丝马迹——我不在的时候，她好像打电话询问过保健所。

“和久井小姐那儿，就是‘奥黛丽’的猫，真的被偷了吗？”过了一会儿我问道。

“嗯。”丽子小姐抬起头，摘下黑框眼镜，“应该是吧。她是这么说的。”

“那只猫，是遭到宠物杀手的毒手了吗？”我脑中浮现出那三个年轻人的身影，急忙甩甩头将其赶走。

“她是这么说的。”

“和久井小姐呀，不是有虚张声势的毛病吗？是叫夸大其词，还是叫小题大做？”

“最近很流行说成语吗？”听不出丽子小姐是在开玩笑还是很认真，“对了，小琴美是不是讨厌和久井小姐？”

“倒也没到讨厌的地步，但要说那个人的坏话，我能说一个小时。”

丽子小姐仿佛一时语塞，她沉默了一瞬，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她是不是要笑了呀？我都为此做好准备了，可惜她没有。“那不就是讨厌吗？”

“没有啦，没到讨厌的地步。”我装傻。对在招牌上写着“这是一家出于对动物的喜爱而开的店”，却不以为意地说“牛头梗太难看所以我们不卖”的人，我实在喜欢不起来。

“被偷了好像是真的。罪犯好像是把他们店后门的玻璃打碎了，然后把门打开的，而且好像警察也去了。也就是说，有人潜入店里，把猫带走了。”

“那样的话。”我的语气毫无由来地轻快起来，“就和我们不一样了嘛。黑柴不见了的时候我们店没遭到破坏啊。”

暗地里，我很想推导出黑柴的失踪跟宠物杀手无关的结论。

“那是因为我们店的后门本来就没锁。”丽子小姐说。

“我去问问和久井小姐吧。那个，我能离开一会儿吗？”

“我想不行。”

“不行？”

“其实，昨天晚上，我去问过了。”

“问和久井小姐？”原来丽子小姐也坐不住了啊。

“对。她压根不肯说。”

“可是，一开始是她自己跑来说的啊。”

“对。只是我主动去找她，她好像觉得是在看她笑话。”

和久井小姐开始觉得宠物被偷是自己的失败或者污点了啊，我如此想象。我想一开始她可能想博取同情，之后又觉得反而遭到了嘲笑。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而且她本来就对丽子小姐抱有竞争心理，这我早就知道。她们年龄差不多，又同样未婚。身处在相似状况下的两个人，要么会萌发惺惺相惜之意，要么就会生出压倒对方之心。我想肯定会有其中一种感情产生，而和久井小姐显然是后者。丽子小姐美得像件艺术品，却表现得对男人兴趣匮乏。她似乎总是面无表情，待人接物也冷冰冰的，可其实客人对她的评价都很高——算起来，能让和久井小姐心生不满的项目有好多个呢。

“可是，我还是去问一下吧。”对并非竞争对手的我，我期待她多少能透露点儿什么，“可以吗？”

“也好。”

“我会温柔地问出来的。”我秀出自己右臂的肌肉，拍了拍。

丽子小姐看到我的举动，平静地说：“和久井小姐功夫不弱。别勉强。”

和久井小姐的功夫比我预想的强大太多了。如果说我心里已经准备好了白旗，那刚和她说了一分钟话，我就打算高喊着“完败呀完败，撤退撤退”，呼啦啦地摇起旗子了。和久井小姐半倚半靠地坐在大楼一层的沙发上，一脸不高兴地敲着计算器——那是接待客人用的沙发，不过我估计，就算是客人也不会在沙发上瘫成她那副姿势。

看到是我，她露骨地摆出一副嫌恶的表情。“哎呀，你特意来看我啊？”

“呃，嗯，听说事情挺大的。”

“很大哦。真的哦。所以呢？大不大，跟你有什么关系吗？”

和丽子小姐的对比如此鲜明，如此真情流露的说话方式，她做得倒也轻松，我想。

“其实，我们的柴犬也不见了。所以，我想会不会跟和久井小姐店里的事件有什么关系。”我决定直接说出目的。与迂回的敌人对峙时，我觉得从正面出击，采取表里如一的战斗方式会比较有效。

和久井小姐的脸颊一颤一颤地抽动着，她说：“所以说呀，所以说呀，昨天丽子小姐也这么说来着，但是我们店的情况有点不一样哦。跟那种柴犬之流是不一样的。”

之流？是什么呀？什么“之流”呀？“是呀，我听说是只猫。”

“不是说这个。”她可能也想顾及一下我的情绪，可声音泄露了她的恼火，“我们店里的可是真的被偷了。价值摆在那儿呢，想买的客人那么多。”

原来如此，我想。这么一比，确实一个“想买”黑柴的客人也没有，所以黑柴就没有商品价值了，它是被从商品架上撤下来的一只狗。

“可是，作案者的目的是要杀死小动物啊。”

听到我的话，和久井小姐的反应是把右手放到嘴巴上，瞪大了眼睛，一副“你说的话太恐怖了”的受惊表情。她还能再夸张点儿吗？

“所以，我想跟商品价值没什么关系。”我不理会她，继续说下去。

多嘴的女人——就算她嘴上没说，眼睛也在如此说着。

“和久井小姐应该也很不安吧？”我这么说是为了讨好她一下，谁料她反而生气了。

“为这点事儿就不安，所以女人才会被看轻。”

“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啊？”

“你应该不是警察吧？”

“我是宠物店的店员。”

“你又不是警察，跑来对这件事追根究底地问个不停，这算怎么回事儿？”

这算怎么回事儿是怎么回事儿啊？可不管我怎么想，到头来还是被不屑一顾地赶了出来。

惨败而归回到店里，丽子小姐在我开始报告事情经过之前，就先宽慰我：“辛苦你了。”——她大概从一开始就没抱希望吧。

那个想“退货”的客人好像还没来。

我有点咽不下这口气。倒不是认为和久井小姐掌握着什么重要的信息，就是觉得这么放手很不甘心。

“丽子小姐，我去打个电话。”我晃了晃手里的手机。

“去吧，给谁打啊？”

“以毒攻毒。”

河崎的功力远远超出我的预期。

“有必要特意让我去问吗？什么都跟你说，坦率成那样的女人，这世上几乎没几个吧。”

从“奥黛丽”回来的河崎，因为不知道前因后果，看来是真心觉得匪夷所思。

“等一下，你能不在这儿这么随便吗？”我对正要坐到椅子上的河崎说。

“我可是为了琴美，才特意去找那个和久井小姐聊天的啊。稍微随便一点，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赶紧汇报。和久井小姐是不是跟你说了？”

“连我问都没问的事情都跟我说了不少呢。”

我和丽子小姐互相看了一眼，耸耸肩。和久井小姐毫不掩饰对我们的敌意，可对象一换成河崎，态度就不一样了。虽说事情正如我所期待的，可心里还是觉得很不舒服。

可惜河崎问来的信息，也没有什么特别让人眼前一亮的。

早上，和久井小姐刚到大楼，就发现后门的窗户被打破了，店里笼子摆放的位置变了，两只美国短毛猫不见了——那是客人下了订单之后才进的、血统很好的高级品种。她马上报了警，花费了大量的时间。

“然后呢？”

“什么高中的时候在田径队，百米能跑十二秒几。”

“切，那传言竟然是真的。”我继续施压，“然后呢？”

“虽然有很多男性朋友，但有让她觉得‘就是他了’的魅力男性始终没出现。”

“什么和什么呀？”

河崎苦笑着举起手，说：“那是在邀请我。她说宠物被偷了，好害怕好害怕，好想有个人给她点支撑，声音还娇滴滴的。宠物（pet）之后的下一个话题，就是床（bed）了。”

就为这点儿事就不安，所以女人才会被看轻——我真想把这句话还给她。

“那你给她点儿支撑不就好了？”

河崎坦然地回答：“是啊。说快也快，明天我要去和她约会。”

“那可真是……”我已经见怪不怪了，“然后？就这些？”

河崎摆出一副正在回想的表情。“还剩一个杀手锏。”

“快把那个杀手锏告诉我。”

“那你再有礼貌一点，请求我一下。”

“请你快告诉我吧，白痴王子殿下。”我半是认真地骂他，河崎却好像当成玩笑，露出一个愉快的笑脸。

“我找到目击者了。”

“目击者？”丽子小姐重复着这个词。

“没错，就是目击者。”河崎对丽子小姐就很温和，“那栋大楼后边有一家面包店，一家深夜开门、现烤现卖的面包店。”

我也知道那家店。专挑深夜营业的面包店实在少见，而且有电视节目专门介绍过那家会在大半夜飘出刚烤好的面包的香气的店，所以客人一直挺多的。

“所以我就想，那里的店员会不会看到了什么呢。”

“反正收银的肯定是个女孩子吧。”

“正确。”他毫不心虚，“精彩的是，让我猜中了。”

“猜中了什么？店员很可爱？还是看到了什么？”

“都猜中了。店员很可爱，她也看到了。她说大概半夜两点左右，看到几个男女从宠物店出来。”

“骗人的吧？”我马上说。

“真的吗？”丽子小姐也同时出声。

“是不是无论我说什么你们都不会信？”河崎叹了口气，从牛仔裤的后兜里掏出一张纸。

“这是什么？”

“是那个店员凭大致的记忆画给我的。”河崎指着纸上的画说，“她说她是美院毕业的。学美术的大学真好呀，写出来是‘美丽的技术’，美术，真好。”

我突然注意到那张纸的边沿写着一串十一位的数字。正想问那是什么，又马上反应过来了——肯定是电话号码。

实话实说，纸上画的人物像是草草勾勒出全身的简笔画，很难说表现出了作案者的什么特征。模模糊糊的，跟画一堆烟雾也没多大区别。不过河崎又补充道：“他们是两男一女，男的有点像男公关，女的穿着很暴露的衣服。”听到这句说明的瞬间，我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继而觉得有一堆根本不存在的冰块砸到了我的背上。我靠在商品架上，心里反复念叨着：果然是那伙人。果然那时候遇到的那三个人就是宠物杀手。第一次见到的时候我就觉得应该就是他们，可是心底的某个角落很希望不是。我想起三天前在夜晚的公园里，他们曾这么说过：“从宠物店整点猫呀狗呀。”

那意思不就是他们已经腻了，不再满足于只捉野猫，而要从宠物店偷吗？

“喂，琴美，你的表情好吓人。”河崎对我表示关心，我却连把那关心拒之门外的精神都没了。

“不过啊，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杀死一只宠物，到底有什么乐趣可言？”

“他们迟早……”我一边回想那三个人的对话一边说，“他们迟早会对人出手的。肯定的。虐待小动物，只是练习而已。”

“练习？”河崎发出不快的声音，“真的假的啊……”

我想回答，可是发不出声音，为了不让他们看到我的腿在抖，我微微向后退了退。

店门被推开的铃声响起，我勉强说出一句有气无力的“欢迎光临”。

走进来的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她穿一件深灰色夹克，丰满的胸部很引人注目；下颚宽大，一副唯我独尊的表情。她的高跟鞋敲打着地板，直直地向丽子小姐走去。“打电话说过的，这只狗，你拿回去。”她伸直手臂，把右手抱着的笼子提到丽子小姐面前，笼子里有一只黑色的小狗。“这只狗跟想的完全不一样。我不喜欢。”

丽子小姐那陶器般的脸还是不带任何表情。她点点头，小心地接过那只笼子，然后直接递给河崎。“帮我拿一下。”

“没什么别的好狗了吗？”

我讨厌这种说话方式。

下一个瞬间，丽子小姐流畅地转身，行云流水地扭腰、挥臂——手臂完全伸直，完整的右直拳落在了女人的脸上。我看到女人的下巴猛地歪到了一边。

“原来能做到啊，真意外。”丽子小姐毫无笑意，抚摸着自己的拳头。

本来吧，这也许是个该大叫一声“快哉”的场景，可我脑子里装的全是宠物杀手，根本顾不上喝彩。

就像有魔鬼附在我的背上，和我脸贴着脸，令我浑身发冷。

现在6

我从被子里爬出来，闹钟就像是瞅准了这个时机般，开始铃铃作响。

起床之后才响的闹钟有什么价值呢？我也懒得去思考了。

透过窗帘的缝隙都能感觉到今天的天气很好。时钟显示现在是早上八点十五分——它确实是按我设定的时刻响的，我还能抱怨什么呢？

说实话，头天晚上才当了一回强盗，我却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可能由于我并非主犯，只是一名从犯吧。也可能是因为我并未亲临作案现场。重要的是：我不想再想起这件事来了。

我打劫了书店。

我助纣为虐打劫了书店。这件事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心里却几乎没有真实的感觉。

我在麻雀的叫声中拉开了窗帘，阳光流淌进房间。我又打开了窗户，外面的温度和室内差不多，大概是因为今天没什么风吧。窗边生着杂草，平时我对花花草草的并没有什么兴趣，不过当我发现那草的茎上长着一些像胎毛一样的东西后，就生出了无论如何都想摸一下看看的心思。于是我小心翼翼地伸手抚摸了一下，有种痒痒的、粗糙的感觉，我又把手缩了回来。

做了一个深呼吸之后，我试着说出口：“我是罪犯吗？”然后自己回答：“不，不是的。”“我做了不可挽回的事情吗？”“没有，没事的。”我重复着一人分饰两角的无聊对话，想让自己定下心来。

慢慢地，我开始坐立不安，忍不住把电话抓在了手里。我先从通讯录里找出山田的号码，打过去，可接通后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于是我又打给佐藤，这回是响了很久也没人接。别让我一个人待着啊，我想。

我打开厨房的水龙头洗了把脸，然后把穿过的运动衫和内衣都塞进洗衣机里，按下了电源开关。

接着打开电视，电视里放着我不熟悉的地方台节目。我没订报纸，连是哪个电视台的节目都搞不清楚⁽¹⁾。

差不多该准备准备去上学了，我看了一遍开学典礼时发的手册。里面有新生什么时候该办什么手续的日程表，还有社团活动的介绍。

这时电话响了起来，我不禁发出一声小小的惨叫。我紧张地拿起话筒，心想不会是警察或者记者打来的吧？不过接起来就发现什么事也没有，是山田打来的，他应该是看到我打过去的未接来电了吧。

“我刚才在厕所。”那边山田漫不经心的口吻把我从“书店强盗”拉回到“大学一年级学生”的身份，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乱聊着，我一点一点地恢复过来了。

我和山田说好叫上佐藤，三个人约在大学的小卖铺前见面，就挂了电话。

我抱起新买的提包，打算趁情绪还没萎靡下来之前赶紧出门。

而也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了猫叫声——我的窗户是开着的。啊，糟了，脑海中刚转过这个念头，尾尖团团已经间不容发地跳进了屋子。

尾尖团团肆无忌惮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我伸手想把它赶出去，却不见成效。它跑到房间角落，跑一会儿又停一会儿，如此反复了好几次。

没过多长时间，我就注意到它的尾巴上绑着一张纸片。我瞧见那纸片绑在它尾巴弯起来的部位——就是说，在尾尖团团的尾巴尖团成一团的地方，绑着一张纸片。

我瞅准它从我面前经过的时机，成功地把纸片扯了下来。纸片绑得不是很牢，拽两次就轻而易举地取了下来。

突然有人对自己的尾巴做了什么，尾尖团团被吓到了，或者是不高兴了，它发出一声抗议的叫声后，就从窗户跑出去了。我急忙过去把窗户关上。

我这才认真地看了一下留在手里的纸片，大小恰好能放在掌心里。我把折着的纸片打开，发现这是一张数字型彩票。

上面印着四位数字。

我虽然没买过，但经常看到街上有卖的。就是那种买的人选三位或四位数字，如果跟开奖号码一样就能拿到奖金的彩票。

跟普通的彩票比起来，这种彩票的奖金应该比较少。最多也就十万日元或者一百万日元，差不多就那么多吧。

我想起河崎的话来。

要想跟公寓里那个外国人交流，尾尖团团或许可以成为传递信息的使者。他这么说过的。

这莫非就是使者传递信息的一种方式？可是，如果真含有什么信息，也得是信之类的吧。只绑一张彩票，我实在不觉得有什么意义。

我捏着那张彩票，往脸上扇风，苦苦思索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不明白的时候，去问明白的人是最快最省事的。”这也是我叔母的教诲。既然如此，那我就找个明白人，让他告诉我好了。

按下门铃，一时无人应答。我又一次实实在在地按住那个拇指大小的黑色按钮，就像在研究门铃的手感如何一样。这回河崎出现了。

“早。”河崎穿着无限接近睡衣的便服出现在门口。他应该还在睡觉，仿佛觉得阳光很刺眼似的眯着眼睛，眼角还有眼屎。

看到就在半天前还一同实施犯罪行为的同伴的面孔，我心里没有任何动摇或不安。既没有负罪感涌上心头进而泛起泪光，也没有因为罪恶感压身而几欲下跪。

我进了他的房间。在他单调的房间里，依然播放着鲍勃·迪伦的歌。

我发现了一件事：迪伦的声音，平时听起来悠然闲散，但是听在干了坏事的人的耳里，怎么听都像在责怪自己所犯下的罪一样——你的所作所为，我皆看在眼里。如同正受到如此恳切的一番说教，我不禁缩起了肩膀。

“《广辞苑》给出去了吗？”我坐下来后问道，确切地说，应该是《广辞林》。

“《广辞苑》？”河崎一副不解的样子。

“喂喂。”我底气不足地说，“你不是要送本《广辞苑》给住在隔壁的隔壁的那个外国人吗？所以我们才去了书店，不是吗？”

“隔壁的隔壁的外国人？”

河崎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在装傻，我有点慌了。“你可别说你全忘了啊。”你要是真忘了而我却全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岂不就我一个人吃亏？

“哦哦。”河崎终于发出了明朗的声音，“给了。给了哦。我给他了。”

“他说了什么吗？”

“说了什么……也就是‘谢谢’什么的。Thank you。”

“就这个？”

“后面可能还有very much。”

我倒也没特别期待什么，但还是有点失望。我不惜给自己的人生留下污点去打劫书店，到头来得到的却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谢谢”，这让我情何以堪啊。“你不觉得应该还有点什么吗？”

“有点什么？”

这时我灵光一闪，把右手上拿着的纸片放到河崎面前。“你说会不会啊，这个就是谢礼？”

“谢礼？”

“刚才我在房间的时候，猫进来了。”

“尾尖团团？”

“就是尾尖团团。然后它的尾巴上绑着这个。”

“这是什么？”

“彩票呀，彩票。你看有数字吧，如果这个和中奖号码一样，就能拿到奖金。”

“猫也喜欢玩彩票？”河崎看起来心不在焉。

“比如说，会不会是那个外国人把这个绑上去的？作为收到《广辞苑》的谢礼。他可能本来想给钱的，但又不太够，所以就想，那不如给张彩票吧。”我一边说，一边自己也觉得这怎么可能呢？

“原来如此。”河崎扬起嘴角，眼里闪着光，“那，中没中奖在哪里看？”

“今天的早报上会登。”我已经看过纸片背面写的注意事项了，都查过了，可我没订报纸，“你有报纸吗？”

“有啊。”河崎拿起放在录音机旁边的报纸扔给我，“随便看。”

明明刚起床不是吗，为什么报纸会放在那儿？我有点狐疑，不过总之，先看了再说吧。

刚翻到电视节目表的背面就找到了，那上面写着“中奖数字”。

“有了。”

“怎样？”从河崎的声音里听不出他有多关心。

我来回对比着手里的纸片和报纸上的数字。真是毫无悬念，数字入目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没中。两组数字迥然不同，让人忍不住想：不带这么残酷、这么不尽人意的吧？

“怎样？”河崎再次以一脸看好戏的样子凑过来。

“猫拿来的，不可能是会中奖的彩票嘛。”我耸耸肩，又点了点头。

“没中啊？”河崎在笑。

“不过，为什么要绑这么个东西在猫尾巴上呢？”

“就像椎名你说的，可能是谢礼嘛。不巧没中而已。”

“确实是我刚说过的，可是我也觉得，不会事事都想怎样就怎样吧？”

“昨天的事情，上报纸了吗？”河崎的表情突然认真起来，指着我手上的报纸问。

“应该还没有吧。”我可不觉得昨晚发生的事件会这么迅速就登在今早的早报上。

“你看一下。”

“你自己看不就好了。”我嫌麻烦。

河崎的声音显得生气了。“不就顺便看一下嘛。”

我只好再次翻起报纸。这次手开始抖了，一种紧张的感觉将我包围，那和找中奖结果时的紧张完全不一样。书店、抢劫、犯罪、《广辞苑》等关键词在我的脑中浮现，我快速浏览这些词有没有在报纸上出现，同时也找着自己的名字。直到连电视节目表都看完了，我才吐出一口气。

“没有哦。”

“这样啊。”

“没上报纸，能顺便当这件事没发生就好了。”我咕哝着，“而且，说不定啊，我们说到底不就是抢了一本《广辞苑》吗？那和小偷小摸没什么差别嘛？所以也成不了什么新闻，书店的人说不定根本没放在心上。”

“和小偷小摸没差别。”河崎像是在用舌头品尝这句话似的，然后乐了，“椎名你可真让人愉快。原来如此，和小偷小摸是一样的呀。”

“从结果上来看，是啊。”如果对晃着模型枪这件事睁只眼闭只眼的话，可能也就是稍微夸张一点的小偷小摸嘛，“另外，这个彩票怎么办呢？”

“收下不就好了。”

“要不直接去一〇一号房，让他给解释一下？”

“他也许会觉得你可疑。而且，那个老外经常不在。”

“不在？”

“按了门铃没人马上来开门的话，就是不在。”

我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表，已经快到和山田约好的时间了。“我差不多要去学校了。”

走到门口，河崎的鞋子映入我的眼帘。红色篮球鞋随随便便脱在那儿，沾满了泥，还有碎草和土。打劫个书店居然能把鞋子搞这么脏，我真有点佩服他了。而同去的我的鞋子却没脏到这个份儿上。我甚至转过一个念头：这大概从侧面反映出我们的活跃程度和投入的热情有多大的不同。

在大学的小卖部前，我和山田、佐藤碰上头，开始聊起一些单纯的话题。我感到身体里有种随性惬意的感觉开始蔓延，顾虑不安丝丝缕缕地蒸发掉，如同晒着的被子逐渐干爽起来。

大概是因为新学期刚开学，校园里全是学生。

墙上贴着社团的招新传单，到处都有人在跟新生打招呼。甚至还有一个招牌，怎么看都让人觉得是从酒吧偷来的。招牌上贴着纸，大大地写着社团的名称。

校内的食堂里，我们三个人坐在长桌前吃着咖喱饭。那长桌的贴木桌面一看就知道是便宜货。

“选什么课？”佐藤摊开课程表问道。他穿着很时髦的白色夹克，显然是新买的。

“是呀选啥呢。”山田把脸凑了过来。我像在模仿他们俩一样，也看向课程表。但我的视线其实只是从文字上方滑过。

我们只有一个方针，这个方针在大学生中极其普遍，那就是“怎样才能尽量不用上课又能拿到学分”。所以，当佐藤自豪地说从朋友那儿搞到了第一手消息时，我们便只能根据他所说的，试着选出有价值的课来。

“不过啊，像这种别人给的消息，经常很不靠谱。”山田喃喃说道，佐藤马上不高兴了。

吃完饭后，山田说：“要不去书店买教科书吧。昨天虽然已经买了好几本了，可还没买全。怎么买都买不齐的教科书，不会是大学教授们的阴谋吧？”

书店，这个词让我一瞬间又想起昨晚打劫书店的事了。那家书店现在怎么样了呢？新闻报道了吗？报纸、媒体、骚动，还有警察，到底都在搞什么呢？

坐在我正对面的山田惊讶地丢过来一句话：“你没事儿吧？想啥呢？”

我摇了摇头：“没什么。我在想买教科书的钱而已。”

山田开始连连说起商店店员的坏话，佐藤则滔滔不绝地讲述他在当地酒吧碰壁的经历，我在把这些都听了个饱之后，才和他们离开了食堂。

就在我们横穿过门廊时，佐藤用手肘顶了顶我的手臂。“喂，那个女的，应该不是学生吧？”

发出“哇”的一声的却是山田。“超级美女啊。”

“那就叫成熟女人范儿吧。”佐藤说道。可我觉得对于都快二十岁了的我们来说，似乎可以把所有的女性都简单地分为“幼稚的小孩儿”或者“成熟的大人”。

“可能不是学生，是教职工吧。”

“不过也太白了点儿吧？”山田皱着眉说，“不是能面⁽²⁾就是乌冬面。”

“乌冬面没那么白吧。”多无聊的事，佐藤却较上真了。

而他们之间的对话却未能进入我的耳朵——我顾不上他们了。

被他们所指的那个女人——坐在大概十米开外，教学楼前面的长凳上的女人，正是我前天在公交车上看到的那个女人。

果敢地与色狼对峙，甚至打算到站下车去打上一架的那个雪白的女人。就是她，她坐在一个用放倒的木桩做成的长凳上。

山田和佐藤已经开始往书店走了，我打了声招呼：“我不和你们去了。”

“你去哪儿啊？”

“我找那个女的有事。”我只是实话实说。

他们露出怅然的表情，难掩惊讶之色。“你这人，倒是个行动派啊。”

“那个……”我出声，对方缓缓抬起头看着我，“那、那个，之前我在公交车上见到过你。”

“公交车？”她的表情完全没有变化，所以我也判断不出她有没有觉得不愉快。

“公交车上不是有个色狼来着吗？”我就是那个色狼呀——这话说得活像下句就要这么接下去一样，我不禁着急地说，“然后，我也在那辆车上，我是乘客。”

“啊，那个呀。”她不感兴趣地说道，“色狼啊，是有那么回事儿。”

我对她的回答感到相当失望。在我看来，在那辆公交车上发生的事就算稍逊于打劫书店吧，但也是相当大的一件事。

“对不起，冒昧跟你搭话。”

“没什么。”她闷闷地说，“坐吗？”她说着指指自己旁边，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可以吗？”我一边激动地问着，一边坐了下来。但是我有什么想和这个女人说的吗？这点我自己也还没搞清楚。

“我说话可能听起来像在生气，请不要介意，我没有在生气。”

“是、是这样啊。”

“我生气的时候，会说‘我生气了’。”

“哦。”除此之外我没话可答，“那个，我姓椎名。”于是就把名字也说了。

“我叫……”她也自我介绍了一下。她的姓先放一边不提，不过她的名字叫“丽子”，这着实吓了我一跳，因为我想起了河崎的话。

“丽子小姐，对吗？”

“写成汉字不是幽灵的灵。⁽³⁾”是不是之前被人拿来取笑过呢，她先给我打了个预防针。

我想起河崎跟我说的话：“有个叫丽子的女人，如果你见到她，别信她。”

我缓缓地把脸转向旁边，她肌肤的颜色映入眼帘。我害怕了，又移开了视线。她的肤色，不是那种透润的白，而更像是幽幽笼在上面的一层飘忽的白。

河崎的忠告，到底是什么意思？

除了面无表情、过分沉着之外，丽子小姐看起来既不像坏人，也不像什么奇人异士。反而是河崎，他比较超出我的通常认知。

这时我突然回想起在食堂里山田说的话：“别人给的信息，经常很不靠谱。”就是那句了。所以——“那个……”我决定有话直说，剩下的应该自己去看、去判断，“那个，可能有点唐突。对不起，我只是想问一下，你应该不会开了一家宠物店吧？”可能会惹人讨厌，但我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丽子小姐猛地扭头看向我，我也正面接下了她的视线。她的嘴唇红嫩，惹人遐想。

“不是，其实……”我慌慌张张地补充说明，“我住的公寓房间，隔壁住着一个叫河崎的男的。然后，之前我听他说起过一家宠物店的店长，一个叫丽子小姐的人，然后就想，难道就是你吗，所以……”借口固然是必要的，但我的借口未免太奇怪，相当奇怪。

“河崎君！”她突然反问回来，声音都变成假声了，把我吓了一跳。有趣的是，她也眨着眼睛，好像是生平第一次听到自己发出这样的声音。

“你认识河崎？”果然是这样，我兴奋了。人与人总会在奇妙的地方发生奇妙的联系，“河崎他很怪啊，以前就是这样的吗？”

丽子小姐目不转睛地盯着我，那视线仿佛要看穿一切谎言，用眼神洗涤对方似的。而那视线投在我身上，我就好像真的被清洗了一遍，身子瑟瑟发抖。

“然后，那个，河崎君，他说什么了？”

“说要小心那个宠物店的店长。”

丽子小姐可能以为我口中说出的是某个电影的名字吧。她红红的嘴唇微微张着，没有任何反应。

“他是这么说的：别信她，小心她。”

“河崎君说的？”

“很怪吧？”

“我问你，”丽子小姐斟酌着用词，“他的，那个病的事儿，你没听说吗？”

我马上联想到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说了。说差点儿因病死掉，不过又活过来了。”

“这样啊。”她沉默了一会儿，很快又说，“他身上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全身都是啊，我险些脱口而出，全盘摊牌。统统都很奇怪。第一次见面时打招呼的方式怪，说出打劫书店的话时更是奇妙。不过我还不清楚河崎和丽子小姐的关系，说话不应不经大脑，于是选择了一下表达方式，说：“有点，有点奇怪。”

“哦？”她还是那副表情。神奇的是，不知不觉间，我没有了在跟一个女人说话的感觉。她美是很美，但不会让人联想到“性”，对着她就像对着株植物一样。

“那么，不丹人的事你也听说了？”丽子小姐接下来这样问道。

“不丹人？”我没明白她这么问是什么意思，皱起了眉头，“你说的那个，是也住在我那栋公寓的人吗？听说是从亚洲某国来的。”

“见过了？”她的语气听来仿佛认准了我不可能见过他似的。

“听河崎提过几句。我没跟他打过招呼，不过打过一次照面。他看起来跟日本人没什么区别。”

“这样啊。”丽子小姐又这么说。她的脸像纯白的能面一样，让她看起来似乎极无用，又似乎极聪慧。

“不丹是位于喜马拉雅山脉的一个小国家。”

“地图上有吗？”

“你这话说得非常失礼。”丽子小姐说道。我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的，“我现在就是来这儿找那个不丹人的。”丽子小姐伸手指着教学楼旁边的管理室，“我不知道他住哪儿，也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就想着来学校看看能不能找到他。不过他最近好像总是不来。”

“那你来我们公寓啊，他就住在我们公寓啊。”我说完马上想起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这件事，也许丽子小姐也见不到他，“啊！”

“怎么了？”

“莫非，和那个不丹人交往过的女生就是……”说到后面，我有些含糊其辞，便摊开手掌，将指尖对着丽子小姐。

“不是。”她说话的方式就像用语言把空气切开了一样，“不是我。是另有其人。”

“哦。”我好像有点得意忘形了，“这样啊。”

丽子小姐低下头。她到底还是生气了啊，我的脑海中闪过不安和后悔。“你没事儿吧？”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来。表情还是没有变化，眼睛却充着血。

你哭了吗？我没问出口——我还不至于这么不见外。

我闭上眼，再睁开，环视一圈。头顶乳白色的天空被薄薄的云层铺满，不留一丝缝隙，找不到太阳在哪儿。不过阳光很暖和，照在像用灰色箱子堆出来的廉价食堂上，也照着校园里的每一棵树木。

“河崎和丽子小姐的关系不好吗？”

“当时没有不好，我觉得。”

“你这是在用过去式的说法啊。那现在呢，关系怎么样？”

河崎说起丽子小姐的时候，口气算是带有不喜欢的情绪的。

“好难回答的问题。”

“那……丽子小姐和那个不丹人的关系又怎么样呢？”

“我觉得不错。”

这次不是过去式了。

“河崎君和不丹人的关系，解释起来也很简单。”她说。

“哎？”我在脑中整理着人物关系图，试着勾画出联结河崎、丽子小姐和不丹人的三角形。

“河崎君曾是不丹人的日语老师。”

我无语了。河崎不是说他和那个不丹人没怎么打过交道吗？

“他们当时关系很好。河崎君是个很优秀的老师。”

“是、是这样啊。”

“不过，他到底在想什么呢？”这句话丽子小姐应该不是在对我说，而是在问自己。

后来她说出的话越来越少，就像默默在做心算似的。

我算准时机，从长凳上站起来。“希望还能和你聊天。”

“一定一定。”她回答。

这是社交辞令吧？我刚这么想，她就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给了我。她开着宠物店，名片上却没有小猫小狗的图像，是很平淡的设计。不过这样的设计，我倒觉得很适合白如人偶一样的丽子小姐。

我离开了。

“哎哎，你对袋棍球有没有兴趣呀？”一个高大的男生对我说。“不太有吧，我连那是轻松还是辛苦都不知道。⁽⁴⁾”我胡言乱语地拒绝了对方。紧接着就有落语⁽⁵⁾研究会的人走近，说着：“说得不错啊你。”我又随便搪塞过去，走到了校园外。

直到这时，我才回想起刚才丽子小姐用过去式说的那些话。

河崎君曾是不丹人的日语老师。

也就是说，现在不是了。现在不是日语老师了。

他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我一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一直以为自己才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公。可仔细想想，在别人的人生中，我不过是个配角。我到现在才意识到这一点。

我也许是中途参与到河崎他们的故事中的。

原来，我比自己所意识到的，要糊涂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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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的报纸上登有电视节目单。

(2) 日本传统面具，以涂成白脸黑齿为特征。

(3) 在日语中，“丽”和“灵”发音相同。

(4) 袋棍球的发音为“rakurosu”，轻松的发音为“raku”，辛苦的发音为“rousu”。

(5) 日本艺术形式的一种，类似中国的传统单口相声。

两年前6

我关掉电视正想睡觉，多吉像是瞅准了这个时机般回来了。

“把你吵醒了？”见我躺在被子里，他有点过意不去地说。

“我正在梦中吃冰淇淋呢。”说着我起身往厨房走去，从冰箱里拿出两盒冰淇淋，递给多吉一盒。

“琴美把梦变成现实了，好厉害！”多吉笑着说完，把冰淇淋放到桌子上，先走到衣柜那儿开始脱衣服，然后换上一身运动衫过来。

“今天啊，在我们店里啊……”我一边打开冰淇淋的盖子一边把丽子小姐怎么揍了客人的事说给多吉听。

我像在描述电影里的画面一样，配合着肢体语言，比比画画地给多吉讲了一遍。

被丽子小姐打倒的女人一开始呆住了，反应过来后马上气红了脸。她眼神凶恶、气势汹汹地爬了起来，一副管他什么律师、法律程序，但凡现实允许，当场就要索赔的气势。

不过，她并没有那样做。因为河崎迅速走到她身边，揉着她的下巴问：“没事吧？”就在那一瞬间，她的愤怒消失了，消失得彻彻底底、无影无踪。而且河崎还补了一句：“没事的，还是那张漂亮的脸蛋。”戴着墨镜的她就笑开了，用撒娇的声音说：“可是好疼哦。”然后的然后，河崎提出了一个全然看不出因果关系的要求：“真让人担心，我送你回家吧。”她就扭动着身子回答：“也是啊，那就麻烦你了呢。”

“真不愧是河崎。”多吉好像很高兴，“真靠得住。”

“我怎么觉得这不是靠得住靠不住的问题呢？”

我没把除此之外的事情讲给多吉听。关于从宠物店偷走两只猫的案犯是两男一女的三人组，且非常像前几天我们在公园里见到的那三人——这些我都没告诉他。

吃完冰淇淋后，多吉开始脱衣服准备洗澡。

“你倒是养成洗澡的习惯了。”我很为自己的功劳得意。

“我本来就很容易受人影响。”多吉说完，好像想起了什么，“这个，你看看。”说着从书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书来，把封面对着我。我靠近一看，原来是本国语辞典。

“这怎么来的？”

“大学的朋友、给我的。不过，不是Kojien。”

“Kojien？”我刚问完就反应过来了，他指的是《广辞苑》（Koujien）。

“有、这个、放心吗？”

“多吉不是看不懂日语吗？”我笑话他，“所以没意义啦。”

他先眯起眼睛，然后笑出声来。“你歧视人！”又装作很生气的样子说，“就算我看不懂日语，一想到重要的事都在这本书里写着呢，心里就有底了。”

“是这样吗？”我歪头思索着，把空空的冰淇淋盒放到旁边。巧克力的香甜味道远离了我，让人依依不舍。我伸手拿起辞典：“那你想知道什么日语，跟我说吧，我帮你查。”

“真的、吗？”多吉的表情明亮起来，“那，‘Zuba’是什么？”

“Zuba？”

“我的朋友说‘拔尖儿（Zubanukeru）’，‘尖儿（Zuba）’，不明白。”

“这个不好，没别的了吗？”什么尖儿不尖儿的，我才不想去查呢。

“那‘Tyonnpa’，是什么？”

“Tyonnpa？”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斩首（KubiTyonnpa），有人、说过。”

“这个也不行，这种词根本没机会用。”

“琴美好严格。”不过多吉一点儿不高兴的样子也没有，反而非常乐在其中，“那，家鸭和野鸭，有什么不同？”

我一页字典都没翻，张口就答道：“家鸭是从国外引进的，野鸭是日本本来就有的。”我记得听人这么说过。

“真的、吗？”

“也可能不对。”我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旦被多问一遍就没了自信——这是我性格中好的一面。我翻开字典，先查“家鸭”，再查“野鸭”。

字典里没有我预期的答案，只分别写着它们的禽鸟特征。我有点失望。

不过，字典里有提到家鸭是在中国被改良过的品种，我以此为据，对多吉说明道：“总之啊，家鸭是外国的鸭子，野鸭是日本的鸭子，你就这么想吧，没错的。”

“有点怪。”多吉怀疑地说，“如果是那样的话，那我和琴美，不就是家鸭和野鸭了？”

家鸭和野鸭？这说法不错，我想。看起来好像是差不多的动物，实际上却截然不同。

我突然觉得屋里的空气让我胸闷，就打开了窗户。而一只黑猫好像一直等在那儿似的，一下子蹿了进来。

“啊！”我惨叫一声。那一瞬间，我以为是宠物杀手那伙年轻人特意从后院潜入，然后借着窗户打开的时机冲了进来，要对我施以暴力。

黑猫没理睬被吓到的我，在房间里纵横驰骋。它折断的尾巴像天线似的左右摇晃着。一会儿躲到窗帘的下摆里，一会儿又探出脑袋；一会儿跑起来，一会儿猛地停下来，反反复复的。

“真是无忧无虑。”我不是无奈，倒是挺羡慕的。

“这个、尾巴、很怪。”多吉指着黑猫说。

“是哦，尾巴尖是弯着的呢。”

“神签、吧。”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多吉说的是什么意思，然后马上明白了，他是想到了绑在神社树上的那些神签。⁽¹⁾“还真是，能绑到它尾巴弯曲的地方。”

“彩票，怎么样？”多吉好像听从了河崎的劝告，尽可能地说日语。

“彩票？”

“平时的、彩票。那个、绑。有人、发现。”

他是在说我们平时买的那种数字彩票吧，想说如果把彩票绑在猫尾巴上会怎样。“那发现的人，一定会觉得很不可思议吧。”我想象着如果我是那个人的情形，“他会急急忙忙找出报纸，拼命查有没有中奖吧。”

“英语、不行。用、日语。”

“知道啦知道啦。”我觉得好麻烦，来回摆着手。

“给、谁？”

“你说彩票给谁？交给猫决定不就好了。”

“给、河崎先生吗？”

“那个男人，就算是没中的彩票，我也不想给他。”

“那只猫，每次因为干什么、来？”

多吉指着猫发问。那猫正在电视前举起爪子，用舌头舔着膝盖。

“打发时间呗。”

“打发？打发、什么？”

“我说打发时间。”

“是敲打、的打发吗？”多吉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搞不好是真没懂。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黑猫第一个有了反应：它脖子一缩，盯着电话，吐出小舌头的模样很可爱。

我也和猫一样一动不动，望着电话。之所以没有马上伸手接起电话，是因为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不接吗？”多吉奇怪地看着我的脸。

我们说好打来这里的电话都由我来接，多吉是不能接的。因为如果是乡下的爸妈打来的，就是件麻烦事了。我正踌躇着，电话已转入留言信箱了。预先录好的我的声音开始说话。

这让我觉得像从屋外眺望别人的房间，没有身在其中的真实感。就像是正在看悬疑电影的观众，与剧中被卷入悲剧情节的主人公毫无关系。我多想就这么以为下去，就当那统统都是与己无关的事。

开始录音的提示音响了。

一开始是一阵沉默，没人说话，只能听到悉悉窣窣的杂音。对方应该是在室外打的，传来的杂音里混着摩托开过的声音、汽车引擎的声音、绿灯闪烁时的声音。

我和多吉互相看了一眼，这时有男人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喂！”

我蜷起身子，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肚子上。

“小琴美，你等着哟。”这声音和前两天在黑暗的儿童公园中听到的是同一个。对方故意把嘴凑近话筒，故意发出粗重的呼吸声。

“你给我等着。”是女人的声音，随之是高亢的笑声。然后，女人似乎不是对着话筒，而是对着身边的同伴说：“你们看，我的主意带劲儿吧。跟狗什么的不一样，人啊，会说话，不是更有意思嘛。”

“嗯嗯，是这么回事儿。狗可不会说什么‘放过我吧’。”

“好想听她求饶啊。”

他们的声音，与其说是亢奋，不如说更接近在卡拉OK愉快玩闹时的那种感觉，并不让人觉得恐怖。

“那么，最后一句。”男人说完，传来在拿什么东西的声音。“喂，你拿着话筒，我要拿起来啊，这边啦。”他们之间的对话断断续续地传过来，然后有人说：“让小琴美跑掉了，所以哥儿几个就捉了一只小猫猫来代替。”

他们应该正抱着一只猫吧，我听见从话筒那边传来轻轻的叫声。

我想说点儿什么，才发现嘴里异样地干涩。舌头就像被粘在嘴里，动弹不得。

就在下一秒，电话里响起“喵”的一声猫叫。与此同时，正在舔毛的黑猫猛地弹了起来——不是比喻，我看见它是真的吓得从地板上弹起来，呈现四脚悬空的状态。

然后黑猫直接奔向窗户，一闪就不见了。

我和多吉维持着互看的姿势，说不出话来。回过神的时候，电话已经被挂断了，响起提示录音结束的机械声。刚才的声音听起来也有点像婴孩的哭声，不，说不定是有谁在学猫叫。

可我是知道的，那是真正的猫不堪忍受痛苦时的叫声。我不想承认，可肯定是那样的。

“到底是什么电话？”多吉说回了英语，他受的震撼没我强烈。

“应该是在威胁我。”我硬把舌头从嘴里剥离，勉强说出话来。

“有猫叫的声音。”

“会是真的猫吗？”我嘴上说着，实际上心里并不是真想要个答案。

我和多吉沉默了一会儿。

“又不是琴美做了什么！”

“跟台风啊地震啊是一样的。”

“什么意思？”

“就是说，就算我们没做坏事，一样会遭到无妄之灾。这本来就是不可理喻的。”我硬撑着说道。

电话的留言灯在闪烁。我伸手按下按钮，把录音删除了。

我的身体在发抖，不安向我袭来，仿佛我的四周全都被水包围了。我憋住气，忍着不让自己慌乱失措。而同时，我感觉有气泡涌上头来，那是愤怒化成的气泡，它们像沸腾的开水一样，一个一个涌上来，又一个一个破裂。

“应该报警吧。”多吉开口道。

“对啊。”我回答完就开始后悔，不应该把电话留言删除的。报警的时候那个应该可以作为证据。我忍不住想，我到底在干什么呀？

我吸了一口气，嘟起嘴，缓缓吐出来，如此反复做了两三次深呼吸。如果把此刻的我劈成一片一片的，那流出来的一定一半是愤怒一半是恐惧。

原来，我比自己所意识到的，要胆怯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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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神签，此处指将写着签文的薄纸叠成细长条的灵签。在日本神社，习惯看完后将求得的神签绑到神社内的树上。

现在7

是直接回家，还是去找山田他们呢？我思考之后的结论是：去买需要的教科书吧。

我向大学校内的书店走去，一边走一边看了看钱包里装着的钱够不够买书。“你要知道，给你寄的生活费，可是我靠这家小鞋店拼了命挣来的。不过你别在意，用吧。”我想起说这话时父亲的脸。什么“别在意，用吧”啊，反而让我更在意。

我穿过一条两侧种满银杏树的路。书店里没什么人，我直接走到平摆着教科书的地方，把书翻过来一看，我被惊到了——背封上印着的价钱让人除了想大呼“开什么玩笑！”之外没别的想法了。我才知道原来还有比CD更贵的书啊，甚至怀疑这是不是在暗示，经营情况不容乐观的鞋店家的孩子就不该学习。

收银台里站着一个看上去挺平易近人的中年妇女。她穿着深蓝色的衬衫，外边套着白色的围裙。而她下巴上松弛的肉看起来有种别样的风韵。

我把放着教科书的购物筐摆在台子上，正要去扫条形码。

“啊。”

“怎么了？”妇人停下手上的动作，疑惑地问我。

“呃，那本，能稍微等一下吗？”我指着放在最上面的一本薄薄的书，“就是这本，我昨天好像买过了。”

“啊呀，那就不需要了嘛，重了呀。”她麻利地要把那本书拿开，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

“不是，我不确定。”我努力回想着昨天买的教科书的书名，“因为我买了好几本。这本书说不定家里已经有了，不过只是说不定。”

“就是说也可能没有。”妇人理解得很快，替我接下了下面的话。幸好后面没有人排队。

“买回去发现有两本可犯愁了。”

“比发现有三本要好些。”

“还是不要了吧。”

“要不给家里打个电话，让谁帮你看一下有还是没有，怎么样？”妇人提议道，她胖胖的手指在我面前晃呀晃，俨然一名把握着大局、正在下达风险最小化指令的司令官。

“可惜我是一个人住的。”

“没有像女朋友啦房东之类能进你房间的人吗？”

我没有女朋友。可这么回答感觉好丢脸。我皱起眉，以此表达否定的意思。

“你和你邻居关系不好吗？”

被她这么一说，我脑中第一个浮现的是尾尖团团，其次才是河崎。邻居，确实，他是对我而言唯一走得比较近的邻居。

“我回头再来吧。”

我付了其他书的钱，离开了书店。

“对呀，你回头再来吧。”妇人说道。我有点疑心她是不是在暗讽我，说你洗心革面重头再来吧。

我直接往家走，路上用手机打了个电话到河崎的房间——号码是前几天才存到通讯录里的。对方好像一直没有要接电话的意思，就在我刚想说差不多算了吧的时候，传来“喂”的一声。

“我说你每天都在干什么啊？”先于自报家门，我上来就这么说道。

“椎名迟早也会变成我这样的。”河崎却立即知道我是谁了。

“突然给你打电话，不好意思啊。”

“吓我一跳。”他的声音可丝毫不见被吓了一跳的端倪，“就在隔壁，用不着打电话吧。”

“我现在在学校，想麻烦你一件事。”

“麻烦我？”

自己这么说可能有点那个，不过我自认为并不是厚脸皮的性格。我几乎从未试过大大咧咧地跟对方说“麻烦你一件事”。

不过河崎已经欠了我一个“打劫书店的共犯”这么大的人情，对他稍微任性一下也是无可厚非的吧——不能否认我有这样的念头。很难想象能让他一次性把人情还清，那就分期付款，一点一点还吧。

“我想麻烦你去我的房间，帮我查点东西。”

“你的房间？”

“钥匙的话，房间外边就有。门旁不是挂着个灭火器吗？备用钥匙就粘在那个灭火器下边。”

“灭火器？灭火的？”

“不然还能灭什么？”

“等一下。”河崎话音刚落，我就听见话筒被咔嚓放下的声音，接着传来微弱的脚步声。

听到开门关门的声音后，话筒又被拿了起来。“找到了。”是河崎的声音。

“已经拿到了？”这行动也太快了，快得我都有压力了，“那就用那把钥匙开门进我的房间，右边有一摞书。”

“书？”河崎语带戒备。说不定因为打劫了书店，他正在为书的诅咒什么的纠结呢。

“我刚才在书店准备买一本书，但可能已经买过放在家里了。”我跟他解释我此刻身处的状况。

“我不知道在哪里。”

“没事儿，进去马上就知道了，只有那里放着书。”

“肯定就在那里？”

河崎是有多不想被我麻烦啊，他这么反复确认，简直就是存心的。

“肯定，就在那里。”

“好吧。”河崎不甘不愿地说。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俩都无言地沉默着。

“这事没那么难吧？虽然我也觉得拿这事麻烦你怪不好意思的。”可你也不至于这么反感吧？跟打劫书店比起来，这是个多么四平八稳的请求啊。

“嗯，不难。”

“那你进了我的房间之后，再给我的手机打电话吧。用我房间里的电话就好。”

我似乎到现在才想起河崎没有手机。如果我们两个人都有手机的话，打劫书店的时候说不定还有更好的办法。

“知道了。”河崎干涩地表示明白。

挂掉电话，我望着窗外。在自行车棚旁边，有两只乌鸦正在争夺落在地上的果实。我总是不问是非对错，首先就会同情弱者，所以在心里为那只体型小了一圈的乌鸦打气。只是到底还是大的那只赢了。它很有节奏地用喙啄向对方，趁着对方后退的间隙，漂亮地飞走了。

过了一会儿，电话响了起来。“是我。”是河崎的声音。

“那就把书名从头给我读一遍好吗？”我打算这样来确认我是不是已经买了那本书。

但是，河崎说出口的回答却是我想都没想过的，让我着实大吃一惊。

“没有哦。”

“没有哦？”

“没有书。”

“怎么可能没有？！”我甚至考虑到了他是不是在捉弄我，配合地笑了笑，“就在房间右边，有音响吧？”

“有。”

“音响旁边有个垃圾桶吧？”我在脑中勾画出房间的平面图。

“有。”

“然后，就在垃圾桶前面，应该摆着几本书。”

“那个没有。”河崎用认真的语气回答。

仿佛有什么由下至上摸了我的脖子一下，我心里升起一股寒气。“难道什么都没有？”

“没有书。真的是这里吗？”

“真的就是那里。怎么回事儿？”

“别问我。”

“有小偷。”我脱口而出这么个推理。

“也许。”

“房间的门是锁着的吗？”隔着电话，我百爪挠心，恨不得钻进话筒、穿过电缆，爬到对面去，马上亲眼确认，“还有，阳台那边的窗户锁没锁？”

“窗户锁着。门也是。我是用刚才拿到的钥匙进来的。”

“太奇怪了。”我心里的不安大于困惑，“没人能进来的话，书不可能不见的。”

“是很奇怪。”我好像能看见河崎说话时面无表情的样子，一脸看透了这世上的一切的样子。此刻他也许仍在用那副表情打量着房间呢。他又说了一句：“是尾尖团团吗？”

“你说那只猫把我的书拿走，然后，锁上门出去了？”

“这不可能。”分明是他自己说的，他又自己一语否定了。

“会不会是之前我取下了那张彩票，所以要拿走我的教科书作为报复？”

“有可能。”

“怎么可能啊！”我也是，分明是自己刚说出来的话，却马上不负责任地反驳掉，“再说了，那张彩票又没中。”

“我马上回去。”说完这句我就挂掉了电话。

我再次看向窗外，看到刚才那两只乌鸦落在了自行车棚顶上。它们在棚顶上移动着，弄出轻快的声音。收着黑色翅膀的鸟，那身姿或许是在暗示不祥的未来。

我快步走向车站，问着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

没人进过屋，书却凭空消失了。

是犯罪行为，还是谁的恶作剧？如果不是恶作剧，那就是报复之类的？报复谁？

我想起昨天打劫书店时看到的那个男人，那个坐在车里、戴着墨镜、有点吓人的男人。他会不会是书店的守护神？我们把书店弄得一团糟，他可能生气了。

然后，夺走了我的书。

你抢我的书，我就抢回你的。我觉得这倒是很正当的报复方式。只是，要报复的话也不应该针对我啊，不是更应该针对河崎吗？

“真没有。”

河崎没骗我。“是吧？”他耷拉下眉毛，好像很遗憾。

在本来应该放着法律类教科书的位置，空空的，什么也没有，空得极不自然。

“没有吧？”

“是没有。”我的声音居然还很平静，“真的没有呢。而且门是锁着的吧？”

河崎一脸困惑地点了点头。

“没人进来过，书却不见了。”就算这世上的法律都消失了，那些法律书也不应该消失吧。

“魔法。”河崎硬是把一个平常基本不用的词从嘴里说了出来。

“要是魔法，这也太平淡无奇了。”

“是吧。”

我眼前浮现出父亲的脸，比起金钱上的损失，我精神上受到的冲击比较大。

“书名我不太记得了，但书是有的，这点不会错。”明明没有向谁辩解的必要，我却指着那个地方，手上做出动作，像在摸一个透明的箱子一样，“就在这里。”

河崎把备用钥匙递过来，我又问：“门锁不是开着的？”

“锁着的。”河崎悻悻地回答。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却无意间看见墙壁一角的蜘蛛网，我觉得这也是灾祸的征兆之一。

“莫非……”

“什么？”

“说不定还是跟尾尖团团有关，它是来找那个的。”我压低了声音说。

“彩票？”

“把那张彩票绑到猫身上的人，本来应该有什么目的，但却被我截了下来，这打乱了他的计划，所以他生气了。然后就溜进来找……之类的。”

“那……书呢？”

“他可能怀疑彩票夹在书里，但是没时间找了，就全拿走了。”

我一边说，一边觉得可信度在一个劲儿地往下掉。

“你说这话，是认真的吗？”

我闭上嘴，然后答道：“我就是试试瞎说一下。”

两年前7

是该报警，还是不报警呢？跟多吉商量的结果是：还是应该报警。

我打电话把事情大致一说，就有警察来到公寓，听我们讲述前因后果。来的是一个眉毛浓粗、耳朵很大的警察。“最近不怎么太平啊。”他颇感慨地边说边做着笔记，“真可惜，电话留言被删除了。”这句话他已经重复好几遍了。

等我说到对方可能是那个宠物杀手时，他好像提起了兴趣，身子向前倾了一点儿，鼻孔撑大。“告诉我那三个人长什么样。”只是，我和多吉是在黑暗中看到他们的，无法说出具体长相，这让警察的兴奋冷却了。

“请、巡逻。”多吉表情认真地说道。

这时警察好像才发觉多吉不是本国人，他用惊讶的目光看向他，然后说了一句“如果还想到什么，请马上联系我们”，就走了。

“这就能放心了吗？”之后多吉不放心地问，语气里还带着讶然，“警察就是这么回事儿吗？”

“又不是什么像样的案件。而且关于宠物杀手，可能到处都有各种消息进来，都分不出真假，警察大概已经快烦死了吧。”

“等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案件，不就晚了吗？”

我点点头，轻轻吐出一口气。“我想迄今为止，你这句话已经有数不清的人说过了。”

“那些人都怎么样了呢？”

“我猜，一大半的人什么事都没有吧。不过，肯定也有不可挽回的案件发生，一定有。”

“这又不是赌运气。”

“就是啊。”

我虽然勉力维持微笑，但脸颊却在痉挛。事实上，光是抑制从体内涌上来的恐惧情绪以及愤怒，我就已经拼尽全力了。不安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浮上来，我慌慌张张地把它们一个一个戳破。

在与不安和恐惧的泡泡的斗争中，过去了两天。那天下午快两点的时候，多吉对我说：“去、动物园、吧。”

“嗯？”

“去动物园吧。”

“今天晚点不是要去大学吗？”

“灵活地、应变。”多吉笑了出来。

“你是要为我逃课（Saboru）？”

“是仙人掌（Saboten）的Sabo吗？”明明听懂了，多吉却装傻。

他轻巧的语气和乐观的态度把正陷在泥沼中不断下沉的我拉了上来，虽缓慢，却确实有力。

要去动物园，坐公交连三十分钟都不用。刚走出公寓的时候，我害怕得几乎迈不出脚步，而随着离公寓越来越远，我的情绪也一点一点稳定下来了。在公交车上晃着晃着，恐惧感也变得迟钝起来，甚至觉得包括那通电话在内的一切都像是在睡梦中见到的，不过是想象力的产物。

“为什么要去动物园？”都按下下车的按钮了，我才想起发问。

“你之前不是说过嘛，说有不愉快的事情发生，你就会去动物园。”

“那是小学时候的事了啦。”我硬邦邦地抛出这句话，不是不高兴，而是觉得不好意思。

“你不是说会让你平静嘛。”

“那是在从坏了的围栏进去，然后被骂之前。”

“今天会买票的。”

“动物园在哪儿你倒是知道得挺清楚。”

多吉领着我，电车站前复杂的换车程序都没难倒他，换得极为麻利，连车费多少他都知道。

“因为有人告诉我了。”多吉露齿笑道。

谁告诉你的？我预感到答案不会令我愉快，就没问。

下了车，再走几十米，就到了动物园。朴素的园门上挂着褪了色的牌子，从二十年前就没变过。坐在售票窗口的妇人一副无精打采、昏昏欲睡的样子。

我们买了票进去。大概因为今天不是节假日，没看到多少游客。人少点本来应该挺惬意的，可眼下游客数量少得让人觉得有点心慌。对此，我忍不住说：“这儿动物比人多啊。”而没听明白的多吉，又答了一句“是呀”。

进到园内，依然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该往哪边走的标示也不太明确。园内清一色的水泥地面，星星点点地布着栅栏。没有演出，也没有人来招待。

时不时勉强能看到一些立着的牌子，上面画着动物的漫画。只是那些牌子应该也是好长一段时间以前的了，有的掉色了，有的已经开裂。于是就呈现出大猩猩是白色的，骆驼的驼峰断了这样的光景。

路边有商店，但是铁闸门关着，可能只有在繁忙期才营业吧。只有甜筒雪糕的特大号塑料模型孤独地立在那儿。

风吹来动物们的味道，在鼻尖萦绕。这味道跟高雅完全不相干，但比起无臭无味、却含着杀戮气息的空气，这里更能让我感到温暖，所以我喜欢这种味道。

幸好没怎么听到动物的叫声。如果有猫科动物高亢的叫声响起，我可能没办法不条件反射地想起那晚通过电话听到的那声充满惊惧的猫的惨叫。

我们从入口逆时针向前，走着走着，多吉突然发出高兴的声音：“好巧。”

“啊？”

多吉向前一溜儿小跑，我也只好追着他的背影前进。栅栏里的长臂猿和山蝰怪叫着，做出有趣的动作，我很想好好地看一下，可是没办法。在多吉面前的，是河崎。他坐在不加任何装饰的木椅上。

“真巧啊。”河崎站起来，笑道。

“真的、是。”

“净骗人。”这句话是我说的，“你是知道我们要来这儿，才来的吧？”

“啊？”多吉看看我，又看看河崎，“真的吗？”

“不是。”河崎轻轻笑着，“昨天多吉给我打电话，说想去动物园，问我在哪儿。”

“是。”多吉一边竖着耳朵聆听河崎说的日语，一边点头。

“然后我就想啊。这么一说，我也想去动物园呐。”河崎摸了摸头发，耸耸肩，“也算巧合。”

“也算巧、合。”我略带讥讽地说。

“是巧合。”看得出多吉是纯粹在高兴。而他的这种悠然自得，正是令我觉得他美好的元素之一，所以我没生气。

“你在、干什么？”

河崎上上下下打量着多吉。“你说得果然不错，说话方式很流畅。你很有天分。”

“那你说说看，是什么天分？”

“我可没跟琴美说话哦。”河崎哪怕只是苦笑，也能吸引女人的视线，“我是说装成日本人的天分。语言这东西呀，就是乐感和呼吸。当然身体的动作也很重要。多吉大概乐感很好，呼吸也不差。而且，有人认为不丹人使用的宗喀语可能是日语的起源。”

“骗人。”我马上表示怀疑。

“数字的说法非常像哦。”河崎立起食指，“日语是ichi（一），ni（二），san（三），而宗喀语是chi、ni、sum。脸型也像。所以不丹人大概能很快适应日语。”

“我不懂，不过总之，你别瞎教唆多吉。”

“可是呀，你那过于彬彬有礼的说话方式不太好。”河崎遗憾地说。

“不好吗？”

“这是外国人很容易走入的误区哦。真正的日语是更没有章法的、更加粗鲁的。有话直说（Zakkubaran）。”

“Zakkubaran？”

“无论走到哪儿，你都不会听到跟教科书上一样的对话。要是你按教科书上教的那么说，反而会被嘲笑。你说是吧？”

多吉被河崎的快言快语弄得一头雾水。“被嘲笑？”

“不说这些了，你是一个人来的？”我盯着站在一米外的河崎的胸口，伸出手指，“一个人？不可能嘛。”

这对话跟之前在棒球练习场遇到的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河崎好像这时才终于记起他还有同伴，挑着眉说：“奇怪了，刚才还在来着，不见了。”

“不是不见了，是逃走了吧。”

“没有女人会从我身边逃走。”

我几乎要被这句过分得离谱的台词感动了。“我说，对你而言，女人到底是什么？”

“恋爱对象啊。”河崎那不以为然的表情，连在对他满怀厌恶的我看来都很帅气，真是厉害。

“好，那恋爱是什么？”

“约等于，性啊。”河崎即问即答。

“我可先跟你说，世界上优先程度最高的可不是性哦。”

“不对，是最高的。”河崎不容置疑地断言，“名誉、金钱，都和对性的欲望挂钩。就算本人没意识到，遗传因子也会把留下子孙的念头深植人心。”

然后，他还这么说：“不丹寺庙里的那些神，还有佛的画，你看过吗？都是在性交的。也就是说，要生存下去所必需的能量在那些地方。我啊，比起故弄玄虚，一脸神秘莫测，装得好像多豁达的那些日本佛，还是更喜欢不丹那些激烈的，并且不加掩饰的神佛。什么禁欲的脸，都是骗人的。”

我对静谧的日本佛却是相当喜欢。他们谦虚，而且不会乱说话。

“被遗传因子操纵，傻不傻啊？”

“没用的。不管你怎么想都会被操纵的。既然如此，顺从不是更聪明的做法吗？不过，如果有能正面抗拒性的诱惑的男人的话……”

“的话？”

“我也可以给他那么一点点尊敬。不过，说到底就是傻子一个。”河崎的眼神很认真。

“我觉得那样的男人才酷呢。”

“酷什么啊。”河崎不满地说，“就是自我标榜而已。”

“我觉得有自我可标榜的人就是酷。”

“多吉怎么想？”

“我们、喜欢、和女生、关系好。”多吉好像多少听懂了一些。

“多吉他们和你不是一类人。”我极力声明，“像你这种在女人身上毫无节制地荒淫无度，就该得性病死掉才好。”我恶毒地说。

河崎的表情扭曲了。“不愧是琴美，直接一刀刺在我最痛的地方。”

“什么不愧啊。我说，就没有什么比恋爱啊、女人啊更能让你喜欢的东西了吗？”我口带讥讽地问。

“有啊。”河崎立即理所当然地答道，让我惊讶了一下。

“什么？”

“多吉和琴美。”他马上如此说。

虽然只有一瞬间，我却感觉胸口仿佛破开了一个小洞。

“你、在这里、想什么？”多吉指着木头椅子问。

“啊哈。”河崎脸上绽开笑容，好像在说终于有人问了，“其实吧，我在想象，想象把这里的动物们都放跑会怎么样。”

“什么呀那是。”我皱起眉头。

“是我的梦想呀。把动物园里的动物们都放跑。半夜的时候，带着大家一起逃跑。”

“什么呀那是。”我的眉头一定皱得更厉害了，“现在连小学生都不会说出这种话来了。”

“那当然啊。小学生怎么能理解得了这么了不起的梦想呢。”

“啊？我没听清。”我把耳朵凑过去，故意反问道，“你是说，了不起的白痴？”

“我要把猎豹、狮子什么的都带走，养着它们。”

“在哪里养？”我从来不知道河崎还有这样的梦想，有一点迷惑。几乎可称为现实主义之王的他还会重视“梦想”这种暧昧模糊的东西吗？这让我很难相信。

河崎打了个响指。“其实吧，有一个好地方。”

“是哪里？”多吉表示了好奇。

“从车站一直往东走，就是海边了。那里有片松树林，不过不知道是日本落叶松还是赤松。”

起了话头，河崎就不管根本没人要他解释下去，开始详细说起那个地方来。说如果从市里开车过去，快的话四十分钟就能到那里了。他那详细的说明简直就像在倾诉梦想一样，洋溢着幸福感。

“你要在那儿养动物？再怎么人迹罕至，也肯定有人在管理吧。”

“占地面积那么大，不可能全都顾到的。那里就是一个只有乌鸦的地方。”

“乌鸦。”多吉好像在记新单词。

“所以全都是违法丢弃物。”

“那、那些来扔违法丢弃物的人不就会发现嘛。”

“偷偷摸摸违法扔垃圾的人，就算在那里看到老虎、骆驼走来走去，你觉得他们会报警吗？”河崎说话的方式就像在教育我似的。

“会报警吧？”

“不会的。”

“会吧。你是白痴吗？”

旁边的多吉轻快地大笑起来。那笑声轻轻柔柔的，如烟雾般升起，仿佛要飘到晴朗天空的另一边去。

“怎么了？”我问。多吉应了声“那个……”，然后一脸不知怎么把日语组织起来的烦恼表情。他不好意思地看了河崎一眼，最终用英语这么说道：“和琴美说的一样，日本的动物园真有趣。”

“都说了不许用英语交谈！”河崎噘起了嘴。

我们三个人也不看路牌指示的方向，就随随便便地走着，走到了一个用栅栏围起来的很小的饲养场。

跟河崎一起来的那个女人总也不回来，连我都开始担心了，河崎自己却满不在乎。“迟早会来的。”

栅栏里面是漂亮的草地，草地上点缀着不高的小树。两只脸上咖啡色和白色相间，胖乎乎的小动物来回走动着，看着就极可爱。

“是小熊猫！”我叫出声来。

河崎快步跑过去，抓住栏杆，想把身体探进去。“呀，还是没变，真可爱。”他的声音里带着陶醉。

小熊猫像是嫌走路麻烦似的，慢吞吞地爬着，看起来就像个娇气的婴孩。

“很可爱、呢。”多吉的表情也轻松起来。

“在不丹，这些小家伙有野生的，对吧？”河崎问多吉。

“有、但是、很少。”

“真好啊。”那是发自心底的嫉妒的声音。

正聊着，我突然听到旁边传来一句“听明白了吗？你就照我说的做就对了”。

有两个孩子在我右边。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小男孩。

穿着白色T恤的女孩子，身高只到我的腰际，也就是小学低年级的年龄吧。而小男孩看起来比她还小，他的身子从轮椅上向外探着。

“这是秘密哦。”头发编起来的小女孩好像要说秘密的悄悄话，可是她高亢的声音一路畅通无阻地传来，连在旁边的我们都听得一清二楚。我真想提醒她：真可惜，你的秘密即将不是秘密了。

“嗯！”男孩坐在轮椅上点着头，他也神神秘秘的，感觉他们应该是姐弟。

我没看到他们的父母。就算是小城市里的小动物园，让孩子自己到处跑也是够粗心的了。而且今天又不是节假日，学校放假吗？

“能偷到吗？”轮椅上的男孩扭动着身体，大声问，“能把熊猫偷走吗？”

“嘘！”女孩略带责怪，又说，“没问题的。我会偷偷进去，然后放进袋子里的。”

“嗯！嗯！”轮椅上的男孩认真地点点头。

“小修也要帮忙哦。”

“嗯！我也能帮上忙吗？”

“我把袋子递给你，你就坐着轮椅赶快跑。”

“嗯！嗯！我也能做得到吗？能做得到吗？”他喃喃地重复着，然后像是突然热血沸腾一般喊了出来，“我也能偷走熊猫啊！”我咬住嘴唇忍着笑——他的声音太大了。

这下连旁边的我也听明白了，这对姐弟似乎是想偷一只小熊猫。怪傻的。不过我很抵触这样说。应该说真是个孩子，或者应该说真不像个孩子。反正是个神奇的计划。

轮椅上的男孩一直探着身子，使劲儿伸长脖子，眼睛盯住无精打采蹒跚爬着的小熊猫不放。

是因为憧憬？还是因为羡慕？男孩的眼睛湿润了，湿润中又散发着光彩。

男孩对小熊猫抱有怎样的期待，我是不能理解的。但是他全神贯注的侧脸，让我觉得幸福。甚至开始觉得宠物杀手带来的不安什么的，实不足惧。

我张开双手、挺直腰背，做出要喊万岁的样子，无声地对女孩说：加油！

快到动物园出口时，河崎终于开始对迟迟不出现的女伴表现出担忧了。他不再那么淡定，开始烦恼她到底去哪儿了，要不要广播找人。

“不快点儿找到她，那个女人会生气的。”我不怀好意地说。

“她要生气就让她生气好了，我无所谓。”

“你的淡定真是绰绰有余。”

“绰绰？”多吉困惑地问。

“并不是的。相反，我正是因为不淡定。”河崎的声音像一把锋利的尖刀，这很不寻常，“我没有时间理会女人高不高兴。”

河崎的口吻里有着他平时所没有的焦躁和认真。我察觉到了，但是决定当成没注意到。

因为我觉得尴尬，就像看到了展露精湛演技的演员满是汗水的后背一样。我觉得装作没看见才是有礼貌的做法。

“不管那些了，倒是琴美啊。”

“你别老直呼我的名字。”

“有奇怪的家伙给你打电话了？”

“你怎么会知道？”我噘起嘴，其实已经明白为什么了。

“对不起，我、商量了。”多吉苦笑着。

“跟这种男人商量有什么意义嘛。”

“河崎先生，能、靠得住。”

“不丹人就是有看人的眼光。”河崎高兴地点头，“跟他们一比，琴美眼里的阴郁气息很重，是混浊的、阴暗的、有杂质的。”

“我希望你别把多吉骗得团团转。”

“那些家伙是什么人？”

如果我说是宠物杀手的话，河崎会有什么反应呢？然而我没坦率说出来，本来我也不想谈这个话题。“难得来趟动物园，我们就不能说点更开心的话题吗？”

“找了警察？”

“找过了。所以，没事啦。”我强装平静。

“别放心太早了。那些警察就算不是存心的，也总是马后炮。”

“都说我知道了。”你能别再特意跟我说一次了行不行？我想。

“你应该从公寓搬走。”

“如果事态恶化，我会考虑的。”

“往后拖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正是如此，我心里同意了，却并没有诚实地点头。

“琴美太害怕了，怕得都不愿意正视现实。”

“没那回事。”有那回事，好敏锐的洞察力。

“或者也可以暂时躲避一下。”

“暂时躲避？”

“比如暂时住到朋友或者熟人那儿去。如果那样的话，多吉可以住到我这儿来，大大欢迎。”

“日语，你教、我吗？”

“是你的话，马上就能学好。”

“河崎先生，真的、吗？”

“叫我河崎就行，不要加先生，这样听起来才亲近。礼貌用语什么的，说多了只会被当傻子。”

“河崎。”多吉说，那语气听起来就像素来乖巧的人突然开始逞强了似的。

“今天不是听懂了不少吗？只要继续反复练习就完美啦。日语学习吧，初级日常会话要三百个小时，不过你的日常会话大体上都没问题了。而且刚才我也说了，日语有跟宗喀语很像的地方，更重要的是，你们是学习语言的专家。”

“是吗？”我怀疑地反问。

“当然是。”河崎一脸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的表情看向我，“不丹人能说好几国语言的。宗喀语是基础，有的地区还说尼泊尔语。除此之外各个地方都有方言。而且他们从幼儿园开始就学英语，生活中同时用好几种语言的情况也很普遍。跟我们完全不一样，关于学习语言，他们是专家。”

“我（boku），几百（hyaku）个小时也学，要学。”多吉一脸严肃地发音。

“不是boku（我），说ore（我）比较好。⁽¹⁾而且不是hyaku（百），是几byaku（百）。”

我抱着“随便你们爱怎样就怎样吧”的心情，旁观着这两个人。

“语调是很重要的。语调找不准，就会变得很不自然。判断是不是外国人说出来的日语，这点起决定性作用，比如说，西红柿。”

“西红柿。⁽²⁾”多吉用的明显是英语发音。

“你那是英语。”河崎马上指出，“英语的语调以强和弱来表示。TOMATO的MA是强音。可是日语的话，是分高和低的。TO高一些，MATO低一些。”

“怎么你好像真能教好日语似的。”我用开玩笑的口气说着，其实多少放下心来了——比起什么宠物杀手，西红柿可好太多了。

“请、教我、日语。”多吉说。

“要学的话，就一天都不能放松，直到熟悉了日语为止。听了说，说了听，一直重复。”

“我学。”多吉的表情已经完全是一个虚心的学生了，“多少年，都学。”

“不不，没那么多时间。”

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心理会这么在意时间呢？我真是不明白。

听说美人的敌人就是时间。随着年岁流逝，她们不得不面对自己的美貌也会逐渐衰败的事实。

从姿容上说的话，河崎可谓无限接近美人，所以莫非他也怀有类似的不安？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也够滑稽的了。

“那个，我们去玩！”多吉突然发出高兴的声音。

在他手指着的方向，立着几块大木板，上面画着动物图样，只有脸的部分留出一个洞。就是那种人可以站在后边，然后把脸从那个洞里露出来照相的木板。

我和河崎都完全没那个心思，可是多吉兴冲冲的，让我们没法拒绝。

回过神来时，我们已经站在木板后面了。多吉麻利地把一次性相机交给商店里的妇女，连“请照相”的请求都说好了。

“照啦——”妇女拉长声音，然后响起按下快门的声音。

之后我们走到木板前面，看看自己的脸配的都是些什么动物。“什么呀，原来是熊，真不可爱。”“我是，老虎。”“喂，放到鳄鱼脸上太奇怪了，这里还有一张嘴。”我们既没有疯闹，也没有傻乐，仅仅是一人说了这么一句。

“多洗一张给我。”河崎说得好像挺认真的，我很吃惊。

“你不是很讨厌照片的吗？”

“当纪念。”

“纪念什么？”

“活过的纪念。”河崎消沉地说完，自己先笑了。

“你是故作消沉，想要博同情吗？”

“如果我说我可能会死，你会对我友善一点吗？”

“死期快到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河崎说如果他的女伴回来，他可以开车送我们，但我拒绝了——我还觉得麻烦呢。

我和多吉正要往公交车站走，河崎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又叫住我们。“喂。”我们回头转向动物园的方向，他问：“刚才那两个孩子，会成功吗？”

我一时语塞，然后答道：“要是成功，麻烦就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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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boku和ore基本都为男性使用的“我”，其使用区分较为复杂。此处可大致理解为，年幼或资历浅的男性，及在长辈或地位高的人面前较多使用“boku”；而成年男性在生活中较多使用“ore”。因此“ore”听起来会更随和更有男人味一些。

(2) 日语的发音也是tomato。

现在8

案犯会返回作案现场，这话说得没错。被用滥了的老话肯定有其道理，不管是统计学上的，还是科学上的道理。

尾尖团团带来的彩票，从我的房间里消失的教科书，两件事都说不上是夸张的大事，但说要把我搞得混乱，却足够了。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河崎已经不在了，房间里只剩我一个人。明明是自己的房间，却被不对劲的感觉和不安搞得平静不下来。

如果就在现在这个瞬间，有个女人拿着奇怪的水晶球出现在门口，对我说：“这个房间已经被诅咒了，所以才会接二连三发生神秘的事情。”我大概二话不说就会相信。什么壶呀，护身符呀，只要是我负担得起的价格，大概也会一股脑儿地买下来吧。

我不认为这么一直在屋里发呆就能消除我的疑虑。现在才下午三点，要睡觉的话又太早了点。

我开始对书店的事耿耿于怀。越是静静地待着，越是对自己昨天的行为感到后怕，以致无所适从。外边还很亮，却并非万里无云的晴朗天气，乳白色的天空无限延伸着。

那家书店现在是什么情况呢？我们的事被人知道了多少呢？喂喂，你不会是想回作案现场去吧？内心有一个我愕然地发出忠告，他说你居然会想回到昨天才犯下罪行的地方，简直令人难以置信。搞不好穿着制服的警察或者刑警正把书店翻个底朝天，甚至可能根本进不到店里去。

不过啊，我又把自己否定了，当时我不过是在书店外边待着而已，现在装成普通客人进去，不会有什么问题吧。而且就算警察把那里封锁了，我就远远看着，然后问一声“发生什么事了”就好了呀。

而且呀，我们所做的，最多就是夸张点的盗窃而已。就算遇到最坏的情况，比如被警察抓去审问，我只要解释清楚我是被河崎带去的，其实什么也没做不就好了嘛。

我十分天真地这么想着。也许大多数案犯都会这么天真地考虑问题，才会重返作案现场吧。

我怕决心会被消磨掉，连衣服都没换就奔出房间，直奔公交车站。

缓缓延续的上坡路长得像要耗尽我的意志，我与之对抗着跑了起来。时间赶得正好，我冲上了刚进站的公交车。

大概是赶上了高中生的放学时间，车里很拥挤。穿着校服的男孩子们聊着流行乐队的新歌，我夹在他们中间，在车上晃了近二十分钟。

在一个看起来八九不离十的车站，我下了车。借助车站边的地图，我溜达了五分钟左右，就找到了那家书店。

和我预想的截然相反，书店开着，既没有警察在附近徘徊，也没有拉起严禁入内的警戒带。

通过那道自动门的时候，有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感在我的体内奔流，可门后也没有警察蹲在那里伺机而动。

店里很平静，放着冗长沉闷的电台广播。

我有种扑了个空的失落。既没有倒下的书架，也没有打破的玻璃。我甚至有点怀疑，我和河崎真的打劫了这里吗？

正面是结账的收银台。

店里的四个角设有几个圆镜，应该是用来防止偷窃的，但没有摄像头。我想象着昨晚河崎的身影就曾映在那些镜子里。

店里大多数是漫画和杂志。也有放着文库本的书架，可远远谈不上充实。我在店里晃了十分钟左右，然后莽撞地想去跟店员搭话——大概是因为店里的情况实在太平静无事，让我放心了吧。也可能跟收银台后面的那个店员有关：她染着棕色的头发，看起来像是高中生，让人觉得比较容易套近乎。

我拿着根本就没想买的县内自驾游地图走近收银台。你瞧，我既没有车也没有驾照，偏偏选了这么一件商品，我都混乱成这样了。

“欢迎光临。”她抬起头，合上正看得认真的书，反扣着不让人看到封面。然后熟练地操作起熟悉的一套流程：算钱，收钱，找钱，然后把地图放进袋子里递给我。

“那个……”

“啊？”她马上露出警戒的神色，“怎么了？”她的意思应该是：拿了东西就赶紧走，这不是作为客人应有的礼节吗？

“昨天晚上，这家店开着吗？”从我口中说出的，居然是这么一句没头没脑、让人不解其意的问话。

“昨天晚上？”她眯起眼睛，用眺望远在天边的什么东西的方式打量着近在眼前的我的脸。

这种相对无言的情况再继续下去，我几乎就要当场坦白“是我干的”了。“昨天晚上挺晚的时候，我路过这儿，看到店里还亮着灯。”什么鬼？这难以取信的谎话！我几乎快要哭出来了，可又不能刚开演就喊“卡”吧。

“哦哦。”她不高兴地皱起了鼻子，“江尻先生，又是他，又在晚上闹事。”

“江尻先生？”

“我们的店员。今天早上来的时候，店里就有点儿乱来着。”

啊，那可能是河崎干的，我差点儿脱口而出。

“乱？”

“有几本书从书架上掉了下来。”

“是发生什么犯罪事件了吗？”我惶恐地试探着发问，“是不是有人在这里作案？”

那不就是你干的吗！她若是像经典怪谈故事里的情节那样，伸手指向我质问，我大概会昏厥过去吧。

“犯罪事件？哦哦，算吧。”她的表情像是在嘲笑什么人，“江尻先生干的，应该是，他就是那种没常识的人。”

“没常识？”

“就像学校里不会有赌场一样，江尻先生也不会有常识的。”

“什么意思？”

“别说出去哦。”她语调平平地说道，“江尻先生他不太妙啊，嗑药哦。”

“药？”药指的应该是在我至今为止的生活中从未登场过的那种吧，“哎？药。是药店里不卖的那种吧？”

“我们店关门之后，他好像时不时会嗑药，然后一个人在这里发疯。”

“不会吧？”

“大家都这么说。”

“这种人还雇他啊？”

这时她压低了声音，说道：“所以说当父母的都是愚蠢的。他是店长的儿子，所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很过分的。也对我下过好几次手，差点儿让他得逞了。”

“那你还不辞职？”

“别的地方没人雇我啊。”她看起来也不像有什么特别突出的缺点啊。

“我说……”我觉得实在是太奇怪了，“你这么说个不停，没问题吗？”

“我现在呀，正在自暴自弃，所以怎样都无所谓啦。”

“自暴自弃？”

这时她突然站了起来，向靠墙的书架走去。她是发现有人偷书了吗？我心里不是滋味地站在原地，她很快就抱了一本厚厚的字典回来了。

莫非她是在暗讽我们把《广辞苑》，哦，正确地说，是把《广辞林》误当成《广辞苑》偷走了这件事吗？我觉得有点害怕，她却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一边嘴里念叨着“那个，那个……”一边查起了字典。然后颇感有趣地抬起头，说：“自暴自弃换个说法的话……”说着翻了一页，“也可以说成绝望，破罐子破摔。”

“是么……”

“啪”的一声，字典被合上了。

“所以嘛，其实我已经无所谓了。这种零工也无所谓了，江尻先生也无所谓了。”她的声音里并没有多少感情，听起来反而像是发自内心的。

自暴自弃中的她顺手指了指收银台边。“江尻先生呀，就是这个人哦。很让人生气吧。”她指的是一张用透明胶带贴着的新闻报道，好像是本地的报纸。照片上有两个男人，一个是留胡子的中年男人，另一个是年轻男人。

“胖的是店长，这边的就是江尻先生。”

“这是什么报道呢？”

“明年，这里的国道边上要开一家大型购物中心。”

“那可不好办呀。”我想起了父亲的鞋店。自从附近开了一家大型量贩店，鞋店的经营情况就严峻起来了。

“这就是参加了反对运动的店铺特辑。江尻先生那个人，就因为上了这种报道，就以为自己是名人了，真懒得说他。而且这都是半年多前的报纸了。”

我盯着照片看了看，只是个没见过面的年轻人而已。非要说的话，他的眼睛里确实有种嗑过药的异样感，不过也只是感觉而已。

这时，她把刚才看的书翻了过来，应该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吧。我也下意识地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书名是《第一次怀孕与产子》。

她似乎注意到了我的视线，噘起嘴说：“昨天去看了医生，说是三个月了。”

“是嘛。”我牛头不对马嘴地接了一句。

“如果看了书，还是不想生的话怎么办？书里也没写。”她很平静。要不就是已经惊慌完了，要不就是之后才会开始惊慌，会是哪种情况呢？

“江尻先生多少岁？”我回到刚才的话题上。

“我觉得差不多二十六或者二十七吧。”

“真是愁人的继承人。”

“对吧。这世界要完了。”她好像也自顾自地想着些别的什么，“真是，全是些搞不懂的事情。”

“你的那个啊，对方，是那个，同学之类的？”我决定不加顾虑，直接谈她的烦恼。

“对方？哦哦，你是说我男朋友？你太不把自己当外人了吧，这也问？”

我脸红了，不过她的表情并没有她话里表现得那么反感。可能是因为没别的客人，她也很闲吧，人一闲着就会想些有的没的。

“喂。”她抬头看我，“肚子里有孩子的时候，也能叫母子殉情吗？”

“啊？”我没理解她是什么意思，皱了皱眉，情绪随之变得很不愉快，“当然也能那么说。”

“我才十六岁呢，算起来，应该叫子子殉情吧？”

“那样会不会很逊？”我姑且先接过话。我很清楚年轻人最怕什么，所以又说：“那种事我觉得很俗。”比起什么贫困啦性病啦成绩啦之类的，他们讨厌“很俗”的事情，他们怕被人蔑视，怕被人说“很俗”胜于怕死。

“很俗吗？”

“怀了孩子而已，又是苦恼，又是寻死什么的，太俗了。反过来说，等孩子十六岁的时候，你才三十二岁哦。那不是很酷吗？”这是真心话。

“是吗？”不知道她理解没理解。总之，我看她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就离开了书店。

我也没多余的精力去分担刚认识的女孩子的烦恼。我自己的事情都顾不过来了。

两年前8

祸不单行，这话说得没错。被用滥了的老话肯定有其道理。就算既没做过统计也没有科学根据，也一定有某种超越那些的力量存在。

自去动物园已经过了整整一天，目光短浅的我毫无来由地感到放松。公交卡包还没找到，也还没有报道说宠物杀手被抓住了，但我就是觉得心里的某个地方平静下来了。警也报过了，能做的都做了。我天真地开始相信，我能就这么安然地生活下去了——或者说其实我只是很想这么相信。

可该来的躲也躲不过，貌似这个世界存在的标准就是“总要围绕着我发生新的不幸”，真是名副其实的祸不单行。

出现在宠物店的多吉露出一口白牙，说：“我买了、好东西。”他那淳朴的举止总能让我觉得放松。

“不去学校？”丽子小姐一边把放狗粮的袋子重新摆好一边说。

“五点、到。”

我瞅了一眼表，下午四点了。算上到学校的路程，应该没多少时间让他磨蹭了，但是他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着急。

“大学都是这个时间才上课？”丽子小姐来回看着我和多吉。

“不一定的。有时候早上就有课，像多吉那样要在研究室做实验的，就晚上也要去。”

“不一定。”多吉好像又在品味日语了。

“听说你们昨天去了动物园？”丽子小姐问的问题比银行的ATM发出的指令更冷冰冰，没有温度。

“去了。”多吉点着头，

“真好。”丽子小姐羡慕地说。光看她的脸，完全看不出她在羡慕什么。

“动物园，是好地方。”多吉又露出一口白牙，“最好的。”

多吉身上散发着一种安稳的气质，就像湖面一样宁静。如果说我们是急切的、轰然奔流的河川，那多吉就是无波无澜的湖水，平和而静远。

我想起河崎之前说过的话——“他们不认为现在的人生就是全部。”

他说他们相信在不停的轮回转世中，一切都会永远持续下去，所以他们不会在意细细琐琐的小事。是了，正是那种感觉，大概多吉身上散发着的就是那样一种气息，而我正是因此才不再感到不安的吧。

“好东西是什么？”我看着多吉的脸问。

他把手伸进书包，取出一个棒状的机器。“这个。”一开始我看成手机了，但形状又好像不对。不知道是不是把那机器当成狗粮了，笼子里的斗牛犬叫了起来。被它一带，绒毛丝鼠也发出高亢的叫声。动物们活像在集体叫嚷着“拒绝高科技”！

“这是什么？”

“是、录音。”

我从多吉手里拿过那个机器来看，比手机要小，大小正好可以放进衬衫的口袋。上面有几个小按钮，整体设计很简洁，最上面有好几个像是用牙签扎出来的小孔。

“录音笔？”我顺着多吉的话推测。虽然是第一次看到实物，不过我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那是小型录音笔，可以把声音录在内置的IC芯片上。

“这个怎么了？什么时候买的？”我惊讶地问。

多吉露出好像把竞争对手甩掉了般的狡黠表情，说：“上、午、买的。”

“你什么也没说！”

“你没让我说。”多吉居然会回敬这么一句，让我很吃惊。

丽子小姐走过来说：“你倒是学会耍滑头了。”

“河崎先生，教了我。”

“你又见河崎了？”

“刚才。”多吉点头，“一直、在一起。”

“难道，是一起去买这个了？”我低头看着手边的录音笔。

“河崎先生，一起、去了。”

好像多吉在我出门来打工之后就联系了河崎。原因我不清楚，但他说原本就是说着日语闲聊，说着说着就说到去买小型录音笔了。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要好了？我瞠目结舌。那个男人到底想干什么？非但不从我的生活里消失，反而动不动就横插一手进来，莫非这是一种更高级的气人方式？

“上次多亏河崎君帮忙了。”丽子小姐说。

“啊，你说那个客人啊。”我选择避开“就是丽子小姐你揍的那个客人啊”这样的表达方式。

“幸好有河崎君安抚她，又把她带走，她才没生气。”

当时丽子小姐好像也只顾揍人的时候爽，完全没考虑后果。

“不过，小琴美，你听说了吗？为什么那个客人不喜欢腊肠犬？”

“没有。”

“听说那个客人呀，养的都是德国牧羊犬、杜宾犬之类的。”

“是军用犬吗？”

“从那种人口中说出‘腊肠犬跟想的不一样’，也是挺那个的啊。”丽子小姐耸耸肩，“她好像很反感耳朵垂着的狗。”

“这在买之前不就应该知道吗？”

“就是啊。”丽子小姐摇摇头，竟然说出，“很期待她什么时候带着牧羊犬来找我报仇呢。”

多吉在我和丽子小姐说话的时候，一直一脸认真地鼓捣着录音笔。他比我能干多了，而且记东西很快。

“用这个，可以、学习、了。”

“学习？哦哦，明白了。”我马上明白了多吉的意思。把自己的发音或者对方说的话录下来，说了听、听了说，这样反复练习应该是个有效的方法。“也不错。”我说。

“是，也不错。”多吉的笑容很柔和。我们的生活就如同挤在人满为患的电车中，互相碰撞，彼此在碰撞中对峙，而他与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在不丹，连做生意的人都不多，大家过的基本都是自给自足的日子，所以才会有那样平静和缓的生活方式吧。

“不过，这个要怎么用啊？”我拿过录音笔，掂量了一下。又举到眼前，翻过来掉过去，再按按那些按钮。“能录多长时间啊？”我问。

“五个小时，轻而易举。”

“轻而易举，嗯。”丽子小姐面无表情地说。

“反正肯定又是河崎教他的。”

“对了，我和河崎先生，去了、医院。”

“啊？”我提高了声音，“去医院！你哪里不舒服？”

“不是。是河崎先生。”

“哦。”我的声音猛地降了下来，没办法，“那个男人啊。说起来好像是说去体检什么的。怎么，多吉也一起去了？”

“唔。”多吉歪着头，开始想该怎么用日语表达，然后露出痛苦的表情，放弃了。“因为我好奇。”他说回了英语，“我没去过医院，而且河崎先生问我要不要一起去，所以我就去等候区坐着了。不过没想到那么多人。”

“就算是健康的人，去那么拥挤的地方，也会生病的。”我开玩笑地说着。而多吉深有同感地点点头。

“真的是。”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其实，我恶作剧了。”

“恶作剧？”

“把这个放、到、河崎先生的口袋里。”他指着我手里拿着的录音笔，“按了，按钮。”

“把这个？”

“偷听。”

我再次上下打量这个小机器。就是说，多吉把这个偷偷放进了河崎的包里，偷偷录了音。我问多吉为什么要那么做，他毫无做了坏事的自知，回答说：“因为好奇。”

我再次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来自不丹的青年，骨子里充满了好奇心啊。

“对那个男人怎么恶作剧都行，放手使劲儿干。”我絮絮叨叨地边说边找到录音笔的播放按钮，按了下去。

听偷偷录下的录音，居然毫无罪恶感，这让我自己都挺意外的。大概我也有着旺盛的好奇心吧。

我、丽子小姐和多吉，围着录音笔站成了一个圈。

三个人都微微向右侧着头，竖起耳朵。

是巧合吧，一直叫唤着撒娇的猫猫狗狗也不叫了，只剩下鹦鹉在笼子里动来动去发出的悉悉窣窣的声音。仿佛店里包括动物们在内的全体生物都对河崎的检查结果极为好奇似的，这场面很奇怪。

录音的效果比预想的还差，不过还不至于听不清。可能是因为放在包里，声音听起来很闷，时不时还有摩擦声。

录音笔断断续续播放出河崎那澄澈的声音，还有回答他的男声——应该是医生吧。

“xidisi。”医生说，之后就听不太清了。我皱起眉头，心想能不能不要说密码啊。

“病毒。”一个单词飞了出来，之后又有数值被念了出来。流感？我想象了一下，不过觉得大概不对。河崎是在确认什么吗？

“跟以前不一样，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医生提高了声音，语气里带着鼓励。我莫名地觉得好不愉快啊：有人在鼓励，就说明有人被鼓励，而这个情况下，被鼓励的只能是河崎。可是在我的记忆中，河崎不是需要谁来鼓励的那种人。就算被人指责，也不能被人鼓励。加油啊河崎，不许输啊，我对着录音笔无声地给他打气，鼓励他说：不许让人来鼓励你啊。

“我无所谓。”

河崎说的话里只有这句听得很清楚，然后马上就有撞上了什么东西的杂音，继而就听不见说话声了。大概书包被移动了，录音笔的位置就变了吧。

我们维持着那个姿势，又听了一会儿。就在法国斗牛犬叫起来的时候，录音结束了，我们按下了停止按钮。

多吉吐出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大概不知不觉中肩膀一直用力紧绷着呢，我觉得我的双肩也酸酸的。

“听不清楚。”多吉耷拉下眉毛，“没听清。”

“因为是偷偷录的，所以没办法啦。”我把录音笔还给多吉，“不过，你倒是有办法从他的包里拿回来。”

“河崎先生去厕所的时候，拿的。”

“不过，没什么了不得的信息嘛。”我伸了个懒腰，夸张地表现出遗憾，“如果是什么严重的病的话，就可以揪住来攻击他了呢。”

“攻击？”多吉显得很不安，大概他想到的攻击是殴打类的物理攻击吧。

我伸着双手，目光和丽子小姐的相碰。她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但她把右手按在下巴上，微微侧着头。“丽子小姐，怎么了？”

“没。”她看起来像是想回避我的问题。

这时多吉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我、到时间了。我走了。”

我看看表，点了点头。

“回头见啦。”多吉晃了晃录音笔，背对着我们出去了。门被关上，带得墙壁都跟着晃动，而那振动像又被其他杂音吸收了似的，店里一片寂静。

丽子小姐像是在思索什么。当然，从表情上是看不出来的，不过我有这种感觉。

“怎么了吗？”

“可能不是什么严重的事情。”丽子小姐先解释了一句，才接着说，“河崎君，可能感染了HIV。”

她的声音里既无踌躇或顾虑，亦不含同情或嘲笑，全然不带一丝温度。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感觉她就像随口说着星座占卜的结果一样。

“什么？”

“HIV。”

“那还不严重吗？”

“是吗？”丽子小姐淡淡地说道。

“那不就是艾滋病吗？”

“这经常被搞错。”丽子小姐一边说一边捡起掉在地上的猫毛，“只是感染上HIV病毒，并不是艾滋病，还不是病。等发作后，免疫力下降，产生各种并发症，那时的状态才叫艾滋病。”

“你真了解。”仿佛谁在我的大脑中心放起了爆竹，我混乱了。又仿佛被那爆竹的硝烟笼罩，我什么也思考不了。

“不是也有猫艾滋吗？就是猫得的那种。我对那个挺有兴趣，研究过一段时间。不过，我觉得这是普通的常识，人人都知道。”

人人，也就是说我不在人人的范围内啊。“你怎么知道河崎感染了那个？”

“不慎重的臆测。”丽子小姐雪白的脸看起来竟然有点残酷的味道。

“是从刚才的录音里听出来的吗？”

“医生说了CD4。那是人的免疫细胞之类的，HIV会破坏掉它们。所以，对HIV携带者来说，那个数值很重要，每次检查都一定要确认的。还有病毒值之类的。”

我努力回想刚才的录音内容，可惜失败了，我的大脑只是在空转。

“最近不那么沸沸扬扬了，不过HIV感染者确实在增多。其中也有因为医疗事故感染上的恶性案例，但更多的人是通过普通的性行为感染上的。”

“我以为河崎在这方面应该做得很谨慎才对。”我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河崎有着要把世上的女人都收入囊中的野心，性行为的次数自然也多。正因为如此，我以为他会对性病、怀孕这方面超乎寻常地小心。不，他好像自己也这么说过。

“也有人瞎说，说是为了纠正乱来的性，艾滋才出现的。不过其实只要用避孕套就不会感染HIV。所以我觉得，这最多就是在惩戒连这一步都忽略了的人，毕竟只要用避孕套就能避免的啊。不过就算如此，感染者还是在增多。特别是在这个国家，最近感染人数在明显增长。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危机意识太薄弱了啊。只要电视、周刊什么的不大肆报道，大家就以为艾滋已经消失了，自己肯定没问题。这个国家呀，到处都是以为只有自己肯定没问题的白痴。那都是天真的侥幸心理在作怪，这国家就是侥幸心理横行的国家。河崎君肯定也有这种天真的侥幸心理。”

“不过……”我不是不想相信，只是还摸不准真实情况，“真的是这样吗？”

“我也不知道，自己猜的。”丽子还是一副认真的表情，耸了耸肩，“不慎重的臆测。”

我想起河崎最近说的话，确实很奇怪。从他口里说出来的每句话都像是得了绝症一样。

“不过，刚才的医生也说了，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了，感染上HIV并不是绝望的事情。”丽子小姐用一种看透了的口吻说道。

“就是说不会死吗？”

“可以用药控制，而且只要注意健康管理，不让它发展成艾滋病的可能性应该很高。极端一点说，可能也可以当成慢性病或者体质不好。像花粉过敏，高血压之类的。”

“是吗？”与其说我松了一口气，莫若说我感到很意外。

“但是。”丽子小姐说，“但是，我担心河崎君。”

我不知道她真正的意思，就继续沉默着，等她说下去。

“河崎君的外貌极其完美，所以他的自尊心应该也相应地很高。就算染上HIV，一般人的话可能还不至于绝望，但是他就很有可能感到绝望。他不是还有一种使命感吗？要和所有的女人上床，那个宏伟的野心。”

“是、是啊。”

“遇到意外而失去双腿，并不会同时失去整个人生。但是，对一名足球运动员来说，那就跟死了差不多了。”我觉得丽子小姐真是一语道出了关键。

“失去生活意义的男人，一定很脆弱。”我试着用一种“我明白了”的口吻说道。

我没法评估我有多担心河崎。我对他感到同情，也受到了冲击，但还不至于为此痛哭流涕。要怪就怪这感觉太不真实了吧，我总觉得自己不过身为观众而已。

“啊。”我突然想起来。

“怎么了？”

“其实最近吧，我见到河崎的次数很多。我一直以为是巧合，不过说不定他是不知道应该去见谁，而选择了来见我吧。”

“就是说，他死之前想见的人，是小琴美？”

“不是。”我不知道该不该说，想想还是跟丽子小姐直言道，“我和河崎还没发展到有性关系，就分开了。”

“哎呀，这样。”丽子小姐如此回应，好像在意，又好像不在意。

“我不是害怕性，或者更重视精神上的交流什么的。”

“哎呀，这样。”

“仅仅是时机不巧。偶尔也有这种情况的，不是吗？”

“原来如此。”

“所以河崎他……我觉得，可能相对能比较轻松地面对我。”

说完我自己也猛然意识到，他最害怕的，恐怕不是自己的病情或者生命，而是“可能传染给了其他女人”这样一种恐惧。

丽子小姐好像也想到了同样的事情。用和方才略为不同的声调又说了一遍“原来如此”，接着说道：“我还是很担心河崎君。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遭遇挫折，那打击太大了。”

“没关系的。”我毫无根据地予以否定，甚至有一种“河崎怎么可能输呢”的心情。

刚以为已经把宠物杀手的事忘掉了，紧接着就是河崎染病的消息。祸不单行。才离虎口，又入狼穴。烦恼无尽。

我也没那个精力去深切同情一个已分手的男人。只是，心情怎么都好不起来。

现在9

我想，假如我有写日记的习惯，而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多得格子里都写不下了，那我会怎么办呢？比如说，像今天这样。

猫带来了彩票。教科书从上了锁的房间不翼而飞。

去了书店，遇到怀了孕、苦苦纠结是否要生下来的少女。

这已经够丰富多彩的了，不料晚上还有一出等着——在我睡下之后。

我被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吵醒了，看看枕边的闹钟，才晚上十点。这时间很尴尬：要想抱怨打电话来的人“你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似乎早了点儿；而就算被对方恼火地反问“你怎么这个时候就睡了？”似乎也无可奈何。

我拿起听筒。可能睡得迷迷糊糊还没清醒，一瞬间我生出一种傻傻的期待：如果这是哪个年轻女孩子打错了电话，那我会不会就能开始谈一场恋爱了？去追求一段戏剧性的发展吧！我的脑海里浮现出这样一个愿望。可遗憾的是，听筒对面叫出我的名字的，是我熟得不能再熟的母亲的声音。

“还好吗？”

“好得吓人。”我不大热情地回答，甚至连怎么进一步嘲讽都想好了：没这通电话的话也许还会更好。不过我没说出来。

“大学到底怎么样啊？”

“到底怎么样是怎么样啊？”我过着一个人的小日子自得其乐，不需要母亲来操心啦，您就别管我了。可我只能这么想想，身为靠家里给生活费的人，我没立场摆高姿态。

“哦，这样。那，你呀……”母亲格外正经的声音一传到耳里，我就彻底醒过来了。

每次母亲用这种口气说话，都是有重要的事情，而且往往不会是什么让人开心的事。对母亲下一句有可能说出的几种台词，我紧急地做了一番推测。

你呀，去打劫书店了？这个确实很有冲击力，不过不大可能。

你呀，给你少寄点生活费行不行？这个很有可能，我也有接受的心理准备。

你呀，大学别上了，回来吧。这个最好别有，不过也很有可能。

正想到这个关头，母亲就这么说了。“你呀，有没有退学的想法？”

“正中红心！”我实在太吃惊，不由得脱口而出，“不过我才刚开始上大学啊。”甚至还没好好上过一次课呢。

“其实啊……”每次母亲这样说的时候，往往又预示着要说出不祥的话语，“你爸他要住院了。”

“啊？住院？”

对我的反问，母亲相当冷静地回答：“之前就觉得身体不太舒服。”她接着又说检查的结果不太好：“就像爬上房顶想对付老鼠，结果发现了一头老虎。”

就是说，本来是去检查有没有胃炎的，结果发现患了更棘手的病，好像是这么回事儿。

“然后呢？”我战战兢兢地问，发问的方式就像要深入洞窟一探究竟一般。

“等你稳定下来，就回来一次吧，顺便探探病。”

这倒是应该的。“不过，你刚才说退学？”

“你爸的店，我想你来做就好了啊。”我去一探究竟的洞窟里，跑出来一头老虎。

我的脑中瞬间就浮现出家里的鞋店：卡其色的外墙；用艺术字体写着“Shiina（椎名）鞋店”的红色招牌；建筑面积二十坪⁽¹⁾；摆在窗台上用来促销的毛绒娃娃；被誉为防水能力出类拔萃的人造皮皮鞋；来换鞋码的客人；围着围裙，给鞋系鞋带的我。这些场景像是用投影仪投放出来的一样，连续在我脑中播放。

“我？店？”

“你不是说过你想开鞋店的吗？”

“那是我小学时写的作文好不好。”那时候写的作文总是被拿出来说，“探病的话我会去的。不过，就算真要我来做，我是说就算、就算啊，等我毕业之后不也行嘛。”

“最近有不少事儿啊。”

母亲滔滔不绝地论述了一番邻近的量贩店啦，“椎名鞋店”在商店街上的定位啦，和客户的关系啦，等等，总之全都是些我要是现在不马上把鞋店继承下来会有多难办的理由。

“再说了，经营鞋店，学法律没什么意义吧？也没有鞋法吧？”

“你要这么说……”我皱着眉头，“那不就说不下去了嘛。”

“等住院的细节都定好了我再给你打电话。”母亲自顾自地说着，“总之你做好心理准备。”

“等一下、等一下。”我奋起反抗，这对刚睡醒的人而言是相当激烈的斗争，“就算你让我做什么心理准备，我也……”

“住院期间帮忙什么的你就不用多想了。只要来探病就好。”

帮忙？我想都没想过。这让我有些惶恐。“我不去帮忙能行吗？”

“祥子从横滨过来帮着照看。”

“祥子叔母？”在亲戚中我最——哦不，应该说唯一能让我感到亲近的人就是她。她漂亮的脸蛋让人很难想象她是母亲的妹妹，而且很有品位。母亲和祥子叔母，大概在分配遗传因子时方法不同。

“对，所以，那边你就不用操心了，你只用考虑探病和鞋店的事就行了。”

只用，这话说的，我只有苦笑。我试着想象了一下自己成为鞋店店主的样子，但是毫无头绪。

一定要做生意的话，我觉得开家咖啡店更雅致。可能因为祥子叔母就经营着一家咖啡店吧——她和她那位名叫响野、和普通人有点不大一样的丈夫一起经营着。

“就这样，好好睡吧。”母亲如此结束了这通电话，“byebye菌⁽²⁾。”这种孩子式的道别从五十多岁的妇女口中说出，简直都该挨罚。

不会吧，我所追求的不是这样的戏剧性发展啊，我垂下了肩膀。

醒过来一次，就很难再睡着了，而且还是在接到那样一通电话之后，就更没法睡了。我试着等了一会儿，看电话会不会再响起，传来母亲爽快的笑声，可是电话全然没有要响的意思。

我不知不觉就在电话机前摆出了正坐的姿势。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如同溶化的雪人一样渐渐打蔫，开始用手托着脸。好静，明明还不算深夜，可没有任何动静。没有人声，除了从厨房那边传来冰箱低闷的声音，还有放电视的台子发出吱嘎的响声之外，只剩一片寂静。我怀疑是不是大家都不在了。大家，也不是想到了特定的哪些人，只是有种谁都不在了的感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也看不见外边。

有开关房门的声音响起，我听得一清二楚。不是从我的房间，而是从隔壁河崎的房间传来的。原来河崎这个时间出来活动呀，一开始我只是懒懒地这么想了一下，但随之忽有疑问浮上心头：这大晚上的，河崎要去哪儿？

我到现在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他做什么工作的？或者还是学生？所谓的日语老师是他的本职工作吗？他和不丹人的关系又是怎样的？

我站起来，走向门口，从门上的猫眼向外窥视。没人。我把脚伸进鞋子里，轻轻地把门打开，走到外边。

我走过房间外边的走廊，每走一步地面都跟运动鞋的鞋底摩擦，发出的声音像小猫威吓的叫声，吱呀吱呀的。

我走到了人行道上。

已经看不见河崎的身影了。

右、左、右，我四下扫视，在路灯微弱的光亮中凝神打量着。看见电线杆旁有个人蜷坐在那儿，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再仔细一看，原来是被扔在那儿的垃圾袋。我决定走去右边看看。

我一边留神别掉到路边的沟里，一边小跑着前进。搞不清方向的蛾子冲着我的脸飞来，我挥手赶走。

幸好这是一条没有岔道的直路。从路两边的住宅窗口透出零星的橙色光亮，窗后应该是浴室吧，传来水滴胡乱敲打地面的声音，沐浴液的香味也随着蒸汽飘了出来。而闻到这个味道的瞬间，我的身体就松弛了，几乎想当场睡下。我振作起精神，快步前进。

比预想的要快，我看到了河崎的身影。他正走向路边的月租式停车场。我猫着腰躲在施工告示牌的后边。

他径直向最左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尽管月亮挂在天上，但小得跟指甲差不多。指望不上月光，我便只能借助旁边院子里的灯笼。无法确定车身到底是不是黑色的，但至少能看出来那是我昨晚坐过的车——车身很低，更重要的是，那么破破烂烂的车，实在找不出第二辆了。

河崎绕到驾驶座一侧，上了车，然后马上发动引擎开走了。

我从告示牌的阴影里站起来，目送着那辆车离开，心里嘟囔着：那辆车，不是从朋友那儿借来的吗？

过了三个小时左右，河崎回来了——我听见从人行道那边传来硬邦邦的脚步声，慢慢接近公寓。

我踮着脚，走向门口，屏住呼吸，绷紧神经生怕弄出声响。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猛地拉开门，对他打了声招呼，又直接抛个问题过去。“你去哪儿了？”——我完全可以这样做，可生性谨慎的我选择了按兵不动，且先通过猫眼窥探。

透过猫眼我看到了河崎，他正从楼梯向这边走来。

不知道是因为是透过猫眼看的，还是因为公寓楼里太暗，抑或是因为占据了我半个大脑的困意——我觉得河崎的脸上带着疲倦的神色。

他手上拎着便利店的袋子，脸转向了这边。我们之间分明还隔着一扇门，可是我瞬间忘了这回事儿，急急忙忙地把头扭开了。因为我感觉到他好像正用锐利的眼神，从猫眼对面盯住我。

我屏住气，一直看到河崎进了房间。

我又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静静地吐出一口气，回到铺着被子的屋里。会不会是……我尝试着想象了一番：会不会是河崎每个晚上都会对各个地方的书店下手，抢书回来呢？他不一定每次都会叫上我，也有可能一个人行动。

接着我又纠结，是不是应该尾随那辆车去看看呢？不过总之，今天就先睡觉吧。

我深切地感受到：没有写日记的习惯可真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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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约六十六平方米。

(2) 倍倍菌，日本强力除菌洗涤剂，此处为小孩子常玩的文字游戏。

两年前9

我想，假如我依然是河崎的恋人，那第一次看到他如此焦虑不安，我会有什么感觉呢？比如说，会对他完全幻灭而提出分手吗？

我见到了河崎。我并没有特意跟他联系说我们见一面吧，只是宠物店的工作结束后，我去了棒球练习场，正好碰到河崎从练习位里出来。

那时已经是下午五点多了，但天色还不算太暗。

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预感到了来这儿的话也许能见到河崎，总之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公交车上，而且已经到练习场了。

有风吹过，柳树枝便懒洋洋但又颇具深意地随风而动。那摇曳的树枝与平和风雅的氛围无关，倒更像在冷眼旁观，又像是在嘲讽他人的一言一行。

刚从练习位上出来的河崎看到我后，举起手开朗地“嗨”了一声，与此同时，他才发现他拿着金属球棒就出来了，顿时略显狼狈，急急忙忙又跑回练习位，把球棒放了回去。

等再次站到我面前时，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我忘了还拿着球棒呢。”发丝细密的刘海被汗水微微打湿，贴在他的额头上；双眼皮的眼睛虽带忧伤但并不灰暗，纯色的深蓝色运动衫配牛仔裤的休闲装扮看起来也很有品位。他好像曾提到过他的家庭，那时他带着讥讽的口吻说他家是在北陆地区颇为富裕的家族，还说孩童时代就被逼着学剑道、弓箭什么的。可能他那浑然天成的美，多少也来自这方面的影响吧。

“你心虚什么呀？”我不由得加重了语气说道。

有小学生经过我们身边，进到练习位的格网里面去了。他们抱着自己的球棒，河崎的眼神追着他们，但又马上回到了我身上。“上次那个骚扰电话的事怎么样了？没事吗？”他一开口就先问这个。这让我更生气了。

“现在是担心我的时候吗？”

河崎的表情阴沉了下来，我的心情也像看到晶莹剔透的精美玻璃工艺品裂了缝般，极为难受。“什么意思？”

“你和多吉去医院了吧？”

“因为他好像对这个国家的医院很好奇啊。”

“我是说你，是不是染上了什么麻烦的病？”

眼看着血色从他那如女子一般柔嫩的肌肤上褪去，我的胸口痛了起来。

从刚才那群小学生进去的练习位那边传来悦耳的击球声，光听声音就知道，那一定是理想的一击。是让人心情愉悦的声响。

“为什么？”河崎说道。那声音是那么不设防，话尾还微微有些发颤，更让我忧伤起来。

且不说什么男性魅力或者人性，我似乎很希望河崎无论何时都是云淡风轻的。都说了不许输啊！就算壮烈地染上了HIV，也别做出一副现在马上就要死掉了、不在了的样子啊，我不想看到他那般怯弱。

“还真是啊。”

“真是什么啊？”

“我是凭直觉猜的。”我不打算跟他提小型录音笔，便含糊其辞道，“你在女人身上毫无节制，一味胡搞，我就知道迟早会变成这样。”我尽量注意，不让自己的话里含有哭腔，“你傻吗？”

河崎一动不动，静静地凝视着我。是该力主清白，还是该点头承认，他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一直以来，他从未对自己的判断迷茫过，连踌躇的时候都不多，可见他此刻确确实实觉得十分为难。

最后，他竟露出了一个笑容。“真糟糕。”他摊开手说，“真的是太糟糕了。”他又恢复为清清爽爽的河崎了。

“HIV？”

“我现在最讨厌的字母就是这三个。”

“打算怎么办？”

又响起了击球的声音，听来正中球心。可能随之马上又空打了一棒，继而传来球棒挥动带起的风声。悦耳又锐利的风声魄力十足，很难相信那是小学生打出来的。

河崎大概也注意到了，扭过头向那边瞥了一眼。

“打算怎么办？”

河崎转回头面向我说：“结束了。”

“结束了？什么结束了？感染了HIV，也不一定会死的吧？就算会受到很多制约，也不是不可以像正常人一样活下去吧？”

“琴美倒是知道得很清楚。”

“这是常识吧？常识！”我把丽子小姐说的现学现卖，这点要保密。

“是啊，又不是现在马上就会死。”可是河崎的话里毫无真情实感。

“你自己记得做过什么吗？”

“你说哪方面？被传染？还是，传染给别人？”

似乎要说到过于赤裸裸的话题上去了，我皱起眉，涌起一种不愉快的感觉，好像再说下去就会有唾沫涂满全身似的。“两方面。”

“我知道是谁传染给我的。”

“就是说你没用避孕套之类的？”

“被骗了呗。”河崎像在说笑话一样。被骗了什么，怎么被骗的我都不知道，总之就是出了什么差错吧。“运气不好。偏偏就是那个女生跟我联系，说她查出来是阳性，让我也去查一下。就是这么个情况。她倒是若无其事的。”

“她肯定是还没有真实感。”天真的侥幸心理！我想起了丽子小姐生气的声音。

“可能吧。”河崎晃晃脑袋。在他身后，又传来一声听来是长打击中的声音。“哐——”真的是很舒服的声音。河崎转过身，看向少年的方向。

“打得真好。”我说。

“真是好。跟我完全不一样。”

又听见一声“哐——”。

“真想抓着那个球，跟它一起飞走。”我想到什么就直接说了出来。

“同感同感。”河崎深有共鸣地表示赞同，“我和琴美身上都净是些麻烦事儿。”

有那么一会儿，我们相对无言，又过了一会儿，河崎才又开口。“而传染给谁了，说真的，我真想不出来。也不知道该去提醒谁。”河崎摊开手，“在一定范围内联系一下，也不是做不到，不过我没做。”

他的脸上生动地浮现出胆怯的影子，就像开车不小心撞到人的司机。“我呀，与其说是受害者，其实更是加害者。”

“那，你怎么办？”我第三次这么问。

“比起我这些事，倒是你，没问题吗？那个骚扰电话。”

“你在担心我吗？”

“就和琴美为我的身体担心的程度差不多吧。”

“那不就是没怎么担心嘛。”我毫无笑意，向外翻了翻下唇。

“自己的事情，只有自己去担心。”河崎说。

“我有多吉。”

“是啊。”河崎微笑着，“真好啊。”声音就如同小孩子在羡慕些什么。

我听出他的口气里透着软弱无措，便想也不想就抱怨道：“你干吗啊？这么脆弱，真不像个男的。”

“这难道不是歧视吗？什么像个男的、像个女的，讨厌这套说法的人肯定不少。男的女的，不都一样是人。”

“那好呀，换个说法呗。”我晃着脑袋，“不是不像个男的，是，不像个人。”我偏就说给你听。

“我让你说得像怪物似的。”河崎的表情微乎其微地恢复了一点明朗。

“我说，积极乐观点儿看待问题不是更好嘛。”我居高临下地出言相劝。

“感觉琴美就算在临死的那一瞬间，都会积极乐观地看待死亡。”

我竖起食指，说：“要快乐地活着，只要遵守两件事：开车不按喇叭，不要在意细节。就这两件。”

这是我平时也常对多吉说的话。

因为听多吉说，在不丹，只要是开车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都会按喇叭。车开得粗暴又喧嚣。我深信汽车喇叭的那个声音是人类所发明的所有事物中最不需要被发明的之一——那不就是为了散播怒气和愤懑的声音吗？

在向练习位走去之前，我再次抛去那个问题：“之后你要怎么办？”

“今天的话，之后要去约会。”

“不是吧？”

“没办法嘛。”他都这么回答了，好像还真不是开玩笑。被女人传染了HIV而正在苦恼的男人，居然还会热衷于约会，这种情况我实在无法理解。

“说起来，之前就一直想问你。”河崎说，“琴美为什么跟我分手？”

“因为我看人有眼光。”

“我猜也是。”

“与其花时间烦心，还不如干脆快点结束，我就是这种性格。”

他好像接受了这个说法，然后突然指向最边上的练习位，说：“不过那个少年，真是打得很好。”

“再过个十年，也许就是专业选手了。”

“那可真让人期待。”河崎这样回答。他是不是真的能想象到十年以后的自己，我未能从他的回答里读出端倪。

我怀着复杂的心情，握住球棒，把硬币投进机器。没有理睬河崎对我说的“我开车送你吧”的提议。别输啊。我无声地、只在心里说道——这也是对我自己说的。

我深切地感受到：假如我依然是河崎的恋人，那该有多麻烦啊。

现在10

山田也就算了，而一谈到车的话题就口若悬河的佐藤居然没有自己的车，我知道后有一种被背叛了的感觉——那你还喋喋不休、活像每天都在享受驾车乐趣似的干吗？

我们在大学校园内的咖啡厅里吃着午饭，三个人把有趣的话题说得很无趣，又把无趣的话题说得有趣。

“你要车想干什么？”明明自己没车，佐藤还是要追根究底。

“没什么，想去个地方，想着你能不能载我一下而已。”我没说我要跟踪我的邻居。

“哈哈，应该是上次那个美女吧？”山田把脸凑过来。他拿起廉价桌子上摆着的酱油，往自己的盘子里倒。

吃炸土豆饼不是该倒酱汁吗？我边纳闷着这个，边含糊地回答说：“也不全是。”可我含糊的回答反而助长了他们的兴致，“真好呀。大学生活还是得有个女朋友啊。”佐藤摇头晃脑地说。

“不是啦。”

“什么不是，你是说学生就不需要恋人了吗？”

“我不是那个意思。”

学生，不知道是不是听到这个词的原因，我想起前天晚上母亲打来的电话。“你呀，有没有退学的想法？”这么一句话，轻巧得让人吃惊。轻巧得只要稍不注意，就很有可能不假思索地说出“非常乐意”，一口应承下来。

不过放开心胸仔细想想，我并不讨厌鞋店。这种不是太扎眼的职业，利润不是太高的生意——够不够生活且另说，我想应该是适合我的性格的。

鞋子是生活中必不可少的物品，跟烟草啦刀啦比起来，感觉也没什么危险。而且鞋子合适客人的脚，应该也是件挺让人高兴的事，随意想象一下“有个人穿着我卖的鞋子度过了一天”，也会有幸福感吧？我觉得我会有。

所以，我对继承鞋店并没有太强烈的抗拒，只是太突然了一点儿。

如果迟早要经营鞋店，那至少给我点享受学生生活的缓刑期，不好吗？而且这世上还有样东西叫心理准备。

“不过啊，就算你想开车去约会，椎名你有驾照吗？”佐藤又说回到那个话题了。

“是啊，你打车啦，打车去约会嘛。”山田嘲笑着我。

身后传来女生高声说话的声音，像被吸引住了一样，我们三个人都把视线投向了那边。等确定了只是四个样貌普通的女生在舔冰淇淋之后，我们又把头转了回来。

“刚想起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我准备站起来。

“下节课怎么办？”

我站了起来，把咖啡店甩在身后。我出来之后，他们肯定说着“肯定去跟女人约会了”之类的羡慕之词。

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在没有地图的情况下，根据写在纸上的地址去找一个地方。

幸好仙台的路上有很多电线杆上写着门牌地址，“这里是一丁目的话，那二丁目就该更往西了”，或者“刚才的拐角是三番地，而那旁边是十番地，所以五番地应该往里走吧”。就这样，我可以推测出目的地所在的区域，然后逐渐缩小范围。

沿着南北走向的拱廊街往北走，中途拐进右手边的一条小路，这时已经快三点了。大概还没到放学回家的时间，基本上看不到穿着校服的学生。而行色匆匆的销售员和吵吵嚷嚷的主妇为数甚多。

在小路上走出十米左右，有一段楼梯。顺着楼梯上去，我发现上面是个铺着红砖的小广场。广场中央设有一个喷水池。环绕着广场，有一圈面向年轻人的店铺，其中一间就是丽子小姐名片上的宠物店。

看起来人不是太多，我推开门走进店里。

“欢迎光临。”马上就有声音传了过来。

说话的是一名我没见过的年轻女店员。她黑色的长发垂到肩胛骨下边，粗粗的眉毛很惹眼，给人一种极强势的感觉——别人哪怕一点小小的失误她都不会看漏的那种强势。她的耳朵很大，像在脸颊后边贴了两块大金币一样；颧骨上的妆画得特别浓——我知道这好像是为了让脸看起来比较小的一种化妆技巧。

“那个……”得赶快表明我不是来买东西的客人，这让我着急，“丽子小姐呢？”

这话一出口，店员的笑容就萎靡了一圈。她冲着后边叫道：“丽子小姐！”

突然现身的丽子小姐像是从白色墙壁里浮现出来的，一如前几次一样，把我吓到了。

“哦。”丽子小姐出声了，“之前见过的。”说着走近我。她的怀里抱着一只小小的波斯猫。波斯猫绷着胡子，看起来有种高高在上的傲慢。它那双眼睛就像在俯视我似的，还不屑一顾地打了个呵欠。

“这猫很可爱啊。”——很傲慢啊，我只是换了个词。

“你特意跑来跟我说这个？”她看起来情绪不好，不过我选择当没看见。

“我来问你河崎的事。”

我听见一声“啊”！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哪个笼子里的狗或者猫在叫，可其实是那个长发店员发出的惨叫。

“呃？”我忍不住仔细盯着脸色发青的她看，不安地想：我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她的眼睛里流露出责备的神色，活像我念出了什么绝不能念出声的咒语一样。

丽子小姐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别在意。她以前和河崎君交往过，只是比较吃惊。”

“唔。”光是听到交往过的男人的姓就吓成那样吗？这也很愁人啊。

“没到交往那个地步啦。”店员的脸红了。

“去外边说吧。”丽子小姐转向身后，“你看一下店吧，我很快回来。”说完用“剥离”的方式把波斯猫从身上弄下来，放进笼子。

丽子小姐推着我走到店外，随着门的开关，铃声又响了起来。

从店里出来后，我们决定到喷泉前的台阶上坐一会儿。春天的阳光轻抚着我的后背。

坐在雪白美女的身边让我紧张。

“刚才那位店员，我好像得罪她了？”我也没想到只是说出河崎的名字就能把她吓成那样啊。

“她一开始是我们的客人。”

我问是熟客吗？

“是讨厌的客人。”丽子小姐淡淡地说。

“这样啊？”

“买下腊肠犬，又因为讨厌它的耳朵是垂着的，就发火的客人。”

“那确实是讨厌的客人。”

“所以，我也生气了，就揍了她。”

我十分吃惊。揍了，这词绝不和平。而且是店主揍了客人，那场景我无法想象。虽然我对宠物店的经营方式不太了解，但是不打客人，这应该是开门做生意准则中基本的基本吧。

“因为我很恼火。”

“你真的揍了她？”

“那时出声温柔安慰她的，就是河崎君。”

我实在没想到河崎的名字会在此处登场，猛地坐直了身子。“然后，她就成了你们的店员吗？”到底情节要怎么发展，被揍的客人才会成为店员？我还是没法想象。

“反正，中间发生了很多事。”丽子小姐好像并不打算对那些事做进一步的说明，“之前的店员不在了。”她突然顿了一下，“发生太多事情了，多得让人吃惊，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发生的事情多得让人吃惊啊？”

有个小孩儿蹒跚着从我们眼前经过，一副此刻正在进行走路训练的模样，那姿势简直像在叫嚣“我要摔倒了，看着吧，我这就要摔了啊”，让看的人心惊。不过他的平衡居然维持得挺不错，硬是没有摔倒——他抓住围着灌木的栏杆，站住了，然后颇有兴趣地眺望四周，又伸出手摘下一片叶子，想放进嘴里。这时他的母亲从后面跑过来，慌忙拉住了他的手。

“你想问河崎君的什么？”丽子小姐对我说。

“我想知道河崎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有不丹人和河崎的关系，你和河崎的关系，这一类的。”

丽子小姐静静地盯着我，那目光仿佛在跟我确认：真的只要听到这些，你就满意了？

“仁和寺的法师。”她口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仁和寺的法师？”

“仁和寺的法师，他想着哪怕一次也好，应该到岩清水八幡宫去参拜一次，于是出了门。但是，他一个人也搞不太清楚，结果只参拜了山脚下的别的神社，心想原来不过如此嘛，就回去了。”

“这是《徒然草》⁽¹⁾？”

“这个故事的寓意是，做任何事情都需要有人指路。不过我认为这是在教导我们，别不懂装懂，管他什么事都要去问问别人。”

“这和我现在的问题有关系吗？”

“没有。”

“呃。”我在应了一声后，突然想到，这莫非是在敲打我“问点直达核心的问题”？要是能这么理解的话，那就是说“要去就去岩清水！要问就问全部！”的意思了。“我决定还是换个问题。”我宣布道，“不用你告诉我河崎的事情，但是，能不能听我说？”

“我觉得这样就好多了。”

“最近，我身边发生了好多想都想不到的事情，让我觉得很困扰。”

“和河崎君有关系？”

“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只是我身上也发生了很多事情，多得让人吃惊。”我垂下眼皮，“觉得像遇难了。”

“遇难？在山上？”

“嗯。感觉就像在山上穷途末路了似的。”

丽子小姐看起来完全不是那种会对别人的流言蜚语、失败之谈，或是为人出谋划策之类的事情感兴趣的类型。甚至会对飞短流长一类的话题抱着轻蔑的态度，但是她并没有把我赶走。

她没对我说“请讲吧”，但也没拒绝我。所以，我就开始说了。

那是搬过来之后的事情。

我从遇到河崎开始说起，想到哪儿，就陈述当时发生的事实。

打劫书店的事该不该说，让我相当踌躇。跟杀人或诱拐相比，这起犯罪事件的恶性指数可能很小，但毫无疑问，说出来也是类似“犯人的自白”或者“共犯的自供”之类的内容，我难以判断这些是不是能随便说出口的。

不过，我到底还是说了。

不提打劫书店这件事，我觉得很难把我的困扰说明白。而且坐在我旁边的丽子小姐，她的美和她的面无表情，还有宛如洋娃娃般的肌肤及举止都太脱离现实，我总觉得她不会在听了之后就做出把我交给警察那么现实的举动。

她一直没有插嘴。只有一次，她问我“那个书店在哪里？”，还问了不翼而飞的教科书的书名。书店所在的地方我勉强能说明白，但教科书的书名就无能为力了。

连母亲打来的让我头痛的电话我都说了。

“好厉害。”这是听完后，丽子小姐说出的第一句话。

“很厉害吗？”这个“很厉害”是针对什么而发出的赞叹，我也不甚明了。

“你啊，那你就要退学了吗？明明刚入学啊。”

“什么呀，在说这件事啊。这个嘛，我还不知道。”我苦笑道，“我打算先去探完我爸的病，再考虑。”

“如果你父亲嘱托说鞋店就交给你做吧，你看起来不像是能拒绝的性格。”

“大人明察。”我带着自嘲答道，“无所谓了，那是我自己的问题。重要的是其他的事，河崎，还有不丹人的事。”

“嗯。”她微微颔首。与其说她是在思考该怎么回答，更像是在苦恼该从何对我说起。“你呢……”过了差不多一分钟，她才开口，“你呢，你中途参与到他们的故事里了。”

呜哇，我差点发出类似呻吟的声音。前天，我刚有过这种感觉来着。只是我不知道“他们的故事”具体指的是什么。

“河崎君，和不丹人多吉，还有一个人，一个女孩子，叫琴美的女孩子。他们三个人有他们三个人的故事，而在快结束的时候，你被卷了进来。”

“三个人的故事吗？”河崎和不丹人的牵扯居然深到这个地步，这让我很受打击。他表现出来的可完全不是这样。而我还来不及对“故事的结束”中的“结束”一词有什么概念。“你能跟我解释一下细节吗？”我追问道。

“细节？”

“比如说，为什么教科书会从我的房间消失，这一类的细节。”

“哦。”丽子小姐轻描淡写、不感兴趣地答道，“那个很简单。”

“咦？简单吗？”

“能进到锁着的房间里的，只有有钥匙的人吧？”

“河崎？”这过于浅显的真相，反而让我惊讶了。

“只有这一个可能性吧。”

“等一下，请等一下。是河崎？他把书偷走了，然后还骗我说‘没有书’吗？”

“正确。”

“他没理由这么做啊。”我也怀疑过他，不过想不出动机何在就打消了疑虑。

“有理由。”丽子小姐一字一字地说，“因为有理由，所以才做的。”

我咽了口口水，等着她说下去。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大叫着“丽子小姐”的声音。我身子不动，只把头扭过去，看见刚才那个店员站在宠物店门口，高举着双手，一只手里抓着话筒：“有电话！”

丽子小姐站了起来。“那就这样，下次再说。”她拍了拍裤子后边，沙子落下来，散落在脚边。“敬请期待下集内容。”她不负责任地说道。

“那个……”感觉要被丢在一个半途而废的状态里，我慌了，“从遇难的山里被直升机救起，然后又被丢到一个更深的地方去了，我现在心里就是那种滋味啊。”

丽子小姐对此连个微笑都没给，但是她耸了耸肩。“那你先回公寓，去验证一下好了。”

“验证？验证什么？”

那之后丽子小姐告诉我的，是我从未想过的事情。

“那个……”总算在最后的最后，我想起了我最该问的，“丽子小姐有车吗？”

“有是有。”

“其实，河崎连着两个晚上都开车出去了。我觉得不对劲儿，可是我没有车。”

“他开车？”丽子小姐的目光投向喷泉，思考着，“怎么回事儿？”

“不知道。”

“知道了，下次我会联系你的。”丽子小姐说着问了我的电话号码。也没记在纸上，就快步回到了店里。

孤零零被留在原地的我，开始向公交车站走去。

这时我注意到，刚才蹒跚走路的小孩儿在哭，可能是找不到父母了吧。

原来，你也遇难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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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徒然草》，日本经典随笔文学，写于日本南北朝（1336-1392）时期。

两年前10

先把河崎的病放在一边不提，我不知天高地厚地想着“总算不会有更多的麻烦了吧”。我想都没想过，宠物杀手会再次出现在我面前，居然还有种被辜负了的感觉。

在从棒球练习场回公寓的公交车上，手机突然响了，我接了起来。

“请勿在车厢内使用手机”的告示就贴在我面前的玻璃上，这让我很尴尬。我压低了声音、快速跟对方进行简短的交谈。

电话是多吉打来的。“今天研究室的实验要延长，我晚点回去。”他说，“乖乖在家，好好休息。”

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感到毫无由来的不安。“我突然觉得很担心。”他又说道。

“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啦。”

“可我就是有种不好的预感啊。”

“担心的话，那就快点回来。”

“能的话我也想啊。”

“那就给我送个保镖来。”我说完这句无聊的话后就挂了电话。周围的乘客好像都在围观用英语交谈的我。他们是不是正盯着我猜想：这是一个会说英语的烦人的日本人呢，还是亚洲圈的外国人呢？反正不管是前者还是后者，他们都不会对我有什么好感的。

刚过傍晚六点，车上就挤满了从学校或从公司回家的人。我旁边的高中生，随身听不是一般的吵。站在我前面的职员模样的人，落在他背上的头皮屑让我难以无视。我抓住吊环，干脆任由身体晃来晃去，望向窗外。有个上班族，站直身子骑着自行车在爬坡，公交车超过了他。自动售卖机的灯光浮现于渐暗的天色下。我把视线投向亮灯的公寓和路灯上，脑中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望着时不时随着大拐弯斜倒的景色。

到站，下车，像平时一样下意识地往前走。

我压根儿没想过多吉的预感会那么灵。

嘴被堵上的一瞬间，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还以为是以前没发作过的突发症或者呼吸器官异常导致我无法呼吸。

身体仰面向后倒去，我害怕起来，怕自己会仰天摔倒。而这时我才明白过来，是有人在背后伸手从我的腋下穿过，箍住了我的双肩。

这里离公寓还有三十米左右，我正边走边把手伸进提包里找钥匙，就在终于摸到钥匙链的一角时，被人从背后袭击了。

我没马上想到是那伙人干的。对方的手从我的双臂下边伸过来，捂住了我的嘴。

我慌乱地甩着头，看见了立在左右两边细细高高的路灯。那驼着背的路灯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嘲笑我，顶部的荧光灯灭了，完全不起作用。

我想发出点声音，但发不出来。发不出声音这件事让我更加慌乱。慌乱、焦躁，那焦躁让我心跳加快。是了，我的嘴被捂住了，所以发不出声音呀。我想让自己接受这个解释，可是很不成功。

我被一下一下往后拽。太阳完全沉下去后的天空毫无暖意，像贴着蓝色的画纸般光滑。明明还是傍晚时分，却已一片漆黑。我的视野里只有昏暗的天空、冰冷的水泥地，还有一堵石墙。

我试着用力扭动双手，但是完全动弹不得。又试着立起脚后跟看能不能刹住，可只是徒增鞋子的磨损而已。

“快！”

后面传来女人的声音。听出是那三个人中女人的声音后，我愕然了。

“把车开过来！”钳制着我的男人对另一个男人说。

我的脑子、身体，都混乱了。实际见过的和只是想象中的，各种各样的东西瞬间都浮现在我的脑海。

宠物杀手男男女女的脸，汽车撞到猫的声音，被撞到的我，从店里消失的黑柴，被施以暴力的我，丽子小姐的右直拳，儿童公园的黑暗，被切断腿的猫，被切断腿的我，这些场景像洪水般充斥了我的大脑，我已经完全没有余力去思考其他事情了。

我突然想到了多吉。多吉在哪儿来着？在大学。在研究室。在做实验。对啊，他是为了学习才从不丹来这儿的。耳边回响起他对我说“乖乖待在家里”的声音。我想抓住对方的手，可是完全使不出力气。我想绷紧身体，可是完全动弹不得。我感到头晕，视野在一圈一圈地打转。

“你之前丢了个公交卡包是不是？那上面写着你的地址。前几天哥儿几个就来了，就是给你打电话的时候。”

从电话里听到的猫的惨叫声，回荡在我的体内。

“结果你叫了警察是不是？哥儿几个都看着呢，看得清清楚楚的。老子对干这种事的家伙最来气了。有本事给老子自己解决，别让人来罩着你。”

“就是就是。”另一个男人附和道。

“所以，哥哥就来接你来了。”后面的男人得意扬扬地说，他的声音仿佛是从我的头顶钻进来的，“本来就选谁都行，这下不正好了嘛。”

车子来势汹汹的倒过来，亮着刹车灯，我侧目看到灯灭掉了。车牌落入视野，但不知道上面是不是套了罩子，看不清数字。我猜那是临时的伪装吧。车门被打开又关上，另一个男人从驾驶座向这边走近。

“之前那厮，怎么不在？”

你说多吉吗？我想反问，可发不出声音。

“那家伙，又用伞又用石头的，老子超级不爽。”站在我旁边的男人说。

“喂，抓着她的脚，不就能一下子放进去了？”女人发出指令。

“哦哦，对呀。”我身边的男人移向我的脚。他想抓住我的鞋跟，我用力扭动手脚、摆动肩膀、踢动双腿，可感觉只是白白消耗体力而已。

“你挣扎有个屁用！”后面的男人的声音很阴森，“可能不会回来了哦，没忘什么东西吧，小琴美？”

“哥儿几个可是连大白熊狗都偷过的。”站在我脚边的男人说。真的假的我判断不了。

偏偏这里是条狭窄的单行道。一侧是按时间计费的投币式停车场，另一侧只有一栋外墙夸张地涂成紫色的小楼。那是家小作坊，但不像有人的样子，也许公司的风气是绝不加班吧。

我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被男人抓着的双脚倒还能挣得动，可我已经很累了。

一股化学药品的刺激性香气罩了过来，大概是后面那个男人的定型水吧，让我开始觉得难受起来。

“从后面车门塞进去哦。”

“偷动物和偷人，方法都他妈一样嘛。”

“你干吗？”就在这个时候，抓着我脚的男人说道。可能有人经过，我的心里射出希望的光。

我正觉得脚突然变重了，脚跟就落到了地面上——耳环男松开了手。

“我就是好奇，你们在干什么呢？”路过的男人说道。他站在后边，从我这儿看不到他的身影。

“滚开。”抱着我的男人也开口了。

这时响起了狗叫的声音，叫声很大，它喉间发出凶猛的低吠，甚至像喇叭在响。

“什么玩意儿，这狗！”想要靠近的男人退了一步，“赶紧带着你的狗滚开。”

“那是我的台词。”路人说道，“放下那个女的，赶紧滚开，不然可没好下场。”

“你他妈谁呀！”我听到女人的声音。

狗腾空而起的一瞬我没看到。只是，我刚在心里“啊”了一声，狗已经飞扑到我旁边的耳环男身上了。这是一只体格壮硕的德国牧羊犬。即使在黑暗中，它黑色的皮毛看着也极漂亮，极威风。而被攻击的男人，“呜”地发出一声无力的惨叫，倒在了地上。

“好样的，咬死他！”路过的男人边笑边高声说。

是河崎！我终于反应过来这个男人是谁了。

狗咬着倒下的男人的衣服，一下一下地拉扯着。

“活得不耐烦了吧！”女人慌忙赶过来。太黑了我看不太清楚，不过从她的姿势和朦朦胧胧浮现的影子能看出她握着一把刀。

狗会被刺中的。我闭上眼睛，心揪了起来，满怀恐惧——就像心脏的表面被翻开，长出肉刺来了般的恐惧。

然而，我准备好去承受的牧羊犬的惨叫声并未传来。我慢慢地睁开眼睛，看见牧羊犬从倒下的男人身上抬起头来，和女人对峙着。然后，它盯着女人，发出如同在牵制对方的低吠。

女人被那架势吓到了，她虽然拿着刀，但没再靠近。

这时我猛地左右摆动身体。

反锁着我肩膀的男人可能也被牧羊犬吸引了注意力，从而露出了破绽。

我的身体直接落到地上，解放了。我四肢着地，连滚带爬地拼命逃开。摔倒，站起，呼吸紊乱，好难过，胸口好痛。

我凝神观察此刻的情况。耳环男倒下了，他旁边站着牧羊犬。没戴耳环的男人还有那个女人拉开距离，远远地观望着。就在我身边，站着河崎。

狗像是在威吓般，叫了三次。

我侧目看向河崎的脸。

对面站着的男人浑身散发出露骨的愤怒，想要冲过来。

这时河崎从身后亮出一根铁管，摆出架势后马上挥舞起来，轰轰地带起风声。他只是气势汹汹，然而挥舞得毫无章法，可那不算高明的风声似乎让长发男人感到了危险，逼得他退了一步。

“警察就要来了。我刚才打过电话了。”河崎边说边继续挥着铁管，像是要打掉什么虫子似的。

牧羊犬回到了河崎的脚边。

年轻人们显得相当踌躇。他们一副“总不能受到侮辱后就这么逃走吧”，硬憋着愤怒的模样。然而最终像是无言地进行了一番商量般，坐上车走了。

他们连车灯也不开就向夜路驰去。那车的背影没有卑怯之色，反而像是透着对我的恨意，泛起黑色的光泽。

留在马路上的只剩我和河崎，还有软软地垂着舌头的牧羊犬。就算在黑暗中，那湿漉漉的粉色舌头也很显眼，看起来像是某种人类所没有的特殊器官，或是阴森又可爱的粉色生物。

袭向我的混乱渐渐缓解，慢慢地，我也能分清远处开过来的公交车的声音了。我调节着自己的呼吸——那时我的呼吸声比悠然坐着的牧羊犬的还要粗重。

“这算什么？碰巧？”我看着河崎的脸，“你碰巧经过这里？”

“命运，这是命运。”

我没力气反驳他，只是叹气。

“刚才在棒球练习场才见过不是吗？”我压抑着心头的困惑，不让它过于明显，“而且你不是要约会吗？”

“我可刚救了你，你不觉得不该用这种态度吗？”

“那是你的狗吗？”我指着用绳子跟河崎连在一起的牧羊犬。直挺挺立着的耳朵、尖尖的鼻子，是只很勇猛的狗。如果黑色的魔鬼化身为狗，那一定就是这个模样的吧。

“不是啦。某某人养的狗啦。这是牧羊犬，对吧？”

“某某人是谁？”

“唔，就是那个，头发长长的，胸很大的。”

“没问你这个，那是谁？”

“就是丽子小姐揍的那个女人。”

“啊？”我动了动嘴，然后点点头。是养着军犬的那个女人啊。

“刚才在棒球练习场跟琴美分开后，我就去了她家。”

“在这附近？”

“走路十分钟左右，不太远。然后多吉跟我联系了，所以我就过来看看情况。”

“多吉？”

“他给我手机打电话，说他担心琴美是不是乖乖地在屋里待着。还说他有不好的预感，问我能不能去看看情况。”

“就是说，预感应验了？”

“我也吓了一跳啊。正好，她在洗澡。”说完这句河崎立即解释，“我们没发生关系。总之，她老在浴室里不出来，让我觉得不爽，而且这狗在院子里很孤单的样子，我就带它一起过来看一下。结果，发现琴美竟然真的遇到了大麻烦。”

“我体验了一把遇到大麻烦。”我试着好像事不关己一样说道。

“倒是没想到这家伙居然这么能干。”河崎摸摸牧羊犬的头，“刚才那伙是什么人？”

“至少可以肯定，他们不是我的朋友。”

“是打骚扰电话的那伙人？”

我直直地盯住他，犹疑着要向这个自以为是唐璜的男人坦白多少。不过不管怎么说，他确实把我从困境中解救出来了，这是毫无疑问的。“之前不是说到过宠物杀手吗？”我决定直言相告，“你还听到了目击者口中的证词。”

“那证词是我去问出来的哦。”

“如果刚才那三个人就是宠物杀手，会怎么样？而且，如果也是打骚扰电话的元凶呢？”

牧羊犬应该听不懂我说出的话，但是它高声叫了起来，仿佛在为它被虐杀的同伴宣泄仇恨一样。

“啊？”河崎端正的脸扭曲了，“宠物杀手？刚才那伙人？”

“那伙人对我怀恨在心。”

“不会吧？”河崎的脸上写着完全不能理解，“正常来说，宠物杀手不是只对宠物下手的吗？”

“对宠物腻了，接下来不就是人了嘛。”我的身体颤了一下。想起从身后堵住我嘴的那个男人粗重的呼吸。

“他们把琴美带走要干什么啊？再说了，那伙人为什么要恨琴美啊？”

“他们想把对宠物做过的，在我身上也做一遍吧。”

我努力让自己看淡些，用尽力气假装平静，终于挤出一丝声音。我又想起他们说的“差不多也该找个人来试试了吧”。那绝不是玩笑话，也绝不是随口说说的，他们的声音里有着更为阴险、更为坚持的决心。

“不会吧？”河崎的表情就像吃到一口沙子。

“总之，你救了我，谢谢。”我为了赶紧结束交谈，快速说道。

再说下去，我可能就要在河崎面前露出自己怯懦的一面了，也可能会蹲下来大哭。太有可能了，事实上，我觉得我好像快要吐了，正在拼命忍着。“谢谢。”我形式化地又谢了一次。

“救了琴美的，是多吉。是多吉的担心把我叫来的。”

你要这么说，那不是把我的功劳给忘了嘛，那可不行——牧羊犬发出声音，似乎在这样说着。我揉了揉它的脖子。

河崎说给警察打了电话好像不是在吓他们，过了一会儿真有警车过来了。我们被带到附近的岗亭把情况说明了一遍。上次叫警察的时候，被宠物杀手那几个人看见了，所以他们更加记恨我。但就算这样，也不能不跟警察说吧。我极力藏起发抖的双腿，跟警察讲述了事情的经过。河崎跳过牧羊犬大显身手那一节，只说他是路过的，喊了一声“我报警了”，凶犯就跑了。这次的警察对我强调凶犯就是宠物杀手没表现出兴趣，感觉他甚至想说“宠物和人又不一样”。

在途中跟河崎分开后，我一副落荒而逃的模样回到了公寓。

到了门口，开门的时候，钥匙却怎么也插不进锁孔。我花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是因为我的手在抖。

哎？真奇怪了。都得救了我还怕个什么劲儿啊？我想斥责自己，可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正蹲在门前，身体瑟瑟地发着抖，停也停不下来。

原来，我比自己所意识到的，更为脆弱。

现在11

一回到公寓，我便立刻去验证丽子小姐说的是否属实。

上了楼梯，向与自己房间相反的方向走去，来到最边上的一〇一号房。

才下午五点刚过，通道上的荧光灯就已经亮了。太阳尚未完全落下，外边也还残留着天光，因此那灯光看来有点傻傻的。

我按下门铃。响起“叮”的一声后，继而发出仿佛要在空气中化开般的“咚”的一声。

门口的姓名牌上什么也没写。

我把耳朵凑到门上听着，可没感受到任何有人要来开门的气息——既听不到有人走近门口的声音，也听不到睡在床上的人坐起身时弄出的动静。

不在吗？我向后退了一步，但这就放弃又觉得不甘心。

而且我还觉得，为了获取真相，要有一定的锲而不舍的精神。

于是我做好遭人蹙眉的心理准备，再一次按下门铃，并执着地按个不停。

真是白费劲儿的行动。正在我要灰心放弃的时候，门开了。

一个满脸写着“吵死了”的男人出现在门后——正是之前和河崎站在外边说话时见到的那名住户。

我随便找了个像是那么回事儿的理由，跟他交谈了几句。要确认的并不多，三言两语交谈下来，事情就已经很显而易见了。

我掺着道歉和谢意客气了几句，又频频低头致意后，转身离开。身后的门立刻被大力关上了——那力气真是大得不能再大了。

然后我马上向河崎的房间走去。我心跳加快，感到兴奋在我的体内流淌。那兴奋盖过了对河崎所说谎言的愤怒和震惊，感觉就如同终于想到要怎么解开一道一直没解开的数学题了。

“怎么了？”出来应门的河崎一脸恍惚地问，“你逃课了？”

“现在哪里是去上课的时候。”

“怎么了？你的表情很吓人。”见我毫无要进门的意思，河崎大概也从我的身上感受到了与平时不一样的气势。

“我，被你骗了。”我试着挑了挑措辞，可惜没找到更合适的说法。

“我说谎了吗？”河崎的说话方式显得不慌不忙。

“我被你从头骗到了尾。”

“你想问什么？”

“我想问真正的事实。”这说法简直就像要追求真理的宗教家一样，可这也确实是我的真心话。我想把笼罩着我的混乱迷雾，一点一点拨开。

河崎定定地看着我，沉默无语。他歪着头，像是正在脑中列举出所有的可能性，再对那些可能性一一进行核查。

然后，他露出像是得到了充分肯定的表情，开口道：“是丽子小姐？”

“刚才我去过宠物店了。”

河崎的脸上并没有露出被背叛的失落或者愤怒的神色。

“她说了什么？”

“她建议我‘去验证一下’。”我不加隐瞒地说，“‘去验证河崎是不是骗了你’。”

“我骗了你？”

“河崎说住在这间公寓里的亚洲人想要一本词典，对不对？”

“嗯，我说过。”河崎点了点头。

“还说那个亚洲人住在这间屋子隔壁的隔壁。”

“说过。”

我吸了一口气，把话一口气说完：“但是，这里没有外国人。我刚去过一〇一号房，那个人不是亚洲人。不对，来自山形县的日本人也算是亚洲人吧，不过他不是外国人。”

“没骗你。”河崎说。

“啊？”

“我没骗你。隔壁的隔壁是住着外国人。”

我沉默地听他说完，开始感到不安，不安自己这般追究是不是错了，或者是不是搞错了追究的前后顺序。

“隔壁的。”河崎说着用大拇指指了指一〇二号房，然后把拇指转了一百八十度又指向自己的房间，笑着说，“的、隔壁。”

我竟然心平气和地听他说完，居然还感到了一种茅塞顿开的神清气爽。

“隔壁的隔壁，说的是这间房。”

如果这是魔术的话，那我一定是忘了要礼节性地鼓掌。

“我的名字，叫仁增·多吉，来自不丹。”

“那是……”我呆呆地听着河崎的话，冒出一句牛头不对马嘴的回应，“很遥远的一个国家吧。”

我像在挑衅般把河崎从头到脚足足打量了两遍。

“怎么看，看哪里，你都是日本人啊。”就算肤色稍微偏黑，可也跟长得黑点儿的日本人没什么区别啊。

“那要我说，椎名看起来还像不丹人呢。如果我是家鸭的话，椎名就是野鸭。就这么点儿区别。”

“我以为家鸭和野鸭的区别大了去了。”

“丽子小姐说了什么？”

“她说‘总之，你先去跟一〇一号房的住户说句话’。又说‘他恐怕不是外国人’。还说‘然后你去找河崎，追问他是不是说谎了’。”

“了解了。”河崎没生气。

“你真的不是日本人？”

“我不是。说日语的不一定就是日本人，对吧？”

“是倒是，可你说得也太好了。”好得已远非一句惊叹能形容，“在不丹那个地方，会日语的人很多吗？”

“教的人教得好。”河崎换上认真的表情，歪着脖子把视线投向上方。他的视线所及之处，是公寓的屋顶，可是他想看的，应该是屋顶上面的天空吧，“有人教我日语。”

“哦。”我在脑海中把零散的拼图拼起来，再对之施以排除法，“也就是说，那个人才是河崎？”我终于明白丽子小姐说的“河崎君曾是不丹人的日语老师”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我眼前的这个青年，不是当老师的那个，而是当学生的那个。

“对。那可是整整一年半的特训。我拼命地学，拼命地学习听和说。他教会我说日本人说的日语。那可真是……”河崎好像很喜欢这句日语表达，开心地说，“学起来不要命的。”

“一年半来一直那么学？”

“不要命地学哦。拜这所赐，我身为留学生，居然成了问题学生。”

这样的语言表达，十足十就是会从日本人口中说出的，毫无差别。

“不要命地学？”

“去做就能做到。河崎真的是拼了命在教我。”河崎，不对，他是不丹人，所以他的名字肯定不是“河崎”，他吞了口口水，“所谓拼命，就是把命都拼上的意思嘛。”他这话说得确实相当机灵。

听他这么一说，我想起自己学鲍勃·迪伦的歌的时候。那时为了暗恋的女生，我也拼了命地去记住了。去做就能做到，这也是我所相信的。

“而相对的。”河崎耸耸肩，“汉字就完全不会写。认字也是，我只认识简单的汉字。光学习说和听就已经拼了命了。”

“那也没办法嘛。”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由自主地想帮他找个理由，“会说，不就足够了嘛。”

“所以，我很为难啊。”

“啊？”

“前天，椎名给我打电话，说让我把教科书的书名念出来。”

“是啊。”我马上回答，然后“啊”地反应过来，“不会是……”

“就是。”

“因为你不会念，所以，就把书全都藏起来了？”

“正是如此。”河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发，“偏偏上面印着的全是很难的汉字。”他笑着，“可又不能说我不会念吧。所以，就当没有那些书吧。”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对已经坦白了动机的人打破砂锅问到底可能挺失礼的，可是不问我受不了，“从房间里把书偷走，你不觉得会更让人起疑吗？”

“没办法。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外国人。”

我一惊，这时才突然想道：这才是一切事情的根源吧。

为什么他一开始就要隐瞒自己是不丹人的事实，而使用“河崎”这个假名来糊弄我。莫非他是判断对刚搬来的邻居，不应该暴露真身？河崎像是在回答我的疑问一样，说道：“你要是知道我是老外，就不会搭理我了吧？”

“呃？什么意思？”

“你要是知道我是从喜马拉雅那边的偏远国家来的人，就不会跟我交朋友了吧？所以我要装成日本人。学好日语，装成日本人，我觉得很多事情就好办多了。河崎也是这么教我的。”

我不知道他说的“很多事情”指的是什么。我差点脱口就说“没那回事儿”，可说到一半又闭了嘴——说是很简单，可是不是真的“没那回事儿”，我也不太有自信。

我想起大学里的朋友，佐藤和山田。在地铁上看到外国人的时候，他们感叹说“总觉得老外挺烦人的”，问他们“如果我是外国人呢？”，他们就一脸格外厌恶的表情回答说：“反正就不会乐意跟你说话了。”这样的反应，确实不能算是个案中的个案。就连我自己会有什么反应，我都不能确定。

“所以，我打算面对椎名时也要装成日本人。因为我想让你来帮忙实施我们的计划。包括打劫书店的事，你要是知道我是不丹人，就不会来了吧？”

我又想反驳说“没那回事儿”，可还是说不出来——我无法轻率地做出这样的回答。不过，邀请我“打劫书店”的人，是数年后要回到自己的祖国的外国人的话，我确实可能不想出手相助——迟早会消失的旅人是难以信任的。

“然后呢，你就借用了教你日语的老师的名字，自称河崎？”

“嗯。”他沉着地点头回答，“我想变成另一个人。”

“那真的河崎先生，他现在在干什么？”

丽子小姐告诉我，有一个他们三个人之间的故事，而我只是中途参与到了那个故事中。对这三个人，我是颇有兴趣的。

“河崎他……”他开了口，“已经不在了。”

“不在了？”

“就是死了。”河崎的语气干干爽爽，毫无湿气，甚至能让人联想到蓝天，真是不可思议。

我不想表现得太冷血，可是听到一个素未谋面的人的死讯，我也很难有什么特殊的感觉涌上心头。我只应了一句“是吗”。

“我和河崎一直有个计划。”

“打劫书店的计划？”

“那也是其中的一部分。”河崎说，听起来应该还有其他的，“本来应该一起去干的。可是半年前，河崎说‘我的车，你开吧，开到不能开了为止’，第二天，他就跳下来了。”

从哪里、怎么跳下来的，我抓不到关键。如果河崎眼里含着泪水，我打算移开视线，可是他直直地看着我。

“为什么？”病故或者意外身亡都可以想象，但是我没想过会是自杀。

“他身体不好。”

“癌症什么的？”我想起自己住院的父亲，问道。这也不是完全瞎猜的，日本人的死因中最多的就是癌症，这是概率问题。

“不，不是。”河崎摇着头，“是别的病。不，也并不完全是病。”

“而他为此很痛苦？”

“很白痴吧。”河崎耸耸肩。

他的日语真的很流畅，没有一点磕绊。我不由得又有一种被骗了的感觉。听他说话，确实能感受到语调好像有点不一样，可那感觉不过是“你这么一说，似乎确实有点”的程度。

“不管怎么说，我是彻底被你骗了。”

“我是彻底骗了你。”

“不过，如果我去了一〇一号房的话，你又打算怎么办？”

“那个男生，按门铃从来不开门的，除非一个劲儿地按。所以，椎名就算去，我想也没关系。”

确实，如果不是这次这样的情况，我也不会像刚才那样按起门铃不肯罢休。

我打了个招呼，打算回自己的房间了。门都关上八成了，我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便把脸凑到门缝里。

“在猫的尾巴上绑彩票的，也是你吧？”我试探着问。

“是呀。”

是在开玩笑吧，他故意用生涩的日语如此回答。

回到房间后，我在厨房冲了杯速溶咖啡，回到里屋坐下。靠着墙壁、屈着膝，把马克杯送到嘴边。

冷静下来。我说给自己听。要是不这么做的话，要思考的事情会全都挤在一块儿在脑中泛滥，脑袋恐怕会像来不及处理污水的工厂一样崩溃掉。

一件一件，慢慢思考。

在猫的尾巴上绑上彩票，干这件事的人是河崎。

因为他看不懂日语。这样的话就能解释得通了。

河崎一定是想让我给他读一下报纸。

他想知道我们打劫书店的事上没上报纸，上了的话又是什么内容。本来他可以来找我，直接要求我“能帮我读一下报纸吗？”，可是他没那么做，而是选择了更迂回的方法。

为什么？

因为他想隐瞒自己是外国人的事实。

把彩票绑在尾尖团团的尾巴上，让我看到。反正我身边没有认识的人，就会去找邻居商量。然后，为了确认彩票是不是中了，就会伸手拿报纸——而我自己没订报纸。然后在那时装作很自然地问：“话说回来，我们的事没上新闻吗？”

虽然事情未必一定那么顺利，但安排得环环相扣，确实按剧本发展的可能性极大。

那个时候的我，被猫带来彩票这件突发事件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就算河崎叫我给他读一下报纸，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儿。

我猜报纸肯定是从便利店或哪儿买来的，很难想象他平时就订报纸。仔细想想，他的房间里除了那天的早报之外，不是没有任何其他报纸嘛。

这人有多笨，多容易被利用啊！河崎说不定也这么想过。我把马克杯凑近嘴边，咖啡的香气抚过我的鼻尖。

我马上又开始思考一个很重要的疑点。

为什么河崎要去抢书店？他说要送给隔壁的隔壁的亚洲人，这话是骗人的。又或者，他是真的想要一本《广辞苑》？

然后还有一个问题我忘了问了。真的河崎已经死了，来自不丹的青年以河崎自称。

那还有一个人，和他们一起的女性，现在又在做什么呢？她好像是叫琴美吧。

我已经疲倦不堪，可还有多如牛毛的事要去求证。算了，下次见到的时候再问吧，我想。

人啊，大概总是在最应该采取行动的时候，反而倍嫌麻烦。

两年前11

多吉回到公寓，第一件事就是确认我有没有出什么问题。他挠着头说：“实在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就回来了。”

此时是晚上八点，他大学里的事应该还没做完。也许他为了我，把该做的事情丢到一边而赶了回来。

我没有马上告诉他发生了什么。既有不想让他担心的心情，也有不希望自己心底的胆怯让他看见的念头。而且更重要的是，开口去讲述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害怕。

把一切统统藏在自己的心里，再盖上盖子的话，是不是就能当那些令人痛苦的事情没发生过？我知道这样想很不现实，可又想靠这样的想法给自己一点支撑。

“什么事都没有？”多吉冲着我说，“琴美说让我送个保镖来，我就找了河崎先生帮忙。什么事都没有？”

“再怎么说，也不该去找河崎吧。”那是我以前交往过的男人啊，我实在不觉得他是合适的人选。

“是吗？”多吉纯真地应道。

我觉得大概在这方面最能体现不丹人的气质了。他们跟谁都能交往，相应地，也不会在意谁要跟谁交往。

“什么事都没有？”他再一次问道。

不安和恐惧是极易传染的，况且就算互相安慰说“没事儿的”，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我如此对自己说，最终决定不对多吉坦白。

有那么一会儿，我确实忍住了。

多吉一边吃着晚饭，一边拿录音笔录下电视里新闻主播的声音。我安安稳稳地看着他做这一切。他把主播说的话放出来，拼命去模仿，如此翻来覆去。

过了一会儿他要求我：“你说句平时会说的话来听听。”

我就说了一句我一下子能想到的日常对话。

“多吉是从穷乡僻壤的国家来的。”我开玩笑地说。

他问：“穷乡僻壤？”我告诉他就是指远离城市、特别不方便的地方，多吉听完点着头说：“这个，说得对。”

然后他继续开始播放录好的录音。我觉得录音里说话的声音有点耳熟。“这是河崎的声音？”

“对。”多吉把脸从录音笔边移开，点着头，“之前，他帮我、说的。”

“说的是什么？”

“这个，能流畅说，完美。”

看来河崎是给多吉留了作业。我把耳朵贴近录音笔，想听一下是什么内容，结果被里面极快的语速惊呆了。“这怎么可能模仿得下来？”——日本人要听懂都不太容易啊。

“总有一天，能。”

“长期计划？”

“是呀。”

从录音笔里流淌出来的，是一个不明其意的故事，感觉像是河崎自己编的。登场人物是国籍不明的什么马隆、夏洛之类的，说着捡不捡一只猫什么的。故事像是含有什么寓意，只是我不能理解。

“能把这个说下来，就合格了？”

“对的。”

“哦，这样。”我提不起劲来，“说起猫，最近那只猫不来了呢。”

“猫？那只，猫、吗？”

“给它起个名字吧。”我提议。可能我是想做点儿什么新鲜的事情，转换一下心情。

“好呀。”

“它的尾巴尖团成一团。”我没有精力去做太复杂的思考，随意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就叫尾尖团团吧。”

“尾尖？”多吉说得很困难，感觉他舌头都快打结了，“请杂说一遍。”

尾尖团团，我正要重复，突然发现疲倦感在身体里急剧扩散。

几天前从留言电话里传出来的猫的惨叫声从我的脑中闪过。

与此同时，被两个男人架着，要被强行带走的恐惧感也被唤起。

血液仿佛凝固了，头变得好重。我在发热，身上却并无恶寒伴随。

“等一下，不好意思。”我勉强站了起来，决定把吃完后的盘子拿到厨房去。打开水龙头，水就在水池里跳动。我低头看着洗洁精被冲到排水口，调节着呼吸。

我想缓解一下倦怠感，就试着把手腕伸到水龙头下面让水打湿。可冰凉的感觉转瞬即逝，马上就没什么意识了。我觉得胃的上边好重、好痛。就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边顶出来似的，虽不是很用力，但很执拗。

吸气的时候，耳边甚至响起颤悠悠的“咿呀”声。那声音一传进我的耳朵，我就膝盖一软。我到底，还是害怕。

我再也提不起一丝力气，直接瘫坐了下去。手里拿着的盘子掉到水池里发出声音，右手拿着的海绵滚到了地上，泡沫飞溅，我伸长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那块海绵。

“怎么了？”多吉站在我旁边，他把脸靠近我，蹲下来，抱紧了我的双肩。

“没事儿。”我答道，却怎么也止不住声音里的颤抖，真是实实在在的“牙齿打战”，这状态连“没事儿”的边都沾不上。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他那张认真的脸就在我面前。除了老实说出来，我已别无他法。

“警察一定会保护我们的。”多吉已经不再试图说日语了。他大概也觉得现在不是用不流利的语言结结巴巴说话的场合。

“是啊。”

“日本的警察很出色，我在不丹就听说了。”

“现在怎么样就不知道了哦。而且，我不认为马上就能找到那伙人。”我一边说，一边让自己的头脑冷静下来。

“但是，他们是宠物杀手啊，不是吗？”多吉扶着我肩膀的手用了用力，“闹得那么沸沸扬扬的，他们多少也会拿出些认真的劲头吧。”

“宠物杀手”，多么讨厌的词。不是因为这词本身有多可恨，恰恰相反，是因为那伙人在被冠以“宠物杀手”之名的瞬间，身上所有的残酷和狂妄就像被淡化了，变为一种轻描淡写、罪过极轻的行为。就像将对方的自尊心践踏得粉碎、再夺取金钱的行为一旦被称为“勒索”，就变成轻飘飘的恶作剧而已。

过了一些时间，我冷静下来之后，马上又有别的感情从体内涌了上来。仿佛在恐惧的下方有火烧了起来。

那是愤怒。

我缩回向外伸着的腿，重新站了起来——借着多吉的支撑，靠着水池，站了起来。

“不怕。”我试着喃喃自语。有个声音从我体内传来：难道能放过那个宠物杀手吗？还有个声音在怒喝：只不过是稍微受到一点恐吓，就挺不起腰板了吗？

我脑中闪过动物们的模样。那些腿被切断、被刀刺伤的宠物们映在我的脑海中。虽说只是想象，却有着奇妙的真实感；虽说只是一瞬间，却那般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那些不知原因、莫名其妙就那么死去的猫猫狗狗们。它们的耳朵里最后听到的，肯定是宠物杀手下流的笑声，光这么稍作想象，就有一种恨意从腹部直冲喉咙。

我接着想象：他们迟早会对人，对孩子或者女性这类弱小的人出手的。

回过神来时，我已经不再颤抖了。

“那伙人，我不能放过他们。”我的眼角渗出泪水，“我要立刻抓到他们。”

“抓到他们？”

我点点头。虽然已经报了警，说明了事情经过，可是在这种状态下等待明天的到来比什么都可怕——总想着那帮家伙会不会再次袭击我，要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的时间更为可怕。

“但是，不知道他们在哪里啊。”多吉为难地耷拉下眉毛。

“去快餐店看看。”我下定了决心，把那家店的店名和地点跟多吉解释了一遍。

我记得第一次遇到那帮宠物杀手时，他们口中提到过那家店。听他们的口气，应该是常去的。

因恐惧而萎靡不振的我，其实应该更慎重，可我却钻进了牛角尖，无论如何非要马上做点儿什么。

人啊，大概总是在最应该慎重处理的时候，反而急急付诸行动。

现在12

感觉有人总是瞅准我睡觉的时候打电话进来。如果此刻能让我实现一个愿望的话，那毫无疑问，就是让电话别响了。

我从被子里伸出手，抓住听筒，心里已经做好了是母亲打来的准备。然而并不是。

“你睡了？”

一听到那不带感情的淡淡的说话方式，我马上就知道这是丽子小姐。

“我好像累了。”半睡半醒间，强打精神或是故作活力充沛我都做不到，我老老实实地回答道，“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我像硬把贝壳撬开一样撑开眼皮，看了一眼枕边的钟。晚上十点——这么说，前天也是这个时刻有电话打进来的。

“他不是河崎君，你知道了？”

“嗯。”我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到我的动作，点了点头，“全都知道了，他是不丹人，唔，名字是……”

“多吉。”

“对，是多吉。”好不真实的感觉，“而且真正的河崎，听说已经死了。”

我就像被严刑拷打之前就招供了的囚犯。我边想着边坐了起来，发现自己好像都没换衣服，穿着牛仔裤就睡了。

“他今晚也出去了？”

什么意思？我刚要开口就反应过来了。河崎昨天、前天，连着两天都出去了，这件事我跟丽子小姐说过。“你说河崎吗？”

“对你而言他还不是多吉，依然是河崎君吗？”

“差不多是吧。”到现在才突然换个名字叫会觉得好别扭。

“你住的公寓在哪儿？”

“啊？”

“等多吉出门之后我再过去就来不及了。我现在就先去附近等着。”她平铺直叙的语气让我觉得就算反对也不会有效。

“丽子小姐不知道这栋公寓在哪儿吗？”

我试着想了一下：两年前，他们和丽子小姐究竟走得有多近呢？

“我对别人在哪里、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没兴趣。”

“可是，那个，叫琴美小姐的那个人，不是你的店员吗？”

“店长不知道店员的住址就要受到制裁，有这样的法律吗？”

说不定就要出台了。我想这么打趣一句，但又放弃了。只是把地址说明了一遍。我先说出公交车站的名字，再解释从车站到公寓的详细路线。

“那里的话我应该知道了。”丽子小姐静静地说，“我会把车停在附近的便利店门口。”

“你要来吗？”

“我要追多吉。”她淡淡地说。

多吉，这个名字让我觉得陌生。“知道了。”我答道。

丽子小姐说了一个电话号码，我写在了手边比萨店的传单上。丽子小姐那了无生气的说话方式也有点像念出一串数字排列的机器。

放下电话，我叹了口气，完全想不出我应该干些什么，需要做些什么准备，就只发着呆。

在镜子前整理一下睡乱了的头发，确认一下衣着有没有问题——我承认我心里有些紧张。

又不是去约会，我提醒着自己。我把丽子小姐的电话号码写在了传单上新出的比萨旁边，我低头看着它想：要是看到这个，佐藤和山田一定会把我当成重犯要犯来审的。

还有点时间，我怕听不见河崎从房间里出来的动静，既不敢打开电视也不敢打开音响。要说能做什么，也只能看看书了，于是我翻开了桌子上放着的文库本。二十岁的主人公，深信前方一定有与众不同的命运在等待自己。看到这里，我一时颇有感触：我可不需要什么特别的人生，我只想悠闲、平凡地活着，不与抢书店呀自杀什么的有任何牵连。比如说类似鞋店的主人的活法，就比较适合我。

这时，我听见从河崎房间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连忙把手伸向听筒。

“两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望着驾驶座上丽子小姐的侧脸问。

就在不久前，我也像这样坐在副驾上跟开车的人交谈过，那是什么时候来着？我想了一下，很快就想起，那是跟河崎去打劫书店时的事。

就像那时和我说话的对象其实是不丹人一样，现在我旁边握着方向盘的这个美女说不定也只是电脑程序。我很想这样怀疑——她那一尘不染的雪白肌肤太没有立体感了。

“两年前。”她就像机器在搜索信息一样说道，“我的店里，有个叫琴美的女孩子。”

丽子小姐依然看着前方。河崎开着的轿车在我们前方十五米远处，我们的车灯正照在他的车上。

在一个十字路口拐弯的时候，一辆白色RV车插了进来，幸好很快就不见了，我放下心。

穿过一条地下隧道，开过车站的东侧，直线前进。等横穿过国道之后，周围的车就变少了，路灯也减少了，也看不到红绿灯了，再加上古旧的民宅一幢接着一幢，愈发感觉周围的一切都被夜晚吞噬了。

我们的车仿佛要突破黑暗的包围般向前挺进。亮着的车灯，感觉像拿着手电照向前方一样，让人心里没底。对向车道擦肩而过的车灯照在丽子小姐的脸上，每次看到她那雪白的脸都让我心里一惊。

“琴美小姐。”我把这个名字说出口，注意着语气别显得好像很熟稔似的，“那个人，唔，是真的河崎先生的恋人吗？”

“不是。”丽子小姐否定了，“多吉。她和多吉一起住。”

丽子小姐用余光看着我——瞟着我，这么说才对——在警告我，这么说就更对了。

那眼神极为锐利。我如果说出“不丹人和日本人之间也会有爱情啊，真是好意外呀”之类的话，感觉马上就会被一顿暴打。

不过，此处该说“幸好”吗？幸好我的经验实在贫乏得不足以对恋爱问题置喙，我既没有正常的恋爱该是怎样的哲学见解，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讲究或喜好。所以不丹男人和日本女人同居，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可奇怪的。只有“哎？”一下的感觉。哎？是护栏啊。哎？是十字路口啊。哎？同居啊。差不多就是那种感觉。

“那个……琴美小姐，她现在是什么情况呢？”

这时丽子小姐沉默了。是错觉吗？车速好像也随之放慢了。

不知不觉，路的两边开始出现大片大片的广阔田地。还没插秧的田地在夜色中看上去让人联想到无波无澜的水面，甚至会产生我们是不是在海面上行进的错觉。

“两年前，市内发生了很多起小猫小狗被杀事件。”在我以为丽子小姐不会再开口了的时候，她又开始说了下去。

“小猫小狗吗？”

“要说他们虐待动物，可能有点儿过了。几个人，偷几只宠物什么的，跟常说的虐猫比起来，更像是一种娱乐。”

“好像确实是有的。”虽然我没亲眼见过，不过想起了以前发生过富豪举办会员制的虐猫秀而被逮捕的事件，“相当多吗？”

“作案的是二十来岁的男女，大半是玩乐性质。很多。”

“哦。”我看不出那和琴美小姐有什么关系。

“小琴美说，她无法饶恕那伙人。”

那种行为可不是任谁都无法饶恕的嘛，我心里嘟囔着。宰杀即将成为自己盘中餐的动物时，我们都会把视线移开——我们就是这么“热爱动物”。

“然后，小琴美发现了案犯的真面目。”

“啊？因为她是宠物店的店员吗？”

“我觉得是偶然。”丽子小姐似乎正顺着记忆回想，“我也是后来才听说的。”

丽子小姐踩下油门，加快了速度——不知不觉，跟前面轿车的距离已经拉开了。从高架桥下穿过的时候，景色消失了一小会儿，钻出来后，田园风光又开始继续。

“跟警察谈过话之后，小琴美和多吉好像一起去了快餐店。”

“当然不是为了填饱肚子吧？”这可能是不经大脑的发言，但在摸不清事态全貌的情况下，我也只能试探着说话了。

“案犯就在那家店里。”丽子小姐的声音闷闷的，接着一个急刹车，车子以前倾之势停住了。

“怎么了？”我被安全带拉扯着，出声问道。

丽子小姐沉默着，用食指指向左前方。

我看见河崎的轿车往左边开走了。

车子简直就像从水面上开过去似的，把我们留在这里，自己越变越小。前方的路没有铺装，应该是泥土路。

“这种路，追下去的话，再怎么样也会暴露的。”丽子小姐吐出这样一句话，“完美地暴露。”

我觉得确实如此。平常应该是不会有车开过那条泥土路的，如果我们继续跟着开上去，恐怕河崎会觉得我们的车很可疑吧。

“我们是被甩掉了吧？”

“不知道。”

过了大概三分钟左右，丽子小姐发动了车子，同样沿着泥土路前进，但我不认为还能追得上了。

丽子小姐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丧失了热度，透着放弃的感觉。这点我也是一样的。吐出一口叹息的同时，肩上的力气也消失了。等再次开到铺装的公路上后，我们把车停在了一片树林边上。这应该是松树林吧，黑压压地覆盖了很大一片区域。关掉车灯，周围漆黑一片。

我打开窗户，竖起耳朵想听听有没有汽车的声音，却听见了海浪的声音，阴森森的好像有巨大的怪物在黑暗深处打着鼾。“这一带，离海很近吗？”

“是。这片林子那边就是海。”

“河崎，他不会是来游泳的吧。”

丽子小姐一副“我拒绝回答愚蠢的问题”的表情看着前面。

“没办法，回去吧。”丽子小姐重新打着引擎，亮起车灯。在她放下手刹的时候，我想了起来。

“那个，刚才说的话。”

“刚才说的话？”

“琴美小姐后来怎样了？去了快餐店之后。”

“哦，说到一半。”丽子小姐的双唇在黑暗中优雅地开合，艳红的唇时而膨胀时而蜷缩，比起色情，更让人感到迷幻魅惑。我一下子看得入迷，感觉好像要被吸进去了。

“那几个案犯从快餐店的后门出来了。”

“从后门？”这句话让我想起我拿着模型枪站在书店的后门边。

“他们的车好像是突然冲出来的。见小琴美叫来了警察，他们慌忙要逃跑。”

“嗯嗯。”我催着她快说。

“然后，小琴美她……”

“嗯嗯。”

“被那辆车撞上，然后就死了。”

我无语了——但只有一瞬间。

“哦，是这样啊。”我使劲儿发挥着想象力，让说出的话里能蕴含些对素未谋面的女性最大限度的同情。

两年前12

要在心生退意前把要做的事做完，我带着这种情绪，此时此刻只有一个期望：希望那帮年轻人就在快餐店里——只有这一个。

如果找不到他们的话……我一想就觉得这才是最可怕的。那意味着我要在憎恶与恐惧的交织中，心神不宁地熬到天亮。那是很痛苦的，我不认为我能睡得着。

如果知道了他们在店里，就马上联系警察，让警察去查就好了。他们又不是狡猾的高智商罪犯，稍作调查就会轻而易举地发现他们是宠物杀手吧。我还期盼他们会被立刻抓起来。

九点，说深夜还太早，然而天空已经黑得不能再黑了。穿梭往来的车辆亮着车灯，照映出雨点打在地上的痕迹——正在淅淅沥沥下着的细雨。

我和多吉坐着公交车到达目的地，在拱廊街上前行，这一路上基本没说过话。

游戏中心传来吵闹的声音，站在路边聊天的女人们发出高亢的声音，人行横道的绿灯开始闪烁，响起警告音，还有汽车喇叭接连按响的声音。一群高中生把收起来的伞当球棒，甩来甩去。

我每迈出一步，紧张感就增加一分，仿佛每迈出一步，就从地面上浮起来一点，继续迈步则继续浮起。这么走下去是不是就要离地面越来越远了？这样的心境驱使我握住了多吉的手，生怕若一放开，自己就会飞到天上去。

等我们来到那家快餐店门前，多吉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感觉很不好。”

这家开在市中心的快餐店，配有同类店铺少有的宽敞停车场，能停下五辆车。在停车场内最左边，停着一辆看着眼熟的小面包。黑色的车身被快餐店的招牌灯光照着，反射出让人不舒服的光泽。毫无疑问，那就是那些年轻人的车了。

“我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啊。”

“不对，我跟你说，这叫好兆头。”我纠正着多吉的话。

那些年轻人要是在这里可就正中下怀啦。叫警察来，让他们查就好了。稍微审一下，他们就会乱了阵脚、轻易露出破绽的吧。这么一来，我和多吉就能回公寓去悠然地睡觉了。一件大事尘埃落定，情势迅速发展，问题迎刃而解。

停车场没有顶棚，雨点直接落在小面包的车身上。水滴沿着车身往下流，就像渗出的汗一滴滴滑落。

身上不觉得冷，但是一摸头发，手上全是凉凉的湿意。

店内灯火通明，从外面都能把里面看得一清二楚。连食客咬着汉堡包的表情，只要想看也能看得清。

我转动着眼睛，挨个儿扫视里面的客人，寻找宠物杀手那三个人的脸，紧张得简直就像考试放榜时在榜单上找自己的准考证号码一样。

“不在、吧。”多吉似乎松了一口气。

“可能在二楼。”

“那辆车是别人的啦。”多吉靠近黑色小面包，指着它说，“就连琴美，不也没记住车牌吗？”

这个我承认，我是不记得车牌。我也跟在他后面，站到了小面包的旁边。“但是，这就是他们的车。我就觉得是。这家店是他们聚集的地方。”

“不是啦。”

平时本来更为随和的多吉，显得略有那么一点生气。大概不好的预感搞得他也开始焦虑了。

我站在副驾驶席这边，窥望着车内。车窗被雨打湿了，我就用手轻轻抹着，擦掉雨滴。

这就是我差点儿被硬塞进去的那辆车吗？其实我无从分辨，但可以肯定的是，那横着的雨刷，副驾驶席上散乱的CD盒，还有那挂着小挂饰的后视镜，一切都散发着难以言喻却令人极不舒服的气息。

“像是像，不过是不同的车。”正当多吉这样断言的时候，我注意到后排车座上放着一个塑料笼子。

再去看车牌，上面套着薄薄的罩子——那应该是为了让车牌不会一眼被看清而搞的小动作吧。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雨点好像变大了，水滴接连落在车窗玻璃上，就像是要从我的视线里把车内的情形掩盖隐藏起来一样。我直接用手擦掉雨水，水滴飞溅到衣服上。我把双手搭在眼睛上遮雨，然后把脸靠近了窗户。

后排车座上放着用来搬运宠物的便携式笼子。

“怎么了啊？”多吉也在意起来，把脸凑了过来。然后，他也发现了笼子，“啊”了一声。

我看到笼子里有什么在动——这是决定性的一幕。

我的心脏怦怦地跳动。可能是太震惊所致，眼前有点发黑。

笼子里的是一只小型犬，或者是一只猫。

“多吉，是他们。绝对是。你看那个，他们正准备把它带走。”我的嘴巴仿佛打了结般用不上力气，“那个，你看就放在那个笼子里。”

愤怒沿着我的脊椎奔走，我的思维开始混乱，理智溃不成军。

配合着我的心跳，雨势愈发大了起来，雨点粗暴地敲打着水泥地面，那声音更进一步加重了我的焦虑。

我用双手敲打着后排的车窗，像用拳头拍打父母的肩膀一样捶着玻璃。我脑中只有一个念头：要救出那只小动物。我要打碎玻璃，救它出来。可是，怎么就是打不破啊？水珠从打湿的刘海滴下来，落在我的鼻子上。

“琴美。”多吉慌忙跑过来制止我。他的头发也湿得厉害，紧贴在头皮上。比起此刻面对的事态，我几近崩溃的状态似乎更令他惊慌。

“要快点儿救它出来。”我说。

多吉大概也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宠物杀手的车了。他的表情严肃起来，回头看看店里，又看看我，这么交替来回看了几次后说：“好吧，叫警察。”

我点点头。丢脸的是，我一副剑拔弩张的架势，却未能把握状况，连回答一声“哦”都是好不容易才做到的。我看向驾驶座的车门，钥匙孔看起来好像是坏的，我猜想这辆车会不会本身就是偷来的，这让我更生气了——那帮人做什么都是那么不负责任。

是该打电话，还是该直接去警察局？我拼命动着脑子，但仍无法判断自己该采取什么行动，只能看着多吉。

“嗯，是啊。”我拼了命，把勇气挤出来，点了点头，决定相信应该会来的警察。

现在13

第二天，我既没见到河崎，也没见到丽子小姐。或者说这一天，我根本就是在避开他们。

一早就去上刑事诉讼的课，然后直接在大学待到了傍晚。一天下来，既碰到了拿着话筒只管滔滔不绝的教授，也有大声调动学生情绪、热情得让人快要中暑的老师。而我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些人在讲台上动来动去，时不时突然想起来了就记两下笔记。

我提不起什么劲头。三岛由纪夫的小说里有这么一句：“法律系最要命的是第二年。”这话的依据是什么我全然不知，不过总体上还是相信的，并天真地想那第一年差不多就行了嘛。

该上的课都上完了，我叫住正准备回去的山田和佐藤。

“去大喝一顿吧！”我夸张地说。他们说不定把这理解成：原来你被那个雪白的女人甩了啊。

“好啊，喝就喝。”他们拍着我的肩说。

我想把一切都忘掉。

父亲正在住院的事，打劫书店的事，从丽子小姐那儿听来的两年前的事，河崎其实不是河崎这件事，他半夜出门去了什么地方的事，关于这一切我统统不想再想，只想清空我的大脑。

三个人的足迹一直延伸到繁华街。

我还是第一次动真格地一直喝到早上，却装成一副喝惯了的样子。那两个人说不定也是一样。忘掉困倦，说着没有内容的话，这让人心累，却也很新鲜。我已经不记得喝到一半之后都说了些什么，似乎话题是围绕着“日本的政治家”来着——哪怕是将来要继承鞋店的我，也是有思考日本未来的能力的。

既有困倦，也有醉酒的原因，总之我的头很重。在酒馆说话时声音自然而然地变大，于是嗓子也哑了。路灯熄灭，太阳缓缓升起，街上渐渐亮了起来。散落的垃圾及呕吐物也随之无处遁形。我们三个人踉踉跄跄地走着，走过处处都还关着铁闸门的商业街。山田撞到了酒馆的招牌，我踩到了掉在地上的塑料瓶。

回到公寓，从河崎房间门前经过的时候，我很想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不过我没去按门铃——醉汉来访，怕是只会让人不胜其扰吧。

我在房间里胡乱地脱掉衣服，倒在了床上。

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徐徐慢下转动的速度，稳稳地停住，不留一丝余味。我的思维如同在模仿那种停下来的方式，也慢慢地停止了，然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我是被门铃声吵醒的。房间里回响着轻快的铃声，只响一次的话，我可能会以为还在睡梦中，就由它去了。可它未免太执拗，一个劲儿地响个不停，我只好妥协了。

把腿伸进牛仔裤，我却没能保持住平衡，在套上右裤腿的时候差点儿摔倒。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向门口，把门打开。

“你一副刚睡醒的样子。”门口站着面无表情的丽子小姐。

“几点了？”

丽子小姐把戴在右手腕上的表冲向我这边，答道：“上午十一点多。”

“上午的课是来不及了。”本来我有去上课的打算吗？我也不记得了。

丽子用下巴指了指隔壁房间的门，问：“这边，是多吉住的？”

我把脚伸进鞋里，走到外边，反手关上了门，答道：“嗯，河崎住那间。”

两个不同的名字，指的却是同一个人物，真是乱了。

丽子小姐毫不犹豫地伸手按下隔壁房间的门铃，响起叮咚一声。她似乎很不耐烦等，一次又一次地按着，简直就像在做门铃的耐久性实验似的。于是我明白了，我也是被这么叫醒的。

门打开了，河崎出现在门口。他刚看到站在门前的丽子小姐时鼻子皱了皱，但马上就微笑起来，那笑容仿佛恶作剧被发现了的小学生般纯真。

“好久不见。”丽子小姐歪了歪头。光看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很像恼火的黑社会找上门来刁难。

“好久不见。”河崎答道。然后看向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头。

距离上次和他面对面已经相隔几天了？相隔几个月了？相隔几年了？我毫无头绪。我只知道我正见证着一个珍贵的瞬间，这可不是还睡不醒的时候。

“我有话跟你说。”丽子小姐对河崎说。

“关于什么？”河崎问道。

“今天早上，我看了报纸。”丽子小姐说得很快，“很多事，都需要你来告诉我。”

“报纸？”我感觉脸上的血色在褪去，满心不安。莫非我们打劫书店的事竟然到现在才被迟迟报了出来？难道是那天的书店店员江尻现身，突如其来地给出了证言？

“这样啊。”河崎的表情很奇特，但并没有吃惊的样子。

丽子小姐正要接着说下去，河崎却把手伸到前面。“别在这儿说。”

我向四周看了一下，表示同意。在公寓不见阳光的通道上，三个人杵着说话实在太挤，而且不管怎么说这里都太阴暗了。阴暗得好像一发言，说出的话就会被蜘蛛网缠住。而接下来的交谈，想象得到应该不会是什么阳光的内容，所以连我也明白，换个地方或许更合心意。

“那动物园怎么样？”丽子小姐闷闷地说，“我记得以前多吉说过，动物园最好了。”

“好啊。”河崎缓了缓，然后突然看向我，“椎名也去吧？”

“当然啦。”我只能如此回答。

上次来动物园，是十年前的事了吧。野兽独特的味道，少得可怜的园内装饰，这些都跟记忆中我还是孩童时所造访的动物园毫无不同。就像在时代变迁中停滞不前，依旧我行我素的摇滚乐队一样。这儿就是这么一个朴实无华，没有任何多余事物的恬淡公园。

坐着丽子小姐的车来动物园的路上，我们几乎都没说话。好像达成了某种共识：既然决定要在动物园说，那在到那里之前就一句话也不说。

唯一的一次交谈是当我说出“其实，我下午也有课”时，丽子小姐冷冷地回了一句“反正你也不打算去”。而河崎从头到尾都一言未发。

五百日元的门票，我说不好是贵还是便宜，但我听见丽子小姐说“按动物的饲料算，这很便宜了”。

进入园内，正面是一个广场。广场正中有一个大大的圆形花坛，立着牌子。花坛边有几块很大的木板，上面画着动物的模样，只在脸的部分留出一个洞。一位少女从画着狮子的木板后露出脸，看起来像她父亲模样的男人为她拍照。广阔的园内似乎有游览路线，我们决定按指示向右边的路走去。

“刚才说的新闻报道，说的是什么啊？”我先挑起话头。

并排走在前面的河崎和丽子小姐同时站住，回过头来。

“是呀。”丽子小姐把视线投到河崎身上，“说那个之前，我想问你一些以前的事情。”

也就是说，我的提问被驳回了的意思呗。

“以前？”河崎反问道。

“两年前。你可能不想再想起来了，不过，希望你告诉我。”

“我是不想再想起来了，不过告诉你也没关系。”河崎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

他的日语之流畅，让我不得不佩服得心服口服。

“小琴美被撞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我只听说是被那伙人的车撞到的。”

河崎用鼻子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像是在调整呼吸。“那时，我们发现那伙人就在那家店里。因为他们的车停在那儿，所以知道应该错不了。”

“然后就叫了警察？”

“琴美去警察局，拼命跟警察说明事情原委。那期间我在店门前守着，琴美过了很长时间才回来。”

“但是，警察没来？”

“我不知道他到底当没当回事儿，但至少还是来了。”

“小琴美和你就在店门外等着了？”

“我进去了，和警察一起进快餐店里去了。因为琴美一起进去的话可能有危险。然后，那伙人就在二楼。”他看起来甚至像是在与可恨的回忆斗争，“不过，那伙人行动很快。一看到警察，就突然站起来逃了。”

“想象得到。”丽子小姐说。

“想象得到。”我也配合着说。

“我对警察说‘是那些人’。”他模仿着当时自己的说话方式——那时的他还只会说生涩的日语，“警察在楼梯那儿拦住了那伙人。”

“但还是让他们逃了。”

“对。”河崎吐出一口气，耸了耸肩，“那伙人逃向后门了。”

“有后门？”

“有。逃生楼梯。那伙人很慌乱，下了楼梯，跑到停车场上了车，想逃跑。”

“而那时琴美扑了出来。”丽子小姐接过话头，问道，“为什么？”

“那是因为……”关于这点河崎也只是凭着推测在说吧，可是他的语气深信不疑，“不能让他们逃掉。”

“小琴美啊，可真伟大。”

“怎么可能阻止得了汽车呢。”

河崎也是，丽子小姐也是，都在故意用一种淡淡的方式说话。我能够察觉到这一点。他们在自己感情的最深处盖上了盖子，然后守在盖子上部，对事实进行确认和交换信息。他们就像害怕自己的话会带上文学色彩一样，搬出了数学公式。

“然后呢？”难得我也在场，我决定参与进去，“那几个人，怎么样了？”

“死了。”河崎摊开双手，“他们很急，没注意到冲出来的琴美。撞到她之后车子顺势歪向停在路边的卡车，直接撞了上去。卡车上装着的木材掉下来，刺穿了车子。所以，死了。”

“是、是这样啊。”我呆呆地应着。

“别糊弄我们。”丽子小姐加重了语气，“不是全都死了吧？两个人，死了两个人。但案犯是三个人。”

“那也就是说，有一个人得救了。”我“嗯嗯”地点着头，做出一副知情的表情，也不知道得救这个说法是不是合适。

“对，一个人得救了。”丽子小姐直直地看着河崎，“没得救就好了。”她双眼一眨不眨，盯着河崎——或者说她凝视着河崎更为恰当。“然后，今天早上报纸上写的。好像有个叫江尻的男人，被发现了。”

河崎的表情瞬间强硬起来。“是吗，被发现了啊。”

“江尻？”我忍不住高声说，“就是那个书店的，我们打劫的那个书店的店员？”

“对。那时在书店里的店员，就是江尻。杀了琴美后，那个还苟活着的宠物杀手。”河崎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呃，等一下，怎么回事儿？”我又被混乱攻击了。他们左一句右一句说出的话，句句都貌似解答，可我尚未理解要怎么根据那些话拼出一个整体轮廓。

“呃，江尻被发现，是怎么回事儿？什么宠物杀手？”

“走吧，按顺序说。”河崎背对着我们向前走去。

他的态度看起来并不像是想逃避话题，抑或想平复一下变得恶劣的心情，而好像真的只是想到前面去。

左边，能看到骆驼上上下下动着嘴——它们一边望着我们的身影，一边动着嘴——骆驼们一边注视着我们一边吃着饲料。怪叫着发狂的，是大猩猩吧？只有声音传进耳朵，却看不见它的身影。

“那伙人中只有一个人活了下来，就是江尻。”河崎再次开始往下说，我插进他和丽子小姐中间，以防听漏了什么，“不过那家伙被警察抓了。”

车子出事时，因为后排车座上的狗，江尻被认定是“宠物杀手”，当场就被警察逮捕了。但是，江尻趁两个同伴已死之便，自始至终强调他只是从犯，跑跑腿而已——好像是这样的。然后他没完没了地反省，最终获得了缓刑。

“然后你们呢，又怎么了？”丽子小姐问。

“然后，”河崎耸耸肩，“怎么也没怎么。我们非常消沉，浑浑噩噩了一段时间。就这样。”

他还说江尻不见了踪影，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我们？”

“我和河崎啊。”他答道，“我们已经忘了江尻的事了。”

“你说谎。”丽子小姐锐利的眼神从我的右边射向河崎，活像要连我一起刺穿一样，“你们到处在找江尻。肯定是的。你们不可能放过他。”

河崎笑了。他只是笑，却并没有否定。“半年多前，我们发现江尻上报纸了。”

“你不是不认字？还订了报纸？”丽子小姐问道。

“河崎订的。”

说到报纸，我脑中灵光一闪。是那家书店贴着的报纸报道。反对建造购物中心的特辑上，不是登了店长和江尻两人的照片吗？说的就是那个吧。

“因为那张报纸，我们知道了江尻在那家书店里。”

“然后，就想到了要报仇？”

“报仇？”我反问道。我从没想过会有机会亲耳听到这个词。“你说的‘报仇’，是那个‘报仇’？”

河崎轻轻笑了一下，然后现出迷茫的神情。“是河崎计划的。”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走到了猴山前面。

被栏杆围起来的低地上有一座人工建的山。大大小小的雪猴来回动着，跳来跳去，攀爬铁链，梳毛什么的，猴子也有猴子的忙碌啊。

“是杀江尻的计划吧？”丽子小姐说。

“在报纸上看到江尻后，河崎就考虑了很多。”

“很多？”丽子小姐问。

“他去书店查看，去调查江尻在书店的时间。然后，就考虑怎么下手。”

“就是想杀了他嘛。”

“一开始是。”河崎答道。

“一开始是？”我脱口反问。

“他想袭击书店，杀掉江尻。”这话说的，那口气简直就像在说“他想等到了傍晚，就去买草莓”一样。

“那时候，这个才是真正的目的吗？”我战战兢兢地提问，心情就像把手指伸向一碰到就会被诅咒的神灵一样，“打劫那家书店的时候。”

“是哦。”河崎爽快地予以了肯定，“对椎名很抱歉。那时候，我有兴趣的不是《广辞苑》，是店员江尻。我打算在客人都走了之后袭击书店，杀了江尻。”

“那为什么要把他带去？”丽子小姐看了我一眼，把最应该由我问出的话先一步说出了口。

“那家店有后门。”

“后门？”丽子小姐的表情并未阴沉下来，但声音里透着怀疑，“有关系吗？”

“让人从后门逃掉，我已经受够了。”河崎像是在诉说某种一辈子也赎不清的罪般，“河崎也是这么说的。所以，计划的时候，就打算两个人一起干的。”

“所以，就把我……”

“我一个人去，让江尻从后门逃了，那不是很糟？”

“就算是那样也……”

“让人从后门逃掉，就会有不幸等在那里。悲剧是从后门发生的。”两年前，琴美小姐的去世似乎超越了记忆，以一种深邃的伤痛形式留存在了河崎的脑中。仿佛要与之对决般，他的声音铿锵有力。

我听见猴子的叫声传来，就像在笑话我们说：什么悲剧呀，被养在这种地方的我们才更悲剧啊，不是吗？

“但是，你是怎么杀了他的？”我也说出了这个暴力的词语。

“没能杀掉他。”河崎静静地微笑着。

我望着他，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从他的笑容里，我感受到的不是“幸好没真的杀了”的柔和，而是一种更为残酷的满足感。

“本来是想进了书店之后马上打倒江尻，杀了他的。”河崎开口说。

“空手？”丽子小姐好像是下意识般，摆出了拳击选手的备战姿势，看起来甚至是副乐在其中的样子。对这太不谨慎的行为我感到愈发迷惑。

“砖块。”河崎说，“用水泥砖块，打他的头，杀死。然后，运走，埋掉。计划是这样的。”

我猛地想起那个晚上，河崎拿着一个塑料袋来着。

“可是我在啊，你怎么……”河崎是和我一起到的书店，逃跑也是一起的。

“有顺序的啊。”河崎说，“计划是要按顺序实施的。先杀了江尻，然后把尸体运到停车场。”

“到停车场？”我复述了一遍，说完就想起那个晚上在停车场看到的车，“是那个！那辆轿车。”

“对。那是江尻的车，总是停在那里，跟河崎调查的一样。然后我就把尸体运到那辆车上去了。”

“什么时候？”我没注意到啊。

“椎名踢门的时候。”

“啊。”我眯起眼，回想当时的情况：我每唱两次鲍勃·迪伦，就踢一次门。我们是那么说好的。“那个时候？”

“对。椎名踢门的时候，我运走了尸体。我也哼着鲍勃·迪伦，所以知道时间。这样就不会被椎名看到了，对吧？”

我脸红了，为自己的过于愚钝感到羞耻。“不是吧？”

“就是的。”河崎耸了耸肩。

“那样的话，我那时候看到的，坐在副驾驶的那个人是……”

“江尻。”河崎立即回答。

我背上冒出凉意。那个时候，和我对视的男人，是尸体啊。我不寒而栗，身体阵阵发抖。

“把江尻放到车里后，我回了店里，收拾了一下。”

“然后我……”我回想着自己的行动，“唱了两次迪伦，又踢了门。”

“趁着那个时候，我又一次跑回车那里，把车开走，离开了书店。”

确实，我在书店后门的时候，听到了车子急速发动的声音。

“然后我把车子开到了我们碰头的地方。”

“啊，那里？”

“嗯。”河崎很沉着，“那个地方放着很多车。所以就算把车停在那附近，也很难看出来。把车藏在车堆里。”

确实，那块空地上废弃的车，还有翻倒的摩托，堆得跟小山似的。

“在空地那儿，我把尸体从副驾驶席搬到我车子的后备厢里。然后，等着椎名。”

“只是我可能比预定的时间到得稍微早了一点儿。”那时候我中途忘了唱歌，就适当地调整了一下。很有可能我到早了，而让河崎着急了。这么一想，他那时确实说了一句“好早”，还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

“把椎名送回公寓，之后用车运走尸体。计划就是这样的。”

“是了！是计划！”我这时才注意到一件很重要的事，那就是：解释到现在，全都是他打算去实施的“计划”，而不是“事实”。“也就是说，其实河崎没杀那个店员吧？你刚才也说了没能杀掉。也就是说，刚才你说的那些，其实都没真的去做？”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我祈祷着。

“不是。”河崎直接打消了我的希望，“没死。不过，按计划执行了。”

“什、什么意思？”

“用砖块打了。江尻倒下了。我以为他死了。不过那家伙只是晕过去了。”

丽子小姐小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打了，但是没死。倒下了，但是活着。”

“你没给他补上致命的一刀？”丽子小姐说。这话真可怕，一辈子都用不到“补上致命的一刀”这个说法的，应该大有人在吧。

“补上致命的一刀？”河崎歪了歪头。

丽子小姐的反应很快，她马上解释道：“就是完全杀死的意思。”

“哦，是啊。没补上。”河崎笨拙地用着他刚知道的词语，“我那时突然想到……”

“突然想到？”用砖块砸在别人头上之后，有什么是应该被突然想到的吗？

“不杀他，我想让他有更惨的遭遇。”河崎的话说得很轻快，甚至有些潇洒，完全看不出哪怕一丁点儿的恶意，“所以，我就按计划把江尻搬走了。”

“按计划，你是说按你刚才所说的计划？”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用车运走的不是尸体，而是晕过去的江尻。就算这点上有所出入，河崎所说的计划也是被执行了的。那个时候回去的路上，我坐的车的后备厢里装着江尻，这个事实让我后怕。

“然后，送完椎名之后，你就去了海边的树林，是这样吧？”丽子小姐打出了一张我不知道的牌。

“海边？树林？那都是什么？”我抓不住这些话的脉络。

“今天的报纸上写的。发现一名受伤的青年被绑在松树林里的树上，姓名是江尻，性命无碍，但极虚弱。”她说后半句话时的口吻就像在照读报纸。

“啊？！”我觉得我已经成了混乱的老手了。管他什么混乱，一起上吧，尽管放马过来！

“我把晕过去的江尻运到了海边。海边的，树林。”

“为什么要运到那种地方去？”丽子小姐说。

“两年前……”河崎的眼里闪着光，至少看起来是这样的。他说起两年前的事情的时候，也许看到了与现在不同的风景。而那风景，正是丽子小姐所说的“三个人的故事”吧。他的表情像是沐浴在春日阳光下般明媚。“两年前，河崎说过，要把这里的动物全都放出来，把它们带到那边的树林去。”

“这里的？你说这个动物园里的？”我图方便，把手指向面前的猴子们。

“他真是个让人愉快的男人。搞笑吧？他说要在那片树林里养着这里的动物。他说那里没人去，还说那里只有乌鸦。”

“乌鸦哪里都有。”我无关痛痒地接了一句。

“Niao zang。”河崎突然唐突地这么说。

“啊？”

“鸟葬啊。在不丹呀，人的尸体不是烧掉，而是让鸟吃掉的。”

我皱起眉头。作为知识，我是知道有那么一种风俗或者说葬礼方式的，可是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感觉，让我发冷。可能现在我站着的地方就是动物园，所以有一种现场感吧。我甚至感觉只要河崎发出指令，那现在、立即、马上，鸟儿们就会冲破栅栏，拿尖尖的喙对着我飞过来。

“难道……”丽子小姐出声道，“你是想实施那个？鸟葬？”

河崎缓缓地、静静地闭上了眼睛，又马上睁开，怎么看都是在回答“Yes”。

“不会吧？”

“我不想马上杀了江尻，所以就把他绑在树上，打算让乌鸦把他吃掉。我用刀刺伤了他的脚。就算不死，也会腐烂的吧？”

“你每天晚上就是去江尻那里？”丽子小姐继续问道。

就在那一瞬间，河崎露出“你怎么知道”的表情，然后答道：“我去看那家伙了。为了让他别那么快死，也给了他一点儿吃的。”

没人提议，但我们离开了猴山，开始沿着路前行。右边能看到大象。两头印度大象有节奏地摆着尾巴在漫步。

“我说。”我忍不住了，说道。

“怎么了？”

“你是想让乌鸦吃掉江尻，是吧？”

“是鸟葬。”

我“哧溜”一声深吸一口气，接着一股脑儿说开了。“那能叫鸟葬吗？”我指责道，“用于处理尸体的才叫鸟葬吧？不是吗？江尻的那个情况，他还活着啊，我认为完全不一样啊！”

“椎名说得很对。”河崎浮起满面的笑容，令我觉得晕眩。那笑容简直像在说“就是希望有人对我这样说，我才故意搞错的”。“是的，其实这不是鸟葬。”

“你知道就好了。”

前方传来车轮碾地的声音，大概是有自行车过来了，我做好了避让的准备。这是一条宽约十米的路，路面虽是铺装过的，但我从没看到过动物园里还有人骑自行车的。鞋子啪嗒啪嗒踩在地上的声音，还有车轮转动的声音，在一点点接近。

我们望着前方，没动。

跑过来的，是小孩子，两个小孩子。

映入眼帘的先是一辆轮椅，上面坐着个男孩儿。他穿着短裤，配着纯蓝的袜子，很惹眼。后面推着轮椅的是一个女孩儿，看年龄应该上小学高年级了吧。脸像个小大人似的，可是个子很矮。她扎着两个辫子，像在太鼓前被挥来舞去的鼓棒一样摇晃着。

坐在轮椅上的男孩儿用力抱着一个纸袋。女孩儿使劲儿地动着她的双脚。她的呼吸间充满了热气，似乎都能喷到这边。

他们大概没闲心理睬我们，一下子就从我们身边过去了。看着挺危险的，不过他们应该已经习惯那样了吧，节奏掌握得很好。

我张着嘴，目送着他们。

“哎？”丽子小姐说，指着已经离远了的轮椅，“那孩子拿着的，那个纸袋。”

“嗯？”我伸长脖子，凝神望去，望向被女孩儿背部遮住的轮椅的另一边。“什么？”我刚想问，就看见一条像毛绒娃娃的尾巴似的东西在来回摆动着——可能是从男孩儿抱着的纸袋里露出来的。

“一条尾巴。”我依然呆呆地望着，喃喃自语，“那是什么呢？”

“浣熊？”我旁边的丽子小姐也很疑惑。

突然，河崎“扑哧”笑出了声，继而晃着身体大声笑了起来。

他是因为坦白了自己的罪行而精神失常了，还是被罪恶感反噬了？我有点担心，不过好像又不是这样的。

河崎仅仅是很欢乐地笑着。“那是，小熊猫啊。”他说。

“小熊猫？”我就算听到了，可还是不明所以，“是那个？那个尾巴？”

轮椅向着出口，渐渐变小了。

“那两个孩子偷出来的。”河崎说。他仰着脖子，看着头顶。头顶万里无云、爽朗纯净的蓝色天空远远地延伸开去。

我不知道河崎在看什么。天空的那一片蔚蓝高高地俯视着我们，而他仿佛在与之对峙般，仰起头，把脸对着天空。

他的眼角湿润，我觉得不太像是方才的大笑所致。

两年前13

“咣”的一声撞击后，我失去了对方向的感觉，判断不出自己的身体正对着哪边。甚至未能马上明白我被车撞了。又过了一会儿，我才感觉到整个身体仿佛被沉重的铁球击中——可能是跌落到地上了。

我脑中一片空白，无声无息，且什么都看不见，也不知道眼睛是不是睁着。记忆开始涌出，就像浊流漫入空空如也的房间。两岁的我，五岁的我，十岁的我，上初中的我，上高中的我，大学退学的我，在宠物店遇见丽子小姐的我，遇见多吉的我，过往的场景趁着防波堤已毁之际乘虚而入，接连涌进我的脑海——这是我的，记忆泛滥。

意识渐远，就在即将啪的一声消失时，又回来了。我以为回来的意识会变得迟钝而淡薄，不料感觉到的却是仿佛用锉刀打磨过的灵敏。

为什么要冲到车子前面？我自己也不明白。只知道那伙年轻人企图开车逃走的时候，我重重一跺地，心想：不能让他们逃掉。雨云掩盖了整个天空，然而丝毫没有要打雷的征兆。可我却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只觉得整个人都麻了——那肯定是所有被杀害的动物们的愤怒，还有它们无从宣泄的仇恨落了下来。我在激愤和使命感的驱动下，想着“绝不能让你们逃掉”！开始移动双腿，紧接着，身体就麻掉了。

随即开始做梦——或许说我闯入了梦境更贴切些。当然，准确说来，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梦。

我唐突地站在车站内，不知道日期、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前因后果。连外面的天气如何都不知道。

我站在新干线进站口边，呆呆地望着那里的投币式寄物柜。

多吉在那儿。他旁边有个人，我开始以为是河崎，然而不是，是个没见过的年轻人。他应该是个大学生吧，有着你要说他天真单纯，他一定会不服气地提出抗议的那种天真单纯。

我搞不清楚他们在干什么，只能看见多吉嘴里说着“关起来了”锁上了寄物柜，脸上浮起笑容。

这个多吉说起日语来是那么地流畅，简直和日本人一模一样。于是我据此确信：这是梦。

他们两个开始移动，乘着扶梯下去了，我跟在他们后面。我既感觉不到走路时脚下该有的触感，也感觉不到肌肤本来应该能感受到的空气的温度，可能我没有肉体了。

多吉和那个年轻人在车站出口分开了，他们互相道别的话语从我这儿是听不见的。

两个人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前进，我决定跟上多吉。

多吉拨开滞留在十字路口、渐渐多起来的人群，沿着街道向南边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快，而我并不知道南边有什么。

直到走出二十米左右。

多吉往马路中间冲了出去。那场面简直就和我第一次遇到他的时候一模一样。我几乎错以为我正看着的，就是当时他去救醉汉时的情形。

他面向车辆如织的马路，双脚用力地在地上一踏，身体随之跃起。可能是我的记忆经过若干加工后，又被用到了这里吧。

我看见的是极为缓慢的动作。我呆呆地看着，仿佛望着一帧一帧逐格播放的影片。

马上我就知道他为什么要扑出去了——有只小博美犬正走在马路上。它的主人是一个驼背老人，正在等红灯。不知道是老人自己放开的，还是拴狗绳脱落了，总之毫无疑问，老人并未发现他的狗正在单独行动。

大概没注意到路上有只小型犬吧，一辆RV车的速度丝毫不减，发出轰轰的声音开向这边。

多吉为了救那只狗，而冲了出去。这太假了吧。我很困惑——为了救一条狗冲到马路上，还有比这更傻的做法吗？

车子川流而过的县道仿若一条河流。我感觉多吉一鼓作气，冲进了那清澈的水中。

多吉的脸上并未浮现出任何悲怆或要拼命的样子。怎么说呢，他的脸上有一种凛然之色，仿似在追求什么。那让我看痴了。

他的声音传来——“不是说了吗？就算死了，也只是轮回转世。”

他的日语说得那么优美，我油然而生一种自豪的心情。

回过神来时，那画面已经消失了。是梦啊，我如此想着，又想象这也许是发生在未来的故事。不知道出了什么差错，在意识正要消失时，我的眼中看到了几年后将会发生的片段。这奖励也不错嘛，我胡思乱想着。我想，对呀，如果事情真如我所见的话，那我很快不就可以跟死去的多吉再会了嘛。难道不是吗？我还听说轮回转世是有一个准备期的。

说随心所欲也好，说荒唐也好，我就是如此乐观地想着。

细枝末节什么的，怎样都无所谓啦。

我觉得意识稀薄起来，就像快要进入梦乡般。真的会转世的吗？一定会吗？我对着看不见我身影的多吉一问再问。

现在14

“河崎君他为什么自己没干？”丽子小姐问河崎。

绕着动物园走了一圈后，我们在小卖部买了美国热狗，三个人坐在长凳上吃。

“没干？”

“不是他制定的计划吗？杀掉江尻的计划。他自己怎么不去实施？”

“因为在那之前他就死了。”多吉挑起眉。死了，所以干不了啦，多简单的道理。他笑道：“跟我把计划说了，自己突然就死了。”

“好歹实施完之后再死啊。”丽子小姐生气的点有些奇怪。

问题不在这儿吧，我心里想着，但插不进嘴。

“那时候，河崎认识的一个女生死了，同样的病。”河崎叹了口气之后说，“那之后，他就突然没了精神。真是一下子的事。”

“是他传染的？”

“他认为是。”

我没法完全理解他们这一来一往的意思，但气氛实在不适合发问。从他们说的什么“被传染”、“传染了”分析，可能是某种会传染的病。

“不过，也不至于以死谢罪啊。”丽子小姐说。

“我也这么想。”河崎咬了口香肠，边嚼边顺便生了生气，“不过他死了。死之前那天，河崎说了句‘因果报应’。”

“因果报应？”真没想到这么难的日语会从一个外国人的口中说出，我相当吃惊。

“在不丹，人们是相信这个的。做了好事就有善报，做了坏事就有恶报。”

“所以呢？河崎以为他染病就是因果报应？”

“他说‘我玩过很多很多女人，所以才会染病的’。做了坏事，所以自己身上才会发生不好的事。”

“我觉得不能这么说。”丽子小姐为此刻不在这里的河崎先生辩护着。

“我也觉得不能。所以我跟他说‘你错了，错得离谱’。然后河崎就说……”他在这里停了一下，把脸转向我，“‘这世间本就离谱，不是吗？’”

这不正是之前他对我说过的话吗？

“是啊，也许这世间本就离谱。”

“我也搞不清楚了。琴美和河崎都不在了，我实在很伤心。可是就算死了，也只是去轮回转世了，不应该这么伤心才对啊。”

“我明白。”丽子小姐点了点头。

“我搞不清楚了。”河崎又重复了一遍，“所以河崎死后，我去了趟那家书店。”

“那家书店？”我反问道。

“我是晚上去的，发现了在店里的江尻，吓了一跳。江尻看起来特别快活，他可能是喝醉了。”

也可能是用可疑的药物在取乐，我暗自想。

“我看到他之后，真的搞不清楚了。我觉得好不公平。”不公平，他像说外语一样发出这三个音。

“我明白。”丽子小姐说，像在表示赞同。

“所以，我就生气了。”河崎的声音静静地飘落在动物园的地面上，“有点儿。”

“那个……”这时，我再也忍耐不下去了，插口道，“对不起。”我道歉。

河崎和丽子小姐都看向我，他们可能很惊讶我突然道的哪门子歉。

“对不起。”我再次道歉，“说实话，我并不知道河崎还有你们都发生了什么事，所以我没法很好地产生同感或者共鸣。对不起。”

“没什么需要道歉的。”丽子小姐说。

“就是觉得很过意不去。”

“椎名是被硬卷进来的。”河崎说。

“可是……”

“椎名知道我为什么要叫上你吗？”他用手里拿着的小木棍指着这边。

“不知道。”

“因为第一次遇到你的时候，你在唱迪伦的歌。”

“啊？”

“我第一次见到椎名的时候，你不是在唱迪伦的歌吗？我喜欢迪伦的声音，既温柔又严厉，既不负责任又温暖。之前河崎这么说过。”

“河崎不就是你嘛。”

“他说那是神的声音。”

“因为我把那位神唱的歌在嘴里哼哼，所以就要叫上我？”

丽子小姐尽管面无表情，不过还是拍了拍我的背，以示安慰。“你呀。”她说，“你只是中途参与到这个故事里来的，没什么需要道歉的。”

这鼓励也真奇特，可我只接受得了一点点。我一直以为只有自己才是主角，以为只有此刻我所生活着的“现在”才是这个世界的正中心。然而，这或许并不正确——河崎他们所经历的“两年前”才是一个真正的故事。主角不是我，而是他们三个人。

而且，真正的河崎先生教河崎日语的那个“一年前”发生了什么事，我只能去想象。他们究竟以怎样的心情制订计划，又是怎样生活的；死去的河崎先生思考过些什么。这些我都只能靠想象。

吃完美国热狗，我们把小木棍折成几截，扔进垃圾桶，向出口走去。

已经看不见那两个偷小熊猫的孩子的身影了。可能工作人员发现了，现在正在狠狠地批评他们呢。我想，只要没引起太大的骚乱就好。

离开动物园，坐进丽子小姐的车里，车子照着我们来时的路反向驶回了公寓。

在公寓门口放下我们后，丽子小姐拉起手刹，离开驾驶座下了车。她没关车门。“喂。”她叫住河崎，“你去自首吧。”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河崎没开口。

“对方又没死，解释清楚会轻判的。”

“不是没杀他，只是失败了。”河崎耸耸肩。

“自首吧。”丽子小姐加重语气说道。

“是呀。”河崎点了点头，又用同样的腔调应道，好像又变回到那个操着生涩日语的外国人了。

“一定哦。”丽子小姐叮嘱道。

“日语，我不太懂。”

想不到河崎居然会冒出这么一句来，我在意料之外的地方被戳中笑点，一不小心笑了出来。

而更令人吃惊的是，旁边的丽子小姐也笑出声来。

我一直以为就算上发条的小人儿会跳舞，她的表情也绝对不会有变化，以至于此时我哑然了。

这情景可能比我所能感受到的还要稀罕，河崎也呆呆地张大了嘴。

“我啊，一直觉得别人的事怎样都无所谓来着。”丽子小姐并没有因自己笑了而乱了阵脚，又完全恢复成她平时的冷血面孔，“不过，小琴美不在了，河崎君也不在了，最近，我的想法也一点点变了。”

“我明白。”河崎当即表示赞同。

“想去帮助能帮到的人。”丽子小姐的口吻还是一向的平板，“有时我会这么想。”

“我明白。”河崎重复着，“我也这么想。”

“只是有时而已。”丽子小姐绷紧下巴。

我想起她在公交车上与色狼对峙，然后又想起河崎踹倒自行车的时候。这些是不是都体现了他们这两年间的改变？

做好事会有回报。河崎所说的宗教性质的教诲，我是不能理解的，不过我会觉得，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就好了。河崎做了好事，所以正义稍微睁只眼闭只眼不好吗？对不过是稍微想杀个人这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让正负抵消，一切清零，不好吗？

“那什么……”丽子小姐的声音已经不那么紧绷了，“小琴美和河崎君都说过。”

“什么？”

“不丹真是那么好的地方？”

河崎露出白牙，眼角聚起纹路。“你问我，我很难答啊。”

“家里的财产都是女儿继承，这是真的？”

“这倒是真的。土地还有房子都是女人的，结婚也是男人上门。”

“这可真不错。”丽子小姐把手放在下巴上，“不光为自己，也为别人祈祷，也是真的？”

“希望世上的动物和人都能幸福，这想法不是很理所当然的吗？在轮回转世的漫长人生中短暂地相遇，不是更应该相亲相爱吗？”河崎淡淡地说，“不丹人是这么想的。”

“这也真不错。”

“我们是乡下人哦。”河崎扬起眉。

听起来，不丹是个多么美好的国家啊。我将信将疑，为之倾心的同时又想，恐怕河崎口中的“世上的动物和人”里，是不包含江尻的吧。

丽子小姐坐上车，关上车门后迅速开走，一眨眼就翻过坡道，绝尘而去了。

我们没有目送到她离开，转身向公寓走去。

我很苦恼该跟河崎说点儿什么呢？是该鼓励他，还是该跟丽子小姐一样劝他去自首，又或者该轻飘飘地说一句“不是吧”呢？

正踌躇间，河崎主动先跟我说话了。“椎名，你之后有空吗？”

时间是下午两点半。“我今天已经没力气去大学了，所以没有任何安排。”我直白地说。

河崎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弯了弯嘴唇，然后这么说：“那要不要一起去把神关起来？”

我产生了和第一次遇见他时完全相同的感觉。

啊，没错，我想，这一定就是魔鬼的语言了。

我们坐着公交车前往电车车站。我不知道我们的目的地是哪里，只因为河崎说“我想去电车车站”，我就决定顺着他的意——我的角色似乎是“好人一个”，所以不应该违背对方的意愿。

在车上，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就望着窗外。刚搬来的时候觉得什么都稀奇陌生的风景，现在看来不过是相当普通、随处可见的景色了。与其说是习惯了，莫若说是平静了。连前几天看起来像是象征着复杂的电线，现在再看也不过是平凡无奇的线而已了。

十字路口有些堵，公交车几乎不再前进。“你拿这个要干什么？”我指着河崎放在膝盖上的录音机。

他特意从房间拿了录音机来，说放电池就能用。

“没什么。”他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没有回答我。

“刚才你在动物园说的话，是真的吗？”都没必要问的吧，可是不问我又受不了。就像一支已无法自力封王⁽¹⁾的棒球队，它的球迷还在自欺欺人地说“就算这样，谁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呢？这才是棒球”——很难彻底死心，就和那样差不多。

“是真的。”河崎说。

“哦。”我怕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公交车终于又动了起来。转过一个大拐弯，开始加速。“不过幸好那个江尻没死，是吧？”

“为什么？”

“那还用说，杀人的话罪就重了。我觉得他没死真是万幸。”

“谁知道呢。”他好像真的不在意。

这时我突然想到一个点子。“莫非河崎你是在做试验？”

“做试验？”

“把江尻绑在树上，不杀他。根据因果报应，如果江尻真的足够坏，那他就会死。如果不够坏，那也许就会没事。你是想试验这个？”

他不直接动手，也许是想把结果交给某种更强大的——可能是法则或者系统之类的——来决定。我脑中天马行空地闪过这样的想法。

河崎微微笑着，松缓了嘴角，但是没回答。

“我刺得相当深。”过了一会儿，河崎说，“江尻的脚伤得很严重。”

“啊？”

“就算不死，至少不能再走路了，也好。”

“听你说得这么活灵活现的。”我苦着脸，河崎却笑了。

都说了我笑不出来了啊，我在心里发着牢骚。

下了车，我们沿着人行天桥往前走，很快就到了车站。我看见到达站台上停着新型的新干线列车。

车站里十分拥挤，有旅客，也有穿着西装的上班族，他们向着四面八方前行，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从售票机旁边走过，搭手扶电梯上到三楼，新干线的入口就在这里。不过他要做的事好像跟新干线没什么关系，只见他继续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和那个晚上一模一样。赶着去打劫书店的河崎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前突进，而我只好紧跟在他身后。

到了摆放着寄物柜的地方，河崎终于停了下来。这里共摆着一列四个、一排二十个寄物柜，构成一面小小的寄物柜墙。

“这里？”我疑惑地问，“你要在这里干什么吗？”

河崎找到一个插着钥匙的柜子，把它打开，然后用腰顶住门不让它关上，拿起了录音机。

“你要拿录音机干吗啊？”

来来往往的人陆续从我们旁边走过，其中也有人带着惊讶的眼神侧目打量那台录音机，不过大多数人完全没在意我们。

“帮我按一下播放键。”河崎一边说，一边松开右手，伸进他黑色裤子的口袋里，拿出几枚一百块的硬币。

“播放这个？”我理解不了眼前的情况，只能姑且按他说的行动。

我用左手扶着录音机，右手按下CD的播放键。

录音机发出CD转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开始响起轻快的乐曲。音量既不太大，也不至于听不见。

“鲍勃·迪伦。”我马上就听出来了。

从录音机里流淌出来的是他的代表曲目，《Like a Rolling Stone》。

“对的。”河崎话音未落，已经把录音机塞进了寄物柜。

“这是在干什么？”

“把神关起来。”河崎如此说。

“哈？”

我急忙开动脑筋，试着推测：他说过迪伦的声音是“神的声音”。

“把神的声音放进寄物柜，这样就算把神关起来了？”

“对。”河崎认真地点头，“我选的循环播放，会一直唱。”

“这么做有意义吗？”这么问可能不太礼貌，我只是试着斗胆一问。

“琴美以前说过。”

“琴美小姐？两年前？”

“对。”河崎关上了寄物柜的门。歌声闷在里面，听不见了。“把神关起来，那就算做了坏事也不会被察觉了。她这么说过。”

说到这里，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开始在黑色裤子的口袋里找着什么。然后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生活照，递给我。

“这是什么？”我刚想问就注意到了，“这是刚才的动物园吧。”

在刚入园的地方，开阔的路上有三张年轻男女的脸，都从木板后面露出来。照片上的场景就是这样的。

“我，琴美，河崎。”河崎像是在排列什么记号般说道。

我想象着那个两年前确确实实存在过的故事，把眼睛凑近了照片。女孩子活泼的笑脸映入我的眼帘，我知道这个一定就是琴美小姐了。

“这个就是河崎。是不是艳冠全场？”他指向旁边的那张脸，口气仿佛那是他的骄傲一般。

我沉默地点头，确实被那明媚的眉目惊到了。哪怕只是照片，他亦能传神地散发出如同女子般惹人怜爱的气质。

“这里写着什么？”我把照片翻过来，发现上面用签字笔写着字。

河崎发出“啊”的一声。“什么时候写的？是河崎写的吧？”

漂亮的字迹，横排写着一句话。

“我要赶紧转世，再去泡女人哦。可话说回来，真的会转世吗，多吉？”

“什么意思啊？”

我皱着眉，苦恼是不是该解释给他听。多吉好像也能看懂一点儿日语，他可能早就知道这句话的内容了，我想我就别干多余的事了吧。只是，我不禁想象这位河崎先生是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情、背负着怎样的绝望、又融和着怎样的戏谑之情，才拿起签字笔在照片背面游走，写出这样的内容的。我交替望着照片上那张炫目的脸和那句话，然后随口说道：“就是在耍帅吧。”

河崎灿烂地微笑了起来。

“对啊，河崎真的很帅啊。”他把照片也放进寄物柜，将右手里拿着的百元硬币投进去三枚，接着转动钥匙。“这样，就把神关起来了。”他把钥匙放进了口袋。

我试着把耳朵贴近关上了的寄物柜。觉得好像能细微地听见迪伦的声音，不过也不是很确定。

“不过啊，这并不是真的把神关起来了啊。”

“所谓仪式，就是这样的。”河崎毫不退缩。

“这是仪式啊？”

“不丹人很擅长用替代品来蒙混过关的哦。”

我望着他爽朗的笑脸，望着望着，就觉得那些细小的疑问还有无聊的常识，都无所谓了。

“对呀。”我笑道，“我们把神关起来了。”

这是我和河崎的寄物柜，我想。真傻，同时心底还有一个自己正冷冷地看着我。我假装我没注意到那厮的存在。

从站内出来，走到人行天桥，河崎说：“我想在街上逛一会儿再回去。”

我没有不让他去的理由。只是……“那个啊，那个自首的事。”我带着顾虑说，“我不是和丽子小姐联手要劝你自首什么的。”不过我觉得去自首是现在能做出的最好的选择。

“联手？”

“就是……不是和她合作要让你去自首。”我换了个说法，“不过，你最好去。”

“我知道。”河崎马上答道。

他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好像是真的“知道”，没有应付了事的轻浮感，于是我决定相信他。

“那回头见了。”我举起手告别。

“回头是什么时候呀？”河崎轻松地说完，露齿笑了。他在微笑，却透出无望的强颜欢笑。

我们一左一右，分别朝两个方向走去。仿佛两个人各自在两条无论延长到何处都绝不会相交的直线上，径直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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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力封王是棒球比赛术语。指仅凭自己队伍取胜加分就有可能夺冠，反之则即使赢了该赛季剩下的所有比赛，也要靠其他队伍失分，才有可能拿到冠军。

现在15

第二天早上，我被电话铃声吵醒了。感觉我最近好像总是被电话或者门铃声叫起来。反过来想，说不定没有电话和门铃的话，我能一辈子就这么睡下去。

是母亲打来的电话。“你要回来了吧？”她用的几乎是断定的说话方式。

“我是要回去探病啊。”

“那就今天回来吧。”

“今天？现在已经是今天了啊。”预定预定，应该是指当天到来之前预先订下的计划吧？

“不想后悔，就今天回来。”

我听出母亲的语气逐渐尖锐起来，想到说不定跟父亲的病情有关。

“我爸他情况不好吗？”

“你回来我就告诉你。”

“这算什么呀，好奇怪的条件。”我一边说一边基本已经决定要回家了。我想先去父亲的医院看看情况，然后再认真烦恼大学到底该怎么办吧。

“祥子也想你了。”母亲在挂电话之前说的这句话，也是让我下定决心的一个重要原因。

我想见叔母，让她听我诉说，诉说在搬过来之后不长的时间里我所经历的那些奇妙的事情。她一定不会嘲笑我，会听我说完。

我从柜子里扯出红色运动包，用了二十分钟的时间草草准备出三天两夜的行李。

确认一下钱包，里面的钱勉强够买新干线的单程票。我松了一口气，又想要是母亲不肯借给我返程的路费那就麻烦了。

我打开挨着院子的窗户，向外张望——我是在确认尾尖团团在不在。总觉得这时见不到的话，好像就再也见不到了。

出了门，穿好鞋，锁上门。公寓里静悄悄的，除了在通道暗暗的天花板上爬行的虫子，再没有任何动着的东西了。

刚走出一步，我又望向起河崎的房间。他昨天是几点回来的呢？我没听见他的脚步声，当然我也没有竖着耳朵去听。

在离开仙台之前，我觉得有好多话一定要跟他说。

你应该去自首哦。你能给我说说琴美小姐的事吗？你告诉我些不丹的事吧。你错把《广辞林》当成《广辞苑》偷回来了，也是因为不认识汉字吧？

总之我就是觉得得跟他说说话，至少我想告诉他“管你是不丹人还是什么人，反正对我而言，你是很重要的邻居”。

我伸出手指按住门铃，就听得短促的一声“叮”。松开手，则响起悠长的一声“咚——”。叮咚的声音回响着，仿佛要渗入整个城市。

这和第一次上门拜访的时候是一样的啊，我想。刚搬过来，想跟邻居打个招呼，和那个时候紧张不安地站在这扇门前，是一样的。

没有任何有人走到门前的动静。

我再一次把手指放在门铃上，又缓缓放开。门铃发出“叮”的一声后，响起“咚——”的声音。

他是在睡觉，还是还没回来，到底是哪种情况呢？

我又想，留个纸条吧。于是把肩上的包放下，从包里翻出纸笔。

我把纸按在门上，写下“我要回家几天”，又想起河崎可能不认得，于是把纸揉成了一团——我还是会莫名其妙地忽略关键之处。我再次背起包，抱着再试一次的心情按下门铃，叮咚的声音再次响起。

河崎不在。是的，这也和我刚搬来的时候是一样的啊，我想。

立在公寓旁的樱花树依然没开花，可已经渐渐能见到一些花苞了。树干本身看起来也带上了一点粉色，透出一股高昂的斗志：哪怕只有我一棵，我也要用尽全副身心去成为“樱”！等我回来的时候，它应该就开花了吧。不对，说不定已经谢了。

我走出公寓，阳光照射下来，像是早就等在那儿了似的。太晃眼了，我闭上一只眼睛，而身体由内至外地暖了起来。

等我回来的时候，河崎会怎么样了呢？一想到这个我就不安起来。他还会在那个房间里吗？还是会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不，说不定警察会把这间公寓包围起来。

不行，我还是得先跟他说句话再回家。我转回头，马上又想到父亲的病情是不容我磨蹭的。

我把重重的包背在肩上，开始爬坡。

我看见有一只可爱的柴犬横穿过眼前的十字路口。那是一只黑色的柴犬，毛色很好，不过没戴颈圈，也许是野狗。它的鼻子有点向右边歪，这很有特色。

柴犬站住了，静静地看着我，表情好似在问“你要回去了”？

我在心里答道“我会回来的”，然后就从它身边走过去了。

在公寓按响的门铃声好像在后面扯着我的头发。那声音在我脑中一直回响着——“叮咚”，像要溶入天空中一般，仿佛无论到何时，那延绵的声音都会从我体内传出。

鲍勃·迪伦还在唱吗？

我突然想起了这件事。想到迪伦的声音在小小的寄物柜里悠远地歌唱，永不打乱自己的节奏。心情突然变得愉快。

鲍勃·迪伦还在唱吗？

你说呢，河崎？

我看着脚下，一步一步，向着坡道的尽头走去。

本小说在创作过程中没有伤害任何动物

参考文献

《赤濑川原平的不丹目击》赤濑川原平　淡交社

《不丹·风之祈祷尼曼寺的祭典与信仰》田渊晓·图　今枝由郎·文平河出版社

《日本人的源流　喜马拉雅南麓的人们》森田勇造　冬树社

后记

承蒙曾在不丹生活过的佐佐木义修先生、井上圭介先生提供信息，并对我提出的抽象的问题赐予耐心详尽的解答，在此谨表深深谢意。

并且，想必不言自明，本小说是根据我的想象创作出来的，难免或多或少与现实有出入。关于小说中不丹人的形象亦然，望各位读者将其视为源自作者对仅造访过一次的不丹的记忆、对他们的憧憬，及出于情节需要而打造出来的虚构人物。

伊坂幸太郎

Oh! Father by Kotaro Isaka

Copyright © 2013 Kotaro Isaka/Cork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 by Shinchosha Co., Ltd.,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reserved by NEW STAR PRESS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Kotaro Isaka arranged through Cork, Inc.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哦！爸爸／（日）伊坂幸太郎著；金静和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11

书名原文：Oh! Father

ISBN 978-7-5133-2324-6

Ⅰ．①哦…　Ⅱ．①伊…②金…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221615号

哦！爸爸

（日）伊坂幸太郎　著；金静和　译

责任编辑：王　欢

特约编辑：赵笑笑

责任印制：李珊珊

封面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版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电　　话：010-88310811

传　　真：010-65270449

法律顾问：北京市大成律师事务所

读者服务：010-88310800　service@newstarpress.com

邮购地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印　　刷：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1.625

字　　数：198千字

版　　次：2016年11月第一版　2016年11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2324-6

定　　价：38.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更换。

目　录

正文

后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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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走在身旁的多惠子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对由纪夫控诉她对父亲的愤怒与不信任，一秒钟也没停下来过。“我爸昨天居然擅自闯进了我的房间，你敢相信吗？”

傍晚五点，照理来说应该是在体育馆练习打篮球的时间，但由于社团活动原则上要在期中考试前一周暂停，所以由纪夫现在正在回家的路上。正值五月中旬，天还亮着，阳光透过薄云，蒙眬地照亮街道。

多惠子的出现十分突然。由纪夫正走在回家的路上，她忽然从岔路上跳了出来，开始对他说起父亲的坏话。

“喂，你要不要听？”

“我不想听。”

“我爸可真是的。”

从市区那边传来用喇叭说话的声音，应该是有人在为下下周的县知事选举造势。虽然那声音吐字清晰，语调亢奋，却还是给人一种听似爽朗无害实则在强行推销的感觉。不知道等我有了选举权后再听到这样的演讲会不会有不同的感觉？由纪夫心想。

“我爸居然擅自潜入我的房间，是不是很差劲？”

“我记得多惠子的爸爸是公司职员，对吧？”

“是啊，是有线电视的推销员。”

“你家可是靠父亲拼死拼活地努力推销，强忍着泪水和抱怨赚来的钱才建起来的啊。”

“那又怎样？”

“你既然能白住，就别要求太多了。”

“所以他就能被原谅了？”

“他一定是在担心你啊。”由纪夫不情愿地说出了自己的意见，“比如说担心你有没有参与什么可疑的活动，或者有没有交男朋友之类的。做父亲的肯定会担心啊。要不就是担心你在放学回家时有没有被讨厌的同学强行搭话之类的。”

“可就算他擅自闯进正上高二的女儿的房间里，也无法解决任何问题啊。”多惠子长着一张圆脸，皮肤白皙，头发很短，看上去既像阳光的运动队选手，又像在房间里闭门不出的文学少女。“再说了，我能参加什么可疑活动啊？”

“不是有各种各样的可疑活动嘛。”

“比如传销之类的？”多惠子说道。她的侧脸看起来很认真，于是由纪夫回答她“没错没错”。

“我才没干那种事呢，而且我现在没有男朋友。”

由纪夫不觉得有回答的必要，于是沉默地向前走去，并琢磨是该寻找下一个话题，还是该丢下多惠子走小路。

多惠子噘起了嘴。“由纪夫，你为什么不说话？我都说我‘没有男朋友’了，你难道不应该说点什么吗？”

“‘说点什么’是指什么？”

“比如‘多惠子居然没有男朋友，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或者‘这是我的好机会啊’之类的。”

“多惠子居然没有男朋友，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虽然由纪夫明显是在不带感情地照搬多惠子的话，多惠子却一脸心满意足地微笑着说“直到上个月为止，倒是有交往的对象”。

虽然由纪夫不是特别想知道，甚至可以说一点儿也不想知道，但他可以想象，要是不问，肯定又会被骂。

“和谁？”

“熊本。”

“啊？熊本学长？”这次由纪夫是真的惊讶地叫出了声。多惠子口中的熊本，就是由纪夫他们篮球部的主将熊本学长。虽说已经在前些日子引退了，然而身为参加过县选拔赛的代表选手，熊本学长依旧是学校里的明星人物。他身高一米八五，跑得快，长相俊美，还有一头会随风轻摇的柔软秀发。真没想到，那个承受着无数高中女生利箭般的目光，如同万箭穿心而屹立不倒的弁庆[1]一般的熊本学长，居然跟多惠子交往过。

“但你们还是分手了？”

“谁让那个人到头来只是为了得到我的身体呢。”

要是回答“高中男生不都这样吗？”似乎太蠢了，于是由纪夫答道：“起码比那些贪图财产，或是打算把你绑架了换赎金的人要好多了。”

由纪夫的高中位于市区南郊，处于一片写字楼中，显得格格不入。二人穿过喧闹的繁华街区，沿着带拱顶的街道走下去。车流量越来越小，前方出现一条东西流向的河。由纪夫他们从小就把这条河叫恐龙川。理由很简单，是因为河道的形状看起来很像恐龙的背脊。恐龙川上还架着一座坡度平缓的拱桥，名叫恐龙桥。原因当然也很简单，因为架在恐龙川上，所以就叫恐龙桥，至于形状，自然不是恐龙形的。桥上人行道的宽度足以让五个成年人并排过桥。

在他们前方有几个小学生，懒散地把书包挂在胳膊肘上，一边走一边用脚踢着书包。快要下桥时，由纪夫发现多惠子仍然走在自己身边。

“多惠子，你家不在这边吧？”

“没关系没关系。”多惠子轻松的语气反而使由纪夫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你到底要干吗？”

“我呢，一直很想去你家看看。而且我听熊本学长说，由纪夫你从不让别人靠近你家。”

“你可不能听信那个只想得到你身体的熊本学长的话啊。”

“你有什么不让别人知道你家在哪里的理由吗？”

“没有。”要是在这时回答“有”，下一个问题肯定是“什么理由”？

“那就让我去呗。”

“我不想让你去。”

“没关系没关系，我一点也不在意。”

“可我在意啊。”由纪夫挥挥手让她“快点回去”，多惠子却毫不动摇。

“我都说了，昨天我和我爸吵架了，所以今天我打算晚回去一会儿，好让他担心一下。”

你害他担心，他更要跑到你房间里去调查了，由纪夫心里这么想着，却无力说出口。

“你就让我去一下你家有什么关系嘛。难道你家有什么不想让别人知道的？”

“你要是知道了我家的情况，一定会对我产生无比的敬意，管我叫‘由纪夫大人’的。”

“说什么傻话呢？”多惠子没有搭理由纪夫，转而说道，“真是的，父亲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你不觉得吗？”

多惠子你算不错的了，我可有四个父亲呢，你敢相信吗？由纪夫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把这句话说出口。

等过了这个红绿灯，就真的要到家了。走到这里，由纪夫向多惠子恳求道：“求你了，回去吧。”

由纪夫认为有错的一方应该是非要到别人家做客，在主人不愿意的情况下还硬要登门拜访的人，然而多惠子却固执地搬出“日本宪法规定行动自由”这一莫名其妙的理由，丝毫不肯让步。

“哦，由纪夫。”就在这时，有人叫了自己的名字。由纪夫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了那个骑着自行车无视红灯——更确切地说是无视“红灯的意义”——从十字路口对面穿过马路向这边而来的男人。

“唉……”由纪夫垂下了肩膀，毫不掩饰自己一脸的苦涩，叫出了对方的名字，“阿鹰。”

或许是因为刹车的方式太粗暴，自行车的后轮蓦地在空中翘起，以一种前倾的姿态停了下来。来人的脸上出现了在高中生脸上都不多见的得意笑容，看来是对自己的停车方式十分满意。都已经是四十岁的人了，由纪夫苦笑地想着。

“你刚回来啊？我正要走呢，要跟你错过啦。”不知是不是受到名字的影响，阿鹰长得就像某种猛禽。他的鼻子又大又挺，眼神十分锐利，像在寻找什么猎物一般。他爱穿的衣服不是红色衬衫就是带有花哨图案的夹克，虽然大多是些没什么品位的休闲服，却与他很相配。

“去打柏青哥？”由纪夫问道。

“是去看赛狗啦。”阿鹰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这么说来今天是周三，正是夜场开赛的日子。“还没吃够苦头啊？”

“别这么说嘛，我要是没了赌博，还能剩下什么呢？”

“确实什么都不剩了。”

听到由纪夫直白地赞同，阿鹰又皱起眉说道：“不不，总还是会剩点什么的。由纪夫你也一起去呗，去看赛狗啊。”

不知道是因为政策放宽，还是因为这里是经济特区，又或者仅仅是因为法律有了变动，总之，县里从三年前起开始允许举办赛狗比赛。简单来说，就是狗版赛马。从今年一月起，每逢周三、周五、周六都会举办官方赛事。虽说赌注金额有上限，但只要年满十六岁，哪怕是高中生也可以入场观赛。一开始有很多反对的声音，认为这样一来会助长孩子们的侥幸心理，不利于青少年的成长，不过最终还是“这样可以让孩子从小就学到金钱来之不易”的意见占了上风。

“我就不去了。”

“真的吗？太遗憾了。说起来，那群格雷伊猎犬在夜幕降临后的赛场上沐浴着灯光狂奔的飒爽英姿，那可真是美极了。”阿鹰眯起眼看向街道和天空的边界，像在眺望海市蜃楼一般露出了陶醉的神情。

“赛狗？我也想去看看。”这时多惠子插了进来。

“赛狗可真是棒极了。以时速七十公里奔跑的狗，光是在一旁看着就够令人心醉的啦。”这么说完之后，阿鹰看着多惠子，问道，“咦，你是？”虽然由纪夫试图通过改变站位和姿势来遮挡，好让多惠子不在阿鹰的视线范围里，但看来没能成功。“由纪夫的同学？”阿鹰问道。

“对对，我叫多惠子。”多惠子立刻进行了自我介绍。

“莫非你是他的女朋友？”看到阿鹰的眼睛闪闪发亮，由纪夫烦躁地说着“怎么可能”。

多惠子却来了兴致，故弄玄虚地笑着说：“也许是哦。”

“真的假的？”阿鹰看上去开心极了。他的这种表情似乎在哪里见过。由纪夫刚想了一下，就立刻回忆了起来。那是去年年末，阿鹰在有马纪念赛上中了连胜复式[2]的时候，当时还是因为涂错了号误打误撞才中的奖，而现在他高兴的样子就跟那时一模一样。“我的天哪，这一天终于来了！”连这句夸张的台词都和当初在有马纪念赛上中奖时说的一模一样。他又感叹了一句，和多惠子握了握手。

“这种事由纪夫从来不跟我提。我就说嘛，他怎么可能没有女朋友呢。”

“这一天终于到来了哦。”多惠子附和着，随即仿佛突然想到一般问道，“啊，请问您是？”

“我是由纪夫他爸，他爸啊。”阿鹰得意扬扬地说。可能是他那尖尖的虎牙太醒目，让他的笑容看起来总像是带有什么企图。

“啊，是这样啊，原来是由纪夫的爸爸啊。”多惠子一脸信服地用力点了点头，随即对阿鹰回了一句大概是出于礼仪才说的话，“您确实和由纪夫长得很像啊。”

别说这种不负责任的话啊，由纪夫慌乱地想着，但为时已晚。阿鹰一脸幸福地双手握住多惠子的手，问道：“是吗？很像吗？”

“嗯。”多惠子似乎也对阿鹰表现出的异常喜悦有些发怵，向后退了一步。

“我和由纪夫果然很像啊。”阿鹰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随后跨上了自行车，说时间不早了，该出发了。“别让多惠子跟其他家伙见面哦。”他刚说完就抬起了自行车前轮，“今天我要是赢了，咱们就去吃点烤肉什么的吧。”话音刚落，他就一溜烟骑走了。

“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碰见你爸爸，真是太巧了，”多惠子说道。“不过他刚才说的‘其他家伙’是指谁啊？”

“就是其他几个爸爸呗。”

“什么叫其他爸爸？谁的爸爸啊？”

“由纪夫你太奸诈了，实在是太奸诈了啊。”多惠子的声音里夹杂着责怪与感叹。这是她走到由纪夫家门前，看到他家的宅院后说出的第一句话。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当面对自己说这种话，由纪夫感到很新鲜。

“我怎么奸诈了？”由纪夫皱起眉问道。

“由纪夫你居然是个有钱人啊。”多惠子噘起嘴说道。

由纪夫不知该如何应对，姑且先抛出了自己的疑问。“我有两个问题。第一，为什么你认定我是有钱人？第二，有钱怎么就奸诈了？”

“你看啊，这根本就是豪宅嘛。这得有多少坪啊？肯定能有我家两倍大了，两倍！”

由纪夫重新审视了一下自己家。庭院外围着栅栏，里面的草坪和花草树木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中间有一条长长的石道通往玄关。这栋两层高的独栋小楼，由纪夫早就看惯了，因此不觉得有什么，但与同一住宅街的其他人家相比，确实大了不少。“确实挺大的。”这点由纪夫也承认，“但是我家里人很多，所以其实住着还有点挤呢。我家的人口密度跟别人家不一样。”

“我记得你不是独生子吗？难道不是算上爸爸妈妈一共三口人？”

“我爸我妈和我，一家六口人。”

“数字对不上啊。”多惠子说道。她一边咕哝着“什么情况”，一边探出身子，仔细看门口柱子上的名牌。“啊，这里有好多个名字啊。”

由纪夫一边想着“事已至此，就无所谓了”，一边打开门走了进去。多惠子当然紧随其后，不知道她是觉得“死也要死个明白”，还是已经下定决心不弄清真相就不回去。

“参观完我家，就立刻给我回去啊。”

“明白，明白。”多惠子一边回答一边打量着四周，“这么大的庭院啊，真是太奸诈了。”

走在石道上，由纪夫看到一个男人杵在院子里，便开口打了声招呼：“阿悟。”那人脚边有根橡胶水管，看样子是正给花草浇水浇到一半，然而他却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看起来完全沉浸在文库本的世界之中。戴眼镜的男子回答“是由纪夫啊”。刚看到由纪夫身后的多惠子时，他的眼神有些讶异，随后立刻舒展开眉头，冲多惠子打了声招呼。“你好。”

“这是谁？”多惠子凑过来小声问。

“我爸。”

“你爸？”她转过身，指着刚才阿鹰离去的方向嘟哝道，“可刚才那人也……”

“那个人是我爸，这个人也是。”由纪夫边说边用鼻子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从口中吐出。

“我不太明白。”

“要是想管我叫由纪夫大人，劝你赶紧趁现在。等再过一会儿，你会想给我加上爵位的。”

到了晚上，由于母亲说今天加班，会晚些回来，由纪夫便和父亲们一起吃了晚饭。所谓晚饭，也就是把冰箱里剩下的咖喱加热一下。由于家里人数较多，更严格地说是由于父亲的人数较多，厨房里的炉灶和锅都是大容量的。由纪夫把大锅里的咖喱分给了大家。

吃饭的时候，电视里放着地方电视台的节目，正好播到县知事选举特辑。虽说参选者一共四人，但实际上只是现任知事白石和前任知事赤羽二人之间的较量。四年前选举时也是同样的情况，每次都是这两个人争得你死我活。他们的狂热支持者人数相当，彼此相互憎恶，可以说，比起两个人之间的争斗，更像是两方骑兵团的大战。

由于他们一个叫白石一个叫赤羽，媒体便打趣地称这次选举为“红白县知事选举”。白石身材瘦弱，一脸知识分子气息。虽然外表清秀，却显得不太可靠。赤羽则是一脸奸相，感觉豪爽，却又有些鲁莽，与白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听到一个危险的传闻，据说赤羽身后有可疑团体给他做靠山。”阿鹰边吃咖喱边说道。

“什么叫可疑团体？”阿葵笑着问道，“你那些成天叫嚣着赌博时要钻空子的朋友就不可疑了？”

“我们只是好赌，即使输了也能享受失败，但那些拼命想要通过选举参与政治的人可不一样。为了赢，他们会不择手段。像他们那种不能接受失败的人，真是太没品了。”

“不管哪方当选，要是选举时有出乱子的危险，那还不如不选。”阿悟笑着说道，“你们知道菲律宾的棉兰老岛事件[3]吗？当时有个候选人与现任知事共同参加选举，结果他的亲戚及相关人员都被绑架并杀害了。”

“就因为选举？”由纪夫十分震惊。

“可能当知事确实能得到很多好处吧。被杀的居然有五十多人，真是太疯狂了。”

“跟我们县的选举也有相似之处啊。”阿鹰愉悦地说道。

选举真可怕，由纪夫发自内心地想着。

吃完饭，他们便移至日式房间，准备打麻将。起初由纪夫以期中考试临近为由推脱，却被阿鹰恳求：“今天阿勋不在，你也一起打嘛，等打完后再让阿悟教你学习不就行了？”

虽然心里想着真是麻烦，但由纪夫最终还是回答“那就只打一个小时啊”。其实他自己也并不讨厌打麻将。

“阿勋还在学校呢？”

“都年过四十的人了，还为一群初中生忙得团团转，真是操心啊。”

“啊！”这时，坐在由纪夫正对面的阿葵仿佛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歪着头说道，“这么说起来，阿勋有个同事，是教数学的，长得好可爱啊。但我把人家的名字给忘了，她叫什么来着？”

“鬼知道啊。”阿鹰不屑地说。

阿葵长了一张完全看不出已过三十五岁的娃娃脸，头上没有一丝白发，连发际线也没有要后退的迹象。从外表来看，哪怕被人少说十岁也不奇怪。平时由纪夫和他两人出门时，经常被人误认为兄弟。阿葵鼻梁高挺，轮廓深邃，双眼皮下的眼睛炯炯有神。还时常散发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让人觉得他在沉思。例如当他琢磨着晚饭的菜式，或哪怕仅仅是想起了在电视上看到的泳装偶像时，在女性眼里，他的神情都飘散着一种厌世的哀愁，令她们两眼湿润，心里想着“啊，他到底在思考什么高深的问题呢”。其实每当此时，阿葵的脑海中就只有“女人”二字。别说高深了，根本就是肤浅至极到令人大跌眼镜。

由纪夫把目光转回麻将牌，将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手上。从他记事时起，家里就有麻将桌了。不知道是确有其事还是长大后经过加工的记忆，由纪夫甚至还记得幼时的自己爬进日式房间，看着父亲四人一脸严肃地打着麻将的场景。

初中二年级时，由纪夫曾经问过母亲。

“也就是说，妈妈你喜欢爱打麻将的男人，对吧？”

由纪夫的四个父亲不管从外表，还是职业、性格、喜好来说都完全不同，所以当找到四个父亲唯一的共同点时，他感到安心了很多。没想到母亲知代却悠闲地说：“跟那个没关系。纯属偶然，纯属偶然。”她的回答让由纪夫更加疑惑了。

“那妈妈你为什么要跟这四个人同时交往啊？”由纪夫还曾经这样问过。冷静想想，如果是同样的类型，那也就不用非得和四个人交往了。果然正是因为四人个性完全不同，妈妈才会同时与他们交往的吧。虽然伦理道德上很难接受，但道理上倒是说得通。

在由纪夫家，麻将是最平常不过的游戏之一。所以过了很久之后，由纪夫才知道其他朋友家里并没有自动麻将桌，也不会定期更新。

麻将大战开始没多久，坐在由纪夫左边，也就是他上家的阿悟冒出一句：“不过，由纪夫的女朋友居然跑到咱家来了，这还是头一次呢。”阿悟用手撑着下巴，笑得嘴巴周围全是褶子。

阿悟，别多话啊。由纪夫刚苦下脸，阿葵便抢先问道：“什么？”他快速开合着那两片哪怕什么都不做也很性感的嘴唇，“女朋友来了是怎么回事？”

“今天，由纪夫的女朋友来了。”阿鹰一脸骄傲地回答。

“不是吧？”阿葵瞪圆了眼睛。

“真是遗憾啊，阿葵。”阿鹰的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同情，“唉，这种事也得看运气啊。”他边说边往桌上码牌，发出“嗒嗒嗒”的声响。

“究竟是不是适合由纪夫的女友人选，不经过我的判断怎么行呢？”阿葵一边说一边伸长了胳膊，从码好的牌中摸走了自己的牌。

“别让我再重复了，都说了多惠子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同学而已。”

“叫多惠子啊？是个什么样的女孩？”阿葵看着由纪夫，丝毫不隐藏自己的好奇心。

“多惠子真是可爱啊。”阿鹰感慨地说道。

“有礼貌又开朗，看起来像是个表里如一的孩子。”阿悟看着牌，低声说道。

“你们知道吗？多惠子说我和由纪夫长得很像呢。”阿鹰撑大了鼻孔说道。虽然看似漫不经心，但他一定为说出这句话等待了好久。

四个父亲中，真正和由纪夫有相同遗传基因的只有一人。所以，只要找到自己与由纪夫的共同点，他们便会十分安心。要是由纪夫考试成绩好，某人便会点着头说“跟我很像”；要是由纪夫五十米跑出了班上的最好成绩，某人便会挺起胸说“不愧是身上流着我的血”；要是由纪夫在二月份收到了女生送的巧克力，某人便会微笑着说“果然是我的孩子啊”；要是由纪夫在年末抽奖时抽中了大米，又会有某人骄傲地说“跟我的运气一样好啊”。其实这也反映出他们对自己可能与由纪夫没有血缘关系的担忧。

“多惠子说了那种话啊？”阿葵的大眼睛瞪得更大了。

“真的真的。对吧？”阿鹰向由纪夫寻求证实。

“不好意思，多惠子在见到阿悟之后，说我跟阿悟长得挺像的。”

“喂喂，不是吧？”这次轮到阿鹰面部抽筋了。

由纪夫摸过一张牌后说了声“自摸”，随即推倒了自己的牌。他一一列举组合名称，炫耀般地掐指一算，说出了点数：“满贯，八千点。”三个父亲顿时变得垂头丧气。

看着父亲们，由纪夫回忆起了一些往事。

例如在小学教学参观日上发生的事。正常情况下，应该是盛装打扮的各位妈妈在教室后方站成一排，然而有一次，由纪夫的妈妈知代有事不能去，只好让父亲代替出席。当时由纪夫也没想太多，觉得肯定会是四人中选一个人来，毕竟要是全员都来也太显眼了，相信他们也应该有常识，知道该作何判断吧？没曾想由纪夫高估了他们，到了那一天，四个人居然同时出现了。当同学们惊讶地问“那个四人组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由纪夫羞耻得一直低着头，拼命无视那四个人“由纪夫、由纪夫”的呼唤，忍耐到了最后。第二天朋友问他那几个人是谁时，他也装傻地说：“是哦，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真是不可思议，算得上学校怪谈了吧。”

父亲节也曾经有事发生。又是一次学校活动，老师布置了“来给父亲画张像吧”的作业。由纪夫回到家说出父亲节的作业一事后，父亲们一开始都只是说“哦，是吗？”，表现得满不在乎。然而实际上他们都兴致勃勃，准确来说是战战兢兢，想知道由纪夫究竟会画谁。于是，他们交替来到摊着画纸作画的由纪夫跟前，有一搭没一搭地问：“怎么样，画好了吗？”，“有进展了没？”。

到了第二天，由纪夫正想偷偷地把画带到学校，却没想到妈妈知代一脸单纯地问：“由纪夫，画成什么样了？”无奈之下，他只好当场展示了出来，心里烦恼不已。四个父亲立刻跑过来围着看。虽然由纪夫很狼狈，但那四人却都满足地说着“原来如此”，似乎他们都认为“原来如此，和我真像”。四人各自有不同的解释：“眼睛像我”、“嘴巴跟我一模一样”、“这不就是我眉毛的形状吗？”、“这是我的发型”，明显都认为“这幅画画的就是我”。

“画得真好啊。”知代开朗地笑了笑，除此之外没有多说别的。

这叫什么事啊？当时只有十岁的由纪夫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无奈。实际上，他直到最后也没法决定到底画谁，实在没办法，就照着语文课本上某个文豪的照片画了一张。没想到这帮人居然自己怎么开心就怎么理解，也着实让由纪夫震惊不已。

等由纪夫上了初中，读了一本在阿悟的书房里发现的与遗传基因相关的书之后，曾提出“去检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吗”的建议。那时大家也正好在打麻将。

你怎么突然说这种话？四个父亲听了都惊呆了。

“可以通过DNA鉴定知道结果啊，你们不知道吗？”

当时他们都愁眉苦脸地说：“知道啊。”

“去查一下不就行了？这样就可以知道我真正的父亲是谁了啊。”

父亲们一脸“这我们也知道”的表情看着由纪夫，说：“在辨别亲生父亲方面，我们可是专家。”随后又加了一句，“但我们不会去做那种检查。”

就连最喜欢赌博、最喜欢分出胜负的阿鹰也一脸胆怯地说：“做了那种检查，万一我不是你爸爸，那可如何是好啊？”可见他们确实对此很抵触。

看着他们既感慨又寂寞的表情，由纪夫决定，今后不再提“DNA”的话题了。

手中抛出的球穿过篮筐，发出“啪”的悦耳轻响。随着球网的晃动，篮球弹在地上，发出了“咚咚”的响声。清早的体育馆里空无一人。由纪夫朝着篮球跑去，拿到球后，他微微屈膝、沉下身子，同时把球举到额头，再直起膝盖、伸展身体，向正上方跃起，挥动手臂将球投出。篮球划出一条长长的弧线，被吸进篮筐，再次发出“啪”的一声。接着，如小兽的脚步声般的“咚咚”声又再度响起。即使在考试期间，由纪夫也会在来到学校后先跑到体育馆，在篮球场上练习投篮。或许是因为从小就受到父亲阿勋“投篮的精准度只要一天不练习都会下降”的教诲，他每天不先投几个篮就会觉得心里不安。投了三十分钟左右，他换了身衣服，向教室走去。

刚坐在座位上，多惠子便如他所担心的那样迅速地凑了过来。由纪夫心想，估计她是要跟我聊昨天去我家的事吧，真是麻烦。多惠子在由纪夫前面的座位上坐下，小声说道：“喂，今天我可不可以放学之后还去你家？”

“那是小宫山的座位，你起来。”

“小宫山他今天来吗？”多惠子慌忙站起身。

“我不知道，也许会来啊。”

“都快过去半个月了，他到底在做什么啊？”

对于小宫山不来上学一事，起初大家都以为他是得了什么反季节性流感。当时由纪夫也是同样的想法，班主任后藤田似乎也这样认为。当然也有“请假时间是不是有点长啊？”“怎么回事啊？”的质疑声，甚至还有传闻说“三年级的那个二垒手学长啊，只要有小宫山在，就只能做万年替补。该不会是他为了出场而干了些什么吧？”。至于到底“干了些什么”，有说是诅咒的，有说偷袭的，当然，谁都没有把这些传言当真。

当班主任后藤田终于觉得事情不对，与小宫山的家长取得联系，已经是四天前的事了。

“我有话要说，”后藤田在学生们面前摆出一副自己已经担心了很久的表情，“是关于小宫山同学的事情的。据他妈妈说，小宫山说他不想来上学。你们有没有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的？”

由纪夫他们只得齐声回答“不知道”，实际上他们的确不知道。最后后藤田也只能歪着头说：“是吗？真是个谜啊。”学生拒绝上学，老师竟然只说一句“真是个谜”就想打发了事，这样合适吗？由纪夫不禁在心里问道。

“是不是由纪夫你们这帮人欺负小宫山同学啊？”多惠子问道。

“怎么可能？那个像岩石一样魁梧的男人，怎么可能被别人欺负。恰恰相反，我倒是经常听到有传闻说小宫山欺负棒球部的学弟呢。”

“那他应该是对欺负学弟感到良心不安，在家里忏悔呢吧。”

“小宫山不仅身材像岩石一样魁梧，神经也像树干一样粗。”

“那我们今天一起去小宫山同学家看看吧？”

“为什么我要跑到他家去啊？”

“你不担心吗？”

“我不是问这个。为什么非得我去啊？”

“由纪夫，你不是小宫山同学的朋友吗？”

“应该有人和他的关系比我更好吧？”

“但是要是让他知道世上竟然有拥有四个爸爸的高中生，他肯定会大吃一惊，然后就会愿意来上学啦！”

“喂！”由纪夫高声阻止，又压低了声音，“那事你没跟别人说过吧？”

“别担心。”多惠子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令由纪夫放心地松了口气。但几乎就在同一时刻，多惠子又补了一句：“我只告诉了我爸。”使由纪夫立刻喷了出来。

“等等，你跟你老爸和好了啊？”

铃声终于响起，多惠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由纪夫松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了笔记本。这时，坐在他身边的戴眼镜的男生把脸凑了过来，说道：“喂，由纪夫。”

他的制服立领处露出了笔挺的塑料领撑，白得如同健康的牙齿般炫目。

“干什么啊，殿下？”由纪夫应道。当然，在普通的县立高中里是不可能有什么殿下的，从外表来看，他也不过是个矮个子男生。殿下的刘海全部垂在眼前，圆圆的脸型搭配斯文的说话方式，显得他是个有教养又做事认真的男生。至于他为什么被称作殿下，并没有定论，可能是因为他这个人散发出一种优雅脱俗的气质吧。

“由纪夫啊，那个，刚才，”殿下说话慢吞吞的，“我听到了，什么爸爸，什么四个的。到底在说什么啊？”

殿下的耳朵真灵。由纪夫一边苦笑一边敷衍道：“没什么。”

“到底是什么事啊？”殿下纠缠不休。

“就是在聊我要和多惠子结婚，然后生四个孩子。”由纪夫随便应付了一下，结果陛下呆呆地“哦”了一声，一脸失去了兴趣的样子。

放学后，多惠子果然跑到由纪夫身边，爽朗地威胁道：“好了好了，要是不希望你爸爸的事情被曝光，就和我一起去小宫山同学家吧。”

由纪夫的脑海里飘过了一句父亲阿葵说过的话。那是一句从由纪夫还是小学生时起，阿葵就一直在他耳边反复强调的话。“如果有女性求你办事，只要条件不是太苛刻，就一定要接受。”任谁听了这句教诲，都会想反问“你跟我说这个又能怎样”吧，由纪夫也是除了困惑以外不知还能有什么反应。

不过，像这种自小便从家长那里听到的话，总会在不知不觉中成为支撑孩子行动与思维的基础。即使孩子心里想着“我才不会照做呢”，也会不自觉地受到影响。由纪夫也在回过神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回答了一句“我知道了”，接受了多惠子的邀约。

“喂喂，小宫山不是也很奸诈嘛？”站在公寓前，由纪夫对多惠子说道，“住在这么气派的公寓里，肯定是有钱人。”

“只凭住的地方，我觉得还不能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奸诈哦。”

由纪夫以前就知道小宫山也住在同一片区域的高层公寓里，但这还是他第一次直面这栋建筑。应该有二十层高，虽然外观并不花哨，但简洁坚固的感觉透出一种高级感。仔细一瞧，隔着两条车道的马路对面也有类似的高层公寓。虽然外表相似，但楼盘开发商却是完全不同的两家，估计是为了较劲才建在了对面，看起来就像两个巨人夹道互瞪一样。

“虽然乍一看很不起眼，但这样一来感觉更有气势啊。”多惠子指着公寓说道。

他们刚到达便隐约有了预感。果不其然，这里采用的是自动锁，连进大门都需要有钥匙或得到许可。大门旁边设有对讲机，多惠子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小宫山家的门牌号，按完后问由纪夫道：“该说什么好啊？”

“你应该在按之前问我啊。”

没人应答，由纪夫二人沉默地看着无声的对讲机。身处这片寂静的住宅区中，站在高级公寓前干等回应，实在让人感觉不太自在。终于，从对讲机里传出了一个小心试探的女声：“来了，是哪位？”

“我们是小宫山的同学。”多惠子毫不犹豫地报上了名。

“同学？”那位女性回了一句，语气中含着几分警戒，“请稍等。”说完她便挂断了。

“你看，他在家吧。”多惠子得意的眼神让由纪夫皱起了眉头。

“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把小宫山同学拉到学校啊。”

“多惠子，你误会了。”由纪夫直截了当地说，“把他带回学校并不一定是正确的行为，不是所有人都能从上学中得到幸福的。”

他又抬头看向这幢公寓。深茶色的墙壁看起来好似矿石一般。

小宫山把自己关在了这么气派的公寓里啊，由纪夫想象着，那当然不想出去了。和这幢建筑相比，外面的街道就像愚民们的广场一般吧。

“不是这么回事。我也嫌去学校很麻烦啊，要是只有小宫山可以不去上学，那我可不甘心。大家都是忍耐着去上学的，他也不该偷懒，必须赶紧回去上学才对。”

“所以你才要硬拉着他去上学？”

“要死一起死嘛。”

“真是讨人厌的性格啊。”

刚听到大门开启的声响，一个女人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微卷的头发随风飘拂，能从眼睛和脸颊看出她有些疲惫，或许是刚刚起床的缘故。小宫山的母亲是一位中等身材的妇人。由纪夫的家离这里很近，所以他曾和小宫山的母亲有过数次擦身而过的经历。然而与他记忆中的形象相比，站在眼前的妇女少了一分霸气。

“您好。”多惠子大方地打了个招呼。

妇人却唯唯诺诺的，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

“我想把小宫山同学带回学校。”

“他在棒球部出什么事了吗？”无奈之下，由纪夫也只好发问。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小宫山的妈妈看也不看他们，显得十分慌张。由纪夫观察着她，心想真是完全没有身为家长的威严和气势可言啊。

“我去帮您把他拽出来。”多惠子一脸认真，还当场做出拔河的动作。

“要是那样做的话……”小宫山的母亲保持着低头的姿势摇了摇头。

“小宫山会发狂？”由纪夫从她害怕的模样可以想象得出，要是那个常以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肌为傲的小宫山发起狂来，这位柔弱的母亲一定不是对手。

小宫山的母亲既没肯定也不否认，而是说了句“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表露出委婉的送客之意。虽然她看起来并没有生气，但明显觉得他们俩很碍事。

由纪夫和多惠子对视了一眼，说了声“那我们告辞了”，决定离开。不死心的多惠子还补了一句“我们还会再来的”。

“那个，请问他不去上学和社团活动有关系吗？”由纪夫问道。

“唉……”小宫山的母亲眨了好几下眼睛，露出一副像在责备自己的无能为力一般的落寞表情，摇了几下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请不要再管我们家孩子的事了。”

她转过身，消失在入口处。大门紧闭，仿佛在对他们说“快回去吧”。

“你看，白跑一趟吧？”

“你不知道人生中大多数有意义的事表面看来都是徒劳的吗？”

“这是谁说的？”

“我的熟人，曾热衷于挖掘丰臣秀吉埋下的金银财宝。”

“真是一句极有说服力的金玉良言。”由纪夫用缓慢的语速讽刺地说道。

那天吃晚饭时，母亲知代又不在家。“她说要加班。”阿葵说道。身材瘦高的阿葵手臂也很长，哪怕只是张开双臂，都像蝴蝶展翅一般优雅。

“又是在交货期前忙得手忙脚乱？那种公司，干脆辞职得了。”坐在饭桌前，正用签字笔在体育新闻边写着什么的阿鹰说道。他正认真地盯着马匹的名字、符号，以及一行行的数字，期盼着幸运的火花从报纸上蹦出来的那一瞬间。

坐在由纪夫面前的阿悟正支着胳膊，安静地看着一本大部头书。那是他以前从二手书店买回来的日本作家作品全集。

坐在由纪夫右边的阿勋一边挠着一头短发，一边低声说道：“就是因为有阿鹰这种认为遇到痛苦只要逃避就好的大人在，那帮小鬼才会变得软弱，只知道逃跑。”长着一身结实肌肉的阿勋，即使在饭桌上，也有近乎两人份的存在感。

“你可是中学老师，别管孩子叫小鬼。”阿鹰依旧看着报纸上的赛马栏，头也没抬一下，“而且这又不是最近才有的事，小鬼自古以来就是软弱的啊。遇到辛苦和麻烦的事，只要逃开就好了。不管是大人还是小鬼，谁又想受苦呢？”

“要是未满二十岁，遇到辛苦和麻烦的事情只一味逃避，或许还能勉强混过去。十几岁的孩子哪怕成天追在翘课的同伴或前辈身后，耍帅地说什么‘好烦啊’、‘蠢死了’之类的话，也许还过得去。但是总有一天，他们会发现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就会既找不到工作，又无法过上像样的生活。”阿勋一反常态地说了一大串，随后把碗里的米饭扒拉到嘴里，用力地嚼了几口，又往嘴里塞了一块炸鸡，继续说道，“到了那个时候，如果想到‘要是当初认真学习就好了’，那还算有救。可大多数人都会开始想‘有没有什么能继续轻松过活又能赚钱的方法啊’？”

“原来如此。”阿悟低声简短地附和了一句，视线也没有离开书本。

“然后呢？你想说他们会变成什么样啊，阿勋老师？”阿鹰用调笑的口气问道。

“阿勋啊，那个我见过一面的女数学老师，叫什么名字来着？”阿葵则是满不在乎地提了一个和话题毫不相关的问题。

“听好了。那些小鬼，最终只会想到去依附认真生活的人。”

“原来如此。”阿悟点了点头。

“要不就是成天只想不劳而获，沉溺于赌博；要不就是专注于讨女人欢心，好让女人养着。”阿勋意有所指地加重了语气，明显在把矛头指向阿鹰和阿葵。然而那两位当事人却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

“赌博能使人成长啊。”阿鹰漫不经心地说着。

“阿勋啊，那位美人老师到底叫什么啊？”阿葵不放弃地问道。

“在学校遇到什么问题了吗？”由纪夫看了看比平常更热血的阿勋。

“学校里无论什么时候都有一堆问题。”阿勋冷笑着说道，“把一群十三四岁的小鬼关在教室里，要是什么问题都不发生，那才叫奇怪呢。”

“正是自尊心爆棚、狂妄自大的年纪啊。”阿鹰说道。

“正是性欲觉醒，开始受性欲摆布的年纪啊。”阿葵的脸上浮现出微笑。

“以为和朋友之间的那点事就是全世界了。”阿悟嘀咕道。

“所以，”阿勋瞪着微微下垂的眼睛，愤怒地强调着，“这帮小鬼仅凭吸收到的那些信息，就以为自己已经看透了整个世界，以为自己比大人厉害多了。”

“明明我们比他们多活了三十年呢。”

“唉，不过我们倒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初中生嘛，跟女人睡过一次就拽得不行了。”

“他们只是想通过嘲笑和反抗大人来撒娇啊。”

“所以呢？这次又出了什么事？阿勋你又对学生动手了？”听到由纪夫的问题，阿勋变得一脸不快。

“什么叫又啊？好像我以前动手过似的。”

“可是，上次你不就动手了吗？”虽说那已经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阿勋在街上发现有别的学校的不良少年欺负自己的学生，便和那群不良少年上演了一出大乱斗。听说由于他的身手太漂亮，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还以为是在拍电影。总之，动用了武力的阿勋就被当作“问题老师”了。就连在家，也有很长一段时间被揶揄地称为“暴力老师”。他去洗澡，阿鹰便会说“暴力老师，要去泡澡”[4]。就连仅仅只是回到家中，知代也会嘲笑他“暴力老师，到家了”。

“这次不是我，是隔壁班的班主任。”

“是那个可爱的数学老师？”

“不是。”阿勋皱着眉头回答，“他们班有个狂妄自大的学生，扰乱课堂秩序不说，还觉得自己挺厉害。”

“在学校扰乱课堂秩序，跟坐过山车是一个道理。”阿鹰用筷子比画出过山车轨道的形状，“归根到底，不过是在安全范围内的小打小闹而已。老师的恐怖是有限的，老师和家长都算不上什么可怕的敌人。在这样的情况下展现自己的反叛，还为此沾沾自喜，充其量不过是在撒娇而已。”

“你说得没错。”阿勋消了点气，“结果后来，那个爱撒娇的学生就冲着班主任吐了口唾沫。”

“真够可以的。”阿鹰笑了。

“那位班主任也终于开始急了。”

“是女老师？”阿葵纠缠不休地问。

“是男的。”阿勋气冲冲地回答，“是个新来的年轻老师。他气得一把揪住了那个学生的衣领。”

“然后学生肯定会说：‘你打我啊，老师要是敢对学生动武，问题可就大了。’”

阿勋一脸呆滞地看着阿鹰。“你怎么知道？”

“都是老一套了，我小时候也经常这么说。”

“原来你才是万恶之源啊。”

“然后呢？新来的老师动手了？”由纪夫插嘴问道。

“是啊，动手了。”

“打了巴掌？”阿鹰问道。

“是用巴掌没错。”阿勋回答。

“要是用拳头打的话还行，用巴掌的话哪算打人啊，不就是拍了一下吗？在如今这个时代，连这样都不行了？”

“麻烦的事还多着呢。那家伙的父亲似乎很有来头，母亲话多又嘴快，脚下还没闲着。”

“你的意思是？”阿悟开口问道。

“跑到学校里来了。”

“新来的老师要是把这两个家长也揍一顿就好了。”阿鹰不负责任地说道。

“然后呢？那个年轻老师怎么样了？”阿悟在任何情况下都像是一位冷静旁观的观察者。

“被罚在家反省一周。那个学生却什么事都没有，甚至还在班里被奉为英雄。”阿勋说完吐出一大口气，把筷子伸向餐桌中央。

这时，在旁边默默旁观的其他三个父亲像事先商量好了一般，不约而同地打趣道：“暴力老师，要吃炸鸡。”

吃完晚饭，阿鹰和阿葵打开电视，收看有普通观众参加的智力问答节目。由纪夫在他们身旁打开教科书，一边听阿悟的讲解，一边做练习册上的习题。阿勋翻着篮球杂志和格斗杂志，还时不时地对由纪夫说上一句：“由纪夫，即使社团休息也要每天练习投篮啊。”

“我每天早上都在练。”

“要是你能从外线投中，防守一方就要从后场跑到前场了。”

“我说啊，”过了一会儿，由纪夫依次看了一遍父亲们的脸，开口说道，“你们不用担心，老妈会平安回来的，你们没必要都在这里等啊。”

刚刚，由纪夫突然意识到这四个不回自己的房间、全都惴惴不安地赖在客厅的人，恐怕是在为晚归的母亲知代担心。

“我才没担心呢。”阿鹰语气粗暴地说。

“最近挺不太平的，要不要去接她啊？”阿勋回头看向时钟。

“不会是去联谊了吧？”阿葵干笑着说道。

最后这句联谊当然只是阿葵随口一说的，然而由纪夫却补上了一句：“对了，上次老妈好像确实为了公司应酬去参加联谊会来着。”引来四道锐利的目光一齐射了过来。

“不会吧？！”四个人齐声说道。

由纪夫懒得和他们多解释，同时也无法理解年过四十的老妈去参加全是年轻人的联谊会这事有什么可担心的。想想那些参加联谊会的男人会有多尴尬吧，他们才是应该被担心的人。难道不是该数落老妈“也不想想你都多大岁数了”吗？听到由纪夫的观点后，四个人一齐摇晃着脑袋，强调着：“你还不明白她的魅力，你还不懂。”

由纪夫合上了教科书，决定今天就学习到这里。他看向电视，画面中的答题者正满头大汗地歪着脑袋，苦思冥想。刚刚一直在看体育杂志的阿勋不知何时凑到了阿葵和阿鹰身边。

“这人还真拼命啊。”由纪夫指着电视上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子说道，“不过他也太紧张了。”居然上个智力问答节目就能紧张成这样，由纪夫感到十分震惊。

“这可关系到一千万日元呢。”

“什么题目？”阿悟问道。

“中岛敦[5]在晚年时曾在以下哪个国家工作过？”阿葵的语气像在念英文一样。

“这种事谁会知道啊？”阿勋摇了摇头。

“中岛是谁？”阿鹰皱着眉问，“自行车车手？”

“帕劳。”阿悟小声说道，“中岛敦曾任职于帕劳的南洋厅内务部地方科。”

阿葵迅速回过头，阿勋和由纪夫也同他一起看向阿悟。“阿悟，为什么你连这种事都知道啊？”反应稍稍慢了一拍的阿鹰看着阿悟，吃惊地问道，“求你了，去上这个节目赢一千万回来吧！”

“只是碰巧猜中了而已。”阿悟连笑都没笑一下，一脸无聊地用手支着下巴。

电视上的答题者最终还是没能答对。在耗尽了规定时间，把四个选项反反复复研究了无数遍，恨不得都要把眼睛瞪穿了的前提下，他还是答错了。坐在观众席上的答题者的妻子一脸颓丧地垂下了头。起初她还大方地说“唉，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但终究还是不甘心地补充了一句“不过真是太遗憾了。唉，那可是一千万呢”。

第二天早上，由纪夫去上学，在体育馆独自练了一会儿投篮之后回到了教室。小宫山还是没来。不过从前一天去小宫山家拜访时他妈妈的反应来看，由纪夫就没抱什么希望。然而多惠子却执拗地再三追问：“为什么小宫山没来啊？我们不都特意去找他了吗？”

“你回自己座位坐不行吗？”由纪夫指向窗边的座位。今天是个大晴天，初夏的阳光洒满窗帘。

“今天，”多惠子把脸凑了过来，低声说道，“我能去你家吗？”

“马上就要考试了啊。”

“那考完试就可以去了？”

“考完期中考试又要考期末考试，我们永远都在准备下一场考试，人生就是一场接一场的考试。所以多惠子，你永远也不能来我家。”

“强词夺理。”

“我没有强词夺理，而是在露骨地对你表达厌恶之情。”由纪夫皱着眉说道。

“虽然你嘴上这么说，但其实很想让我去，对吧？”

由纪夫终于感受到了什么叫徒劳无功。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一边不断对女性实行性骚扰，一边对面露不快的女性笑着说“你嘴上说讨厌，心里其实很喜欢吧？”的中年男子形象，不禁对那位女性心生强烈的同情。如果对方连这种话都说出口了，究竟要怎样做，才能表达出自己的抗拒呢？

“喂，由纪夫。抱歉在你们聊得正开心的时候打断。”这时，殿下从左边把身子凑了过来，虽然谈不上来得正好，但由纪夫很高兴能借他转移话题。

“喂，殿下，我正在跟由纪夫说话呢。”多惠子表示不满，但立刻被由纪夫反驳“殿下的命令可是要绝对服从的”。

“你知道这道题怎么做吗？”殿下打开手中的习题册，放在了由纪夫面前，“这是补习班出的题，我不会做，也没有答案。”

“什么啊这是？这不是高考的题目吗？殿下，你恐怕搞错了，我们才高二，下星期开始考的也只是期中考试而已。”面对大呼小叫的多惠子，长着一张胖嘟嘟的圆脸的殿下丝毫不为之所动，“唉，我跟你们这群人可不一样，眼下的这种小考试，我压根儿没放在心上。我可是看得很远的。比起期中考试，我更看重高考。没错，高考啊。”

“真不愧是殿下，关注的是未来的事啊。”由纪夫略显夸张地感慨了一番。

由纪夫看向习题册，多惠子也凑过来问：“哪道题，哪道题？”她的短发散发出一股既不是肥皂味儿，也不是香水或水果味儿的淡淡香气，令由纪夫在一瞬间闭上了眼睛，差点儿陶醉在这股香气之中。

“求出能除尽整数19n+（-1）n-124n-3（n=1，2，3……）的质数。”

“这是什么啊？”多惠子露出像是看到令人厌恶的昆虫时的表情，“完全看不懂，咱们学过这种东西吗？完全不懂在说什么啊。殿下，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啊？”

“没办法啊，这道题目就这样，貌似是国立大学的往届考题。由纪夫你会做吗？”

由纪夫歪着头盯着问题看了一会儿。“这道题啊……”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铅笔打起草稿来。

“试着把1代入，得出的结果是21，对吧？再用2替换n，得出的结果是329。这样一来，仅从n等于1和2的结果来看，能得出能够整除的质数只有7。”

“由纪夫你在说什么呢？”

“啊，没错，没错。”殿下茅塞顿开地拍了拍手。

“所以，换个角度来看，这个问题就变成了‘证明当n为任何数时都能被7整除’。”由纪夫一边说一边用铅笔比画着，“只要用‘ap-a能被p整除’这个定理，应该就行了。”

“不是吧，怎么回事？由纪夫你真的做出来了？不是开玩笑的吧？”

“由纪夫你果然很厉害啊。”

“我只是以前做过一道类似的题罢了。”

“你在哪儿做过这种题啊？”

“在家里。是我爸教我做的。”

“哎？！是哪个爸爸？不是吧，连这种莫名其妙的题都会做？”

“是阿悟，他很擅长做这种类似问答题目的考题。”

“不是吧——”多惠子瞪大眼睛，做出要晕倒的样子，又缓缓地拿起殿下的习题册，“我觉得这种问题从根本上来说就很奇怪。”她开始发表高见，“什么‘求出x’，什么‘证明一下’，也太拽了吧？一般不是该更恭敬一点吗？像是‘请算一下’，或者‘想不想证明看看？’之类的。”

“人家是题目啊。”

“还不止呢，你看下一道题，在‘证明一下’后面还补充了一句‘n必须是自然数’，真是自说自话啊，规矩全都是他自己定的。”

“人家题目就这样，你能有什么办法啊？”

“喂，什么叫‘哪个爸爸’啊，由纪夫？难道由纪夫你有好多个爸爸？”殿下的耳朵还是那么灵。

“殿下，你还是不要管我们这些庶民的琐事了。”由纪夫回答。

到了放学的时候，由纪夫从鞋柜里拿出鞋子，把脚伸了进去。正当他要往外走的时候，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传了过来。是多惠子吧，他抱着达观的心态转过身，来人果不其然就是多惠子。

“由纪夫你怎么了？怎么一脸爽朗？跟大彻大悟了似的。”

“我确实大彻大悟了。我终于明白无论怎么抵抗，追兵总是会追过来的。”

“有人追你？在哪儿？好可怕，真吓人啊。”

由纪夫直勾勾地盯着她，嘴里机械性地重复了一句：“好可怕，真吓人啊。”

几个女生从他们身边经过，擦身而过时，她们开心地向多惠子搭了话。“多惠子学姐，今天您不去车站吗？”看样子她们是多惠子所属的垒球部的学妹。

“车站？为什么要去车站？”

“您没听说吗？田村麻吕可能要来这边。”

“咦？真的？”多惠子瞪圆了双眼，由纪夫则比她还要吃惊。

“坂上田村麻吕[6]？那个征夷大将军？”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个时代？由纪夫的脑海中飘过一连串的疑问。

“你傻吗，由纪夫？说的是那个偶像啊！田村、麻吕。”

“这么无耻的名字，明显是个失败的艺名啊。”由纪夫坦率地说出了自己的心声，却引得多惠子的学妹们投来利箭一般锐利的目光。

“这是人家的真名。你不要说人家坏话，也别把人家和什么奇怪的大将军联系在一起。”

由纪夫在心里暗想，要怪也不该怪我，应该怪田村的双亲吧。而且人家坂上田村麻吕还平白无故的被你们叫作“奇怪的大将军”呢。更何况，这些女生刚说完“不要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紧接着就把坂上田村麻吕的“田村麻吕”四字念得和那个偶像的名字音调一样了。这么一来，把他们联系在一起的不就是你们自己吗？

“那个叫什么田村麻吕的，很红吗？”由纪夫试图挽回，没想到学妹们一脸难以置信地反问：“哎——不是吧？真不敢相信。”把他鄙视了一通。

“不过那只是流言吧？又不是开演唱会，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多惠子说道。

“但是他的歌迷已经聚集在车站前了，我们也打算先去商店街碰头，再去车站蹲点等人。”

“眼看就要考试了，还搞这种事。”由纪夫小声地表示了不屑。

“啊，多惠子学姐，这是你男朋友吗？”一个学妹口无遮拦地问道。

“也许是哦。”多惠子又是那种口气。

“不是，你给我好好解释清楚。”由纪夫正要解释，那群学妹却已经走远了。

“怪不得呢。”多惠子毫不在意地转换了话题，“知道由纪夫你有四个父亲后，我心中的好多谜团都解开了。真是多亏了你。”

“啊？”

“由纪夫你不是什么都会吗？刚上一年级就当上了篮球队的正式队员，头脑又聪明，是不是？在我们这所升学率很高的学校里，由纪夫你仍然名列前茅。就连刚才殿下出的那么难的题目你都轻松地做出来了。再加上有传闻说，你还特别会哄女孩子。”

“什么？”

多惠子笑了起来。“真的，大家都说由纪夫你很温柔。”

“我可不记得我对谁温柔过啊。”

“比如在聊天的时候，其他男生大多只知道聊自己的事，即使女生们已经觉得很无聊了，他们也不以为意，实在是太以自我为中心了。从这点来说，由纪夫你就会好好听女生说话，不管女生说什么都不会笑话她们，虽然我经常被你笑话吧。”

“别因为这种小事就夸我啊。”由纪夫惊得差点儿向后仰倒。

“听好了，在女孩面前千万不能只顾说自己的事，要好好听对方说话。即使对方向你倾诉烦恼，也绝对不要说出自己的意见。只需把对方的话从头听到尾，再说‘真是难为你了’就好。听的时候别忘了点点头。”这是阿葵曾经说过的话，由纪夫从小就常听他在耳边反复嘀咕。还有一句是“绝对不要自吹自擂，没有比自吹自擂更无聊的了”。

阿葵还曾这样问过由纪夫：“假如现在眼眼眼前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有多大？”

“大到连地面都裂开了。”他决定往大里说，“然后，假设由纪夫你被掉下的水泥板砸中，大腿骨折了。”

“听着就好疼。”

“而和你在一起的女孩相对来说受伤较轻，只是手臂擦破了。那么由纪夫，你会说些什么？”

原来这竟然是一道题目啊。由纪夫吃惊地回答道：“我大概会说‘你可好，就受了点轻伤，我可是骨折了呢’，或者‘快送我到能接骨的地方去’之类的。”

“完全不及格。”阿葵缓缓地合上眼皮，带着一脸仿佛会散发出性感香气的清爽表情摇了摇头，“你应该这么说：‘你没有受伤吧？我怎样都无所谓。’”

“什么我怎样都无所谓啊，我可是大腿骨折了啊。”

“没事的，总之，你一定要‘把对方摆在第一位’，这才是最重要的。大腿骨和女生，到底哪个更重要？”

“大腿骨。”由纪夫立刻回答。

“大腿骨以后还可以接上，女生错过了，可就再也回不来了。”

虽然这是由纪夫刚上初中时两人进行的对话，但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并且直到现在他都无法认同。

“总而言之，”多惠子还在继续，“以前我一直对由纪夫你样样全能感到很不可思议，现在终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因为你有四个爸爸，你从他们那里遗传了各种各样的基因，对不对？”

她那咄咄逼人的口气就好像她正在指挥一支名叫“臆测”的军队快速行军一样。“前进！冲啊！”她不断用臆测攻击着由纪夫。

“可是，我只遗传了其中一个人的基因啊。”

“啊，对哦。”多惠子十分干脆地让士兵停下了脚步，反而令由纪夫有些沮丧。

“嗯，不过我确实从各个父亲那里学到了各种不同的东西。”他承认道。

“对吧？我说的没错吧？”

“喂，你就是由纪夫？”在由纪夫走出校门又向右拐走了十米左右时，有人叫住了他。他回头一看，一个从没见过的高个男子站在那里，穿着袖子长度微妙——算不上短袖也称不上是长袖——的T恤衫和黑色长裤。明明还是初夏时节，那人身上已被晒得黝黑。从袖口可以看到他的手腕上有半黑不绿的几何图案，是刺青。似乎是从肩膀一直延伸到了手腕。

该男子两侧的头发都被推光，剩下的头发像疏于打理的草坪一般立在头顶。眉毛淡得只能看出若隐若现的形状，还长了一口乱牙。不知道是不是皮肤太黑的缘故，由纪夫觉得他就像一根牛蒡。

怎么看这人都不像个勤勉过活的老实人，但年龄看上去跟由纪夫他们没差多少，应该不到二十岁。

“请问您是哪位？”由纪夫一边有礼地询问，一边快速地思考起来。

眼前这名男子既不可能是为了找他握手，对他说“我早就想见你一面了”而来，也不像是要递给他绑着蝴蝶结的礼物说“请你收下”。

恐怕不是什么好事，由纪夫心里暗想。

有好几个高中生从他们身边走过，都用怀疑的眼光看着相对而立的由纪夫和牛蒡男。

“你过来一下。”牛蒡男背过身迈开了步，走到一半时他歪了歪头，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对了，你们的脸我可已经记住了，就算你们跑掉，我也还会再来的。”他似乎觉得自己的话很有威慑作用，然而他的举止总显得有几分幼稚，让由纪夫想干脆就依他所说跑掉得了。

“喂，还是别去为好吧。”多惠子拽住了由纪夫的校服衣袖肘部。

“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由纪夫问正要向前走的男人。

“烦死了。”

看着一脸厌烦地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的牛蒡男，由纪夫的脑海中一瞬间闪过“啊，就是现在”的念头。就是现在，可以打中他。

受父亲阿勋的影响，每当与人相对而立，由纪夫总会习惯性地注意对方的重心位置、手臂位置及下颚的角度等。

运动全能，尤其是以打篮球闻名的阿勋，在由纪夫年龄还小的时候就让他接触了篮球，同时还向他传授了格斗技巧。

“别教由纪夫这么野蛮的东西。”每次母亲知代这么说，阿勋都会辩解，说不管是篮球中的运球过人还是格斗中的出拳，道理都是相同的，都是通过采取与敌人相反的姿势来攻击对方的漏洞。然而这些不过是大道理，说到底还是因为阿勋本人非常喜欢格斗技，才传授给了由纪夫。由纪夫还记得当时只要一有空，阿勋就会和他模拟拳击对打。

所以，由纪夫一眼就看出正在转身的牛蒡男毫无防备，满身都是漏洞。虽然他心里想着现在正是去打对方下巴的好时机，但也可以想象如果真动了手，只会让情况恶化。

“这是要去哪里？”

“别问了，有一个人想让你见见。”

于是由纪夫自然地迈出了脚步，跟在了牛蒡男的身后。多惠子也迟疑地跟在了后面。

由纪夫能想到的可能性有四种。首先，他试着问：“不会是我父亲在等着我吧？我的新父亲？”

“父亲？你小子没爸啊？”牛蒡男皱着眉问道。

“哦，不是。”由纪夫假笑着摇了摇头，放心地松了一口气。要是再多一个父亲，就不仅仅是由纪夫大人了，得叫由纪夫卿相了。

“那……是不是哪个看上了我爸的女人在等我啊？”由纪夫想到的自然是阿葵。虽然这种戏码两年才发生一次，但也是偶尔会发生的麻烦之一。

“你在说什么啊？”

转弯后没走多久，他们进入了一条狭窄的小路。这是一条古老的住宅街，或许是因为居民大多是老人的缘故，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一家看起来就很廉价的旅馆孤孤零零地矗立在路旁。

“不会是跟富田林先生有关吧？”

这时牛蒡男的表情僵硬了起来。“你这小子知道富田林先生？”

“富田林是谁？”跟上来的多惠子不知为何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显得一脸轻松，仿佛正要跟由纪夫去逛街似的。

“有个人叫富田林，是掌管赌场的。”由纪夫对多惠子解释道。

“类似黑社会那种？”

“应该说是掌管赌博生意的人。”由纪夫回想起富田林的种种令人不快的事迹，感到一阵恶寒。

“喂，你小子难道认识富田林先生？”牛蒡男看起来非常在意此事，显得很焦躁。

“只是听说过名字而已。”

“搞什么啊，别吓唬我啊！”

实际上由纪夫和富田林曾有过一面之缘，但他认为现在解释只会让事情更加复杂。

“那是不是因为……”由纪夫将最后的可能性说出口，“我父亲任教的那所中学的学生想要复仇……之类的？”

“你到底有几个爹啊？”虽然牛蒡男只是随口挖苦了一句，却戳到了由纪夫最在意的痛处，令他口中充满苦涩。

“有四个，四个呢。”多惠子在一旁说道。

不是说好了不对任何人说的吗？由纪夫惊呆了。

牛蒡男一脸嫌恶。“有四个爹，这日子要怎么过啊？别瞎扯了。”

在脏兮兮的小旅馆旁边，有一家陈旧的眼科医院。从那支离破碎的窗户、晒褪色的窗帘和昏暗一片的室内，可以明显看出这里已经不再接待病人了。牛蒡男走进了夹在旅馆和医院当中的小路，走着走着，来到了一个四周都是建筑物的停车场。

“是死胡同啊。”由纪夫不禁嘀咕了一句。这是条典型的死胡同，只有刚才走过的那条仅能容下两辆车勉强通过的小路是通往外界的出口。

这片停车场和一般的包月制停车场一样，东边和西边各设有能停四辆车的空间。然而眼下这里一辆车也没有，只有满地的碎石子和从石缝里钻出的杂草。

“喂，我把人带来了。”背对着由纪夫二人的牛蒡男向前挥出手。

没防备也要有个限度啊，由纪夫忍住了心中的叹息。

向前方看去，那里站着牛蒡男的三个同伙。物以类聚这句话看来不假，牛蒡男的三个同伙也都长得像牛蒡一样，穿着相似的袖子半长不短的T恤和长裤，留着两侧推秃的发型。T恤的颜色和裤子的款式倒是各不相同，还有人穿着肥大的阔腿裤。此外在细节上，例如头发颜色的浓淡也略有不同。然而总体来说，他们的外表并没有什么区别，四个人里有三个在手臂上刺了刺青。所有人都又瘦又黑，令人一看就联想到牛蒡。

还有一个男生端正地坐在那三个牛蒡男中间，一看到由纪夫就苦着脸，露出了夹杂着困惑与羞愧的表情。他没出声，但从嘴型可以看出他说了一句“对不住了”。

“鳟二。”由纪夫叫出了他的名字。

“哦？还真认识，太好了。要是人家不认你，我们会把你揍得更惨哦。”牛蒡四人组中的一人用手指戳了戳端坐在那里的鳟二的头。

“你是这家伙的熟人吧？那替这家伙把钱交出来吧。”另一个牛蒡男说道。这时由纪夫已经放弃了区分他们，在心中给他们起名为牛蒡A、牛蒡B、牛蒡C，并决定只把一开始在校门口埋伏的那个男人叫作“牛蒡男”。

“交钱？我为什么要交钱？”由纪夫一边问牛蒡B一边观察鳟二。他和鳟二大概有两年没见了，但无论是他的和尚头，还是炯炯有神的眼睛和高耸的鼻子，都和中学时一模一样。此时他身上的私立高中制服外套上全是土，还有几处破了，看来是挨了牛蒡男们的一顿痛揍。

“这家伙碍着了我们的工作，所以得让他赔钱。可没想到这家伙的钱包几乎是空的。就算是高中生，也不至于穷到这个份上吧？我们实在没辙，打算叫这家伙的父母来替他交钱，结果他死也不开口。”

“什么叫碍着你们工作了啊？你们不就是小偷吗？”鳟二大叫起来。

牛蒡B啧了一声，上前一步挥起了拳头。由纪夫立刻察觉到他并不是真的要打，事实证明他也的确只是做做样子，然而鳟二却害怕地缩起了头。牛蒡男一脸愉悦地笑着说道：“瞧把你吓的。”

“小偷？”

“这四个人把漫画偷偷地——不对，是堂而皇之地塞进包里，完全不在意店里的防盗装置，真是太猖狂了。他们还打算出去倒卖呢。”鳟二说道。虽然他还是跪坐在那里，却丝毫没有畏惧，而是强硬地表达了自己的愤慨。这正是由纪夫在初中时代认识的那个鳟二。

总而言之，从牛蒡一伙嬉皮笑脸的样子可以知道，正当他们在大型书店开始“工作”，把商品往包里塞的时候，鳟二大声地向店员告发“有可疑的人！”，于是他们慌张地跑出了书店。事后又觉得气不过，就伏击了鳟二，并威胁说：“我们会失败都是因为你，把钱交出来！”事情经过大概就是这样。

“那为什么找上我？”

“他钱包里没钱，又不告诉我们父母在哪儿，就只能找他朋友了。于是我们就让他叫一个朋友过来。”

“不好意思啊，由纪夫。”鳟二僵硬地笑着说道。不止外表，就连他这坦率到发傻、做事欠考虑，到了最后的最后还是会依靠他人解决的性格，也和上初中时一点没变。

“就是这么一回事。”牛蒡A冷笑着说道。

“把钱交出来吧。”牛蒡B伸出了手。

“要是不交钱，那就连你也……”牛蒡C挑起了眉。

“大敲一笔。”牛蒡男看向了多惠子。

“我明白了。”由纪夫立刻回答，准备从校服内袋里掏出钱包，“要多少？”

“哦！”牛蒡男吃惊地走向由纪夫，“挺识相嘛，你还挺聪明。”

“由纪夫，别给他们钱。”多惠子在由纪夫身后戳了戳他。

“这样比较省事。”由纪夫觉得要是能用小钱解决，那可再省事不过了。

从牛蒡四人组的着装来看，那邋遢的拖地长裤和紧巴巴的T恤实在不太适合打架。由纪夫觉得要是跟他们一个一个单挑，应该不会很棘手。但同时打他们四个，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当对手人数很多时，跑为上策。或者把对方引到小路里，逐个击破。”这是阿勋的教诲。

阿勋打从十几岁时就因为篮球球技高超而备受瞩目。由于他“太出名了”，所以经常被不良团伙找碴。“这种人不敢跟你单打独斗，只敢围攻。就算你当场收拾了他们，他们也会怀恨在心，继续找上门来，没完没了。所以逃跑才是上策。”

麻烦的是，在这个停车场里没有能把对手一一引开的空间。即使逃跑，考虑到还有多惠子在，也不太现实。就算多惠子能发扬垒球部成员的顽强精神想办法成功逃脱，牛蒡男也很可能如他所宣称的那样再度跑到学校来，事情就会没完没了了。与其这样，还是老实付钱的好。这就是由纪夫得出的结论。

“你傻啊？跟你又没关系，你付什么钱啊？”多惠子指责道。

“我可是在比你多考虑了很多问题之后才做此决定的。”

“不错，还挺上道。看来是怕挨打。”牛蒡男边说边和其他三人相视而笑，并冲着由纪夫伸出了手，“那就给十万吧。”

“十万？开什么玩笑？”多惠子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

“别扯了！”鳟二大叫着想要站起身，却立马被牛蒡B踢了一脚，“啊”地倒在了碎石子上。

“把我钱包里有的都拿去，放我们一马吧。”由纪夫回答。

由纪夫早就猜到对方会狮子大开口，大概会要十万左右。原本偷窃不成还要赔偿金就是不合法的，所以他们勒索的金额自然也不能用常识来衡量。但由纪夫也可以想象，如果现在对对方口中的金额表现出恐惧或惊讶，只会让对方更加起劲，于是他选择沉着回应。

“你有多少啊？”

“我看看啊。”由纪夫边说边想着五千日元应该还是有的，没想到打开钱包一看，里面的金额大大少于自己的预想。“有一张两千日元，没了。”他自己也越说越为难。

“你逗我们啊？”牛蒡一伙大吵大嚷起来。

“不能给他们钱！”多惠子也在旁边叫着。

“给你们两千就不错了！”鳟二冲牛蒡一伙吼道。

“两千日元的纸币，”由纪夫苦笑着试着开口，“最近很罕见，很贵重的。”

结果他立即受到了牛蒡一伙的谩骂洗礼。“开什么玩笑！”“少瞧不起人了！”“搞了半天你也跟这家伙一样穷啊！”

真吵啊，由纪夫觉得一阵无力，又翻了一遍钱包，然而还是只有一张两千日元。

他抽出插在钱包卡位里的卡片问牛蒡男：“我还有CD店的积分卡，要吗？”

“你在搞笑吗？”牛蒡男气得张大了鼻孔，向由纪夫跨出一步。他的动作依旧破绽百出，要是真动起手倒也不是没有办法，但由纪夫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远处传来一个正为县知事选举参选者拉选票的女声，大概是有拉选票的车开过来了。虽然听不清是在为白石拉票还是为赤羽拉票，但由纪夫暗想，不管是谁，只要能把这群牛蒡男赶走，我就选他。我可有四个拥有选举权的爸爸呢，很有用的。

就在这时，由纪夫察觉到了一阵地震般的骚动。

声音与震颤交杂，仿佛从远处涌来的浊流一般袭向了由纪夫。不，不仅是由纪夫，连眼前的牛蒡男、牛蒡A到C，以及多惠子和端坐着的鳟二都或早或晚地意识到了这阵骚动，纷纷东张西望，仿佛在寻找地面震动的来源。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由纪夫察觉到来者应该是一群动物。不是一群鬃毛飘逸的马踏着铁蹄飞奔而来，就是一群水牛为了躲避灵敏的敌人而卷起尘土狂奔，发出怒涛般的脚步声。那声音听起来就是如此有压迫力。

由纪夫甚至想，该不会是洪水要涌入这死胡同般的包月制停车场里了吧？

来的不是洪水，而是一群女高中生。总共五十多人，争先恐后地从那条狭窄的小道跑来，转眼之间就占领了半个停车场。

“什么情况？”由纪夫张大了嘴。

突然出现的女高中生们上气不接下气，其中还有人弯下了腰，试图调匀呼吸。

“怎么回事？”多惠子也目瞪口呆。

领头的高大壮硕的女生留着一头茶色长发，喘着粗气问由纪夫：“喂，哪儿呢？”

“哪儿？”由纪夫环视左右，看了看被沙子覆盖的拉绳，指向里面的看板说道，“这里是山田包月制停车场。”

“不是问你这个！”女生怒吼道，迫力扑面而来。接着各种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果然是谣言吧？”“就说不可能在这儿了。”“什么嘛——”“亏大了！”

“田村麻吕在哪儿？”领头的壮硕女生问由纪夫。

由纪夫看向牛蒡男，他看起来也因这起突发事件震惊不已，呆呆地站在由纪夫前方。

“田村麻吕？”由纪夫鹦鹉学舌般地问道，随即咽下了那句差点儿反射性说出口的“那个征夷大将军？”，而是换成，“是那个偶像？”

“废话！”女生盛气凌人地说。

“偶像怎么可能跑到这种地方来啊。”开口的是鳟二。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已经不知何时站了起来，还拍了拍腿上的土。牛蒡一伙对此并没有追究，他们也被眼前的事态吓傻了。

“我们也不知道啊。原本听说田村麻吕要来，我们打算去车站的，结果有个奇怪的男人对我们说，他看见田村麻吕跑到这个停车场了，所以我们就赶紧跑过来了。我已经很久没这么拼命地跑步了。”壮硕女高中生说道。

“这么多人一起？”面对这么一大群人，多惠子也有些畏缩。

“一开始只有我们五个人，后来在跑来的路上被其他人看见了。”说到这里，她像是刚发现似的转过头，瞪大了眼睛，“哎哟，又多了不少啊。”

“我这一生都从来没有这么跑过。”不知是谁呻吟着说道。

原来如此，由纪夫想着，这一大群人就像铁砂被磁铁吸引一般误信了谣言，被耍了一通。先是有人看到几个像是田村麻吕的歌迷的女高中生在奔跑，就以为她们肯定知道田村麻吕的去向，便迅速跟在了后面。后来其他歌迷看到后，又把错误信息散播给了其他人。最后就结成了这多达数十人的队伍。

“到底是谁散播了这种谣言啊？那个偶像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嘛。”牛蒡男气得青筋暴起。

“谁知道那人叫什么啊！”女高中生们完全不惧怕牛蒡男，“是个鼻子很大，眼神锐利，看着像是个小混混的男人。”

“我就说那人很奇怪嘛，长得跟鸟似的。”

不会是我爸吧，由纪夫立刻意识到，脸色发青地想要问个究竟。然而就算对方回答“没错”，自己除了伤脑筋以外也别无他法，还是趁这个机会逃掉才是上策。于是由纪夫一把拉住多惠子和鳟二，向出口跑去。

他们冲进不停抱怨的女高中生集团，像冲浪手冲破巨浪一样拨开人群前进。牛蒡男发出了怒吼，却为时已晚。

由纪夫和鳟二一边留心着落在后面的多惠子，一边撒腿狂奔。直到眼前出现了恐龙桥，鳟二才开口说道：“跑到这里应该没事了。”

鳟二把手放在栏杆上，俯瞰着恐龙川调整着呼吸。多惠子弯下腰，把手放在膝盖上大口地喘着气。至于由纪夫，刚才那段狂奔的运动量和他平时的篮球训练相比根本是小巫见大巫，所以他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倒是镇静下来后的鳟二像没事人一样地对他说的这句“说起来，由纪夫，咱们好久不见了”令他有些火大。

“现在不是说什么‘好久不见’的时候吧？”他提高音量说道，“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把我也牵扯进去？”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嘛。他们威胁我，说要是不把朋友叫来就不放我走啊。好啦，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我家只有我爸，他又那么靠不住。”

由纪夫立刻想起了小学时曾见过一面的鳟二爸爸，当时他爸在车站前或超市的停车场里摆摊卖今川烧[7]。鳟二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因乳腺癌去世，之后由父亲一手把他带大。由纪夫记得鳟二的爸爸虽然体格很好，却总是脸色灰暗，一副身体不太好的样子。

“你爸爸还在卖今川烧吗？”

“还在干呢。”

“今川烧啊，我很爱吃哦。”多惠子插嘴说道。

“他以前是个运动员，还小有名气呢。不过到底还是老了。”

“他为什么瞒着这件事不说呢？”由纪夫问道。鳟二的父亲以前似乎是位很有名的运动员，但他本人却对此避而不提。“对亲生儿子都不交代清楚，到底是为什么啊？”

“估计是很难说出口的运动吧。”

“哪有那种运动啊？”不只是阿勋，就连由纪夫的其他几个父亲都知道鳟二父亲的事。然而，或许是考虑到不该随便议论别人家避讳的话题，他们也都没有对由纪夫细说。

“唉，不管怎样，你爸做的今川烧真的很好吃。”这不是奉承话，由纪夫真的曾被那味道感动过，所以不自觉地说出了口。

“等我告诉他，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我爸一直很喜欢你。”

无论如何，要是那队牛蒡军团真上门去找鳟二他爸，想必鳟二也不会轻饶他们。“但我还是不能原谅你把我的学校告诉那帮人，估计他们还会跑到我学校来的。”由纪夫说道。

“不会去的啦，那帮人也没那么闲。”

“喂，鳟二，那帮人唯一的长处就是有够闲啊。”

“由纪夫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懂。”鳟二毫无恶意地说着。他果然和中学时一模一样。单眼皮让他的眼神显得有些凶恶，加上他的和尚头，比起健全的运动员，他看上去更像是混黑道的。虽然鳟二的品行确实没那么优良，但为人直率，令人讨厌不起来。他平静地掸了掸被牛蒡一伙弄脏的制服外套。

“那个，你叫鳟二？你把我也牵扯进来了哦。”多惠子抱怨道。

“你是谁啊？”

“你问我是谁？我是由纪夫的女朋友。”

“不是吧？”鳟二语调上扬。

“不是。”由纪夫立即否定，“她是我同学，叫多惠子，是个可怜的爱说谎的孩子。”

“我怎么就爱说谎了？”

“先不说这个了，鳟二，你打算怎么办啊？”

“你不用管了，反正那群人不知道我家在哪儿。他们也不会特地再去找你的，毕竟这事和你又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啊，真是的，偷东西被抓的小偷竟然还反咬一口，这叫什么事啊？这个国家真是要完了。”

“早就完了。”由纪夫经常听阿悟聊起日本的经济和政治动向。虽然他无法判断阿悟的分析、猜测和批判到底说中了几分，但每次听在耳里，由纪夫都完全想不出该采取怎样的方法才能使这个国家的经济或治安得到恢复，每次都会陷入绝望。连身为高中生的我都为暗淡的未来忧郁不已、坐立不安，那些政治家们背负着沉重的责任，每天都要绞尽脑汁，想必过得很辛苦吧，由纪夫曾经很同情他们。每次看到出现在电视上的他们红光满面的，由纪夫都想对他们说一句“看您这么有精神，我就放心了”。

“不过，我记得鳟二你上初中时不也偷过东西吗？”由纪夫突然想起这事，连忙说了出来。那时鳟二对班上的同学夸下海口：“要是想要CD或漫画就跟我说，我便宜卖给你们。”令由纪夫纳闷不已。后来才知道他是从店里偷来，再私下抛售的。

从恐龙桥看下去，一条带篷顶的小型游船正从上游驶来。一阵强风吹过栏杆，吹上由纪夫的脸颊。

“我是一个人偷的，相比之下，他们可有四个人呢。那么多人合伙作案，无论是紧张感还是恐惧度都会减弱，就连罪恶感都会变淡，不是吗？他们也太娇气了。更何况我在被你说教之后就没再干了。”

“由纪夫还会对人说教啊？”多惠子一脸意外地说道。

“我才没有说教。”

“明明说了我一顿啊。什么‘你站在被你偷的那家店的店长的立场上想想看，要弥补那些损失，他需要卖出多少本书啊’，说的一套一套的。还有‘你想象一下，拼命工作了一天的店长回到家，对孩子说今天因为店里被偷而赔了钱的样子，该有多么沮丧’什么的。”

由纪夫想起自己确实说过这些。倒不是因为他很有正义感，也不是出于道德，只是气愤。即使对方不是鳟二，由纪夫也不能原谅给别人添了麻烦还扬扬自得的浅薄之人。明明是仗着有“即使被抓住，只要装作反省就好了”这一层保护网而为所欲为，还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这种人让由纪夫无法忍受。

“那时鳟二听了我的话后哭得稀里哗啦，反而把我吓了一跳。”

“因为我试着想象了一下书店老爹的心情，觉得实在是太难过了。拼死拼活地搬运沉重的书本，满头大汗，平生从没做过坏事，却因为我偷了漫画，最后连一文钱都没得赚，还要倒贴钱。真是太惨了，对不对？就因为被我偷了漫画，书店老板的儿子连书包都买不起，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在学校饱受欺凌，觉得自己活得了无生趣。我越想越惨，当然忍不住要哭了。”

“你想象得太投入了。”

“只要一想象，画面就自动出现了啊。”鳟二说到这里，眼中已半含热泪。

“鳟二真是个怪人啊。”多惠子毫不顾忌当事人就在现场，皱着眉对由纪夫说道。

“确实挺怪的。”由纪夫也点了点头。只能说鳟二的感受器官异于常人。

“不过，今天我还挺期待由纪夫你会把那帮人打飞的呢。”

“打飞？由纪夫吗？”多惠子一脸不可思议地看向由纪夫。

“咦？你不知道吗？由纪夫打架可厉害了。”

“才不厉害呢。”

“这家伙有个叫阿勋的老爸，是个运动万能的壮汉，把自己的打架技巧手把手地传授给了由纪夫。”

“原来你不只会打篮球啊。”多惠子兴致勃勃地“哎——”了一声。

“鳟二，你别多嘴。”

“以前上初中的时候我曾经被不良学长围住，那次由纪夫还救了我呢，对吧？”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原本已忘得精光的往事又突然从记忆的壁橱深处跳了出来，并迅速在脑海中扩散开来。

那时学校的棒球部要和隔壁地区的中学进行交流赛，需要组建啦啦队。学长们明明平常对仪式和活动毫无兴趣，却单单对交流赛格外上心，跑到各班强行拉人。由于普通学生对啦啦队既不关心也不感兴趣，所以一般都要靠抽签选人。那年，由纪夫他们班不幸抽中了下下签的，就是鳟二。

鳟二心中一万个不情愿，然而也没能从严厉的学长们的手下逃脱，只得哭丧着脸参加练习。后来一天清晨，他给由纪夫打了个电话，用走投无路般的悲惨声音说：“由纪夫，我完了，要被宰了。”

“啊？怎么了？”由纪夫问道。

“我起晚了。”他说，“这已经是我连续第三天在啦啦队的训练日迟到了。但我真是不明白，有什么必要非得在大早上练习给别人加油啊？我还希望有人先为我加油，让我早起呢。”

“你只能去道歉了。”

“昨天他们威胁我，说要是我再迟到就把我宰了，我还回答‘我明白，我做好准备了’。”

“那为什么还迟到啊？”

“我满脑子都想着不能睡过头，绝对不能睡过头，结果没睡好，直到早上才睡着。”

“谁管你啊。”由纪夫觉得鳟二简直蠢透了。

然而鳟二十分缠人。“拜托了，跟我一起去吧。要是我死了，可都是因为你见死不救啊。”听着鳟二没完没了地蹦出莫名其妙的话语，由纪夫很纳闷，心想有这工夫给我打电话还不如赶紧去学校呢。纳闷的同时，由纪夫又感到有些不耐烦，最终应承了下来。

“好吧，我现在就过去。”

“后来怎么样了？”多惠子一脸期待地问道。

“前辈们在学校后面一字排开，准备好好收拾迟到的我。不就是迟个到嘛，根本犯不着那样啊。他们还向由纪夫找碴，问‘你干什么来了’？”

“我觉得人家那不是找碴，而是合理的质疑。”

“突然，有个前辈作势要打由纪夫，由纪夫‘唰’地躲开，还打了回去。然而，就在马上要打中前辈时，他停下了拳头。没错吧？没错吧？”

“没错。”

那时，由纪夫反射性地试图反击前辈，却想起阿勋曾经说过“打倒对手只会惹怒对方，尽快逃走才是上策”，便中途停了手。

“前辈们也觉得有说不过去的地方，最后这事就不了了之了。”

“我记得当时正好有老师过来。”

“咦？原来由纪夫打架很厉害啊。”多惠子不断地重复着“咦？是嘛”“咦？是嘛”。

“一点也不厉害。”由纪夫厌烦地说道。

过了恐龙桥就到了三岔路口，鳟二的家在西边。“那我走了，由纪夫。”鳟二挥了挥手，准备离开，“好久不见你了，我很高兴。”鳟二的语气仿佛这次见面是偶然发生的一样。

“今天之所以会见面，不就是因为你吗？”

“下次再见啦。万一那帮像牛蒡一样的家伙再跑到你们学校去找你，你就跟我说，我会想出作战策略的。”

“什么作战策略啊。”由纪夫说完又觉得好笑，原来鳟二也觉得那群男人像“牛蒡”。

鳟二又开了个把“金平牛蒡”说成是“小流氓牛蒡”[8]的无聊玩笑，挥手离开了。

正打算往家走的由纪夫对依然赖在身边的多惠子语气强硬地说道：“是心理作用吗？我觉得多惠子你好像又打算跟到我家去。”

“我正打算去你家学习呢。”

“完全不跟我商量一下？”

“唔，让我来告诉你一个真理。你看，像政治家啊父母啊老师啊这些人，即使嘴上说得再好听，最后也是仅凭自己的喜好下决定，对不对？大家都不会跟别人商量，都是擅自做出决定。你知道那是为什么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

“因为要是跟别人商量，就会遭到反对啊。”多惠子伸出食指冲由纪夫画圈，仿佛那根指头上正插着真理一般，“所以，我在和你商量之前就决定要去你家啦。”

“拜托你饶了我吧。”由纪夫说道，“我想回家一个人复习准备考试啊。”

“晚上复习不就行了？”

“我们家可有四个烦死人的父亲啊。而且他们对我就像对朋友一样，想跟我说话就跟我说话，完全不顾时机。我的自由时间少得可怜。”

“那可真惨哦。”

“你这话里可完全没有真情实感。”

一辆自行车紧贴在由纪夫身后停下，发出了尖锐的刹车声和橡胶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你没事吧，由纪夫？”阿鹰坐在车座上冲他招手。“哟，多惠子。”晒得黝黑的阿鹰又和多惠子打了个招呼，对由纪夫笑着说，“刚才真是好险啊，你们是被不良少年找上麻烦了吧？”

由纪夫一边忍下咂嘴的冲动，一边看向阿鹰那张眼睛细长、鼻梁高挺、如猛禽般的脸。

“刚才果然是阿鹰你干的好事啊。”

“哎呀，不用谢我了，咱俩父子一场嘛。”

“谁说要谢你啊。”

“什么好事？”多惠子看了看阿鹰，又把目光移向由纪夫。

“刚才不是有一群女高中生跑进停车场了吗？就是以为那里有偶像的那群人。”

“嗯，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肯定是阿鹰散布了谣言吧。”

“比我想象的还有效。”阿鹰一脸得意地笑着点了点头，“正巧我看见你们被奇怪的不良少年带走了。”

“正巧啊。”由纪夫表示怀疑，其实恐怕是阿鹰为了看好戏跟在了他们后面吧。这种事他很可能做得出来。

“然后我看见你们和那个像牛蒡一样的人走进了一个偏僻的地方，就觉得事态不对。又偷瞄了几眼，发现那里还是个死胡同停车场。”

由纪夫的第一反应是，原来所有人都觉得那个男人像牛蒡啊。

“我就想着把你们救出来，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也不知道事情有没有大到要叫警察的地步，连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我都不知道。”

“直接冲过来救我们不就好了？”

听了多惠子的话，阿鹰苦着脸摇了摇头。

“让父亲插手也太逊了。要是我那么做，由纪夫会很不爽的，会叫我别多管闲事。”

“没办法，我就是会不爽。”

“就在我想着该如何是好时，有两个女高中生走了过来，她们看起来比平常放学时要兴奋许多。我试着一问，就问出了有个什么偶像要来车站的消息。我刚觉得这个消息可以拿来利用，就又走来了五个女生。”

“然后你就骗她们说，你看到田村麻吕进了那个停车场？”

“我觉得要是她们真信了，跑到停车场，应该会把你们吓一跳。”

“吓死了，还以为一群水牛来了呢。”

“是吧？我想着这样一来，要是你们真的遇到了危机，或许就有逃脱的可能。而且不用惊动警察，而是让女高中生发起突击，事后大家笑笑也就过去了。怎么样，我很聪明吧？”

“嗯，那些女高中生居然还真信了。”由纪夫又重新从上到下打量了阿鹰一番。他上身披着深蓝色开衫，下身穿着褪色牛仔裤。长相冷酷，比一般人帅上几分，却与可靠、诚实完全不沾边。全身流露出花钱大手大脚、做事欠缺考虑、行动全凭冲动和直觉的气质。实际上他本人也的确与这股气质完全相符。

“由纪夫，人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的生物。而且流言越有趣，传得就越广。”

“什么意思？”

“以前我问过阿悟，人为什么会轻易地被流言和奇怪的消息所欺骗，阿悟就回答了刚才我说的那句话。”

“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

“没错。既然想见到偶像，她们肯定希望偶像会在这条街上出现，对吧？就是希望这种事情发生，她们才会相信有人看见了她们的偶像。更何况还是‘偷偷地进了停车场’，听着多令人兴奋啊。”

“但是，她们真的会特意去看啊？”多惠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不知不觉，由纪夫他们已经迈开了脚步。阿鹰也坐在空转的自行车上跟了上来。

“事实证明她们真的跑去看了啊。即使她们心里觉得也许不是真的，可还是会想去确认一下。”

“最后就聚集了那么一大群人？”

“因为大家都不想输给别人啊。要是只有自己没看见田村麻吕，那就亏大了。只要有几个人开始跑，其他人就会一个一个地跟着跑过去了。”

“简直像人类赛马一样啊。”多惠子小声说道。

阿鹰瞪大眼睛、咧开嘴，笑了起来。“哦，这话有趣。”

“哪儿有趣了？”由纪夫越来越懒得说话，脚下速度加快，想甩掉这两个人赶紧回家。

“喂，由纪夫，等等啊，我的话才刚开始呢。”阿鹰用力踩着脚踏板，迅速跟上了由纪夫，“刚才，是我救了你们吧？”

“从某个角度来说，也许是吧。”

“对吧？所以为了报答我，你明天陪陪我，跟我去看赛狗呗？看赛狗！”

“啊，我要去我要去！”多惠子在一旁把手臂伸得笔直。

“哦，我好开心。”阿鹰喜笑颜开。

“和多惠子你没关系吧？”由纪夫慌了神。

然而阿鹰和多惠子二人不知为何十分意气相投，已经开始欢乐地讨论“在哪里集合啊？”、“带多少钱好啊？”、“和赛马有什么不同啊？”等问题了，仿佛去看赛狗已成了既定事实。

“我可不去。”

“由纪夫，别说这么狠心的话嘛。赛狗观赛席里有供一家子坐的包间，我想坐在家庭包厢里看。”

“你自己坐在里面看不就行了？”

“不是一家人一起去就不行嘛。上次，我听富田林先生说家庭包厢特别棒，真想试一次啊。”

“啊，‘富田林’是刚才由纪夫提过的那个人吧？真是个怪名字啊。”说完多惠子又打着拍子说，“富田林、杂木林、祭囃子[9]。”

“啊，这种话还是不说为妙。”由纪夫和阿鹰同时脱口而出，并警戒地向四周看去。

由纪夫已经不记得是在什么时候知道富田林这个名字的了。但可以肯定的是，一定是从喜欢赌博的阿鹰那里听到的。“这条街上所有跟赌博有关的事，都归富田林先生管。”

富田林经营赌场生意，自然没有得到法律的允许。要问那是摆在明面上的生意还是见不得人的行当，那明摆着是见不得人的行当。虽然由纪夫觉得“明摆着是见不得人的行当”这句话很奇怪，但除了这么形容也没有别的更好的方法。在背着阳光的地方泰然前行，那就是富田林。

“类似拉斯维加斯那种？”当时还年幼的由纪夫想起在电视上见过的满是老虎机和轮盘的赌场，问阿鹰。

“不是那种赌场。”

实际上，跟那种赌场完全不同。

在富田林的赌场里，从明天的天气到体育赛事的结果，从谁家的狗会生几只小狗，到某位电视主播开口的第一句话，不管多细小的事，都可以作为下注的对象。

“就是猜着玩儿。”阿鹰咧开嘴笑着说。

之后由纪夫得知，在英国也有类似的可以对任何事情下注的赌场，叫“bookmaker”。但富田林的赌场是不合法的，因此总给人一种不受法律管辖的感觉，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起初是因为他非常喜欢棒球，于是就开始赌球。”阿鹰曾向由纪夫解释过富田林的赌场的历史。由纪夫不明白喜欢棒球和赌球是怎么联系到一起的。

听说富田林曾经狂热地迷恋某支棒球队，貌似是一支东京知名球队。“不过他追捧的投手一引退，他就不再支持那支队伍了。”

据说那位投手在三十二岁被解约时，富田林流下了男儿的泪水。之后那位投手为了去其他球队面试而在球场的一角练习时，富田林还跑过去对人家说“你一定能通过的，你还能上场，再投出那种球给我看看吧”。据说他们还握了手。但最终，哪个球队也没有录取他。

听说富田林又大哭了一场，之后就开始仇视棒球界。不过要是按阿鹰所说，真正想哭的应该是那个有妻有子却丢了工作，无路可走的投手本人吧。

“这么说来，富田林先生是在讨厌棒球后开始赌球的？”

“不，在那之前就开始了。”

“啊？是哦。”那不是跟刚才的事没有半点关系吗？由纪夫愣了。

虽然媒体和议员没有明说，详细信息也没有公开，但由纪夫家所在的这一片地区会允许赛狗，肯定也与富田林有很大关系。

由纪夫现在依然能想起上小学二年级时，阿鹰带他去富田林家拜访的情景。富田林的宅院坐落在这片地区的东北角，屋子很气派，是传统的日本住宅。虽然庭院大得能停下三辆车，但并不是让人吓得跌破眼镜的豪宅。和阿鹰说的那些事迹相比，由纪夫甚至还暗想，这幢宅子不是挺普通的嘛。然而阿鹰却说：“地下还有一间超大的屋子，是专门用来掌管与赌博相关的活动的事务所。”在由纪夫看来，这句“专门用来掌管与赌博相关的活动的事务所”就已经超出他的想象范围了。

阿鹰按下气派门柱上的门铃，把富田林叫了出来。由纪夫抬头向高墙看去，发现了安在庭院里松树上的小型摄像头。他对一直追着他们不放的摄像头印象十分深刻。

“哦，是阿鹰啊。怎么啦？”由纪夫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想看看会是怎样一个恐怖的男人，没想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个和蔼的小个子男人，令他不禁有些泄气。富田林身高约一米六五，略微有些发福，头顶毛发稀少，长了一个醒目的圆鼻头，脸上的法令纹很深。

发现阿鹰身旁的由纪夫后，他温柔地说道：“哦，你就是由纪夫？你爸爸的运气可真不错。”

后来阿鹰与富田林说了几个由纪夫听不懂的词语，什么倍率怎么样了，情报怎么样了之类，之后又给了富田林一笔钱，换回了类似存根的东西。

“要是能中奖就好了。”富田林说道。

“给我中、给我中！”阿鹰对着握着存根的手唱了起来。

“说起来，”准备回去的时候，阿鹰问富田林，“前一阵子，听说有人在恐龙川下游发现了一个塑料水桶？”

“啊。”富田林微笑起来，眼中闪过怪异的光芒。那一瞬间，由纪夫感到毛骨悚然，后背像有冰块滑过一样冰冷，令他不禁打了个寒战。“好像在报纸上看到过。”富田林回答。

“在报纸上啊。”阿鹰的语速缓慢，语气里像是带有什么深意，仿佛在说“别说谎了”，“那个水桶里好像装有一具男人的尸体。您看见尸体的脸了吗？我是说，在报纸的照片上？”

“没有，没看见。真是场惨烈的事件啊。”富田林说。

他的语气连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由纪夫都听得出来是在说谎。这个人，其实心里一清二楚。

“那张脸，跟前一阵子在拉面店向我、您，还有太郎搭话的那个家伙，长得似乎很像啊。”

太郎，是富田林的独子，比由纪夫大两岁，当时与由纪夫上同一所小学。太郎每天早上会从停靠在校门边的气派黑色进口轿车里安静地现身，十分引人注目。

太郎个子很高，脸上却总是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连年纪比他小的由纪夫都觉得他看起来很软弱。不知是不是对什么东西过敏，他的额头和脸颊上长了很多痘痘。他红着脸从进口轿车上下来，蹒跚地向学校走去，那样子总是有几分不安和悲哀。所以——也不能说“所以”，总之，第一次见到太郎时，当时还不知道他是谁的由纪夫就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向他询问：“你没事吧？”

那时太郎歪着头，看着突然向他搭话的低年级学生，“哎？”了一声。

“我看你好像没什么精神。”小学二年级时的由纪夫比现在要爱管闲事多了。

“我没事。”太郎点了点头，微笑着说“谢谢你”，随即更像是要哭出来似的。

在从富田林家回去的途中，阿鹰对由纪夫讲述了两周前发生的事。两周前，阿鹰正在车站前的一家小拉面店里吃饭，富田林和太郎进来了，就和他坐在了一起。就在这时，来了两个客人，年龄都在三十出头，看起来不太正派。不知是不是喝多了，当走过阿鹰他们那桌时，二人对着太郎的痘痘一通讽刺，哄笑起来。

那时富田林瞪着眼睛对他们说：“外貌、痘痘和头发是无法凭自己的努力改变的东西。所以，我希望你们不要对别人的这方面要求太苛刻。”然而，男人们当然没有乖乖地反省说“啊，您说得对，是我们太轻率了”，而是蛮不讲理地冲着富田林骂道：“你这老头子是什么东西？长着一副倒霉相。说什么鬼话呢？”

“喂，你们两个，他可是富田林先生啊！”阿鹰慌忙警告那两个人，想在为时已晚之前挽救一下局面，可惜他的好心终究还是落了空。

“什么怪名字？富田林、祭囃子。”两个人听后立刻拍着手哈哈大笑，“儿子一脸包，老子有个怪名字。啊，儿子的名字肯定也很怪吧？”

富田林没有回应，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两个男人的脸。

“只要有让自己不爽的人，富田林先生就会拼命记住对方的脸。”阿鹰边走边告诉由纪夫，“大概是为了日后能把那个人揪出来，好好地教训一顿。所以那时他也默默地将那两个人的特征全部记在了脑中，并低声说了句‘我记住你们了’。那副样子真是太可怕了。他只要记住了，就绝对不会忘记。”

“那……那两个拉面店的客人……”

“没准就变成塑料水桶里的尸体了。他们长得和报纸上登出的尸体的脸很像啊。”

“塑料水桶里能装下人吗？”

“是个很大的水桶，更何况尸体都被分成好几块了。”

“阿鹰。”小学二年级的由纪夫眨巴着眼进行确认，“这种可怕的事，对小孩子说没问题吗？”

“啊，你说的也是。”阿鹰若无其事地说，“唉，富田林先生平生最气的就是太郎的痘痘和自己的名字被人嘲笑。你也要注意点，不然会和那两个客人一样，被剁成丝！剁成丝啊。”

“什么叫被剁成丝？那两个人被剁成丝了吗？”

聊到这里，阿鹰终于意识到对儿子说了过于惊悚的话，开始试图搪塞过去。

“还是不要取笑别人的名字为好。”由纪夫对多惠子说道，“名字这种东西不是靠一己之力可以改变的。”

“你也用不着这么生气吧？”多惠子有些不满地鼓起了腮帮子。

“我一说话你就生气，我看你还是别靠近我，赶紧回家去吧。”由纪夫指了指来时的路。

由纪夫不自觉地停下了脚步。多惠子则一脸理所应当地冲他说：“快点去你家啊。”阿鹰也一脸理所应当地对他说：“明天去看赛狗吧。”由纪夫站在住宅区的马路旁，来回看着自己的同学和父亲的脸，感到有些厌烦。

“我知道了。”过了一会儿，由纪夫开了口，“我知道了，明天去看赛狗。但作为交换条件，多惠子，今天你就别来我家了，好不好？比起来我家玩，去看赛狗一定要好玩得多。”

多惠子明显对这个妥协方案感到不满，然而或许是因为意识到由纪夫心意已决，她只好赌气地说了声：“那就这样吧。”不情愿地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剩下由纪夫与阿鹰两人一起向家走去。

“最近在赛狗和其他赌局中运气如何？”

“唔，输赢相抵吧。赢的时候赢，输的时候输。”

阿鹰坐在车上，配合着由纪夫走路的速度跟在一旁。也许是因为他们正在往西走的缘故，快要下山的通红太阳看起来竟像在他们的正前方一样。

“喂，由纪夫，你要是再那么冷淡，小心多惠子会逃跑啊。要么她会逃跑，要么她会玩弄你。可别等你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和别的男人交往上了。一定要小心啊。”

由纪夫已经放弃解释他和多惠子之间原本就不是那种关系了。“喂，阿鹰，你们当时就没觉得可疑吗？”

什么可疑？阿鹰用眼神反问道。路旁的私人住宅围墙边，茂密的凤尾草肆无忌惮地疯长，横在两人眼前。阿鹰用手将它们拨开，免得撞上。

“就是老妈脚踏四只船的时候啊。大家都没意识到被戴了绿帽子吗？那可不只是一脚踏两船，是四只船啊！”

“我跟你说，你妈妈撒谎可是很有一手的。狡猾，又滴水不漏。”

“要是我，可绝对不会跟狡猾又滴水不漏的女人结婚的。”

“我们也都是这么想的。你看，但凡这世上遇到了事故的人，又有谁想要遭遇事故呢？道理是一样的。”

“你是想说和我妈的婚姻是一场事故？”严格来说他们并没有提交结婚申请书，但确实举办了结婚典礼。

“由纪夫，拜托你，千万不要向知代告状。”阿鹰飞快地说着，同时唰地伸出一根手指，比起请求，感觉更像要说出什么帅气的台词。

“我说啊，在知道我妈脚踏四只船的时候，阿鹰你就没有生气吗？”

“唉，要说生气也挺生气的，但总的来说还是吃惊的成分比较多。”这时阿鹰眺望远方，回想起十多年前的往事。他沉默了好一会儿，不过看上去并不是因为自己的失败经历而难以启齿，而更像是舍不得说出那段丰富美好的回忆。“这事你等吃晚饭的时候问问大家吧。”

“我记得她当时对我说的是‘谁让你没有问我啊’。”阿悟夹了一筷子饭桌上的炖菜，说道。

父亲四人都坐在饭桌边。母亲知代今天又不在，据说是“要加班”，还简短地下了指示说：“晚饭的话锅里有炖菜，其他的就用冰箱里的东西随便对付一下吧。”

由纪夫一提起“妈妈脚踏四只船曝光的那一刻”，四个父亲脸上的表情就仿佛嘴里嚼着的煮芋头瞬间变成了苦涩的虫子一样。

“她也是这么对我说的来着。”阿勋点了点头，“‘谁让你没问我是不是还有别的恋人呢？你不问，我也不会特地说啊。’真是令人怀念。”他的衬衫短袖下露出了粗壮的手臂。

“对对，她是这么说的。”阿葵说道。

“说起来……她对我也是这么说的。”阿鹰也点了点头。

“可是，阿葵你不是也经常脚踏两只船吗？”由纪夫摇晃着筷子，瞄准了煮羊栖菜，“要是老妈有其他男人，你应该能够察觉得到啊？”

“这话还真是失礼啊。不过，嗯，我确实怀疑过一次。”阿葵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点了点头，“我曾经问过她‘你是不是脚踏两只船了’？”

“那时知代是怎么回答的？”阿鹰问。

“她一边爽朗地笑着一边回答：‘我是绝对不会脚踏两只船的。’”

“谁能想到她一下子踏了四只船啊。”阿悟皱起了眉，呆呆地说道。

“她确实没说谎。”阿勋点了点头，“第一次坦白这件事时，她还两眼放光地问我：‘怎么样？吓到了没有？’”阿悟说道。其他三人也都“嗯嗯”地点头，说“那时的她真是太可爱了”，听起来既像陶醉其中，又像自暴自弃。

“你们四个是什么时候碰面的？”

听到这个问题，父亲四人面面相觑，仿佛在无声地商量要由谁来率先发言一般沉默了一会儿。由纪夫猜想这种场合一般会让最年长的阿悟来发言，果然，阿悟开口说道：“当她宣布怀了你的时候。”

由纪夫听后有些胆怯，感觉大家在指责他说“都是你的错”。

“那可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听由纪夫这么说，四个父亲同时笑了出来。

由纪夫的视线自然而然地移向窗边的餐具柜，高度及腰的柜子上摆着母亲知代心仪的首饰、排成一列的人偶，以及一座看起来很高级的台钟和一小幅画。除此之外还有一副横版相框，里面是母亲和父亲们在结婚典礼上的照片。四个父亲两两分站在身穿婚纱的母亲左右。依次是看起来深谋远虑又冷静沉着的阿悟，旁边是身材高挑、眉眼秀气的阿葵，中间是满面笑容，瞪大了一双大眼睛的母亲，然后是梳着大背头、看起来一脸害羞的阿鹰和挺胸抬头、站得笔直的阿勋，全员都在这张照片上。由纪夫每次看见这张照片都会想，这上面还有我呢，只不过是在母亲的肚子里。

听说那是一场新娘和新郎们的家长都没有出席，只有他们这几个当事人参加的婚礼。会场的工作人员在知道新郎有四人而新娘只有一人时，想必很吃惊吧。实际上他们也确实被好几个会场拒绝，之后才终于遇到了一个好奇心强又爱凑热闹的会场负责人，答应为他们举办婚礼。

“你们不是闹着玩的，对吧？”负责人最后又向他们确认了一次，“我们之所以愿意帮你们，是因为你们说你们是认真的啊。”

“当然是认真的。”阿鹰粗暴地回应。阿悟也表示：“四个大男人要跟同一个女人结婚，要不是认真的，谁能想到这么一出呢？”听到这儿，对方终于放下心来，说了句“说的也是啊”。

在户籍册上，由纪夫自然被登记成“非法律承认子女”。这么说来，在他上小学的时候，有个与他合不来的同学不知从哪里知道了这个消息，还一脸得意地对他说“听说你没有爸爸”，仿佛抓住了由纪夫的把柄一般。在当时那个班里，双亲离婚或是父亲因事故去世的孩子不止一两个，所以由纪夫不太明白，这家伙为什么这么高兴，好像立了什么大功似的。户籍册又能说明什么？比起那个，他觉得更加不可思议的是，他说我没有爸爸，那我家吵吵嚷嚷的四人组又算什么？

吃过饭，父子几个将各自的碗筷拿到厨房，用洗洁精洗干净，再放进烘干机里。水池前的空间顶多只够站下一个人，所以为了洗碗，这五个男人像等着领饭一样排成一队，场面有些滑稽。

洗过碗后，所有人都待在客厅赖着不走，看起电视或杂志。由纪夫则翻开了习题集。

“其实，我明天要和由纪夫一起去玩。”盘腿坐在沙发上的阿鹰坏笑着说道，“而且，多惠子也要来，对吧？”

“啊？”阿葵发出了羡慕的声音，“你们去哪儿啊？我也想去。”

“不行，只有我们仨。”

“肯定是去看赛狗之类的吧？”阿勋一语中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

“为什么你会认为我不知道？”阿勋皱起两道分明的眉毛，一脸鄙视地看向阿鹰，“真好啊。明天明明是难得的周六，我却得参加学校的登山活动。”

“登山？为什么啊？”由纪夫问。

“因为山就在那里啊。”阿勋笑着说道。

听到他的话，阿鹰打趣地说：“要是按你这么说，大楼和旅馆也在那里啊。”

“这是为了给那帮光说不练、从网上和书上学到了点知识就狂妄自大、还一脸得意地叫嚣‘老师，所谓社会不就是这么一回事吗’的中学生一点颜色看看！”阿勋说道。

“暴力老师，要变阴险了。”阿葵开心地打趣。

“上次挨老师揍的那个自以为是的学生也会参加吗？”阿鹰问。

“暂时说要参加。”说完阿勋又纠正道，“那不叫挨揍，是讨打。”

“不过以我的经验来看，那帮狂妄自大的学生是不会去爬山的，会找借口说什么懒得动之类的。”

“干脆把阿鹰带到那些不想去爬山的学生家，跟他们说‘如果不去爬山就会变成这样的大人’好了。”

“阿悟，这种玩笑可不能开。”阿鹰困惑地皱起眉，“我可是要去看赛狗的，要将那群全力奔跑的格雷伊猎犬从早看到晚。对不对，由纪夫？”

由纪夫已经对父亲们的对话失去了兴趣，将注意力集中在手头的习题上，所以只是随便敷衍了一声“嗯，大概吧”。

由纪夫闷头做着数学和英语的练习题。这些题目用不着费力思考，只要机械性地套用公式，或是把背下来的惯用语填进去，就能得到正确答案。

“人活在世上，只要努力就能找到答案的事屈指可数。人们只能在不知道什么是答案或正解的情况下烦闷地生活下去。所以从这点来看，那些肯定存在解法和答案的考试题目，其实是很宝贵的。在这世上，很少有事情有正确答案，所以一定要拼尽全力、心情愉悦地准备考试。”这是阿悟曾经说过的话。

阿悟目不转睛地看着小说，阿葵以哀愁的眼神看着电视上的相声演员，阿鹰一心一意地分析着报纸上的赛狗数据，阿勋则抱着粗壮的手臂盘起了腿，好像在思索着什么。由纪夫在这四人旁边默默学习。阿悟问他“考试能行吗”，他回答说“差不多吧”。

由纪夫看看表，已经快凌晨一点了。为这场考试该做的准备都做得差不多了，接下来只要保持身体健康，迎接从周三开始的考试，应该就不会考得太差。他依然没有什么睡意，于是翻了翻从阿悟的房间拿来的小说，又塞着耳机听了听从阿葵那里借来的CD，却都不太提得起兴致。他又从房间里的书架一角抽出初中毕业相册，再次确认“果然鳟二连长相都没怎么变”。就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过了一会儿，其间他听到某位父亲——应该是阿鹰或阿葵——出门的声音，除此以外，一直很安静。

当他下楼小解时，眼前出现了一个人影，吓了他一跳。

“你在干什么？”他在那人背后问道。

“哦，由纪夫，你还没睡啊？”缓缓转过身的阿勋丝毫没有吃惊的样子，“我去上厕所。”

“对了阿勋，最近我们班上有一个同学不来上学。”由纪夫突然想起这事，便对阿勋说道。

“我们班上也有一个。”阿勋说着皱起了眉，一脸不爽。

“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来学校呢？据说他一直在房间里闭门不出。”

“学生不愿去上学的原因有很多，有的是被欺负得太狠，有的仅仅是因为休了一次学就不好再回去了。有的人放着不管，他自己就会回去上课，有的就得靠别人把他强行拉回去。”

“小宫山以前在棒球部特别威风，应该没人敢欺负他。”由纪夫说道。然而阿勋立刻予以了否定。

“不，在十几岁的孩子中，很多作威作福的人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被欺负的对象。你肯定也知道，那些初中生和高中生永远都在寻找虐待或凌辱的对象，越是不回嘴的温柔的人，越会被盯上。说起来，大人也大致如此。”

“阿勋你身为中学老师，想法却有些阴暗啊。”

“要是像那些支持性善说的人一样对孩子或整个人类抱有过高的期待，可是会倒大霉的，你说是不是？只能先对人类的阴暗面有所了解，再寻找解决的办法。”

“所以你才总在学生面前提起迈克尔·乔丹的名言，‘我曾经历过无数次失败，遭受了无数次打击，所以才能成功。’？”

这是一句曾经出现在电视广告上的篮球之神的名言，由纪夫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

“谁让最近的学生连乔丹都不认识还敢瞧不起人呢？真让人生气。他们只要遇到点儿失败或是出了点儿丑，就什么都不干，只知道在房间里闷着。”阿勋说道。

“要是我闷在房间里闭门不出，阿勋你会怎么办？”

由纪夫还以为阿勋会对自己的问题思考一阵子再回答，没想到他立刻就给出了答案。“我会开着工程车撞毁你的房间外墙。这样一来风就会‘呼呼’地灌进去，你就会哭着跑出来了。”

“为什么会想出这么个方法？”

“不管你再怎么闭门不出，只要房间没了外墙，就不再是你的房间，而是外面的世界了。”

“真是乱来。”

“这是在你上小学时，大家针对诸多议题讨论出来的答案之一。”

“大家是指所有爸爸？”

“因为我们当时对育儿一无所知，所以每周都会召开一次家庭会议，全员参加。讨论的话题有：‘为了将来需要做些什么思想准备’，以及‘如果由纪夫晚上身体出了状况该如何应对，由谁负责’之类的。”

与其说家庭会议，不如说更像是“父亲峰会”啊。由纪夫想着，神情呆滞地在脑海里想象四个父亲一脸认真地聚在一起的场面，觉得有些滑稽。

“老妈也参加了？”

“她只是坐在桌边，安静地听我们讨论。”

“还有什么议题？”

“各种各样，多到记不起来。比如当你带恋人回家时该怎么办，或是如果晚上有强盗闯进来，该由谁来救你之类的。”

“谁会来救我？”

“我们决定按当天是星期几来分。”

“真是感动得我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又不是规定星期几扔什么垃圾。

“当时有一部越狱题材的电视剧很流行，你小时候也很喜欢。”

“《Runaway Prisoner》？”由纪夫为自己立刻说出了这部好多年都没想起过的电视剧的名字而吃惊不已，“太令人怀念了。”

“那部电视剧挺好看的。”阿勋“嗯嗯”地点着头。

《Runaway Prisoner》是由纪夫上小学时播放的一部连续剧，讲的是一个越狱犯人通过一系列自暴自弃般的冲动行为不断从追捕者手中逃脱，却总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拯救了别人的故事。由于那名罪犯总爱讲些无聊的笑话，由纪夫还满心以为这是部温暖人心的喜剧，没想到到了后半部分，故事气氛逐渐变得悲壮起来，令由纪夫和其他孩子都感到有些迷惑。

当时杀人罪的时效是十五年，所以犯人每集都会说：“只要逃满十五年不就好了？小菜一碟。”这句台词成了剧中的常规设定。可仔细想一想，对于已经被抓捕监禁过一次的犯人来说，没什么时效可言了吧。光从这点来看，这场逃亡就已失去了意义。那句他每集必说的台词也渐渐让人越来越心痛，到了故事最后，简直让人不忍再听下去了。

“我们还曾模仿过越狱那幕呢，你记得吗？”

“嗯。”由纪夫立刻想起那件事，不禁苦笑起来。回忆自己幼时的失败和丑态时需要相应的觉悟和豁出去的决心，再加上其中还包括父亲的愚蠢行为，更是令不快感成倍增长。

在《Runaway Prisoner》的越狱那集里，罪犯从高墙上跳向电线，将从看守那里夺来的皮鞭搭在电线上，双手抓牢两端，像坐缆车一样滑了出来。后来由纪夫才知道，这一幕模仿了另一部越狱电影，据说还针对越狱方法是否涉及著作权侵权引发过一场小型纷争。不过这个暂且不提，当时的由纪夫心里只有一个问题：“为什么他碰到了电线却没有触电？”

“这跟麻雀停在电线上时不会触电是一个道理。”当时阿悟这么回答道，“电流会从电压高的地方流向低的地方，所以，只碰到一根电线的情况下，由于没有电压高低差，也就不会有电流通过。通常人们在碰到电线时，脚下都会踩着地面或其他物体，对不对？这样一来就产生了电压高低差，会有电流通过从而触电。就算是鸟，有时也会因误踩两根电线而触电。”

“这么说，他没有触电是因为他在碰到电线时身体悬空了？”

“不，他没有触电应该只是因为在演电视剧。”阿悟笑着说。

当时，提议要不要试试电视剧里的越狱方法的是阿鹰。他对由纪夫说：“我们来试试用那种方法是不是真的能越狱，怎么样？”

当时还是孩子的由纪夫单纯地觉得这个提案很有趣，就表示了赞成，然而其他父亲都强烈反对。“你倒是有进监狱的可能。但对我们来说，这个实验毫无用处。”

然而阿鹰并没有放弃。他特地跑到附近的一栋公寓楼，找到了高度合适的电线，然后单手拿着毛巾跃跃欲试地说：“我要上了！”由纪夫也点了点头冲他大叫：“好的！去吧prisoner！”结果碰巧被一个正在巡逻的勤勉警察撞见了，对他们大加盘问了一番。

“那可真是不好的回忆。阿鹰还在派出所跟警察吵起来了。”

“是呢。”

“现在想想，我就是从那时起对父亲们产生怀疑的。”

“什么？”

“自那天起，我知道了利用电线越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并开始明白不能对父亲们完全地信任。”

“就因为这种事？”阿勋一脸震惊。

“那件事情起到了决定性作用。”

就在由纪夫开始回想“我们刚才到底在聊什么话题”的时候，阿勋开口说道：“总之，如果你真的想把那位同学带回学校，就要有毁掉墙壁的思想准备。”

这也太夸张了吧？由纪夫吃了一惊。“但是，上学不一定就是正确的事情，对吧？”

“没错。”由纪夫对身为中学老师的阿勋会怎样答复很感兴趣，结果他连犹豫都没犹豫一下就给出了回答。

“有的人觉得上学很开心，有的人觉得不开心，所以就不来上学这件事本身而言，或许不能一概而论地说是不好的。但是，闷在房间里不出门就是个问题了。”

“是这样吗？”

“当然，如果他有不能出来的理由，那另当别论，比如生病了或是受伤了之类的。但如果不是因为这些，却在家里闭门不出，就不像是人了，更像是家具。”

“当家具不行吗？”

“那可是要吃饭的家具啊，太碍事了。”阿勋笑都没笑一下，还皱起了眉。

“也就是说，小宫山的父母应该在他变成家具之前把他从房间里拽出来。”

“是啊。”阿勋的表情缓和了一些，“不管再怎么说，父母的影响对十多岁的孩子还是很大的。”

“嗯，确实没错。”由纪夫应道。本来还想补上一句“作为参考我问一句，你对你们几个对我造成的影响有什么评价？”，又觉得太麻烦而作罢。他向楼上走去，想起妈妈知代还没回来，略微有些担心。

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由纪夫意外地迅速进入了睡眠。他感到脑部中心在迅速地下坠，眼前逐渐浮现出一幅蒙着烟雾的景象。

换句话说，他进入了梦乡。

梦里的他还在上初二，正要趁深夜偷偷从家里跑出去。他先进了房间，装成已经睡着的样子，等了三十分钟后走下楼梯，蹑手蹑脚地从玄关出了门。他把鞋拿在手里，出了门才穿上。

父亲四人从两个小时前就开始热烈地打起麻将，由纪夫觉得他们不可能发现自己从家里跑了出来。

走出庭院时，由纪夫拿起了一根倒在墙边的钢管。那是以前拆仓库时留下来的，当时没扔，就一直放在了那里。

由纪夫骑上自行车，前往位于街道东边尽头的储气柜。

虽然几乎是一条路通到底，不用担心迷路，但今晚月亮的位置难辨，又是夜深人静之时，令他感到有些不安，便用力握了握手中的钢管。或许是因为在梦里的缘故，连上下蹬车的脚都感觉有些飘忽，仿佛在宇宙中行驶一般。

事情的起因发生在白天。当他打扫完教室，正要将垃圾运到焚烧炉里的时候，碰巧听到了从空调室外机旁传来的说话声。显而易见，有几个男生正在威胁另一个人。虽然看不见脸，但由纪夫知道他们是同一年级的学生。他不想惹麻烦，打算直接走掉，耳朵却不自觉地被吸引了过去，就跟越厌恶的东西越想定睛去看，一闻到恶臭就想深呼吸的道理一样。

“为什么没带钱？这跟说好的可不一样啊。”有人说道。

“我已经……没钱了。”另一个人软弱地回答。

“你不会拿家长的钱啊？存折什么的总有吧？偷偷拿给我们不就行了。从你老爸那儿拿点儿。”

“存折太危险了，容易被发现。”出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对。”又换了一个人，好像有了什么新发现，“肯定有信用卡之类的吧？那个好，把那个拿来。”

能不能把脑子用在别的事情上啊？由纪夫惊讶地想着。中学生使用信用卡，肯定更会被怀疑的。结果，这句话被那个软弱声音的主人说了出来。“但是，中学生使用信用卡，肯定更会被怀疑的。”

“没事。你看，不是有那个谁在吗？就是那个长得特老的。”又有一个人说道，似乎也是他们的同伴之一，“让他去用。肯定不会被发现的。”

“好！那你今天晚上拿过来吧，我们明天要用。”又是一个陌生的声音，还有另外一个人说出了晚上的集合时间与地点。

虽然从由纪夫的位置看不到他们，但鉴于总是有陌生的声音接连响起，搞不好真的看出去，会看到上百个男人像躲在石头下面的昆虫一样聚集在那里。由纪夫被想象中的场景吓得毛骨悚然。

那个软弱的声音之后就没再响起过了。

由纪夫对那伙人的自说自话和打算把人家的父母都卷进去的厚脸皮程度感到有些愤怒，但他还是觉得这事与己无关，便迅速离开，去完成把垃圾倒到焚化炉里这一本来目标。

他再度回忆起这件事，是在吃晚饭的时候。

吃着母亲知代做的饺子，感受肉汁从咬下的皮中一下子扩散到嘴里的时候，他突然有些担心，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把卡交出去？

“怎么了？”知代仿佛以其敏锐的直觉看穿了由纪夫的内心。应该说不愧是母亲吗？不过由纪夫立刻用十几岁的年轻人最喜欢对父母回的话搪塞了过去。

“没什么。”

吃过晚饭泡过澡，由纪夫的大脑却仍被不良中学生和信用卡的事情占据。他有些担心再这样下去，搞不好就没办法思考别的事了。他下定决心，与其这样下去，不如自己去做个了断。

他来到了储气柜边，周围是一片小树林。由纪夫他们从小就被教育这片树林是“天黑后最好不要去的地方”，而储气柜则是“用来分辨家的方位的标志”。

好久没来这个储气柜了。准确来说，应该称它为球形储气柜。和记忆中的一样，它还是那个美丽的球体，直径三十米，颜色微妙——除了说成“储气柜的颜色”以外，真不知该怎么形容，就是类似淡绿色。那颜色在夜里依旧鲜艳，大概是因为在梦中吧。即使在暗夜里，它的轮廓也很鲜明。

储气柜周围竖着几根支撑脚架。

如果白天听到的那番对话没错，此时绕到这个储气柜后面，应该就能看见那伙人。由纪夫一边向那边走去，一边心想也许白天只是幻听，听到的只是恐吓者和被恐吓者的亡灵的声音。说起来当时出现的声音异常多，搞不好这个一大群亡灵的猜测更接近事实。

然而没过多久，由纪夫就知道并没有什么亡灵，只有货真价实的中学生。在那片树林前，一群人聚集在被老旧路灯照亮的一小块地盘上。

五人左右绕着一个人，围成圆圈。虽然看不出他们具体在做什么，但大致能想象得出。

“一共有五个人啊……”梦中的由纪夫嘟囔着。他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钢管，心想，靠它应该能解决吧。虽然平常有和阿勋进行格斗练习，但一对多肯定不占优势，反而会被围攻。阿勋平时一直强调“不要以寡敌众”和“逃为上策”，不过他也说过“在无法避免的情况下，至少要找根长棍或绳子，对着对方的鼻头使劲打”。

耳边传来一阵微弱的呻吟声。被围在中间的男生似乎被人捅了一下，孱弱地跌坐在地上。

由纪夫抑制住咂舌的冲动。虽然威胁敲诈的一方肯定有错，但只知道跌坐在地、任人榨取的一方也很令人生气。这种时候只知道倒在地上任人宰割可没有任何用处啊。

不知在梦境里跳过了多长时间，等由纪夫意识到时，原本不见影的月亮已在不知不觉中出现在了头顶。那是半轮皎洁的明月。

他下定决心踏出了步子。然而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背后有人的气息，令他差点儿尖叫出声。

由纪夫转过头，看见了一个诡异的白色冰球头盔。他后背上寒毛倒竖，第一反应是震惊于自己居然没有悲鸣出声。

“由纪夫，是我，我啊。”头盔揭开，出现了一张由纪夫熟悉的脸。

“阿鹰。”他叫出了对方的名字。在阿鹰背后又出现了两个人影，同样也戴着白色的冰球头盔，好像恐怖电影的主角一般。

那两人也摘下了头盔。由纪夫愣在当场。“阿葵？阿悟居然也来了。你们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给你助威了。”阿鹰开心地说道。

“你以为我们没注意到你从家里偷跑出来了吗？”阿葵微笑着说。

“这头盔是哪儿来的？”

“很久以前就有了。那时你还没出生，我们所有人曾经戴着这个吓你妈来着。”阿悟淡然回答道。

居然连聪慧理性的阿悟都参与了这个愚蠢的游戏，令由纪夫感到十分费解。

“阿勋呢？”

“阿勋再怎么说也是个中学老师。不管他再怎么喜欢格斗，可真要是对中学生出手就惨了。所以他会在附近观望，要是有什么事，他会通报警察或出声叫人的。”

“你们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吗？”

“都跟到这里了，大概能猜出来。”阿悟点了点头。

“看，我说的没错吧？我就说肯定是深夜跑出去打架了。早知道就跟你们打赌了。”

“喂，由纪夫你也戴上。”这时阿葵把手上的头盔递给了由纪夫。

“什么啊？”

“那伙人肯定是你们学校的学生吧？要是他们知道你帮人出头，肯定会把你也牵连进去的。跟同一学校的人打架可是件麻烦事，毕竟总会碰面，还是要小心为上。所以把脸遮上吧。”

原来是这样。由纪夫不禁有些感慨，于是接过头盔遮住了脸。

“好了，上吧。”父亲们鼓足干劲站起了身。他们手上都拿着塑料玩具球棒。

由纪夫虽然还有些迷惑，但也落后半步跟在了后面。

就在这时，梦醒了。

由纪夫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只睡了不到十分钟。真是一个荒唐的梦啊，由纪夫叹了一口气。更荒唐的是，梦里发生的，其实是中学时期发生过的真事。

“真是赛狗的好天气啊。”阿鹰神清气爽地伸了个懒腰。什么样的天气算是赛狗的好天气？听到由纪夫坏心眼的反问，阿鹰回答：“就是狗的毛发能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出美丽光泽的天气哦。”

“确实，真是赛狗的好天气啊。”走在阿鹰另一侧的多惠子兴致勃勃地说着，“这种天气要是在家复习，简直是浪费得令人绝望啊。”她的语气中暗含着对想要专心复习考试的由纪夫的鄙视。

“要是就这样迎来考试那天，那才叫绝望呢。”

“由纪夫，难得来一趟，就把考试的事忘了吧。你看我，自从上初中时把考试的事忘到脑后，就再也没想起来过了。”

“一直到现在？”

“一直到现在也没想起来。”

“我可不想变成那样。”

赛狗场四周的民营停车场里人群车辆熙熙攘攘。阿鹰把他那辆RV停进其中一个车位，三人向入口走去。在路上就能感受到高墙后面的赛场里传出的热烈气氛。充满期待的各种看客和看着钱包嘟囔着要一决胜负的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带动着人的心情异常高涨。

入口旁是购票窗口，比由纪夫预想的要干净整洁得多。跟小时候被阿鹰带去的市外赛马场那与昏暗天空格外相称的灰暗斑驳水泥外墙完全不同，甚至还有些可爱，可能是专门为了带孩子的观众而设计的。购票处的建筑略带弧形，墙壁的颜色统一刷成暖色。

“怎么样，看起来很有趣吧？就像游乐园一样。”

“真的耶，时尚又可爱。”

“不管外表多可爱，掀开那层伪装，满场都是来试运气决胜负的人，说到底还不是一个充满火药味的赌场。”

“由纪夫。”正打开钱包准备买票的阿鹰此时抬头看向由纪夫。

“嗯？”

“你说的没错，但可不仅限于这个赛场，整个社会都是这样的。看起来一片祥和，仿佛人人平等，其实充满了胜负和不公平。整个社会也是个硝烟漫天的赌场。”

阿鹰在购票窗口一脸得意地说：“来三张家庭包厢票。”还坏笑着说明，“我、我儿子，还有我儿子的女朋友。”

“啊，赶上你们了，也加我一个吧。”这时从背后传来一个声音。由纪夫回头一看，来人是比自己高一头的阿葵。

“干什么呀，阿葵？你来干吗？”

“我闲着无聊啊，带上我吧。”

“那个……”多惠子瞠目结舌地抬头凝视着阿葵。

“啊，这也是我老爸中的一个，叫阿葵。”由纪夫本来懒得解释，但后面的买票长队让他感受到了压力，于是不情愿地做了介绍。

“哎哟，”多惠子的叹息声听起来像是在感叹，“好帅啊。”

“你是多惠子吧？初次见面。”阿葵的笑容里不含丝毫献媚的成分。他“唰”地伸出了右手，而多惠子像是被吸引过去了一般伸出手，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

“您真是太帅了。”多惠子着迷地说道。

“谢谢。”阿葵微笑着说。

“这句话您肯定都听习惯了吧。”多惠子又感叹道。

“哎呀，阿葵你太狡猾了。”阿鹰立刻把阿葵的手挥开，试图代替阿葵与多惠子握手。

“那个，您的票……”看着女购票员僵硬的笑容，由纪夫说：“不好意思，要四张。”迅速结束了购票。

家庭包厢在比一般看台稍高的位置，里面还有桌子，大小相当于家庭餐厅的六人桌，旁边还有饮料和小吃可供取用。座位上附有小型显示屏，播放着赛场实况。

“真是个好位置，可以静下心来观赏比赛。”多惠子的话让坐在对面的阿葵和阿鹰开心不已。

“是吧？一个人可没法在这里坐，必须得一家子一起来才行。”

“要是墙壁再做得像样点儿，做成真正的包厢就好了。”阿葵指着四周的透明隔板说。

“你是在想，如果这里不是透明的，就可以跟女人卿卿我我了吧？”阿鹰犀利地指出。

“讨厌，叔叔您难道是那种人？”多惠子夸张地作身体后仰状。

“阿葵就是那种人。”由纪夫回答，“还是不要被骗为好。”

“没错。”阿鹰很有气势地说，“多惠子，别被骗了啊。”

“阿鹰不也一样，是个满脑子只有赌博的人，不知为何还掌握了奇怪的特技。对他也要小心，不要被骗。”由纪夫没有忘记补上一句。

“喂，由纪夫，什么叫奇怪的特技啊？我做什么了？”

“只要是阿鹰说的话，不管多荒唐，都会显得有几分可信。”

“咦？不是吧？什么意思？”阿鹰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我是从昨天你编的那个有偶像跑进停车场的谎话中意识到这一点的。即使是再明显不过的谎话，只要是从阿鹰你的嘴里说出来，都会让人觉得可信。我记得迄今为止已经发生过好几次类似的事情了。”

“喂喂，他们为什么会相信像我这么可疑的男人说的话啊？”

“连你自己都这么说了，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阿葵笑着说。

“搞不好是因为这样。”多惠子打了个响指，“如果外表很可疑的人说出的话也都很可疑，就会产生一种负负得正的感觉，也就是所谓的负负得正理论。”

别说这种蠢话啊。由纪夫无力地垂下了肩，阿葵却立刻赞同道：“说得有理。”

由纪夫眺望着观众席，突然看见进出口附近有许多穿着制服的警卫。

“这里的戒备挺森严的啊。”

“啊，是因为那件事。”阿鹰立刻做出回应，“大概三个月前，这里不是发生过一起枪击事件吗？”

“枪击事件？”由纪夫开始回忆。

“在开跑之前，赛狗遭到了枪击。”

“啊。”由纪夫想起来了，“没错，没错，我记得那起事件的罪犯还没被抓住？”

“好像是的。”

“居然开枪打狗，真是过分啊。”

关于凶手瞄准的究竟是不是起跑线上的赛狗，还是个未知数。总之，当时有人从观众席上用狙击枪一类的武器开了一枪，射穿了最有人气的格雷伊猎犬的肚子。

“但我记得那只狗并没有死，对吧？”

“咦，是吗？”由纪夫满心以为那只狗肯定死了。

“是啊，那只狗很顽强。”阿鹰笑着说，“估计是哪个在赌狗上输了很多钱的人为了泄愤干的。自那以后，警卫的数量就增加了。”

“狙击枪是随随便便就能买到手的东西吗？”多惠子提出了一个犀利的问题。

“对哦。”由纪夫也点头应和。

“不是有‘骷髅13’[10]嘛，‘骷髅13’。”阿鹰一脸认真地说。

“听说是从自卫队偷来的狙击枪。”

“为什么阿葵你会知道这种消息？”

“从女生那里听来的。”

“哪个女生？”

“忘了。”阿葵大言不惭地回答。

“居然为了枪击赛狗不惜从自卫队偷枪，真是个有志气的人啊。”听了多惠子的话，由纪夫感到震惊不已，暗想，居然对罪犯感到佩服，这样真的好吗？

“不过，从观众席这里居然能瞄准那么远的地方啊。”阿葵指着玻璃说道。由纪夫又在腹诽，你的关注点好像也不太对。

场内开始播放轻快的音乐，气氛瞬间热烈起来，观众席上响起了阵阵掌声。

“这里炒热气氛的方式似乎和赛马场有些不同，”由纪夫觉得这里相对来说气氛比较和谐，“感觉比较舒适自在。”

“不过仔细一看，观众席里也有很多貌似危险分子的人啊。”

由纪夫重新望向四周。隔着透明板的两侧也是家庭包厢，坐的都是一团和气的一家子。然而，若将视线移到下方的普通观众席，就会发现有很多眉头紧锁、一脸严峻或忧郁的男人，正单手拿着报纸走来走去。

“确实，有不少。”

这些站在普通观众席的男人并不与人拉帮结伙。他们大多戴着帽子，身背各自的负担，怀着不同的决心，独自对比赛结果进行预测。但他们的外表却散发出相似的气息，这点令人感到很不可思议。

“好了，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会不会中？”阿鹰搓着手，将刚才在售券处买来的相当于马券的狗券放到了桌上。

“和赛马不同，赛狗不用考虑分配速度的问题，输赢基本上就看起跑冲刺时的情况。全看起跑冲刺了。”

在赛狗专用报纸上有参赛狗的体重、年龄、狗主而非马主的名字，以及过去三场比赛的成绩。由纪夫是第一次来赛狗场，又是第一次看到这类报纸上的数据，完全不知道下判断的对象和标准，最终便依照报纸上标注的预测结果买了三张连胜券[11]。

“多惠子买的是三角式？”阿鹰问道。

“三角式是什么？”

“就是选三个号，买下他们的所有连胜复式组合。比如说选了一号、三号和五号，就把一一三、三一五、一一五这几个组合的连胜复式券都买下来。”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没错，我买了三角式的。”

一声响亮的喇叭声响起，在观众们的注视之下，一只大头毛绒玩偶狗走到了位于起跑线的台子上。它拿着一把看似玩具枪的东西，似乎是要发出起跑信号。

“那个毛绒人偶好可爱啊。”多惠子说。

“是吗？”由纪夫不得不歪头表示怀疑。

那只毛绒玩偶狗长着一张瘦长的脸，耳朵很尖，鼻子很长，面呈茶色，仿佛是照着狸猫或狐狸的脸做的。他的表情写实到诡异的地步。眼睛很小，位置不上不下，与其说可爱，倒不如说吓人。更何况它既不是两头身也不是三头身，身子莫名的修长。不知道是设计师有意为之，还是由于设想不周导致了失败，总之，穿着长外套的毛绒人偶看起来就像个变态一样。

“以前我问过政府机关的女生，”阿葵仿佛想起了什么，“据那个女生说，那个人偶里的人是县知事。”

“不会吧？”多惠子看上去打从心底感到震惊。她又看向那个站在起跑线处的毛绒人偶。“是那个，白石知事？”

“当然是假的了，县知事怎么可能那么闲呢？”由纪夫冷静地否定道，“再说现在正值投票日之前的拉选票时期，不是在这种地方扮演毛绒玩偶狗的时候。要是他现在真的在毛绒玩偶里面，那干脆赶紧输掉选举，直接隐退吧。”

“不过，听说这个传闻还挺有名的。虽然不是每次都由他扮演，但他有时会偷偷地钻进去。”

“怎么可能？！”阿鹰说道。

“对了，叔叔们，你们会去投票吗？”

“大概。”阿葵回答。

“要是有空的话。”阿鹰回答。

“不知道最后胜出的会是谁啊。白石知事倒是给人感觉品行端正。”

的确，赤羽总让人觉得背后有什么无形的、令人心里发毛的力量。

“越是品行端正的家伙越可疑，这跟越是看起来像好人的知识分子性格越烂是一个道理。”阿鹰一副很熟悉知识分子的口吻，“关于那个白石，我可听说过不好的传闻。”

“什么传闻？”由纪夫对此没什么兴趣，但还是随口问了一句。

“听说他曾经把女人的肚子搞大后又把人家抛弃了。而且他拥有一堆情人，玩得很开。”

“原来是说男女关系啊。”在男女关系方面称得上首屈一指的专家的阿葵感慨地点了点头。

场内爆发出一声巨响，狗们开跑了。坐在由纪夫身旁的多惠子抖了一下，阿鹰发出“哦”的一声，向前探出身子。

在赛狗的前方，有一辆卡车正拖着玩具兔子向前开，赛狗们追在后面全速奔跑。卡车绕着赛场转了一周，比赛便在一瞬间得出了结果。然而那如疾风拂过般的光景令只是观赛的人都感到神清气爽，觉得那看不见的风仿佛是从自己的胸中吹过的。排成一列的赛狗们仿佛画了条弧线，冲过了终点。

“太棒了！”阿鹰在胸前挥着拳头。

“您中了吗？”怀着期待之情买下三角式，却全部落了空的多惠子大声问道。

“中了，中了。狗狗会记住上次败给了哪个对手，再和那个对手一起比赛时就会铆足了劲儿，这是我从这期报纸上看来的。”

“是说那只铆足了劲儿的狗这次参赛了？”

“那只狗漂亮地挽回了上次的失败。干得好，要不我可惨了。”

由纪夫、阿葵和多惠子面面相觑，都做出往眉毛上涂唾沫的动作[12]，互相提醒不要上了阿鹰的当。

之后他们又在桌边针对下一场比赛研究了好一阵子。由纪夫依旧以报纸上的标注作为参考。多惠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信了阿鹰的话，开始纠结过去的比赛结果，一边咕哝一边用笔做着笔记。果然是这样，由纪夫再一次认识到，只要是从阿鹰口中说出的话，无论有多么不靠谱，哪怕是完全没有可信度的预言，都会有人相信。

“怎么样，阿葵？你也中一个给我看看啊？”阿鹰挑衅地说道，“下次你肯定还是中不了，信不信？”

“唉，我大概真的不太行。”受到挑衅的阿葵从容不迫地回应，“这方面还是你比较擅长。”

“也是啦。”阿鹰一脸喜色地扬起了嘴角，“我可是这方面的专家啊。”

桌上有一个小型望远镜，可以用来观察赛场内的情况。

或许是因为在下场比赛开始前没什么事可做，阿葵和阿鹰都拿起了望远镜，透过玻璃看向对面。几分钟过后，两人同时发出了“啊”的一声。

“怎么了？”

要是只有阿鹰出声，大概能想象出是因为“发现了新的下注对象”；要是只有阿葵出声，有很大的可能是“发现了一位性感有魅力的女性”。然而两人同时出声，这实在是太少见了。由纪夫想着，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阿鹰伸出手指敲了敲正面的透明玻璃，指向右下方观众席处的安全出口。

“你看那边，能看见吗？”

能看见什么啊？由纪夫皱着眉靠近玻璃。由于看不太清，他也拿起了手中的望远镜。“啊，是富田林先生。”

“对吧？”阿鹰用手支起下巴。

“咦？富田林先生就是昨天说到的那个赌博头子吗？”多惠子没心没肺地伸过头来。

“啊，真的是他，好久没看见他了。”阿葵稍稍移动了一下望远镜的位置，点了点头。

“阿葵你发出啊的一声不是因为看到了富田林先生吗？”

“我是因为看见了他旁边的那个女生，总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

“他旁边？”由纪夫边说边拿着望远镜平移了一段。

他先看到了富田林。个子矮小，头发稀疏，再加上那个圆鼻头，依然是一副中年好好先生的形象。要不是他被几个看似保镖的魁梧男人团团包围着，看上去就只是一个嗜赌的颓废中年男子。

富田林正站在那里与一个男人聊天。那个男人站得笔挺，看上去年龄在四十五到五十五岁之间，头发拢得整整齐齐，架在鼻梁上的眼镜也为他增添了几分知性气质，朝天的鼻孔和一对粗眉又显出几分自信。他右手提着一个大大的皮包。由纪夫瞬时觉得该人的外表看上去就像个无良律师。

“搞不好那个皮包里全是钱。”听由纪夫这么一说，阿鹰嗤笑道：“确实，看那张脸挺像的，跟个无良律师似的。”

男人身旁站着一位年轻女子，阿葵说的应该就是她。

“然后呢？那个女的是谁？”阿鹰放下望远镜问阿葵。

“看着像是无良律师的秘书。”由纪夫说出了自己的第一印象，“阿葵，他们是你认识的人吗？”

“我不认识那个穿西装的男人。不过我觉得那个女孩儿应该不是那种类型。”

“那种类型是哪种？”

“不是会认真地干秘书这行的类型。”

“那就是个不认真工作的秘书呗。”阿鹰不耐烦地说道。

“喂喂，你们在说哪个人啊？在说谁的事？我完全听不懂啊。”多惠子拿着望远镜胡乱地看向四周，仿佛在赶苍蝇一样。由纪夫决定不理她，随她去。

“太郎不在吗？”阿葵举着望远镜说道，“富田林先生不是历来都喜欢把儿子带在身边吗？应该说是他一直守在儿子身旁，还是该说他离不开儿子呢？”

由纪夫也看向富田林的四周。确实哪里都没看到富田林太郎的身影。

“太郎已经上大学了。”阿鹰说道。

“啊？已经那么大了？”由纪夫吃了一惊。

“你不是也一转眼就长成高中生了吗？太郎当然也会变成大学生了。他已经离开这座城市，去东京了。”

由纪夫的记忆里只有上小学时那个温文尔雅，走路时显得有些胆怯的太郎，所以即使听到太郎已经成了大学生的消息，他也完全想象不出。硬要想象，脑海中也只能浮现出那个一边为自己的青春痘焦虑，一边背着双肩包、迈着胆怯的步伐走在校园中的身影。

“富田林先生在太郎能否考上大学的事上都赌了一把。”阿鹰仿佛突然想起了一般。

这也太不严肃了吧？虽然是别人的事，但由纪夫还是觉得很不妥。考大学可是多少会左右将来人生的大事，要是被别人半开玩笑地拿来做下赌注的对象，当事人想必不会高兴。“太郎没有生气吗？”

“由纪夫你已经好久没见过太郎了，他可变成一名出色的年轻人啦。”

“阿鹰你押了‘合格’吗？”阿葵兴致勃勃地问道。

“废话，谁敢在富田林先生面前说‘我觉得太郎会落榜’啊？而且啊……”阿鹰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据说所有押太郎会落榜的人后来都被富田林先生软禁起来，狠狠地敲了一笔。”

“真的？”

“只是传闻啦。”

与富田林相关的传闻数不胜数，甚至还包括“传闻中的大多数都是真的”这一传闻。

“那根本就不能算是赌博了啊。”由纪夫听了十分诧异。这应该算是骗人的把戏，或是引人上钩的圈套吧。

“只是传闻啦，传闻。”

“富田林先生真是个溺爱孩子的父亲啊。”阿葵开心地眯起了眼，睫毛忽闪忽闪的。

“您二位难道不是溺爱孩子的父亲吗？”多惠子举着望远镜，转向眼前的阿鹰和阿葵。

“我们啊……”阿鹰说道。

“不是哦。”阿葵接过话来。

下场比赛跟刚才那场流程基本相同。在广播播报比赛即将开始后，观众席上的人们逐渐落座。孩子们欢快地叫嚷，而攥着狗券的大人们则一脸严肃，小声嘀咕着，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为赛狗加油鼓劲。赛狗们在起跑线上排成一排，穿着诡异毛绒狗套装的男人拿着玩具枪站上台。发令枪声随着欢声笑语和咽唾沫的声音一同响起，模拟诱饵开始向前狂奔，格雷伊猎犬们也跟在后面全速奔跑。

由纪夫他们盯着那辆卡车，时不时也看一看手边的屏幕。没过一会儿，赛狗们就抵达了终点。场内涌起悲叹的声音。

“果然……还是没中啊。”由纪夫沮丧地垂下肩，将手里的狗券攒成了一团。

“我也是。”多惠子也是垂头丧气。

“我只猜中了第一名。”阿葵微笑着说。

唯有阿鹰的脸上笑开了花。“我中啦！”

“不是吧？阿鹰你又中啦？”

“二连中。”阿鹰弯起右臂，秀出肱二头肌。接着又冲着玻璃抬头挺胸、张开双臂说道：“啊！狗狗们！”仿佛化身成了对仆人表达谢意的全能之主，“这样下去，搞不好今天我会中个不停啊！”

“好，今晚大家就用阿鹰今天赚的钱吃一顿好的吧。”阿葵说道。

“下次我一定会中的。”多惠子很有干劲地挽起了袖子。而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由纪夫这时却站起了身。

“你要去哪儿？”阿葵看向由纪夫。

“我要用电线越狱。”想起了《Runaway Prisoner》的由纪夫说道。阿鹰和阿葵听懂了他的意思，同时点了点头，说：“真令人怀念，那部电视剧可真好看啊。”

“什么监狱？”多惠子举着望远镜看向由纪夫，就像在瞪视犯人的看守一般。

“去厕所。”由纪夫回答道，还加了一句“马上回来”，却没想到自己这一去就没能再回来。

去厕所需要走出家庭包厢这片区域，到普通观众席那边去。或许因为离下一场比赛还有一段时间，来来往往的观众很多，无法快速穿行。到达厕所后，由纪夫因不用排队而松了一口气。

就在他走进厕所，想要冲向便池的时候，有人一边说着“哎呀，这不是由纪夫吗？”，一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吓了他一跳。对方那过分亲呢的语气和令他有些疼痛的手劲儿都令他不快。大概对方也察觉到了这一点，豪爽地笑着说：“不要表情这么可怕嘛，是不是比赛赌输了？”

“啊。”由纪夫赶忙调整脸上不快的神情，慌忙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了，富田林先生。”

刚才由纪夫在上面用望远镜看的时候就已经有所感触，如今在近处一看，富田林先生果然与过去没有任何改变。头发稀疏，眼睛细小，外表整体给人温柔圆滑的印象。听到由纪夫口中的“富田林”一词之后，无论是在水池边洗手的男人，还是在便池前小解的年轻人，以及其他几个在场的人都吃了一惊，朝这边看来。他们虽然一脸胆怯，却又忍不住想确认一下自己是否听错了。只要是对赌博有兴趣的人，听到富田林的大名都会产生反应。当他们看过来，确定那就是富田林本人之后，大概是本着“对神明要敬而远之”的态度，或是相信了“和他对视会被敲诈”的传言，总之，又都纷纷把视线转开了。

“阿鹰也来了？”富田林语气温柔地问道。

“在上面的包厢里感动地大叫‘啊！狗狗们！’呢。”

“那就是赢了？真是太好了。”

“富田林先生您呢？赢了吗？”由纪夫问道，同时想起自己来厕所的真正目的，暗想如果谈话时间过长就要憋不住了。

“我没下注啊。”

“您没下注？那您是来散步的吗？”由纪夫说出这话其实并没有讽刺的意思，然而站在一旁的魁梧男子却用好像要吃人一般的眼神瞪了过来，大概是保镖之类的人物吧。

“今天我是为别的事而来。不过狗狗们还是不错的，太郎也很喜欢狗啊。”

“太郎过得好吗？”

富田林的脸在一瞬间扭曲了起来。他眉头紧锁，眉毛隆起，连眼皮都开始抽搐，双目瞪得老大，简直如同鬼面一般，令由纪夫不禁后退了一步。

“太郎现在，在东京。”富田林说道，“他把我这个父亲的养育之恩忘到脑后，正过着独居生活。”富田林歪着嘴，表情看上去比起痛苦更像是高兴，似乎并没有生气。

“他现在是大学生？”

“对。真是的，不知不觉就长得人模人样了，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养的。由纪夫你也是，可不能忘了感谢阿鹰他们啊。”若是光听他说话，会觉得就是个爽朗的邻家老头。然而加上围在他身边的威风凛凛的保镖之后，富田林身上的压迫力就会让与他对话的人不自觉地感到紧张。由纪夫也意识到自己正紧握着拳头，就像在风暴中努力站稳一般。

“富田林先生，该走了。”站在一旁的魁梧保镖小声说道。仔细想想，连上厕所都要煞有其事地带着保镖，这本身就是不寻常的事。

“那好，由纪夫你也多保重。要放开赌，大笔赚啊。”富田林向出口走去。

由纪夫急忙跑向小便池。幸好赶上了，憋得真辛苦。他还不忘对自己的憋尿成果夸赞了一番。

背后响起了“往哪儿走呢，没长眼睛啊？”的叫声，由纪夫一边小便一边扭头看去。出口附近有个陌生男子，正用额头抵着富田林，大概是因为撞到了肩膀或是踩到了脚一类的小事与富田林起了冲突。那个男人大概想都没想过，那个小个子男人就是富田林，才敢上前挑衅。哎呀呀，由纪夫刚担心地想着，富田林旁边的壮汉就用震撼大地一般的低音说道：“你这家伙说这话的时候，知道这位是富田林先生吗？”由纪夫感到整个厕所都为之震动，连小便池都震了起来。

那个男人发出“噫”的一声，当场瘫坐在地上颤抖不已。幸好是个识相的，由纪夫松了一口气。要是那人还敢说什么“富田林？谁取了个这么滑稽的名字啊？”，估计下场就要惨不忍睹了。估计没多久他的家人就会提交寻人申请，塑料桶也又要出场了。

“听说富田林先生在找人。”站在由纪夫右侧小便池前的男人冲着由纪夫这边说道。这时富田林等人已经消失了。

由纪夫之前从未见过这个戴着棒球帽、一脸胡楂的男人，所以对他为什么会突然对自己亲昵地搭话很是不解。直到站在他左边、同样戴着棒球帽、一脸胡楂的男人回了一句：“找什么人？”他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两个人正隔着自己聊天。由纪夫对自己打扰了两人的对话感到有些抱歉，于是微微缩起了肩膀。

“听说是被人骗了。”

“富田林先生被骗？”

“对对。”

“富田林先生居然会被骗，怎么听都像是一句笑话。”

确实听起来像是个笑话，由纪夫也不自觉地点了点头。这简直就像开染坊的穿白衣，当医生的得了病，上山打猎的反而中了陷阱一样啊。

“据说是有人装成他儿子给他打电话，说是出了事故，让他汇赔偿金。”

“这不都是老掉牙的手段了吗？”

“然而富田林先生在情急之下，立即汇去了一笔巨款。”

“居然会被这种把戏骗了？”左侧的男人笑喷了。

由纪夫也惊呆了。这种单纯粗暴的欺诈手段早已被曝光，大多数人都知道这是骗人的把戏，很少有人上当了。然而那个富田林居然会在这种把戏上栽跟头，实在不得不令人感到讽刺。

“估计凡是涉及他孩子的事都会令他头脑发昏吧。总而言之，他现在正在奋力找出那个骗子。刚才我无意中听到，今天他会来这里，也是因为这件事的关系。”

“连骗子的脸都没见过，怎么找啊？”

“那可是富田林先生，肯定会有办法的。前一段时间他不还到处寻问，想雇个狙击手来着吗？”

狙击手？在日本找？由纪夫忍住快要喷薄而出的惊讶之情。

“狙击手？在日本找？”左侧的男子表达了同样的震惊。

“好像是因为一个跟他作对的社长还是什么人。那个社长躲在自己的公司里闭门不出，所以他打算雇个狙击手，从对面的建筑物射杀对方。”

“雇狙击手？在日本？”另一个男人又重复了一次。

“诶，总之就是想找个擅长从远处用来复枪狙击的专家。”

“像‘骷髅13’那种？”

又出现了这个名字，由纪夫一边听着男人间的对话一边想着。

“那富田林先生找到狙击手了吗？”

“好像找到了，但据说那个狙击手突然没影了。这下事情变得更难办了。”

“看来，就连狙击手也想离富田林先生远远的啊。”

从上方俯瞰赛狗场，是一个南北向的椭圆形。想要回到家庭包厢，需要顺着弧线上的通道往回走。

由纪夫看了看配色鲜艳的赛场，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单手拿着报纸、一脸晦气的中年男性，健康向上的草坪与泥土，和环绕在郁闷男人们周围的不健康空气之间的不和谐感令他觉得十分好笑。他走上通往观众席的楼梯，就在他想要右转时，站在大圆柱旁边的一对男女进入了他的眼帘。

男人的面部轮廓很深，站姿笔挺，手里拿着一个皮包，正是刚才与富田林站着交谈的一脸无良律师相的男人。

旁边站着的是那个阿葵认识的年轻女子，穿着一身颜色不算华丽却很暴露，突出了丰满胸部的连衣裙，尽情地散发着荷尔蒙，令由纪夫的脑海里浮现出“将无良律师骗得团团转的厉害女人”这句话。这两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对夫妇。

两人背对着赛场，身体贴在一起。

男人的手环绕在女人背后，来回缓缓抚摸。女人也没有抗拒，只是一味地凝视着男人。要是现在灯光一下全灭，四周昏暗下来的话，想必他们立刻就能开始上演一场官能大戏了。

也不用非得选在这种地方吧？由纪夫惊讶地想。更令他震惊的是，两人的脸越靠越近，竟然亲上了。

男人把皮包放在了地上，一边搂抱女人，一边为了掩人耳目而扭转着身体。也不用非得选择在这种地方吧……由纪夫继续受到惊吓，但周围的观众似乎都没注意到这两人的行为。

可得赶快回去跟阿鹰和阿葵汇报。由纪夫一边想一边打算迈开步子，然而这时他目击到的一件事却令他停在了当场。

在那对不分场合亲来亲去的男女身旁，走过了一名戴着毛线帽的瘦削男子，驼背溜肩，单手拿着报纸。这个男人右手中的提包吸引了由纪夫的注意。他一边看着那个男人，一边恍惚地觉得在哪里见过那个皮包。

毛线帽男边看报纸边走了一会儿，随后停下了脚步。

啊！由纪夫差点儿叫出声来。

因为就在那个戴着毛线帽的男子放下的皮包旁边，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皮包，正是那个正在与女性忘情相拥的无良律师男刚刚放下的皮包。

那只包看上去可不像是批量生产的廉价货色。同时出现两个一模一样的皮包，实在是太巧了吧。

由纪夫正想着，毛线帽男又开始移动了。他看也没看一眼那两个抱在一起的人，视线完全看向别处，动作也十分自然。然而由纪夫却将他的动作看了个一清二楚。

毛线帽男拎走的不是自己的包，而是另外一个。

留下的那个才是毛线帽男拎来的包。

抱在一起的两人分开了。男人鼻孔张大，显得一脸满足。随后再次拎起了地上的皮包，仿佛在确保贵重的货物没有丢失一般。

被调包了。由纪夫立刻发觉了这一事实。

事情仅仅发生在一瞬间，因此不太引人注目，然而男人的包确实被拿走了。

由纪夫看向周围。附近有很多观众，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看屏幕，有的在喝刚买来的饮料，有的在与恋人谈笑，有人在为孩子擦口水，还有人在为自己一个奖都没中而生气，为自己为何会把大笔财产押在赛狗排名上而困惑不已。虽然周围什么样的人都有，但谁都没有发现刚才发生的事。

由纪夫开始拼命地思考。

虽然皮包被调换了，但跟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因此他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念头是“是不是应该不予理会，把刚才的事给忘了？”。然而另一个自己却摇着头在心里说“不行，肯定有什么事，要快点追上去”。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兴奋，脑海中又回放了一遍刚才发生的事后，还是怎么看都不是巧合。

应该去追谁？是应该追踪现在还在眼前的这个无良律师，告诉他“你的包被偷了”吗？但他真的会相信我吗？由纪夫想着，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先去追回那个被偷的皮包。“被害者的事稍后再说，应该先去追罪犯。”由纪夫没花多长时间就做了这个决定。

毛线帽男的脑袋出现在了左前方。由纪夫双脚用力蹬地，快速向他追去。

他虽然想过或许应该和阿鹰他们联系一下，但眼下既没有途径联系也没有充裕的时间。为了不跟丢，他只能紧随在毛线帽男身后。

阿悟曾经说过“会对与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感兴趣，正是人类的特别之处”。据他所说，圣·埃克苏佩里[13]貌似也曾经说过：“会为和自己无关的事烦恼的，才是人类。”

说得没错，由纪夫心想。前方这个男人手里的提包，跟自己确实没有半点关系。

毛线帽男毫不迟疑地径直走向对面的出口。周围都是正在入场的观众，他却拨开人群，向出口走去。由纪夫也毫不迟疑地跟在了后面。

从出口出去后便顺畅多了。正对赛场出口的是一个U字形弯道，向右走便是出租车乘车点。毛线帽男向出租车乘车点走去。虽然他为了故作自然而看着报纸，但因为他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报纸，反而显得很不自然。要是真有能让他看得那么入迷的报道，由纪夫倒是想请教一下究竟是什么内容了。

毛线帽男在出租车乘车点停下了脚步，旁边是一个投币式储物柜。他把皮包放在地上，又叠好报纸，伸着懒腰打了个大哈欠。

看起来就像在演戏。

终于，男人离开原地，顺着来时的路返回，也就是向着由纪夫这边走过来，然而他手上的包却不见了。

包在哪里？由纪夫向那边看去，发现包还在投币式储物柜的前面放着。下一秒便有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过去拿走了包，又迅速走向出租车乘车点。节奏掌握得不错，皮包的交接过程非常顺畅，简直顺畅得过了头。

由纪夫还想继续跟踪那个拿着包离开的男人，然而出租车已经打着灯发了车，又正好赶上绿灯，便直接向远方开走了。这下没得选了，于是由纪夫又跟在了毛线帽男的身后。

毛线帽男向着U字形弯道的另一端，也就是左边走去。由纪夫看见他跳上了一辆停在公交车站里的公交车，公交车上写着“开往工业区”，于是由纪夫也在隔了一段时间后跳上了车。

毛线帽男坐在了司机后方、最前排的位置。由纪夫一边把上车时买的车票放进钱包，一边抓住了吊环。车子发动了。

为什么要调包呢？由纪夫想着。虽然不知道策划者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这次的调包事件是由多人共同合作完成的，整个过程十分顺畅。

过了一会儿，公交车缓缓放慢了速度，开始靠向车线左侧，停进公交站。由纪夫看向前方的毛线帽男，他看上去没有要下车的意思。要是一直坐到终点，不知要花多少钱？他不由得想查看一下自己的钱包。

“要不要打赌那个男人会在哪站下车？”仿佛能听见阿鹰在耳边说话，由纪夫不由得皱起了眉。虽然还不至于到幻听的地步，但从小到大，由纪夫经常在松懈的时候听见并不在场的父亲们的声音。这一现象令他很气恼，可惜直到目前为止都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

他甚至觉得自己是由父亲们的话语构成的，这令他感到很不舒服。

“孩子不管再怎么抗拒，也还是会受到家长的影响。”这是高中班主任后藤田说过的话。

这话正好出自一个月前左右的班会上。不知道身为教育者的后藤田说出这句话是出于什么目的，但当时由纪夫就忍不住反驳道：“请您别轻易断定孩子一定会受到家长的影响。”后藤田听后略微有些畏缩，但又立刻恢复了平日居高临下的表情，反驳道：“就连滑溜溜的魔芋，浸在汤汁里也会入味，被家长抚养长大的你们又怎么可能不受家长影响？晒在外面的衣物，不可能完全不受户外空气的影响，对吧？要是你非说从一年到头都生活在一起的家长身上没有受到一点影响，那就是你在无理取闹。”

由纪夫刚要反驳，殿下便抢先说道：“我的父亲是客机机长，我从小就没怎么和他一起生活过。并不是每个家长一年到头都和孩子生活在一起的。所以请您不要这么武断，否则我会很受伤的。”其他学生也跟着起哄道：“对啊对啊，不准伤害殿下。”令后藤田愤懑不已。

公交车站就在电力公司旁边，停了一堆暂停行驶和正要发车的车辆。由纪夫他们这辆车打着灯从那堆车辆的空隙中穿过，缓缓向左停靠。下车的乘客已经排好了队，然而毛线帽男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

车子靠了站，车门伴随着一声叹息般的声音打开。司机对着话筒报出站名，又以冷淡的语气提示了几句“不要落下东西”，“下车时请注意脚下”，随后又宣布“为了调整行驶时间，将于三分钟后再发车”。没有一个人敢说个“不”字。

“啊，由纪夫！”这时，身后传来了一个声音。由纪夫惊慌地转过身，发现站在那里的是眼神闪亮的和尚头鳟二。他似乎刚上车，冲着由纪夫大声问道：“你在这里干什么呢？”

“什么干什么，当然是坐公交车啊。倒是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公交车上啊？”

坐在前方的一位膝盖上放着超市购物袋的妇女投来了锐利的目光，好像在说“什么叫这种公交车？你是在小看这辆车吗？”。于是由纪夫慌忙改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辆公交车上？”

鳟二仿佛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处境，神色大变地看向身后，说道：“哎，我是在逃命啦，逃命。”听了他的话，那位抱着超市购物袋的女性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了。

仔细一看，鳟二的额头上全是汗水。或许是因为和尚头的缘故，他看起来有几分像是刚练习完的棒球部队员。

“逃命？谁在追你？”由纪夫问着，又想起了那部电视剧《Runaway Prisoner》，差点儿将经典台词说出口——只要逃满十五年不就好了？小菜一碟。

“你问是谁在追我？”鳟二想要用语言来解释，却在看见车窗外的街道后瞪大了双眼，痛苦地咬紧了牙关，“你看，就是他们。”

由纪夫看见几个男人正在人行道上朝着公交车狂奔。一共有三人，脑袋侧面的头发全都推秃了，只有头顶支棱着几根毛。他们全都身材瘦弱、皮肤黝黑，正从后方跑来，花哨的衬衫在行人中格外引人注目，并不时粗暴地推开周围的人群。

“那不是牛蒡男他们吗？”由纪夫又惊又怒地嘟囔着。

“是啊，就是小流氓牛蒡团。刚才我在街上碰巧遇见了他们，就被追了半天，好不容易才甩掉了。”

“这不是没甩掉吗？”由纪夫指着正在狂奔的牛蒡男说道。

“没事的，他们没发现我上了这辆公交车。”

“这不是发现了吗？”由纪夫能清晰地看见冲着车内的自己和鳟二伸出手指的牛蒡男的脸。他还在叫着什么，从嘴型来看应该是在说“发现了，在那儿！我不会饶了你们的”！

“司机先生，请快点儿发车。”鳟二冲着前方喊了一句。车内有好几个乘客朝这边看来，露骨地皱着眉，仿佛在说“好可疑的高中生，真是讨厌”。

公交车的大门依然开着。牛蒡男们距离公交车只剩十多米的距离了。

“司机，快关门啊！”又急又气的鳟二这次的语气不太客气。乘客们的不快令车内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不要。”麦克风里传来了司机的声音，“我不会发车的。”司机这语气说好听点是毅然决然，说不好听就是有些幼稚。

“求您了，开车吧。”

“不要。”司机也很倔强。

牛蒡男们上了车。由纪夫看向坐在前方的毛线帽男。

没时间再犹豫了。由纪夫拉着鳟二的手腕快速跑上前，往投币口里投了一大把硬币后从另一个门下了车。要是在这里和牛蒡男们起了争执，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他们跑到人行道上，差点儿撞上一对路过的情侣，急忙闪身躲开。从旁边的面包店里散发出一股咖啡的香气。他们听到了发车的声音，却没空回头确认，倒是没有追过来的脚步声了。

想必牛蒡男他们刚一上车，车子就发动了，他们现在估计正拼了命地想下车吧。搞不好公交车司机也对他们说“不要”，将他们无情地拒绝了呢。

下车之后，二人依然很害怕牛蒡男们会从哪里突然出现，或者又追上来。准确来说由纪夫并不害怕，怕的是鳟二。

由纪夫安慰着像女孩儿一样哭诉着“一个人好害怕”的鳟二，提议“不然去游戏厅打发时间吧”。鳟二一听，立刻脸色灿烂地说：“好啊。”两人向着市内的游戏厅“入侵者”走去。从由纪夫他们的中学步行大约十五分钟，有一幢昏暗的老楼，“入侵者”就在那里的一层，大小约五十平方米，已经有很长的历史了。

店内全是裸露的水泥墙，看起来有些煞风景。空气潮乎乎的，感觉十分陈旧，令人想说上一句“居然能撑到现在，真是不容易啊”。据说这家店早在四十年前就开业了。在由纪夫的学校里，甚至有父子两代都是“入侵者”的常客的例子。令人惊讶的是那个外表奇特、总是系着蝴蝶领结的方脸店长，这么多年来居然一点也没有变老。不论是哪个年代的常客，都觉得“店长的外表完全没变”，并为此困惑不已。大多数人认为店长一定是定期在做能让人变年轻的整形手术，然而又有很多人觉得“要真是那样，还不如整得帅一点呢”。还有人说店长才是真正的“外星入侵者”。

“游戏厅安全吗？”看到前方道路上的“入侵者”的招牌时，由纪夫向鳟二问道，“搞不好他们也会跑到这里来啊。”

那些怎么看都称不上品行端正的牛蒡男若是来这个陈旧的游戏厅打发时间，倒也不是多么令人意外的事，还是很有可能的。

“没事，没事。”鳟二边说边拍了拍由纪夫的肩膀，笑着说，“你多虑啦。”

由纪夫叹了口气，不满地说：“我是因为看你很不安，才特意想要陪你的。既然你这么有精神，那我也没有陪你的必要了，对吧？”

鳟二听了立刻垂下眉毛，蹭过身来哼哼唧唧地说：“别丢下我啊，由纪夫。”他那扭扭捏捏的样子就像个少女，“要是我一个人的时候又被他们发现了，那可怎么办啊？”

“就算被他们发现时我们俩在一起，又能怎么办啊？”

“不管了，先去玩格斗游戏吧。上初中的时候我们不是经常玩吗？”

由纪夫没有搭话，心想阿鹰和阿葵现在应该很担心，必须想办法和他们取得联系。随后他又想起了下周要考试的事，脑海中闪过古文考试范围中《土佐日记》的开头一句：“听闻男子皆用汉字书写日记，吾生为女子，亦试用平假名作之”，暗中改编成了“听闻初中生嗜玩格斗游戏，吾身为高中生，亦试玩之”。

他们刚一进店就被嘈杂的电子音包围了。这里随处可见看似初中生的男孩儿。虽然周末的傍晚在这样的店里打游戏也不能说是在浪费时间，但由纪夫认为，这实在算不上什么有意义的活动。

从入口处开始，排着五列游戏机，每列约十台。格斗游戏在最靠里的区域，那里聚集了很多人。

“开打了、开打了。”鳟二很兴奋。

格斗游戏不仅能人机对战，还能和对面的机器进行双人对战。而有些人就喜欢在旁边观战。要是有出名的高手对决，还会有一大群人抱着“领教一下一流选手对战”的心态前来，就像欣赏象棋或围棋比赛一样。眼下就有十多个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比赛。

“看来得先等他们打完，咱们横插一脚可不太好。”鳟二小声嘟囔着。他的话音刚落，游戏机就发出了“胜负已分”的声音，随即众人爆发出一阵欢呼。背对着由纪夫他们的矮个子玩家爆出了一句“浑蛋”，离开了座位。

坐在对面机子上的玩家站起身来，“耶！”了一声，做了个胜利的手势。“小子，你还是只井底之蛙。少年啊，快回井里去吧。”那人挺着胸膛，开心地说道。

鳟二指着那个男人，“啊”了一声。

“阿鹰。”由纪夫垂下了肩。在询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和“你在干什么？”之前，他先冷淡地吐出一句：“真是太没有大人样了。”

“我到处找你来着。”阿鹰说道。最终由纪夫和鳟二与阿鹰一起离开了游戏厅，向家走去。三人并排走在宽阔的公交车道上。前方平缓上坡的另一头，可以看到薄薄的浮云。

“你并没有在找我啊。”由纪夫说道，“按我所知道的日语来说，那可不是在‘找人’，而是在‘玩游戏’，或者说是‘对战’、‘战胜小孩’。”

“但我们这不是碰面了嘛。父子之间的缘分还真是厉害啊。”

“阿鹰，你是预测到我们会去那里吗？”鳟二问道。

“鳟二，好久没见啊！过得好吗？你看起来还是老样子啊，连和尚头都没变。”

阿鹰语气轻快地说着，看起来心情很好。之后他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了一遍。“当时在赛场上，你离开座位二十分钟的时候，阿葵他们还在说会不会是厕所人很多，或是你拉屎花了很长时间。等过了三十分钟，大家就觉得应该是出什么事了。多惠子慌张地提议用场内广播找你，还脸色大变地说：‘叔叔们，搞不好由纪夫是被人绑架了啊。’”

“真是夸张。”

最终他们确实动用了场内广播找人，却没有等到回应，于是便决定离开赛场，分头去“由纪夫可能会去的地方”寻找。

“然后阿鹰你就去了那家游戏厅？”

“全是凭我的直觉啊。我灵光一闪，就觉得你搞不好会在那里。”

“我会出现在那里纯属偶然，只是因为碰巧遇见了鳟二，而我已经有两年多没去那家店了。”

“我在这方面的直觉很准的。到了那儿以后，我发现有个臭屁的初中生正在用对战游戏大耍威风，就把他教训了一通。你们看见我教训那家伙时的样子了吧？”

“阿鹰玩游戏真有一手啊。”鳟二佩服地说道。

“都是以前练就的本事，你知道我十多岁时在游戏厅里花了多少钱吗？怎么可能轻易地输给他呢。”

“真没个大人样儿。”

“我跟你说，大人的责任就是挡在那些狂妄的小鬼前面，堵住他们的去路，堵到他们觉得麻烦得要死的地步。”

“真好啊。”鳟二陶醉地说道。

“有什么好的？”由纪夫看向鳟二的侧脸。只见他正望着河对面的建筑群出神，表情莫名地淡定。看着他的样子，由纪夫察觉到他恐怕是想起了那个曾经是体育选手、如今却干着卖今川烧这一称不上体面工作的父亲。

由纪夫突然想起了小宫山的事，便试着问阿鹰：“我们班有人不肯来上学，要是阿鹰你，会用什么方法把他带到学校来呢？”

“不来上学？那种人随他去就行了。你看我，现在也跟一直在旷课没什么区别嘛。”

“别以此为荣啊。”

“哎呀，那就这样，你就跟他说‘我可什么都知道’，怎么样？”

“知道什么啊？”

“谁知道。但要是有人对他这么一说，肯定会让他吓一大跳，心想‘哎？你知道什么？’，对吧？”

“那倒是，肯定会好奇。”

“这么一来，那个不愿上学的小孩儿就应该会从房间里出来了吧？”

回到家后，由纪夫依照阿鹰的指示，给多惠子打了电话。“你要是不快点儿给多惠子打电话，她该担心得昏倒了。她现在肯定还在别的地方找你呢。”

由纪夫用自己房间的电话打了过去。几声铃响后，多惠子接起了电话。“喂，你好。”

“啊，我是由纪夫，你现在在哪儿？”由纪夫意识到这是自己第一次与多惠子在电话里通话，竟然不由得有些紧张。

“现在？在家，正学习呢。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由纪夫大失所望地说道，“我还以为我刚才上厕所的时间太长，让你担心了呢。”

“是啊，我担心死了。”多惠子的语气十分轻巧，和“担心死了”不太相符，令由纪夫有些想笑。

“担心我，还有心情学习啊？”

“由纪夫，下周可就要考试了。”

“这我当然知道。”

“由纪夫你也买个手机吧。像今天这种情况，要是你有手机，不就能立刻与我们联系了吗？”

“我已经不想要手机了。”

“‘已经’？什么叫‘已经’？”

“我上小学的时候特别想要手机，就求家长给我买一个，结果他们对我的要求产生了离谱的误会，打那之后我就不怎么想要手机了。”

“离谱的误会是怎么回事？”听见多惠子的声音突然明快起来，由纪夫赶忙含糊其辞地说，“下次有机会再跟你说。总之，抱歉让你担心了，我打电话就是为这事。”

“喂，你怎么回事？这就是你赔礼道歉的方式？”多惠子的语气突然强硬了起来。

“反正你似乎也没怎么为我担心啊。”

“这次可是你欠我的，早晚得让你还。”

“你不是没在担心吗？”

“好了，快告诉我今天发生了什么，我勉为其难听听。”

“怎么还摆起架子来了？”

“知代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阿葵把桌上的筷子摆好，看着墙上的时钟说道。

“好像从今天开始要出差。”阿悟一边拉上客厅的窗帘一边回答，“下午她打来过电话，说要去九州待上十天半个月，东西什么的都在当地直接买。”

“啊？不是吧？”阿葵歪着脑袋说，“在当地买？那正装什么的怎么办啊？我可不相信知代会每天穿同样的衣服。”

“估计就是每天都穿同一件吧。”

“本来以为她是连续加班，没想到竟是出差？这就有些可疑了。”由纪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果汁，故意冲着沙发大声说道。

“你说可疑是什么意思，由纪夫？”阿葵皱起了鼻子。

“搞不好老妈有比回家更开心的事情呢。”

“她那是在工作。”阿悟难得有些动气了。

“你不会想说，她有男人了吧？”阿葵孩子气地噘起了嘴。

“就是有男人了啊。”由纪夫故意用了相同的表达方式。

“知代不可能有外遇的。”阿葵垂下了一边的眉毛。

“你能肯定？她以前可还脚踏四只船呢。”

“以前和现在的情况不一样。”阿悟镇定地说。

“有什么不一样？”

“现在有你了啊。”阿悟和阿葵同时说道。

由纪夫听后吃了一惊，立刻感到有些害羞。“知代不会做出让你伤心的事的。”

“来来，吃饭啦，吃烤肉啦。”从厕所回来的阿鹰大声吆喝道。

“吃烤肉！”鳟二从阿鹰背后出现，手里还拿着手机。

“跟你爸联系了？”由纪夫问。

“刚才打了个电话。”鳟二说道，“一听说我要在由纪夫家吃晚饭，我老爸可高兴了，谁让他那么喜欢你呢。”

“要是把你爸也叫来就好了。”

“不用了、不用了，反正他肯定在吃今川烧。今天来你家吃晚饭，真是打扰啦。”

由纪夫家里本来人就多，所以每次准备的饭量都会留出些富裕，多一两个人也没什么影响。再加上今天是家庭烤肉的日子，大家可以各自烤自己喜欢吃的菜和肉，蘸上自己喜欢的酱汁随便吃，灵活性很大。

饭桌上，阿葵和阿悟都对能见到久违的鳟二感到高兴，纷纷表示“真怀念啊”。

“鳟二啊，你会做分数题了吗？”

正嚼着米饭的鳟二差点儿喷了出来。“阿悟，那都是小学时的事了，现在的我当然会做分数题啦。”

“那鳟二你有女朋友了吗？”阿葵看向他问。

“阿葵，女朋友还是没有啊。究竟怎样才能交到女朋友啊？”

阿葵笑开了花。“真好，鳟二就是性格坦率，不像由纪夫，问他有没有女朋友，他只知道回答‘没有’。”

“回答‘没有’不就行了？”

“你看看。”阿葵耸了耸肩，“简直是‘没有’星人啊，‘没有’星人。都不知道像鳟二一样找父亲商量商量。”

“阿葵，我也会有交到女朋友的一天吗？”看来鳟二吃烤肉吃得有点头脑发昏了。烤肉的烟雾笼罩在饭桌之上。

“肯定会有的，没问题，没问题。”阿葵边说边伸出筷子，拨了拨烤盘上的肉。

“话说回来，几位一点儿都没变啊。”鳟二不停地拍着马屁，“一直这么年轻。”

“是吗？来鳟二，多吃点儿肉。”阿鹰和阿葵听了乐得不行，一个劲儿地劝鳟二吃刚烤好的肉。鳟二也越说越来劲。

“叔叔们还是这么帅啊。”

看着肉越来越少，由纪夫有些担心，于是询问有没有留出阿勋那一份。

“他今天有登山庆祝会，不用给他留了。”阿葵回答。

不知道登山活动进行得顺利不顺利，由纪夫暗想。

吃完后，鳟二像敲鼓一样拍了拍肚皮，神气活现地说：“哎呀，真是太好吃了。”看着他那精神的样子，由纪夫简直怀疑刚才他对自己说的那句话并不是“别留下我一个人”，而是“我想去你家蹭晚饭”了。

晚饭过后，所有人照例像排队领饭一样排成一列洗碗，鳟二当然也不例外。洗完餐具，阿鹰拍了拍手，说：“来来，该打麻将了。”

“你们随意。”由纪夫回答。

“由纪夫，你也太不合群了。”鳟二严厉地指出。

“我家这孩子真的是很不合群啊。”阿葵故意怪声怪气地说。

“好了好了，过来一起玩吧，你还得交代一下你今天的冒险经历呢。”阿鹰“啪啪”地拍了几下手，坐在了自动麻将桌前。

“确实，我们可为你操了不少心，有权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阿葵用力地点了点头。

由纪夫还没来得及插嘴，他们就默默地开始准备开局了。

“我还得复习考试呢。”由纪夫勉强抵抗了一下。

“好吧，不然把那个用上吧？”阿葵仿佛忽然想起了什么。

“那个？”

“就是那个‘腰带’，带魔术贴的那个。”

“饶了我吧。”由纪夫立即想钻到地洞里。

那是几年前，阿鹰还是阿勋不知从哪里人手的一根“腰带”，据说原本是用来搬运大型集装箱时的辅助工具，形状就像罗马数字“Ⅱ”。将上下两条横线往左右方向延伸拉长，横线的部分就是“腰带”了。两根腰带的前端附有强度惊人的“魔鬼贴”，只要粘上去，不用上吃奶的力气可绝对撕不下来。他们经常用这根“腰带”压制由纪夫，先把“腰带”搭在自己背上，再从背后抱住由纪夫，这样用腰带把自己和由纪夫捆在一起，再粘上“魔鬼贴”。这么一来，两人的腰部和胸部就都贴得死紧，就像强行套上了一件唱双簧时用的双人外褂一样。在情人节那天晚上，阿勋曾经用这条“腰带”拴住由纪夫，坐在椅子上质问他“从谁那里收到了巧克力？快老实交代”。跟母亲知代吵架时，阿鹰也曾经使用“腰带”绑住由纪夫，说“不跟你妈道歉就休想逃脱”。

还有好几次是由纪夫试图窝在自己屋里的时候被“腰带”抓住了，硬是被逼着坐在麻将桌前。

“那东西还在呐？”阿鹰两眼放光，就像孩子回忆起被收起来的玩具一般。

“别闹了，要是跟女生贴在一起还行，跟大叔捆在一起，也太恶心了。”听了由纪夫的话，阿葵强烈赞同。

“你这不是挺明白的嘛。”

“不管怎样，由纪夫，今天你害大家为你担心，就有义务交代原委。这可是国民的三大义务，不是吗？”

“三大义务？阿鹰你说得出来吗？”

“纳税、劳动，还有向家长汇报情况[14]。对吧，阿悟？”

阿悟并没说是对是错，只是笑了笑。

“由纪夫，详细情况我不清楚，但我听说你在赛狗场上突然人间蒸发了？这可不好。在学习之前，先把情况说明一下吧。”鳟二也在一旁相逼。

由纪夫不情不愿地坐在了麻将桌前。虽然他还有些担心考试复习的事，但他也想知道父亲们对今天的调包事件的意见。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也喜欢打麻将。

“居然真有这种电影里的桥段发生。”阿悟挑了挑眉，感叹道，“居然被调包了。”

“真的发生了。”由纪夫一边点头一边思考该出哪张牌。手上的牌还不错，只不过还没听牌。由纪夫背对着客厅而坐，从右边转圈，依次是阿悟、阿鹰、阿葵。鳟二坐在由纪夫背后的沙发上，正窥视着由纪夫的牌。“由纪夫，你没什么长进啊。”鳟二似乎已经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了，“好久没看你打了，你这组牌的方式从以前就没变过。”

“你从那儿看得见吗？”

“我视力好啊。”

“也就是说，是那个穿着西装的男人的包被拿走了？”阿葵问道。

“对，就是那个看着像无良律师的男人。”由纪夫边说边丢掉一张牌。

“是那个人啊。”阿鹰说道，“看着可够坏的。”

阿悟伸手抓了一张牌。“你认识？”

“不认识，但那人在赛狗场跟富田林先生打招呼来着。”

“富田林啊，”阿悟仔细玩味着这个名字，“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那个男人还带着阿葵的女人呢。”阿鹰笑着说。

“不是我的女人，只是我认识的女人而已。”

“‘认识’这个词可以有很多种解释，有时候也可以很下流。”阿鹰坏笑着说，“比如认识心灵和身体的每一处之类的。”

“这样哦。”阿葵苦笑道。

“为什么从阿葵嘴里说出来就很正常，从阿鹰嘴里说出来听着就很下流呢？”鳟二小声嘟囔了一句。

“然后呢？那个把包拿走的男人有什么目的？”阿悟问道。

阿葵从嘴里发出“砰”的一声，把阿悟扔掉的牌放到了自己的牌中。

“完全不知道。而且包被另一个男人带上了出租车。”

“这是有组织的犯罪啊。”鳟二兴奋地说，“有组织、有计划的犯罪。太厉害了！”

“要抢那包肯定是因为里面有重要的东西，”阿鹰说道，“是不是麻药或枪支？”

“那也太……”由纪夫皱起了眉，“戏剧性了。”

“富田林先生当时也在场，他会不会和调包的事有关？”阿葵突然冒出了一句。

“富田林先生好像是来找人报仇的。”由纪夫把在赛狗场的厕所里听到的情报说了出来。当听到由纪夫说“富田林给伪装成太郎打电话的骗子汇了钱”时，阿鹰惊讶地说：“居然上了这么老套的当？”阿葵和阿悟也都震惊不已。

“总而言之，富田林先生会在那里遇到无良律师男，应该是纯属偶然。”

“可是，由纪夫你为什么没有跟住那个调了包的男人呢？”鳟二指责道，“你难道不应该先找到那个男人的目的地吗？”

听了这话，由纪夫终于忍不住回过了头。“还不是因为我正要跟过去的时候你跑了过来，害得我不得不下车啊！”

“咦？别怪到我头上啊。”

“就是你的错。”由纪夫一边责怪鳟二一边抽了一张牌，一看，差点儿“哦”地叫出声来。这下终于凑齐了。他说了声“听牌”，把最右侧的牌放倒。

“这组牌还不错嘛。”鳟二从背后说道。

“还行吧。”由纪夫头也没回地回答。他集中精力再次确认自己的手牌，心中默念“没错，再来个一万或四万就和牌了”。

一抬头，由纪夫发现三个父亲都在冲自己笑。“为什么我听牌了，你们反而在笑啊？”

“没什么，什么都没有。”阿鹰说道。阿悟和阿葵也应和着“什么都没有”，把头埋了下去。

他们的视线并不在由纪夫身上，而是微微错开，看向了后方。由纪夫意识到身后的鳟二在窸窸窣窣地捣鬼，慌忙转过了身。“鳟二，你这浑蛋干了什么好事？”

他说话时，鳟二正迅速放下举起的手。

“果然。”

“什么啊？”

“你把我听的牌告诉他们了，对吧？”由纪夫挑起单侧眉毛，瞪着鳟二。

“怎么告诉他们啊？我可什么话都没说。”

“用旗语呗。”由纪夫只得苦笑，同时开始回忆。

记得那是由纪夫和鳟二上小学四年级时候的事。当时班上已经有人随身携带手机了。

“在现代要是没有手机，可真是太落后了。”班上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对着鳟二臭显摆。于是极易受人影响的鳟二立刻哭丧着脸找到由纪夫，说：“由纪夫，我们要完了。”

“你所说的‘落后’，到底是落后于什么？”由纪夫闻言，立刻态度强硬地找那个同学理论。

然而那家伙眼睛半闭，目中无人地高谈阔论道：“当然是情报了。没有手机的人就没法打入情报圈，只有掌握了情报的人才能控制世界啊。”由纪夫听了也慌了神，心想“哎，真的吗？没有手机就无法打入情报圈？”，并开始有些恐惧。

回到家，他立刻央求母亲知代给自己买一部手机。

“太早了。”妈妈回答。然而由纪夫并没有放弃，毕竟事情关系到是否会在情报社会中落后于他人。“那你问问你爸爸他们吧。”听了妈妈的话，由纪夫跑到正在打麻将的父亲们身边，向他们痛陈了一番手机的重要性。

当时的父亲们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由纪夫直到现在也不得而知。他们并没有对由纪夫想买手机的事表示反对，却不知为何想出了一个完全偏离由纪夫预想的提案。

“用旗语之类的来代替怎么样？”

由纪夫已经不记得最先提议的究竟是阿勋还是阿鹰了，只记得全员立即达成了一致，情绪高昂地表示“对，就该这么做”。他们还一脸认真地对由纪夫说：“如果是为了远距离互通情报，旗语也是很有效的。”现在想来，他们当时肯定是强忍笑意地开着玩笑。然而当时还是小学生的由纪夫却当了真，还心想“是吗？听起来很有趣啊”。

之后的半个月里，旗语信号的练习成了由纪夫和鳟二的必修课。

每到傍晚放学，由纪夫会先练一会儿篮球，等鳟二来到由纪夫家，他们就在客厅里拿着小旗上下挥动。

“旗语本来是水手们使用的通信手段，后来经过日本海军的改良，更适合日本人使用，变成能够表示片假名的旗语信号。”这是阿悟告诉他们的，不过真正教他们五十音的挥旗方法的却是阿勋。

片假名旗语信号主要依靠片假名的笔顺来表现，比如如果想表示“イ”，就先用旗子画一道“／”，再画一道“丨”。这样两个动作连起来，就能看出是片假名“イ”了。当然并不是所有片假名都能用这种方法表现，例如片假名“ス”，就要先画道“一”，再画道“丨”，最后把两手中的旗子举过头顶，表示“丶”。这样连起来就是汉字“寸”的笔顺，“寸”即“ス”。

学习过程非常愉快，由纪夫和鳟二在把所有片假名的挥旗方式记全之后，立刻开始玩起看谁能把父亲们拿出的文章更快地转换成旗语的游戏。四个父亲起初大概也只是开个玩笑，却也在陪他们二人练习的过程中掌握了旗语，开始使用起来。

比如当知代询问“晚上想吃什么的时候”，阿勋会用手比画“炸、猪、排”。

阿葵会主动询问自家店里的女客人：“你知道旗语吗？”随后用手利落地比画一通，问，“你知道刚才我说了什么吗？”在听到女性惊讶地说“这我怎么会知道呢？”之后，他就会说：“其实啊……”随即吐出一串光是说出口都让人脸红的爱的宣言。其他父亲都说“这要不是阿葵，可真够尴尬的”。

阿鹰当然琢磨着要把旗语应用到赌博上。他灵光一闪，想到了用旗语偷偷泄露对手在等的牌的方法，并把由纪夫和鳟二也牵连了进去。“麻将只有筒子、条子、万子和字牌四种花色，所以你们俩去看看我的对手在等哪张，把花色告诉我就好。”阿鹰对二人吩咐道，“你们大概也能看出对方在等什么牌吧？”

“能看出个大概。”两人老实地说道。那时由纪夫刚开始从父亲那里学习麻将的规则，对和牌的组合和算分的方法有了大致的了解。麻将那与扑克和游戏机完全不同的繁琐规矩，以及成人游戏所特有的不正经感让由纪夫感到新鲜不已。

“走，咱们去麻将馆试一把。”阿鹰跃跃欲试，还得意扬扬地说，“这下可找到必胜法宝啦。”现在想想，那哪里是什么必胜法宝，根本就是出老千，还是一种比较典型的手段，俗称“打手势”，即把敌人的牌用手势告诉同伙。

“咱们不能真用旗子，所以只要用手偷偷比画一下就好。”

“麻将馆能让小孩进吗？”

“没事没事，只要我跟他们说有必须把你们带来的理由，他们就会明白了。你们也想体验一下社会吧？那可是未知的世界啊。”

“那里好玩吗？”听到由纪夫的询问，阿鹰微微笑了一下。

“一群老大不小的家伙一脸严肃地聚在一块儿，听着是不是挺好玩的？”

“听着挺帅的。”鳟二陶醉地说。

“帅气的大人大多都在麻将馆哦。”阿鹰大言不惭地说。

从结论来说，将旗语应用在赌博上的尝试完全没成功。从他们走进麻将馆，到由纪夫和鳟二佯装镇定地坐在阿鹰的敌手背后为止，事情都很顺利。然而，每当他们得知敌方在等的牌之后都会打一串手势，这看起来实在是很不自然。再加上他们偷偷摸摸打出的手势很难识别，造成了好几次误解。最终敌方中的一人质问阿鹰：“喂，你是不是让小孩子做什么坏事了？”

阿鹰回答：“你怎么能怀疑别人家的孩子呢？这样会毁掉孩子的未来的。”但最终还是露了馅。由纪夫和鳟二用旗语向他道歉说“对、不、起”。

手机的事最终被忘得一干二净，倒是那个令人讨厌的同学又挑过一次事。当他用轻蔑的语气对由纪夫和鳟二说“你们还没有手机呐？”的时候，两人互看了一眼，比画出“多、管、闲、事”四个字，之后笑得前仰后合。不过由于那个同学不明白其中的含义，他们俩又觉得有些不太尽兴。后来鳟二还向心仪的隔壁班女生比画过“我、喜、欢、你”，结果不出所料，对方没有接受。由纪夫也渐渐意识到旗语完全不可能代替手机，于是自然而然对旗语失去了兴趣。

“没想到你还记着呢啊。”阿葵笑着说。

“喂，鳟二，你刚才用旗语说了什么？”

“万、子。”阿鹰坏笑着说，“你在等的牌是万子吧？”

由纪夫当然不会回答他的问话。

由纪夫叹了口气，头也不回地说：“喂，鳟二。”

“干吗？”

由纪夫弯着手肘，小幅度地活动着手腕，隐蔽地打着旗语：“滚、回、去”。

“干什么啊，这么较真？”

“那鳟二，你来替我玩。”

“知道啦。”鳟二刚在由纪夫的位置上坐下就表示了不满，“啊，由纪夫，中途换人是没什么问题，但现在谁都知道你这副牌只差万子了啊！”

由纪夫回到自己的房间，打开教科书，开始复习周三要考的日本史。

第二天明明是周日，阿勋却一大早特意来叫由纪夫起床。“由纪夫，现在可不是睡觉的时候。”他来到床边，拍着被子说道。

由纪夫睡眼惺忪，迷迷糊糊地坐起了身。房间里的窗帘被阿勋粗暴地一把掀开，耀眼的白光顿时洒满了房间，使得由纪夫更加睁不开眼了。

“那个，今天是周日吧？”

眼睛渐渐适应了亮光，由纪夫看见穿着运动服的阿勋站在眼前。

“还是起床为好。”

“突然闯进儿子的房间可是违反规矩的。”

“都到这点了还没起床的人没资格说我。”

“我早就说了，给我的房间安个锁吧。”

“不行，要是安锁，你不就要锁门了吗？”

“当然要锁了。”

“那不行。再说了，你我之间有什么不能说的事吗？”阿勋挺着宽厚的胸膛，认真地说道，“咱们俩以前从一大早就开始一对一地练习篮球，还装模作样地比武过招呢，不是吗？”

“那不都是小时候的事了吗？”

“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啊。”

“唉，你就没想过，要是你突然进来的时候我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书，会有多尴尬吗？”

“肯定很尴尬。”阿勋满不在乎地笑着说道。

“对吧？”

“那种尴尬不也挺有意思的吗？”阿勋露出一口白牙，“总之，你把睡乱的头发整理一下，然后到楼下来。”

“有什么事吗？”

“多惠子，真可爱啊。”阿勋嘲弄般地挑了挑单侧的眉毛。

“原来是她跑过来了啊！”

“你以为现在几点了？都早上九点了啊，九点！”

由纪夫一下楼就看见多惠子坐在桌边，说着“这张餐桌好大好帅，像‘最后的晚餐’里的似的”，然后从手中的杯子里喝了一小口咖啡。还没等由纪夫质问她“你在别人家做什么呢”，她却先发制人地指责：“都九点了哦。”

餐桌上还坐着阿悟和阿葵，都一脸事不关己地喝着咖啡。从咖啡杯里升起的袅袅轻烟就像在嘲笑由纪夫一样。“好了由纪夫，听我慢慢说来。”阿勋在由纪夫身边坐下，大声地说，“今天早上的我，真想看看你们这些令我倍感欣慰的高中生，好抚慰一下我的心灵。”

“昨天的登山活动出什么状况了吗？”

“有几个学生中途偷跑，害大家以为有人遇难，引起了很大的骚动。”阿葵边看杂志边说道。

“好像又是上次那个目中无人的学生搞的鬼。”阿悟皱着眉头看着阿勋。

“听说大家慌作一团去找他们，结果发现他们在山脚下的停车场里抽烟，真是太过分了。这种小屁孩就是想跟大人较劲啊。”多惠子似乎已经听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然后呢？阿勋你有没有把他们狠揍一顿？”

阿勋垂下了眉毛。“怎么可能？上次那个目中无人的学生还跑到我面前，说‘敢打你就试试看啊’来着。”

“这种家伙就该揍他一顿。”多惠子挥出拳头。

“暴力教师，再度出山。”阿葵小声地笑了起来。

“这次阿勋要是再出手，就只能辞职了。”由纪夫也缩了缩肩膀，“那孩子的母亲肯定会迅速杀过来的。”

“那可是个话多语速又快、动不动就来回跑的母亲啊。她要来了，我估计真的会想辞职了。”

“但是，”多惠子说道，“反正这个家有四个父亲，有一个父亲失业也无所谓吧，真是太棒了。”说完她又兴致勃勃地看着阿悟和阿葵，问道，“那个，您二位是做什么工作的啊？”

只见两人几乎同时抬起头，眯起了眼，仿佛因被问到这种问题而开心不已。

“阿悟是大学教授，阿葵是开酒馆的。”由纪夫不想多说，于是简要地交代了一句。

“教授？酒馆？好厉害啊！”

“没什么厉害的。虽然是教授，但也就是偶尔去趟研究室，指导一下学生的论文而已。开酒馆也是，只是用从前当男公关时赚来的本钱开了个小店罢了。”由纪夫略微做了补充。

“总结得真好。”阿悟感叹道。

“好过分哦。”阿葵挠了挠头，“不是酒馆，是酒吧啦。”

“是哪个大学的教授？酒吧开在哪里啊？”多惠子越发好奇，而由纪夫没再作回应，而是把话带回了正题。

“话说回来，阿勋你没有揍那个目中无人的学生，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我抱住了他。”

“不是吧？！”

“是真的。”阿勋咧着嘴笑道，“我拉过那家伙的身体，狠狠地抱住了他。那小子的肋骨都差点儿被我抱断了。”

“暴力教师出现了。”阿葵说道。

“是抱人老师。”阿勋笑了。

“这个办法让那个学生学到教训了？”

“怎么可能？！他一脸怨恨地瞪着我，还说‘我绝对饶不了你’呢。”

“好可怕、好可怕。”阿葵摇了摇头。

“总之，我对这种只会耍嘴皮子功夫，只会用理论武装自己的初中生已经束手无策了。所以我才想听听多惠子和由纪夫的亲密事迹，好治愈一下啊。”

“我们的关系很糟。”“你说什么，由纪夫？”“今天是周日，你跑来干什么啊？”

“昨天你在赛狗场抛下我擅自消失，今天居然还敢凶我？你难道不该对我态度温柔一点吗？”多惠子像小狗一样狂叫起来。

“应该。”阿悟说。

“是应该的呢。”阿葵说。

“应该啊。”阿勋也点了点头。

“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当然是……”坐在椅子上的多惠子挺起身子，凑近坐在面前的由纪夫，“要找出你昨天说的那个皮包的去向啦。”

“那个调包的男人早就坐着公交车不知道跑哪儿去了，没有任何线索啊。”

“啊！”阿葵突然叫出了声。

众人的视线集中在了阿葵身上。“怎么了？”阿勋问道。

“阿葵脑子里想的永远是女人的事。”由纪夫抢先说道。

“没错，就是女人。”阿葵跟着回答。

“在想哪个女人啊？”阿勋笑着问。

“昨天在赛狗场上看见的那个女人。哎呀，当时不是有个男人跟富田林先生打招呼来着吗？就是一直黏在那个男人身边的女人。”

“啊！”由纪夫立刻叫了出来，并发现的确如此。那个毛线帽男能成功调包，正是因为包的主人，无良律师男在跟女人亲嘴，才让他有机可乘的。那个女人肯定也是抢包那帮人的同伙。“对啊，阿葵，你不是说你认识那个女人吗？”

“那个女的，”阿勋皱起了眉头，眉毛倒竖起来的他显得有些严厉，“究竟是什么人？”

“是来过我们店的客人，总是穿着性感的衣服，胸还挺大的。”

“不是问你这个。”阿悟冷静地说，“我是问她是干什么的？”

“她在夜店工作，活泼开朗，很有人气。”

“在夜店工作、活泼开朗有人气的女人会去偷别人的包吗？”阿勋问道。

“谁知道呢。”阿葵笑着说，“不过感觉她挺有野心的，每次来我们店都带着挺有名头的男人，像是公司董事长之类的。甚至还带过出远门来这边打比赛的棒球选手呢。每次她都一脸得意。”

“真没节操啊。”多惠子指责道。

“在哪里能遇到那个女人？”由纪夫问道。

三个父亲一起看向了他。

“由纪夫，你要去调查吗？”只有多惠子开心不已，“太好了，去找吧，去找吧。”

“那个包跟由纪夫你又没有关系。”

“嗯，阿悟，你说的确实没错。”由纪夫也只能点头承认，随后又把阿悟以前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可是，会对和自己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感兴趣，正是人类的特别之处啊。”

“这样哦。”阿悟垂下了眼。

“那好，我去打听打听。我跟那家俱乐部的老板有过一面之缘，待会儿我就给他打个电话问问。”阿葵说道。

“由纪夫你还真好事啊。”阿勋歪着嘴说道。

“也不知道像谁啊。”由纪夫略带挖苦地说。

结果不出所料，三人同时回答“当然是像我”，令多惠子当场爆笑出声。

多惠子在那之后又在由纪夫家待了近一个小时。闲聊的空当，她对由纪夫说“差不多了，回去吧，由纪夫”。

“回哪儿去啊？这里就是我家啊。”

“送一下嘛。”

“送什么？”

“送我啊，我难得过来一趟。”

由纪夫“唉”了一声，垂下了肩膀。此时传来一阵规则的喘息声，他循声望去，看见阿勋正在客厅的一角做着俯卧撑。

“好厉害啊。”多惠子拍手叫好，“一看就是平时坚持锻炼。”

阿勋不断进行着短促的呼吸，手掌有力地按着地板，肌肉结实的身体富有节奏地上下起伏。

最后，由纪夫不得不和多惠子一道出门，送她回家。

“我有个问题。”多惠子开口时，他们正走在宽阔的人行道上，右边是恐龙川。已经到了五月，打在脸上的冷风却依然强劲。从北方吹来的风拂过河面，像滑行一般游走，一溜烟地登上大坝，抚过由纪夫他们的头发后便扬长而去。在道路的尽头，一本掉在路旁的杂志被吹得哗啦哗啦地翻着页。

“不用问了。”

“我想知道的是关于你父母的事。”

“我猜也是。”

“你的四个爸爸都住在那个家里，对吧？”

“虽然让人很难相信。”由纪夫向多惠子解释，他们四人各有自己的房间，客厅是大家共享。浴室只有一间，但由于他们的生活作息各不相同，所以也并没有什么不便。

“但是，”多惠子的眼睛散发出好奇的光辉，“但是，卧室要怎么办啊？”

“卧室？当然是每个房间都有床啊。我妈会睡在那间最宽敞的卧室的双人床上。”由纪夫回答。

“那……那事要怎么办啊？”

“什么怎么办？”

“哎呀，就是一般母亲和父亲会在晚上做的那种，亲密的事啦。”

“啊。”由纪夫咬紧了牙，知道自己的脸正慢慢涨红，“原来你是在问那个事啊。”

“你看，你可有四个父亲呢，那事要怎么办啊？”

“多惠子你也是会满不在乎地说出这种色情话题的人啊。”

“没办法，我这问题多质朴啊。”

“那我倒是问问你，你问过你爸妈他们什么时候抱在一起、什么时候卿卿我我吗？”

“怎么可能问那种事啊？小孩子就应该装作什么都不懂才行。”

“对嘛。”此时由纪夫已经完全恢复了冷静，“你看吧？我也是一样啊。虽然我也会有疑问，但我没问过他们，也不想知道。唉，估计他们自有办法吧，搞不好他们早已不是那种关系了呢。”

“什么意思？”

“详细的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的爸爸们好像意外地挺有女人缘的。”

“我懂我懂。”多惠子猛地点了点头，“啊，那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有可能出轨了？”

“起码可能性不是零啊。”

“那你没有意见？”

“确实没什么意见，我也觉得挺不可思议的。”

“是吗？”

“大概是因为我是那个脚踏四条船的妈妈的孩子，所以伦理观比较异于常人吧。”由纪夫嘴上说着，心里却并没有这么想。他指着眼前的路口问道：“多惠子你家是不是从这里一直走就到了？”

“那，再回答我最后一件事。”

她所谓的“最后一件事”不知道是指“今天这一天的最后”，还是指“这辈子的最后”，还是“单单只是随口一说”。

“为什么你爸爸他们要四个人一起结婚呢？一般人不会这么想吧？”

“嗯。”

“不觉得有点不寻常吗？”

“是很不寻常。”

“对此由纪夫你是怎么分析的？”

“没什么可分析的，我一生下来就是这样的环境，所以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由纪夫淡淡地回答，他觉得没有逞强的必要，“不过只有一次，我曾经在上小学低年级的时候问过他们：‘为什么大家要生活在一起？’”

“然后呢？”

“四个人都说是因为喜欢我妈。”

“这算什么回答啊？”

“说是与其和我妈分开，还不如大家一起生活。”

“这是在秀恩爱啊。”

“秀恩爱四重奏。”

多惠子发出很长的一声“嗯……”，仿佛在思考着什么，随即又点了点头，说道：“不过你的父母那么相爱，这可能是一件好事。”

“说什么‘相爱’啊，没羞没臊的。”被由纪夫一调侃，多惠子脸红了起来。

在十字路口，一辆黄色敞篷车停下等红灯。尽管此时几乎没什么通行的车辆，它却老实地遵守信号灯，孤零零地停在那里，显得有些可爱。左右两边的道路上种了几排杜鹃花丛，街灯的造型似乎借鉴了传统煤气灯。人行道上铺着瓷砖，显得十分奢华。这里的街道设计或许是模仿了横滨马车道吧。

“对了，反正也顺路，我们再去趟小宫山家吧？”多惠子说道。确实如她所说，从眼前的这个十字路口左转，没走多远会遇到一个大十字路口，之后再向右转，就到小宫山家那条街了。若从上空俯瞰，就会像倒着玩鬼脚图[15]一样。

“为什么又要去啊？”

“因为下周就要开始考试了。”

“这个我也知道。”

“我们为了复习考试那么辛苦，小宫山却可以优哉地闲在家，你能允许这种事发生吗？”

“又是这种理由啊。”由纪夫对她进行了反驳，“看你的样子根本没在复习考试，而且小宫山会把自己关在家里，大概也有种种烦恼。”

“去看看嘛。”多惠子对由纪夫的话充耳不闻。

“上次不是刚被拒绝了吗？”

“没事没事。”多惠子懒得再等，就从人行道左侧穿到了机动车道上。那辆黄色敞篷车正巧从她眼前飞驰而过。

“真够危险的，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多惠子嘟囔道。

“可这是机动车道啊。”由纪夫提醒道。

跨过这条每侧两条车道的大马路，正对面就是小宫山家的公寓。公寓的外墙镶着瓷砖，看起来很结实。“从远处这么一看，还真是气派啊。”多惠子“嗯嗯”地感叹着。他们在等待人行横道的信号灯转绿。

小宫山家的公寓比上次显得更加冰冷，或许是因为今天天上都是灰色的云，周围比较昏暗的缘故吧。

“这种高级公寓到处都是，是不是说明大家都很有钱啊？”

小宫山家的公寓对面，也就是由纪夫他们身后，也有一栋气派的公寓。这两栋公寓隔着车道，面对着面，看起来就像是象棋中的车和马在对峙一般。

“再不快点儿，小宫山就要跑了。”见红灯有点长，多惠子愤愤不平地说。

“什么跑不跑的，问题不是小宫山他不愿意从房间里出来吗？”

“由纪夫你也真是较真啊。”多惠子夸张地叹了口气，又“啊！”了一声。又怎么了？由纪夫想着。多惠子凑过来小声说道：“喂，由纪夫，那边有个好奇怪的人啊。”

由纪夫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小宫山家公寓前的马路上停着一辆车，是辆车体很大的三厢白色轿车。后车窗开着，可以看见里面的人。由纪夫在一瞬间瞥见那人拿着一架相机，但车窗立刻就被关上了。

“那人怎么了？”

“肯定是八卦杂志的记者。是在拍咱们呢吧。”

“拍咱们？拍咱们干什么？”

“当然是用来编八卦新闻啊，什么‘拥有四个父亲的高中生与美女高中生秘密约会’之类的。这下可不妙啦。”

两人在玄关前按下了小宫山家的门铃，然而没人应门。

由纪夫和多惠子面面相觑。

“没人啊。”

“由纪夫，要放弃还嫌太早。”

“要是总做这种事，小宫山就是想来上学，也没法来了。”

“虽然只是我的感觉，但我觉得小宫山应该抱有很重的烦恼。”

“很重的烦恼？”

“比如恋爱的烦恼之类的？”

“要真是恋爱的烦恼，在家里闷着也没办法解决问题吧？”

“他可以在自己的房间里烧烧香，再数个佛珠念个咒，什么‘恋爱成功、恋爱成功、恋爱成功、两情相悦’之类的。”

“有这种仪式吗？”

“没有。”

“哦，是吗……”由纪夫已经开始适应多惠子的无厘头回答了，“小宫山会不会是被人欺负，因为害怕才不去上学的啊？”

“对哦，小宫山肯定是被人欺负了，绝对是。”

“但我上次也说了，传闻说的是小宫山在棒球部里欺负学弟，这不是正好相反吗？”

“应该是被人报复了吧？”多惠子噘起嘴，用顶撞家长的语气说道。

“报复？”由纪夫反问，“你是说被他的学弟们？”

“对对，一群人报复他一个。就算小宫山体格再健壮，面对一群人也撑不了多久，被打倒是很有可能的，对不对？然后他就因为害怕，不敢来学校了。”

“真是这样的吗？”

“下次去找那些棒球部的学弟们问问吧。”

“为什么我们要调查到那个份上啊？”有必要为了把小宫山带到学校而做到那个份儿上吗？“咱们该回去了吧？”

“再试一次、再试一次。”多惠子还不放弃，又按了一遍小宫山家的门铃。

几乎在她按下的同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喇叭声。“尊敬的过路行人们。”一个爽朗到近乎可疑的女声在车道上响起，“这位是白石肇，白石肇。请在知事选举中投他一票。”在流畅地讲完拉票宣言后，那个声音又开始高声列举什么经验颇为丰富，年龄在知事中异常年轻一类的优点。

多惠子捂住了耳朵。这下连小宫山家有没有人应门都听不出来了。

由纪夫很想知道过去的是一辆什么样子的车，于是转过了身。

从玄关到车道之间隔着一段距离，那里有一个小小的花坛，但由纪夫还是看见了驶过的白色汽车。车上的横幅上写着“白石肇”这个名字，副驾驶席上有个穿西装的男人，挥着手，想必就是白石本人。后排座位上有几个戴着手套的女人，也从车窗挥手致意。由纪夫一开始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们，并没有想太多。但看着看着，他也无意识地被带动，开始挥起手来。看见由纪夫挥手，她们的样子就像是从无人岛不抱希望发送出的SOS信号被救助船接收了一般开心，挥得更加用力了。

由纪夫把视线收回，看向对面的公寓。高层阳台上有个人影正在大幅度地挥手。起初由纪夫以为那人是在拍被子，然而重要的道具被子却并没有出现。看来那人是因为看到了选举车而高兴。由纪夫不禁感叹，世上居然真有这种好事的人，想必应该是白石的拥趸。

“为什么竞选活动总是这么吵啊？”多惠子瞪着门铃抱怨道，“只会惹人不快，一点好处都没有，不是吗？难道那样会有什么效果吗？”

“可能他们除了这种方法也想不出别的了吧。”

到头来小宫山家还是没人应门，也可能有回应，却被选举车的噪音盖住了。

多惠子又想去按门铃，却在看见一个女人走来时后退了一步。

“喂，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那个女人对着手机问道。她踩着高跟踏过公寓前的花坛，向这边走来。

由纪夫和多惠子对看了一眼，沉默地站在原地。

“我会等你的，不是说好今天会来吗？那到底什么时候能见面？喂，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一心对着电话倾诉的她似乎没有注意到由纪夫他们的存在。她拿出一张类似门卡的东西，插进了门铃旁的凹槽。入口处的自动门开启，她走了进去。在自动门将要关上的那一刹那，她悲切的声音传了过来。“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了啊。”

由纪夫又看了一眼多惠子，感慨地说着“真够可以的”。

“那个人是被甩了吧？”多惠子既同情又惊愕，“简直就像电视剧里的台词一样。”

“就算是拍电视剧，那台词也太老土了，女演员都不愿说吧。”

“明明长得还挺漂亮的。”

“可能是她的男朋友遇到了更漂亮的女人吧。”

“啊，你看女人肯定只看外表吧？”

“明明是多惠子你先提的。”

“说起来，你知道电话那头的人是谁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

“大概是氧气啊，氧气。”

“氧气？”由纪夫不知道她在说些什么。

“她不是说‘没了你，我就活不下去了’吗？没了氧气当然活不下去了。”

“无聊。”

如此这般，他们俩便决定从入口处离开。

在离开这片地区时，他们与一家四口擦肩而过。多惠子一脸沉思，回头望向他们，看样子正在计划跟在这家人后面强行突破自动锁，好跑到小宫山家里去。由纪夫心生恐惧，急忙向着来时的路加快了脚步。

“要是我，就会采取别的办法。”

“别的办法？还有别的办法能去小宫山家吗？”

“不是啦，我是说选举。”

“哦。”由纪夫没想到又跳回到了那个话题。

“比起那种吵死人的，肯定有其他更有效果的办法啊。”

“比如说呢？”

“给选民送点豪华的点心之类的。”

“不能那么做。”

“那四处扫大街怎么样？在晚上偷偷地把大街扫得干干净净，自己不声张，最后自然而然地曝光，让大家知道做好事的是谁之类的。”

“自然而然哦。”

“再不然就去打跑色狼或强盗。把脸遮住，在衣服底下隐隐露出选举的带子之类的，怎么样？”

“我说你啊，这已经不是做知事需要的资质了，还不如转行干点别的呢。”

“由纪夫你真是无趣啊。”

“我就是无趣，所以你别再缠着我啦。”由纪夫说这话时没什么深意，但听了这话的多惠子却显得非常沮丧，仿佛发现自己走了十几年的路，才走了三十厘米一样。“有必要沮丧成那样吗？”听着由纪夫半开玩笑的询问，多惠子说：“难得我大发慈悲地陪你这个无聊的家伙，你居然还说这种话。”她在“大发慈悲”几个字上特别加重了语气。

突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由纪夫的肩膀，吓得由纪夫转过了身。大概是父亲吧？由纪夫想着，一脸露骨的不耐烦，却没想到眼前站着的是自己的学长，还是篮球部里的前辈。由纪夫感到非常尴尬，慌忙换了一副柔和的表情。

“熊本学长。”

“由纪夫，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这位身高一米八五、跑得快、长相又俊美、一头柔软的秀发随风轻摇、恨不得要被女高中生的目光插得浑身中箭而死的弁庆般的熊本学长，正用居高临下的语气询问由纪夫。虽然他面带笑容，但显得有些生硬。他面朝着由纪夫，视线却明显落在站在由纪夫身旁的多惠子身上。

“哟。”他装作自然地和多惠子打了个招呼。

“好久不见。”多惠子回答。真是生分啊，由纪夫暗想。分手之后的恋人见面可能就是这种感觉吧。

“我才知道熊本学长您原来跟多惠子交往过哦，以前我都不知道这事。”

虽然由纪夫对这两人的事没什么兴趣，但他发觉现场的气氛有些尴尬，便急着想说些什么来缓和气氛。

“喂，由纪夫，怎么能用过去式呢？什么叫交往过啊？谁说要分手了？”

“啊？”为什么熊本学长会露出这么可怕的表情？由纪夫被他的气势震慑住了，“不是分手了吗？”

“我和熊本学长你不是已经分手了吗？”多惠子语气坚定地反驳道。

“我可没同意。”这个身高一米八五、跑得快、长相又俊美、一头柔软的秀发随风轻摇、恨不得要被女高中生们的目光插得浑身中箭而死的弁庆般的熊本学长，发出了不满的声音。他的鼻孔因情绪亢奋而张大，破坏了五官的平衡。虽然他只是一副在淡淡陈述事实的口吻，但他的话中却蕴含着令大地都为之震撼的迫力。

此时由纪夫终于发觉这两人关系的复杂。不，比起复杂，应该说是既单纯又麻烦才对。想来是多惠子想分手，熊本学长却不愿意。

“可是交往这种事要两情相悦才成立，所以从我想要分手的那一刻起，你我之间就已经无法继续下去了。”

道理是这么说的，可是人家能不能接受又是另一回事了啊，由纪夫在心里暗想。熊本学长也说出了同样的话：“感情这种事又不是讲道理就能说清的。”

由纪夫退到了与他们俩等距离远的地方，想在被卷入这场争吵之前离开。

由纪夫想起了高中入学时刚加入篮球部的情景。有那么一次，熊本学长似乎是从远处看见了清晨独自练习中场投篮的由纪夫，于是对由纪夫温柔地说“你小子很有才能啊”。他还一边点着头一边说：“只要看一个人的触球方式和跳跃方式，就能知道这个人的水平如何。”当时由纪夫一边仰视着学长一边开心地想“真是位热情又温柔的学长，肯定很值得信赖”。然而当由纪夫开始发挥实力，在练习中突破熊本学长的防守，投篮得分，得到了同学们的称赞与尊敬时，熊本学长的态度却突然变得冷淡起来。之后哪怕由纪夫出了一点小错，他也会揪着不放，大加指责。

“学长，我现在在与由纪夫交往，所以不能再跟你继续下去了。”多惠子一语惊人，由纪夫的嘴都合不上了。

“喂，由纪夫，这不是真的吧？”

“嗯，是假的。”

“不，是真的。所以学长，我们已经不可能了。我们已经解散了，无法再重组了。”

熊本前辈的目光越发锐利起来。

“她说的是假的。”由纪夫又坚定地说道，“学长你不要被多惠子骗了。”

“都说不是假的了，熊熊，我怎么可能说谎呢？”多惠子情急之下竟说出了“熊熊”这个听起来像是两人交往时使用的昵称，使由纪夫费了极大的力气才忍住没笑出来。

“那个，其实我只是看上了多惠子的身体，我们俩并不是恋人关系。”自暴自弃的由纪夫试着说道。

听了他的话，熊本学长生气地说：“由纪夫，你这样耍我有意思吗？”

之后，熊本学长没有给由纪夫留下半分辩解的余地，便转身快步离去了。

“得救啦。”多惠子呆了半晌，发出了安心的感叹。

“我可没有。”

回到家，阿葵正等着由纪夫。当由纪夫踏上玄关，打开客厅的门时，他已经穿好了合身的西装，咧嘴笑着说“好了，出发吧由纪夫”。阿葵的个子很高，由纪夫与他近距离对视还需要稍稍抬起头。“出发去哪儿？我这才刚回来。”

“为了由纪夫，我可是干劲十足地打了不少电话啊。”阿葵的语气完全是以恩人自居。

“电话？”

“哎呀，就是为了找那个女人啊，在赛狗场看见的那个。”

“调包现场的那个？”

“对对。”阿葵开始诉说自己为了得到情报吃了多少苦头。

阿葵首先试着与那个女人的老板联系，然而完全联系不上。他猜想那个老板应该在睡觉，于是联系了正在和那个老板交往的女人。果然那个女人正和老板在一起，在同一个被窝里睡着大觉。

“你怎么会连那个女人的电话都知道？”

“我的脑子里记着各种各样的女人的电话号码。”

居然背下来了？由纪夫震惊地想，又调侃说“那赛狗场上的那个女人的电话你也应该知道啊”，结果阿葵立刻回答“我试着打过，但没通”。由纪夫惊愕不已，想不到他居然还真的背下来了。貌似阿葵即使不知道对方的名字，也能记下脸和电话号码。“你想想啊，如果想与女性见面，重要的是对方的名字还是电话号码啊？”

“我觉得还有邮件地址[16]这个选项。”

阿葵优雅地摇了摇头。“邮件会留下证据的。”

总而言之，阿葵在电话里向刚起床的老板询问：“那个女孩儿还在你们那里工作吗？”得到了老板“她半年前就辞职了”的回答。

“要是我想联系她，有没有什么办法？”

“阿葵你居然会追在女人的屁股后面跑，真是稀奇啊。”刚睡醒的老板揶揄道，“说起来，她说过她已经从自己的公寓搬出去，跟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男人同居了。”

“那个男人是什么人？”

“你等一下啊。”刚睡醒的老板把电话交给了旁边的女友。

“那孩子在打工的地方被各种男人搭讪欺骗，本来都已经不再信任别人了，这次却开心地跟我说‘终于遇到对的人了’，说要和那个人在一起。”老板的女友说完“呵呵呵”地笑了几声，仿佛在说“怎么可能遇到什么对的人呢”。她的语气中既有对童话的憧憬，又仿佛打从心底不抱任何希望。

“原来是遇到对的人了啊。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是个普通男人，开了一家小小的蛋糕店，看起来很老实。我也见过一次，真的是个老实到令人吃惊的人，无聊得很。”

“你知道那个蛋糕店在哪儿吗？”

“阿葵，下次要不要和我交往？哪怕一天也行。”

“等等。”由纪夫听到这里，伸手打断了阿葵的说明，“不用把这种对话都原封不动地说出来吧。”

“是吗？”

“我说你啊。”由纪夫震惊不已，对阿葵表示自己不愿意想象别的女人引诱自己的父亲的场景。

“啊，是这么回事啊。”阿葵的表情像是听到了什么无法理解的想法，“综上所述，我们现在就出发去那家蛋糕店吧。”

虽然阿葵的邀请方式带有一些强迫意味，但由纪夫并没有因此感到不快。

两人走在宽阔的人行道上，右边能看到恐龙川，上面还架着恐龙桥。从对岸跑过来一群个子矮小的生物，定睛一看，原来是一群戴着帽子的小朋友。他们像台球一样互相撞来撞去，一会儿突然停下来，一会儿又突然跑起来，好像在玩什么游戏。虽然离由纪夫他们很远，但孩子们那天真无邪的嬉笑声却乘风而至，飘散开来。走在由纪夫身旁的阿葵眯起眼睛说：“你小时候也是那样的哦。”令由纪夫感到很不自在。

“阿葵你小时候不也是那样的吗？”

他们走到桥头，上了桥。小朋友们已经不见踪影，但总感觉他们那轻快愉悦的脚步声还在耳边回响。下了桥，前方出现了一名正在发传单的女性。她不断走到站在路口处的男人身边发传单，却被一个又一个地接连拒绝。不知道是因为尚未习惯这份工作，还是因为被拒绝了太多次而受到了打击，她看起来有些犹犹豫豫的。

随着离她的距离越来越近，可以看出她大概二十多岁，身材中等，烫了一头与她完全不相称的长卷发，还带着一副老土的眼镜，显得更加寒酸了。

由纪夫他们原本计划不过马路，直接右转去市区的，然而阿葵却一边说着“我们去拿传单吧，由纪夫”，一边向红绿灯那边走去。

“为什么我们要特意去拿传单啊？”

“那个女孩儿从刚才起就没发出去几张，多可怜啊。”

“跟我们又没关系。”

还没等由纪夫说完，阿葵已加快了脚步，走到了发传单的女孩儿面前。

看着突然出现的阿葵，女孩儿接连不断地眨起了眼。女性在看见阿葵时出现的这种反应，由纪夫已经目睹过好几次了。曾经有穿着华丽性感的女人在夜晚繁华的街道上直接冲着阿葵说“哎哟，真不赖！”，也曾有女高中生嘴上故作轻浮地说“大叔你还挺帅的嘛”，其实却涨红了脸。很多女性会在一开始别过脸，再偷偷地看上两三眼；也有女性会一直盯着阿葵不放，支吾着寻找合适的语言。而阿葵本人完全没有以对方的反应取乐的坏癖好，对所有人都自然地回应“谢谢”，显得更加帅气。

“那个，这是传单。”

女孩儿似乎终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所在，递出了一张传单。上面写着英语教室的介绍。由于传单连纸巾都没附带一张，即便是由纪夫也知道，想让别人收下这样的传单是件很困难的事。

“谢谢。”阿葵收下了传单。

她似乎已经认定自己的任务是“递出传单并被拒绝”，所以在阿葵收下传单后，她一脸吃惊，仿佛想说“您要是收下了，我可就麻烦了”一样。她以快要听不到的声音说了声“啊，谢谢”，又看了阿葵一眼。

既然收下了就快走吧。由纪夫迅速把头转向右边，然而阿葵却依旧站在原地，盯着那女孩儿的脸。由纪夫害怕地想着“他该不会是想跟人家搭讪吧”，就听见阿葵开口说道：“这件微喇牛仔裤很适合你。”

由纪夫闻声也向她的下身看去。被阿葵这么一说，她身上这条深蓝色的牛仔裤确实很合身，微喇的设计也不赖。

“我觉得要是换个色彩更鲜艳、更有设计感的眼镜框，再把头发剪短一点，就更可爱了。”阿葵继续说道。

由纪夫看着阿葵出格的举动只想捂住自己的眼睛、塞住自己的耳朵，“啊——啊——”地放声大喊。面对初次见面的女性，这个男人到底在多管什么闲事啊？更何况这个男人居然是自己的父亲，真是太羞愧了。由纪夫心想，要是羞愧能让人死掉，估计自己现在就会死去。我死了，看，已经死了。发传单的女性虽然一脸茫然，但也红着脸说了句“谢谢”。

接下来阿葵的动作很快，在简短地说了几句后就拍着由纪夫的肩膀说：“好了，走吧。”并迈出步子。

“你这是在学谁搞什么鬼？”

“我没有学谁，我就是原版啊。”

“我不是问你这个。”

“人嘛，一被别人夸就会开心啊。”

“不是这个。”

“我看她没什么精神，就想跟她说说话，仅此而已。而且我说的也不是恭维话，那条牛仔裤不是确实挺不错的吗？”

“阿葵你就没有犹豫一下，掂量掂量‘我算老几’吗？居然随随便便就夸奖别人，还给别人提建议。”

“我这人性格就这样，一看见有人一脸落寞，就想帮他打起精神来。要想让对方打起精神，最好的方法就是夸奖对方。而且那个女孩儿，要是换一下眼镜和发型，肯定会很不一样，这点我也没有说谎。”

“是吗？不过，就因为你总做那种好心的事，才会让女人们产生误会，对你动心的。”

“没事，反正我都有孩子了。”

“真是对不住了啊。”

“没什么对不住的。”阿葵说这话时的态度依旧很自然。

在右边有灌木丛的人行道上走着走着，由纪夫突然回头望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发传单的女生看上去活泼了许多。“真是的。”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蛋糕店老板是个留着类似和尚头、个子不高的男人。他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当由纪夫一行人进店时，他正蹲在收银台旁边的陈列柜那里摆弄白色的蛋糕。

这是一家小巧可爱的店。由纪夫曾在放学时走过这条路，却一直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家蛋糕店。阿葵挑选了两块蛋糕，趁店主包装的时候开始打听那个女人的事。他口中的那个名字一听就不是真名，而是那个女人在酒馆打工时用的假名。“她在这里吗？”

连由纪夫都能看出店主的身体在一瞬间僵硬了一下，虽然他的脸一直冲着盒子，但可以明显看出他内心的动摇。片刻后，他转过头来问：“您是专程来问她的事的吗？”

“我听说她跟您关系很亲密。”阿葵对年龄比自己小的店长恭敬地说道。

“请问是谁告诉您的？”

“她的朋友，说她在跟您同居。”

店主一脸苦闷地呻吟了几声，视线慌乱。他看了看由纪夫，又看了看阿葵。“现在已经没有了，我们分手了。”

“是吗……”阿葵并没有特别惊讶，“什么时候？”

“已经两个月之久了。”店主看向了天花板。也许在说“已经两个月之久”时，他自己都还不能相信那是已经过去的事了吧。

由纪夫看着这个比自己大上一轮的男人因为女人而狼狈不堪、垂头丧气的样子，总觉得有些尴尬，于是开始环顾店内。墙上的木板上贴着几张照片，大概是店主与来店的客人的合影。其中既有在孩子的包围下喜笑颜开的店主，也有被妙龄女郎夹在中间、一脸腼腆地微笑着的店主。旁边的架子上摆着用松果堆成的装饰品和店主的画像，看起来像是出自孩子之手。

面对突然跑来打听前女友的事的阿葵和由纪夫，眼前的这位店主丝毫没有生气，还认真地回答了他们的问题，并小心地捧着装有阿葵买下的蛋糕的盒子。

虽然刚见面没多久，但由纪夫已经看出这位店主是个好人。然而，在赛狗场出现的那个女人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正经，穿着突显身材的暴露洋装，走路姿势极为做作，还在赛场的一角跟男人抱在一起。由纪夫很难找到这位店主和那个女人有什么共通之处。

“问您了这么多不礼貌的问题，真是抱歉。”阿葵终于接过了蛋糕盒，从钱包里拿出钱付了账。

“没事。”店主打开收银机，找了几枚硬币，“客人您和她是什么关系？”

“其实是我儿子，上次在路边遇到了点困难。”阿葵说着，用眼神示意由纪夫，“当时管她借了点钱，现在我们想把钱还给她。”

听到阿葵信口开河地扯谎，由纪夫大吃一惊，差点儿脱口而出“说谎也要有个限度”，却又在最后一刻忍了下来，默默地点了点头。“嗯，她在路边帮助了我。”说完，他觉得这样好像不太可信，又加了句“那时我真的好惨”，结果变得愈发可疑了。

“是这样啊。”店主居然没有怀疑，“没错，她确实有温柔的一面。”

由纪夫用眼角瞟向阿葵，阿葵也回望了一眼。店主的言语中处处流露出他对那个已经分手的女人的不舍之情，令听者都感到有些心痛。

就在阿葵和由纪夫准备离开时，店主叫住他们，从柜台里跑了出来。“请等一下，其实我在一个多月前见到过她，仅有一次，就那么一回。”

“在哪里？”

“在服装店，一家卖女装的名牌店。”店主说着迅速眨了眨眼，仿佛又被苏醒的记忆重创了一次，“那时我正走在街上，隔着玻璃窗看见了店里的她。”

“她那时是在买衣服吗？”阿葵问道。

“我看见她把一件连衣裙从模特身上扒了下来。后来我就直接走了。”他似乎很后悔当时没有走进店里和她打声招呼。

“从模特身上扒衣服？”

“应该是看上那件衣服了吧。毕竟她是个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就会不择手段地拿到手的人。不过，即使把这种事告诉你们，似乎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吧？”他底气不足地笑着，简直像个会在书里出现的好人。

“请您告诉我那家店的地址。”阿葵对店老板说道。

“他看起来像是个好人啊。”在回家途中，由纪夫对阿葵说道，“应该是被那个女人玩弄了吧？”

“不知道啊，也许当时女方也是认真的呢。这种事，其实连本人都未必真的清楚。”

“但最后她还是把那个人甩了。”

由纪夫能够感觉到阿葵向自己这边瞥了一眼，还露出了微笑。“由纪夫也到了会以看透世事的口吻说话的年纪了啊。”

“才没有，那种事谁都能看出来啊。”

店主把服装店的地址告诉了由纪夫他们之后，还加了一句“如果你们找到了她，能不能替我对她说‘请再来买蛋糕’？当然，我并不是为了和她复合才提出这样的要求的，只希望她能够以普通客人的身份再来买蛋糕。”

就算阿葵和由纪夫真的见到了她，把店主的话传达给她，她肯定也不会再到那家店去了，这点连由纪夫都懂得。搞不好她还会露骨地表现出不悦，觉得店主不够爽快，就像多惠子对熊本学长一样。

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穿过了市区的拱顶商店街，拐到了繁华街市。由于时间尚早，沿路的店都还没开业，没开灯的看板显得有些脏，大楼入口处一片漆黑，整条街就像枯萎的花朵一样没有生气。然而只要一到夜里，这里就会变得灯火通明，绚烂不已，想想真是不可思议。

“真希望他能尽快找到一个新的女朋友啊。”阿葵的口气仿佛在为蛋糕店老板的将来担心。

“男人和女人的数量都只有那么多，难道不是因为有像阿葵这样被很多人喜欢的人存在，才不够分了吗？”由纪夫话中带刺地说道。

“是我的错？”

“要是从分配和数字的角度来看的话。”

“可是由纪夫啊，你看我们这四个男人只喜欢知代一个女人，这不是又平衡过来了吗？”

“居然还可以这样解释。”由纪夫为他的满嘴歪理表示惊叹，“那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去店主告诉咱们的那家店啊，从这条路走比较近。你也想去吧？”

“阿葵你看起来很开心啊。”

“好久没和由纪夫你两个人逛街了，当然开心啊。”

“你就是用这种话来讨女人欢心的吧？”

“我才不会讨自己儿子欢心呢，而且你还有那么爱唠叨的家长。”

他们拐进一条小路，又走到了另一条小路上。有个穿着类似厨师服的年轻男子从卡车上搬下了一个大箱子，正朝大楼地下走去。另一个穿着同样衣服的男人刚好顺着楼梯爬了上来，与他擦肩而过，坐到了卡车上。

刚走到大道上，前方就出现了三个勾肩搭背的女人，朝这边走来。她们三人穿着不同颜色的连衣裙，颜色的搭配在由纪夫眼中就像三色堇一般。她们走在车道对面的人行道上。明明现在是正午时分，三人看起来却像喝醉了一样。

三色堇中的一人眼神飘忽地朝由纪夫他们这边看了过来。由纪夫刚想着“被她缠上就麻烦了”，她就摇摇晃晃地挥着手说“哎呀，这不是阿葵吗”。其他两人也立刻叫道“真的耶！真的耶”！

“大白天就喝酒，可是无法成为优秀的大人的。”阿葵微微提高了音量，冲对面那几个醉酒的女人轻快地说道。

“我们去玩吧，阿葵。”三个女人歪着身体笑了起来，显得有几分色情。由纪夫感到十分疑惑。

“这几个人是谁啊？”

“是偶尔会来我们店的客人。别看她们那副样子，其实好像是搞研究的学者。”

虽然阿葵并没有向她们挥手，但那三个女人还是互相搀扶着穿过马路，向由纪夫他们这边走了过来。照理说，无法正常行走的醉鬼即使三个成行，也未必能走好，然而她们仿佛掌握了诀窍，顺利地走了过来。

“哎哟，这个可爱的孩子是谁的啊，阿葵？”三人中头发最长的女人看向了由纪夫。

“我以前就说过吧，这是我儿子。”阿葵立刻回答。三个人似乎觉得他在说谎，大笑着说“又来了”。其中一人还说：“我可不记得我有生过哦。”

隔着一条大道传来了街头演讲的声音。阿葵和那三个女人似乎也听到了，都像对远方的吠声产生了反应的小狗一般朝大道那边望去。

“选举还真是够吵的。阿葵你打算给谁投票？”一人问道，“红组？白组？”

“我还在犹豫呢。”阿葵回答。

“我绝对要投给赤羽，绝对。”其中一个矮个子女人竖起一根手指，口齿不清地说。

“咦？你不是没有选举权吗？”旁边的女人说道。没有选举权？那不是应该连酒都不能喝吗？[17]由纪夫很想吐槽。

“谁让白石看着那么一本正经，实际上却很爱玩弄女人呢？和这种人比，当然是赤羽更好啦。”

“但是赤羽一看就很不正经啊！”

“你怎么能在阿葵面前提什么‘爱玩弄女人’呢？”另一个人故意提高音量说着，又笑了起来。

这种事不要在当事人的儿子面前说啊，由纪夫心想。

“我前一阵子听说，”那个没有选举权的女人举起拳头说道，“白石在咱们市好像有个情妇，被他金屋藏娇了。听说最近这几天在竞选期间，他还经常去找那个情妇呢。大家不觉得他把我们选民当猴耍吗？”

“都说了你没有选举权啦，真是的。”

“不过毕竟现在是竞选期间，他应该还是会有所顾忌的吧？”

“一般人都会这么想，但据说他照去不误。”

“这是谁说的？”

“就是传言啦，传言。”

“这传言要是真的，那白石的老婆可怎么办啊？她不是还为白石的竞选活动加油助威来着吗？白石这是背叛了她啊。”

“很过分吧？所以我绝对不会投票给白石的。”

“你明明没有选举权。”

“不过，前一阵子不还出过一起县公务员挪用预算金的事吗？”其中一人突然想起了什么。

这么说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由纪夫也回忆了起来。当时新闻节目专门对此事进行了报道，说是某个外表诚实可靠，极为普通的公务员竟为夜店小姐挪用了公款。由纪夫记得当时阿鹰还骂道：“这个找小姐的死公务员。”

“当时召开记者见面会公开谢罪时，白石不是意外地博得了许多好感吗？”体格最健壮的女人说道，“像他那种看着像知识分子的受气包一般的男人，就是容易让人心生好感啊。”

“他肯定哭着对情妇说‘哇——我被欺负了’来着，肯定。”那个没有选举权的女人始终对白石毫不留情。

这三个女人已经无视了阿葵和由纪夫的存在，开始争论了起来。大概是因为她们互相搀着肩膀的缘故，由纪夫不禁觉得她们像是一只三头怪，长着鸟一般的羽毛和细长的三个头，头和头之间还在互相争论。请随意争论吧，由纪夫心想。

阿葵轻轻地拽了拽由纪夫的袖子，用眼神催促他“快走吧”。

“不跟她们说一声就把她们扔下，没关系吗？”走到另一条路上后，由纪夫问道。

“没关系，她们三个人就能聊得很高兴了。而且要是再不快点走，服装店就该关门了。”阿葵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会啊，这还是大白天呢。”

然而当他们到达目的地时，服装店的铁闸门已经紧紧地拉下了，原来这天是休息日。由纪夫和阿葵并肩看着店铺，呆立良久。

一只塑料袋被风吹来，在两人和服装店之间从左滚到右，两人无言地用眼神追随着那只塑料袋。

“明天再来吧。”

那时由纪夫和阿葵都没有想到，一名入侵者正闯入他们的欢乐小窝。

不知算不算入室盗窃，反正据阿勋所说，那个男人应该是正午刚过那会儿闯进家里来的。正是由纪夫和阿葵与那三个女人聊天的时候。“当时我听到动静，还以为是阿葵或阿鹰在鼓捣什么呢。”阿勋那时正在二楼自己的房间里看格斗类杂志，“后来有人打来了电话，我想着一楼应该会有人去接，就放着没管。”

“但是谁也没去接，是吧？”

“于是我就去接了，是阿鹰打来的。电话那边吵吵闹闹的，似乎他正跟一群年轻人聊赌博的事。他一个劲儿地在那边问什么‘我现在正跟朋友玩赌博问答呢，有道关于迈克尔·乔丹的题，你知道答案吗’？”

“于是阿勋你就发现楼下的人并不是阿鹰。”由纪夫站在客厅，看向抽屉被拉开的餐具柜和大敞着门的顶橱，“侵入者大概是想找什么东西。”

“阿鹰挂断电话后我突然觉得不对，就下去看了看，结果在一楼，隔着毛玻璃看见客厅里有人影。”

“一共几个人？”阿葵十分镇静，淡定地看着阿勋问。

“应该只有一个。”

就在阿勋拧开门把手冲进客厅，大吼“你在干什么”的时候，从右边飞来了一个东西。阿勋本以为对方扔来的会是餐具或盆栽等有分量的东西，便转过身用背部防御，却没想到后背撞上那东西后一点也不疼，原来只是一捆在厨房角落堆着的报纸。“你这家伙在搞什么？”阿勋一边用更加粗鲁的口气吼着一边转过身。那人影算计好了要从客厅逃向庭院，拉开窗户硬拽着窗帘荡了出去。

“窗帘的轨道都被拽弯了。”由纪夫指了指垂下的窗轨。那是条深茶色的窗轨，看起来很有分量感，两头还有装饰。“真过分啊。”

“知代很喜欢这条窗轨呢。”阿葵也皱起了眉，“地板上还被鞋踩出了印子，她一定会生气的。”

“肯定会。”阿勋也愁眉苦脸地说道。比起入室抢劫，他们似乎更害怕被知代骂。

“这应该是一起入室抢劫案吧。警察呢？”由纪夫看着倒在木地板上的电话问道。

“可以报警吗？”

“当然可以了。”由纪夫冲着阿勋大声说道，“这种时候还不叫警察，那要到什么时候才叫警察啊？”

“不是的，我明白阿勋的顾虑。”阿葵连连呼出带有清香的短促气息，“阿勋是觉得罪犯也许是自己学校的学生吧？”

“没错。”

“是吗？”由纪夫皱起了眉。

“我基本没看见他的样子，只知道肯定是个男的，但没看清楚脸，所以是谁都有可能。”

“阿勋，你觉得这是上次登山时被你抱得肋骨差点儿断了的学生在一气之下干出的好事？”

“有这个可能。”阿勋摸了摸下巴。

“搞不好是你的女人干的呢？某个被你无情地对待过的女人，或是某个搞不懂你为什么不跟她结婚的女人，在一气之下偷偷潜入了咱们家。”吃晚饭时，听说了入室抢劫事件的阿鹰用筷子指着阿葵说道。

“阿勋说了，罪犯是个男的。”阿葵摆过头，避开了阿鹰的筷子尖。

“那就是那个又气又急的女人拜托其他男人干的，肯定是这样的。”阿鹰已经认准了答案，“喂，阿葵。你能不能别让这种男女关系的破事儿影响家庭啊？”

“警察怎么说？”阿悟问道。他看了看罪犯逃跑时穿过的那扇窗户，又看了看抽屉大开的餐具柜，紧锁起眉头，一脸沉思状，仿佛已经知道罪犯是谁了一样。

起初不愿采取行动的阿悟最终也同意报警了，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决定即使罪犯就是自己的学生，也要让警方展开正式的调查。

“警察并没说什么特别的，只是确认了一下有没有丢失什么东西，又在房间各处采集了指纹，对鞋印进行了一番调查。”

“那些鞋印最好赶紧清理一下。”阿鹰用筷子指了指被鞋印弄脏的地板，又指着弯曲的窗帘轨道说，“这个也必须赶紧修一下。”却完全没有自己动手干的意思。

“对了，警方应该还会过来采集阿悟和阿鹰的指纹，因为需要把经常出入这个家的人的指纹都排除掉。”由纪夫回想起警察的话，说道。

“警察是不是很讨厌？”阿鹰似乎天生就对警察有抵触情绪。

“嗯，是没给什么好脸色。”由纪夫回答，“而且比起入室抢劫的事，他们似乎对这个家抱有更大的怀疑。”

“怀疑这个家？”

“这还用问？”

接到报警赶来的警察们依此看了看阿勋和阿葵，问道：“谁是这家的主人？”

“是我。”

“是我。”

两人同时举起了右手，令由纪夫忍不住“啧”了一声。这样一来，事情明显会变得更加复杂，那些警官也绷起了脸，仿佛发现了比入室抢劫更严重的犯罪一般质问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什么奇怪的，我们就是这里的主人。”阿勋还挺理直气壮。无奈之下由纪夫只好插嘴说道：“不是的，其实我妈妈还没结婚，却有很多恋人，都经常来我家，所以我家情况比较复杂。”

“是这样啊。”警官轻而易举地相信了由纪夫的话，并瞪向阿勋和阿葵，仿佛在对缺乏伦理观的人表达鄙视之情，“是吗，你也真辛苦啊，在这种复杂的环境里长大。”

“是啊，我真的好可怜。”由纪夫点了点头，这倒也不全是谎话，“您要是非要问的话，我觉得我们家的主人不是父亲，而是母亲。”

“原来如此。”警察们点了点头。他们的眼神仿佛已经将这起入室抢劫的原因判定为这帮男人的争风吃醋。

“这话说得不错。”阿悟喝了一口汤，“这家的主人确实是她。”

“说到这点，你告诉知代了吗？”阿鹰问完阿葵，喝了口汤。

“我跟她说了。”由纪夫举起了手。虽然不是受那两人的影响，但他也把汤碗端到了嘴边。不愧是在店里负责掌勺的阿葵做的汤，尽管口味清淡，但香气很浓。他咬下一口面筋，汁水在口中蔓延开来。“我还没来得及给她打电话，她就从工作地点打了过来，问我：‘家里没出什么事吧？’入室抢劫明显是‘出了事’，于是我就把事情告诉了她。”

“知代说了什么？”阿悟看向由纪夫。

“虽然她对入室抢劫的事感到很惊讶，但她只说了句‘大家没事就好’。”由纪夫用筷子夹着碗里的食物，头也不抬地答道。

“不可能吧？”四个父亲同时否定道。

“啊？”

“反正她担心的只有由纪夫一个，对吧？对她来说，我们几个压根无所谓。”阿鹰用筷子指了指由纪夫，倒也不像是在怄气。

“能让她操心的人只有由纪夫。”阿悟点了点头，用筷子指向由纪夫。

“反正对她来说，我们估计也就是由纪夫的四个护卫吧。”阿勋挠了挠脑门，原本下垂的眼角下垂得更厉害了。他也伸出了筷子。

“这正是知代的优点啊。”阿葵笑着伸出筷子，指向由纪夫。

被四个父亲同时用筷子指着，由纪夫除了皱眉之外别无他法。

吃完晚饭、洗好餐具，开始例行的打麻将活动后，他们各自展开想象，讨论入室抢劫的罪犯。有说是“阿勋他们学校无法无天的学生”的，有说是“对阿葵抱有恨意的女人”的，还有说是“赌博输给了阿鹰的赌徒”的。在他们互相发表自己的臆测时，由纪夫也暗自心想，该不会和牛蒡男他们有关吧？虽然和他们有仇怨的是鳟二，但自己搞不好反而成了他们的迁怒对象。

“好了，既然这样，要不要来赌一把谁的推理才是正确的？”阿鹰说着，两眼放光，露出一脸兴奋的表情，然而谁都没有理睬他。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眼看着就要被篮筐吸进去，却不知在何处改变了轨道，撞到筐沿后弹了出去，落在体育馆的地板上，“咚咚”地弹了几下。“本来以为一定会进呢。”由纪夫歪着脑袋跑去捡球。这是入室抢劫骚动过后的第二天早上。他拿起球，就地试着弯起膝盖，两脚蹬地，跳起射篮，角度和强度都刚刚好。他确定这次肯定能进，然而球在篮筐周围摩挲了一圈，最终还是在斥力的作用下弹了出去。

两次投篮接连失利，令由纪夫有些沮丧。他觉得这似乎是什么不好的暗示，心情变得有些沉重。

“喂，由纪夫，你听我说哦。”同桌的殿下在第二堂课上到一半时对由纪夫说道。他一点也不介意老师的目光，仿佛现在是下课时间一样。如此镇定，真不愧是殿下。

由纪夫小声回答：“什么啊？”

“最近早上总有人往我家打奇怪的电话。”

“电话？”

“详情我也不太清楚，但是是打给我的。我妈把听筒转交给我，我一接，对方就说什么‘我现在在学校门口等你’、‘三十分钟之内过来’之类的。”

“是女生吗？”

“对对。但就算我骑自行车飞速赶去，三十分钟内也肯定到不了啊。所以我就急急忙忙做好准备，打了辆出租车过来。”

“坐出租车？就为了这个？”由纪夫不小心提高了嗓门。教室里的气氛立刻变得紧张，视线将由纪夫团团包围。当由纪夫察觉到“糟了”时，为时已晚，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

站在讲台上的恰巧是与由纪夫合不来的数学老师，于是他立刻冲由纪夫呵斥道：“我正上课呢，你在说什么胡话？”这位数学老师身材瘦弱，头发很短，戴着一副颇为时尚的眼镜。大概由于他净爱说些找碴的话，是个“找碴teacher”，所以就被起名为“找碴T”。当然这个名字也有可能是从“Yeti[18]”而来，搞不好他喜欢雪怪。总而言之，他又开始找由纪夫的碴，说道：“你可别因为成绩好就蔑视课堂啊。”

由纪夫生起气来，怒目直视老师。

“不管什么人，只要被别人说了不爱听的话或是出了丑，都会感到生气。人们有时爱吹牛，有时又会因自己的处境而愤怒。被夸奖时会心情愉悦，被轻视时会心想‘这个浑蛋’。我也是这样。大家不都是这样的吗？老师也是人。我并不是要劝你宽宏大量，只是想说要是你一味以为只要问老师就能知道人生的道路该怎么走，那可就要栽大跟头了。虽然老师知道的确实很多，受过的苦也多，但作为一个人来说，也只是个普通人。不过，这么说来学生们其实也只是普通人，所以你们只能在不轻视对方的同时也不过度依赖对方。这是你们唯一的相处方式。”这是阿勋曾经说过的话。

看着数学老师那仿佛在说“要是你敢小瞧我，我可饶不了你”的眼神，由纪夫判断此时最好给对方一点面子。

“实在对不起，我因为成绩好，藐视了课堂。”由纪夫乖乖地说道。

班里一片哗然。

虽然由纪夫本意并非如此，但他的回答听起来就像是在揶揄“找碴T”一样，同学们都以为他是在以退为进。“找碴T”的表情越发扭曲起来，脸涨得通红。由纪夫缩了缩脖子，心想“这下惨了”。

“老师，由纪夫并没有错，是我找他说话的，错在我。”殿下又补上了一刀。

“殿下的掩护射击！”同学们乐得更开心了。当然，“找碴T”更加愤怒、脸更红了。真是完蛋了。由纪夫感到胃都要疼了。他移开视线，看见坐在右前方的多惠子正看向这边，并露出惊讶的表情。

课继续进行下去。“找碴T”提问时，殿下好几次把圆周的角度“三百六十度”答成“三百六十五度”。而周围人提醒他“那是一年的天数”时，他又像真的摸不着头脑似的说：“咦？一年不是三百六十天吗？我要乱了。呜哇，呜哇！”下课铃正好在这时响起，不知是谁说了句：“老师，殿下疯了。”

放学后由纪夫跑去上厕所，隔壁班的山之边在小便池前对他说：“喂，由纪夫，你到底干了什么好事啊？”山之边个子很高，有一米八，是篮球部的部长，特征是一头用发胶不自然地分成两边的发型。虽然他的体格称不上健壮，胳膊却异常长，是个总能在球没投进时抢到篮板球的可靠队员。

“什么？我干了什么？”由纪夫一边走向洗手池一边问道。

“刚才我去社团活动室拿参考书，正好学长来了，说最好把你从正式队员里撤下来。”

“莫非是熊本学长？”

“没错没错。他说你个人技术不好，还说你在打进攻型防守时不行，总之就是一副看你不爽的样子。”山之边放完水后颤了一颤，也走到了洗手池前，“你们俩出什么事了？”

感受到身旁的山之边正俯视着自己，由纪夫也歪过头，说：“我被学长讨厌了。山之边你是怎么对他说的？”

“我说：‘哎呀，正好我也看由纪夫不顺眼呢。’”

“很好。”由纪夫甩了甩手上的水。

“对已经隐退的学长就得用这种方法应付啊。我能当上部长，就是因为懂得这些处世之道。”山之边直白地说。

“当咱们这种完全算不上强队的高中篮球部部长，想必没什么好处吧？”

“是啊。”山之边用力地点了点头，“我看前任部长熊本学长那么有人气，以为要是我当上了部长，也能受女生欢迎，结果根本没有。难道已经过去了吗？”

“过去什么？”

“部长热潮。”

“从来就没流行过。”由纪夫一边揣测山之边的话到底有几分认真，一边走出了厕所，结果山之边立刻追了上来。

“总之由纪夫，你很容易惹人反感，最好小心一点哦。”

“我容易惹人反感吗？”

“因为你无所不能啊。”

我什么时候无所不能了？由纪夫听了吃惊不已，然而从对方认真的口吻来看，他并没有在开玩笑。

“你看你篮球打得好，又会学习，在女生中也很有人气，当然会惹人反感了。”山之边掰着手指头数道。

“我是个这么惹人厌的人吗？”

“你不知道吗？”山之边拍了拍由纪夫的肩膀。

“你洗手了吗？”

“别在意这点小事啦。”

由纪夫一边想着“要趁被多惠子发现之前快点回家”，一边快步离开了教学楼。为以防万一，他没从正门走，而是从后门离开了校园。

“果然没错，我正猜你这种狡猾的家伙不会从正门走，你就偷偷摸摸地跑出来了。”

突然出现在他眼前的牛蒡男嬉笑着说道。

“哎呀呀。”由纪夫停下了脚步，为自己的不走运沮丧不已。躲过了多惠子，却遇上了牛蒡男。

“你给我过来一下。”虽然距离和牛蒡男的初次见面并没有过去多久，由纪夫却觉得今天的牛蒡男看起来格外憔悴，不仅眼睛底下长出了黑眼圈，连脸色也跟沾了泥巴的牛蒡一样。他揪住由纪夫的衣领，作势要拉着他走。

由纪夫立刻开始盘算，要是一对一的话……他看向牛蒡男脚下。空当倒是有，只要踢他的小腿，再把他撂翻在地，就有足够的胜算。然而，就算在这里凭武力撂倒牛蒡男，也无法解决问题。他肯定明天还会过来，并带上一大帮人，简直就像越打越会分裂出更多的阿米巴原虫一样。

“啊，你要干什么？干什么啊？”由纪夫低声下气地说着，拨开了对方的手。

“上次那个家伙在哪儿？”

“鳟二？”

“那家伙居然和井伏鳟二[19]同名？对，就是那个和尚头，你把他给我带过来。”

牛蒡男居然立刻说出了井伏鳟二这个名字，令由纪夫感到非常意外。

“你们俩上次从公交车上跑掉了，肯定很瞧不起我们吧？”牛蒡男吸着鼻子，嘴角吐出泡沫。

“不是的，我只是偶然坐上了那辆公交而已。”

“别扯了，怎么可能有那么巧的事？明明是你跟那家伙一块儿跑了。”

“我们确实是一块儿跑的，但世上确实有那种巧事。”接下来该怎么办才好呢？由纪夫和牛蒡男对视着，同时思考着。

由纪夫移开视线，正巧看见班主任后藤田走过。

“啊，老师！”由纪夫本能地举起了手。牛蒡男也跟着转过身，由纪夫立刻想到，啊，现在要想打倒他的话，倒是易如反掌。

后藤田站住了。

“老师，老师！”由纪夫叫得更响了，他还想大声叫嚷“你们班的宝贝学生现在在这里被人缠上了”！

“你别多嘴。”牛蒡男小声说道。

“哦，由纪夫。”后藤田回了一句，又说了声“回家路上小心哦”，就径直离开了。

“什么路上小心？！我现在就已经被可怕的小哥缠上了啊。”

“真是个好老师。”牛蒡男笑了，“总之，快把鳟二给我找来，起码你应该知道他家在哪儿吧？”说着他又揪住了由纪夫的衣领。

“我不知道他家在哪儿。”由纪夫撒了谎。

“那就带我去他学校。”

“现在去他也不在了啊，已经放学了。”

“真烦人，随便去哪儿都行，带我去那家伙可能会去的地方。”

由纪夫已经懒得再和牛蒡男继续在这里耗下去了。而且再拖下去，搞不好多惠子又会凭借她那小狗般敏锐的直觉感觉到异样，跑到这里来。

“好吧，我就只知道一个地方。要是他不在那儿，那我也不知道了。”

“嗯好，带我去，要是那儿没人我就放弃。”牛蒡男一口应承，不知道有几分是真的。

总之，先带牛蒡男去“入侵者”吧，由纪夫蔫头耷脑地想着，同时又意识到这么说来，昨天闯入自己家的人应该不是这个牛蒡男。

“我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啊？”

“这是我的自由吧？”

当看见在“入侵者”里入迷地打着格斗游戏的鳟二时，由纪夫叹了一大口气。就在前天，阿鹰战胜少年后发出胜利的呼喊的那个位置上，鳟二正手握摇杆奋力摇动着，貌似刚输给了一名小学生。

“倒是你，为什么会带这家伙来啊？你这个叛徒。”

“竟敢说‘这家伙’？你这个死和尚头。”牛蒡男猛地用右手推了一下鳟二的胸口。

他们正站在“入侵者”所在的大楼背后，也就是夹在“入侵者”大楼和另一栋大楼之间的窄巷里。牛蒡男刚刚把苦求着说“游戏刚打到一半啊”的鳟二强行拽了过来。由纪夫完全没想到鳟二竟然真的在“入侵者”。

“本来就是你把我卷进来的，受连累的人是我才对。”由纪夫义正词严地说道，“那，之后就交给你了。”说完，他点点头就要转身走掉。

“别想跑。”牛蒡男立刻拉住了由纪夫的学生制服。

“果然还是跑不掉啊。”由纪夫停住了脚步，“说到底，你为什么对鳟二纠缠不休？”

“不都说了这家伙妨碍我们的工作了嘛！”

“哦对，是这么回事。”

“什么工作？是偷东西吧？”鳟二生气地说。

“你这家伙，别把别人的劳动说得像犯罪似的。”牛蒡男骂得一脸认真，由纪夫看着都惊愕不已。

“你们那不就是犯罪吗？”鳟二赌气地回道。

一声钝响响起。

牛蒡男揍了鳟二一拳，虽然只是轻轻地用拳头捶了一下脸，看上去冲击力并不大，然而鳟二的后脑勺却撞到了身后那栋大楼的墙上。他顿时闷哼一声，带着“你干什么？”的表情瞪向牛蒡男。

“啊，有血。”由纪夫看着鳟二的侧脸伸出了手指。大概是因为划破了鼻腔内壁的缘故，从鳟二的左鼻孔中流出了鲜红的血。鳟二慌张地用手背蹭了蹭，一看见血就马上翻起白眼说道：“我流鼻血了。”

“我揍了你一拳，流点鼻血有什么奇怪的，你别以为这样就算了。”牛蒡男残暴地笑着。

“喂，由纪夫，我鼻子出血了。”鳟二试图让由纪夫看到自己的脸，然而那时他已经面无血色，闭上了眼睛，仿佛身体里的力量都在一瞬间通过皮肤蒸发了一般。眼看着鳟二就快瘫坐当场，由纪夫慌忙抱住了他。

“怎么突然贫血了？”

“因为我出血了啊。”鳟二紧咬着牙，与贫血做斗争。

“喂喂，你这家伙没事吧？”连牛蒡男也担心起来。

被由纪夫从旁抱着，鳟二终于慢慢恢复了过来，冲着牛蒡男骂道：“你这不是施暴现行犯嘛？！”

“吵死了。要是不听我的话，还会让你吃更大的苦头，别为这点伤就叽叽歪歪的。”

“怎么做才算听你的话？”由纪夫厌烦地想让他赶快有事说事，“要钱我们可没有。”

“我知道，你这家伙一个字儿都没有，这小子也只有一张两千块纸币，我已经放弃从你们身上要钱了。”

“那你想怎样？”

“帮我办件事。”由纪夫重新看向牛蒡男，发现他的眼睛圆溜溜的，还挺可爱，深邃的双眼皮更使他少了些威慑力。可能是因为皮肤晒得黝黑的关系，眼睛不太显眼，甚至有几分女性气质。

“帮你办事？”

“帮我办事。”

“不要。”鳟二立刻摇了摇头，“我才不要偷东西呢。你难道就没想象过店老板哭着回家，对着孩子唉声叹气的样子吗？你难道没为此掉过眼泪吗？我绝对不会去偷东西的。”

“不是让你偷东西。”

“咦？是吗？”绷着劲儿的鳟二顿时泄了气。他的鼻子又流出了血，不过要是告诉他，搞不好他又要晕倒了，于是由纪夫决定保持沉默。

“我是想让你帮我运货。”牛蒡男说出了一个与北边接壤的县名，“送到最那头的小镇，不对，是城区里的一家餐厅。”

“运什么货？”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搞什么啊，得告诉我啊！”鳟二噘起了嘴。

“其实我也只是受命而已，运什么我也不清楚。人家只是让我把那个小包裹运过去。”

“小包裹？”由纪夫歪着头问，“是谁命令你的？”

“是富田林先生。”牛蒡男的表情像是吃了什么酸东西一样。

“那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啊。”由纪夫比刚才更加确信地说道。他看向鳟二，发现鳟二也哭丧着脸，仿佛在说“居然是富田林先生下的命令，肯定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烦死了，是不是好东西，你不送去怎么知道。就明天了，早上九点到储气柜那里去，会有富田林先生派的人过来的。你把货接过来后送到邻县就行了。”

“我不会开车啊。”

“坐电车去，这样正好不会被怀疑。”

“别开玩笑了，为什么非要我做这种事不可啊？你不是有同伴吗？”

“怎么能让同伴做这种要命的事呢？”

“果然是个要命的东西啊。”由纪夫忍不住叹道。

“我又没说让你们白干。”虽然牛蒡男态度蛮横，但由纪夫发现他其实也正为此事头疼不已，看来他也有他的难处。

“要是你替我办了这件差事，我就不再纠缠你，也不跟你要钱，更不会找你的碴。”

哪儿有这种单方面的条件？由纪夫吃惊地愣在当场。

别理他，太不可信了。由纪夫用眼神示意鳟二，鳟二也点了点头，还冲由纪夫心领神会地抬起了手，仿佛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就由我来说吧”。由纪夫也冲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就按你说的做吧。”没想到从鳟二嘴里蹦出来的竟然是这么一句。由纪夫瞪圆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会替你送货的，所以别再缠着我了。”他还一脸平常地补充道，“我可以向你保证，一定说到做到。”

为什么还说得好像是牛蒡男做了让步似的？由纪夫看着这两个人，后退了一步，想要赶紧脱离这桩让人无法理解的交易。

鳟二不顾由纪夫的疑惑，专心听着牛蒡男说明第二天的流程，还仿佛在确认自己的和尚头的触感一般，一边摸头一边说道：“只要把小包裹送过去就行了，对吧？小菜一碟，小菜一碟。”

“喂，由纪夫，你不用也好好听一下吗？”从背后追上来的鳟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他的鼻血似乎止住了，“你怎么不声不响地就消失了？吓死我了。”

“那是因为你听得太专注了。更何况，我可没有要帮着做那种事的打算。”

“真冷淡啊。”

“你为什么要答应啊？”

“因为他实在是太烦了啊。要是再这么下去，明天他还会跑到你的学校去的，还会继续在我周围转来转去，多烦人啊，就像讨厌的蚊子苍蝇一样。”

“对付蚊子不是可以用蚊香吗？”

“由纪夫，那种做法太残忍了。”鳟二蓦地瞪起他那肿肿的单眼皮眼睛，“最好的做法难道不是友好地商量一番，劝它回家吗？”

“和蚊子？”

“和蚊子。”

“鳟二你能跟蚊子说话？”

“由纪夫，就算我再怎么优秀，也没法跟蚊子说话啊。”鳟二说到这里笑出了声，然后仿佛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一样捧腹大笑起来。

“那我回家了。”由纪夫懒得再与鳟二纠缠下去，“明天加油，把任务完成。”

“包在我身上。”

“不过，你明天不是要上学吗？”

“包在我身上。”这自信满满的回答令由纪夫感到更加不安了。

从“入侵者”向家走去，两人穿过全国连锁大型超市的停车场时，看见了鳟二的父亲。

鳟二的父亲在离人行道最近的出入口摆摊卖今川烧，正要把一个纸包递给一位带孩子的妇人。他的个子很高，肩膀也很宽，但头发稀疏，长了一双看起来就像是老好人的下垂眼，显得有些孱弱。鳟二发现由纪夫正看向那边，不由得“啧”了一声，恐怕他也没想到父亲会出现在那里。

“今天跑到这里来了啊。”

“我去打个招呼吧。”

“不用了，别去。”

“不行，我得去打声招呼。”

“别做让对方为难的事。”鳟二脸上的不快是认真的。由纪夫本想回嘴说“是谁净做些让我难做的事啊”，但鳟二恳求他说“你应该对父子之间的复杂关系再明白不过了，就体谅体谅我吧”，让由纪夫产生了些许同情，便决定不过去了。

没想到就在此时，从摊贩那边传来“喂——”的一声呼喊。由纪夫看过去，鳟二的父亲正挥动着长长的胳膊，叫着：“喂——鳟二——”

“太倒霉了。”鳟二恨恨地吐出一句。

“真是好久不见了。”鳟二的爸爸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有多久没见了来着？由纪夫试着回忆，却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自己还是小学生的时候，曾经从鳟二爸爸这里买过几次今川烧，但不记得具体是什么时候了。

“你变帅了啊，由纪夫。”鳟二父亲的眼角堆起鱼尾纹，看着更像个老好人了，“我们家鳟二都十七岁了，还留着这种光溜溜的发型。”

“还不是因为你从小就给我用推子剃头。”鳟二仿佛有些不自在，眼睛看向了别处。

“我可没让你上了高中以后还留和尚头啊，又不是棒球队的。”

“吵死了。”

由纪夫咬了一口刚买的红豆馅今川烧。“果然还是叔叔做的好吃啊。”这话一半是恭维，一半也是出于真心。鳟二爸爸做的今川烧跟别人做的有些不同，外皮很有嚼劲，越嚼越甜，内馅却不会太甜，两者之间的平衡刚刚好。当由纪夫问制作秘方里是不是加了什么特殊材料时，鳟二爸爸笑了一下，回答：“人肉。”“无聊！”鳟二说着，眼睛依旧望着别处。确实挺无聊的，但由纪夫很喜欢说着无聊的笑话时一脸幸福的鳟二爸爸。不愧是曾经从事体育运动的人，透着一股单纯和洁净感。

“由纪夫你妈妈还好吗？你爸爸他们呢？”

“挺好的，我妈正在九州出差，我爸他们也还是老样子。”

“读书，赌博，打篮球，跟女人打得火热？”

“正如您所说。”由纪夫说道。

“不过有由纪夫你和鳟二在一起，我就安心了。我因为工作，几乎总不在家，这小子虽然骨子里挺正直的，但很容易被人左右。”

“是啊。”由纪夫想起刚刚那场鳟二与牛蒡男的交易，“实际上……”话刚说到一半，鳟二就用强烈的视线无言地警告他“不准说”，于是他又不吭声了。

“今天的晚饭……”鳟二爸爸对鳟二说。

“我知道，就把冷冻的饭加热一下，配着酱菜吃就行了。”

“对不住啊。”

趁着有三名小学生来到摊位前，由纪夫他们离开了。

“你爸爸要一直忙到很晚吗？”由纪夫从刚才有关晚饭的对话得出这一结论。

“最近深夜时段卖得好，听说他拿到了可以在酒馆附近贩卖的许可证。”

“真辛苦啊。”

“人活着本来就很辛苦的。”

“哎哟，鳟二真了不起。”由纪夫揶揄了一句，鳟二听后一脸仿佛嚼到了苦虫子的表情，挠着和尚头，点了点头，说道，“看着我老爸，我也只能这么想啦。”

临别之际鳟二撂下了一句：“那我明天就去工作啦。”

那天晚上吃饭时，除了由纪夫以外，还有阿悟和阿鹰。阿葵因为店里的工作出去了，阿勋则还没从学校回来。

“要是知代就这样不回来了，可怎么办？”正从大盘子里往自己的盘子里盛意大利面的阿鹰，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

“是哦。”阿悟依旧保持着惯有的沉着冷静，“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直觉啊，直觉。”阿鹰说道。阿鹰这个人相信直觉比任何科学依据都更可信。“而且，只要知代长期出差，就总会有不吉利的事发生。”

“是吗？”

“十多年前那次，由纪夫不是腕骨骨折了吗？”

“是在公园里玩篮球的那次。”那件事由纪夫记得很清楚。当时他和鳟二，还有其他几个同学一起玩球，有个朋友对连续运球过人的由纪夫有些动气，就“咚”地推了他一下，使他面朝前摔倒。当时球正好滚到他用手撑着的地方，他的手腕便以奇怪的角度扭伤了，之后连续一个月都要去接骨医院。由纪夫还依稀记得当时被绷带包住的部分奇痒不已，自己只能用挖耳勺戳了又戳。

“那次知代是去海外出差来着。”

“没错。”阿悟表示赞同，“我还记得为要不要把由纪夫骨折的事告诉她，我们烦恼了半天。”

“我记得那之后没多久，知代去北海道的时候，咱们大家一起染上了流感，简直惨到不行，是不是？”

“没错。”阿悟的表情既像是在怀念，又带着几分苦涩。那次的感染源应该是被老师下令回家静养的由纪夫，结果父亲们也一个接一个地被传染流感而倒下。四人各自躺倒在自己的房间里，到头来反倒是最先恢复的由纪夫负责把饭和冰枕送到各个房间里去。

“对哦，那次妈妈也不在家。”

“还有那次，阿勋对不良学生动手，引起骚动的那次，那时知代也不在。”

“不过去年妈妈因为工作去京都待了半个月的时候，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吗？”

“那次Black road star摔倒啦。”阿鹰说道。

“啊？”听到了陌生的词语，由纪夫愣了一下。

“就是去年那匹状态极佳的雄马啊，你不知道吗？它在有马纪念赛上明明能获胜的，却摔倒了。我们都哭了。”

“我怎么会知道那种事？‘我们’又是指的谁啊？”连这种事都要拿来当作“母亲一出差就会发生不吉利的事”的证据，也太过分了。

电视上正在播放智力问答节目，虽然不是前几天那个上限奖金多达一千万日元的豪华节目，但有很多名人，也算得上阵容华丽、规模庞大了。

“别人出一堆难题让你来答，这有什么有趣的？”阿鹰支着下巴，一脸嫌弃地说。

三人漫不经心地看了一会儿电视。每次问题刚一出，阿悟就能立刻回答上来；每次正确答案一公布，由纪夫和阿鹰都会佩服地说“你怎么知道啊”，并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拜托他：“阿悟，你去上那个巨额奖金节目好不好？”

刚好，电视上开始宣传最高奖金一千万日元的那个问答节目要举办一期特辑，将以普通观众为参赛对象，在直播当天进行预选，胜出的人就能够参加现场直播，进行答题挑战。连由纪夫都觉得，这简直是为阿悟专门准备的舞台。

“我并不擅长答题，只是碰巧出了我知道的题而已。”

“那怎么出的全是阿悟你知道的题啊？”

“掌握点儿知识没什么可炫耀的。要是知识真那么伟大，那世界上最厉害的人不就成了掌握情报最多的人了吗？”

“难道掌握情报最多的人不比其他人更有优势吗？”

阿悟轻轻地摇了摇头。“情报量并不能决定人的优劣。比那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

“恐怕是直觉吧。”阿悟看向阿鹰。

“原来如此，看来依靠直觉过活的我搞不好真的没做错。”阿鹰开心地说道。

“不，我觉得比起直觉，还是情报比较重要。”由纪夫很坚持，“情报就是武器啊。”

“那你倒是说说，”阿鹰开了口，“当你被放逐到热带草原上的时候，能救你命的会是情报吗？当狮子把你逼到绝境的时候，你会打开电脑，搜索‘狮子沙漠逃脱方法’吗？”

“喂，阿鹰，你用过电脑吗？”由纪夫对这点更感意外。

“这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吧。总之，被逼到绝境时，直觉、直觉才是最重要的。对吧，阿悟？对吧对吧？”

阿悟笑了起来，并没有作答。

阿鹰笑得像一只蜥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开口道：“好，那我来出一道阿悟肯定猜不出来的题吧。”

“真是个自以为是的出题人啊。”由纪夫苦笑起来。

“出题人本来就都自以为是。”阿鹰毫不畏缩，“那么，请听题。有个人问预言家：‘三年后我死了吗？’预言家给出了一个绝对不会错的回答，请问他回答了什么？”

“这不是问答，是脑筋急转弯啊。”

“你看不起脑筋急转弯吗，由纪夫？”阿鹰瞪了过来。

“没，脑筋急转弯就脑筋急转弯吧。”

“绝对不会错的回答啊……”阿悟抱起了胳膊。

“难道不是‘可能还活着，也可能死了’吗？”

“哦！由纪夫，很接近正确答案了。”

“不是吧？！”由纪夫反而吃了一惊，“很接近？”

“算是吧。”

由纪夫看向阿悟。“怎么样？”

“我认输。”阿悟举起了双手，他一点也没有懊恼，甚至还兴致勃勃地问阿鹰，“答案是什么？”

“答案是……”不知是不是刻意而为，阿鹰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没有，活着。’”

“没有活着？”

“对。没有活着不就是死了的意思吗？但也可以解释成‘没有，活着’，就变成还活着了。”

“什么啊！”由纪夫完全没明白，“是说要是解释成‘没有，活着’，就是‘没有，你还活着’的意思？”

“没错。”

“原来如此。‘没有，活着’啊。哪边都说得通。”

“对吧？‘没有活着’。”阿鹰仿佛对自己的发明颇为疼爱，接连重复了好几遍。

问答节目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结束了，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一本正经的西装男。现在正在播放的是节目与节目之间的地方新闻，可以说是用来填补两个节目之间的空档的。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正在市区的街道上走来走去的中年男士。看体型像个橄榄球选手，胸肌都快把西装撑爆了。他正对往来的妇女们伸出双手，打着招呼。

“这个叫赤羽的大叔好像阿勋啊。”阿鹰吊儿郎当地指了指屏幕。屏幕上的那个人正是县知事选举的候选人赤羽。

“像吗？”阿悟问道。

“身材像。肩膀宽，胸肌发达，上臂粗得跟大腿似的。”

“他比阿勋矮。”由纪夫冷静地指出，“而且这个叫赤羽的家伙看起来比阿勋凶多了。眉毛那么粗，眼睛还那么吓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的眼睛，简直是个黑手党啊，黑手党！”

电视屏幕上的赤羽没有露出一丝竞选期间的疲惫，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意味着精力过剩的油脂，用低沉的声音说道：“为了各位县民，我愿意做任何事。”被搭话的长脸女人吓得不行，仿佛在繁华市区之类的危险场所被人找上了麻烦一样。

“‘做任何事’，这句话也很能激发大家的想象力啊。”阿鹰笑了出来。

“赤羽想必也是拼了，要是这次二连败，不知道站在他那边的人会说些什么。”阿悟说道。

候选人白石和赤羽各自拥有数量相当的狂热支持者，就像地方上的两只职业足球队，哪方获胜都有可能引发骚动。足球队要是输掉，顶多也就是更换教练，但县知事选举可是关系到候选者本身的性命与安全的。更何况还有传闻说，赤羽背后有个危险的后援团，这就更加恐怖了。看来曾经轰动一时的那起与州选举有关的棉兰老岛绑架杀人事件，也有可能在这里发生。

“不知道谁会赢啊。”

“哎哟，由纪夫也开始关心政治了啊！”阿鹰伸出手，指着由纪夫。

“比起政治，这更像是一场足球比赛吧？”由纪夫说着，茫然地看着电视。

“啊！”过了片刻，由纪夫叫了一声。

“怎么了？”两个父亲都探过头来。

由纪夫的眼睛无法离开屏幕。赤羽继续进行着近乎恐吓的握手仪式，而在他背后，相距一两步的地方，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戴眼镜、大鼻子，容貌既可以说成柔弱，也可以说是粗犷。从他站的位置来看，应该是赤羽的亲信，是赤羽颇为信赖的干部。

“那个男人。”

“那个男人？那人怎么了？”阿悟歪着头问道。

“你看，那人是不是很像一个无良律师？阿鹰，你快看，这不是赛狗场里的那个男人吗？就是跟富田林先生聊天，后来包被别人调换了的那个男人啊。”

阿鹰探出头去，把脸凑近屏幕死盯着看，然后终于“哦哦”地拍起了手。

或许是因为广告没进对时间，新闻节目还没播完就被掐了。

“那么，”阿鹰看向由纪夫，问道，“请听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又不是问答游戏。”

“也就是说，”为迷失方向的家人指明道路是阿悟的职责，“那个皮包会被盯上，可能与选举有关？”

由纪夫也和大多数高中生一样，并没把学校的期中考试放到人生的中心位置。然而，眼看着后天就要考试了，莫名其妙的事件却一件一件、如雨后春笋般萌生，令由纪夫感到心力交瘁。

赛狗场上奇怪的调包事件，牛蒡男的纠缠，家里发生入室劫案，熊本学长宣布要与多惠子再续前缘。由纪夫愕然地发现，没有一起事件是由自己亲手造成的，全是受了牵连。

结果第二天早上，又发生了被学弟们包围的事件。此时他的感想已经超越了惊讶，到达了“感动”的境界。

那时他正与往常一样，在体育馆里练习投篮。他站在三分线上，跳起、投篮，再把球捡起来，继续投。时而直接瞄准篮筐，时而利用篮板进球。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这使他感觉很好。在伸直膝盖的同时两脚蹬地，用右手推出球，弯起手腕令球旋转，球投了出去。球划出一段抛物线，打在篮筐上，弹了出来。

正当由纪夫歪着头想“真是怪了，明明应该能进的”时，视野一角的体育馆入口处出现了几个人影。六个男生正站在那里，看着由纪夫。起初他有些戒备，以为是牛蒡男的同伙，但立刻发现他们都穿着跟自己一样的高中制服。接着他又猜想可能是篮球部的学弟，但他并没见过这几张面孔。

他们走进体育馆，把由纪夫团团围了起来。六个人的头发都剃得很短。由纪夫这才意识到他们应该是棒球部的。

“学长。”打头的男生噘着嘴开了口，其他五个人都沉默地瞪着由纪夫。

“你们是棒球部的？要在这里练习吗？”

“才不是，您在小看我们吗？”

“我们有话要对学长说。”

“真够吓人的，我到底对棒球部做什么了？”由纪夫皱起了眉头，同时依次确认眼前的六个人所站的位置和脚下的情况。他们踩着室内鞋的后跟，整体装扮都很邋遢，还有两个人把手放在了裤子口袋里。在确认了这些人没有突然扑过来的意思之后，他又发现正面这个男生的嘴唇正在微微颤抖。由纪夫看得出他并不是在害怕，想必是和伙伴们一起围住高年级学生这件事令他感到激动和紧张吧。其他五个人也都显得有些兴奋。

在这种情况下，一种比较强硬的做法是推着眼前的男生的胸说“让开”，然后无视他们扬长而去。但这样肯定会引发争执，于是由纪夫选择了怀柔政策。

“什么事啊？”

“您别装傻了。”

“就是小宫山学长的事啊。”

“小宫山怎么了？”由纪夫没料到是这事，“他现在正窝在家里不愿来学校呢。”

“我们知道。”

“我们说的就是这事。”

“您不是到处宣扬说小宫山学长之所以不来上学，都是我们的错吗？”

“啊？”

“说是因为我们敲诈小宫山学长，他才不来上学的。”

“我可没说过那种话。”

“可是我们班的女生就是这么说的。”

“哪个女生？”

“垒球部的。”

“啊啊。”由纪夫皱起了眉，大概想象出了谣言传播的路径。就在前几天，说出“学弟们因为被小宫山欺负，一气之下对他展开了报复”这一猜想的正是多惠子。估计在那之后，她对垒球部的学妹们说了“小宫山不来上学，搞不好是因为棒球部里的那些一年级后辈，能不能帮我跟你们班上的棒球部成员打听打听”一类的话。而且很可能因为害怕背负谣言散布者的罪名，还加了一句“我是听我们班的一个叫由纪夫的男生说的”。

“您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啊？”虽然这群和尚头学弟们说话很客气，但也有一股震慑人的威力。

“没什么怎么回事，我从没说过是你们这些棒球部的学弟的错。”

“说起来，小宫山学长曾经四处炫耀自己正干着一份危险的兼职，他难道不是因为那个才窝在家里不出来的吗？”和尚头学弟中的一人噘着嘴说道。

“什么危险的兼职？”

“我也不清楚，反正他曾经张大鼻孔、扬扬得意地炫耀：‘我可是在打一份危险的工呢。’”

“啊啊，说过说过。”旁边的一位棒球部成员也张大了鼻孔。

“肯定是加入了诈骗团伙，建立可疑网站之类的。”

“没错没错。”学弟们莫名地活跃起来。

“你们是说小宫山曾经干了可疑的兼职？”

“反正跟我们无关。”学弟们说道，“我们姑且相信学长您说的话，但要是您在说谎，那我们也有我们的手段。”

“没事，到时候我也不来学校了。”由纪夫目送着他们离去。

由纪夫气势汹汹地爬上楼梯，冲进教室，想着必须先用一两句对多惠子讽刺挖苦一番，再用十句二十句发泄一下对她的怨恨。没想到多惠子不在，令他十分泄气。

被她逃掉了？他一边叹着气一边在座位上坐下。这时殿下又从左边探过身来，说道：“喂喂，由纪夫你听我说啊。”

“殿下，一大早您找我有何吩咐？”

“今天早上电话又打来了，嗯。”

“电话？”

“哎呀，昨天我不是说了吗，就是早上有女孩儿打电话找我那事。今天她说‘昨天真是抱歉，突然没法去了’，还说今天一定会从一大早就在校门口等我呢。”

殿下的眼神非常认真。由纪夫一边从课桌里抽出教科书，一边问道：“所以，殿下你今天也急急忙忙地来了学校？”

“没错没错。”

“结果又是没有人？”

“你怎么知道的？是啊，今天早上也没有任何人出现。”

“因为看殿下您的尊容，似乎有些惆怅。”跟殿下说话时，由纪夫偶尔会不知为何恭敬起来，“不过，对方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我也在想，对方会不会是躲在哪里偷笑呢？”

“为什么要笑？”

“是不是看到我上当受骗后拼命跑来学校，觉得很可笑啊？”

“虽然可能性不完全为零，但我还是不觉得对方这样做有什么好处。是不是有人想帮助殿下您上学不迟到啊？”

“可我从来都不迟到啊。”

“您说得是，殿下。”

也许因为是考试前一天的缘故，课堂上老师没讲什么内容，下午的化学和日本史课的老师更是宣布：“你们自己复习吧，有不懂的问老师。”对此，学生们当然是举双手赞成，专心做起模拟题来。有几个人还放下功课看起了漫画，似乎不是放弃了考试，而是想展示自己的轻松从容。由纪夫转过头，看见殿下在读一本叫《看漫画学日本史》的书。既然是面向儿童的书，内容肯定很浅显，然而殿下却一边读一边感叹“真有用啊”。

由纪夫翻着教科书，脑中一角却在想着昨天在电视上看到的赤羽的亲信，也就是无良律师的事。根据阿悟昨晚的调查，那个男人叫野野村大助，是赤羽的大学学弟，曾经当过律师，现在在赤羽的事务所充当智囊团的角色。“野野村小哥的包，为什么会被拿走了呢？”阿鹰昨天还开玩笑地唱了起来。

“喂，你来问我几个问题吧？”右边传来一个声音。由纪夫一看，多惠子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英语教科书。当他回答“学习应该是一个人的事，何况这是自习课”时，左边的殿下插嘴说道：“行了，你来考我吧，考考我英语单词。”

“好呀。”多惠子点了点头，开始念起教科书上的英文单词。由纪夫心想“你们俩自己到边儿上自娱自乐不就行了”，他们却夹着由纪夫开始一问一答。由纪夫觉得自己变成了看着网球来来回回的球网。

“tragedy（悲剧）。”多惠子说道。

“矛盾。”殿下回答。

“错。Agony（痛苦）。”

“悲剧。”

“错。Contradiction（矛盾）。”

“大寺庙。”

“错。”多惠子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喂，你这完全不行啊，殿下。”

“感觉好像答案错开了。”由纪夫也说道。

“我是按教科书上的顺序记的，所以你得按顺序出题，不然我就麻烦了。”殿下说得理直气壮，令人忍不住想感叹“不愧是陛下，居然如此坦然”。

“谁知道考试会按什么顺序考啊，你这样背根本没有意义。”

“我有我自己的回答顺序。”殿下说这话到底有几分是认真的呢？果然殿下的真心任谁都无法猜透。

课程全部结束，由纪夫走到走廊上，在楼梯转角与山之边撞了个正着。

“哦哦，由纪夫，来得正好，有个家伙正在调查你的事呢。”

“调查我？怎么个调查法？”

“有一个人正站在正门旁边问出校门的人：‘二年级的由纪夫还在学校里吗？’”

由纪夫的脑海里首先浮现出的是危险分子牛蒡男和他的同伙，暗想，那帮人居然还在找我。

“是什么人？是不是一伙长得跟牛蒡似的人？”

“什么牛蒡啊，不是的，长得可帅了，靠在墙壁上，像个散发成熟气质的男明星一样。”

“长相帅气的侦探啊……”由纪夫歪了歪头，“他问你什么了？”

“他没问我，净找女生搭话来着。”

“咦？”这时由纪夫已经猜到了那人的身份，但没有说出口，“哦，是这样哦。”

“我怕是什么私家侦探之类的，就想来跟你说一声。”

“部长真是关心部员啊。”

“是吧？为什么女生就体会不到我的这份温柔呢？部长风潮就不能快点儿流行起来吗？对了，你打算怎么办？要反将一军去逼问那个侦探吗？”

“我去见见他。”

“别去了，那种长得跟演员似的侦探，绝对是个危险人物。”

数米之外的阿葵穿着黑色西装，没系领带，看着像是个出来拉客的男公关。在他面前站着三个女生，只见阿葵一脸高兴地说了几句，那些女生便扭着身子嬉笑起来。真是热闹啊，究竟要用什么办法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跟初次见面的女高中生打成一片呢？由纪夫百思不得其解。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就这样无视阿葵径直走过去时，阿葵抢先举起手，大叫：“哦哦，由纪夫！”

周围的学生们一起转过头看向了由纪夫。大伙儿的视线令他感到好痛，又痛又热。

“啊，你好。”由纪夫语无伦次地低下了头，因为怕引来麻烦，他甚至想加一句“初次见面”。然而在那之前，阿葵已经向由纪夫走来，还笑着说：“怎么说话那么见外？”那些女生也被阿葵吸引着跟了过来，使由纪夫反射性地扭过头，朝相反方向走去。

“喂，由纪夫！”阿葵边叫边加快了脚步。

由纪夫脚下快得像在逃跑一样，不，他就是在逃跑。

“为什么要跑啊？”

当然是因为觉得丢人啊，由纪夫边想边站住了。

“我想去那家服装店，所以就来找你了。”阿葵说道。

“还要去啊？”

“没有不去的理由吧？”

“我明天要考试。”由纪夫试着搬出了一个理由。

“都到考试前一天了，就应该抱着‘管他三七二十一’的精神放手一搏啊。”

“不只是今天，昨天和前天我也没能好好复习。”不是被带到赛狗场，就是多惠子突然出现，要不就是家里被小偷入侵，过得忙乱不已。

“要是总计较这种小事，可是会被女生讨厌的。”

“被讨厌就被讨厌吧，我就想计较这种小事。”

“由纪夫你总爱顶撞我，你怎么会变成一个这么冷淡的男人呢？”

“被四个父亲搅和来搅和去，就变成这样了。”尽管由纪夫满嘴讽刺，但阿葵并没有放在心上。他从屁股口袋里拿出了一张照片，对由纪夫说：“给，你看。”

由于照片上是一个女人的脸，由纪夫起初还以为又是什么女人的事，正打算敷衍应对，却发现那张脸似乎在哪里见过。于是他原地站定，仔细端详起来。妆好浓，头发还染了色，厚嘴唇还挺性感的，由纪夫心想。

“这是谁来着？”

“哎呀，就是你在赛狗场上看见的那个。”

“啊啊。”正是由纪夫他们正在追查行踪的女人。当时她抱住了那个男人，为调包成功贡献了一份力量。“这是怎么回事？”

“我很有用吧？”阿葵说他白天跑到那个女人以前工作的店里，借到了这张照片，“待会儿去服装店，还是有照片比较好打听吧？”

“服装店的人还会记得住这个女人吗？”就算记得，最近的店家为了保护顾客的私人信息，也很少会把顾客的住址告诉外人。

店里没人。这家店像一家山间小屋一样充满了自然的气息，连模特都是木制的，大概也是这家店的讲究之处。无论是图案夸张的衣服还是稳重的西装，这里应有尽有。

“这里只卖女装？”由纪夫踏进店里，看着右边墙上挂着的衬衫。

阿葵站在一边，回答：“是啊。”

由纪夫听见背后传来“咯噔咯噔”的皮鞋声，知道是店员来了。

由纪夫很害怕店员过来说“您在找些什么？”，或是“请打开随便看”、“想试穿请随时叫我”一类的话。可是既然进了人家的店，店员会来打招呼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但由纪夫总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会不自觉地变得缩手缩脚。

“您是要买礼物吗？”店员问道。

虽然可以回嘴“不要随便下结论”，但这里只卖女装，所以由纪夫很难回答“不是”。

这位店员穿着正面印着红色骷髅、略有些紧身的T恤，腰线位置很高。“我推荐这件哦。”她的声音开朗，一头齐耳短发更是加深了活泼的印象。她手上拿的是一件红褐色的长袖衬衫。“这件衣服领口部分的翻折设计很少见，穿上它肯定能低调地吸引眼球哦。”店员高声推荐道。“低调地吸引眼球”，这句话很能引起人的兴趣。

“你能帮我比一下吗？”阿葵边说边把衣服递给店员。

“嗯。”店员一脸习以为常的样子答应了下来。直到这时她似乎才刚刚看清阿葵的脸，脸瞬间红了起来。这个女生比阿葵年轻这么多，为什么在面对阿葵时还是会被夺走芳心呢？由纪夫完全无法理解。

“这件衣服不错呢。”阿葵对用两手捏住衣袖，在自己身上比画的店员说道。

“是啊。”

“也许是因为比在你身上的缘故吧。”阿葵笑着说。他的笑容恰到好处，既能让人明确地知道他在说笑，又不会让人感到不快。那位店员笑了出来，笑容中没有一丝不悦，令现场的气氛立刻缓和了下来。

喂喂，干什么呢这是？由纪夫好想当场大叫出声，还想对店员也说教一番，“这也不是你该害羞的时候啊”！

之后店员又介绍了其他商品，她带着阿葵向店铺里走去，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由纪夫觉得跟过去有点傻，就决定在店门口附近等他们。面对马路的一侧是落地窗，可以把外面的情况看个一清二楚，不过这也说明窗户那边的人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当由纪夫意识到这点时，不禁对站在一屋子女装前的自己感到羞耻不已。

过了几分钟，由纪夫看见了一个很像鳟二的身影。

他先是看到一个和尚头从这家女装店外的小路右边跑到了左边。由于从时间上来说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所以当由纪夫回过神来时，那人影已经消失了。不过那人挥动手脚、拼命狂奔的样子，跟鳟二简直一模一样。

是错觉吧，由纪夫没当回事。

隔了数秒，又有一个男人朝着同个一方向跑了过去。由纪夫还听见那人怒骂道：“给我站住，臭小子！”那个男人也立刻消失在了由纪夫的视野中，不过在留下的残像里，那瘦弱的身材和袖子半长不短的衣服，看上去都有点像牛蒡男。

嗯，果然是心理作用，由纪夫坚定地想着。

再说了，今天鳟二应该已经为了帮牛蒡男干活而坐电车去隔壁县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地方呢？肯定是错觉。由纪夫来来回回默念了几遍，越念越觉得这就是真相，于是松了一口气。

阿葵正在收银台附近跟女店员谈笑，两人之间怎么看都不是推销和被推销的关系了，倒像是在收银台前聊天的熟客和店员。阿葵一说什么，店员就微笑着大力点头，这种互动持续了很久。聊着聊着，女店员从柜台下面拿出了一个本子，打开给阿葵看。阿葵伸过头去问：“是哪个？”就连这种时候的阿葵看起来都很迷人，由纪夫忍不住叹了口气。

由纪夫从眼前的货架上拿起了两件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右手拿着红色的，左手拿着白色的，冲阿葵张开双臂，快速挥动起来。这是他在小时候学会的旗语。此时用T恤代替旗子，他觉得羞耻，又有些自暴自弃，但还是一横一撇地画了起来。

“老、爸、别、搭、讪、了。”由纪夫用旗语说道。看到阿葵的余光朝这边瞟，他又打了一遍。阿葵一下子笑了出来，露出掺杂着愉悦和苦涩的表情，看来是看懂了旗语的意思。

在由纪夫挥旗子的时候，一位客人走了进来。看到由纪夫颇有气势地挥动手臂的样子，那位客人明显露出了惊恐的表情，立刻离开了。店员小姐，不好意思，有一位客人被我吓跑了，由纪夫在心里道了歉。

“让你久等了。”阿葵很快就回来了。由纪夫把T恤放回到架子上，准备叠起来。当他笨手笨脚地摆弄时，阿葵从旁边接过手，迅速地叠回了原样，那干净利落的手法也非常帅气。

将两人送到出口处的店员问阿葵：“这是要送给您的恋人的礼物吗？”虽然看似只是不经意的一问，但可以看出她其实对开口的时机等待已久，大概是真的很想知道答案吧。

“不是的。”阿葵一边耸着肩膀，一边说出仿佛已用过上百遍的暧昧回答，“不是那样的。”或许是因为察觉到身旁的由纪夫吃惊的视线，他轻快地举起了左手，露出无名指上的戒指，说：“是买给我妻子的。”

“哎呀。”店员在一瞬间仿佛遭到了突袭一般瞪圆了眼睛，又似乎在为自己看漏了戒指的失策感到颇为懊恼，但最终，她还是微笑着说，“您真是温柔。”有趣的是，她在知道阿葵是有家室的人之后，比起沮丧，更像是受到了鼓舞。该不会是觉得妻子比恋人更好解决吧？由纪夫不禁警惕起来。

走出店后，由纪夫问阿葵：“有什么收获吗？该不会只是和店员搭讪了一通就完了吧？”

“那还算不上搭讪。”

“问题不在这儿吧。”

“你看。”阿葵淡定地拿出一张记事本纸，在由纪夫的鼻尖前方挥来挥去。

看上去像是一张从手账上撕下来的横线纸，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下田梅子”。

“这是谁啊？”

“这是刚才那位店员在服装店里告诉我的。上次蛋糕店老板不是说，他曾经看见他的前女友在那家服装店里把模特身上穿的连衣裙脱下来了吗？我把他前女友的照片给店员看，又说了一下当时的情况，店员就记起来了。正好那家店会帮顾客办理优惠卡，所以店员就从顾客信息里查到了她的地址。”

“泄露私人信息！”由纪夫想着，居然目睹了令人难以置信的一幕。

“唉，别那么生气嘛。”阿葵还是一脸淡定，“我和那位店员已经成了朋友，因为朋友遇到了困难，她才破例把信息告诉我的。跟为了赚钱出卖个人信息可不一样。”

“就算如此，她的口风也太松了点吧？”

“是我套情报的手段太厉害了。”

“别扯了。”

“别担心，你我通过这个地址找到她，既不是为了上门推销，也不是为了劝她入什么会，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在泄露私人信息这个问题上，重要的不是泄露本身，而是泄露的对象。”

“你这是狡辩，泄露本身才是问题。”

“你就放心吧，由纪夫。等到事情办完后，我会把她的信息还给那家店的。”

记事本纸上的住址位于一个住宅区，从繁华街区坐公交车过去需要三十分钟左右。“咱们现在就去？”由纪夫看了看手表，快到傍晚五点了。

“明天去应该也可以吧？”阿葵说道，“我现在得去开店，而且咱们也没必要那么着急。”

“也是。”由纪夫一边回答一边想起明天就是考试的日子了，“说起来，现在根本不是我该干这种事的时候。”

“明天我也会去你们学校门口等你的。”

“饶了我吧。”虽然由纪夫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已经半放弃地想着，反正我说什么他都肯定会来的。

“对了，由纪夫。”在回家的路上，阿葵说道，“要是你哪天陪多惠子去那家服装店，最好别在办优惠卡时写真实住址，有泄露的可能。”

“多谢提醒。”

回到家时已经五点多了。由纪夫走进位于二楼的自己的房间，将书包扔在了桌子旁。复习考试原本并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一般人都会先找些借口拖了又拖，什么“先来个大扫除吧”、“先整理一下桌子吧，不然没有复习的心情”之类的。直到实在拖不下去，才不情不愿地开始复习。然而现在由纪夫一心只想扑到书桌上，原因是最近几天发生的各种乱七八糟的事情使他完全不在备考的状态，令他非常焦急。

他翻开教科书，开始照着记在笔记本上的关键词试着画起图表。这么一画，日本的历史便仿佛只是一张简单的流程图，令由纪夫不禁想要苦笑。那些在战争中因中箭或其他方式死去的人们的痛楚、遗孤的绝望、被逼到绝境的政治家的紧张，都完全无法体现，能够体现出的，只有战争的结果和出台的法律制度。

“所以啊，”他想起阿悟曾经说过的话，“所以现在的政治家也总想在这两者中的一个上花心思。不是要发动战争，就是要出台法律，因为他们知道，只有这样才能在历史上留名。那些不起眼的善行，除非真的惊天动地，否则是无法留在史册上的。”

由纪夫盯着教科书，试着想象当时战争的场面。是不是有一大批人被强行送往战场？在那里，是不是发生了恐怖到难以描述的残酷事件？那些武士是不是对彼此使用了很多令人厌恶的黑暗手段？男人们是不是被迫留下家中的妻子和孩子奔赴战场，被逼着冲锋陷阵，被命令“来啊！杀人吧！去死吧！冲啊！”，最终连战争的胜败都不知，就被刀砍得眼珠和内脏飞溅，战死沙场？是不是发生的全是这样的事？想到这里，由纪夫又想着，到头来，无论是以前的人还是现在的人，构造都是一样的。二十年前的电视和现在的电视相比，零件和线路都大有不同。然而几百年前的人类和现在的人类相比，内容和构造却没什么区别。虽然体格有所差别，但欲望的形式都是一样的。

看看表，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三十分钟了。要是这样继续在房间里复习下去，也许可以做好能够令自己满意的充分准备。由纪夫心里很期待，然而，一阵尿意让他不得不起身去上厕所。要是撞上父亲们，就很可能使读书的劲头受挫，搞不好还会有复习被打断的危险。由纪夫知道，他应该在小便过后迅速跑回屋里学习。

由纪夫在一楼上完厕所，刚一开门就和阿悟撞了个正着。

“正好，由纪夫，要不要和我过去看看？”阿悟和往常一样皱着眉问道。

“要是你想复习考试，就不用勉强哦。”这话阿悟反复说了好几遍，一直到走出家门、跨过那座恐龙桥时还在说个不停。周围已经一片昏暗，看不清桥下的流水。在地势较低的地方，地面仿佛是一团正在蠕动的黑色物体。

“没事没事，我也挺好奇那件事的。”

与其他三个父亲相比，阿悟从不会硬来，也很少在把由纪夫耍得团团转的同时还理直气壮、一厢情愿地说：“怎么样？开心吧？我才是你爸吧？”所以面对阿悟的请求或提议，由纪夫都很难拒绝。

“再说了，在阿悟你的帮助下，我已经掌握了考试的重点。”

“学校考试和入学考试说到底就是在拼速度，全看怎样能赢得更多的考试时间，所以要想办法让能凭反射做出来的题越来越多。其实就跟打游戏没什么两样。”

“算是吧。”

“考试能否取得好成绩和头脑的好坏不能画等号，但也不是完全无关。”这是阿悟以前就经常说的话，“能够迅速地抓住事物的本质是很重要的，这也许跟解答考试问题类似。但从另一方面来讲，虽然不擅长考试，但头脑很好的也大有人在。”

“到底什么是头脑很好？”

“嗯，首先是要有想象力，想法比较灵活的人吧。”

“比如说什么样的人呢？”

“人类是很不擅长对付抽象的问题的，一碰到抽象的问题就想逃避，但最重要的就是不能逃避，要把问题转换成自己也能明白的形式加以接受。即使只能解释个大概，也要努力得出结果。”

“你的解释就够抽象的了。”

“比如，要是有人问你‘人的电量是几瓦特’？你会怎么回答？”

“人的电量？我哪儿知道？！需要做什么实验吗？”

“你看，要是像你这样立刻认输，就太可惜了。其实不需要多么严谨的计算。首先，人是靠吃饭才能输出力量的，要是把输出的力量换算成电力，就应该与人进食的量基本相同。人一天大约要摄取两千五百千卡。”

“是吗？”

“大约，只是个大概。一千卡相当于4×103焦耳，所以要再乘以4×103。瓦特就是每秒消耗的焦耳，所以只要再除以每天的秒数，就能得出答案了。”

“一天有多少秒？”

“大概有105秒。”

“是吗？”

“最好记住这些常用的概数，比如从地球到太阳的距离是1011米，地球的直径是107，珠穆朗玛峰的高度是104，人的步幅是100。”

“这都是些什么啊？”

“虽然并不精确，但可以用来算出个大概。比如要想走到太阳大概需要花多少时间之类的问题，只要知道这些概数，基本都能答出来。”

“这就是所谓的脑子好使？”

“比只会答卷子要强多了吧？这可是通过自己知道的数值进行推导才能得出的抽象问题的答案。除此之外，还有体贴心和幽默感，也很重要。”

“体贴心和幽默感？”

“不管想象力多么丰富、头脑多么聪明，如果会令他人感到不快或无聊，也都是没有意义的。假如有个男人写出了一篇非常优秀的论文，发现了谁也不曾想到过的理论，但他的家人和朋友与他在一起时一点儿都不开心；另一个女人是个与发明和论文无缘的房地产推销员，却很善于分享自己的失败经历，总是令家人和顾客欢笑不已，谁才是更优秀的人？”

“都不优秀。”

“由纪夫真是个无聊的高中生啊。”

“我觉得问题出在家长的教育上。”

阿悟要带由纪夫去的地方是竞选事务所。

“咱们要去的是赤羽的事务所，听说就在车站南侧的大楼一层。我想确认一下那个叫野野村大助的赤羽的亲信究竟是不是你看到的那个男人。”

“等你见到那个人，难道打算问他‘你的包是不是在赛狗场被人偷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可真够粗心的’吗？”

“这样倒也不坏。”

“饶了我吧。”

阿悟沉着冷静又泰然自若，是由纪夫的父母中最现实、最理性的一个。然而他偶尔也会像突然发作一般说出粗暴离谱的意见，令由纪夫感到毛骨悚然。他还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他把突然动不了的玩具拿给父母看。当听到阿鹰和阿勋说“只要打几下就好了”时，他并没觉得有什么。然而当听到阿悟也说“只要打几下就成了”时，由纪夫感到一阵恐惧，仿佛一直信赖的精神支柱突然崩塌了一样。

“想要知道赛狗场上的那个男人和野野村是不是同一人，当面确认是最简单的，对吧？”

由纪夫不知道阿悟的话里有几分认真。

“不过，虽然我都问了好几遍了，可你明天的考试真的没问题吗？”阿悟在走到车站附近时说道。

“要是没有被父亲们带着到处乱跑，应该没什么问题。”

阿悟听后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声音，之后愉快地笑了起来。

“有什么可笑的？”

“没有，我想起以前她说的话了。”

“‘她’是指我妈？”

阿悟点了点头。虽然他没有由纪夫高，体格也没有那么健壮，但只要在他身边，由纪夫就有一种安心感。“那时她很为你担心，说你性格冷淡，少年老成，又很认生。她还批评我们，说都是因为我们这些父亲给的爱不够，教训我们说：‘你们四个都在搞些什么啊？要多多干预由纪夫的生活，多给由纪夫爱啊！’”

“不是吧……”由纪夫忍不住皱起了眉，“现在的我被你们干涉得过了头，简直快要死了。”

“是啊。”阿悟也点了点头。

“要是再干涉我，我可要离家出走了。”

“是啊。唉，可能做母亲和做父亲的认知不一样吧。”

阿悟从不批判或说教，而是仔细聆听由纪夫的想法，并加以肯定。他的态度令由纪夫感到很愉快，于是就一边走一边不知不觉地聊起了学校里的事，最后把小宫山的事也说了出来。

“你是说，那个叫小宫山的其实欺负过学弟？”

由纪夫讲述了今天早上被小宫山他们棒球部的学弟们纠缠的事后，阿悟问道。

“嗯。但是我觉得应该只是社团里的前辈对后辈太过严格而已。小宫山应该没有频繁施暴，或是动用什么阴毒的手段。所以即使学弟们报复，我觉得应该也不至于把他逼到不来上学的地步。”

“你还能想到他有什么其他不来上学的理由吗？”

“想不出来。”

“会不会是他被别人欺负，只是你不知道？”

“被欺负？”由纪夫边说边觉得嘴里有种黏糊糊的不快感。他向阿悟解释说小宫山不太像是会受人欺负的类型。“不过，欺负人和被人欺负这种事，还真是永远都不可能消失啊。”

阿悟的表情很平静，他慢慢地走着。由纪夫也想以同样的速度前进，却跟不上他的节奏。在由纪夫看来，阿悟这种走路的方式直接反映出他的思考深度和准确度。

“以前，我曾问过阿勋、阿鹰和阿葵一个问题。”

“问了什么？”

“那时由纪夫你还不会说话呢，我盯着你那张可爱的小脸……”

“可爱的小脸？”由纪夫觉得好笑，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

“以前还是挺可爱的。”阿悟也笑了，“总之，我看了一会儿，突然涌上一阵不安，想着这个孩子将来上了学，不会被别人欺负吧？”

“估计所有家长都曾这样想过吧。”

“是啊。受人欺负的理由可以有无数种。要是因为犯了错还算可以理解，可就连没犯错都有可能成为被人欺负的理由。脏，会被欺负，而干净，有时候也会令别人看你不爽。”

“所以呢？你问他们三个什么了？”

“‘如果非要选择，是希望将来由纪夫成为欺负人的一方，还是被欺负的一方？’”

“原来如此。”由纪夫说道。乍一听上去像是很简单的选择，然而仔细想一想就会意识到，其实这是个很难的问题。“大家的回答是什么？”

“他们三个都犹豫了一下，最终回答：‘欺负人的一方。’”

“我就知道。要是你们希望我变成‘被欺负的一方’，不管从哪个角度来说都太残酷了。”

“我也同意他们的想法。想必家长应该都一样，不会有人希望孩子被人虐待的。但从这点来看，我又深切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

“‘欺负人’这种行为，是永远不会消失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也说不好。举个例子，要是世上所有人都教育自己的孩子‘与其欺负别人，不如变成被欺负的一方’，我认为当今世上很多令人郁闷的问题或许就能得到解决了。前提是世上的人全都抱着这种想法。然而现实又如何呢？没有人会这么想。所有人都期望自己的孩子变成‘欺负人的一方’，认为与其当被害者，还是当加害者比较好。也就是说，到头来，所有人都抱着‘只要自己的孩子能够从悲剧中幸免就好’的想法。”阿悟解释道。

“我觉得这是必然的。”

“我也觉得。所以我才重新意识到，不管是地球变暖还是校园欺凌，甚至战争，都是永远无法消失的问题。”

“如果是那样，至少我愿意变成被害者。”由纪夫说道。他会说出这话，其实也是因为算准了自己不可能真的成为被害者。

“求你了，别这样，这不是让我担心吗？”

“有没有什么能对不来上学的小宫山说的话呢？”由纪夫随口一问。

“‘我来帮助你’，怎么样？”阿悟平静地说。

“啊？这是什么意思？”

“不觉得是一句很令人鼓舞的台词吗？”

赤羽候选人的事务所占据了大楼一层的一大片区域。拱廊正对面的事务所入口处使用的全是透明玻璃，显得很时尚。然而玻璃上却贴满了土里土气的赤羽的大头像海报，令俗气感更胜了一筹。他那鼻孔硕大的狮子鼻、晒得黝黑的皮肤和两道粗眉毛，都显得精力旺盛得过了头。

“我可不希望这个人当选县知事啊。”站在事务所前，由纪夫禁不住冒出了这么一句。虽然县知事不是县吉祥物，但一想到这位赤羽会作为自己居住的地方的代表登上电视和报纸，由纪夫就觉得有些抵触。“别人大概会觉得我们县的人都很粗线条吧？”

“作为一名政治家，也许粗线条一点反而更好吧？”

“阿悟你支持赤羽？”

“倒也不是，但莫非你觉得白石更适合当选知事？”

“虽然我没什么兴趣，但要是非让我选，大概会选白石，毕竟白石看上去比较老实。”

“也许只是看起来老实而已哦。”

“阿鹰也这么说过。”由纪夫想起来，阿鹰确实说过白石在把女人的肚子搞大后抛弃了对方，还另有无数个情人。说他看上去品行端正，其实背后有可疑的传闻。

“这我倒是不知道。”阿悟说道，又斩钉截铁地说，“总而言之，绝不能被外表蒙蔽。”

“你是说赤羽比较好？”

“不，他也有危险的传闻。”

“那不是彼此彼此吗？”

“由纪夫，在你活的这十多年里，不管是朋友也好，老师也好，有让你觉得‘这个人非常优秀’的人吗？”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由纪夫一边问一边抱起了胳膊，开始从小时候参加幼儿园运动会时回忆，一直到高中生活，把遇到的人和遭遇的事件都大致想了一遍，最终诚实地回答“没有”。虽然有跟自己关系很好的朋友，也有平易近人的老师，但他没有遇到过能让自己发自内心佩服的人。

“对吧？我也一样，几乎没有。包括我自己在内，从来没遇到过优秀的人。”

“这又说明什么？”

“说明优秀的人是非常少的。国会议员也好，县知事也好，参加竞选的候选人中的大部分人都和我们一样，是普通人。等到你们这一代变成中年人的时候，也许情况会好一点吧。”

“怎么会呢？”由纪夫立刻反驳。本来就是被称作少子化的年代了，中奖率怎么可能增加呢？“肯定只会更加严重。”

“不是也有少而精的说法吗？”

“听着还挺受鼓舞的。”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人口减少并不是那么坏的事。”

“怎么不是坏事啊？”由纪夫并不是想要故意顶撞，但还是试着说出了自己的意见，“电视和报纸上不都把‘少子化’写成‘少子化问题’了吗？”

“人口本来就要少一点才好。”阿悟淡淡地说道，“举个例子，你知道澳大利亚的面积是日本的几倍吗？”

“你问得这么突然，我怎么知道啊。”由纪夫呆愣地看着眼前的赤羽候选人的海报，想着，非要说的话，赤羽这张大脸的轮廓看起来倒是有点像澳大利亚版图的形状。

事务所里有很多穿着西装的男人走来走去，还有女人正在微笑地接着电话。有三个男人正手拿茶杯坐在折叠椅上，都是头发稀疏、下巴很尖的小个子老人，令人怀疑他们是不是三胞胎。这三人既像支持者，又像是参谋或一般访客。

“我可不知道澳大利亚的面积是日本的多少倍。”由纪夫一边回答一边在事务所里寻找野野村大助的身影。

“二十倍。澳大利亚的面积有二十个日本那么大。”

“差不多是有那么大吧。”

“接下来，日本的人口约有一亿三千万人，你知道澳大利亚有多少人吗？”

啊啊，原来如此，他是想通过面积的对比，来告诉我澳大利亚的人口意外地少吧。由纪夫已经察觉到阿悟的意图了，便反问道：“有多少？一亿人？”

“有两千万人左右。”阿悟笑道。他的笑容似乎有让气氛缓和、令人心情愉悦的作用。

“太少了吧！”

“是吧？虽然不一定人口越少就越幸福，但现在我们这个国家的人实在太多了。”

“澳大利亚有沙漠，虽然总体面积很大，但搞不好能住人的地方很少呢？”

“也有这个原因，但即便将这点也考虑进去，他们的人口也还是很少。”

“但是随着老龄化不断加剧，我们这些年轻人的负担不就越来越重了吗？年金问题也是，全都很令人不安。”

“是啊。”阿悟干脆地承认，“你们和接下来的一代人肯定会很辛苦，没有好处，只有负担，但也会渐渐好转的。等到由纪夫你们的下下下一代那会儿，也许这个国家就很适宜居住了。人口密度稳定下来，社会保障也达到了平衡状态，比起人口继续这样增加下去要健全得多。”

这么一来我们不就像垫脚石一样了吗？听到由纪夫的不满，阿悟愉快地笑了起来。“刚才是谁说‘至少我愿意变成被害者’来着？那就得勇于献身做垫脚石啊。”

“但是啊，”由纪夫烦恼地嘟囔，“我也会心疼我自己啊。”

“你们有什么事吗？”终于，有个男人从事务所里出来，对站在事务所门前的由纪夫和阿悟打了声招呼。这个穿着低调的藏青色西装、背挺得笔直的男人戴着一副眼镜，看起来很耿直，令满心以为赤羽的同伙都是一帮不正经的人的由纪夫感到有些意外。

由纪夫当然不能说“我们在讨论人口密度的话题”，为此他有些退缩，为了掩饰自己的胆怯，他还在无意识中变得有些生气。而阿悟却镇静地回答道：“我们想来看看赤羽先生是个怎样的人。”

“啊，是这样啊。”看似耿直的男人爽朗地回答，“二位是选民吗？”

“我儿子还没有选举权。”

“那可真是欢迎欢迎。”男人的态度很谦卑，“请务必支持赤羽将雄，为赤羽将雄投上一票。”他的声音突然高昂了起来。在公共场合被别人如此高调地请求，实在让人很困扰，由纪夫感到十分尴尬。

“我觉得比起白石，还是赤羽先生的胜算更大。”阿悟试着取悦对方。男人重重地点了点头，不知是过于心急还是过于感性，他竟然湿了眼眶。

“请问，这里有没有一位叫野野村的先生？”阿悟问道。

男人“咦？”地愣了一下，随后说着“您找野野村啊”，扭头看向事务所。

“我想找野野村大助先生。”

“野野村先生怎么了？”看似耿直的男人这次在野野村的姓氏后面加了“先生”二字。

“没有，我只是想见野野村先生一面。”阿悟说道，瞥了由纪夫一眼，似乎想要扯什么“其实我儿子是野野村先生的粉丝”之类的荒唐的谎话，令由纪夫紧张不已。但在阿悟开口之前，男人已转过头说道：“啊，正好他过来了。”

事务所深处的门被打开，从里面走出了两个男人，最先出来的正是野野村。这时由纪夫可以确信，野野村就是自己在赛狗场上看见的那个“和女人卿卿我我时被偷走了皮包的无良律师”。

感受到阿悟沉默地投来询问的目光，由纪夫点了点头。

出现在野野村后面的是赤羽将雄，他头发微卷、方脸、大鼻子。“啊，是他本人。”由纪夫仿佛亲眼看到了电影明星一般，甚至还有些激动。

由纪夫看见房间里的野野村掏出手机放在耳边，一边一脸歉意地低头哈腰，一边退到了房间深处。他的侧脸流露出一种与爽朗完全不沾边的阴暗迫力。野野村的脸涨得通红，张大了嘴大声叫嚷起来。虽然听不太清楚，但看他的口型像是在说“给我找”！似乎在说“给我找！别废话，快给我找出来！”。

最终由纪夫和阿悟没有和赤羽或野野村攀谈，就离开了事务所。穿西装的男人对他们说：“如果你们等一下，我可以为你们做介绍。”似乎开始觉得由纪夫他们是可疑人物，想留住好好调查身份了。“我们还会再来的。”阿悟婉言谢绝了。

由纪夫在当天晚上吃饭时交代了在选举事务所里发生的事后，阿鹰满意地说：“果然那个在电视上匆匆露了一面的男人就是赛狗场上的男人啊。”然而这个话题并没有再多做展开，大家专心地聊起了阿勋他们班上那个不良初中生的事。

“那个自以为是的学生又闹事了。”阿勋说道。

“是吗？那个学生又大显身手了？”阿鹰笑道。

“那个学生又干什么了？”阿悟问。

“那个可爱的女老师没事吧？”问这话的是阿葵。

“他翘了体育课。”阿勋从鼻子里重重喷出一口气，沉重的气息仿佛能从餐桌上弹起来，“貌似是上次登山时我使劲儿抱住他，让他不爽了。”

“我觉得体育课翘课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不过要是放着这种学生不管，确实老师在面子上挂不住。”阿鹰仿佛想起了当年的自己。

“啊？”由纪夫说道，“可是那人不是经常翘课吗？不至于都到现在了，阿勋才为这事生气吧？”

“这次是全班翘课。”阿勋愤恨地转着叉子，将意大利面一口气卷了起来，叫人看着十分舒爽。

“全班？”阿鹰两眼放光，“听着挺有意思，怎么回事？”

“他怂恿全班都翘了体育课，全班男生。”

“他向全班呼吁‘我们来抵制体育课吧’？听着倒也挺催人泪下的。”阿葵笑着说。

“有的人是因为觉得好玩跟着他起哄，有的人是受了他的威胁，各占一半吧。”

“阿勋你是怎么做的？”由纪夫问道，“你没去找他们吗？”

“找了，但是全班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听说到了下一节课，他们又一脸平常地出现在了教室里。”

“然后呢？”由纪夫对阿勋面对学生们的这种行为会有什么反应很感兴趣。

“暴力老师终于打人了？”阿鹰一边用手指抹着盘子里剩的汤汁一边说道。

“要是打人能解决问题，我早就动手了。”阿勋叹了口气，又被自己用叉子做成的巨大意大利面球吓了一跳，开始把叉子往相反方向转，好让意大利面球解体，“我打算暂时先观察一下情况。”

“这么从容，没问题吗？”阿鹰笑了。

“这种事很难办。”阿勋嘟起了下唇，“无论是装作大方展示大度，还是谩骂威胁，都起不到什么效果。对学生来说，老师就是用来笑话的对象，甚至是敌人。”

“人类是很害怕丢脸的生物。”放下叉子的阿悟静静地说道，“一丢脸，就会本能地生起气来。”

“本能？”由纪夫鹦鹉学舌地重复道。

“丢脸就等于暴露了自己的弱点，对吧？所以就会本能地生气，因为必须要让自己看上去强大。”

“类似动物的本能？”

“对。人一丢脸就会生气，不是因为知识和理论学得不够，而是出于动物的本能。我上次读过一本书，上面写着，在室町时代，一个金阁寺的僧侣因被一个喝醉了的僧侣嘲笑，闹出了一场流血事件。也就是说，连僧侣都会在被别人嘲笑时感到愤怒呢。”

“你是说不管是室町时代的人还是现在的人，都是一样的？”由纪夫说着，心想恐怕的确没什么不同。

“人类的行为动力之一便是自我表现欲。”阿悟说。

“自我表现欲。”阿勋重复道。

“自我表现欲？鲜鱼？[20]”阿鹰似乎没怎么上心。

“那你觉得，”阿勋认真地看向阿悟，“我应该如何对待学生们啊？”

“要一边小心不要伤害到对方的自尊心，一边责骂他们。”

“要是办得到，还用你说？”

洗完餐具后，阿葵又回到了桌边，感叹着：“知代怎么还不回来啊？”

“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吧？”阿鹰语气轻快地回答，拿着碗筷站起了身。

“老妈肯定不会回来了。”由纪夫毫无由来地下了断言，立刻引来阿鹰和阿葵的追问。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把他吓了一跳。

“你有什么依据吗？”

“没有。”由纪夫立刻投降。他们显然放下了心。

“打个电话吧。”阿葵拿出了自己的手机。

“给谁打？”由纪夫问。

“给知代的手机。”

“要是随便打过去，她可是会生气的。”阿勋皱起了眉。

“除了真有急事的情况以外，她可不喜欢别人给她打电话。”阿悟也点了点头。

“之前我曾经试着对她说：‘我想听你的声音，就打了这个电话给你。’”阿葵边说边按下了按键。

“我妈什么反应？”

“她笑着说：‘我很高兴，不过不准再有第二次。’”

“好严厉啊。”阿悟垂下了一侧的眉毛。

“那你还要给她打？”由纪夫指着阿葵的手机问道。

“嗯。”

就在这时，从客厅的餐具柜那边传来了一个声音。起初他们还以为是钟表的闹铃声，但要真是闹铃声，那旋律又有些太过复杂了。阿悟、由纪夫、阿勋和回到桌边的阿鹰，四人都看向了声音的方向，连正在等待通话的阿葵也在过了一段时间后向那边看去。

虽然大家心里想的都一样，但最先说出口的是由纪夫。那个旋律明显是知代的手机铃声。

“老妈没把手机带走啊。”

“好像是。”阿勋小声回答。

“是不是忘了？”阿悟句尾语调上扬。

“有点吓人啊。”阿鹰皱起了眉。

“不会是故意的吧？”由纪夫看着仿佛被主人遗弃了一般流露出明显不安的父亲们，感到好笑不已，便试图火上浇油，“肯定是不想接到大家的电话。”

“到底是怎么回事？”阿勋和阿鹰凑在一起。

“不会是想和我们断绝关系吧？”

“可是上次她不是还打来电话了吗？”阿葵指向家里的电话。

“搞不好那就是最后一次了。”由纪夫一脸同情地冲父亲们低下了头，“搞不好我们正是被南极观测队扔下的那群狗狗啊。”

“没关系，在《南极物语》[21]里，阿健最终还是去接那群狗了。”阿鹰大声说道，“高仓健去接它们了。”

“可是只剩太郎和次郎了。”阿悟笑着说道。

“完了，我们被遗弃了。”由纪夫一边想着真是有够蠢的，一边站起身来仰天摆出了个绝望的姿势，随即拿着碗筷走向水槽。

当他收拾好餐具又回到餐桌边时，父亲几人已经因为联系不上母亲而一片慌乱了。无奈之下，由纪夫决定告诉他们自己的发现：“刚才我妈的来电铃声，是某部电影的主题曲。”

“是吗？”交抱着手臂的阿勋歪着头问。

“啊，这么说来，好像是《E.T.》[22]。”阿葵意识到了。

“在那部电影里，外星人不是说‘我想回去’来着吗？”听了由纪夫的话，四个父亲齐刷刷地看了过来。

“确实说了。”阿勋神情微妙地点了点头。

“虽然是用英语。”阿悟露出想笑的表情。

“大概我妈是想表达她也很想早点回来的意思吧。”

“原来如此。”父亲们一齐重重地点了点头。

由纪夫心里想着“怎么可能”，嘴上说着：“那我去复习明天的考试了。”便向二楼走去。

早上一睁眼，拉开窗帘，太阳光便照得屋子里明亮起来。虽然由纪夫被照得睁不开眼，但那带着温度的光芒也让他感到很清爽。

他下到一楼，设置好烤面包机，一边看着电视一边坐在椅子上，接着问道：“阿鹰呢？”

“已经出门了，最近他好像起得特别早。”阿勋似乎对此不太关心。他喝光了咖啡，站起身，说：“我也要走了。”

“你打算怎么对付那个目中无人的学生？”看着报纸的阿悟问道。

“看对方出什么招了。”

“阿勋，我今天就开考了，你不打算对我说声加油吗？”由纪夫故意问道。

“你想让我为你加油吗？”阿勋一脸意外地看过来。

“不想。”

“是吗……那……”阿勋笑着说，“考试加油哦。”

由纪夫把视线从走出客厅的阿勋身上移回电视。现在正好在放晨间综艺节目，其中穿插地方台的报道，一位似曾相识的主播正一脸木讷地播报着新闻。看见画面上出现了赤羽，由纪夫向前探出了身。新闻里正在介绍竞选大战终于进入后半场。画面又切换到了白石阵营。

“我怎么感觉跟候选人本人相比，旁边的工作人员看起来更加卖力啊？”在赤羽和白石周围分别绕着一群人，他们一会儿低头，一会儿大声发话。不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散发着异常的热情。

“因为县知事选举是咱们县的例行大事，对于他们的狂热支持者来说，就好像世界杯一样。”阿悟说道。

“大家是不是都很闲啊？”

“大概都在拼命地思考咱们县的未来吧。”

“怎么可能有那种大人啊！”由纪夫愤愤地扔下一句，引得阿悟笑了起来。

“由纪夫，你果然一天比一天更像一个老成又讨人嫌的高中生了。”

“是不是很想看看我的家长是何方神圣啊？”

“说起来，昨天晚上阿鹰得到了一个奇怪的情报。”

“阿鹰？”

阿悟说他听见了阿鹰和赌友之间的电话对话。

“据说有人偷了赤羽的信息。”

“赤羽？信息？私人信息吗？”由纪夫的脑海中闪过和阿葵拜访过的那家服装店。

“听说被抢走的资料上写有他的忠实支持者的名字、住所和电话，以及赤羽的银行账户等信息。”

“是吗？”

“听说赤羽阵营的人正怒火中烧，拼命追查罪犯呢。大概被抢走的是一些不可告人的信息吧。”

“有不可告人的信息，这点就已经证明他不适合当县知事了。”

“要是那传言是真的，搞不好被偷走重要个人信息的人就是野野村呢？”

由纪夫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赛狗场上的调包场景，又想起昨天在事务所对着电话大吼“找出来！”的野野村的表情。

“也就是说，那个包里可能装着那些资料？”

“有这个可能。”

“为什么要偷那个？是敌对阵营的白石干的吗？不过那种信息偷来又有什么用呢？”

考试从数学科目开始。由纪夫坐在座位上，等待老师走进教室时楼道里响起了一阵慌乱的脚步声，随即门被“啪”的一声打开，上气不接下气的殿下出现在了门口。其他正在临时抱佛脚翻阅数学教科书的学生一看见殿下那副样子，都笑了起来。有人还叫了一声“殿下您赶上了！”，使全班都沸腾了。

“莫非，今天也……”由纪夫凑近坐在旁边的殿下，问道，“有电话打来？”

“是啊！”殿下的眉毛皱成了八字，“一大早就打来了，说今天一定要见面，所以我就拼了命地跑来校门口等着，差点儿迟到。”

“你也该停止继续受骗了吧？”

“由纪夫你才应该停止怀疑别人才对。”

门被打开，抱着试卷的后藤田出现了。“来吧，考试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看上去有些兴奋。虽然只是场高中定期测验，但考验别人的一方大概还是会产生一种特权意识，就连后藤田看上去也比平常显得更加威严了。

试题跟由纪夫的预想出入不大，虽然“请证明0.9999……=1”这题略微有些棘手，但由纪夫还是在规定时间内答完了。在考试快要结束之前，他往旁边瞟了一眼，看见殿下正在小心地用自动铅笔描着什么。尽管无法仔细确认，但怎么看他都是在画画。

等考完试后一问，殿下一脸认真地说：“题我完全不会做，就干脆放弃，改在试卷背面画了辆车。”

“车？”

“就是老师的奥迪，老师可喜欢那辆车了。画一画，搞不好能给我点鼓励分。”

第二场日本史的考试也没什么难的，由纪夫没用多久就把答案填满了。虽然有两个地方不会写，但那两道题是那种只要没背，再怎么耗时间也想不出来的题，所以由纪夫决定放弃，提前离开考场。第一天的考试只有两科，考完日本史就可以回家了。等不到考试时间结束的人，可以在提交答卷后离开。

由纪夫正打算拉开椅子站起身时，眼前飞来了一团垃圾，把他吓了一跳。说是垃圾，其实是用小纸条团成的纸团。眼见着那团纸像飞虫一般落在桌上，由纪夫不禁叫出了声。背对着他、正向讲台走去的女监考老师立刻回过头，瞪着由纪夫问：“怎么了？”

“没事。”由纪夫慌忙回答，“我押的题中了，所以兴奋了一下。”

“是吗？”女老师微笑起来，“恭喜啊。”

她移开了视线。由纪夫偷偷把纸团展开，上面写着“等我一起回去，有重要的事要说。多惠子”。

由纪夫下意识地“啧”了一声。

“又怎么了？”女老师又看向由纪夫。

“没事。”由纪夫慌忙回答，“我发现这道题跟我押的题还有点不太一样。”

“是吗？真遗憾啊。”

是很遗憾。由纪夫微微点了点头，用余光看向右前方多惠子的座位。虽然多惠子依旧面朝着考卷，但她巧妙地歪着脖子，冲由纪夫使起了眼色。由纪夫一边想着，她要干什么啊？一边拿起卷子站起身，交了卷。就在他离开教室走在楼道里时，听见殿下叫道：“太棒了！《看漫画学日本史》万岁！”看来是漫画派上了用场。

“由纪夫，等很久了？”多惠子边说边向他走来。这里是位于教学楼一层的鞋柜边。

“如您所知，我在二十分钟以前就已经交卷出来了，当然等很久了。”

两人脱掉室内鞋，换上了自己的鞋子。学校的玄关总是落满了灰尘，令人感觉视野模糊，鼻子也痒痒的。

“三件。”多惠子边穿鞋边说道，“有三件事。”

“那么多？”

“一件是抱怨，剩下两件是传话。”

“那你先说抱怨吧。”

他们离开教学楼，走在校园里。太阳高照，两人小小的倒影映在碎石子路上。

“抱怨这事是最重要的。我说，我昨天晚上发烧了，可难受了。”

“哦，是吗？”

“你就不能再担心一点吗？”

“我又不知道这事，有什么办法啊？要是你因为这种事跟我抱怨，那我也没辙。”

“都超过三十八度了，脑袋晕晕的，还浑身发冷。”

明明没人问，多惠子却开始解说起来。

“听起来是挺惨的。”

“我平时体温很低，所以三十八度对我来说就是了不得的高烧了。”

“我明白。”

“你真的明白吗？”

“这么说来，你的眼皮确实有点肿，真叫人担心啊。”

“我体温正常的时候也这样。”

不管说什么都会被否定，究竟该怎么办才好？由纪夫感到疲惫不堪。

“请把另两件事告诉我吧。”

“那个，今天早上鳟二给我发了一封邮件。”

“鳟二？”

“他说今天想见你，好像是知道你有考试，所以让你下午三点去储气柜那里。”

“为什么鳟二会给你发邮件？”

“你吃醋了？”多惠子坏笑着问。

“为什么鳟二会知道你的邮件地址？”

“他说是你父亲告诉他的。”

“哪个？”

“阿葵。”

“为什么阿葵会——”

“在赛狗场第一次见面时，他问了我的电话号码和邮件地址。”

“那家伙，难道只要是个女人，联系方式他都不会错过吗？”

“鳟二好像很着急。他说今天早上给你家打了电话，但你已经去学校了。于是阿葵就想到了与我联系的方法。你看，我这不就转告给你了吗？”

“你是能‘转告给我’，但他也可以选择直接到学校来等我啊？”由纪夫看向校门，刚好看见站在出口旁边的人影，不禁“啊”了一声。

“对了对了，第二件要转达的事。”多惠子面不改色地指向那个人影，“阿葵说要来学校接你。”

“你们都把我的考试当什么了？！”

“大家当然都觉得‘不过是一场考试’。比起这个，你不用担心一下我的感冒吗？”

“今晚回家后，我会好好担心一番的。”

“好了，走吧。”阿葵一脸理所应当地说着。

由纪夫皱起眉问：“去哪儿？”

“出发，去梅子小姐家。”阿葵看着那张上面写着住址，也就是服装店店员泄露了私人信息的纸。地址在市内的一条旧住宅街上，从名字来看，应该是一栋公寓楼。

“阿葵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别说这么冷淡的话啊。”

“可我明天还有考试啊。”由纪夫提出抗议，然而阿葵看起来已经决定把他的话当作耳边风了。他那高挺的鼻子冲着前方，嘴角微微上扬，一副心情很好的样子。“对了由纪夫，你拿着这个。”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递给了由纪夫。

一部红底黑条纹配色的手机，上面还有一个小小的人偶挂坠。是母亲的手机。

“今天鳟二打电话过来了。”

“刚才多惠子跟我说了。”

“为以备急用，你拿着吧。”

“可这不是我妈的吗？”

“没事，你用吧。我已经把这个手机的号码告诉鳟二了。”

“那等我妈回来之后不就乱套了吗？”

“没关系的。”看着语气轻松的阿葵，由纪夫竟然真的产生了可以放宽心的错觉，令他感到很不可思议。

公寓楼比由纪夫想象中的还要寒酸，完全不像是上次在赛狗场上看到的那个艳丽到极致的女人居住的地方。墙壁半灰不白的，楼层有七层左右，入口附近倒着几辆半坏的自行车。阿葵毫不犹豫地向公寓楼里走去。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了进去。一按按钮，电梯便剧烈地摇晃着上升。到了五层，从电梯里出来，往右一走就到了他们要找的地方。红色的门明显是新装的，与墙壁的颜色完全不搭。门牌上是手写的“下田”二字，门旁就是窗户。虽然看不见蕾丝窗帘里头的状况，但感觉很昏暗，有种湿气和铁锈味儿混合的味道。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阿葵指向门上的邮箱，从里面露出了一截报纸，看上去是在里面已经堵住的情况下又硬塞进去的。

“有很大可能不在家啊。”由纪夫点了点头，“算了，走吧。”

“我想听她说说话，这事也许跟选举有关系呢。”

“毕竟她是在赛狗场上帮忙调换了野野村的包的同伙。但这消息是从阿鹰那里得来的，不知道有几分真实度啊。”

“虽然阿鹰人很奇怪，但在这类情报上他意外地灵通。”

阿葵还是按下了门铃，沉闷的声音响起。由纪夫竖起了耳朵，窗帘里没有动静，也没有人影活动。阿葵又按了一次，还是没有反应。

“怎么办？”

“下次再来？”

一个戴眼镜的男性走过他们身边，年龄在二十五岁左右，苍白的瘦脸显得没什么生气。他抱着一个看起来很重的纸袋，拖着一只脚走着，刻在眉间的笔直的皱纹非常显眼。男人看了站在那里的由纪夫他们一眼，走了过去，又在中途站定，用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问道：“你们有事要找这家的女人？”

由纪夫一时之间没能立刻回复。阿葵开口反问道：“是的，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但我觉得她暂时不会回来了。”男人眼神呆滞地说着。那眼神与其说令人不快，不如说令由纪夫感到恐惧。“你们是警察？”男人问。

事到如今男人才想起问这个问题，眼镜后面的他的眼睛看上去就像两个小洞。再仔细一看，他身上穿着的衣服跟由纪夫初中时穿的深蓝色运动服一模一样，不知为何衣服上还缝着“田中”这个姓氏。大概是从哪里捡来的吧，由纪夫一边想着，一边恍惚地觉得这真是个存在感稀薄的人。这人的一条腿似乎有点问题。

“警察应该不会穿校服吧。”他看了一眼由纪夫，自己下了判断，“那个，我昨天晚上看到了。”

“看到了？看到什么了？”由纪夫顺着他的话问道。

“就在这幢公寓楼下，这家的女人被人拉到车里带走了。”这个戴着“田中”的姓名牌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改由一只胳膊抱着纸袋，开始从里面掏出零食往嘴里塞。

“被带走了？”阿葵歪着头问。

“被谁？”由纪夫也立刻发问。

“男人。”田中简短地答道。

“哎呀呀。”由纪夫边说边与阿葵对视。

再回过神来时，田中已经消失了。当由纪夫慌张地环顾四周，想着“咦？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看见右边走廊最深处的门正在关闭，带起了一阵灰尘。田中在一瞬间消失在了屋里。

两人并肩走在路上，突然响起了《E.T.》的主题曲。起初两人都没意识到是手机在响，还慌张地以为是什么信号。由纪夫从口袋里掏出电话，看着阿葵问：“怎么办？”

“接呗。”阿葵说得十分爽快。

“但是，要是接了打给我妈的电话……”

“又怎样？”

“如果是个男人打来的，不会很尴尬吗？”

“要真是那样，你就尽量多打听点情报，好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可以说我是我妈的儿子吧？”他们对话的时候，电话铃声还在持续，要是有人不注意，搞不好会以为那并不是手机，而是专门用来听音乐的机器呢。“我妈搞不好还装成单身呢。”虽然由纪夫不认为母亲都这个年纪了还会撒这种谎，但可能性也并非为零。要真是那样，他会忍不住想向对方揭穿“我是她儿子”来破坏两人的关系的。

“没问题、没问题。”阿葵笑着说。

“说得真轻巧啊。”

“没问题的，知代不可能瞒着由纪夫的事不说，对吧？”阿葵的语气坚定到让由纪夫摸不着头脑。实际上他现在的确感到非常困惑，这份困惑促使他接了电话。当他试探着说了声“喂”时，电话那头立刻传来哀求的声音。

“由纪夫？你在哪里啊？”

由纪夫看着阿葵，用口型告诉他“是鳟二”。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我们从今天开始考试，我没跟你说过吗？”

“我一直联系不上你，费了好大的工夫，你在搞什么啊？”

“跟你又没关系。”

由纪夫和阿葵走进一条老旧的商店街，旁边传来小钢珠店的音乐声。由纪夫用手指堵住右耳，把电话用力地贴在左耳上。“你找我干什么？”

“我从一大早就想和你联系，总之先见一面吧。”

“我觉得没必要见面啊。”

“别说这么无情的话啊。”鳟二简直快成哭鼻子的小孩了。

“对了鳟二，昨天我看见了一个跟你很像的家伙。”

“在哪儿？”

“在后巷里跑来着，感觉像是在逃跑。对了对了，还有人在后面追，长得很像那个牛蒡男。”

“由纪夫，就是我，那就是我啊！”

“什么‘那就是我啊’？你昨天不是应该替牛蒡男帮富田林先生干活的吗？”说着说着，由纪夫已经料到了事情的大概。

“出了跟初中啦啦队训练时一样的状况。你还记得吧？”

由纪夫立刻想起来了。初中时代，鳟二因睡过了头翘掉了啦啦队的训练，结果被愤怒的学长们叫了出去。当时他还哭着对由纪夫说：“由纪夫，我完了，要被宰了。”

“我越想着‘要是睡过头就糟了、就糟了’越睡不着，结果一起来已经是下午了。”

“翘掉富田林先生的工作，后果应该不太妙吧。”

“当然不妙了。”

“牛蒡男生气了？”

“生气已经不足以形容了。应该怎么说呢……”

“狂怒？”

“对，狂怒，就是狂怒。然后是暴怒啊，暴怒。”

不知不觉，阿葵的身影已经从视线范围中消失了。由纪夫停住脚步，保持将手机放在耳边的姿势环顾四周。当看见阿葵正在右边的小型花店前和拿着扫帚的女店员搭讪时，他叹了口气。电话那头的鳟二可能是敏感地捕捉到了他的叹气声，大声叫道：“喂，由纪夫！你叹什么气啊？是对我的举动感到震惊吗？别丢下我啊！”

“为什么要给我打电话？”

“别再刁难我了。”

“我没想刁难你啊。”

“今天我又要被叫出去了。”

“被牛蒡男？”

“对对，就是牛蒡男，小流氓牛蒡。”

“这话你可别在他面前说。”

“为什么啊？”

“他会更生气啊。”

“啊，我说呢。”

“你已经说了啊？”由纪夫甚至开始对鳟二一如既往的不设防感到有些同情，“我知道了，地点呢？要去哪儿？”

“去储气柜那边，储气柜。是Gas Tank，不是Gus Cannon哦。[23]”

“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下午三点，牛蒡男会到那里去。”

前方的阿葵看着由纪夫露出了微笑。他把一张纸递给女店员，随即挥动着长手长脚走了回来。

“那就三点见。”虽然没必要慌张，由纪夫还是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鳟二找你什么事？”阿葵露出了漂亮的牙齿。

“跟花店的那位有戏吗？”由纪夫立刻回道。

“哦，”阿葵扭过身看向花店，“她挺可爱的。”

“我说啊，当爸爸的可以在儿子面前搭讪女生吗？”

“你可以去当政治家制定个法律，什么禁止在儿子面前搭讪法之类的。话说回来，鳟二有什么事？”

“没什么。”由纪夫并没有生气，却还是冷淡地回应，“只是叫我出去。”

“是要做什么危险的事吧？”

“你怎么知道的？”

“做爸爸的对儿子的危险可是很敏感的。”

“那你还打扰我学习？”

“因为我不担心你的学习啊。”

“是因为我哪怕不复习也能考出好成绩？”

“即使考试失利，也不会造成太坏的结果，对吧？就算考的分数低，也不会断送一生。”

“有时候也是有断送一生的可能的。”

“我不担心考试，我担心鳟二的电话内容。”

“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鳟二遇到了点麻烦，我去帮帮他。”

“你去能解决问题吗？”

“我不能让鳟二一个人去。”

听到这儿，阿葵仔仔细细地把由纪夫的脸打量了一番。

“干吗？”

“没有，虽然知道你是我的儿子，但还是觉得你可真帅。”听到阿葵感慨的表扬，由纪夫也不由得害羞起来，回了一句“烦死了”。

“父亲的职责之一就是烦你啊。”

“只要一个不注意，你们这帮爸爸就会越来多地越介入我的生活并加以干涉，一步步侵占我的领域。”

“总而言之，”阿葵两眼放光地看着由纪夫，“像你这么大的男生，最该注意的事就是……”

“就是？”

“避孕。”

由纪夫差点儿喷了出来，仿佛被人从想都没曾想过的角度捅了一下似的。“说什么蠢话呢？”

“哎？你没做避孕措施吗？”

“不是这个问题。”

“在这种地方不负责任、不当回事的男人最差劲了，一定要注意啊。”

“这是你基于经验提出的建议？”

“我的自豪之处就是交往了这么多女性，却从来没在这方面出过岔子。”

由纪夫不知道“出岔子”这种表述是否恰当。“那我的出生又算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因为啊……”阿葵爽朗地笑了起来，“是因为我想要和知代的孩子。”

“不是出了岔子？”

“怎么样？开心吧？”

“真是不可思议，阿葵，我感觉糟糕得很。”

回家的路上，他们从小宫山家的公寓门前经过。由纪夫下意识地抬头看向小宫山的房间，见阿葵饶有兴味地看着自己，便解释道：“这是我同学家。他正窝在家里不肯上学。”

“是女生吗？”阿葵的声音很兴奋。

“男的，棒球部成员，对后辈十分严格，身材壮硕，叫小宫山。”

“哦。”阿葵的声音立刻低落了下来。

“多惠子总想把他带到学校，已经来过两次了，却还是没成功。”

“多惠子？”阿葵停下脚步看向由纪夫，轻轻地点了点头，说了声“好”，又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说，“我来帮你加点分。”随即向公寓大门走去。

“加什么分？”由纪夫一边追在后面一边问道。阿葵从公寓区域内的花坛边走过，径直向大门走去。

“要是现在由纪夫能说服那个谁谁谁去学校，肯定会让多惠子对你另眼相看的。”

“是小宫山。”

“少宫山？”

“为什么一到男人的名字你就记不住啊？”

回过神时由纪夫已经站在对讲机前，按下了小宫山家的门牌号。片刻之后，一个像是小宫山母亲的人回应道：“哪位？”

“那个，我前几天也来过。”由纪夫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虽然他并没有多大兴致，但也只能先这么做了。

阿葵把脸凑到对讲机的摄像头前，颔首微笑。由纪夫想着应该不至于，但小宫山的母亲该不会也在看见阿葵之后红了脸吧？

“小宫山还是不愿去学校吗？”

“嗯。”小宫山的母亲显然对他们的到来感到很困扰。

“连听听他的声音都不行吗？”由纪夫忍不住说了这么一句。

“呃，不过……”小宫山的母亲有些迟疑，看来窝在房间里的小宫山很难对付。这时房里的声音一度中断，由纪夫心想应该是对方无视了自己的请求，挂断了电话，于是对阿葵耸了耸肩膀，说“放弃吧”。但就在这时，小宫山的声音响起，反而令他有些慌乱。

“由纪夫？”

“小宫山，你在啊？”由纪夫对着对讲机说道。既然能听到声音，人当然在，但他还是想确认一下。旁边的阿葵露出漂亮的牙齿，竖起了大拇指，仿佛在说“成功了”！

“算是吧。”小宫山回答，声音生硬又冷淡。

“你为什么不来学校？”由纪夫单刀直入地问。

对方没有回应，过了片刻，反问道：“由纪夫，你为什么特意来找我？”

由纪夫没有多想，决定把父亲们以前提过的建议都说一遍。“小宫山，总是窝在屋里，可是会变成家具的。会吃饭的家具是最没用的啊。”这大概是阿勋说的。“我会帮你的。”这是阿悟的话。最后又加上了阿鹰前几天说过的半带威胁意味的暧昧台词：“我可什么都知道。”

对讲机那边寂静得如同一片黑夜。之后小宫山也没有任何回应，电源被“噗”的一声切断了。

“好像不行，他被吓到了。”由纪夫皱起眉对阿葵说道。

“刚才那段支离破碎的话是怎么回事？”

“我是参考了阿勋、阿悟和阿鹰的建议说的。”

“有这么多父亲，你也真够辛苦的啊。”阿葵的口气好像在说什么跟自己无关的事。

大概是在对讲机前亲眼看到了失败的全过程，阿葵也不再继续撺掇由纪夫去劝小宫山上学了。两人决定原路返回。

有个女人正站在路边打电话。

身材高挑、穿一身黑色连衣裙的她正一脸愤怒地对着手机讲话。和正常对话相比，她明显是在哀叹，流露出一种悲壮感。快走到她面前的时候，由纪夫发现她就是前几天和多惠子一起来时遇到的那个被分手的女人，那个说“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啊”的女人。难道还没分手？是她纠缠不休，还是她不能面对现实？只听她依旧说着“我不会放弃的，绝对不会。要是没有你……”这样的话。

由纪夫从她面前快速走过，还拽了拽迈着悠闲的步伐的阿葵的衣袖。阿葵的性格是只要有女性站在面前就会上前搭话；只要看到哭泣的女性就会借出胸膛；只要发现遇到困难的女性就会上前安慰，所以他一定会跟这个讲电话的女人搭话的。他们擦身而过时，打着电话的女性用目光追随着阿葵，阿葵也微笑着，仿佛在做出回应。

“刚才那女孩儿挺可爱的。”

“在阿葵眼中根本就没有不可爱的女性吧？”

“你真了解我啊，由纪夫。”

“我在课上学的。”

由纪夫回到家时，父亲们都不在家。阿葵中途说要去买店里需要的食材，消失在了车站前生鲜食品店旁边的小巷里。打开玄关大门，便能感觉到家里一片寂静。由纪夫走上楼，进了自己的房间，把第二天要考的古文和化学的教科书堆在桌上，打开笔记本开始复习要点。只要注意力集中，由纪夫便会对周围的事情和声音反应迟钝。

他花了一些时间翻看教科书确认了几道问题的答案，又看了看桌子上的表，已经是下午两点半了，他想起了哭丧着脸的鳟二。

“唉。”他叹了口气。

由纪夫走出家门时，父亲们还是都没有回来。他对着没人在的家说了声“我出发了”，就迈出了玄关。踏过庭院中的石板时，他看见了阿鹰的自行车，便毫不犹豫地把车拽出来骑了上去。

虽然储气柜离家很远，但因为路上一直能看见储气柜的顶部，所以不会迷路。由纪夫骑着车，看着前方那个颜色独特、半绿不蓝的球体，想起小时候周围的人说过森林里有妖气，天黑之后最好不要靠近的事。

骑出住宅街，车道变窄，两边的树木多了起来。可能是风在作怪，杉树的枝条左右摇摆，发出诡异的声音。那是树木震动空气，轻抚天空的声音。

随着离储气柜越来越近，由纪夫开始有些不安起来。这次去是给鳟二当救兵的，却不知道对方会来几个人。因鳟二睡过头而蒙受了损失的是富田林，所以，把鳟二叫出去的应该也是富田林的人。要真是这样，那就不仅仅是小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了，而应归类为成年人之间的纠纷。

由纪夫想起了口袋里妈妈的手机，烦恼着是不是应该现在立刻给哪个父亲打个电话。他一边犹豫一边蹬着车，蹬着蹬着就到达了储气柜。这个久违的地方就像一个被悄悄清出城区的垃圾处理场，到处都是毫无章法疯长的树木。不知是不是时间段和天气的缘故，四周还充斥着一股阴暗的湿气。像是个可以用来非法堆放垃圾的地方，由纪夫一边停车一边想着。结果他往边上一看，确实看到破旧的冰箱和衣柜陷在地里。

“喂，由纪夫。”从身后传来了低语声，把由纪夫吓得身子一震。和尚头鳟二站在不远处，无力地举起右手，说了声：“抱歉哦。”

“你是应该觉得抱歉。”

怯懦的鳟二皱起了眉，却没有还嘴。

“要去储气柜的哪边？”由纪夫问。

“去背面。”鳟二指着储气柜的球体说。

“那，”由纪夫迈开步，“走吗？”

“好可怕啊。”

“你自己睡过了头，当然要负责。我可是被你牵连的。”

“我很同情你，由纪夫。”

“我觉得这不是你该说的话。”

鳟二似乎已经听不进由纪夫的话了，他用手捂住胸口，“呼呼”地喘着气，又摸了摸自己的头，一脸认真地说：“我要是说我为了反省剃了光头，你说对方会不会原谅我？”

“你可以试试看。”

“估计没戏啊。”

“耽搁了富田林先生的工作，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你别吓我啊。”鳟二的脸抽搐得更加厉害了。可能是心理作用，由纪夫觉得他的脸色都变得惨白了起来，想必他自己也有接下来会发生可怕的事的预感。

由纪夫拿出了手机。“我还是让阿勋或阿葵他们过来吧。”

“没错没错。”鳟二也用力地点了点头，还有些颤抖，随后他又敏锐地指出，“你知道他们的手机号吗？”

由纪夫不知道父亲的手机号。“但是手机里应该存有手机号吧？”由纪夫试着按了按手机。就算没有存下号码，也一定留有阿葵使用时的通话记录。然而不管他怎么按键，手机都毫无反应。他疑惑地问：“怎么回事？”

鳟二立刻探过头来，向由纪夫手里看去。“这是锁上了啊。”鳟二的声音又尖又细，似乎是出于紧张。

“锁上？”

“不输入密码就不会有反应，为了不让别人随便使用。”

“我又不是别人，我是她儿子。”

“不是这个问题。”

“这可怎么办？”由纪夫感叹着。难道只能等别人打电话过来了吗？

对了，可以用鳟二的电话啊。虽然他只知道由纪夫家里的电话，但搞不好家里已经有人回来了。然而就在这时，“沙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虽然只是普通的脚步声，但在由纪夫听来却很洪亮。

头上不知不觉聚满了乌云。那飘浮在空中、漆黑又富有立体感的云，让人怀疑是否是专门冲着这个储气柜来的。看样子马上就要下雨了。

“慢死了。”脚步声处出现了牛蒡男的身影。他穿着袖子半长不短的衣服，留着两边推秃的头发，脸色还是与牛蒡相近。

“就是这小子。”牛蒡男对另一个男人说道。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由纪夫没见过的男人。恐怕是苍白的脸上有直垂下来的刘海的缘故，看起来挺年轻的。但他的眼睛和嘴巴周围都有皱纹，肯定不是十几岁的年纪，穿一身花里胡哨的运动服。

“是你？”他指着由纪夫问道。

“不是的，古谷先生，是这边的这个小子。”牛蒡男立刻跑了过来，明确地指向鳟二，“是这家伙昨天照理该去送货的。”

“就因为你没去送货，给我们惹了麻烦。”那个叫古谷的男人伸出食指捅了鳟二的脖子一下，“给我，也给富田林先生惹了麻烦。”

鳟二捂住脖子。虽然从站在一旁的由纪夫看来，那个男人只是轻轻地戳了一下，然而鳟二似乎疼得不行。他捂住脖子，一言不发地蹲坐下来。过了一会儿又站了起来，满眼含泪、咳嗽不止。

“你来干吗？陪他？”牛蒡男看着由纪夫问道。

“算是吧。”由纪夫点了点头，还开玩笑地说“谁叫我放不下朋友呢？”，但其实他也恐惧不已。面对这个名叫古谷的来路不明的男人，他觉得像面对着一条语言不通的蛇一样毛骨悚然。上空那团黑色的云更加深了他的不安感。

“惹怒了富田林先生会有什么下场，你小子还不知道吧？”牛蒡男拔高了嗓门。比起威胁，更像是在宣泄他自身的焦虑。“对不对，古谷先生？”

事到如今，由纪夫他们才发现，牛蒡男的左手从手腕到指尖都包着绷带。

“那是怎么回事？”鳟二惊讶地问道，“昨天不是还好好的吗？”

“啊啊，你问这个？”牛蒡男一脸忌惮地看着自己的手，皱起了眉，不知是因为屈辱还是疼痛，“疼死了。”

“谁让你没好好完成工作呢。就吃了这点苦头，已经算不错的了。”古谷冷漠地说道。

“是啊。”牛蒡男卑微地回应。

“啊？什么啊？”鳟二似乎还没反应过来。由纪夫真羡慕他的迟钝。

“就因为你没完成我交给你的工作，所以我被怪罪了。我被怪罪后，就被富田林先生搞成这样了。”

没人知道牛蒡男的绷带之下是什么样子。正因为没人知道，才更加令人恐惧。是砍伤，还是撞伤的？有没有伤到骨头？

“这家伙一个劲儿地说违反了约定的人是你，所以我就让他把你叫过来了。”古谷面无表情地对鳟二说道。

“不会吧……”鳟二小声说着，看向由纪夫。看来他还是觉得发生在眼前的事没什么现实感，所以还能保有一丝镇静。

“你可就不是伤个手就能解决的了。”牛蒡男举起自己的左手，露出苦笑，甚至还带有一丝优越感。可能是伤口作痛，他又皱起了眉。

“可是，不就是没送货吗？”听了鳟二的话，古谷的目光锐利了起来。由纪夫察觉到“不好”，慌忙拉着鳟二的后衣领把他拽开。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阿勋教他模拟拳击时挥动手臂的样子。“你看，要是这样出拳，身体就会扭转，肩膀也会活动。你一看见这个动作就要避开，尽量向后闪。要是来不及了，就向前踏出一步，化解对方的攻势。”当时阿勋边说边作势要打由纪夫。刚开始动作比较慢，后来渐渐加速，好让由纪夫训练反应能力。

“做这种练习有什么意义啊？”记得由纪夫当时还很不满，然而现在正是这个训练起了作用。

由纪夫把鳟二拉走的同时，古谷的右手扑了个空。要是由纪夫没出手，这拳就会直击鳟二的鼻子了。古谷面露不快。

“对不起。”由纪夫挥动双手，惊慌地寻找合适的语言，“真的很对不起，这家伙已经在反省了，请原谅他吧。”

从眼前的古谷身上，由纪夫感受到了与牛蒡男及其他高中坏学生的小打小闹完全不在一个次元上的危险。

古谷小声说了些什么，牛蒡男点了点头，走过来抓住了鳟二的手腕。

“喂，别拉我啊！要带我去哪儿？”鳟二摇动胳膊、塌着腰，姿势很难看。大概是因为身体被摇晃的缘故，包着绷带的牛蒡男皱起眉，看起来很疼。

“带你去富田林先生那里。”

不知何时，由纪夫的视野里出现了一辆汽车，正好停在储气柜旁。那是一辆可爱的黑色小型轿车，呆愣愣的外表却让人有种可怕的感觉。

由纪夫呆呆地看着那辆黑色小型轿车，没想到这时古谷冲着他说了句“你”，把他吓了一跳。

“你也过来。”

“我也要去？”

“你不是放不下朋友吗？”

“不，仔细想一想，他好像也不是那么重要的朋友。”

“喂，由纪夫！”

“别废话，过来。”

由纪夫开始思考“必须得做点什么”。他当然要思考。很久以前从阿鹰那里听到的富田林的轶事自记忆中浮现，就是那个笑话富田林的儿子太郎的男人被切成几块装进塑料桶里抛尸的事。要是那种事发生在自己或鳟二头上，该怎么办才好？

“那个……”这时，由纪夫决定豁出去拼一把，“我和富田林先生认识，我父亲跟他很熟，所以能不能让我跟富田林先生谈谈？”

“说什么鬼话？”古谷怒目圆瞪，“你最好不要随随便便地要求跟富田林先生讲话。”

“但是……”

“区区高中生，口气最好别那么大。”

咦？听到这句话，由纪夫在一瞬间产生了眼前的景象发生了变形的错觉。古谷这句随口一说的话在他的耳中不断回响。

“你们这些十多岁的小屁孩，都被别人惯着、护着，还不知道这有多么可贵。”古谷继续说道。

由纪夫感到胃部缩紧，有些眩晕。

“等一下，来电话了。”古谷说着，从运动服口袋里掏出电话放到耳边，又对由纪夫说，“正好是富田林先生打来的。”

“喂。啊，是的。”古谷接起了电话，用低沉的声音回应道，“现在就在我跟前呢，我这就带他过去。”

由纪夫和鳟二面面相觑。头上的黑云的立体感越来越强，眼看着雨就要下起来了，只是时间的问题。

“然后，那家伙的朋友……”古谷边说边看向由纪夫，“说想跟富田林先生您说几句话。”

古谷把手机拿得远了一点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由纪夫。”由纪夫立刻回答，他的心情非常迫切，“我爸叫阿鹰，我叫由纪夫。”

古谷又拿近手机解释了一通，不久后就把电话递了过来。“喂，富田林先生要跟你说话。”

由纪夫接过手机，凑上去说道：“喂？”

“哦哦，是由纪夫啊。真巧，你是那孩子的朋友？”富田林说话的方式跟平常一样充满亲切感，令由纪夫松了一口气。

“是的。那个，我的朋友其实没有恶意，您能不能网开一面放过他啊？”

“啊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富田林快活地笑了起来，仿佛亲戚家的叔叔要给外甥发压岁钱一样豁达。

“我听说他本来就是被逼着接受那件事的。”

“不过，他确实接受了，没错吧？”

“啊？”由纪夫一瞬间语塞。对方的反应与他所期待的不同。

“然后呢，他却抛下工作睡大觉，这总归是不行的，你说是不是，由纪夫？”

“不行？”

“即使是个高中生，接受了工作就要好好完成。要是不好好干活，就会给别人添麻烦，你说对不对？我现在其实就很难做人。所以，还是得给他点惩罚。”

还没下雨，由纪夫却觉得眼前的视野变得又暗又窄。情况不妙，而且是相当不妙，由纪夫想着。“就不能放过他这一回吗？”

富田林用大人哄小孩时的柔和声音说道：“虽然我跟阿鹰关系不错，也很喜欢由纪夫你，但这又是两码事了。”

由纪夫感到背上仿佛有冰块滑过。

“再说了，只要被宽恕一次，小孩子就会拿大人不当一回事。法律对小孩已经过于大度了，所以至少要让我这种人来好好惩罚一下他们。你的朋友必须受到惩罚。”

“那个……”

“把电话给古谷。”富田林说道。

他的语气强硬，仿佛在说我不打算再跟你说下去了。由纪夫不敢接话，直到过了很久之后才又说了一句：“请……请您等一下。”

“由纪夫，你真是不懂事啊。”

“请您高抬贵手吧。”

“不可能。”

“等——”

“由纪夫。”

“是。”

“你可不要太得意忘形了。”

由纪夫收了声，咽了口唾沫。视野在一瞬间摇晃了起来，眼前的景色仿佛倒了个个儿，让他不住地眨眼。

“换古谷接电话。”富田林的声音听起来很不耐烦。

“归根到底，不过是在安全范围内的小打小闹而已。老师的可怕是有限度的。老师和家长都算不上什么可怕的敌人。在这样的前提下标榜自己的反叛，还沾沾自喜，充其量不过是在撒娇而已。”由纪夫想起前几天阿鹰说过的话，这是他对阿勋他们学校那个妨碍老师上课的学生的评论。那时由纪夫还不负责任地说“没错”，结果现在又如何呢？到头来自己不也是一样吗？

由纪夫感到双脚正慢慢陷入湿润的地面。沉重的身体也深陷土里，无法动弹，个头越变越矮。

被牛蒡男抓住衣领的鳟二向由纪夫投去求救的目光，明显在对他说“由纪夫，想办法救救我吧”。他的眼神里饱含期待，仿佛在问“你会有办法的，对吧”？

由纪夫真想当场坐下来。他不敢朝周围看。

“那就这样。”把手机装回口袋里的古谷凑了过来，“哎，你可以回去了，刚才富田林先生说的。”

“啊？”冷不防听到这话，由纪夫吃了一惊。

“他说只要把那个翘班的小子带去就行，可以放你一马。恭喜你啊。”

“啊，是吗……”由纪夫努力做出安心的表情，还吐出一口气，放松了肩膀，显示出“真是得救了”的安心样子。

“由纪夫，别丢下我啊！”由纪夫用余光瞥见鳟二瞪了过来，但现在已经没空管他了。

“赶紧滚回去。不过回去之后，可别跟你爸爸妈妈说哦。”古谷的语气中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他确实是在认真地叮嘱由纪夫。

“嗯，我不会跟爸爸妈妈说的。”

古谷“哼”了一声，转过身，明显是对懦弱的由纪夫放松了警惕，而由纪夫瞄准的就是这一瞬。

由纪夫对准古谷的膝盖窝踩了下去。

古谷的膝盖一弯，整个身体失去了平衡。由纪夫立刻抓住古谷的肩膀向后扳，让古谷像向后弯身的大虾一样背后着地倒下。由纪夫没有停下动作，又飞身坐在仰倒在地的古谷的腹部，挥起了拳头。

“只要一开打，一定要拼命地拳打脚踢，不用讲什么章法，要像疯了一样打。只要能让对方感到不安，觉得‘这家伙真是太可怕了’，再也不想接近你，就可以高呼万岁了。”这是阿勋说过的话。

要是在平常，由纪夫可能还会冷静地分析什么“出手后要是被报复就麻烦了”、“打人时自己也会很疼”之类的，然而现在，他完全顾不上那么多，没有工夫分析形势。

恐惧和焦虑在由纪夫的全身蔓延开来。

由纪夫揍了古谷三拳，不对，应该是打算揍三拳。他跨在古谷的身上试图打对方的脸，然而他的身体却因为对方的挣扎而晃动，拳头被对方躲了过去。

“你这浑蛋，在干什么？”牛蒡男在一边骂着，却没有过来的意思。

“好样的，由纪夫！”鳟二兴奋地喊着。

意识到胸口一疼时，由纪夫慌忙站起了身。古谷的右手中不知何时握着一把小刀，把由纪夫校服的左边袖子割开了一个大口子，里面的衬衫也破了，皮肤也被划伤。

古谷站起身，拍了拍运动服上的沙子，表情毫无变化，既没有兴奋也没有动摇。

古谷利落地收起小刀，对牛蒡男说：“成了，把人带走吧。”看着他连呼吸都没有乱一下的样子，由纪夫感到毛骨悚然。他感觉到自己正在喘息，脚下也在颤抖。虽然这套动作他从小和阿勋操练过无数遍，但真的和陌生男子打起来，情况却完全不同，紧张感和恐惧感都非同寻常。

鳟二要被带走了。

由纪夫迈不动腿，只好掏出电话看着屏幕。他试着按下键盘，但手机当然还锁着，没有任何反应。他的脑海中还闪过了靠大声叫喊来引人注意的念头，然而他并不觉得这样做会有什么效果，更何况，他已经叫不出声了。

他听见了警车的声音。

最初只有微弱的响声从远处传来，渐渐地越来越大。古谷也停下了脚步看向四周，意识到并不是周边森林里传来的鸟鸣声和风声。连牛蒡男和鳟二都竖起了耳朵。

声音正径直向这边移动。

这时，古谷飞快地做出了判断。他对牛蒡男做出了一两句指示，接着迅速消失在了森林中。牛蒡男像屁股上着了火一般狂奔到停在储气柜旁边的小型汽车里，不顾一手包着绷带的不便，拼命地发动了汽车，十分危险地打着方向盘跑了。汽车扬起的灰尘将由纪夫二人围住。

只有由纪夫和鳟二被留在了原地。明明还没搞清状况，鳟二却一脸安心地对由纪夫说：“得救了”。

这时由纪夫才终于灵魂附体般地回过神来。警车的声音已经离二人很近了，可他怎么也不觉得“得救了”。

“是你叫来了警察吗？”鳟二看着亮着红灯开来的警车，突然冒出了一句。

“怎么可能？”由纪夫把手中的电话给鳟二看，“连按键都按不了。”

“难道是警察他们发觉我们有危险，特意来救我们的？”

“怎么可能啊。”

要说最有可能的，还是父亲他们报的警。他们中的一人，或是所有人，发现了骑着自行车外出的自己，随即像初中时期戴着冰球面罩来解救自己那次一样，来到了这个储气柜，并在察觉到他们有危险时通报了警察。

由纪夫看向被刀划破的地方。伤口呈一条直线，虽然流了血，但不太严重。比起伤口，他更在意被划坏的衣服。

一滴水“啪”的落在了由纪夫的脸上。

他用手擦去，看向天空。乌黑的云已经变得像膨胀的气球一样了。又有雨点落了下来。他摊开手掌，雨滴就像对准了他的手掌一般落在上面。他看着鳟二，说：“下雨了。”鳟二的和尚头似乎比由纪夫的更敏感，他用手护着头说：“雨还挺大。”

雨越来越大，就像原本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拍手，却逐渐起了兴致，越拍越兴奋、越拍越激烈一样。

雨打在地面上，溅起，打湿了由纪夫的校服。

警车开到了。被雨打湿的森林里渗出红色的灯光。由于警铃已不再作响，眼前的警车仿若幻觉。

由纪夫选择到储气柜看板旁的台阶处避雨。鳟二也跟了过来，他一站到旁边就一边掸着肩上的雨水一边叹着气说：“真是要命，全湿了。”

“既然是突然下的雨，应该没多久就会停了。”由纪夫看向前方依稀可见的自行车。那辆被他擅自骑来的阿鹰的自行车正被大雨冲刷。他又看了看划破的伤口。

从警车上下来了两个警察，不知是不是嫌弃下雨，他们的表情明显很不耐烦。

“他们往这边来了。”鳟二说道，“是不是来救我们的？”

可与他的预料相反，警察们在由纪夫他们面前改变了方向，消失在了储气柜的另一侧。他们在雨中懒散地走着。

“怎么回事？”由纪夫歪着头。

“怎么回事啊？”鳟二也歪着头。

再次出现时，其中一名警察和来时的样子大不相同，脸色大变地朝警车跑去。他的鞋子踩在渐渐被雨打湿的地面上，溅起了漂亮的泥水花。

只见他回到警车驾驶席上，拿过无线电话筒开始报告。他的紧张和兴奋从由纪夫他们这里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啊？”

另一个警察也从那边出来了。他正要回警车，却在此时终于发现了由纪夫他们，惊讶地瞪大了双眼，皱着眉、一脸警戒地向他们走来。

“喂，你们俩。”警察说道。由于制服和帽子都被雨淋湿了，他看起来有些狼狈。

雨越下越大了。

几分钟前地面上还一滴雨也没有，现在却下起了滂沱大雨，就像一个强忍泪水的女人一旦哭出来就号泣不止一样。雨水打在地面上，像要将其穿透一般发出尖锐的声音。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呢？”警察来回看着由纪夫和鳟二。虽然他装作态度温和，但眼睛明显瞪得老大。

“没有——”鳟二语塞。

“我们在躲雨。”由纪夫说，“出什么事了吗？”为了不让对方看见被划破的校服袖子，他抱起了手臂。

“哦哦。”那位警官已经快融化在雨里了，是一个满脸青胡楂的中年警官，“你们在这里有没有看到什么？”

“什么？看到什么？”由纪夫故作冷漠。

“有什么事啊？”鳟二装作不满地问道。

“到底怎么了？”由纪夫又问道。

“反正你们早晚也会知道，我就告诉你们吧。”警官鼻孔翕张，像在炫耀一样，“刚刚在后面，我们发现……”

“发现了什么？”

“有人死了。”

由纪夫没能立即对这出乎预料的答案做出反应，隔了好久才问：“谁啊？”

“一对男女。”警官说道。

由纪夫和鳟二站在原地呆立良久。后来又来了几辆警车和很多警察，现场围起了绳子，还有闪光灯亮起，可能是在拍照。大雨一直下个不停，给由纪夫一种透过被水拍打的玻璃观摩案发现场的感觉。

“你们俩。”一个穿西装、打着伞的男人走了过来。他肩膀很宽、嘴唇很厚、头发稀疏、眼睛很小，“我要问你们几句话。”

这人看起来就像电视上的警察。

“出了什么事吗？”由纪夫先试着问道。

男人一瞬间露出不愉快的神色，大概是被高中生以平等姿态问话令他感到不悦了吧。

“似乎是有人死了。你们从几点开始在这里的？”

“几点来着？”由纪夫看了看鳟二后说道，“三点。”

“你们俩不是一个学校的，在这种地方干什么？”他来回看了看两人的校服。

由纪夫开动脑筋，认为要是把牛蒡男、古谷和富田林的事说出去，只会令事态更加混乱。但要说是从放学回家的路上绕过来的，现在所在的地方又离街区太远了。“我和鳟二从小学时就认识了。”

由纪夫结结巴巴地说道，“今天放学时偶然相遇，我想装作没看见他，鳟二一生气，就把我带到了这里。”

“想打上一架？”男人吸了吸鼻子，仿佛在笑话他们。

“我可没想跟他打架。”由纪夫瞥了一眼鳟二。

“我也没想跟你打啊。”鳟二慌张地回了一句，听着还挺像回事。

“哦，是这样啊。算了，随便吧。那你们先把学生手册或学生证给我看看，带了吧？”

“嗯。”由纪夫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由纪夫看见有人从储气柜背后抬出了两台担架，每台担架由两个人抬，上面盖着布，冒着雨，被例行公事般地搬上了车。是尸体，大脑里这样想着，却还是没有真实感。

由纪夫已经不知自己究竟所在何地了，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被半透明的薄膜包裹着。雨的声音、警车的红灯、濡湿的地面，都在自己面前变得朦胧。加上刚才和古谷、富田林的对峙，使他的腿无力地软了下来。

由纪夫和鳟二暂时先被带到车站前的警察局进行了问话。警察没有对他们进行恐怖的审讯，只是先让他们用毛巾擦了擦湿透的头发和衣服，像聊天一样问了他们几个问题。由纪夫一直很小心地注意，不让警察发现左臂上有被刀划伤的口子。

“要不要让家长来接你们？”一位年轻警察问道。

要是老实回答“不必了”也许会令人怀疑。再加上鳟二偷偷地对他说“我不想让我老爸担心，你把你老爸借我一个吧”这种可笑的话，迫使由纪夫只好往家里打了电话。好在接电话的是阿悟，他在听了由纪夫的说明后立刻掌握了事态，没有特别慌乱。十分钟都没到，父亲四人就从一辆白色三厢车里下来了。

“这是我父亲。”

看着看到前来警察局的四人后明显露出一脸狐疑的刑警，由纪夫迅速做出了解释。

“哪个是？”刑警问道。

由纪夫瞪向父亲们，沉默地控诉着“为什么你们四个人一起来了”？但他们似乎并不怎么介意。

“好了，回去吧。”阿勋说着，拍了拍鳟二的肩膀。

“真是吓死我们了。”阿葵一边苦笑地说着，一边好奇地环视了一番警察局。而阿鹰大概是因为从十几岁开始就素行不良，对以“警察”命名的建筑物头痛不已，一边大步快走一边说着“走了走了”。

阿勋坐在三厢车的驾驶席上，副驾驶席上是阿鹰，后面一排坐着由纪夫和鳟二，第二排坐着阿葵和阿悟。阿鹰的自行车还丢在储气柜那边，等以后再过去拿。

“吓了我们一跳。”停在红灯前时，阿勋歪过头来说。

“为什么你们会在储气柜那边啊？”阿鹰扭过上半身，变成小孩在座位上玩耍一样的姿势，“是要打架吗？”

“阿鹰可真敏锐啊。”鳟二用力地点了好几下头。

“为什么要打架？”阿悟沉稳却严肃地问道。

起初由纪夫还想以“哎呀，有各种因素啦”来蒙混过关，但旁边的鳟二立刻坦白了。“其实是，富田林先生找我们的麻烦。虽然我们只是被牵连进去的啦。”

“什么找你麻烦，是鳟二你自作自受。”

在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后，父亲们的反应都非常沉重。他们在一瞬间全部沉默不语，车内蔓延着一种混合着苦涩和紧张的险恶气氛。

“惹到富田林先生，可真是麻烦了。”阿鹰一边挠头一边叹了口气，“那个人对这种事可严厉了，特别恐怖。”

“虽然我不想特意说这种话，但是由纪夫、鳟二，”阿勋似乎真的不愿说出接下来的话，“在学校外面，没有分明的规则和懂事理的大人，全都是不合理和不讲道理的事。要是你们高中生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可是会受到惨痛的教训的。”

“嗯，我知道了。”由纪夫立刻回答。

“这么厉害？”阿勋惊讶地说道。他转着方向盘，把车开到了大路上。

“我是在今天知道的。”

“今天？”阿悟的声音从背后响起。

“刚才，在和一个应该是富田林先生的部下的男人说话时，我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我们一直活在别人的守护之下，世界上有很多可怕的事情。”

“是吗？”阿悟说道。

“是吗？”阿葵也回道。

“是吗？”阿勋也问了一句。

虽然雨已经停了，但大概是因为太阳几乎落山，整条街都染上了铅色的缘故，让人心里发凉。各家各户都拉上了窗帘，大厦的窗前也都拉上了百叶窗，准备迎接夜晚。

“太糟糕了，真的。我该怎么办啊？富田林先生太可怕了。”此时要是看鳟二的脸，会发现他的双眼充血严重，然而只听声音的话，却还是那么悠闲，“今天是因为有警车来才得救了。”

“到底是谁死了？”阿鹰粗暴地问道。然而由纪夫和鳟二都不知道答案，只能沉默。

“是不是跟富田林先生有关系？”阿葵问道。

“看那个叫古谷的部下的反应，我觉得不像。”古谷连警车会来的原因都不知道，就匆忙撤退了，“而且听说是殉情。”

虽然警察透露的情报少之又少，但由纪夫他们还是得知是一对男女在车里死于一氧化碳中毒，而且大约是在一天前死的。

听说是在由纪夫他们到达储气柜的下午三点之前，有个在附近散步的老人发现了尸体，报了警。

“下次我要是再被叫出去，可就不能保证又能因有尸体被发现而得救了。”鳟二说着没轻没重的话，也不知有几分是认真的。

“殉情啊。”阿悟安静地嘀咕着。

“真的是殉情吗？”阿鹰说道。

“怎么说？”

“要是富田林先生出手，想把杀人伪造成殉情还不跟‘来块点心吃吃’[24]一样不费吹灰之力啊？”

“点心？什么点心？”由纪夫对无关紧要的问题产生了兴趣，“‘吃吃’？”

“点心不是不占肚子，随随便便就能吃掉好几个嘛。”阿悟认真地解释着。

“就是因为像富田林这种家伙能肆意地活在这个世上，孩子们才会被带歪的。”阿勋突然愤怒地说道。

“说得好。”阿悟也附和。

“有什么嘛。街上有这么个毒虫一样的人，不也挺好的吗？要不然就跟生活在无菌状态下的游乐园里一样了。”不知该说居然还是果然，阿鹰对富田林表示了支持，“要是环境太干净了，免疫度可是会下降的。你们没听说过吗？”

“算了，反正这次还好，我在听到你们在警察局时，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由纪夫和鳟二都不是嫌疑犯，虽然对被害者有些抱歉，但我觉得挺好的。”阿葵轻快地说着。

“是啊。”其他三个父亲也几乎同时附和道。

由纪夫没什么特别想说的话，看向了窗外。他意识到自己的呼吸有点乱，脚在颤抖。他漫不经心地看着闪过的街景，右手按住被刀划破的左边袖子。身旁的鳟二已经把头靠在窗上，闭上了眼睛。由纪夫看着他，想着他不会是睡着了吧？没想到他真的睡着了。居然能在这么大的骚动后睡得这么香？由纪夫正吃惊呢，就听见阿勋说：“大概是在骚动之后太累了吧。”也许真是这样的。由纪夫也开始犯困，随着车子的摇动，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模糊，身体被重重的困意压倒。

“果然知代一长期出差，就会有麻烦事发生啊。”他听到了阿鹰的声音。

由纪夫的额头感受着窗户的冰凉，渐渐地失去了意识。坐在左后方的阿葵的手机响起时，他整个人已有九成进入了梦乡，在睡眠沼泽中缓缓下沉到了肩膀的位置，就差头没进去了。他意识模糊地想着，铃声响了，阿葵在说话，大概是跟女人吧。

“真的假的？”

一声对阿葵来说极为罕见的将情绪暴露无遗的叫声在快要进入梦乡的由纪夫的脑海中响起。

“怎么了？”驾驶席上的阿勋吼了一声。

“无非是跟女人的约会泡汤了吧。”阿鹰在副驾驶席上不负责任地说道。

阿葵对着手机连连发问：“为什么？什么时候？真的？”

坐在身后的阿葵的严肃声音将由纪夫从睡眠的沼泽中拉了出来。

由纪夫转过头，看向挂断电话的阿葵。虽然身体的朝向与车的行进方向相反，让他觉得不太舒服，但见到表情从未如此严峻的阿葵让他十分紧张。

“刚才的电话到底有什么事？”阿鹰问道。

“谁打来的？”阿悟也静静地问道。

“一个认识的女孩。”阿葵回答，又看着由纪夫说道，“就是那个女孩，把下田梅子的事告诉我的那个。”

啊啊，由纪夫点了点头。

“谁啊？这女人的名字怎么跟个老太太似的？”阿鹰说道。

“在赛狗场上不是有一群人合伙调了包吗？当时在场的那个女人就是下田。”由纪夫解释道，“跟那个看着像无良律师的叫野野村的男人在一起。”

“哦哦，她啊。”阿鹰笑出了声，“她可不像是会叫梅子的人啊。”

“刚才给我打电话的那个女生接到了警察的电话。”阿葵的声音很沉重。

“警察？”阿悟皱起了眉头。

“她说下田梅子死了。”阿葵静静地说着，“殉情死的。”

“诶？”由纪夫应了一声，感到无法动弹。

“啊？”阿鹰在副驾驶席上傻傻地回了一个字。

“哈？”阿勋一边开车一边尖声反问道。

“是吗？”依旧镇静自若的就只有阿悟一个。至于鳟二，由于他还在放肆地张着大嘴睡觉，自然没有反应，但这可算不上沉着冷静。

“在储气柜旁边的车里发现的女人，据说就是下田梅子。”阿葵似乎自己也不敢相信，一脸半信半疑地说道。

由纪夫的脑海里闪过了从储气柜背后抬出来的担架，又想起当时在赛狗场，贴在野野村大助身边的下田梅子那华丽的样子。那具肉感的、柔软的身体，居然会在几天后就躺上冷冰冰的、毫无生命感的担架，实在令人难以置信。

“由纪夫你没事吧？”他听到阿葵和阿悟的声音，虽然很想回答没事，最终却沉默地靠着窗户闭上了眼。脑海里一片混乱，他不想再思考任何事情。

回到家，家里召开了家庭会议。平常打麻将倒还好说，可要是和四个父亲面对面地讨论事情，由纪夫总觉得既麻烦又不好意思，一直很有抵触心理。然而今天由纪夫没有表示反对。只是发现尸体就够让人心情沉重的了，更何况死去的还是自己见过的人，更让人感到郁闷。比起一个人待着，还是和父亲们说说话，分散一下注意力，或许还能理清一下状况。由纪夫在洗手池洗了洗手，确认了一下被刀划破的袖子和里面的伤口。虽然没怎么出血，可碰一下伤口还是会有点疼。他打开房间里的衣柜，确认里面还有一套校服。这件被刀划破了袖子的不能再穿了。

“那个女人看起来不像是快要死了的人啊。”阿鹰打开了一罐啤酒，“在赛狗场看见的时候。”

“即使在外人看来很精神，每个人也有各自的烦恼啊。”阿勋的口气平淡，没有说教的感觉。他也“噗咻”一声打开了啤酒，倒进嘴里一饮而尽。想必他是想起了某个特定学生的脸吧。

“和她一起殉情的是谁？”由纪夫也向桌上的罐装啤酒伸出了手，却被阿勋抓住了手腕，只能一边呻吟着“好疼”一边缩回了手。

“应该是那个男朋友吧。”阿葵用手摸着下巴，看向由纪夫。

“蛋糕店的那个？”

“你们说的是谁？”阿勋放下喝空了的啤酒罐，抱起了胳膊。

“曾经跟下田梅子交往过的人。是阿葵找到他的，我们跟他见过一面，是一家蛋糕店的老板。”

“一般人会和分手了的对象殉情吗？”阿鹰也喝光了一罐啤酒。

“强迫殉情？”阿勋问阿葵，“那人提出复合，被她拒绝，然后那人思来想去，就想出了这么一个办法？会不会是这种模式？”

阿悟、阿鹰和由纪夫都看向了阿葵。做事要靠行家，生病要找医生，至于男女关系，还是要找阿葵。

“嗯……会吗？”阿葵歪了歪头，“那家蛋糕店的老板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人啊。”

由纪夫也回忆起蛋糕店的老板，那个人就是披上白衣的“忠厚老实”一词的化身。莫非那种感情专一的人一旦失去理智反而会更加恐怖？

“明天的报纸上应该会登吧？”由纪夫说道。

“会不会是那个家伙啊？那个男的，叫什么来着？在赛狗那天跟她一起打情骂俏的那个。”阿鹰的嘴巴边还残留着啤酒的泡沫，“那个长得像个无良律师的，会不会是跟他殉情了？”

“野野村大助？”阿悟说出了那人的名字。

“我不觉得他们是会一起殉情的关系啊。”阿葵回忆着，说道。

“但是，那个叫野野村的家伙不是被偷了包吗？里面有赤羽的资料的那个。”阿鹰噘起了嘴，“不会是他因此被痛骂了一顿，精神上受到了打击，于是就不想活了吗？然后一个人死又太寂寞，就决定让那个年轻又性感的女人陪他一起死之类的。”

“搞不好不是殉情呢。”阿悟仿佛在自言自语地说道。

全员都看向了阿悟。

“什么意思？”由纪夫催促他继续往下说。

“也许只是伪造成殉情的呢？”

“伪造殉情，这能办到吗？”阿勋皱起眉，把手伸向第二罐啤酒。他打开拉环发出清响，又一口气喝了个精光。

“也不是办不到啊。”阿鹰立刻反应了过来，“我在车里也说过，要是富田林先生的话，想把杀人伪造成殉情，就跟‘来块点心吃吃’一样容易啊。”

“怎么又是点心？还有‘吃吃’到底是什么啊？”

“只是为了说着顺嘴。”阿悟认真地回答，随后又说，“嗯，就算不是富田林，也能伪装成殉情现场。比如先把他们放倒，再把炭炉放进车里。”

“为什么最近大家自杀都爱用烧炭引起一氧化碳中毒呢？”阿勋一脸气愤地问道，“汽车加炭炉，是流行还是怎么的？所有人都千篇一律地采用相似的死法。估计以后还会流行其他的自杀方式吧？”

“别担心，你的学生没那么容易死的。”阿鹰伸出了长长的食指。

“我的学生哪个都不会死，起码不会比我先死。”阿勋明显面露不快。

“木炭在氧气消耗完之后还能燃烧很长时间，所以很容易引起一氧化碳中毒，那些人大概是出于这点才选择烧炭的吧。”阿悟解释道，“跟会令人窒息的二氧化碳相比，一氧化碳能令人在不知不觉中缺氧，大概更好受一点。”

“要是只听这句，怎么觉得好像你对烧煤自杀的方法很是推崇啊，阿悟？”阿勋责怪道。

“我可没推崇。一氧化碳中毒自杀万一没死成，可能会留下严重的残疾，大脑还会受损，后果非常惨烈。要真是那样可就惨了，风险太高。所以我很惊讶，居然有那么多人敢选择烧炭自杀，真是场可怕的赌博。”

“有死的勇气，却没有活下去的勇气吗？”阿勋苦笑着说道。

这时由纪夫突然想起今天白天去下田梅子住的公寓楼拜访时的情景。他想起了那扇锁着的门，溢出来的报纸，还有穿着运动服路过的邻居说过的话，忍不住“啊”了一声。

“怎么了？”阿悟和阿勋看了过来。

“喂，阿葵……”由纪夫刚想对阿葵说出自己的发现，阿葵就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说起来，她是被别人带走的。”

“什么意思？”阿悟两眼放光。

由纪夫用力地点了点头，向其他三位父亲说了他和阿葵拜访那栋公寓楼时发生的事，告诉他们下田梅子是被别人带走的。

“这可太可怕了，太可怕了。”阿鹰皱起了眉。

“恐怕不是殉情啊。”阿勋再次抱起胳膊。

“原因是那个皮包吗？”阿悟思考着说道。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由纪夫挠了挠脑门。

先在脑海中整理一下状况吧。由纪夫想起了下田梅子的脸，和蛋糕店老板那和善的笑容，以及和阿悟一起去赤羽的事务所时看到的野野村大助一脸激动地讲电话的样子。那时他的口型确实是在说“给我找出来”。找出来，找谁？如果是要找下田梅子，倒也不奇怪。找出来，然后呢？由纪夫可不觉得他还想和她抱在一起。

“这么说来，是赤羽那伙人把下田梅子杀了？”阿勋压低声音，尖锐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想，使原本就很可怕的话听上去更加可怕了，“也就是说他们伪造了殉情现场？”

“包被调换，资料被偷，也许都是为了报复吧。”阿葵皱起了眉。

“那些被抢的资料要真的是赤羽的，恐怕是一些不想让任何人看到的东西吧。”阿悟淡淡地说道，“上次阿鹰不是还听说连银行账号都泄露了吗？搞不好还有什么不能公开的出入账记录呢。”

“要真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就别放在包里拎到赛狗场上来啊。”由纪夫忍不住说道，“那个野野村大助犯的错误也太低级了。”

“不是的。”阿悟予以否定，“正因为野野村觉得那份资料很重要，才一直包不离身的，对不对？他一刻也不离开那个包，甚至到赛狗场上时都带着。所以抢包的一方也必须采用一些非常手段。”

“然后梅子她们就设计了那么一出。”阿葵点了点头。

“就因为这种事，赤羽那帮人就要杀人？”由纪夫对这点实在想不通，杀人不是比资料被公开要危险得多吗？

“也不是不可能。”阿鹰把手里的易拉罐扔向桌子，“赤羽的狂热支持者里有很多野蛮人，要是被偷的信息里有对己方不利的情报，他们也许会在一怒之下采取暴力行动。”

“怎么会？”由纪夫不能相信阿鹰的话，“连那种事都做得出来？”

就因为包丢了，就要杀人？由纪夫觉得这实在太过分了。

“什么事都有可能成为杀人的原因啊，由纪夫。”阿鹰说道，还在前面加了一句“虽然我不想这么说”。

“我实在无法理解把这种事教给儿子的父亲是什么心情。”由纪夫感叹道。

“我是在提前把这个世界很残酷的事实告诉你，让你当心点啊。”

“可是，说到底，”因为困惑，阿勋的眼睛比往常下垂得更厉害了，“说到底，那个叫下田梅子的女人为什么要偷赤羽他们的包呢？有什么必要呢？”

“要说可能性，”阿悟竖起了食指，“首先从最单纯的可能来讲，会不会是为了敲诈？”

“敲诈？”

“偷包的人不是一个，而是一个团伙，对吧？”阿悟向由纪夫投来确认的目光。

没错。就在下田梅子吸引了野野村大助的注意的时候，有个男人抢走了包，还有个男人在那之后接走了包，至少也有三个人。

“那个团伙把赤羽一方的包夺来，想以包里的东西作为威胁的筹码。”

“也就是说威胁他们如果不想资料被曝光，就要交钱？很有可能。”阿勋点了点头。

“再或者，”阿悟又伸出了中指，“是为了打击赤羽那方。也就是说，这是赤羽的敌对一方的战略。”

“也就是白石那方？”由纪夫略微压低了声音。

“对，他们是为白石盗取资料的。”

“现在正好在竞选期间，这个推测也很有可能。”阿勋又点了点头。

“但是，我不觉得下田梅子会对县知事选举那么感兴趣啊。”阿葵挠了挠太阳穴。

“你以前不是说过下田梅子很有野心吗？”

由纪夫想起她经常把企业领导、职业棒球选手等有地位的人带到阿葵的店里，还对此非常骄傲的事来。

“确实说过。”阿勋也微微点了点头。

“也许就是被这份野心刺激的吧？从地位来说，县知事也算是高层人物了。所以她才为白石帮了这个忙。”由纪夫说道。

“原来如此，她确实很可能想进入那个世界。”

“又或者，她仅仅是受人所托。”阿悟伸直了四指。

“受人所托？”由纪夫反问道。

“也许她只是接受了‘把包偷来’这项工作，跟政治或选举无关，单纯为了报酬。”

“然后就被杀了？”听起来阿葵是发自心底的为不在场的下田梅子感到悲哀。

“我们该怎么办？”阿勋单手揉搓着另一只粗壮的手臂。

“现在除了我们，谁都不知道。”阿葵说道。

“不知道什么？”由纪夫反问。

“死去的下田梅子偷了赤羽的包。”

“对啊。也就是说，怀疑那并不是殉情事件的，只有我们几个。”阿悟立刻表示同意，“恐怕警察从一开始就断定那是殉情事件了。”

“还有凶手，凶手也知道那不是殉情哦。”阿鹰迅速伸出了手指，却并没有特意指谁，仿佛在戳一只漂在空中的看不见的气球。

就算这样，我们对此事也既没有义务也没有责任，由纪夫是这样想的。然而父亲们的眼里都丝毫没有在开玩笑的意思，他们嘴巴紧绷，极其认真。

“分头行事？”说这话的是阿悟。他看向其他几位父亲，说道：“阿鹰负责打探富田林，看看他是否与下田梅子被杀有关。”

“明白了。”长着猛禽一样的脸的阿鹰，目光更加锐利了。

“富田林先生不会装傻吗？”由纪夫说道。怎么想，富田林都不可能老实地说“我杀了人，还把现场伪装成了殉情事件哦”。

“嗯，他肯定会装傻，但也许能从他装傻的方式中看出点什么呢。”

“阿勋负责调查殉情的另一方是谁，估计明天的报纸上会登出名字。要是对方是刚才阿葵说的那个蛋糕店的老板，就去调查老板，要是不是，就调查一下究竟是谁。”

“我明天得去学校。”

“对了，阿勋直到周末为止都无法行动啊。”阿悟立刻表示明白，“阿葵能不能去详细调查一下那位女性死者最近的情况？也许能知道她为什么会参与调包，以及谁是她的同伙。”

“我去试试。”

“我呢？”由纪夫微微抬起了手，“我要干什么？”

“由纪夫你……”

“不是要考试吗？”阿勋接口说道。

“对哦。”

“考试，没关系吗？”阿鹰难得地担心起来。

“虽然跑到了下田梅子的公寓，又受鳟二所托去了储气柜，被富田林先生的部下威胁，还被警察带走，但是没问题。”由纪夫自暴自弃地说道，“总会有办法的。”

“没关系吗？”阿勋皱起了眉头。

“没关系吗？”阿葵歪着头问道。

“别勉强啊。”阿鹰轻松地说道。

“总会有办法的。”由纪夫重复着相同的回答。

由纪夫知道他们担心的不只是考试的事。比起考试失败，世上比这更可怕的事情还有的是。父亲们对此非常了解。

玄关处的门铃响了。坐在餐桌边的由纪夫等人面面相觑。由纪夫离开座位看向可视对讲机，在看到上面映出熟悉的男人的面孔时瞪大了眼睛。他对着对讲机说：“马上就来。”

一开门，古谷就站在那里。

就是几个小时前在储气柜那边与由纪夫对峙，并用小刀划伤了挥拳的由纪夫的那个古谷，现在正站在玄关的灯光之中，背景是黑夜笼罩的庭院。

“那个……”除此之外，由纪夫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在储气柜那边感觉到的恐惧又从脚下慢慢地升了起来。

“我是来问你朋友的事的。”古谷依旧面无表情。

古谷旁边还站着个比他大上两圈的魁梧男人，体格跟阿勋相仿，甚至比阿勋还要结实，浑身都是肌肉，从袖口露出的上臂看着像大腿一样。他闭着一只眼睛，由纪夫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他是在冲自己眨眼。那人穿的衬衫上有个可爱的鲤鱼图案。

“朋友？”

“刚才在储气柜那边的那小子，告诉我他家住哪儿。”显然是在说鳟二的事。

“为什么……你会来这里？”

“是富田林先生的命令。”明明没有必要，古谷却把身体靠近由纪夫，在由纪夫的耳边轻声说道，“你不是富田林先生的熟人吗？他自然知道你家在哪儿了。”

和在储气柜时一样，由纪夫再次感到自己被黑云包围，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他软弱地想着，啊啊，我又只能没出息地呆站在这里了。就在这时，从身后传来一句“怎么了”，令他恢复了神智。回头一看，阿悟正站在那里。

“你找我儿子有什么事？”

虽然个子不高，但阿悟的眼神十分锐利，态度和往常一样泰然自若。

“你是他父亲？我有事要问你儿子，所以就过来了。”古谷毫不动摇地看向阿悟。

“怎么感觉有点吓人啊？”阿悟站在由纪夫身旁，来回看了看古谷和边上的男人。

“那个，这位爸爸，你是富田林先生的熟人吧？我劝你放弃吧，富田林先生似乎不打算放过这件事。”

“不，我不是富田林的熟人。”阿悟回答。

“什么，你小子说谎？”古谷瞪向由纪夫。

“和富田林先生要好的那个是我。”阿鹰出来了。他站在由纪夫的左侧，面朝古谷指了指自己。“是我，是我。”

“你是谁啊？”

“我是这小子的老爸。”阿鹰若无其事地说。

古谷微微动了动眉。“老爸？”他边说边看向阿悟。

“我儿子怎么啦？”这句略显做作的话出自阿葵之口，他也从后方出现，站在了由纪夫的背后。

“我儿子做什么了？”最后出现的是阿勋，他站在穿着鲤鱼衬衫的壮硕男人面前。鲤鱼衬衫男看见阿勋的身体后“哦”地睁大了眼睛。两个身材魁梧的人互相瞪视，令人联想到格斗比赛前的画面。

“这是怎么回事？”连古谷也终于觉得有些纳闷，皱起了眉，“你到底有几个老爸啊？”

想必古谷也没想到现实中真的存在拥有四个父亲的儿子，所以这句话大概只是他在混乱之下脱口而出的玩笑话或讽刺之语。还有一种可能，是他把这四个人看成了不断重复着“我的儿子怎么了”的诡异小团体。

“由纪夫，这两个家伙是谁啊？”阿鹰问。

“哎呀，就是今天遇到的富田林那边的人。”听了由纪夫的话，阿鹰的眉间出现了皱纹，阿葵把头发往上撩了撩，阿勋则直直地瞪着眼前穿着鲤鱼衬衫的男人。

“正好啊，我还有想向富田林先生请教的事呢，是吧？”也许是在逞强，但阿鹰的声音听起来并没有胆怯的情绪，“你知道有警车到储气柜那里去了吧？托你的福，我们由纪夫被警察给带走了。你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吗？”

就在这时，古谷背后的景色猛然摇晃了一下，仿佛空气扭曲了一般。原以为是庭院里的针叶树被风吹动，导致影子随风摇摆，但并没有听到树叶的声音。接着，富田林从古谷的背后现身，微笑着说道：“那不是殉情吗？我是听警察说的。”令众人皆震惊不已。

“富田林先生。”古谷也惊讶地转过身，并立即让出了位置，“您在车上等着就行了啊。”

由纪夫不知道富田林是何时打开大门，走到庭院里来的。

个子矮小的富田林依旧是圆脸圆鼻头，表情柔和，却让由纪夫的身体僵硬起来。他想起了在储气柜那里与富田林的通话内容。四个父亲也都一脸僵硬。

“你太慢了，我就过来看看。古谷，你和由纪夫互不相识，所以我怕你做出什么粗暴的举动。”他温和地说着，又举起手说，“哟，阿鹰。其他三位也好久不见了，大家过得还好吗？”

“我们吃晚饭吃得正开心，你们突然这么跑过来，让我们很困扰。”阿勋一脸憎恶地看着富田林，仿佛在说自己的学生会做出不良行为，根源都在富田林身上一样。

“是吗……别摆出这么可怕的表情啊。”富田林毫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我们也只是想跟由纪夫打听点事情，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那孩子是叫鳟二吧？我只是想知道他在哪儿。”

“要是告诉你，鳟二就有危险了。”由纪夫皱着眉说道。

“只要是富田林您想调查的事，应该都有办法查到的吧？”阿鹰自言自语般地说道。确实没错。动用一下在赌场的人脉，像是鳟二的家在哪儿这种小事，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查出来。

“不不，最近想查出这种情报也难了。大家都紧张兮兮地说什么‘私人信息’啊这个那个的。”说完富田林哈哈大笑起来。

“说到私人信息，我想起来了。”阿悟转变了话题，“现在正在参加县知事竞选的那个赤羽，听说被人偷了资料，这事你知道吗？”

“啊啊，这事是闹得挺大的。”富田林露出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棒球比赛一般的嘲讽表情。从这点可以想象，富田林应该和赤羽没有直接关系。

“今天的那起殉情事件，我们猜测与赤羽有关。”阿勋态度生硬地说道。

“有可能。”富田林没有装腔作势，而是微笑着说，“唉，不过与其说是赤羽干的，倒不如说是他的支持者里的那些野蛮人干的吧。”

“您那边的赌局呢？赌局的情况怎么样？赤羽和白石哪方更占优势？”阿葵的语气和阿勋、阿鹰相比仿佛带着一股清风，稍稍减弱了在玄关前互相瞪视的众人之间的沉闷感。

“不相上下啊，不相上下。”原本就一脸柔和的富田林开怀地绽开了笑颜，令由纪夫再次认识到“他真的是天生好赌之人啊”，“现任知事白石暂时领先，不过赤羽有潜力，势均力敌啊。”

“赤羽一方的个人资料被偷，这事要是真的，会对赌局有影响吗？”阿勋问道。

“几乎没有。”富田林抱起胳膊，重重地点了点头，“这事和一般人又没关系，也不会给小赤羽在人们心中的印象带来任何变化。”

“赤羽给人以危险的印象，白石给人以清白的印象，两人居然还不相上下？”阿悟一脸意外地问道。

“说是清白，可白石也有可疑的地方，谁让他在女人的问题上不清不楚呢？连在这样的选举活动中都要去女人那里，这已经算病态了。真要被人发觉，印象会一落千丈的。比起从一开始就给人坏印象的男人，看上去诚恳老实的男人干了坏事，会受到世间更加冷酷的对待的。从这点来看，白石一方更有风险。赤羽给人的印象再坏也坏不到哪儿去了，倒是有很多人还觉得他看起来很可靠。”

由纪夫一边听一边回想前几天阿葵认识的那三个女人在繁华街区怒骂白石的事，她们说他在竞选期间还与情妇保持着不道德的关系，是在愚弄选民。

“喂，不管怎样，快说出那家伙住哪儿。”古谷在一旁插嘴道。

由纪夫一时语塞。

“鳟二究竟让你们损失了多少？”阿悟的这句话从背后支撑住了由纪夫。

“你们几个不要再摆出一副自以为是的样子了。”虽然表情没变，但古谷是真的生气了。站在阿勋面前的壮汉没出声，但用鼻息表达了不悦。

“有损失。就因为那个叫鳟二的孩子没完成工作，该交给对方的货物没交出去，使我丧失了信用。丧失信用可是件大事，这你们可以想象吧？信用在哪家店里都没的卖。而且，我无法原谅把麻烦的工作抛开不做的任性小孩，不让他们吃点苦头可不行。”

“可是说到底，要是富田林先生您一开始就不把那么重要的事委托给鳟二，不就没这回事了吗？”阿鹰“啧”了一声。

“这是我的失误啊，阿鹰。我没想到我的部下还会把这事交给别人去办。听说我的部下一开始不知从哪儿找来了个小流氓，想让他送货，结果那个小流氓又跑去找了那个叫鳟二的孩子。”

“可要是他真的去送了，就糟糕了啊，富田林先生。”这时，阿鹰格外大声地冒出了一句。

“什么事糟糕啊，阿鹰？”

“都到这个份上了，我就老实说了。鳟二一开始确实是要去送货的，那个，是送到哪儿来着？”

“隔壁县。”由纪夫立刻提醒。

“对，送到隔壁县，是我劝他别去来着。您看，富田林先生，您知道那个偶像吗？叫什么麻吕的那个？”

“田村麻吕？”由纪夫说道。

“对，就是他。”阿鹰伸出食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画着圈，仿佛催眠师晃着拴着硬币的绳子，说“看，你会越来越困”一样。“有传闻说那位偶像要去隔壁县，因此引来了一群粉丝，车站前都戒备森严。要是在那种情况下让他随随便便地去交货，不是会很危险吗？所以我才劝住了他，让他先观察一下。”

阿鹰扯完谎，微笑起来。由纪夫一边在心里感叹“居然说谎说得那么自信”，一边等待富田林的反应。

富田林愣在了那里，不知道是因为觉得阿鹰太扯了而震惊，还是真的在琢磨他的说辞。过了一会儿，他说：“这么说来，是阿鹰的错了？”

“嗯，看来是了。但我也是为了富田林先生您着想啊。”

“你不是在骗我吧？”富田林压低了声音，柔和的感觉瞬间消失，令由纪夫背后发凉。

“我怎么可能骗您呢？”阿鹰骗他说。

“对啊，阿鹰没说谎。”阿悟也说道。

“是啊，不是说谎。”阿勋也点了点头。

“没说谎。”阿葵也做了保证。

“偶像啊，真的吗？”富田林仿佛在歌唱一般缓缓地说着，“是不是说谎，只要调查一下就能知道了哦，阿鹰。”

“我怎么可能对富田林先生您说谎呢？”

古谷一脸露骨的嫌恶，小声说道：“您不要相信他。”

富田林抱起胳膊看了看阿鹰，又看了看由纪夫。“不过，我还是不想原谅那个叫鳟二的。我讨厌不好好做事的男人。”

“好，既然这样。”阿鹰打了个响指。

阿悟、阿勋、阿葵和由纪夫四人一起看向阿鹰的侧脸。阿鹰灵感乍现时一般分为两种情况，要么是想出了能将事态引向解决之路的妙计，要么就是想出了能使情况更加混乱与恶化的馊主意。就目前来看，刚才撒的那个“由于田村麻吕要来，警备有所加强”的谎可以归到前者，然而这次的灵光一现又是哪种呢？由纪夫很担心。

“既然这样，就只有这个办法了。我记得富田林先生您曾经遭人诈骗来着，有人打电话骗您汇钱，对吧？”

听了阿鹰的话，富田林的表情可怕到了极致。他满脸通红，眼角吊起。“那件事真是不可原谅，居然还假借太郎的名义诈骗，真是卑鄙至极。”

“您找到那个诈骗犯了吗？”

“阿鹰，莫非你知道什么？”富田林身上的迫力跟刚才有着本质上的不同，看上去十分兴奋。

“倒也不是没有线索。”阿鹰笑得露出了牙齿，“要是我们能找出那个骗子，鳟二的事就一笔勾销，您看怎么样？”

由纪夫瞪着阿鹰。

双方立刻达成了一致。富田林拍了拍手，开心地说：“就这么办。”与阿鹰握了握手后，他就带着仍旧一脸不满的古谷和怎么看都是保镖的鲤鱼衬衫男，从由纪夫家消失了。在他们消失之前，古谷扭过头，眼里闪着憎恶的光。

由纪夫等人呆站在玄关外，目送他们离开。确认大门被规规矩矩地关好之后，众人纷纷开了口。

“喂，阿鹰！你干吗和他做那种约定啊？”阿勋生气了。

“你有什么情报或线索吗？”阿悟问道。

“怎么可能有啊。”

“那要怎么办啊？”阿勋的语气听起来倒是不太生气。

阿鹰理所当然地答道：“大家一起商量商量呗。”

其他三个父亲都垂下肩膀叹了口气，仿佛在说“果然如此”。不过看上去倒也没太沮丧，肯定是在想“我估计就是这么一回事”吧。他们相处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多年里几乎天天见面，完全习惯了彼此的行为模式。由纪夫也心想，应该就是那么一回事来着，毕竟他从出生开始就与这四人相处至今，自然会明白。相较而言，他倒是对这种乱来的交易居然真能说服富田林打道回府而感叹不已。阿鹰身上就是有能用扯谎使对方信服的奇妙力量。

身后换鞋的地方传来有人在穿鞋的声音。由纪夫他们转过身，看见本应在客厅的沙发上呼呼大睡的鳟二正揉着眼睛站在那里。从警察局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车里大睡，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无奈之下阿勋只好把他抱到了客厅，让他继续睡。“咦？怎么了，由纪夫？大家为什么都跑到这里来了？”

大家都没把富田林来过的事告诉鳟二。虽然没有事先商量过，但阿悟和阿勋自不用说，就连大嘴巴的阿鹰都没有提起此事，由纪夫也觉得没有特意告诉鳟二的必要。

“不好意思啊，由纪夫。回头见。”晚上八点过后，鳟二在由纪夫家饱餐了一顿，就回家了。由纪夫和四个父亲全体把他送到了大门口，这令鳟二很疑惑。“叔叔们都怎么了？居然特地全体出动送我出来？”

“没有，我们这不是担心你嘛。回去路上小心点啊。”阿鹰举起手说道。

“你父亲还好吗？”阿勋问，大概是因为他对曾是运动选手的鳟二爸爸的事很熟悉吧。

鳟二涨红了脸，眉毛撇成八字，耸了耸肩，说：“他还在好好地卖今川烧呢。”随即迈开步子，啪嗒啪嗒地走着，身影摇摇晃晃地消失在了路灯之下。

第二天早上，由纪夫起床来到客厅时，四个父亲已经在那里了。看到餐桌上摊着报纸，由纪夫慌忙问：“啊，登出来了吗？”

“只有很小一块。”阿悟抬起头。

“说是用炭炉烧炭殉情。”阿勋一脸愤怒地说道。

“果然是她。”阿葵平静地点了点头。

“另一个男人是那个蛋糕店的老板吗？”由纪夫坐在椅子上，探头看向报纸。

“不是，是个不认识的男人，这上面说是个无业游民。”阿鹰用手指敲了敲那篇报道。

“到底是谁啊？”

“刚才我们讨论了一下，觉得有可能是她的同伙。”阿悟拿起手边的咖啡杯。

“她的同伙？”

“就是你看到的那个偷包的同伙。”阿悟回答。

“啊。”由纪夫的脑海里浮现出在赛狗场上看见的那个毛线帽男的身影，记得那个人是溜肩，背很驼。他还想起了从毛线帽男手里接过皮包的穿西装的男人，但对那人的记忆就更模糊了。有可能是这两个男人中的一个。“果然还是为了报复啊。”

“总之，我和阿葵想先去调查看看。”阿鹰指了指阿葵。

由纪夫伸手拿起餐桌上的奶油卷，一边往上抹人造黄油一边打了个哈欠。虽然父亲们没说话，但都投来担心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令人放不下心的幼儿。

昨晚由纪夫还是没能睡个好觉，他想着反正睡不着，不如复习吧，就坐在了桌前。然而脑海里出现的不是富田林就是警察，甚至还有被担架抬出来的下田梅子，令他无法集中精神复习。

“不知道要怎么找出那些电话诈骗的人啊。”明明是自己的主意，阿鹰却不负责任地发表着感叹。

“不然还是先想想能对富田林先生说些什么借口吧？”说出这话的阿葵也是同样的不负责任。

“不过，你只要努力考试就好啦。”阿勋对由纪夫坚定地说。

“我说，”由纪夫确认道，“我觉得眼下我们似乎遇到了大麻烦。要是没能完成与富田林先生的约定，我们不知道会落得什么下场。鳟二被人盯上了，我们也是。”

“啊，没错。”阿悟说。

“这是当然。”阿葵说。

“我们几个都……”阿鹰说。

“很清楚啊。”阿勋说。

“但是，我觉得大家好淡定啊。”由纪夫边往嘴里塞奶油卷边说道。

“淡定？”阿鹰皱起了眉。

“我们几个吗？”阿勋苦笑。

“都快慌死了。”阿葵也笑了起来。

“只能从能做的事做起了。”阿悟斩钉截铁地说。

“能做的事？”

“要是还不行也没关系，我们几个会保护你和鳟二的。”阿勋的声音仿佛把由纪夫连同嘴里的奶油卷都一并包裹了起来。

“要是我们四个人合力都保护不了儿子，那可说不过去了。”阿鹰蹭了蹭鼻子，说道，“别人会以为我们只是人多而已吧。”

“难道不就是人多而已吗？”由纪夫不小心把心中的话说了出来。

上学的路上，快要跨过恐龙桥时，由纪夫意识到自己的脚步比往常要快，心想节奏乱了。从昨天发生储气柜骚动以来，自己就一直不太对劲。明明在同一个家、同一条街，却感觉像是第一次接触眼前的事物一样。

他跨过桥，径直向前，穿过十字路口。过马路时他转过身，看向刚刚与自己擦身而过、正站在十字路口一角的女人。他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她，停下脚步一看，发现就是前几天和阿葵从这里路过时遇见的那位发传单的女人。

她的气质变化实在太大，使由纪夫一时没能将记忆里的她与眼前的她联系到一起。头发变短了，眼镜似乎也换了，最重要的是表情开朗多了，毫无自信的游移目光和显露出疲惫的卷发也都不复存在。虽然还算不上美人，却有种开朗活泼的可爱气质。她利落地发着传单，尽管有人不接受，但她也没有消沉，而是继续走向其他过路的人。

真是变样了啊，由纪夫想着，肯定是因为当时阿葵说的那几句话吧。当时他夸奖了她的牛仔裤，还说“要是再把眼镜换了、头发剪短，就更可爱了”。虽然不知道他的话里有几分真心，但当时女孩看起来并没有觉得不快。如今从她的改变也可以明显地看出来。

一声喇叭声令由纪夫惊醒，他发现信号灯已经变成红色，便急忙跑过了马路。

“昨天你去哪儿了？”一到教室，多惠子就冲上来质问。她大剌剌地坐在小宫山的座位上，转过身面对着由纪夫。

“昨天？”

“你不是跟那个帅爸爸出去了吗？”

“一言难尽。”

“什么叫一言难尽？快跟我说说。”

“我不仅被可怕的人带走，还在尸体发现现场被警察带走了呢。”

“好好好。”多惠子像哄傻瓜一样应付了几声，“快把真相告诉我。”

由纪夫觉得麻烦，就扯了个“一家人一块去吃烤肉了”的谎，没想到这个答案被多惠子轻易接受了。她微笑着说：“啊，是吗。去了哪家店？”

“人是只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事情的生物。”看来阿鹰的这句话——准确地说是阿鹰从阿悟那里听来的话——果然有一定的道理。谣言往往就是因为人们的这种心理才传播开来的。

“喂，你听我说啊。”多惠子又开了口。虽然由纪夫说“我不想听”，但多惠子完全不理会。“昨天熊本学长跑到我家来了，你敢相信吗？”

要是暧昧地回答“谁知道呢”，对方肯定会责怪说“什么嘛，你有好好在听吗”。于是由纪夫选择回答：“是哦。”

“什么嘛，你有在听吗？”结果还是被埋怨了，“明明还在考试期间，你说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啊？真是够缠人的，成天说什么‘我们重归于好吧，我们重归于好吧’，又不是搓纸捻[25]，怎么可能重新再来啊？”

“他那么爱你，不是挺好的吗？”

“你是认真的吗，由纪夫？”多惠子眨了几下眼睛，“要是你再说这么没有危机感的话，我搞不好真的会和他重归于好哦。”

由纪夫忍着没说“那就跟他重归于好呗”，同时为这田园牧歌式的气氛感到有些吃惊。跟富田林的事，或者下田梅子的事相比，眼下这种所谓的麻烦实在是太轻松了。

“于是，我就跟他说，要是他能把小宫山带回学校，我就考虑跟他重归于好。”

“你这是干什么啊？要是他真把小宫山带回来了呢？”

“咱们找上门去都没用，熊本学长更不可能把小宫山带回学校了。但要是我不这么说，熊本学长就没有打道回府的意思。不是有那种民间故事吗？女人给那些跑来求爱的男人出一些不可能完成的难题，好把他们打发走。”

“是辉夜姬[26]吧？”

“对对，就类似那种。”

“我把话说在前头，多惠子你可不是辉夜姬。”

“由纪夫你真是爱计较细节啊。不过，你说熊本学长真能把小宫山带来吗？应该不行吧？”

“你看，虽然熊本学长是篮球部的学长，但小宫山是棒球部的，跟他完全没关系啊。”

“啊，确实。”多惠子瞪圆了眼睛，仿佛现在才发现这个事实，“完全没有关系呢。”

“嗯，不过不是也有话说旁观者清吗？搞不好不相干的人反而更能找出突破口呢。”由纪夫嫌麻烦，就随口回了一句。没想到多惠子却一脸满意地回答“有可能啊”。

前门“唰”地打开，数学老师“找碴T”出现了。他肩膀瘦削、身材瘦弱，戴着一副浅色镜片的眼镜。本人也许觉得很时尚，但其实并不适合他。

“喂，要考试了，回到座位上去。”他冷冰冰地说道。多惠子慌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喂，由纪夫。”旁边的殿下伸过头来，还是一副不谙世事的小少爷模样。

“还是那件事，那个骚扰电话的事。”由于已经开始发试卷了，由纪夫只迅速地回了一句“后来怎样”？

“嗯，今天也有电话打来了。”

“还真有啊？”

“这个先不提，由纪夫，昨天出什么事了吗？”

由纪夫皱起了眉，真想对他说“昨天出了很多事，我觉得特别恐惧，仿佛脚下的大地都晃动了一般”。然而他又讶异于殿下为什么会有所察觉。

“你的表情不对啊，由纪夫。”

“表情？”

“有点奇妙，感觉已经顾不上考试的事了。”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殿下的眼睛啊。”

“喂，你们俩很吵啊。”这时“找碴T”对他们提出了抗议，“不准小瞧学校的考试！”

古文的《土佐日记》答得很顺利，但是化学试卷有几处没答上来。与前一天考日本史时一样，由纪夫没有多做纠缠，选择离开了教室。当他站起身拿着答题纸走向讲台时，多惠子抬起头对他投来想要说些什么的目光，却被他无视了。

他走在校园里，起初还在想试题的事，后来还是被下田梅子的事、担架的事，还有昨晚跑上门的古谷和富田林的事占据了心神。

阿悟对他说过“你只要努力考试就好啦”，而且就算自己插手可能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可光凭父亲他们，想找出诈骗犯，肯定也没胜算。

不知道那几个父亲是不是只要一有空就想骗骗儿子，或是想抢占先机，总之他们经常对由纪夫说谎。

比如说，由纪夫上小学时，某次运动会前夕，四个人都分别对他说“有推脱不掉的工作，所以去不了了”。由纪夫觉得这样一来也挺轻松的，没想到当天跑接力赛最后一棒时，他看到四个父亲全都在终点附近，拿着照相机拼命地狂拍，吓得他差点儿摔倒。事后一问，他们说：“我们是想给你个惊喜。看到原以为不会来的爸爸出现，是不是很感动？”

还有初中快毕业的时候。当他们得知由纪夫很想去看一个摇滚乐队的解散演唱会时，表面上都漫不经心地说“哦，是吗”，却都在售票当天晚上搞到了票。阿鹰据说是从在赌场认识的可疑男子手中得到票的；阿葵还是照例，跟售票中心的女职员套近乎；阿悟则是数台电话并用，拼命地计算打电话的时机；阿勋是拼上了体力，从售票日的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排队。由纪夫倒是想着“也不用做到这个地步吧”。最终四个人每人拿到了两张票，都邀请由纪夫说“跟我一起去看吧”，令由纪夫十分为难。最后由纪夫放弃了去现场看演出，还对他们抗议道：“为什么我要跟老爸去看演唱会啊？”几个父亲则哭丧着脸，说：“真是个冷淡的儿子。”

这几个父亲都不喜欢把自己的想法和计划透露给由纪夫，而是喜欢暗地里偷偷行事，好让由纪夫大吃一惊，结果也确实每每都让由纪夫震惊不已。然而，这次看他们的样子，恐怕就没有那么好办了。他们这次没有在伪装，而是真的很头疼。

这之后由纪夫又独自走了一会儿，在想到小宫山的事时突然灵光一闪。走到恐龙桥前时，多惠子突然出现他的脑海中。他想起多惠子说的那句“我就跟他说，要是他能把小宫山带回学校，我就考虑跟他重归于好”，进而又回想起被小宫山的后辈包围时的情景。

“小宫山学长曾经成天炫耀自己在做一份危险的兼职”——记得其中一人这么说过。当时另一个人还附和说“肯定是加入诈骗团伙一类的”。

由纪夫的眼前一片光明。他浑身震颤，仿佛身上接通了看不见的电线，整个人像通了电一般得以复生。虽然他人还站在原地，却蜷起了身子。

“加入诈骗团伙一类的。”这句话在他的脑海里回荡。

“说起诈骗……”他体内的另一个自己举起了手，“我知道，老师。说到诈骗，不就是富田林先生正在找的那个诈骗犯吗？”

由纪夫知道自己的心跳正越来越快，脚步也自然而然地越来越快了。走过恐龙桥时他决定，去见小宫山吧！小宫山那份危险的兼职，搞不好就和欺骗富田林的欺诈犯有关。小宫山不来学校，搞不好也和那个有关。一旦有了这个念头，由纪夫就越想越觉得这一定就是真相。

小跑已不足以平息他的情绪了，意识到时，由纪夫已经全速奔跑了起来。

传来一阵电影《E.T》的主题曲旋律，是包里的母亲的手机在响。由纪夫还随身带着母亲的手机，虽然因为密码锁的束缚没法打出电话，但可以接听。是打给母亲的电话，自己不方便接，于是由纪夫本来打算不予理睬。然而液晶屏幕上显示出的“鹰·好赌”，让由纪夫下意识地按下了按键。这起的是什么名字啊？他为母亲的命名品位感到好笑不已。

“是由纪夫吧？没事吧？”在由纪夫应声之前，阿鹰抢先粗暴地说道。

“刚放学。有什么新消息吗？”

“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警察完全认定那是一起自杀事件。虽然还没搞清楚是殉情还是结伴自杀，但他们完全没有怀疑他杀的可能。”

“啊，是那个事啊。”

“什么叫那个事？”

“我在考虑富田林先生被骗的事。”

“那件事也没什么线索。由纪夫，你现在在哪儿？”

“我刚放学，打算去趟朋友家，然后就回去。”由纪夫没说谎。

“小心别碰见富田林先生啊。”

“这你让我怎么小心啊？”

“也是。”阿鹰笑了，又补了一句，“今天，那个，阿葵好像要做炸猪排。”

“真是好久没吃了。”由纪夫知道自己眼角微垂地笑了起来。他的眼前浮现出一盘呈现出美丽的金黄色的炸猪排。

“我们现在不是遇到了大危机嘛，阿葵大概想让大家吃吃炸猪排，好战胜困难吧[27]。”

“别说什么大危机啦。也别再说无聊的笑话啦。”

“今天早点回来吧。”阿鹰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也许是精神状态的原因，由纪夫感觉小宫山家的公寓比昨天造访时看起来更坚固了。小宫山的家在四楼，所以应该是在那附近吧？由纪夫抬头仰望。我这就去找你，心里想着这句有些像是电视剧台词，他歪了歪脑袋。说起来，小宫山长什么样子来着？他只记得个大概的印象了。接着他踏入公寓领地，一边用余光瞥着小花坛一边径直向前走，最终停在了玄关前的大门处。

由纪夫快速按下小宫山家的门牌号，不过与其说毫不迟疑，倒不如说是害怕自己会打退堂鼓。门铃声响了一会儿，就在由纪夫有些后悔地想着“果然还是太轻率了”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来了”。是小宫山的母亲略带试探的声音。

“哪位？”

“那个，我有事想找小宫山。”

对讲机那头传来一声不知是感叹还是同情的叹息。

“你又来了啊。”

“今天是因为别的事，我知道小宫山在为什么而烦恼了。”

那边没有声音，恐怕是觉得由纪夫太可疑了。又过了一会儿，她虚弱地继续道：“说起来，昨天你说‘你什么都知道’来着，对吧？”

“如果女生变得不安，你就笑着、自然地说出这句话”——由纪夫的脑海里闪过从小听到大、已经快要听烦了的一句阿葵的教诲。父亲越说“一定要好好记住”，由纪夫就越会别扭地暗想“我绝对不记”，然而似乎越这么想，越会在记忆中刻下烙印。总之，由纪夫对着对讲机说出了阿葵在他小时候教他的那句话。

“既然有我在，你就不用担心了，请放心吧。”

由纪夫不认为这是该对比自己年长，还是同学的妈妈的女性说的话。所以在说完之后，他感到羞愧不已，低下了头，甚至还慌张地想道歉。然而在他道歉之前，对讲机里就传出了“请稍等”的回复。

从玄关走出来的小宫山的母亲比前几天见到时更显疲惫，她脸色很差，黑眼圈也很明显，一脸心神不宁。由纪夫忍不住问了一句：“您身体不舒服吗？”

小宫山的母亲看向由纪夫。由纪夫还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说：“你们的心意我很高兴，但请不要再管我们家孩子的事了。”然而这次她却出乎意料地没有下逐客令。她两眼直直地盯着由纪夫，但视线一相会，她便又慌忙移开了眼。她的眼睛湿润，脸颊颤抖着。

“那个……”就在由纪夫准备开口时，她动了动喉咙，不知是不是因为紧张而咽了一口唾沫。随即她轻轻地叹了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一般，闭紧了眼睛说：“我家孩子……你要见我家孩子吗？”

这完全出乎由纪夫的预料，他呆呆地回了句：“啊？可以吗？”

“嗯。”小宫山的母亲脸颊僵硬地应道。她低下头，动着嘴唇，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语言，却听不太清。接着她又嘟囔了几声，由纪夫等着听她说想说的话，结果她什么也没说，就向电梯走去了。由纪夫跟在她身后，问：“小宫山还好吗？”

两人走进正好停在一楼的电梯，小宫山的母亲一边按下楼层按钮，一边暧昧地回答：“嗯，还好。”

电梯到了四层，门静静地打开。小宫山的母亲用眼神指示“你先走”，由纪夫只好照办。这里和前几天去过的下田梅子家完全不同，内部感觉也很高级，走廊两旁没有积灰，门上也没有插着报纸。

不知不觉间，小宫山的母亲走到了由纪夫的前面，并在一扇门前拿出了钥匙。“就是这里。”由纪夫看向门口的名牌，上面写着“小宫山”。

门打开了，由纪夫走了进去。放拖鞋的地方很空，既没看到小宫山的鞋，也没看到放伞的地方。前面是一条狭长的走廊，可以想象里面就是客厅。

小宫山的母亲既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请进”，而是抛下由纪夫静静地往里走。

“打扰了。”由纪夫脱掉鞋子，踏上走廊，一边左右张望一边问，“小宫山的房间在哪里啊？”然而小宫山的母亲只顾往前走。把我叫进来却无视我，这样未免有点失礼吧。由纪夫感到有些不快。

通往客厅的门开着，小宫山母亲的身影消失在了里面。由纪夫只得跟上。

一进屋由纪夫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这是一间普通的横向格局的客厅，面积很大。右边深处有一张餐桌。然而原本应该是面对面放置的沙发却被推到了墙边，木地板上乱丢着一堆毛巾和包。不过最不正常的，还是在靠墙的沙发旁边蹲着的小宫山了。虽然他依旧皮肤黝黑，一头短发，却显得十分憔悴。最奇怪的是，明明是在自己家，他却膝盖弯曲、缩成一团坐在地上。当发现他的双手背在身后，还被什么东西绑住了时，由纪夫大吃一惊。

他跟由纪夫对视了一眼。

小宫山你怎么了？虽然想问，但由纪夫问不出来。

由纪夫对眼前的状况感到难以理解，他屏住呼吸向周围望去，寻找小宫山的母亲。小宫山的母亲正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站在厨房边，双手也被反锁在背后。有人正抓着她的手，并捂住了她的嘴。

“怎么回事？”

就在由纪夫终于发出声音的同时，有人从身后抓住了他的手腕。

要是被人抓住双手就完了，被压制住也完了。由纪夫的脑海里首先浮现出了这句话。这是小时候练习格斗技时阿勋说过的话——“不要被对方抓住，要在还能动的时候把对方甩开”。由纪夫挣着双手、扭动身体，书包从他的手中飞到了地板上。

他毫不迟疑地动用全身力气试图抽出手腕，终于抽出了左手。他侧过身，看见了背后的男人。板寸头，宽下巴，是个陌生的男人。板寸头里夹杂着白发，下巴上的胡子随意地生长着。鼻子很大，鼻孔也不小，穿一身运动服，手腕上长着红褐色的斑点，两条眉毛几乎连在了一起，还能看到脸上长了些短毛。从他的嘴里散发出一股臭气，虽然还不至于让人想捏鼻子，但确实能闻到一股牙垢的臭味。

这个男人是谁？由纪夫一边想一边挣开手，并用肩膀撞了过去。他能听见阿勋的声音在对自己说“总之要动起来，不能被抓住”。对方失去了平衡，撞向了由纪夫进来的那扇门。合上的门被撞出了声，整个屋子也嘎吱作响。

“别动。”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同时响起“咔嚓”一声。由纪夫看了一眼撞到门上的男人，又转头看向声源。

他发现自己被一个像是枪的东西瞄准了。

窗边站着的男人由纪夫也不认识，他正举着一把像是手枪的东西。男人脸色苍白，又高又瘦，头发稀疏，发际线有些靠后，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他握着枪柄，食指放在像是扳机的位置上。这时由纪夫才终于明白，那看着像是扳机的部分其实就是扳机，那把像是手枪的东西其实就是手枪。不是左轮式的，而是里面装有弹仓的那种。他记起阿鹰曾在他小时候给他买过几把玩具枪，教他不同手枪的区别。他意识到原来刚才那“咔嚓”一声是男人拉动套筒、将子弹上膛的声音。

“我要开枪了。”白面男淡淡地说道。

“由纪夫！”这时小宫山叫了一声。靠在墙边、无精打采地蹲着的他正直直地盯向由纪夫，一脸懊恼地摇了摇头。

由纪夫又将视线移到位于厨房附近的小宫山的母亲身上。她脸上的血色尽失，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活力。站在她身后的是个女人，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束，看起来没有化妆，年龄大概四十岁。

一共有三人。

除去小宫山和他妈妈，还有三人。陌生且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可疑气息的，一共有三人。由纪夫找不到这三人的共同点。一个是一脸兴奋的中年男子，一个是将毛糙的头发随便扎成一束的四十岁上下的女人，另一个是面无表情的青年。

“只要你老实听话，我就不开枪。”白面男举着枪说。由纪夫看见男人身后的窗户旁边还靠墙立着一把大型枪，那是一把颜色朴素、也无多余装饰的来复枪，在房间里显得格格不入。

那个留着寸头、满脸胡楂的中年男性一边从鼻子里喷出粗重的气息，一边把由纪夫的手扭到身后。他焦躁又费劲儿地把什么东西扣在了由纪夫的手腕上，发出“咔嚓”一声。由纪夫动了动手，感觉碰到的是金属，心想应该是手铐。“喂，坐下。”那人冲着由纪夫的后脑勺说道。

嘴巴没被塞住，脚下也还能动，只有双手失去了自由。由纪夫看过去，发现小宫山与自己是同样的姿势，他母亲也被戴上了手铐。

由纪夫不快地想着，搜身还搜得挺彻底的啊。他知道对方是在检查自己有没有带手机。妈妈的手机还在包里。

“你这小子到底了解到什么地步了？”两眼充血的板寸胡楂男站到了由纪夫面前。站在小宫山母亲那边、扎着辫子的女人也向这边走来。

“什么地步？”

“你不是跑来这幢公寓很多次了吗？”女人看上去也很兴奋。

“纠缠不休地来了好几次啊。”白面男熟练地操作了一通手枪，然后把枪放到了一旁，看样子应该是又把保险合上了。

女人走向玄关，随即有什么声音响起，似乎是她把由纪夫的鞋收了起来。

“我跟他是同学，朋友不去上学，我当然要一次又一次地过来了。”由纪夫姑且这样回答。

“喂，你小子！”板寸男冲着小宫山粗暴地喊道。在这三个陌生人里，就数这个满脸胡楂的板寸男最不冷静。“你和这家伙的关系有那么好吗？”

小宫山盯着由纪夫，由纪夫也看着他。他该不会老实地回答“我们其实没那么好”吧？由纪夫有些害怕。但好在小宫山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说：“对，没错。”

“你这家伙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坐在靠窗的沙发的扶手上的白面男用不带感情的声音问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由纪夫斩钉截铁地说。这不是说谎，他确实不知道。要是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他是绝对不会来的。

“可你不是来了好多次，还通过对讲机说什么‘我全都知道’来着吗？”女人说着，坐到了厨房里的椅子上。

“啊。”确实，昨天来时由纪夫说过那种话，“那个跟你们完全没关系。”

“没关系？”白面男眯起了眼睛。

“我只是随口一说的，其实就是胡扯，想吓吓他。”

全员瞬间陷入了沉默。

“真的跟我们没关系？”过了一会儿，板寸男睁开了眼睛问道。他看起来正咬紧牙关，显得一脸痛苦。

“果然是这样。”白面男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坐在厨房的椅子上的女人也冲着板寸男责怪道：“我就说嘛，都怪你。”

“但是，这家伙总是纠缠不休，还跑过来那么多次……”板寸男的嘴里含着口水，“一般来说不是很奇怪吗？说到底，你真的只是个普通高中生吗？”

“是啊，我就是一个普通高中生。”

“你家可够大的啊。”板寸男的鼻孔张得更大了。他的眼神有些涣散，眨眼次数过多，呼出的气息还是那么臭。由纪夫将被铐在身后的手用力地攥成了拳头，要是不这样做，他怕自己会颤抖到崩溃。

“抱歉，由纪夫。”小宫山说道。

由纪夫抬起头看向小宫山。

“真是对不起啊。”小宫山的母亲说道。

由纪夫又扭头看向小宫山的母亲。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由纪夫收紧腹肌，一边祈求声音听起来不要太过尖细一边问道。要是被那三个人发现自己在颤抖，搞不好就会被钻空子。

三人面面相觑。

“真是没办法啊。”板寸男点了点头说道。听了他的话，那个女人没有任何回应，拿着枪的白面男则说“交给你了”。

“你也只能待在这儿了。”板寸男瞪着由纪夫说道，“听好了，只要你乖乖听话，就不会有事。要是想去上厕所，你就说一声，我们会放你去。虽然不太可能每天都让你洗澡，但在不碍事的情况下可以让你洗，饭也会给你准备好的。”

“这是要干什么啊？”由纪夫不明白这是要干什么，于是看向旁边的小宫山。但对方也只是投来了同情的目光。

“真是对不起。”小宫山的母亲悲痛地道了歉。

“我们也是被连累的。”小宫山叹了口气。

靠在沙发上的白面男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拿起靠在墙上的来复枪，像是在调试准星一样凑近眼睛摆弄了起来。这应该还不算护理枪支，但他那样子就像吉他手在确认乐器的手感，或是摄影师在确认照相机的状态，可以看出他对这把吃饭的家伙的信赖、敬畏和依恋。他把来复枪尾部一个类似螺丝的零件转了转，又拧开来检查了一下弹仓，随后把枪数次举到窗外，又凑到枪体上部的瞄准装置上看了又看。过了一会儿，他从窗帘挂钩上取下望远镜，朝窗外望。

“马上就完事了。只要你们乖乖的，就不会有事。”板寸男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仿佛是在对自己说话。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谁都没有开口。

由纪夫背靠着墙，查看屋内的情况。这个兼具客厅和餐厅功能的房间面积很大，天花板很高，但没什么生活气息。墙上挂着一个圆形的时钟，显示现在是下午三点。由纪夫不记得自己是几点来到这里的了。此时他离小宫山约两米远，要是想接近他，可以滚过去或爬过去。然而低垂着头的小宫山看起来像是睡着了，由纪夫决定还是先放着他不管为妙。

女人横躺在长沙发上，白面男跷着腿坐在窗边。小宫山的母亲靠在餐桌旁的墙边，虽然睁着眼，但似乎什么也没看。

期间，小宫山睁开眼睛冒出了一句“我要上厕所”。

安静的屋里传出“咯吱”一声，沙发上的女人站起了身。她面无表情地走向小宫山，从自己的牛仔裤后袋中掏出一把小钥匙，插到小宫山背后的手铐里转了个圈，把手铐取了下来。随后她拉着小宫山的手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用下巴指了指走廊。小宫山一脸怯懦，可能是太久没有站起来的缘故，他的动作有些僵硬，慢慢地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女人跟在小宫山后面。

这么看来，他们的看管似乎也没那么严。只要说想去上厕所，二话不说就会给你解开手铐，也没戴脚铐。由纪夫感觉到自己正在逐步恢复镇定，心想这样来看，也许会有逃跑的机会。

“你可别瞎动心思。”窗边的白面男仿佛把由纪夫看透了一般说道。虽然他的语气平和，却像射来了一支尖锐的冰箭。“你要是敢做什么奇怪的举动，我就会开枪。你要是跑掉了，我就对剩下的人开枪。”

由纪夫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这应该不只是单纯的威胁，恐怕就是出于这个原因，小宫山母子才没能逃脱出去。他回忆起跟多惠子一起来时前来应门的小宫山母亲的样子。那时她一脸疲倦，冷淡地说“这是我们自己的问题”，还试图轰由纪夫他们走。恐怕那时她也是顾及留在房间里的小宫山可能会有危险，才没能对他们说出真相的吧。

厕所里刚刚传来冲水声，小宫山和那个女人就回来了。那个对棒球部的后辈臭摆架子的小宫山已经不复存在了。他看起来瘦了一圈，虚弱地吐出一口气，又坐回到原来的地方，毫不反抗地戴上了手铐。当察觉到由纪夫的视线时，小宫山抬起头，带着说不清是扭曲还是苦笑的表情说道：“抱歉啊，由纪夫。”

“我还没搞清楚状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搞不懂啊。”

“你半个月以来一直都处于这种状态？”

白面男投来冰冷的目光，却没有说“不准说话”。搞不好他们会在一定范围内给予我们一定的自由，由纪夫一边这么想一边纳闷，我们到底为什么被“软禁”在这里？这真的是“软禁”吗？

“半个月，是啊，已经过了这么久了。”小宫山筋疲力尽地说道。

“都在考试了。”

“都考试了啊。怎么样，大家不担心我吗？”

“担心啊，但大家还以为你只是不想来上学呢。”

“也是啊。”小宫山笑了一下，“后藤田前一阵子还打来过电话呢。”

“他突然记起自己身为班主任的职责了？”

“我妈随便应付了几句，说我不想去上学，结果他好像就接受了。”

“后藤田那家伙，无论做什么都是例行公事，而且感觉迟钝。”

“他也想不到会发生这种事吧。”

“肯定想不到啊。”由纪夫也感慨良多地说，“到底为什么会成这样啊？”

“我也真的不清楚。”

“你认识他们吗？”由纪夫低声问着，看向白面男。

“完全不认识。”小宫山无力地摇了摇头，“他们突然跑到我家，就占着不走了。”

“这算怎么回事啊？”

“别多嘴，给我老实待着。”白面男冒出了一句。

板寸男回来时，由纪夫才意识到他刚才不在。他单手提着一个超市的塑料袋，是附近一家大型超市的袋子，由纪夫也经常去那里。他把袋子“咚”的一声放在餐桌上，默默地从里面拿出了方便菜饭。

“饿了就说，一个人一个人地吃。”板寸男对由纪夫说道。既然他没对其他人解释，就说明这已经成为这半个月来的惯例了。

由纪夫知道自己心中衡量不安的水位正在逐渐上升，连呼吸也变得困难起来。眼下的情况与在学校上课不同，没有规定到了几点就能解放，但习惯这东西真的很可怕，由纪夫不断地看着表，焦急地想着“怎么才过去了这么一会儿”？他闭上眼睛，对自己说：首先，要冷静下来。他后脑勺贴着墙、张着嘴，渐渐地进入了梦乡。

再醒来是因为有人打开了电视，发出了声音。由纪夫看向表，已经傍晚六点了。板寸男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紧紧地盯着新闻节目。

“胆子真大啊。”女人走到由纪夫面前说道，“居然还睡得着，你就不害怕？”

“害怕。”由纪夫觉得没有逞强的必要，“我还以为这是在做梦呢。”

“是吗？”女人垂下一边的眉毛。她态度生硬，面无表情，令由纪夫感到有些不安。

“我不能回家吗？”

“要是回去，你肯定会把这事说出去啊。”说这话的，是正在窗边举着望远镜眺望的白面男。

“让由纪夫……”小宫山在一旁说道。大概是由于紧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让由纪夫回去吧。他家里人会担心的，这事跟他又没关系。”

“会放他回去的，我向你保证。你们几个也是，我们会放你们走的。只要我们干完想干的事，就会离开这里，你们都会平安无事。”板寸男看着电视屏幕说道，“所以在那之前，给我老实点儿，好吧？”

“你在几点之前不回家家里人会起疑？有门禁之类的吗？”女人似乎刚想到这件事，对由纪夫问道。

由纪夫刚想回答没有，却想起了猪排饭的事。由纪夫一家一般晚上七点半左右吃晚饭，在刚才的那通电话里由纪夫说过“很期待猪排饭”，所以要是过了七点半他还不回家，至少阿鹰肯定会觉得不对劲，想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七点之前最好回去。”

由纪夫无法判断是否说出真话比较好。他也想过对他们说“几点回家都没事”，这样既能让他们安心，又能让阿鹰他们担心，正好可以将计就计。然而谁也不能保证那样说事情就能顺利发展。

“七点。”白面男嘀咕着，看向时钟，“还有一个小时。”

“看来还是打个电话比较好。”女人立刻说道，“你给你家打个电话。你妈在家吧？”

“我妈现在不在，但我爸应该在。”

“你爸这么早就在家了？”比起怀疑，女人更多的是惊讶，她问由纪夫，“是自己做生意？”

“情况比较复杂。”由纪夫暧昧地回答，还想加上一句“因为有四个人，所以情况比较复杂”。

板寸男关上了电视。由纪夫刚想着耳边这阵刺耳的咯吱咯吱声是怎么回事，就发现原来是板寸男挠头的声音。他把遥控器放回到桌上，一边说着“地方新闻已经没在播了”，一边走回了客厅。

“警方大概认为那只是一起殉情自杀事件吧？”女人脚步轻飘飘地走到桌子边，取出装菜的饭盒，坐在沙发上打开盖子，动起了筷子。

殉情。由纪夫被这个词所吸引。说起殉情，他只能想到昨天在储气柜后面发现了下田梅子的事。还没来得及思考，他已脱口而出。“那事到底是谁干的？”屋里的空气瞬间紧张了起来。

“你说什么？”白面男说道。

“你果然知道些什么。”正想把装菜的饭盒拿出来的板寸男兴奋地操起桌上的牙签瓶，砸向由纪夫。由纪夫立刻闭上了眼睛。飞出来的牙签砸到了他的身体上，但还好没扎到皮肤。散落在衣服上的牙签看上去就像可怕的细针。牙签瓶掉在地上，发出短促的一声。

“你到底知道多少？”板寸男啪嗒啪嗒地走向由纪夫，一把拽起他的校服衣领，把双手铐在背后的由纪夫拎了起来。比起呼吸困难的痛苦，脖子被制服立领和板寸男的手指关节硌得生疼更难受，而且板寸男兴奋的样子让由纪夫觉得恐惧。

“什么知道多少？”

“对那两个死了的家伙的事，你知道多少？”女人也放下了吃到一半的菜。

由纪夫觉得没有隐瞒的必要，就把自己昨天正好在殉情事件现场的事说了出来。一开始他们还颇为怀疑，认为不可能那么巧，当时由纪夫就在那里。但在听了由纪夫的详细说明后，他们勉强相信了他的说辞。

“但是，你刚才不是说‘是谁干的’吗？这又怎么说？”

“对啊，你觉得那不是一起殉情事件吗？”板寸男唾沫横飞。

由纪夫缓缓地晃了晃身子，把衣服上的牙签抖落到一旁。

“我不过是凭感觉瞎猜的。”由纪夫斟酌着语言，暧昧地回答，又怕仅仅说出这种暧昧的话无法令他们满意，便扯了一句“因为听警察说，好像没发现会导致他们殉情的原因”。

“警察。”板寸男恨恨地说道。

“那帮警察知道什么？！”女人啐了一口。

“那难道不是殉情吗？”由纪夫试探着问。

“这件事以后再说。先让这小子给家里打个电话比较好吧？”白面男冷静地说道。

“是啊。”板寸男也同意，“先打电话。这么说来，你没有手机吗？在这个时代可真少见啊。”

“我只能接电话。”由纪夫老实地说，并对他们解释虽然包里有手机，但打不出去电话。

板寸男当然又认为他在撒谎，发了一通火。然而在他抓起由纪夫的包，把手机拿出来按了几下后，才不情愿地承认“这手机确实上锁了，没法用”。

“真的没法用。”

“那你用这个。”女人拿来了一部电话，看样子是小宫山家的无线子机。她蹲在由纪夫身边，说：“你说电话号码，我替你按。”似乎没打算解放由纪夫的双手。

“要说什么啊？”

“你就说今天不回去了。”

“但要是不告诉他们几点回去，他们会更担心的。”由纪夫指出，“又不能说是去旅行了。”

“说含糊点儿不就得了？”不知为何，白面男似乎没有其他两个人那么关注由纪夫，甚至对眼下的整体情况都没什么兴趣，这让由纪夫感到有些意外，“你就说‘遇上朋友了，要玩通宵，可能暂时回不了家，不用担心’，就行了，高中生跟家长一般不都这么说吗？与其编得太细露出马脚，还不如大概说说，让他们不用担心就行了。”

“说得没错。”板寸男一脸兴奋地表示赞同，“只要定期保持联系，他们应该也不会立刻跑去报警吧？”

由纪夫无法想象父亲们会作何反应。即使自己有一两天不回家，他们可能也不会太过在意吧。

他把自己家的电话号码告诉了那个女人。她似乎视力不太好，眯着眼，不太利索地按下了按键。

“要是你多嘴，我就开枪。”白面男警告道。

“不准向他们求救，也不准暗示你在这里。”板寸男鼻孔大张，由纪夫仿佛都能看到他鼻孔里面。

电话子机被放到了由纪夫的耳边，一阵信号音响起。“这边的号码已被设成匿名来电了哦。”女人说道。

会是谁来接电话呢？由纪夫想着。要是阿悟或阿勋，或许能敏锐地察觉到由纪夫的反常表现，但阿鹰就没有这么敏感的心思了。由纪夫听着信号音，在心里默默祈祷，让阿悟或阿勋接，让阿悟或阿勋接。

“你好哇。”接电话的明显是阿鹰。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由纪夫并没有失望地想“什么嘛，居然是阿鹰”。相反，他下意识地想对阿鹰大喊“阿鹰，快来救我”！他感到胸中仿佛出现了一个空洞，一阵难以忍受的寂寞涌了上来。他用力咬了咬牙，开口说道：“啊，是我。”没想到佯装平静竟然是这么困难的事。

“啊，是由纪夫？你快点儿回来吧，现在在哪儿？”

“实际上……我碰巧遇到了一个高中同学，得陪陪他。”

“陪同学？是个女的吗？那多惠子呢？”

“不是啦。”由纪夫边回话边留意正在自己身边、并把耳朵贴过来的女人。阿鹰的语气从爸爸对儿子说话的角度来看有些太轻浮了。万一这女人怀疑他不是真的在往自己家里打电话那可就麻烦了，可要是过于明显地表现他们的关系似乎也很可疑。由纪夫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我是说要陪人家，但不是男女交往的意思啊。”

“嗨，原来是男的啊。那你几点回来？”

“搞不好我可能会住在人家家里。”

“啊，是吗？什么嘛，可惜了炸猪排啊。”

“我期待下次。”由纪夫边说边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自己的眼角涌出了泪水。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了，他心里想着。

“那你们玩得开心点儿啊。”

“嗯，不过我还有考试呢。”由纪夫说出这句时没有多想，既没打算暗示什么，也没打算制造异常感，只是想再和阿鹰聊一会儿，没想到却被女人捅了一下侧腰，大概是在警告他别多话。

“要是太在意考试，可是成不了出色的大人的。”阿鹰带着笑意说。

“是啊，考试成绩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你果然是我的儿子啊。”

由纪夫身旁的女人点了点头，确认了通话对象是他父亲。

“那我过后再跟你联系。”由纪夫说道。女人把子机拿过去，准备挂电话。在这最后的最后，由纪夫突然想起了什么，他大声喊道：“抱歉了，爸爸！”

电话挂断了。

女人满意地拿起电话子机，站起身，自言自语道：“嗯，这样今晚就没事了。”

由纪夫轻轻地叹了口气，扭过身子，用校服的肩膀部分擦去聚集在眼角的泪水。他对自己竟因听到父亲的声音而变得如此安心感到有些震惊。

虽然记忆很模糊，但自己的确睡了一觉。明明铐着手铐、坐在地上，按理来说应该不可能熟睡的，却还是在这种状态下睡着了，连由纪夫自己都觉得惊讶。或许是因为在他心里的某个角落还跟刚才一样，期待着“睁开眼就能从噩梦中醒来”吧。

房间里只有时钟走动的响声，自己的呼吸与那节奏正好呼应。小宫山和他母亲都睡得很熟，其他三个人看起来也是。由纪夫真想大声质问那三个人：“你们这群人到底有什么目的？持枪监禁小宫山母子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不，其实他们看起来一点儿也不觉得这么做好玩，只是不知为何非要待在这里。

已经晚上八点多了。

感到一阵尿意的由纪夫出声说道：“那个……”起初他觉得嘴唇周围有点黏，声音嘶哑，横躺在沙发上的板寸男和躺在餐桌上的女人都没有听到。

“那个，我想去小便。”

女人看了过来，板寸男也同时缓缓地探出了头。

“那个，”由纪夫又说了一次，“我想小便。”

板寸男站了起来，既没有嫌弃也没有抱怨。女人拿出手铐的钥匙递给了他。板寸男在由纪夫身后蹲下，为他解开了手铐。由纪夫抬头一看，窗边的白面男已经把枪口牢牢地对准了自己，想必只要他有什么异常举动，对方就会开枪。

“去吧。”由纪夫被推到了走廊上。

由纪夫乖乖地走出了房间。时隔这么久才重获自由的双手既不痛也不沉重，活动起来十分自如。要是现在朝身后的板寸男猛扑过去，有没有逃脱的可能？他试着想象了一下，觉得无法成功。跟在身后的板寸男眼下应该也有所防备，很难找到空子，更何况，搞不好会连累小宫山他们。此外，昨天由纪夫在储气柜旁袭击古谷时，对方不但避开了他的所有拳头，还用刀划伤了他，这也给由纪夫造成了一点心理阴影。他走进厕所，在这个四面都是墙壁的狭小空间里独自一人待着。

虽然他是来小便的，但他觉得很疲倦，于是一屁股坐在了马桶盖上，安静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他知道板寸男就在门外等着。由纪失吐了口气，又用鼻子深吸了一大口气，冲完水、打开门，走出了厕所。

“闯入你家的人，是我。”看着正要从厕所返回客厅的由纪夫，板寸男绷着脸说道。

“咦？”

“我跟在你后面进了你们家，不过被你爸发现了，就赶紧逃了。”

“啊？什么？”面对这突然的坦白，由纪夫感到震惊不已，“哎？你跟在我后面？”

他的脑海中出现了家里客厅里那根坏掉的窗轨。原来这个人就是那次闯空门事件的罪犯啊。

“在那之前你们不是来过这栋公寓一次吗？因为你纠缠不休，我就有点不安，觉得你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我察觉到了什么？”

“那时我看见你跟一个男的离开了，还以为是你爸，就认定你家没人，闯进去了。”

“究竟是为什么？”

“为了让你们别碍事。”

碍事？由纪夫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板寸男的眼神看上去有些丧失理智。虽然还没到流着口水、一脸恍惚的份上，也没有什么典型的异常举动，但他那热切的目光和狂热的口吻，都和正常人稍稍有些不同。

“你住在那么大的豪宅里，你爸干的应该也不是什么正经工作。”

“那可不是豪宅。”

“那种看似很了不起的人最狡猾了。”他仿佛在宣泄对某个不在场的人的怨恨之情，“不负责任，只知道逃避，还想掩盖事实。”

“掩盖事实是怎么回事？”

“总而言之，要是你们妨碍了我们的计划，那可就糟了。”

“计划？”由纪夫从这个词上感受到了某种幼稚的成分。他知道幼稚的事物一旦被人当了真，就会导致十分可怕的后果。

板寸男用力拉过由纪夫的手腕，说：“赶紧回去。”

狭窄的走廊让人觉得很漫长。穿着袜子的脚踏在地板上，发出“啪叽啪叽”、无忧无虑的声音。

回到房间后，由纪夫发现白面男依然架着枪对着自己。他一直监视到由纪夫乖乖坐好，被重新铐上手铐。

由纪夫又恢复到了刚才的状态，手被铐住，背靠着墙。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沉默时间再度开始。

不知什么时候，窗帘拉上了。虽然开了灯，但屋里还是很暗，令人觉得有些憋闷。

晚上九点，板寸男又打开了电视，调到新闻节目，确认殉情事件没有被报道。电视上出现参选县知事的各个竞选人时，他恨恨地说了句“出现了”。

又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到了吃晚饭的时间。由纪夫已做好双手被铐、要像小狗一样吃饭的准备，没想到他们给他解开了手铐，允许他用两只手吃饭。只是必须一个人一个人轮着吃，并且吃饭时一直被枪口对着。

吃完饭后由纪夫没什么事干，只好盯着那三个人看。

他发现虽然他们正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上的新闻节目，但实际上似乎更加关注窗外的情况。特别是那个白面男，几乎没离开过窗边，一直摸着来复枪望向窗外，偶尔还会看看望远镜，在手边的本子上记录些什么。

门铃响了。那旋律仿佛在屋里弹来弹去，使由纪夫蓦地挺直了身子。小宫山和他妈妈同时抬起了头。

“谁啊？”板寸男皱着眉瞪向由纪夫，“有人来了。”他大概是在怀疑由纪夫动了什么手脚。坐在沙发上的女人走近小宫山的母亲让她站起来，似乎已经习惯了这一流程。

“是邻居家的佐藤小姐。”小宫山的妈妈看着对讲机的屏幕小声说道。

“简单打发走。”女人开始动手解小宫山妈妈的手铐，看来有访客时都是这套程序。

对讲机中的对话也传到了由纪夫的耳中。“我老家那边寄来了一些蔬菜。”那位姓佐藤的女性听声音很年轻，语气无忧无虑的。

“我现在就过去。”小宫山的妈妈回了一句，中断了通话。

“把这个带上。”女人说道。由纪夫一看，是个像领带夹一样的东西，大概是个微型麦克风。女人刚把那东西安在小宫山妈妈的衣领上，餐桌某处就传出了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仔细一看，桌上有一个类似小型扩音器的东西，差不多有烟盒那么大。

女人搜身检查一般摸了摸小宫山妈妈的衣服。

“我去了。”小宫山的母亲小声说道，同时从那台小型机器里传出了同样的声音。这下由纪夫明白了，那两个东西分别是无线麦克风和接收器，大概是用来监听小宫山的妈妈在和外人接触时有没有说不该说的话吧。由纪夫和多惠子上次见她的时候，她大概也戴了微型麦克风，所以才不能对他们透露任何情报。

麦克风的灵敏度似乎很好。小宫山的母亲穿过走廊的声音，打开玄关大门的声音，甚至连她呼吸的声音都从扩音器里传了出来。

“在您正忙着的时候打扰，真是不好意思。”传来来访的年轻女性和小宫山的妈妈打招呼的声音。她们正在玄关换鞋的地方对话。

从对话内容听来，这两人除了彼此是邻居以外平日里应该没什么交集，只是说了些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就连在屋里监听扩音器里的声音的板寸男和女人看起来都不怎么紧张。

《E.T.》的主题歌响起时，由纪夫还在纳闷“发生了什么事”？放在餐桌上的一部手机在响，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手机，刚才被板寸男从包里拿出来后放到了桌上。

胡乱绑了个辫子的女人听到铃声后“啧”了一声。起初他们都没理，似乎想无视那铃声，然而铃声一直响个不停，于是女人拿着手机向由纪夫走来。

“把手机关了。”板寸男也走了过来。

“现在要是关机，搞不好会更引人怀疑。”女人一脸戒备，“谁打来的？”她翻开了手机，液晶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写着“葵·好色”。

“哦哦，”由纪夫骗他们说，“是我朋友。”

“快接电话，然后赶紧挂掉。”女人严厉地说道。与此同时，窗边的白脸男拿起枪、拉开保险，对准了由纪夫。

由纪夫点了点头接起电话。“喂？”

“哦哦，由纪夫？”传来了阿葵轻快的声音，那轻快的感觉让由纪夫也轻松了不少。

“你现在在哪儿呢？”

“我在朋友这儿呢。”

“啊，是吗？在哪儿？”

由纪夫瞬间开动起脑筋，迅速思考怎么回答才是最好的答案。他很想告诉阿葵自己正被监禁，但又不能就这么直白地说出口。虽然眼下正好有邻居站在玄关，白面男或许会有所顾忌，不会马上开枪。但一旦惹怒了这些亡命徒，搞不好他们会做出其他伤人的举动。

蹲在旁边拿着电话的女人用眼神默默地警告由纪夫“不准多话”，坐在他正对面的板寸男也竖起了耳朵。

“在街上。”由纪夫无计可施，只好随便回了一句，“我们在街上玩呢。”

女人盯着他点了点头，仿佛对这个暧昧的回答很满意。

“啊，是吗？话说回来，刚才多惠子说要给你打电话来着。”阿葵悠闲地说着。

“她又要干什么？”

“不知道啊。她说有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什么重要的事啊？”

“她说她发现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女人的目光变得凶恶起来。

“啊，抱歉，我现在有点忙，过会儿再给你打电话。”

“啊，是吗？那先这样。”阿葵淡淡地说着，爽快地挂断了电话，在由纪夫看来简直近乎绝情了。为什么阿葵对男人就一点也不上心呢？由纪夫简直想大叫出声。

屋里又安静了下来。几乎在同时，桌上的扩音器里传来了小宫山妈妈的道谢声：“真是太谢谢了。”以及玄关大门关闭的声音。

“把这小子的手机关了吧。”板寸男生气地攥住了手机。

“要是联系不上，搞不好会有人担心他。”女人说道。

“但是，让他和外人说话太危险了。”白面男插嘴道，“手机也可能没电啊，就让联系他的人以为是没电了不就行了？”

“没事，我不会多嘴的。”由纪夫一边注意着不让他们发现自己的急躁一边说道。虽然他也不知道只能接电话的手机能派什么用场，但至少有个与外界联系的手段，能给自己壮壮胆。“反正这部手机也只能接电话，我没法用它来求救，还是开着吧。再说了，听说我的同学有重要的事要对我说，我有些放心不下。”该不会争辩得过猛，让他们产生戒备之心了吧？由纪夫有些担心。

然而板寸男却说：“也是，要是联系不上，搞不好更引人怀疑。”并点了点头说，“我们也很想知道，你那个同学找你有什么事。”

深夜了，由纪夫却完全睡不着。虽然已经不再那么恐惧，但紧张感依旧没有消失，双手背后的姿势也很不舒服，令他完全没有睡意。屋里很暗，只有天花板上的一盏小夜灯亮着。不过眼睛适应了之后，周围的情况倒也能看清个大概。由纪夫呆呆地望着墙上的时钟，集中精力看着移动的秒针。

“对你来说，还真是不幸啊。”

原本以为大家都睡着了，因此突然听到近处传来人声，由纪夫被吓了一跳。他向左转过头，看到白面男不知什么时候坐到了附近。他在由纪夫前方两米左右的地方放了个圆凳，跷着腿坐在上面，抱着来复枪。由纪夫知道他正在对那把枪进行护理。他在由纪夫身旁低声说出了刚才那句话。

“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由纪夫也压低音量问道，并环视屋内，确认其他人的状况。小宫山和他妈妈都已睡去。板寸男仰躺在沙发上，女人趴在餐桌上，看起来也睡了。现在是半夜两点。

“谁知道啊。”白面男立刻丝毫不感兴趣地答道，看上去并不是在装腔作势，也不是想吓唬由纪夫，而是真的对此不感兴趣。“我不知道那帮人在想什么。”他用不带感情色彩的声音说道，“我只是被那两个人雇来的。”

“雇来的？为什么？”由纪夫问。对方讽刺地撇了撇嘴，微微举起自己怀中的来复枪，问，“你会问在演出现场拿着吉他的人‘你是干什么的’吗？”

“啊。”由纪夫明白了，于是换了个问题，“那他们要你打什么？”

“打人。”男人轻笑一声。

这一瞬间，之前在赛狗场的卫生间里听到的对话突然从由纪夫的回忆里蹦了出来。那时有两个观众一边小便一边讨论着富田林，说富田林为了干掉敌对公司的社长，雇了个狙击手，结果那个狙击手不见了踪影，令富田林很头疼。

莫非那个“不见了踪影的狙击手”就是眼前的这个白面男？

由纪夫的脑海中闪过这样的猜测。

同时又想着，这个狙击手和漫画里的狙击专家“骷髅13”可真不一样。眼前的白面男眉毛一点也不粗，身材还很纤细，给人有些脆弱的感觉。男人仿佛看透了由纪夫的心思，问道：“你知道‘骷髅13’用的是什么枪吗？”

“M16？我记得是越战时用过的那把？”

男人既没有说对也没有说不对，而是小声说道：“那把枪的子弹被改小了，很易于携带，然而在越战时出了不少故障，大家都认为那不是一把适合用来狙击的枪。所以曾经有一阵子，大家都在讨论为什么‘骷髅13’那种人会用M16。唉，不过要是离目标距离只有两百米，精准度也够用了，没什么不好的。‘骷髅13’是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才选择它的。”

由纪夫只能回一句“哦”。

之后，白面男拉开了那把手动装弹式来复枪的枪筒，给子弹上膛。上膛的那个瞬间，他的神情显得无比安心，并仿佛祈祷一般小声地咕哝道：“就在我用手握着套筒扭转、抽拉，做好了开枪准备的这一瞬间，我觉得我的身体里也装满了子弹。”

“哦。”

听着这句自命清高、自我陶醉的话，除了惊讶，由纪夫更多的感触是正因为他是这种人，所以才能完全不顾他人感受地开枪杀人的吧。

不知何时，白面男从圆凳上站了起来，移动到了床边，回到了白天时一直待着的地方。也许那里是他的固定位置吧。他掀开窗帘向外看去，嘟囔着：“不过这么一看，狗仔记者们盯梢也是够不容易的啊。”

“狗仔记者？什么啊？”

“这栋公寓前面的马路边停着一辆白色小汽车，车里的记者为了能拍到照片，一直在蹲点呢。”

“啊啊，这么说来……”

前一阵子和多惠子一起来这栋公寓时，他们曾看见车里有个拿着相机的男人。多惠子还大言不惭地说人家是想拍“美女高中生的花边新闻”，原来那其实是狗仔记者啊。“您是说那辆小汽车吗？在这种地方有什么可拍的啊？”

“无聊的桃色新闻。”

“谁的？”

这时男人突然咧开嘴笑了起来。“他们跟我盯上的家伙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是偶然吗？”

“既被枪瞄准，又被相机盯上，看来知事也是够难当的啊。”

“知事？”

由纪夫大张着嘴，发出嘶哑的声音。他担心其他人会不会被自己震惊之下发出的声音吵醒，于是环顾了一下昏暗的房间，发现没有人有要起来的迹象。“知事是谁？”他小声问道。

“知事就是知事呗。”

“白石？”

“对，就是那个家伙，长得挺老实的搞不伦恋的男人。”白面男回答，“那个知事啊，可是个像蜻蜓在水面上点水一般不断对女人出手的男人。”

白石好色，这件事由纪夫已经从阿鹰和阿葵的朋友那里听说过了。

“知事住在这栋楼里？”

“不是。”男人绷着脸，朝窗帘方向抬了抬下巴，“是对面，对面还有一栋公寓。他就住在这个房间正对面的屋子里。”

由纪夫使劲儿盯着窗户看。外面是黑夜，又隔着窗帘，不可能看清对面公寓的情况。不过他记得车道对面确实有一栋公寓，大小与小宫山家所在的公寓楼差不多，和这栋楼就像两颗象棋棋子一样相对而立。

“是那栋公寓楼？”

“相距连一百米都不到，小菜一碟。”

由纪夫没能立刻作出答复。他呆呆地看了看窗帘，又看了看这个男人，看了看来复枪，看了看客厅的天花板。他从鼻子喷出一口气，又吸进一口。“白石，就住在对面的公寓楼里吗？”

“住在那里的是白石口中的‘我的可爱的小甜心’，而他会定期过去。”白面男把白石的情妇称为“我的可爱的小甜心”，并为此一脸愉悦。

“但是，他到这儿来干什么啊？”

“你这家伙都在学校学了些什么啊？”白面男发出了同情的声音，“你爸妈到底是怎么教你的？都跑到‘我的可爱的小甜心’家里来了，能做的事不就那几样吗？”

由纪夫暧昧地应了一声，问道：“你都在这儿守了半个月了？”

“本来我是想速战速决的。”男人垂下眉毛，“知事一般会在周三晚上去那栋公寓，所以我就在某个周三的傍晚来到了这个家，威胁那对母子让他们闭嘴，然后就是长达数小时的埋伏。等那个色知事一出现，我就用来复枪来上一发，为了保险会再补上一枪，照理来说就可以完成任务了。等从他们那儿拿到报酬之后，我打算去巴厘岛玩上三天两夜呢。巴厘岛可是个好地方。”

“但是，没能如你所愿？”

“都怪有个蠢东西搞出了个丑闻。”

“蠢东西？”

“有个县公务员挪用公款，还上新闻了，你不知道？”

“啊啊，把公款花在了小姐身上的那个。”要是白面男说的是那则新闻，由纪夫也看过，就是阿鹰说过的那个“找小姐的公务员”的事。当时他们还讨论白石在谢罪记者会上是不是博得了一众好感来着。

“所以，即便是那个好色的知事，那天也没敢去找‘我的可爱的小甜心’，毕竟媒体们都盯着他呢。”

“明明是你好不容易才盼到的周三啊。”

据白面男所说，无奈之下，他们这几个人只能选择待在这个房间里，等待下次白石过来。

“我们当然知道马上就要进行知事选举了啊。不过，只要等到选举大战结束，无论选举结果如何，那个色知事都一定会来见‘我的可爱的小甜心’的。无论那天是星期几。所以我们决定一直等到那个时候。”

“不管当选还是落选，他都会来吗？”

“要是当选了，他肯定会来炫耀‘我可是付出了很大的努力’的。要是落选了，他也会来寻求安慰，说‘人家明明那么努力了’。”

“即便如此，你们也不能一直守在这儿啊。”

“就因为事情变成了这样，我只好把之后的工作都取消了，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难道你要让我们跟这对母子说：‘我们打算改天再来狙击知事，在那之前你们可不许对别人说，也不许通报警察哦。’然后暂时解散吗？”

“即便如此……”

“我们已经上了这条贼船，不管船是要沉还是要走，既然已经上来了，就没有别的办法了。虽然计划有些变动，但我们还是决定守在这栋公寓楼里等待机会。说老实话，我怎样都无所谓，是他们决定要这样的。”

“他们吗？”由纪夫望向正在沉睡的板寸男和女人。

“虽然我知道他们很拼命，但总觉得他们这里有点问题。”男人用手指了指自己的头。

“到选举结束为止，你们要一直在这里待着？”

“因为在选举结束前，白石也有可能跑到情妇家来啊。”

“知事怎么会做那么危险的事呢？”

虽然《公职选举法》里应该没写竞选期间候选人不得接触“我的可爱的小甜心”，但连由纪夫都能想象得到，那恐怕不是什么明智之举。更何况眼下八卦杂志已有所察觉。

“听说以前，在白石还是县议员的时候，曾经在竞选期间还频繁来找‘我的可爱的小甜心’。既然有过前科，再犯的可能性就不为零。”

“为什么你们不惜如此大费周章也要射杀白石？”

“那你得问他们了，我只是被雇来的。不过他们肯定是相当愤怒吧。没有比既有钱又执着，还相当愤怒的人更麻烦的了。”

由纪夫一句话都说不出，只好沉默不语。一旦两人陷入沉默，房间里就变得非常安静。身体每动一下都会发出与地板摩擦的声音。白面男立起来复枪，打了个哈欠。

“那赤羽呢？”由纪夫提了个问题。他觉得要是错过这个机会，搞不好就再也得不到问题的答案了。“赤羽跟这件事没关系吗？”

“赤羽，你是说那个人？那个候选人？”

“是的。赤羽跟这件事没有关系吗？要是白石不在了，最高兴的肯定是赤羽啊。所以他们要杀白石，会不会是受到赤羽的指使？”

白面男既没有惊讶也没有笑，而是面无表情，仿佛听到了一个无聊的比喻一般说道：“赤羽跟这件事没关系。”

“也就是说，知事选举跟这件事无关？”

“他们可能想伪装成与知事选举有关吧。”

“伪装？”

“杀死白石的人不是我吗？但他们打算让外界以为是赤羽干的。”

“‘他们’，是指那两个人吗？”由纪夫看向正在睡觉的板寸男。

“他们想让人觉得，是赤羽的人开枪射杀了白石。”

“怎么做到这一点？”

“大概是打算激怒赤羽吧。”

“嗯？”

“原本他们计划把知事打死就完事的，结果在这儿待得久了，就开始胡思乱想，一会儿觉得不安，一会儿又开始害怕。反正县知事选举也快到了，他们就决定把自己干的事嫁祸给赤羽，于是开始手忙脚乱地临时排兵布阵，就像都到了小偷跟前才开始捻绳子一样。不过，他们这种情况应该是，小偷快要工作了才开始慌张地捻绳子吧。要我说，这种临时起意的行动要是真能顺利成功，那才叫怪了呢。唉，不过这里也没有我说话的份儿。”

“排兵布阵？”

“真的有那种只要给钱什么都干的人。像是抢个东西之类的小事，那帮人也会非常乐意效劳。”

由纪夫没听懂。他刚想继续问，却发现板寸男从沙发上起身了，于是立刻噤声。板寸男双眼半睁、一脸迷糊地向走廊走去，似乎没注意到醒着的由纪夫。

由纪夫屏住呼吸，听到从厕所里传来冲水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板寸男又回到了客厅，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倒回到了沙发上。

那之后，由纪夫再也没能找到提问的机会。他觉得从脖子到后背都很痛，估计是因为姿势太不自然了。他看着时钟，叹了一口气，想着明天的事。明天会怎样？他刚一思考，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几个问题。不知道自己在考试日缺席，同学们会怎么想？说起来，现在爸爸们到底对自己抱有几分担心？

班主任后藤田会起疑吗？

不，搞不好他对自己的缺席没什么兴趣。

殿下和多惠子会担心吗？

殿下应该不会对小事太过上心，多惠子也许会有些担心吧。

要是多惠子为我担心，会做出什么举动呢？

也许会去我家打探情况。这种事她还是会做的吧？

由纪夫接二连三地展开想象。

和多惠子交谈过后，父亲们会得出由纪夫遇到了不测的结论吗？

也许会得出这个结论。

由纪夫这样期待着。

然而，一想到父亲们能不能发现他正在小宫山家，由纪夫的心情就突然沉到了谷底。这种可能性太小了。

就算他们怀疑由纪夫可能顺路去过小宫山家，也不会轻易地判断出他被关在这里了吧？就算他们找到由纪夫的同学和朋友，一个个地进行排查，最终来到了这栋公寓，并确信由纪夫就在这里，也无法进行确认。只要没有明确的证据，他们就无法联络警察，更无法闯进这栋公寓。

罪犯们露了脸。

一想到这里，由纪夫的大脑就立刻被恐惧占满。他们敢以真面目示人，这不是说明他们很自信由纪夫和小宫山母子不会将事情泄露出去吗？

虽然板寸男说只要他们老老实实的，就会放他们平安回去，但这话没有任何保证。对跑到别人家，还架着来复枪要射杀知事的人而言，正常人的想法应该是行不通的。

他们不可能放我平安回去。

由纪夫突然害怕起来，慌忙动起胳膊。他扭着戴着手铐的手腕，试图挣开。他一边小心着别发出声音，别被这些人察觉到自己的动作，一边试着挣扎。他意识到眼下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在只开了一盏小夜灯的昏暗客厅里回荡，便急忙控制住呼吸。焦躁和恐惧促使他更加拼命地挣扎，不停摇晃着身子。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趁他们现在睡着时逃脱？由纪夫思考起来。既然双脚是自由的，就说明可以站起身来跑动。但要是真跑起来肯定会被枪击的。手腕被磨出了伤，疼痛感越来越强越，却没有能够挣脱的迹象，只有手铐相撞发出的咔嚓咔嚓声。他颤抖着喘息起来。

窗帘拉开的声音让由纪夫醒了过来。板寸男和女人像是分头合作一般拉开窗帘，挂在了挂钩上。

向左边看去，小宫山也睁开了眼睛。他显得很疲惫，但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状态。

“抱歉啊。”小宫山又道了歉。

“这不是你的错。”要是白面男说的是事实，那就只是因为小宫山家适合狙击才被他们入侵的。小宫山也是受牵连的。

“你爸妈不担心你吗？”

“不知道。只是一天没回家，应该还没那么担心吧？”

由纪夫记起了四个父亲的脸。他们肯定在担心，但应该还不会立刻行动。要是有什么危险的征兆或迹象也就算了，但毕竟由纪夫昨天还和他们通过话，他们应该不会想到儿子正身陷危险。

“对了，小宫山，你在打什么工啊？”这时由纪夫突然想起来这里的本来目的。

“打工？”

“你不是在做什么危险的兼职吗？是不是跟诈骗之类的有关？我是听棒球部的学弟们说的。”

“别说个不停的。”在餐桌上支着手肘、懒散地操控着电视遥控器的女人提高音量，下达了禁止说话的命令，但语气并不怎么强硬。

“啊啊，你说那个啊。”小宫山轻飘飘地说着，久违的笑了出来，“你是在说我当面包店的托儿的事吧？”

“面包店？”

“车站前开了一家面包店，我负责站在店门口，装成刚买了面包的客人，边吃面包边大声地说‘真好吃真好吃’。”

“这是在干什么啊？”

“都说了是面包店的托儿了。”

由纪夫因为感到太意外而沮丧地垂下了肩膀。“这哪里危险了？”

“说谎可是很刺激的。”

“这算说谎吗？”

“因为其实那里卖的面包不怎么好吃啊。”

身为棒球部成员的小宫山虽然许久没理发头发半长不短，却仍散发出棒球部成员的正直气质，连说话的语气也极为认真，令人不忍苛责他的兼职内容。唯一能确定的是，他与欺骗富田林的诈骗犯没有关系。

“什么啊。”由纪夫卸下了肩上的力量，“原来是这么回事。”

“喂，由纪夫，你觉得我们会平安无事吗？”

“你指什么？”

“你觉得这帮人最后会让咱们平安地离开吗？”

“那……”由纪夫回答，“那当然了。”他说了谎。这帮人是不可能让他们全身而退的。

透过挂着蕾丝窗帘的窗户，可以看到对面那幢公寓楼的几个阳台。虽然白面男说情妇小姐住在正对面，但也看不出究竟是哪个房间，只知道白石会跑到其中一个里面。单凭肉眼，由纪夫看不太清楚对面房间的样子。

用来复枪的瞄准镜的话，这么近的距离，大概能轻松看到吧。

不知是不是为了透气，白面男静静地打开了窗户。徐徐凉风吹进了房间，窗帘轻轻摇动。

一阵女人高亢的笑声传来。白面男向外看去，貌似是邻居家有人跑到了阳台上，声音听上去离得很近，想必是昨晚拜访小宫山家的那个姓佐藤的女人。听上去她似乎正说到开心之处，虽然听不太清内容，但应该是在跟丈夫或恋人聊天。明明是同一栋公寓楼里挨在一起的两家，情况却天差地别，这令由纪夫感到愕然。

没过多久，白面男又关上了窗户。窗帘像花枯萎了一般停止摆动，隔壁女人的声音也听不见了。

“啊，出现了！”女人冲着电视机叫了起来。由纪夫看向屏幕，电视上正在播放知事选举的情况。画面上出现了走在一条带拱顶的街道上的白石，他正和街上的行人握手。他爽朗地笑着，露出一口排列整齐的牙齿，显得十分年轻。板寸男在沙发上小声地骂了几句什么。

一个面包戳到了由纪夫的眼前。

女人问他“吃吗”，他刚一点头，女人就掰了一块果酱面包，塞到了他的嘴里。

《E.T.》的主题曲，也就是电话铃声，在正午之前响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因为一直保持着同一个姿势的缘故，那时由纪夫虽然仍觉得身体很痛，却似乎连那份痛感都有些模糊了。房间里的六个人同时看向餐桌上那部响起的手机。

“不好意思。”由纪夫为来电道歉。

“还是把手机关了比较好吧？”板寸男鼻孔里喷气，拿起了手机，“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啊。”

他来到由纪夫面前，把手机的液晶屏展示给他看。

“不会是从什么可疑的地方打来的电话吧？”板寸男双目充血地说道。

“我怎么都行。接也行，不接也行。”由纪夫说。这既不是逞强，也不是在耍花招，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只能说出真心话。

听到由纪夫的回应，板寸男依然闷闷不乐。“给我接。”他把电话递给由纪夫，说道，“别多嘴。要是你家长打来的，就想办法让他们安下心来。”

窗边传来仿佛在迎合他的话一般的声音，是白面男拉动套筒，装上了子弹，接着把枪口对准了由纪夫。他和昨晚简直判若两人，双唇紧闭，那表情像是再也不会开口了一般。由纪夫简直怀疑那个多话的他是不是梦境中的一部分。

板寸男按下按键，把手机放到由纪夫的左耳边，自己把脸凑了过来。一股混合着脂肪味和汗腥味的臭气从他的嘴里散发出来。

“啊，由纪夫？”

打电话来的是多惠子。虽然由纪夫一听就知道是她，但为了不让板寸男起疑，他还是装傻问道：“谁啊？”

“我啊，多惠子。由纪夫你怎么没来上学？”

多惠子的声音此时听来让由纪夫感到无比怀念，他在一瞬间差点儿说不出话来。

“我要陪鳟二出个远门。”

“在考试期间放弃考试出远门？”

“事情比较急。”

“你傻不傻啊？”

第三天只考一科。多惠子应该已经在放学途中了。

“反正只有一科，可以补考吧？”

“喂，总的来说，由纪夫你就是不够认真啊。”

“啰唆。”由纪夫说道。他并不是害怕再聊个没完会给多惠子带来麻烦，而是真的觉得她很啰唆。

“你这是什么口气嘛。我还以为你生病了，才给你打电话的呢。”

“哦，不过，阿葵跟我说你有重要的事要对我说？”由纪夫顺着她的话说了下去，生气地想着“快发现我有哪里不对啊”！

“啊，对了对了，今天殿下会上电视哦。”

“殿下上电视？”

由纪夫看见把耳朵凑过来的板寸男皱起了眉头。

“是智力问答节目。”多惠子说出了一个在全国范围播放的智力问答节目的名字，“他说马上就要去参加预选赛了呢。”

正是由纪夫上周刚和父亲们一起看过的、准备了巨额奖金的节目。这么说来，今天就是特别节目直播的日子，由纪夫回忆了起来。今天这一期会从普通观众里挑选参赛者，预选赛胜出的人可以到现场，回答主持人提出的问题，挑战上限为一千万日元的奖金。

“殿下要去上那个节目？”

“他说想上一次电视。”

“但是，参加那个节目是要特意跑到东京去的啊。”

“他刚考完试就出发了。”

“殿下怎么能上智力问答节目啊！”

“总之，你绝对要看哦。”

电话挂断了。板寸男把手机放回到桌上，对女人和白面男简单说明了一下通话内容。由纪夫也解释说刚才打电话来的是他的高中同学。

“殿下是什么？”板寸男瞪着他问。

“是外号，我有一个叫‘殿下’的同学，是个非常普通、总是悠然自得的人。”由纪夫觉得要特意向他们解释“并不是真的殿下”实在有些羞耻。

“是殿下啊，好怀念哦。”比起怀念，小宫山的语气中所透出的更多的是疲惫，使由纪夫心里更加憋闷了。

“据说他要上智力问答节目。”由纪夫不知道这算不算一则令人愉快的新闻。他们眼下的状况和殿下要上智力问答节目这件事相去甚远，让他毫无真实感。

“智力问答节目？”小宫山起初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由纪夫说明之后才明白过来，他无力地笑着说，“是吗，他要挑战智力问答节目啊？”然后轻轻地说了一句，“好想看啊。”

多惠子所谓的重要的事情就是这个？由纪夫十分愕然，并因想不到下一步的对策而感到不安，浑身发冷。

中午一点过后，由纪夫被塞了个便利店买来的饭团当作午餐。手被铐住，只能伸出嘴一口一口地咬着吃。这样的吃法让他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被投喂的动物，真是悲惨。

到晚上的这段时间内，他为了小便去了三次厕所，又因为口渴要了两次矿泉水。虽然时钟的秒针仍在走动，他却觉得时间仿佛停止了一样。罪犯们开了几次电视，但由纪夫已经没什么心思去看了。他想着应该会有想要大便的时候，但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了，导致完全没有便意。透过蕾丝窗帘照进屋内的阳光渐渐变暗，随后拉上了厚窗帘，入夜了。

在房间里时几乎没说过话的板寸男，跟着由纪夫去上厕所时在走廊里说：“这可都是那个人渣知事的错。”

“你们跟他有什么仇？”听到由纪夫的疑问，板寸男突然激动了起来。

“那家伙可是个杀人凶手啊。”

“我觉得赤羽看起来更像坏人啊。”由纪夫迟疑着问道。

男人一脸苦涩地回了一句可怕的话：“啊啊，那个人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也是个杀人凶手。”

两位知事候选人居然都是杀人凶手，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县啊？由纪夫震惊地想着。

到了晚上七点，女人打开电视，问道：“想看智力问答节目吗？”

“想看。”小宫山立刻回答，“我想知道殿下到底上没上电视。”

“一个高中生，怎么可能通过预选赛啊！”板寸男气冲冲地说道。

女人按下遥控器，切换着频道。节目正好刚刚开始，说话声音奇大的方脸主持人正冲着镜头伸出食指，说：“今晚为您现场直播，挑战大赛！”他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说话的语气仿佛是要告发镜头这边的观众似的。由于此次参赛的都是普通观众，大概主持人也很不安吧。在为这次的现场直播能不能顺利而担心，看起来比平常紧张不少。

演播室里没做什么布置，风格简洁、稳重。主持人站在正中央类似讲台的位置，十名参赛者绕着他围坐一圈。他们坐在比普通圆椅稍微高级一些的高凳上，面前是一张朴素的桌子，上面有个麦克风。参赛者的背后是观众席，坐满了观众和参赛者的应援团。谁会来为殿下加油呢？由纪夫正想着，却发现参赛者中并没有殿下的身影。

“果然殿下没有通过预选赛啊。”小宫山遗憾地说道，“说到底，他到底参没参加预选赛啊？”

“哼。”板寸男从鼻子里喷出了一口气。

“唉，本来殿下的脑子也没那么好。”小宫山无力地笑了笑，把探出的上半身又靠回到了墙上，“对吧，由纪夫？”

“啊。”

“怎么了？殿下没出场，你至于这么震惊吗？”小宫山问道。

“咦？”

“我看你呆呆的。”

女人拿起遥控器，电视画面变成了棒球赛转播。

“啊，我……”由纪夫不假思索地开了口，“我想看智力问答节目。”

女人转过头，眯起了眼。“你同学不是没上那个节目吗？”

“机会难得，我想看看。”

女人看向板寸男，板寸男似乎觉得看什么电视节目都不会对眼下的状况有什么影响，便噘着嘴说了声：“随便吧。”

女人又按动遥控器。

电视上继续播放智力问答节目，主持人正好在用恐吓般的语气介绍各位参赛者的情况。镜头对准了最左边的参赛者。

由纪夫一边看着一脸镇定地回答主持人问题的参赛者，一边在心里问着“为什么”？

为什么你会出现在那里啊，阿悟？！

没错，那就是阿悟。他披着一件夹克衫坐在麦克风前，嘴角边的皱纹显得颇有威严，眼神十分锐利。屏幕上打出了他的姓名。

“您是做什么工作的？”主持人问。

“我在大学工作。”阿悟回答。

主持人面向观众，说阿悟在预选赛上得出了惊人的高分。“说实话，我们非常担心一千万日元会不会被他赢走。”演播室里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高潮。

由纪夫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假装平静，凭直觉，他认为不能让这些人知道电视上的阿悟是自己的父亲。

摄像头向后方推进，主持人说道：“今天有您的三位朋友远道而来，对吧？”

由纪夫刚想着“莫非是……”，镜头就给了观众席上的三个人一个大特写。

大家这是在干什么啊？由纪夫拼命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电视。阿鹰、阿勋和阿葵并排坐在那里。

主持人介绍完所有参赛者后，问答就开始了。由主持人出题，知道答案的人可以按下按钮抢答。比赛中参赛者会被逐渐淘汰，最终剩下一个人挑战最后的难关。

主持人慷慨激昂地读出题目，语气自豪的仿佛是他出的一样。

坐在最右边的男人按下按钮说了些什么，场内却响起一声蜂鸣音，似乎是答错了。之后阿悟立刻按下按钮，静静地说了几句，表示回答正确的铃声响了起来。

无论是问题的内容还是阿悟的回答，由纪夫都没听进去，他还在对自己的父亲竟出现在电视上而惊诧不已，不停地在心里自问。

这是偶然吗？父亲们碰巧上了这个智力问答节目？特意放下工作跑到东京？这也太令人意外了吧？这不可能是巧合。

“那个人真厉害啊，全答对了。”小宫山凑到由纪夫耳边说道。由纪夫这才回过神来，朝电视屏幕看去。主持人正说着“真了不起，您已经连续答对四题了”。“碰巧而已。”阿悟微笑着说道。

《E.T.》的主题曲又响了起来。板寸男咂了咂嘴，拿起餐桌上的手机，绷着脸说道：“又是刚才那个号码。”这么说来，是多惠子打来的。“啊，可能是为了智力问答节目的事。”由纪夫说道。

虽然一脸厌烦，板寸男还是走过来，把手机放到了由纪夫的耳边。白面男也照旧拉开枪筒，把枪口对准了由纪夫。

“别多嘴啊。”

“喂，由纪夫？”多惠子的语气还是非常悠闲，“怎么样？看电视了吗？”

“殿下没出现啊。”

“听说他在预选赛上输掉了，于是打算在东京转一圈就回来。”

“啊，是这样啊。”由纪夫一边回答一边想着“现在已经顾不上殿下了，阿悟他们上节目了，你快看看啊”。

但由纪夫意识到贴在自己身边的板寸男的存在，于是屏住了呼吸。板寸男的口臭味很重，粗重的鼻息也让人不禁皱眉。他正瞪着充血的双眼，全神贯注地聆听由纪夫和多惠子的对话，样子看上去真的有些不太正常。

“不过，听说殿下可能会在节目的最后出场呢。”多惠子说道。

“节目的最后？”

“要是到时候没人看见，那他也太可怜了。由纪夫你还是看看为好。”

由纪夫又回了几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板寸男单手拿着电话离开，似乎没觉得这通电话的内容有什么可疑之处。白面男也把枪筒安了回去。

“她找你有什么事？”小宫山很想知道电话的内容，于是由纪夫用其他人也能听到的音量把多惠子的话转达给了他。

听完由纪夫的话，小宫山“嗯”了一声，小声问道：“你和多惠子在交往吗？”

“没有啦。”

“别害羞啊。”小宫山打趣道，接着又有些落寞地说，“跟我说实话又有什么关系呢？”眼看着他下句话就要说出“反正咱们也没法平安无事地出去了”，由纪夫赶忙接过话头，说道：“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在败者复活战上胜出啊。”

由纪夫装作兴趣索然地看着电视，旁边的小宫山看起来也没怎么上心。

节目中途插播了一段预选赛时的情况。从下午开始，电视台前就聚集了一大群参赛者，挨个儿进入摄影棚参赛。先是笔试，之后参赛者们要在会场里当场回答问题。预选赛的风格比由纪夫想象中的要严肃，很少有说说笑笑的场景，可以看出节目组对问答规则的执着甚至到了禁欲的地步。阿悟多次出现在了镜头前。虽然几乎每次都能答出正确答案，但阿悟只是偶尔微笑一下，其余时间都是一脸平静，仿佛通过预选赛是理所当然的。

画面又切换回直播现场。

阿悟还在顺利地晋级。参赛者只剩下一半了，规则也变为两人一组的组内对抗赛。

不过阿悟依旧毫无悬念地连连答对，不断晋级。原本阿悟应该是不愿上这种节目的，然而现在他却在电视上，回答着问题，理由只有一个。

他们这是为了我。由纪夫终于确定了。他们知道由纪夫被剥夺了行动自由，才去上这种在全国范围内播放的电视节目，好让由纪夫看到他们。虽然不知道他们是如何得知自己的境况的，但阿悟的目的肯定是这样的没错。

终于，参赛者只剩下阿悟一个人了。

阿悟与主持人面对面，仿佛要进行足球赛的点球大战一样。当然身为出题方的主持人无须面对威胁，所以他看上去并没有什么紧张感。不过阿悟看上去也不太紧张。

“其实，举办这次特别节目，还现场直播，我们心里是很不安的。”主持人一脸认真地说，“毕竟参赛者都是普通观众，所以不到比赛当天，我们甚至都不知道参赛者会是些什么人。而我们准备的问题都很难，搞不好可能会发生没人知道答案，导致演播厅里一片死寂的尴尬情况。为此我们非常担心，不知道该准备怎样难度的问题为好。”说到这里，主持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笑容，“这次能有像您这么强的答题达人参赛，真是太好了。”

“答题达人”，这是什么鬼称号啊？由纪夫想着，又在听到主持人接下来说出的心声时差点儿笑喷出来。

“您要是能答错最后这道价值一千万日元的问题，那就再好不过了。”

接着主持人又问：“您以前参加过类似的智力问答节目吗？”

“这是第一次，我也没想到会上这个节目。”阿悟一脸平静地说。

“真的吗？真是难以置信啊。”主持人感叹道，“那么，接下来就是最后的挑战了。一千万日元近在眼前！”主持人夸张地表达出他的兴奋之情。啊啊，由纪夫在心里叫着，因为他同时意识到了两件事，还差点儿将包含两种含义的“啊啊”两声脱口叫出来。

第一个“啊”的含义有些不吉利，意为“啊，这也许是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机会了”。就算这帮人达成了目的，也不能保证他们会真的把由纪夫他们平安释放。而且相对而言，由纪夫更偏向于悲观的一面。真要是那样，现在在电视上看着父亲们，就是他见他们的最后一面了。

由纪夫想到的第二件事是，“啊，父亲们的目的大概是奖金吧”！他们或许已经意识到由纪夫正身陷某一特殊的危险状态，即使不是被绑架，也有需要用钱的可能。因此，为了尽可能多地筹到钱，他们就参加了这期智力问答节目。要是阿悟出场，就算出的全是难度最高的题，也会有胜算——他们是这么想的吧？

手好疼。因为他把被手铐铐住的两只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电视中传来一阵欢笑声。在与主持人一对一的问答挑战中，阿悟答对了第一道题。从观众席中传出“他怎么连这种问题的答案都知道啊”的声音。

由纪夫看向白面男，他正后脑勺抵着窗框，闭着眼。应该还不至于熟睡，只是在小憩，他的手里还拿着枪。

那之后，由纪夫一直大脑一片空白地看着电视。无论是问题的内容、主持人的评论还是阿悟的回答，他都没听进去，他只是看着阿悟说话的样子。

“终于到最后一题了。”主持人宣布道。

此时节目切换为活力四射的广告。欢快的音乐和引人共鸣的宣传语响起，几名表情阳光的演员轮番出现。等到画面切回到智力问答节目时，演播室的样子有了些变化。

阿悟依旧保持着刚才的样子没变，但旁边多了阿勋、阿鹰和阿葵的身影。他们几个似乎是刚从观众席走上了台。主持人站在一旁，拿着麦克风说：“机会难得，在挑战最后一题之前，请让我也问您的朋友几个问题吧。”

个高肩宽、腰板厚实的阿勋直视着摄像头；阿鹰穿着绣有某欧洲足球队队标的T恤，两手插兜，赌气似的看向一边，像个会在人前面露羞涩的不良少年；站在中间的阿葵上身穿着一件淡灰色的纯色运动服，下身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虽然打扮得朴素简单，但看上去还是很帅气，在整个画面中颇为显眼。节目组的工作人员想必也敏感地察觉到了这一点，毫无必要地给了阿葵的脸多次特写。

“请问你们几位是什么关系？”主持人问道。

“那个……”阿葵犹豫着。

“那个……”阿鹰蹭了蹭鼻尖。

“我们的关系就像家人一样。”阿勋说道。虽然他的回答很暧昧，但主持人似乎很满意。

“家人，对对，我们是家人。”其他三个父亲也满意地点了点头。

“马上就要回答最后一题了，您现在的心情如何？”主持人问阿悟。

“嗯……”阿悟用手捂着嘴，似乎在整理思绪。平日里阿悟的思绪总是十分清晰，总是在被别人问起前就已经准备好了答案，所以眼下阿悟支支吾吾的样子在由纪夫看来十分罕见。

突然，阿勋挥起了胳膊。

他将双臂的肘部贴在侧腹，先是向上举起，接着又向下挥去，做出仿佛在挥动一对微型翅膀一般的动作。他不断地重复着这个动作，看上去既像是小孩子在做游戏，又像是动作幅度较小的体操运动。大块头的阿勋突然做出这种滑稽的动作，令整个演播室里的人在短暂地沉默后同时爆发出一阵笑声。

“您这是在干什么啊？这么突然。”主持人把话筒递给阿勋。

“我这是在施魔法呢，就跟啦啦队的动作性质差不多。”阿勋一脸认真地说道，“这两个人也会做哦。”他看向阿鹰和阿葵。

于是阿鹰和阿葵稍稍走开了一点，伸出了手臂。他们没有将双臂完全伸直，而是冲着斜前方和侧面挥动着。

“他们在干什么啊？”小宫山小声地说着，笑了起来，“这舞可真够奇怪的。”

由纪夫此时才开始拼命地注视着电视屏幕。

他们在打旗语。

由纪夫立刻就明白了这一点。

虽然他们没有将手臂伸直，但那确实是打旗语的动作。阿勋一开始做的那套先把手臂向上举起，再在侧面挥动的动作，无疑就是开始通信的信号。由纪夫慌忙解析阿鹰和阿葵的动作。尽管已是儿时的记忆了，但随着由纪夫拼命地回想，手旗信号的知识马上便从他的大脑记忆库里跳了出来，就像条件反射一样。一看到那些动作，就能条件反射般地将其转换成片假名。

“这几个大叔好怪啊。”小宫山说道。

由纪夫默默地点了点头，将注意力放在电视屏幕上，没有移开双眼。

“喂，由纪夫，你怎么了？”

“没事。”由纪夫迅速回应。

当板寸男像是看到了什么无聊的事一般哼了一声时，父亲们的旗语动作也结束了。

为避免忘记，由纪夫迅速地在大脑中罗列出他们的动作。他有些害怕，仿佛一旦放手，滑过来的绳索就会被泥沼吞没一般。他又拼命地把那些动作翻译成片假名，排成一排。

武、器、的、有、无、敌、人、的、数、量。

把他们分别打出的旗语信号翻译过来，就是这样一句话。由纪夫一时没能明白过来，又在脑海中试着断句，并努力控制住渐渐粗重的呼吸。

武器的有无，敌人的数量。

“那么，请在挑战最后一题之前说点什么吧。”虽然主持人仍对阿勋他们的奇异动作感到惊讶，却还是把话筒递给了阿悟。

这次阿悟的发言十分流畅。

“我儿子现在应该正在看这个节目呢。”他缓缓地说道。

由纪夫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咚”地跳了一下。

“啊，是吗？那可真是……”主持人夸张地点了点头，阿勋、阿鹰和阿葵也点了点头。

听到“儿子”一词的瞬间，由纪夫激动不已，感到自己的喉咙都在颤抖。虽然他就快要控制不住，想立刻将心中的懦弱和痛苦倾诉出来，但为了不被屋里的人发现，他还是咬紧了牙关，拼命忍耐。

“那您有什么想对儿子说的话吗？”

“嗯。”阿悟点了点头，看着镜头咧开了嘴，笑着说出了以下这句话。

“明天，我会依照约定在早上十点半去接你，要打开窗户等我啊。”

“呜——”由纪夫小声地呻吟出声。

“怎么了？”一旁的小宫山担心地问。

“没有，眼睛有点儿难受。”由纪夫搪塞了一句，歪过头，用肩膀蹭了蹭眼角。

这时节目又一次被广告打断。

刚才阿悟说过的话还在由纪夫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明天早上十点半，去接你。

这话显然是对由纪夫说的。这么一来也就是说，他们已经知道由纪夫身在何处了？

要真是那样的，旗语中的“武器的有无”、“敌人的数量”，也许就是对于明天早上的行动来说必不可少的情报。为了来救由纪夫，他们需要知道敌人的数量和敌人是否有武器。但即便如此，由纪夫却不知道该如何把这些信息传达给他们。正当他想着“难道要我冲着电视吼出来吗”的时候，手机像是算准了时间一般响了起来。《E.T.》的主题曲被电视里嘈杂的广告配乐盖住，显得没有刚才那么吵了，但还是惹得站起身来的板寸男一脸不悦。由纪夫立刻向板寸男解释：“应该是刚才那个同学打来的。”

“真是个麻烦的女人。”板寸男说着，拿着电话走了过来。

“您说的是。”

女人不知是出于体贴还是不想让电话那头听到多余的声音，把电视的音量调小了一些。

“啊，由纪夫，你在看电视吗？”电话那头的多惠子问道。板寸男还是和刚才一样，把脸凑到由纪夫的耳朵和电话中间。多惠子的声音很大，即使稍稍隔开一些距离也能听得很清楚。

“我在看啊。殿下还是没出来啊。”

“是啊，真奇怪，怎么还不出来啊？”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多惠子的语气里也透着几分紧张，“啊，对了对了，说起来……”

“什么啊？”

“你爸叫我问你。”多惠子没有说“们”字。

一听到聊到了由纪夫的父亲，一旁的板寸男的鼻息就立刻变得更加粗重了，都能听到呼哧呼哧的声音。他正全神贯注地听着他们的谈话内容。千万别说多余的话啊，由纪夫真想对电话那头的多惠子祈祷。

“你不用管我的问题，就直接按顺序答就行了。”

“哈？”由纪夫没听懂多惠子的话，皱起了眉。他与板寸男对上了视线，对方也是一脸疑惑的表情。

“就跟殿下的英语单词记忆法一样。”多惠子大大咧咧地说道。虽然由纪夫又“啊？”了一声，但多惠子没再多加说明，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先是第一个问题，由纪夫你想要生日礼物吗？”这到底是什么问题啊？此时的由纪夫已经不是惊讶，而是绝望了。

“第二个问题是，你生日那天想叫多少人来啊？”

“哈？”

要是现在手机在自己手里，由纪夫估计会立刻挂断。都这个时候了，问的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但就在由纪夫厌烦地吐出一口气的瞬间，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他想起了刚才的旗语信号。武器的有无、敌人的数量。他终于意识到，莫非多惠子其实是在问那两个问题的答案？“殿下的英语单词法”即不管问什么，都只按自己的答案顺序作答，也就是说，提问只是走个过场。从她提的什么生日之类的问题的反常程度来看，这个猜想也不是不可能。

“生日礼物当然要有了。”由纪夫在“有”字上加重了语气，又突然想起什么，然后补充了一句，“我想要大的和小的两种，给我放在窗边吧。”说这话时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他希望爸爸们能明白自己是想说武器有来复枪和手枪两种。

“哦。”不知是不是故意的，多惠子的语气听起来没什么兴趣。她又问道：“那要叫几个人呢？肯定要把我叫上的，对吧？”

“三人。”说完后由纪夫又想起了什么，改口道，“叫上三个朋友，再叫上三个跟我关系不好的吧。”

“关系不好的也要叫？”多惠子高声问道。

“为了和他们搞好关系啊。”

“啊，是吗？嗯，那我转告他们啊。”多惠子说完，挂断了电话。

他们应该不会怀疑吧？由纪夫腹部用力，头部不动，只把眼珠子朝左右瞟去。

“这种麻烦女人的电话还是不要接的好。”板寸男说着，拿着手机走回到餐桌边。

“什么电话啊？”女人大声问道。

“我也不太明白。”由纪夫装作疑惑不解，“说什么生日礼物之类的。”

“什么？真的？”女人问板寸男道。

板寸男瞪着充血的眼睛，挠了挠头发。“真是搞不懂女高中生都在想些什么啊。”

由纪夫看向白面男。白面男正用枪口对准由纪夫，紧紧地盯着他，似乎觉得刚才的对话很可疑。

“多惠子，还真是搞不懂啊。”小宫山皱起了眉。

再看向电视，广告已经播完，主持人正在一脸认真地准备读题。“那么，终于……”他的表情严肃得就像那一千万日元要从他自己的腰包里掏出来一样。

阿悟的侧脸出现在了屏幕上。就在由纪夫心想阿悟一定能轻松获胜的时候，电视“啪”的一声黑了下来。不，应该说整个房间都黑了下来。由纪夫不明所以地“咦？”了一声，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也“咦？”了一声。“怎么了怎么了？”板寸男大吼着。“停电？”小宫山自言自语般地咕哝着。即使在这种时候，白面男似乎依旧十分冷静，黑暗中传来拉开枪筒的声音。听着子弹上膛的声音，由纪夫反射性地想着，搞不好会有警察利用这次停电突袭呢？

原来是这样，由纪夫高兴地想着。这肯定是警察为了突袭而故意制造的停电。得救了，一阵安心感充满他的全身。白面男大概也与他想的一样，开口说道：“小心点儿，搞不好会出什么事。”

“啊，对，对哦。”板寸男慌张地回道。

又来电了，屋里亮堂了起来，电视也在“哔”的一声后重开了。

“怎么回事啊？”小宫山歪着脑袋问。

由纪夫也没搞清楚状况，看起来似乎只是一时的断电。女人无声地关掉了电视，大概是停电让她失去了继续看下去的兴致。虽然由纪夫很想看到阿悟夺取一千万日元的瞬间，不过他也没有提出再把电视打开的要求。

和昨晚不同，由纪夫今天得以安稳入眠。他已经在铐着手铐的情况下维持别扭的姿势坐了两天，身体到处都很僵硬疼痛，但他毫不介意。期间他只醒了一次，看了看时钟，是半夜两点半。

还有八个小时，他在心里说道。还有八个小时，就到约定的十点半了，到时候父亲们就会来救我了。一想到这里，他就安下心来。

他做了一个梦。

虽然眼前一片蒙眬，仿佛蒙上了一层雾，但由纪夫清楚地看到四个父亲站在自己的眼前。那时由纪夫还是初中生，单手拿着一根铁管，站在储气柜背后。他是为了去帮被同班同学叫出去的学生。在紧紧地攥着铁管的由纪夫身后，出现了戴着冰球面罩的父亲四人。他最近刚刚做过这个梦，取自于上初中时的真实经历。

又是这个梦啊。由纪夫一边想着，一边意识到了两件事情。

第一，当时阿勋其实并不在现场。记得当时是考虑到身为中学教师的阿勋要是出现在教训初中生的现场，会比较麻烦。

在意识到这次的梦里四个人都出现了之后，他又发现了一个差别。

和那时相比，揭开冰球面罩对自己笑着说“哟”的父亲们老了许多，跟他们现在的样子很相近。阿悟的头发白发占了多半，阿鹰也一样。阿勋嘴周的皱纹深了许多，阿葵的眼角笑纹也有些扎眼。虽然四人的身板依然挺得笔直，但仅隔了几年的他们，连呼吸都粗重了不少。

这样啊……由纪夫意识到，父亲们确实在逐渐变老。也是，我都长这么大了。他在梦里接受了这个发现，又意识到另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父亲们总有一天会死去。他心里想着“这是当然的”，却仍然没有真实感。

早晨到了，窗帘被拉开，阳光照亮了房间。和昨天的早晨一样，一天又开始了。

无论是小宫山还是小宫山的母亲，甚至连三个罪犯都显得一脸疲惫，仿佛在做早已厌倦的例行工作。罪犯和人质都已到了身心的极限。

餐桌上摆着面包，女人和板寸男分别负责给由纪夫和小宫山母子喂食。小宫山一脸困意地打了个哈欠，去了一次厕所。由纪夫也在之后去了趟厕所。时钟正好指向八点半，一阵便意突然袭来，于是由纪夫上了个大号。一想到板寸男正在门外等着，他就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从厕所回客厅的路上，由纪夫在走廊上问板寸男：“你跟白石知事有什么仇？”

板寸男瞬间睁大了双眼，激动地仿佛要冲上来咬由纪夫一口。虽然他什么也没说，但他的反应已足够反映出他的恨意了。

两小时后门铃响起时，无论是罪犯们还是小宫山，都显得不怎么惊讶，仿佛觉得“哦，又来了”。从前几天邻居佐藤小姐来时的情况也能看出，他们早就定好了应对来客的流程。

女人让小宫山的母亲站起来，带着她去看对讲机屏幕。“是佐藤小姐。”小宫山的母亲立刻说道。又是隔壁那位年轻的小姐。

小宫山的母亲对着对讲机说道：“真是谢谢您上次送来的蔬菜。”在交谈了几句之后，小宫山的母亲不知对谁报告道：“她说想问我借酱油。”

“跑到邻居家借酱油？”板寸男一脸厌烦地说道。由纪夫也暗想“酱油这种东西，自己去买一瓶不就得了”？

女人则一边说着“把酱油借给她后就赶紧回来”，一边打开了小宫山母亲的手铐，又把领带夹状的无线麦克风夹在她的衣领上，把接收声音的小型扩音器放到了桌上。虽然这一系列步骤很麻烦，但要是不执行得这么彻底，恐怕他们会觉得不安吧。

“那我去了。”小宫山的母亲说道。

“那我去了。”声音同时通过麦克风从桌上的扩音器里发出。她手上拿着装酱油的瓶子，补充道：“就剩一点了，我打算全给她。”

“也是，她要是再过来还一趟也够麻烦的。”板寸男表示同意。

由纪夫换了个接近正座的姿势，脚趾头抵在地上。他没什么特别的意图，只是觉得这样比脚背贴在地上要好受一些。他挺直了身体，话语先于意识说了出来：“那个……”

“什么？”板寸男马上问道。

“我有点喘不过来气，能不能把窗户打开一下？”由纪夫一脸柔弱地请求道。为了证明“反正我也逃不掉，请安心”，他还把铐着手铐的手冲着他们示意了一下。

白面男看向板寸男，无言地点了点头，将蕾丝窗帘掀开少许，打开锁，推开了窗。风透过纱窗吹进室内，窗帘像怀抱着风一般轻柔地摇动，又像包着一个大大的蛋一样膨胀起来。

“我可以都拿走吗？”从餐桌上的小型扩音器里传出听着像是隔壁女性的声音，大概正在玄关接过小宫山母亲的酱油。

“是的，您拿走吧。”小宫山的母亲回道。

之后又传来大门关上的声音。由纪夫反射性地看向时钟，秒针“咔咔”地转动，正好到了上午十点半。

客厅的门开了。

由纪夫以为是小宫山的母亲回来了。恐怕房间里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

然而，出现在那里的却是一张毫无表情的可怕面孔。不，起初他们以为是人脸，仔细一看，是一张冰球面罩，令人联想到恐怖电影里的恐怖连环杀人犯。

客厅里的所有人都僵在了当场，表情凝住，连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个戴着冰球面罩的人俯视着一脸呆滞的由纪夫，用手将面罩掀开了一些。虽然露出的是阿鹰的脸，但由纪夫仍然没能理解眼前的状况，还茫然地想着，从这个角度来看，小宫山的妈妈还挺像阿鹰的啊。

阿鹰把面罩重新戴好，看向由纪夫身旁的小宫山，然后走上前把小宫山拽了起来。“真够重的。”阿鹰不满地说了一句。双手被铐住的小宫山虽然震惊，却也站起了身。

“喂，你这家伙！”白面男出了声，靠在窗边的他拉开枪筒，装上了子弹。

要被枪射中了！由纪夫想着。

戴着冰球面罩的阿鹰扛着小宫山迅速跑向阳台，用力拽着窗帘。蕾丝窗帘从窗轨脱落，窗户变得光秃秃的。阿鹰打开纱窗，作势要跑到阳台。白面男端着枪、扭转身体，随即响起一声又重又硬的物体在空中炸裂的声音。是他开了枪。子弹似乎打到了窗轨上方的白墙上，墙壁的碎片随着声音掉落下来。白面男受到这一枪的反作用力影响，微微向侧面倒去。

阿鹰和小宫山跑到了阳台上。

被留在原地的由纪夫面前的门又一次被打开，又出现了一个戴着冰球面罩的男人。看着那宽阔的肩膀和厚实的胸膛，由纪夫知道来人是阿勋。他手上戴着像是清扫厕所时戴的那种橡胶手套。

“你们几个，”板寸男虽然很惊恐，却还是大声说道，“是什么人？”

戴着冰球面罩的阿勋把手伸到由纪夫的腋下，把他提了起来。“走了。”

“走了？”

要去哪里？

由纪夫被拉向阳台那边。窗户附近还散落着被子弹打下来的墙体的碎片，被从窗轨上扯下的窗帘像脱了臼的手臂一样晃荡着。

阿勋敏捷地移动着身体，将巨大的身体倾斜，左脚蹬地，快速地说了句：“由纪夫，弯腰！”由纪夫反射性地缩起脖子、弯下腰，阿勋立刻飞起右脚，在他头上划了一个半圆。他隔着由纪夫的头踢中了那个白面男，白面男立刻向后方倒下。

失去平衡的由纪夫差点儿倒下，不过被阿勋抱了起来。

之后，阿勋将手伸到由纪夫的腹部附近，将一条长布裹在了他的身上。由纪夫立刻意识到这是那个带有魔术贴的“腰带”。他的身体与阿勋的身体贴在了一起。由于事情发生得太快，由纪夫完全不明白眼下的状况，刚想问“这到底是……”，就被阿勋背在身后，跑向了阳台。在阿勋跑到外面的一瞬间，由纪夫的肩膀撞到了窗框，令他不禁小声呻吟了一声“好疼”。

阿勋没有在意由纪夫的呻吟声，跑到阳台后他依旧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当由纪夫纳闷地“哎”了一声时，他的身体已经浮在了空中。阿勋抱着由纪夫跳了起来。他把阳台的扶手作为踏板，朝外面跳了出去。

不是朝着正前方，而是向右前方斜着跳了出去。

从四楼的阳台，跳了出去。

由纪夫感到自己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的脚下腾空了。

受到重力的影响，他感到自己在不断下落，仿佛内脏都浮了起来。他“咦”了一声，屏住了呼吸。双手无法活动的由纪夫就像被指导员抱住的跳伞初学者一样不知所措。

“没事的。”阿勋说道。由纪夫好不容易才听清了这句话。

由纪夫本以为会就这样落到地上，吓得闭起了双眼，却没想到身体反弹了起来。

他战战兢兢地睁开了眼。

视野中出现了阿勋的手臂。他那粗壮的双臂直直地向上伸着，手臂末端的橡胶手套里攥着根鞭子一样的东西。鞭子从电线上方绕过，想必是在跳出来的瞬间挂在上面的。

他把电线当成了空中索道。

在方向与公寓楼平行的路边有一根电线杆，上面有三根高压电线，鞭子就挂在其中一根上。

公寓前有一道向右倾斜的缓坡，有一条电线随着斜坡一路向下。用腰带把由纪夫绑在身上的阿勋就把鞭子挂在了那条电线上。

“《Runaway Prisoner》！”由纪夫叫出了儿时看过的那部电视剧的名字。

在那部电视剧的开头部分，有一幕是主人公利用电线成功越狱，现在他们就在上演这一幕。

从阳台跳出来后，他们的身体是朝着平行道路的方向的，不过立刻以电线为轴被拉了回来。等到摇晃的鞭子稳定下来后，他们的身体就自动顺着电线的方向、沿缓坡向右滑了下去。虽然电线被由纪夫和阿勋的重量带得有些向下弯，但他们还是像滑索道一般向斜下方滑去。

由纪夫无法正常呼吸，眼前的光景令他全身的鸡皮疙瘩都立了起来，胯下冷飕飕的。这样难道不会掉下去吗？下一根电线杆马上就到眼前了。他刚在担心是否会撞上去，不知是不是重力的原因，速度渐渐地放缓了。

他看见了阿勋的手臂，双臂因用力攥着鞭子而肌肉高高隆起。由于还要加上由纪夫的重量，想必他用了相当大的力气才吊在上面。

由纪夫闭上了眼睛。

他感受着被阿勋拖在身后滑行，产生了某种错觉。自己身上的校服、里面的衬衫、腰带、裤子，甚至包括皮肤，都像蛇蜕皮一样层层蜕去。在一瞬间，他变回了当年那个与四个父亲一起在客厅里兴奋地观看电视连续剧的小学生。

“没事吧？”阿勋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嗯，没事。”由纪夫回答，这时的他已经是一个顺从父亲的小学生了。

居然把电线当成索道逃跑，这也太荒唐了，由纪夫心中的一个声音说道。居然模仿电视剧，他忍不住想苦笑。然而心中还有一个自己有点害羞地说道，会做出这种荒唐事的，才是我的父亲们啊。

是吗？一个由纪夫表示认可。

是啊。另一个由纪夫应道。

从他们刚刚逃脱的公寓里传来一个声音，也许是板寸男或白面男中的一个，正嚷嚷着什么吧。

喂，由纪夫。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响。

这是谁的声音呢？由纪夫刚一思考，就知道了答案。那不是别人，正是四个父亲的声音重叠在一起的声音。喂，由纪夫，我们来救你啦！

由纪夫一家正坐在家庭餐厅的大桌边。虽然是个位于店里深处靠窗位置的六人座，但四个成年人和一个高中男生坐在一起，还是显得有些拥挤。现在已经过了下午四点，虽然不是用餐时间，但店里的人还是很多。距离利用电线从公寓逃脱过去几个小时了。由纪夫他们先去医院做了简单的检查，又回答了从警局赶来的穿西装的刑警们的几个问题。小宫山和他母亲由于被监禁的时间较长，需要入院观察。

“由纪夫，你这段时间都想了些什么？”阿悟问道。

“没想什么，就是发呆。”

“不过你的身体没出什么状况，真是太好了。”阿葵说道。

“倒是阿勋，你的胳膊没事吗？”

“我平时可不是白锻炼的。”阿勋笑着说道。

“就算如此，你们怎么会……”

“我们很厉害吧？”阿鹰笑着说道。

“要说厉害，是挺厉害的。”

“不过警察的问题还真是多啊。”阿鹰嘟起下唇，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那是人家的工作啊。”由纪夫说道。

餐厅入口处的铃声响起，接着传来一阵吵闹声。五个看着像是初中生的年轻人进了店，态度略显幼稚，却又故意表现出一副乖张的样子。他们在女服务生的带领下坐到了由纪夫他们对面的座位上。这几个孩子看起来有些品行不良啊，由纪夫想着，又把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这桌的话题上。

“我也有很多问题想问大家。”由纪夫说道。

他将杯中的冰咖啡一饮而尽。他依旧穿着校服，很想快点儿回家换一身内衣，再穿上便装。但在此之前，他还是想先解除心中的疑虑，所以才在从医院回家的路上恳求父亲们先把事情向他解释一下，顺便吃个晚饭。于是他们才来到了这家餐厅。

“首先，你们是怎么知道我陷入了危机的？”

“这很简单。”阿鹰一边掏着耳朵一边回答，“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知道的。你不是管我叫爸爸来着吗？”

“啊啊。”果然是从这点意识到的啊。

“要是那还不算异常，还有什么能叫异常呢？”

“的确。”阿勋点了点头。他的右臂上缠着绷带。虽然他平时都在锻炼，但从电线上吊下来还是有些勉强，导致他的手臂肌肉有些拉伤。他和由纪夫一起去了医院，简单地处理了一下。

“你不可能管我叫爸爸的，就算是开玩笑也太无聊了，所以我觉得，那应该是某种暗示。”阿鹰一脸得意地说，“于是，我马上找他们三个商量了一下。”

“然后呢？”

“在给我打的最后一通电话里，由纪夫你不是说要去‘朋友家’吗？我们就给多惠子打了电话，问她你可能会去找的朋友都有谁。”阿鹰说道。

“问多惠子？”

“于是她就说，可能去小宫山家了。”阿悟抱着胳膊，安静地说道。

由纪夫皱起了眉。“多惠子怎么会知道？”

“多惠子是这么说的。”阿葵乐呵呵地说道，“‘我的前男友为了跟我复合，可能会去小宫山家。而由纪夫为了不输给他，很有可能也去了那里。’”

“太扯了。”由纪夫差点儿没拿住手里的杯子。

“但你确实去了小宫山家，对吧？我真是要感动得哭了，为了不让多惠子被别人夺走，你也是费尽了心机啊。”阿鹰兴奋不已。

“我可不是为了这个。不过，你们是怎么确定我在那里的？”由纪夫问道，“肯定不是没经过确认就胡乱闯进去的吧？”

“这就要轮到我出场了。”阿葵微笑着说道。

据阿葵说，由于他前几天和由纪夫一起去过小宫山家的公寓，知道具体位置，所以他立刻就赶了过去。

“然后，我在门口遇到了上次咱们看见的那个女生。”

“咱们看到的女生？”由纪夫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哎呀，不是有个女生打电话跟男友聊分手的话题来着吗？”

“啊啊。”由纪夫想起来了。是那个个子很高、眉头紧锁，对着手机一脸悲壮地说“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啊”、“我不会放弃的”的那个女生。

“我碰巧遇见了她，就和她搭了话。”

“为什么要搭话？”

“咦？为什么不呢？”

由纪夫叹了一口气。能不能至少在担心儿子安危的时候不想女人的事啊？！

“后来我跟她相谈甚欢，竟得知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

阿葵到底采取了什么手段，能和前几天刚与男友分手，还激动地说着“没有你，我就活不下去”的女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相谈甚欢呢？在由纪夫看来，这件事才是最不可理解的，不过他也懒得深究。他觉得要是问阿葵这个问题，就像是问钓鲫鱼的行家“您为什么能钓上来这么多？真是奇怪啊！”一样无聊，于是决定作罢。

“那个女人居然就住在小宫山家隔壁。”阿勋耸了耸肩，说。

“啊？真的？”由纪夫不由得反问道。

“真的。”阿葵点了点头。

“那……前天和今天都跑到小宫山家来的那个佐藤小姐……”

“对对，就是那个女生。”阿葵说道，“是我拜托她去的，让她到小宫山家去。”

“去了又能怎样？”

“不怎样，只是看一看、听一听就好。”阿悟答道。看来这部分计划是他想出来的。

“看什么？听什么？”

“她确认了一下，玄关处几乎没放鞋，也就是说，你的鞋子并不在那里。”

“但是我在里面啊！”只是被监禁了起来。

“没错。同时，我给你打了个电话。”阿葵说道。

“咦？”

“我不是打了吗？”

由纪夫想起板寸男一脸不高兴地拿起他的手机的情形。这么说来，阿葵确实在那个时候打来了电话。

“但是，你那时什么都没说啊。”

“那当然，给你打电话才是我的目的。只要我给你打电话，知代的手机不是就会响起那个铃声吗？”

“《E.T.》？”由纪夫大声问道。

“对。”阿悟轻笑道。

“对对。”阿葵也附和。

“当时她在玄关听见了那个声音。听见了从客厅传来《E.T.》的主题曲。”阿鹰说道。

“玄关没有鞋，但从房间里传出了《E.T.》的音乐，而你在电话里说你在街上，完全矛盾，对吧？”阿葵说着看向阿悟，“阿悟立刻从这些信息中得出了结论，你就在那个屋子里，而且有很大的可能被监禁了起来。”

店里响起一阵尖笑声。由纪夫循声望去，是刚进来的那几个初中生在恶作剧似的嬉闹，其中还有几个人在抽烟。身为中学教师的阿勋背对着他们，所以没有发现。要是被他看到那几个中学生抽烟，从身为教师的立场出发，他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由纪夫暗自希望他能就这样一直不发现。

“其实，我们当时就想冲进屋里把你救出来。”阿悟挠了挠太阳穴，“但是由于不了解状况，所以有些不安。”

“状况？”

“有没有敌人，敌人有几个，有没有武器，以及除了由纪夫之外还有没有其他人质之类的。”

“所以你们就上了智力问答节目？”由纪夫说着，意识到自己苦笑着歪了嘴。

“这主意不错吧？这可是我的主意。”阿鹰探出身来，用手指用力地指了指自己，“我的主意，我！不错吧？对吧？”他没完没了地问道。

“与其说不错……”由纪夫迷惑着不知该如何作答，“不如说吓到我了。”

之后父亲们的说明和由纪夫的想象并没有太大出入。他们为了和由纪夫取得联系，决定参加现场直播的智力问答节目，并判断如果阿悟出马，肯定能通过预选赛，搞不好还能获得一千万日元。

至于打旗语信号的主意是谁想的，没有准确的答案，因为四个人都说“是我提出来的”。

“这些多惠子全都知道？”

“她真是个好孩子啊。”阿葵点了点头。

“领悟得很快。”阿悟感叹道。

“又有胆量。”阿鹰笑道。

“特别努力。”阿勋点了点头。

“可是说到底，你们又不能保证我能看电视啊？”

“我们判断你可以看电视的可能性很高。”阿悟平静地说道，“那个房间里应该有电视。如果罪犯们相对来说比较友好，就会允许你看智力问答节目。反过来，如果罪犯们严厉又谨慎，怀疑智力问答节目里藏着什么玄机，也会打开电视。我们是这样推测的。”

“那你们确定我能看懂你们的旗语？”

“嗯。”阿勋说道，“毕竟连我们都还记着呢。”

和由纪夫预想的一样，父亲们是想知道“武器的有无”和“敌人的数量”。

“哪怕要硬闯进去救你，最好也能掌握敌人的数量。”阿鹰说道。

“你们听懂我说的人质的数量了吗？”在接到多惠子的电话时，由纪夫下了一番功夫，想要告诉他们有“三个敌人和三个人质”。

“啊，那个果然是那个意思。”阿悟说道，“据多惠子说，小宫山家是母亲和儿子，于是我们打算让母亲从玄关逃跑，让阿鹰去救儿子，让阿勋去救你来着。”

那时，阿鹰和阿勋就站在来借酱油的女邻居身后，他们对从玄关出来的小宫山的母亲做了个“嘘”的动作，让她保持安静。之后女邻居让小宫山的母亲逃到了自己家。虽然酱油在走廊上洒了一地，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父亲们还考虑到由纪夫他们有被铐在家具上的可能，准备了专业的强力剪刀。不过从小宫山的母亲那里听说由纪夫他们并没被锁得那么严实，就把器具放下了。接着阿鹰先闯进去把小宫山带到了阳台，阿勋在过了一会儿之后进去救出了由纪夫。

“居然从阳台跳下去，你们哪怕提前告诉我一声也好啊！”

“我们说了啊。”阿悟眼神诧异。

“啊？”

“在智力问答节目的最后，主持人再次采访我们的时候，阿鹰他们应该用旗语说了啊。”

“哦。”由纪夫明白了，“罪犯们把电视关了，我没能看到最后。”

“居然是这样，真是好险啊。”阿勋皱起了眉。

“事先我们在隔壁测了测阳台与电线之间的距离，还进行了模拟演练。”阿悟继续说明道，“毕竟电线杆和建筑物之间还有一段距离，搞不好不能用那一招。结果我们发现在合适的高度正好有根高压线，顺着公寓通往右下方，这才决定了。”

“我想提个问题。”由纪夫摆弄着杯子中的吸管，说道。

“尽管问。”阿鹰颇具气势地说道，“你从刚才不就一直在问吗？”

“有必要特意用电线逃吗？”

在带由纪夫逃离之前，阿鹰带着小宫山就不是采用电线逃跑的。那栋公寓的阳台兼具紧急避难功能，与隔壁阳台之间只有一层简易隔板，阿鹰就把隔板撞破，把小宫山拉了过去，简单地成功逃脱了。

“也用同样的方法带我逃走不就好了？”由纪夫指出。

“喂喂。”阿鹰苦笑着砸了咂舌，仿佛在说“你真是不明白啊”。

“嗯，确实，逃到邻居家的阳台也不是不可能。”说到这里，阿悟第一次有些吞吞吐吐。

“是不是因为小宫山已经过去了，怕人多碍事？”由纪夫试着猜测。

“不是……”阿悟一脸为难，其他三位父亲也藏不住害羞之情。终于，阿勋开了口。

“你以前不是说过这么一句吗？‘当你知道用电线越狱是不可能的事时，你开始明白，不能对父亲全盘相信了。’”

“啊。”的确是具有决定性作用的事件。

“所以我们想向你证明，那种事情，只要想做，是能够成功的。”阿鹰笑着说道。

“再说，用这种方法更能留下回忆嘛。”阿葵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难得碰巧有符合条件的高压线啊。”连阿悟也这么说。

由纪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对他们说：“我都被你们救出来了，说这种话或许不太好，但你们的想法真的很奇怪啊！”

“这样一来，你是不是又能对父亲产生信赖啦？”阿勋咧开嘴笑道。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太感动了？”

“你说是就是吧，唉。”

由纪夫又针对电线问了几个问题。退一百步，就算把电线当索道用是为了制造回忆，顺着电线滑下去也太危险了。而且事实上，从电线索道往下滑时，还没到达下一根电线杆就停住了。由于重力，由纪夫和阿勋两人停在了电线中间。那个高度，要是往下跳，还是有点太高了。不过就像事先计划好了一样，下面停着一辆卡车，上面堆满了垫子。拜这些垫子所赐，阿勋和由纪夫毫发无伤地下来了。

“那辆车也是事先准备好的吗？”

“对啊。唉，阿勋戴了防高压的橡胶手套，挂在电线上的鞭子也是同样材质的。”

“那些东西都是从哪儿搞来的？”

“从富田林先生那里。”阿鹰轻快地说道，“在电线杆旁准备了卡车的也是富田林先生。”

由纪夫更加混乱了。“啊？富田林先生为什么要帮我们？”

富田林难道不应该正因为鳟二的事生由纪夫他们的气呢吗？

“那件事，还是多亏了鳟二。”

“鳟二？”

越来越搞不明白了。

“关于那件事，你还是直接问鳟二比较好。”阿勋说道。

居然卖起了关子？由纪夫有些焦躁，却也不打算追问到底。

“差不多该回去了。”阿鹰看了看手表，“我明天得早起。”

“肯定又是去赌博吧？”阿勋说道。

“真了解我。”阿鹰苦笑道。

“那么早赌场就开门了？”由纪夫突然有些疑惑地问道。

阿鹰则有些得意地咧着嘴，笑道：“赌博这种东西，只要自己想赌就行，规矩什么的，自己来定。”

“自己定？像富田林先生那样？”

“嗯，算是吧。我现在玩的是用每天早上去车站的人玩赌马的游戏。”

“在车站玩赌马？什么意思？”

“每天早上不是都有固定的人从车站坐车上班或上学吗？毕竟通勤时间是固定的。所以呢，我们几个就把每天早上去车站的家伙当成赛马下注，就跟玩赌马差不多。”

“居然能想出这么无聊的事。”阿勋半是感叹半是惊讶地说道。

“那些去上班或上学的乘客就成了赛马？”

“对对，我们赌哪个家伙会最先出现。那些乘客大概没想到自己居然成了下注的对象吧。”

“但赌这种事，”阿悟嘟哝道，“不是可以人为操控吗？”

“操控？”由纪夫看向阿悟的侧脸。

“只要给自己下注的对象打个电话之类的，让他早点儿从家出发不就行了？”

由纪夫刚回答“是哦”，就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些赛马里不会还包括了高中生吧？”

“当然有啊。”阿鹰一脸理所当然，“早上会去车站的，不是高中生就是公司职员嘛。我们还给他们起了名字呢，什么‘制服眼镜选手’、‘赤手空拳男’之类的。”

由纪夫想起了同班同学殿下。最近殿下经常感叹有谜之电话打来，他每次都相信了电话里说的“快过来，在校门口见面吧”，于是都比平时更早出家门，结果谁也没见到。

由纪夫想着，搞不好殿下是被选为了阿鹰口中的“上班上学赛马”的下注对象，并遭到了阿悟所说的“人为操控”。即使不是阿鹰干的，也很有可能是他的赌友耍的手段。

“怎么了，由纪夫？”阿悟问道，对陷入深思的由纪夫表示关心。

“不，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一些无关紧要的事而已”。

虽然还有很多不明之处和模糊不清的地方，但由纪夫觉得有些累了，于是决定离开餐厅。他们排成一列走向收银台，走到半途，听见有人“啊”了一声。

循声望去，坐在那里的初中生们正怒瞪走在最前面的阿勋。

“是你啊，怎么在抽烟？”阿勋从其中发型最为讲究的一个少年手里夺过了香烟。

“你这家伙，这里又不是学校，你拽什么拽啊？！”那个初中生站起来，凑近阿勋的脸。虽然他个子比阿勋矮，却很有气势。站在后面的阿鹰、阿悟、阿葵和由纪夫视线交汇、各自点了点头，想着，这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那个与阿勋对着干的学生。

不出他们所料，那个初中生冷笑着说道：“你敢对学生动粗吗？”啊，既然说了这句话，就肯定是那个学生没错了，由纪夫更加确信了。其他几个父亲也都窃笑不已，仿佛当面听到电视剧《Runaway Prisoner》里的主人公说出了每次逞强时的经典台词“小菜一碟”一样。他们简直想要拍起手说“啊，这句台词，我知道我知道！你就是有名的那个谁啊”！

由纪夫他们很开心，阿勋周身的空气却和他们形成鲜明的对比，充满危险和愤怒。其他几个初中生也全都站了起来，一副随时会冲上来的架势。

“你们几个，够精神的啊！”阿鹰吐字清晰地冷嘲热讽。

有几个人朝阿鹰瞪了过来。

“这些家伙可真够麻烦的，就知道对大人撒娇。”阿鹰完全不在意地嘲笑道。

“阿勋也够辛苦的啊。”阿葵对阿勋说道。

“不准抽烟。”阿勋简短地训斥了一句。

“凭什么不准啊？抽烟有什么不可以的？”

“小子，你为什么抽烟？”阿鹰用混混一般的口气问道。他虽然没动手，但感觉已经用眼神揪起了那个学生的衣领。“把理由说给我听听。”

那个学生一瞬间沉默了下来，估计他从来没有考虑过所谓的理由吧。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道：“因为我想抽呗。”

“傻——子！”阿鹰从鼻子里哼笑了一声，看穿了学生的心思，“老实说吧，你就是因为其他人都在抽，对吧？你以为当不良少年就必须得抽烟，对不对？”

“你好烦。”

“就知道学别人，还算什么不良少年啊？”阿鹰甚至迅速地做了个用舌头把对方舔了一遍的动作，“抽烟这种行为，就像在安全地带搞些小打小闹一样。要抽还不如抽雪茄，那样还能算比较有个性。”

“另外，在店里时要安静点，不然会给别的客人造成不便。”阿悟也开了口。

“烦死了。”初中生回答，随即大概是因为忍受不了被大人训斥的羞耻，他伸出左手，抓住了阿勋的衣服侧面，又挥起右拳。要是平常的阿勋，这种程度的拳头应该可以轻而易举地承受，然而现在他的手臂肌肉受了伤，缠着绷带，情况就不一样了。大概是正好被打到了痛处，阿勋罕见地皱起了脸，露出痛苦的表情。初中生们爆发出一阵叫好声。

“招架不住就冲老师撒气，好没用啊。”阿鹰笑了。

“阿勋也真是辛苦。”阿悟也苦笑起来。

“总之，别抽烟了，好好来上学。”阿勋说罢，向收银台走去。

“要是不好好去上学，就会变成这种大人哦。”阿葵指了指阿鹰。

“说什么呢你？！”阿鹰生气了。

由纪夫刚想追上爸爸们的背影，又决定停在那帮初中生面前，向他们道歉说：“我的父亲们有些莫名其妙，真是不好意思啊。”

那帮中学生一脸不自在，沉默着坐回了原位。起初由纪夫还因害怕他们从背后袭击而稍有防备，但最终什么也没发生。

结完账、走出店，阿勋低声说了句：“家庭餐厅，这个名字真不错啊。”

“确实啊。”阿鹰表示同意。

“家庭嘛。”阿悟点了点头。

“有那么好吗？”由纪夫问道。

“是个好名字，嗯。”阿葵断定道。

说到闯入小宫山家的那几个罪犯，在由纪夫他们逃脱后就立刻被捕了。似乎是邻居被枪声惊动后报了警。

由纪夫曾经问过父亲们一次：“一开始就全都交给警察处理不就好了？”但父亲们都一脸不快地回答：“要是交给那些只知道程序和惯例的警察，估计你现在还过着监禁生活呢。监禁事件可是要长期作战的。”由纪夫听了也觉得或许的确如此，不过他心里又浮现出一个质朴的疑问。当他们悠闲地上智力问答节目时，难道就不怕在我身上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吗？当他将这个疑问说出口时，父亲们一律回答“那可真是怕死了”。

“不过就算我们慌慌张张地闯进去，也很有可能无法将你顺利救出来啊。”阿鹰说道。

“那倒是。”

“既然如此，我们决定，就算需要多花一点时间，也要在突击前让你看到我们的脸。”阿葵说道。

“我不懂你的意思。”

“在你死前，虽然是通过电视屏幕，我们也希望让你看见我们的脸，让我们对你挥挥手。”阿鹰这话不知有几分认真。

“在你死之前，我们想再对你说说话。”阿勋说着同样的话。

“别说什么死前不死前的了。”由纪夫忍不住一声叹息，他只能想到“本末倒置”这一个词，“你们这叫什么家长啊？！”

“不过我们真的很担心啊，一直在祈祷你能平安无事。”阿悟感慨良多地说道。

“话说回来，那些人的动机是什么啊？”在从家庭餐厅回家的路上，阿鹰一边驾驶着汽车一边问道。

由纪夫告诉他们，三名罪犯中有一个是受雇的专业狙击手，剩下的两个人似乎和白石有仇。“他们在电视上看到白石，就像看见了杀父仇人一般。”

“之前在赛狗场，不是有一起赛狗被枪击的事件吗？”阿葵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搞不好那次就是他们的失败尝试呢。”

“失败？”

“在赛狗场上不是有个负责打响发令枪的毛绒人偶吗？那里面……”阿葵一脸兴奋地说道。

“对哦，有传闻说那里面的人就是知事啊。”由纪夫也想了起来。

“所以说，罪犯们当时是想在赛狗场射杀知事吧？”

“所以说是他们的失败尝试啊。”阿悟似乎也认同了这个猜想。

“搞不好，”由纪夫也展开了想象，“他们就是因为接受了那次失败的教训，才雇了专业狙击手。”

“这么说来，富田林先生曾经说过，”正在开车的阿鹰继续说道，“那辆车里不是死了两个人吗？一男一女。”

“啊啊，那个，下田梅子。”由纪夫回想起储气柜附近阴郁的空气，那仿佛已经是距离自己很遥远的事了。

“据说那件事是支持赤羽的集团干的，也许是怕赤羽的资料会被泄露吧。他们把包抢了回来，又把那两个人杀了，伪装成殉情。”

“就因为一个包？”

“他们做事可是很肆意妄为的，那帮自以为是的坏人们。”

“可我记得偷包的人里还有另一个人啊。”由纪夫说出了关于赛狗场的记忆。除了下田梅子，应该还有两个男人。

“那个人如今估计也已经死在某处了吧。”阿鹰的语气莫名地有些悠闲。

“没有，活着。”阿悟轻声冒出了一句。

“好可怕啊。”阿葵夸张地颤抖着。

“可是说到底，下田梅子她们为什么要偷赤羽的包呢？”

“不知道，可能是被人收买了吧。”阿悟说道。

“收买？被谁啊？”阿鹰问。

这时由纪夫想起在公寓里的那个夜晚白面男说过的话。“我觉得收买他们的就是把我们监禁起来的那几个人。据说那几个人在公寓里等待狙击白石的机会到来时想东想西，就想出了这么一招。正赶上竞选期间，他们打算杀了白石，再顺便嫁祸到赤羽那伙人的头上。”

“什么意思？”

“恐怕他们是为了惹怒赤羽，才想出这么一个作战方案的。这么一来，白石死了的时候，别人就会觉得是赤羽干的。”

“为了惹怒赤羽，就偷了那个包？”阿葵问。

“他们委托了能用金钱收买的人，也就是下田梅子他们下手，想着如果包被偷了，赤羽应该会愤怒不已，以为是白石干的。然而恐怕那些人也没有料到，那些愤怒的赤羽支持者会杀害下田梅子他们吧。”在公寓里，罪犯们对那起殉情事件的新闻异常关注。

“就算是这样，”阿勋在副驾驶席上感叹道，“参加知事选举的两个候选人居然都是这种大人，怪不得孩子们的品行会越来越坏呢。”

“只能靠身为教师的你来赢回他们对大人的信赖了。”阿葵温柔地笑着说道。

“光靠我一个人努力也没用啊，现在可是连教师都会自杀的时代了。”

“但是，这里不是有四个人呢吗？”阿鹰欢快地大声说着，“在这么狭小的车里，就有四个帅气的男人呢。这么看来还是有希望的，对吧，由纪夫？”

“车里的确很狭小没错，但你说的那种男人我可一个也没看见。”

由纪夫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刚想睡去，又突然想起，不知道阿悟答没答对最后那道价值一千万的问题。从他们的样子来看，似乎没有得到一千万的兴奋之情。于是由纪夫暗自想着，好吧，果然不可能那么顺利啊。结果刚到家，一打开客厅的灯，由纪夫就被满桌的汽车、旅游和家电宣传册吓了一跳。

“由纪夫，你可真是受苦了。”鳟二的爸爸递过今川烧，眉毛皱成了八字形。

“这是一次宝贵的体验。”由纪夫接过袋子，从里面拿出了今川烧，“但还真是挺吓人的。”

“由纪夫你也会害怕啊？”多惠子一脸意外地问道。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以为由纪夫一直都很沉着冷静呢。”鳟二也说道。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由纪夫又重复了一遍，并对鳟二的父亲说，“啊，叔叔，您多给了我一个。”

“送你的，送你的。由纪夫你那么努力。”

“老爸，咱们可是薄利多销的买卖，太大方会损失惨重的，该收的钱还是要好好收啊。”鳟二一边舔着手指上的馅一边说道。

“好好吃哦。”身旁的多惠子满嘴含着今川烧叫了出来。

“我说的吧。”由纪夫用施恩的口气回答道。

距离从小宫山家逃脱已经过了三天。虽然可以以配合警察调查和恢复身体为由请几天假，但由纪夫不好意思休息得太久，最终只休了一天就去上学了。现在正是放学的时候。面对嬉皮笑脸凑上来的多惠子，由纪夫也不好再像以前一样冷淡了。

即使多惠子强迫他说上十遍“多惠子大人是我的救命恩人”，由纪夫也毫不抗拒地照办了。后来多惠子又要求由纪夫请她吃今川烧来表达谢意，由纪夫也欣然同意。

“我听说由纪夫碰上了那种事时，真是吓坏了。”话虽如此，鳟二的语气却从容得像在吟诵田园诗。

“说到底，我还不是为了你才跑到小宫山家去的。都是因为你惹怒了富田林先生，我才想要做点什么的。”

“什么嘛，别怪到我头上来啊。”

“先不说那个，富田林先生那事怎么样了？”由纪夫想起了更要紧的事。他搞不懂鳟二把富田林气成那个样子，为什么还能平安无事。而且富田林居然还帮助由纪夫从那间公寓逃脱，他真是完全想不明白。

“啊啊，那件事啊。”鳟二罕见地支支吾吾起来，并一脸难为情地看向父亲。

“富田林先生是那个人吗？上次来的那个？”鳟二的父亲在摊子里问道。

“他来过了？”

“他说有跟鳟二有关的事要说，就跑过来了，虽然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他身后有一大帮像是保镖的人，跟个黑道头子似的。”

其实他就是个货真价实的黑道头子啊，由纪夫忍住没把这话说出口。

“哎呀，我又来了。”背后传来的声音令由纪夫大吃一惊。他慌忙回头一看，富田林本人就站在那里，边上还站着古谷。

“富田林先生。”由纪夫心想真是说曹操曹操到，他感觉自己的心跳立刻加快了。鳟二一脸僵硬，就连不知道对情况掌握到什么地步的多惠子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欢迎光临。”只有鳟二的父亲爽朗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打了个招呼。

“我怕要是还像上次一样带那么多人会给您添麻烦，所以今天只带了古谷过来。”富田林的语气兴奋得就像郊游的小学生，“您能给我来个今川烧吗？”

古谷默默地打开了钱包。

终于意识到由纪夫的存在时，富田林“哦”了一声。“由纪夫，你还好吧？幸好没事。不过阿鹰也是，阿勋也是，你的父亲们还真是够能豁出去的。”

“我听说您也助了我们一臂之力啊。”由纪夫低下头说道，“真是谢谢您了。”

“没事没事，不用谢我，我就是把手套和卡车借给了你们而已，能帮上忙我就很高兴了。既然是鳟二拜托我的事，我怎么好拒绝呢？”富田林笑着看向古谷，“对吧？”

“嗯，大概是吧。”古谷说道。

“是鳟二拜托您的？”由纪夫看向鳟二。

“是你的父亲们让我拜托富田林先生的哦。”鳟二像是在找借口推脱一般。

“不过，那个县知事还真是过分啊。”富田林震惊地说道。

据说在小宫山家蹲守的那两名犯人已经向警方招供，说他们确实与白石知事有仇。

蹲守在公寓里的板寸男和扎辫女是对夫妻，他们的独生女在三年前被白石知事搞大了肚子并被强迫堕胎，最终自杀身亡。他们在悲伤中逐渐丧失了理智，就制订出了杀害县知事的计划。

“由纪夫，我听说啊，”富田林一脸安详地吐出了可怕的话语，“貌似那些罪犯原本打算把白石顺利了结之后，就把由纪夫你们所有人都给毙了呢。”

由纪夫愣在了原地。富田林应该在警察内部也有情报网，恐怕他没有说谎。

“是这样啊……”

“嗯嗯。”富田林不知为何一脸愉悦地点了点头，突然又用与刚才截然不同的声音说道，“但是，我真是没想到，竟然能在这种地方和他相见啊。”

由纪夫不明所以地傻傻问道：“和谁啊？”

“什么和谁啊？！当然是和能在职业棒球史上留名的知名投手啦。”富田林眯起眼睛，笑开了花，“没想到他居然在这种地方摆了个摊子卖今川烧，真是离得越近越不容易发现啊。”

“咦？”由纪夫转过身，看向站在摊子里的鳟二的父亲。对方耷拉着眉毛，微微地笑了起来。

“我可称不上什么知名投手。”

“这是哪儿的话，您当时明明还能继续打，却被球队擅自解雇了。能投出那种散发着耀眼光芒的球的人，打那之后就再也没出现过第二个。眼看着就要到本垒的球居然会突然拐弯，那种球可真是没人能打中。”富田林口沫横飞，激动地说道。

由纪夫依旧一脸呆滞，不过他想起以前曾听说富田林狂热地支持一位职业棒球选手的事。由于过于狂热，以至于在那位投手引退后，富田林就对职业棒球产生了厌恶之情。记得还听说，那位选手被解雇后，富田林特意去找到他，对准备面试的他说：“再投个那样的球给我看看吧。”最后还跟人家握了手。

“那个投手就是鳟二的父亲？”

“我觉得怪不好意思的，就没怎么跟儿子提过。”鳟二的父亲苦笑着说道。

由纪夫看向鳟二，他正皱着眉，一脸不太自在的样子。

“鳟二爸爸，您好厉害啊。”多惠子开朗地说道。

“可我现在就是个卖今川烧的啊。”

“卖今川烧也是很了不起的。你当年可是最棒的投手啊，那份价值，就算放到现在也不会有任何改变。”富田林仿佛现在就要当场拿出话筒为他高唱一曲应援之歌，“只要是你的儿子鳟二拜托的事，无论什么，我都会为他办到。对不对，古谷？”

被富田林征求意见的古谷不知该如何作答，他拿起手上的今川烧咬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小声地说道：“这个很好吃。”

走过恐龙桥后，由纪夫便与鳟二分别了。关于自己的父亲曾是职业棒球投手的事，鳟二似乎真的没听说过。虽然由纪夫很不敢相信，觉得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能一直瞒着儿子，但鳟二家的情况确实如此，他也无法再说什么。

“由纪夫，你没参加的那门考试要怎么办？”多惠子问道。

“毕竟情况特殊，学校说会让我补考。”

“嗯，也是啊。但是由纪夫，你真是获得了一次了不得的经历啊，真是的。”

“别说得这么羡慕。”

他们走了一会儿，多惠子开始向他控诉对父亲的愤怒与不信任。“我爸昨天又擅自闯进了我的房间，你敢相信吗？”

要是说出“谁知道呢”这种暧昧的答案，肯定又会被她责怪“什么嘛，你有好好在听吗”，于是由纪夫选择沉默着继续听下去。

“喂，你要不要听？”

“我不想听。”

“我爸可真是的。”

对多惠子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的由纪夫想到了父亲，想起了那四个人。在上演了逃脱大戏的第二天，他们便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回归了正常的生活，仿佛只是在孩子的运动会上出了点汗而已。

“喂，你在听吗？”多惠子问道。

正当由纪夫打算坦白回答“没听”的时候，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道光，随即出现了一副他从未见过的场景。

他和父亲们站在一栋昏暗的建筑前。由于眼前一片模糊，他不知道那究竟是什么建筑物，也不知道站在身边的爸爸们是什么表情。

不过，父亲只有三人。

当由纪夫意识到少了一人时，他才发现站在想象的场景中的自己心情无比寂寞。父亲们和自己都是一身黑，这令他意识到“啊，这应该是丧服，我们正在参加某个人的葬礼”。他并没觉得有什么不吉利或晦气，却十分不安，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消失，自己正在不断地下坠。

不知是哪位父亲离开了他们。自己正和其他父亲站在一起，因为心中的失落感而呆愣在原地。

“别人正在说话，你在想什么呢？真让人不舒服。”多惠子赌气地说道。

“啊啊。”由纪夫摇了摇头，想象中的昏暗场景消失了。

“你刚才在想什么？”

在小宫山家里做过的梦再次浮现在脑海中。他在想父亲和自己都会变老这一不容置疑的事实，以及对今后的思考。

“我在想，他们也会变老啊。”

“‘他们’是指你的爸爸们？当然会变老了。”

“是啊。”由纪夫边说边叹了一口气，“他们肯定会一个一个地消失。这感觉好奇怪啊。”

“什么叫消失？”

“没什么。”家人总是会一个接一个地离去的。

“什么啊？”

“寂寞也会是四倍啊。”

“别说莫名其妙的话。”

“是啊。”由纪夫也同意，“确实很莫名其妙。啊，我说，多惠子你家不是在那边吗？”

“有什么关系，让我去你家玩吧。我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唉，我打算赶紧重新开始社团活动，所以回家后想活动一下身体，像是出去跑跑步之类的。”

“你尽管去跑呗，我可以在你家跟你的爸爸聊天啊。”

“跟哪个啊？”

“哪个都行。”

“唉——”由纪夫毫不避讳地叹了一大口气，跨过被夕阳拉得老长的红绿灯的影子。就在这时，有人从背后叫住了他。

“啊，由纪夫！”

由纪夫听到这熟悉的声音，转过了身。

“啊！”他应道。

“我刚回来。”抱着大包的苗条女子露出了略显稚嫩的笑容。

“你出差了好久啊。”

“嗯，是啊。你过得还好吗？”她说完这句客套话，就苦笑着说自己把手机落在了家里有多么不便。“啊，这位是由纪夫的同学？”她看着多惠子问道。

多惠子露出了从未有过的狼狈表情，支支吾吾地行了个礼。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吗？”她问道。

由纪夫为了思考答案而沉默了片刻。他朝多惠子看了两眼，歪着头想了一下，随即小声说道：“没，没什么。”同时在心里腹诽“你都不看新闻的吗”？

“由纪夫，你可真是的，不管问你什么你都回答‘没什么’。”她快活地说着，“唉，不过，没事就好啊。”

“是啊。”由纪夫说着。三人并排迈开脚步。

“我的丈夫们过得还好吗？”没过多久，她问道。由纪夫自动拿过了她的行李，被沉重的行李拖得踉跄了几步。

她又问了一次。“我心爱的丈夫们，他们还好吗？”

“鬼知道。”由纪夫回答道。

［1］　弁庆，全名武藏坊弁庆（生年不详-1189），平安时代末期的僧兵，源义经的家臣。传说弁庆是身中万箭站立而死，由此衍生出了“弁慶の立ち往生”这一惯用句，意为“进退两难”。

［2］　连胜复式是一种新型博彩投注形式，一九四七年开始被引进日本。无论先后顺序，只要猜中第一名和第二名，就算中奖。

［3］　又称“马京达瑙大屠杀”，是一起发生于二〇〇九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的血腥暴力事件。在南部棉兰老岛马京达瑙省山区，包括省长候选人曼古达达图的家人、律师及三十二名记者，共五十八人遭到竞争对手安帕图安家族的武装劫持和集体屠杀。

［4］　原文是“暴力教師、お風呂に入る”，疑似是在戏仿日本知名作家早川浩的作品《フリ一ク一、家を買う》（《打工仔要买房》）的标题句式。

［5］　中岛敦（nakajima achishi，1909-1942），日本著名作家，代表作有《山月记》、《环礁》、《斗南先生》等。

［6］　坂上田村麻吕（758-811），日本平安时代的武官，名字亦有田村麿的写法。曾被封为第二任征夷大将军，是传统日本文化中的武神。

［7］　今川烧是以面粉和红豆为材料的日式点心，形状为圆形，又名“大判烧”、“车轮饼”等。

［8］　“金平牛蒡”是一道以牛蒡与胡萝卜为原料的日本料理，而日语中的“金平（キソピラ）”和“小流氓（チンピラ）”的发音相似。

［9］　富田林、杂木林、祭囃子，这三个词的词尾发音相同，分别为“とんだばゃ、ぞうきばゃし、まつりばゃし”。“祭囃子”意为“日本祭典音乐的总称”。

［10］　“骷髅13”出自斋藤隆夫的漫画作品《骷髅13》。这个以现实世界为背景，描写了拥有超一流狙击能力的杀手“骷髅13”的故事，多次出现在伊坂幸太郎的作品中。

［11］　这里原作中用的是“連勝の券”，没有标明是“连胜复式”还是“连胜单式”。“连胜复式”是无论先后顺序，只要猜中第一名和第二名，就算中奖。“连胜单式”需要依照顺序猜中第一名和第二名才算中奖。

［12］　日语里有一句惯用语，“眉に唾を塗る（往眉毛上涂唾沫）”，意为“提高警惕”。

［13］　安东尼·德·圣-埃克苏佩里（Antoine de Saint-Exupéry，1900-1944），法国作家，飞行家。童话《小王子》的作者。

［14］　正确的《日本宪法》中规定的三大义务是：纳税、劳动和确保子女完成义务教育。

［15］　鬼脚图，又称画鬼脚，在日本被称作阿弥陀签（あみだくじ），是一种游戏，也是一种简易决策方法，常用来决定分配组合。

［16］　日本的手机可以发相当于“短信”的邮件，需要知道对方的邮件地址。

［17］　这本书出版时的日本法律规定二十岁以上的成人才有选举权，未成年人没有选举权，同时法律还规定未成年不能喝酒。不过二〇一五年日本众议院全体会议一致通过了《公职选举法》修正案，将选举权年龄降为十八岁以上，目前已实施。

［18］　Yeti，英语单词，意为“（西藏高原的）雪人”，读音与“找碴T（嫌T）”相近。

［19］　井伏鳟二（Masuji Ibuse，1898-1993），日本小说家，代表作有《山椒鱼》、《黑雨》。

［20］　此处为意译。原文是“ジユヶンヨク。けんじ君は事故をよく、起こすってゃっか”，直译为“‘自我表现欲’，是说一个叫けんじ的人经常出事故吗？”。在上下两句中，“自己”（自我）与“事故”（事故）发音相同，“顯示”（表现）与“けんじ”（常用人名）发音相同，“欲”（欲望）与“よく”（经常）的发音相同。此处是阿鹰玩的一个语言游戏。

［21］　《南极大冒险》（南極物語），由藏原惟缮执导，高仓健主演的日本电影，于一九八三年上映。影片取材自一九五七年日本南极探险队的真实故事，着重描写了十五只雪橇犬的命运，悲壮而震撼。

［22］　《E.T.》，由史蒂文·斯皮尔伯格执导，一九八二年上映的科幻电影。影片讲述了一个十岁男孩与迷失的外星造访者E.T.建立了纯真友谊，并帮助他找到回家的方法的温馨故事。

［23］　Gas Tank是“储气罐”的英文，Gus Cannon则是美国著名蓝调大师。

［24］　原文是“御茶の子さいさい”，是日语中的惯用句，意为“小菜一碟，不费吹灰之力”。“御茶の子”是茶点的意思，“さいさい”是歌谣里用来凑拍子或押韵的词，没有特别含义。

［25］　这句的原文是“撚りを戻そぅ”（重归于好）和“紙縒り”（纸捻），其中“撚り”和“縒り”发音相同。

［26］　十世纪初日本小说《竹取物语》中的主人公，是位美丽，聪慧又善良的少女。

［27］　日语中的“とんかつ”（炸猪排）与“勝つ”（胜利）发音相近，故炸猪排这道菜对许多日本人来说是暗示胜利的象征。

后记

这篇小说是我第一次在报纸上连载的作品。从二〇〇六年在地方报纸《河北新报》上开始，陆续在几家地方报纸上进行了连载。由于连载结束后迟迟没有以单行本出版，偶尔会有人问我：“那部作品什么时候才会成书？”倒不是为了卖关子，但每当有人问起，我总会暧昧地回答：“我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针对这点，我想在这里简单地写几句。

虽然我很喜欢这个故事，但写完之后总觉得“似乎少了些什么”。在设定上我自认为还算有一些独创性，然而在连载过程中，编辑老师告诉我A.J.昆奈尔的《伊洛娜的四个父亲》也使用了相似的设定。这么一想，电影《三个奶爸一个娃》也是类似的故事。除此之外，由于我在创造这个故事时使用的全是自己所擅长的要素和模式，令我不禁觉得是不是有些欠缺挑战性。

于是从那时开始，“必须要写其他类型的故事”的念头在我心中越来越强烈，我决定写一部与以往完全不同的小说。虽然我不是很喜欢这样的说法，但简单来说，从后来的那部《金色梦乡》开始，或许可以说是我的第二期作品。

虽然我无法解释清楚自己究竟有了哪些变化（也许从旁人来看哪里都没变），然而从那之后，我在几部作品中进行了在我自己看来是挑战和试错的尝试，也终于产生了想要把《oh! father》这部作品（可以说是第一期的最后一部作品）单行本化的念头。

当我重读这部作品时，或许是由于隔了很长一段时间，可以客观地享受这个故事，我竟然又觉得“要是早点把它出版就好了”，感到稍稍有些后悔。

虽然我无法想象读过这部作品的读者会有怎样的感想，但我希望能有尽量多的人享受由纪夫的冒险之旅。

针对在这部作品中出现的有关电线杆和电线的内容，从友人佐藤光先生、饭田准志先生那里得到了很多建议，令我受益匪浅。十分感谢二位在百忙之中帮忙。

在报纸上连载时，远藤拓人先生为我画了插画。写实部分与漫画部分并存的人物风格与这部小说十分契合，我十分开心，非常感谢您。

另外，为了这部单行本的装帧，三谷龙二先生提供了自己创作的作品，没想到竟然还是三谷龙二先生的新作，真是令我不胜感激。非常感谢您。

此外，在连载中我通过《信浓每日新闻》收到了一封简短的信。从行文的感觉上看，可以想象应该是一位很年轻的读者。他写道：我与弟弟一直看得很开心，要是就这么结束也太寂寞了，请您把这部作品出版吧。这封来信人不明的信一直在我的脑海一角徘徊。现在这个故事终于成了一本书，我也终于可以安心了。

伊坂幸太郎

《参考文献》

《Guesstimation: Solving the World's Problems on the Back of a Cocktail Napkin》，Lawrence Weinstein/John A. Adam著，山下优子、生田理惠子译，日经BP社出版。

《报考名校数学特训之东大·东工大高级篇—最重要的96题》，藤田宏、长冈亮介、长冈恭史著，研文书院出版。

此外作者还在网上调查了与枪支有关的信息，并参考了有海外赛狗经历的网友分享的体验。

GASOLINE SEIKATSU by Kotaro Isaka

Copyright©2013 Kotaro Isaka/Cork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 by Asahi Shimbun Publications Inc．

Chinese（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translation rights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Kotaro Isaka arranged through Cork，Inc．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汽油生活／（日）伊坂幸太郎著；潘璐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2

ISBN 978-7-5133-2019-1

Ⅰ．①汽…　Ⅱ．①伊…②潘…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17191号

谢刚　主持

汽油生活

（日）伊坂幸太郎　著；潘璐　译

责任编辑：邹　瑨

特约编辑：赵笑笑

责任印制：李珊珊

封面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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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1.125

字　　数：210千字

版　　次：2016年2月第一版　2016年2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2019-1

定　　价：35.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录

Low　引擎低鸣

Drive　潇洒驾驶

Parking　停车入位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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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午夜文库

Low　引擎低鸣

能量燃烧，活塞飞动，车轮急转，这样的动感让我切身体会到自己正活着。一路奔驰不息无疑是我生命中的快事。

不过，发动机停转、电子仪器关闭的停车状态，我也不讨厌。

如果有其他车辆做伴，我们可以聊聊天，交换一下手头掌握的有关各种社会事件的信息。倘若只有我自己停在那里，那也不妨悠闲地眺望四周的风景，任由思绪驰骋。有时我会想象下次引擎发动时的情景；有时，凝望着纷纷飘落的树叶，聆听着附近车辆通过的声音，我会开始思考某些深刻的问题。比如，人类与动物，与我们汽车之间，有哪些共通点和差异。

清晨，我会因身沾鸟粪而沮丧。黄昏，我会为长翅的黑蚁一同飞舞的壮观景象而惊叹。偶尔，人类的几句闲谈也会让我心生欢喜。

非要说让我感到厌烦的事，就是堵车吧。那时既没有奔驰在路上的喜悦，也不能平心静气地思考。

在大排长龙的马路上，只能走走停停、停停走走，车辆间距很小，大家都在焦躁不安中一点点往前蹭。当然，我可以与附近的车子聊几句。但是，车内人类的焦虑与疲惫往往也会影响车辆，所以我们很难心平气和地交谈。

现在就正处于这种状况……

这条公路从名取市出发，双向都是单车道。我沿着其中一条一路北上，向位于仙台市内的自家住宅前进，结果被堵在途中。我所在的车道堵得满满当当，红色的刹车灯连成一排，大家都以龟速移动，一直处于将停不停的状态。而反向车道却是空荡荡的。

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了，反正总是只有自己所在的车道堵车。

坐在驾驶席上握着方向盘的是望月良夫，他的紧张通过手上的力道传达给我。

两个月前，就在迎来二十岁生日后不久，良夫取得了驾照。今天是他第五次开着我出门。他总是很守规矩，时常通过后视镜确认情况，速度适中，也不会乱踩刹车。

前几天，望月家的妈妈望月郁子还说：“新手开车一般都比较安全。一旦熟练了，开始疏忽大意的时候才容易出事呢。”她答应为良夫出一半驾校的学费，而良夫要在每天早晨开车把她送到地铁站。良夫拿到驾驶证后，就开始履行这个约定了。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做到疏忽大意啊？我都等不及了。”

听到良夫的话，郁子笑眯眯地说：“这样不是挺好的嘛。我呀，小时候总想快点儿长大，可是一旦长大之后，想踩刹车都来不及了。”

“对了，亨。”良夫紧紧握着方向盘，一边开车，一边问坐在旁边、年仅十岁的弟弟望月亨。

“什么事？”

“你刚才买的那个塑料模型是什么，高达吗？”

亨的座位前面放着一个玩具店的袋子，里面装着一个盒子。今天，两人去了一趟位于仙台机场附近的影城，回来的路上顺道去玩具店逛了逛，好像就是在那里买的。我在停车场，因此并没有目睹买东西的场景，不过应该差不离儿。

“哦，这个吗？这是龟霸。”亨把盒子从袋子里拿出来。关于高达，我也略知一二，他们在车里谈到过这个动画，我也从其他车子那里听说过。据我所知，高达好像是一群机器人打打杀杀的故事，而且剧情比较黑暗，同时也有一定深度。亨拿着的那个不起眼的茶色盒子上画着一个脑袋很大的机器人，这就是他所说的龟霸吧。

“啊？”良夫惊呼，“亨，前几年你不是还说龟霸样子很丑吗？”

“没错，我是说过。”

“那你还买？”

“那个时候啊……”亨严肃地噘起嘴，一脸成熟，根本不像个十岁的孩子，“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儿，不了解它的好。”说着，他抱紧膝头上的盒子，“龟霸其实超级棒哦！”亨脸上浮现出无比崇拜的表情。

良夫扑哧一声笑出来。

“是这样啊，那时你还是个小孩儿啊。”

这个十岁的孩子说出什么话来我都不会吃惊。如果真有心理年龄这个概念的话，亨恐怕比望月家的其他人都要年长。换句话说，单论心理年龄，亨已经是个大人了，这一点毫无疑问是望月家的共识。

“喂，哥哥，你知道这个人吗？”

“哪个人啊？”

“这个人。”亨把摊开的杂志拿给良夫看。

当然，良夫无暇旁顾。

“我不能东张西望，前面都是弯道，你直接说是谁不就行了。”

“这本杂志掉在座位旁边，估计是妈妈掉的吧。你看，就是这篇报道。这个人就是《闪闪太阳君》的创作者吧。”

“哦，你说丹羽啊。”良夫的语气里多少流露出几分轻蔑，“那家伙不是创作者，他爷爷才是。他爷爷在战后不久创作出了太阳君的插画。”

“那杂志上报道的这位丹羽先生算是干什么的呀？”

“他作为创作者的孙子，现在是这个角色的版权所有者吧。”

我也知道这个太阳君。一名卡通角色，是个外形极其单纯可爱的太阳。在城市中穿梭的时候，我常常可以看到身穿印有太阳君衣服的小朋友，在购物中心前也能看到画着太阳君的大型海报。

几年前，在停车场邂逅的一辆北斗星⁽¹⁾曾给我做了一次有关“闪闪太阳君”前世今生的讲座，他那种着迷的劲头让我大为惊叹。仔细一看才发现，他里面摆满了太阳君的各种周边产品。

太平洋战争结束后不久，丹羽的祖父为了鼓励那些惶惶不可终日的孩子，开始用手工制作的连环画为他们讲故事。他没有创作新故事的能力，于是以《桃太郎》或《一寸法师》的基本情节为框架，安排了一个有手有脚、外形十分简单的太阳作为主角。这就是太阳君的诞生经过。他每周赶赴受战火摧残的地区为孩子们表演。起初只有两三个孩子前来观看，但由于没有其他娱乐活动，所以，随着表演次数的增加，他的人气也越来越高。比起他讲的故事，孩子们更喜欢太阳君这个角色。也许是因为构图非常简单，什么角色都可以模仿的缘故吧。久而久之，比起讲故事，介绍太阳君占据了更多的时间，故事中的配角也逐渐增加，比如其他与天气有关的卡通形象，云朵姑娘、雨滴宝宝，等等。孩子们也会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太阳君的弱点是什么？”“云朵姑娘和太阳君的关系好不好？”丹羽先生就即兴做出回答。一来二去，各个角色的设定也逐步丰满起来。

再加上后来太阳君的故事被美国拍成动画片，并以“进口片”的形式在国内广泛传播。

“太阳君是划时代的杰作。”滔滔不绝地讲述这段历史的北斗星接着说，“因为它正体现了‘简约才是美’这句话。天气是一种普遍现象，其中‘太阳’是‘晴朗’的象征。灿烂的光芒无人不爱。其他的角色，比如云朵姑娘、雨滴宝宝，也都以简单明朗的构图取胜，可以说非常讨巧。而且，太阳君系列在市场上也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简直就是奇迹般的角色啊。”那些奇迹般的角色就摆在车里，北斗星应该以此为傲吧。

而此刻，驾驶着我的良夫说出了类似的话，但口气轻蔑，毫无崇敬之意。他说：“天气什么的不就是普遍现象嘛。太阳的样子那么简单，谁画出来的都差不多。别人只是无意中画了个相似的太阳，又无剽窃之心，就搬出《著作权法》让人家支付形象使用费。还有云彩、雨滴，都是一样的。明明是为了取悦孩子们的卡通形象，却一个劲儿地强调使用权、使用权什么的。”

“你说谁啊？”

“就是丹羽啊。周刊杂志上登的那个男人。就因为是创作者的孙子，便拥有太阳君的所有权。真差劲。”

米老鼠和面包超人都做得挺好，但只有太阳君这么过分，良夫继续咬牙切齿地感叹。

“听说那位创作者生前住在仙台，那他的孙子也住在仙台吧？我一点儿都不知道呢。”

“那个人算是富三代，都四十多了，从来没有正经工作过。”

“真的吗？”

“他就靠着爷爷的遗产过日子。自己没有任何创造，祖辈开采的油田里冒出的原油就够他吃香喝辣一辈子了。”

“可是，哥哥你也没有正经工作过呀。”

“我还是学生呢。”良夫生气了。

“这位丹羽先生虽然没有工作，但他肯定缴纳了很多税金，还有地方税之类的。所以他说不定比你的贡献大多了。”

小学生懂什么缴税的事，良夫并没有这样说，从比他小十岁的弟弟口中听到这种不像孩子该说的话也不是第一次了。所以，他只是说：“亨，听好了，我和那个叫丹羽的不同点在于……”

“在于有没有油田？”

“不。在于有没有上进心。”

“上进心？”

“我有上进心。”

“说不定丹羽先生也有。你看，太阳君不是总在节目的最后宣布‘明天太阳也会升起’或者‘只要那里有太阳！’嘛。这些台词应该就体现了他的上进心吧。”

“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创造太阳君的是丹羽的爷爷。我承认他爷爷是个伟大的人。虽然他画工很糟，作品中也感觉不到太多创新性，但是他抢先一步把太阳塑造成卡通角色，在这一点上功不可没。然而，他孙子这个人很没用，并没有什么贡献。”

“他在管理油田啊。”

“使用太阳君角色的申请书送来，他就盖个章再送回去，并把银行账户告诉人家，让人家打钱。他要干的也就这些吧。”

“还有和美女交往呢。”亨指着杂志说。

怎么回事儿？我有些摸不着头脑，我推测这本周刊杂志恐怕报道了些丹羽与美女交往的绯闻。我们习惯于通过想象力来填补人类对话中没有说明白的部分。

“那件事啊……”良夫突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让我很失望。我本来很尊敬荒木翠的。”

前面的车子前进了，为了不落后我也稍微向前挪了挪。动一动，然后又停下来。

“荒木翠？就是和丹羽交往的美女吗？这么说，这位荒木女士也住在仙台喽？”

“是的。你刚才说什么呢？不知道丹羽倒无所谓，但是不知道荒木翠可就太孤陋寡闻了。”

“这个女人很厉害吗？怎么厉害了？”

“待会儿你上网搜索一下就知道了。”

“找了解情况的人问问不就行了嘛，让我来搜索一下哥哥的知识储备吧。”

“真是的，详细说明很麻烦的。简单说吧，荒木翠十年前结婚，然后息影，一直居住在仙台。她家原本就是仙台的名门，是个非常有名望的家族。”

“但是，哥哥，我有个问题！荒木翠女士已经结婚了，对吧？”

“没错。她和一个圈外人结婚的事在当年还造成了很大的轰动呢。”

“那个人是干什么的？”

“我想想……好像是公司职员，搞研究的。医学方面的研究。”

“医学方面？”

“怎么了？”

“医学的哪个方面？完全没说清楚嘛。”

“好像是免疫方面的吧。”

“免疫？免疫什么的？但是她都结婚了，还和那个油田先生，呃，丹羽先生搞婚外情啊？”

“就是说嘛。”

“哥哥，话说婚外情是什么意思啊？”

“啊？”

“我知道婚外情是指与结婚对象以外的人关系密切，但是具体是干什么的呀？”

良夫微微扭头瞥了一眼弟弟的侧脸。

“你这个小人精，我真不知道该给你解释到什么程度。”

“总之，丹羽先生不工作，还照样能赚钱，对吧？”亨合上杂志，放到一边。

“听说他成天宅在家里鼓捣电脑。就这样，还是腰缠万贯的富翁。羡慕死了。”

“只要那个真的太阳不起诉他侵犯肖像权，就一切平安无事。”

“你连肖像权都知道，还不知道婚外情吗？”

“我知道婚外情的概念，现在我想知道的是它的具体内容。”

“小孩子不知道就算了。”

然而，堵车不能就这样算了。

我忽然下定决心，冲从对面方向开到近前的车子问道：“你知道为什么堵车吗？”

那辆白色的本田洞察者（Insight）与我擦肩而过时告诉我：“再忍耐一下吧，前面一百米远的地方发生了事故，正在处理。过了那里就畅通无阻了。”

畅通无阻，我好喜欢这个词。要是永远都能畅通无阻就好了，但这是不可能的。再走一百米就可以摆脱交通阻塞了，我也想把这个消息告诉良夫。

洞察者说得没错。又走了将近一百米，我看到两辆事故车停在路边。白色的雷克萨斯和白色的面包车，车体都没有重大损伤，可能是追尾了吧。身穿制服的警察站在旁边，正向司机询问情况。

车流中的一环因事故而崩溃，于是才会造成全线堵车吧。雷克萨斯居然也会遭遇这种事。对于老式汽油车来说，威风凛凛又是混合动力的雷克萨斯一向是我们敬畏和羡慕的对象，就像进化过程中的未来生物一样。

也许因为地球资源有限，人类在私家车燃料方面进行了种种尝试。因此，现在不仅有汽油车，还有混合动力车和完全电力车，以及柴油车。

“你们没事吧？”行驶到跟前的时候，我向两辆事故车打招呼。

没有回应。他们全都沉默不语。

发生事故的车都会受到不小的打击。车辆相撞自不必说，就是车身侧面与墙壁或电线杆发生剐蹭也会让车子十分郁闷。两年前，我也体会过这么一次。那时，我正在一家大型家电商场的停车场里发呆，忽然被一辆从后面开进来的车撞个正着。当时我都吓得忘记了疼痛，只是担心自己会不会因为这次事故而被迫报废。

虽然我知道自己还能继续工作，但我不清楚车主望月家会做出怎样的判断。修车很麻烦，所以索性放弃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而且车检日期就快到了，这让我越发忐忑不安。我感到一种生命即将终结的绝望。这种小事故都把我吓成这样，如果遭受更加严重的冲撞，那种恐怖实在是难以想象。

“你知道宇宙吗？”扎帕曾这么问我。

扎帕是我的邻居兼友人（准确地说应该叫邻车兼友车吧），是住在望月家隔壁的细见先生的爱车。我们的车位相邻。

他是辆白色卡罗拉GT，车载音响里放的总是弗兰克·扎帕⁽²⁾的专辑。也许因为车主细见先生是弗兰克·扎帕的铁杆粉丝吧，卡罗拉的车牌号“三八”也被读作“扎帕”⁽³⁾，久而久之我们都管他叫扎帕了。年近六十的细见先生是市内一所小学的校长，据说他每次给学生讲话时都会说一句：“希望你们去听听弗兰克·扎帕。”

细见先生在这一带很出名，他喜欢弗兰克·扎帕的事也人尽皆知。望月家的人有时也会苦笑着说：“让孩子听弗兰克·扎帕，那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宇宙？你是说天空另一侧延伸出去的宇宙？”我反问。

扎帕说是的，就是那个无边无垠、黑漆漆的宇宙。

“那又怎么了？”

“我听说与人相撞的车子的灵魂会飞向宇宙。”

“什么意思？”

“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中，无法思考、孤单寂寞、神志不清，永远不能再回来。”

“是这样的啊。”

“是的。弗兰克·扎帕说过：‘人期望做到的事有百分之九十九做不到。’讲得很好吧？”

“我可没觉得有多好。”

“据说细见先生经常在早会上对孩子们说：‘听好了，人们做的事有百分之九十九会失败。所以没什么害臊的，因为失败很平常。’很励志吧？这才是学校应该教给孩子的。不过话虽如此，人身事故是决不能允许的失败。”

原来如此，是这样的，没错，我懂了。

通过警察的巡逻车后，前面就不再拥堵了。

“太好了。”驾驶席上的望月良夫说。

发动机的活塞有节奏地运动，让我神清气爽。天色渐渐转暗。周日的下午，望月家的主人望月郁子应该在准备章鱼小丸子吧。每周日晚上做这道菜是望月家的惯例。

“圆香今天上哪儿去了啊？”良夫问。从刚才的车道左拐，进入一条单行窄路，前后都没有车，左右都是广阔的土地，这让良夫放松下来，开始担心起比他小三岁的妹妹。“她一大早就跑出去了。”

“啊，她呀，我估计她看电影去了。和江口先生一起。”亨用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

“江口先生是谁？”

“姐姐的男朋友啊。”

“什么？！”良夫惊呼，并扭过头看向副驾驶席，“她有男朋友了？”

人们似乎很少意识到自己与他人视线交汇时身体也会做出动作。不要看旁边，快看前面！良夫听不到我的大声疾呼。他向左转身时也带动方向盘向左转动，方向盘一动，我自然也要跟着转向。路很窄，电线杆近在咫尺。要蹭到了！我一阵恐慌。就在这时，车轮突然向反方向扭转，副驾驶席上的亨用右手使劲儿把方向盘往两点钟的方向旋转。右侧是一个包月停车场。为了安全躲开电线杆，良夫开着我一头冲向那里。“哥，慢慢踩刹车！”亨大喊。

停车场很大，沙粒与轮胎接触，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良夫踩下刹车，我收势不及，向前一冲。不过无论如何总算停下了。

“哥，刚才太危险了。”

“是、是啊。”望月良夫努力平复因惊恐而紊乱的呼吸，“不过，都是因为你说了令人吃惊的话才会这样的。”

“姐姐有男朋友这件事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大家不是都知道了吗？”

“大家是谁？”

这个沙粒铺设的停车场相当空旷，右前方的角落里停着一辆蓝鸟。那辆车的车身原本是白色的，但由于表面覆盖着一层沙土，显得灰蒙蒙的。

“好慌乱啊。”对方朝我搭话，于是我老老实实地表示歉意，“我家司机东张西望来着，让你受惊了，真不好意思。”

“真羡慕你呀。”白色蓝鸟说。

“司机东张西望你还羡慕？”

“我已经三个月没在路上奔跑了。”

“哦。”我试着寻找合适的词回应。

“我主人病倒了，还在住院。”

“那你一定在翘首期盼主人出院吧。”

“唉，主人已经八十了，好像是脑血管出了问题，一直卧床不起。”

“哦。”除此之外，我似乎也无话可说了。

总有一天，我也会步他的后尘，我静静地想。总有一天，会没有人来驾驶我。人人都会衰老，会有再也站不起来的那一天，这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事情，可以说，这只是度过漫长人生后到达的终点而已。

“不能奔跑的感觉很难受，但是见不到主人，心里更难受。”白色蓝鸟喃喃低语。我懂，当然我不能这样说。当事人、当事车的心情是外人、外车绝对不会了解的。

望月良夫惊魂已定，终于从方才的停车场急刹车事件中恢复过来。他不依不饶地追问弟弟：“那个江口君到底是什么人啊？”

“江口君呀，就是姐姐打工那个地方的前辈啊。姐姐在洋装店打工时认识的。”

“那你怎么会知道江口君的事？”

“因为姐姐公开了嘛。”

“公开？对谁公开？”

“对世界公开。”亨说。

“对世界公开？”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把对家人隐瞒的事发在推特上呢？”亨歪着头，一脸疑惑。

“她都写了些什么？”

“虽然隐藏了姓名等个人信息，但是一读内容就知道肯定是姐姐写的。比如，‘我哥以为北海道人是卖土产的⁽⁴⁾。真够傻的。’还有，‘被杂货店的店员一怂恿，就买下一个超级丑的青蛙摆件，为我哥的智商默默祈祷。’这些推特，怎么看写的都是哥哥你吧。”

“连这种事都写上去了？”良夫瞪大双眼，呼吸粗重，脸上泛起红潮，“连这种事都对世界公开了？”

“嗯，不过那个青蛙摆件是挺丑的。”亨诚恳地说。

是那个东西呀，我也想起来了。在望月家停车位旁边，庭院的一隅，孤零零地摆着一个青蛙雕像。不知是石头的还是金属的，总之看上去颇有分量，但是青蛙的外形毫无可爱之处，而且好像一直在瞪着我似的，所以我曾真心希望它赶快从我眼前消失。原来如此，原来那是良夫被店员忽悠买回来的呀。

“人家说那个青蛙摆件可以消灾避祸。”

“那只是杂货店的小姐随口说说的罢了。不过，总之，今天早晨姐姐又随手发了一条推特，‘待会儿要和E先生一起去看电影。’”

“E先生就是江口先生喽？⁽⁵⁾”良夫叹息，“我不是批判这种行为，不过把自己的行动事无巨细地发在网上到底有什么意义呢？”结果还不是批判？

“谁知道呢。不过，要是从很久很久以前就留下这种记录的话，应该也很有意思吧。”

“很久以前？你是说战后？”

“还要更早。比如‘今日，与中臣镰足商议大化改新②之方案’。”

“你是说中大兄皇子发推特？小孩子才会有这种天马行空的想法。”良夫似乎已经忘记弟弟本来就是小学生这个事实了。

“另外，如果‘猛犸象最近很少见了呀’‘猛犸象情报征集’之类的推特流传下来也很有趣啊。”

“那么久远？”

“我说哥哥，你也稍微多关注一下这方面的事啊。”

“还是算了吧。不过，话说回来，你没有手机是怎么上网的？”

“妈妈以前不是有一个旧笔记本电脑嘛，我把那个要过来了。”

就在此时，一个人影从包月停车场深处跑了出来。

直奔我们这边而来。

车门没有上锁，我刚想到这点，副驾驶席的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风吹进车内。

一位身材苗条的女性站在外面，她头戴一顶帽檐宽大的帽子，鼻子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带着一层淡淡的颜色。我不认识这张面孔。

“能上车吗？”她问。

“啊？”

“我在逃命，你能不能救救我！”她直接向坐在驾驶席的良夫请求。女人好像本以为副驾驶席是空的，结果一开门看到亨端坐在那里，着实吓了一跳。

“啊，真对不起。”她一边道歉一边准备后撤。

“你要坐在我腿上吗？”亨冷静地问，“我这儿还有个装龟霸的箱子。”

坐进我后座的这位女士大约三十五岁。撇开贸然冲进一辆陌生车子这件事不说，她看上去是一个头脑正常、十分普通的人。不，也许并不那么普通。虽然她把帽檐压得很低，但言谈举止间还是流露出某种高雅华贵的气质。

“请问……”手握方向盘的良夫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回到那条窄道，我一路向西前进。我知道这位女士不是望月家认识的人，既然如此，不是应该让她赶快下车才对吗？

“要开到哪里好呢？”面对永远服从的良夫，我实在很无语。

“总之先一直朝前走好吗？”那位女士客气地说。其实这是一条单行道，也只能朝前走。

“哥哥，最近学校老师教导我们说，乘坐别人的车时要把帽子摘掉。”亨突然以孩子特有的口气，慢条斯理地说。

“亨，这无所谓吧。”

“啊，没错，应该这样做。”坐在后座的女士狼狈而又惭愧地摘下帽子。她说话很直率，毫不惺惺作态。

良夫似乎想看看后面的女士，他假装不经意地调整了一下后视镜的角度，但他的动作也太不自然了。

这位女士应该算是相貌端正吧。我们车子无法判断人类的美丑，而且习惯于偏袒自家主人，所以望月郁子和圆香的外貌就是我心中女性美的基准。然而，我还是无法判断后座的女士是高于此基准还是低于此基准。

“实在抱歉。我刚才冲进停车场的时候，正好看到这辆……嗯……”

“德米欧。”副驾驶席上的亨反应很快，迅速做出说明。

听到自己的名号被介绍给别人，我的心情好了几分。

“我看到这辆德米欧，而且驾驶席上有人，就没来得及多想，反正能让我上车就行了。我也很吃惊，自己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听着她语无伦次的解释，我反而觉得她很可爱，不像是坏人。而且她还说：“这辆小绿车真漂亮！”啊，说不定她是个有品位的大好人呢。

再加上亨说：“哥哥，德米欧更新换代了，这是旧款吧。”“是呀。”良夫也表示肯定。然而那位女士却立刻接口道：“新款也不一定什么都好啊。”我进一步确信，她绝对是好人。如果汽车一族也有“年度人物”评选的话（事实上确实有），那么今年这个人就很适合当选。

“你说你在逃跑，你是在躲避谁啊？”良夫问。

“哥哥，她肯定是在躲避媒体啊。”

“亨，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我“吱”的一声停住了。望月良夫踩下了刹车。

在轮胎尚未完全停止转动的时候，良夫就拉起了手刹。我的身体随之微微斜晃了一下，良夫毫不在意地转向副驾驶席，探身问道：“亨，你怎么会知道？”

亨安静地打开杂志，翻到刚才和良夫谈论的那篇报道：因《闪闪太阳君》而成为富豪的丹羽先生与一位已息影的著名女演员私下密会。

良夫凑近细看杂志上的照片，然后又将目光移向后视镜，确认后座女士的相貌。

“你是荒木翠……女士？”

那位女士眉头微动，神情却未大变。她大概早已习惯别人大惊小怪的反应了。

这时，信号灯转绿。

望月良夫右脚踏下油门。还没松开手刹呢！我大叫。但我的身体还是按照主人下达的命令开始行动。车只能听从司机的指示。车轮在打转，发出刺耳的噪音，身体痛苦得仿佛被凌迟似的。主人你饶了我吧！幸好，良夫立刻发现错误，松开手刹，总算得救了。

“你的曾祖父因为经营生丝买卖而发家，富甲一方，这是真的吗？”亨问后座的荒木翠。

“是真的。那是我的太爷爷。”荒木翠回答，“不过小学生说出‘富甲一方’这种词真让我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她的语气似乎柔和了几分。

“那你爷爷荒木燕尾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前漂洋过海到欧洲，成为著名的西洋画家，这也是真的吗？”

“也是真的。”

“亨，你只是在读网上关于‘荒木翠’的资料吧。”

刚才亨从开车的良夫那里拿过手机，熟练地上网搜索，查找与“荒木翠”有关的信息，并随口读了出来。

“网上的信息有真有假，找本人当面确认是很重要的。”

“你是说谣言吗？”

“也不一定是恶意造谣啦。”

“你说得没错。”荒木翠笑着说，“比如，网上肯定也写了我第一次参演电影的契机吧？摄影师弗朗索瓦·克塔尔是我爷爷的崇拜者，他来日本的时候拜访了荒木家，看到十三岁的我，认为我很适合那个角色，于是就把我推荐给了导演。”

“嗯，是这么写的。”亨点点头，读着手机上的内容。

“啊，这个我也听说过，那部片子还得了电影节大奖，对吧？”

“但这是假的。”

“什么？”良夫十分震惊。这家伙一走神又要乱开了，我一阵紧张。然而，良夫似乎有所注意，只是踩油门的力道略微加大了而已。

“是假的吗？”

“是啊。弗朗索瓦在日本见到了我是真的，但他是在游戏厅里跟我搭上话的。”

“跟十三岁的小女生搭讪？！”良夫大惊，同时我开始加速。冷静，冷静啊！我真想朝他大叫。

“不是搭讪啦。当时他在玩抓玩偶的游戏机，怎么也玩不好。这个我很拿手，经我指点，他抓上来好几个。于是他问我：‘怎么才能练到这么厉害？’就这样，我们认识了，然后我就演了那个电影。”“你们是用日语聊天的吗？”亨问。

“用法语。我从小就会说法语的。”

“不愧是出身名门啊，十三岁就能用法语聊天。不过那样一点儿都不像个小孩子，你在学校不会被人欺负吗？”

“亨，别瞎说！”

荒木翠微微一笑。“会被欺负啊。不过，说到这个，你也一点儿都不像个小孩子呀。”

“所以我会被欺负呀。”

“啊？喂，你说什么？”良夫惊呼。

这是怎么回事儿？——我也默默寻思。

“我说我也在学校被人欺负。”

“真的？”良夫提高嗓门。他一激动又不由自主地加大了油门，刹那间我感到自己猛地往前一蹿。

“你真被欺负了？”良夫追问。

“因为我不像个小孩子啊。”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说具体点儿。”我能感受到良夫体内瞬间充满身为兄长的使命感。

“怎么说呢，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欺负，不过至少不被大家喜欢吧。”

不会吧？我也开始担心了。我从未想过亨会在学校被人欺负。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当事人却轻描淡写地带过了有关自己的话题。“下次再说吧。现在不是说这事的时候。总而言之，所谓信息，都是真假混杂的。有时巧妙地插入某些假信息，反而更能使大众信服。你看，比如你喜欢一个东西，却在网上公布的信息中写‘我讨厌它’，这样可能就会有人为了恶心你故意送这样东西给你，你就源源不断地得到了喜欢的东西。”

“这算《包子好恐怖》⁽⁶⁾的网络版吧。”

“啊，哥哥，向你请教一个问题。”亨盯着手机说。

“什么问题？”

“‘不起眼’是什么意思？”

“‘不起眼’？”良夫一头雾水，但他并没对亨说你上网查查不就知道了嘛。

我也在苦苦思索，不起眼？是说个子小吗？

“‘不起眼’就是无趣无聊的意思吧。你问这个干什么？”荒木翠回答。

“网上这么写的，荒木翠和仙台市内一个不起眼的白领结婚后引退。”

“别瞎说！”

“你说我干吗！我只是读出网上的信息而已。”

“‘不起眼的白领’？写这个的人真够狡猾的。”荒木翠接着说。

“狡猾？怎么说？”

“因为判断是否‘不起眼’，全都取决于作者的主观臆断吧。又没有明确的定义，说什么叫‘不起眼的白领’，完全是信口开河。然而，这样的报道一出来，大家就都信以为真了。从未见过我老公的人也会认定‘你和不起眼的白领结婚了’。所以我说写这个报道的人狡猾啊。就算是公司白领，也有很多种嘛。”

“那你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良夫问，“我听说好像是与医学、免疫有关的领域？”

“是的。”荒木翠笑着问，“怎么了？”

“喂，哥哥，这个上网一查就知道了。网上说他从事的是免疫疾病的研究以及药品开发的工作。这真的是公司白领干的工作吗？一说到制药，我就想起顶着爆炸头的老学究埋头在一堆烧杯、烧瓶里的画面。”

“没有爆炸头的白领也可以做这个工作哦。”荒木翠回答。

“拯救为疾病所苦的人，这是很伟大的工作啊。才不是‘不起眼’呢。”

荒木翠意味深长地叹息道：“我刚结婚的那段日子很难熬，大家对我们真是口不留情啊，说什么的都有。”接着，她举了几个例子说明何谓“口不留情”。

比如有人说她看腻了花花世界里的豪门公子，反而觉得圈外的平凡男人更新鲜；还有人说荒木翠另有相好的男人，但是关系不能公开，所以就找了这么个不起眼的男人掩人耳目。

“说实话，你不觉得我和谁结婚都无所谓吗？反正对政治和历史都没有任何影响。”

“没这回事儿！大家都很关注的。”良夫提高嗓门。

“因为荒木家就像扎比家一样。”亨一副老于世故的表情。

“啊？扎比家是干什么的？”荒木翠问。

当然，我也不知道。

“是高达中的名门望族。”良夫苦笑着解释，“你也不知道高达吧？”

“就是机动战士嘛。这个我知道。”荒木翠回答。

亨闻言拍手大喜。“不愧是高达，就是有名！”

“扎比家就是高达里统治吉恩军这帮坏蛋的家族。”

“哥，说坏蛋好像不太对，他们也是冲锋陷阵的战士啊。”

“不要计较这些细节啦。总之，统帅吉恩军的就是扎比家。”良夫说。

荒木翠优雅地道歉：“不好意思，这些我都不太懂。”接着她又说，“夏亚也是扎比家的吗？”“你知道夏亚？”“好像叫红色什么来着？”“红色彗星。”“对，我知道，他也是扎比家的吗？”“很可惜，夏亚是戴肯家的。”“是戴肯家的很可惜吗？那两家像源氏和平家一样差很多吗？”

在他们讨论高达角色时，我继续前进。

亨又把注意力转向手机。“网上还写了别的。荒木翠引退后，积极投身慈善事业，参与孤儿院的志愿者工作。这是真的吗？‘积极’这个词也是一种主观性表达吧。”

“热心投身于人道支援，真了不起！我很钦佩。”良夫满怀热情地赞美。

“人道支援这个词太冠冕堂皇了吧，听起来好假。”不知为何，荒木翠的话里流露出几分欣喜。

“你总是帮助儿童，是很喜欢孩子吗？”

“怎么说呢……”她用好像在为别人做精神分析的语气说，“看到那些孩子努力生存的样子，我就想帮他们一把。我希望他们能够幸福健康地成长，不合情理、无可奈何的事越少越好。而成人的世界是我想改变也改变不了的。”

眼前只有一条路，无须转向。不过我所担心的是到底要开到哪里去？

对面车道上，一辆出租车渐渐从反方向驶近，我跟他搭话。“现在我拉着一个叫荒木翠的人。”对方立刻兴高采烈地回应：“称得上日本贵族的就只剩荒木家了吧。她可是仙台之宝啊。”看那个兴奋劲儿，引擎转速都提高了吧。“荒木翠怎么会坐德米欧这种车啊？”“你真过分！我也没办法啊，她自己上来的。”“那你小心点儿啊。你们私家车都不懂怎么好好拉客人。”

虽说千车千面，但是我所认识的大部分出租车都是万事通，喜欢八卦，而且自尊心比天高。“与你们不同，我们常年行走八方。”出租车们经常自豪地夸耀，“轮胎磨损程度也是你们远远赶不上的。”

我在信号灯前左转，继续前行。良夫强调：“无论如何，对我们这些普通老百姓来说，你的婚事是一件特大新闻。尤其在仙台市内，大街小巷都闹得沸沸扬扬，祝福气氛堪比皇室大婚。”

“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吧。哥，这你都记得？”

“那时我还是小学生，多少也有一些印象。妈妈记得很清楚，她就喜欢这些事。”

“但是后来各种八卦消息层出不穷啊。”荒木翠语气缥缈，仿佛在追忆遥远的过去。

“是吗？”

“是啊。报纸时不时就拿‘荒木翠疑似出轨’做文章。”她苦笑，“我结婚时，那些报纸明明都在祝福我们，说知名演员与圈外人相恋是宛如奇迹的爱情故事。”

“哥，‘出轨’和‘婚外恋’是一个意思吧？”

“差不多吧。”

“还是不要跟小孩子说这些比较好。”

“啊，也是。”良夫皱起眉头。

荒木翠又微微一笑，说：“总之，那时大家都千方百计想证明我们的婚姻不幸福。”

“如果你们一帆风顺的话，大家就没有八卦聊了，多无聊啊。你看，做塑料模型也是一样，组装时很开心，一旦装好就只能做做装饰了。久而久之，就会想要拆掉重装。”

“我觉得，一旦没有其他可以炒作的话题，记者就会想起我们。‘头儿，惨了，这周没有爆炸性新闻了怎么办！’‘没事，不是还有荒木翠吗？’”

荒木翠随口模仿虚构的记者对话，虽然只是稍微改变声线，却给人一种身临其境般的现场感。这就是演技吧。亨和良夫都笑了，但笑声似乎并没有缓解气氛，荒木翠接着自导自演。“‘不行啊。荒木翠生活规规矩矩，没有可炒作的地方啊。’‘放心吧。首先，从荒木翠居住的地区挑个男人出来，年龄在二十到五十之间，和荒木翠相识的男性就行。然后，以他们俩为主角，写一篇《荒木翠出轨疑云》的报道。’‘这样没问题吗？’‘没问题。仙台市有一百多万人口呢。’就这样，出现了许多含沙射影、无中生有的报道。”

“最近又有了。”良夫说，“一打开电视，铺天盖地都是关于你的报道。”

“那这次的出轨是真事，还是记者恶意炒作？”

“亨，别胡说。”良夫呵斥道。

“这个啊，也许是我自作自受吧。”

“请问，您真的出轨了吗？”良夫问。

“啊？‘真的’是什么意思？”荒木翠语调微变，良夫的问题似乎出乎她的意料。

“因为……”良夫说不下去了。

“我哥哥他不想承认这件事。扎比家，不，荒木家的公主殿下和普通男人出轨。”

“和不起眼的白领？”荒木翠苦笑。

“对。没有爆炸头的白领。我哥哥担心公主幸福下嫁平民这个美丽的童话破灭。”

荒木翠美目圆睁，那双大眼睛焕发出前所未见的光彩。“你啊，真是什么都懂。”她的口气毫无讥讽，完全是心悦诚服的样子。

“没这回事，我不懂的多着呢。”

“但我要对你哥哥说抱歉了，现实不是童话。这次不是空穴来风，是真的出轨了。还有，过去那些说我疑似出轨的报道也都是真事。”

“啊——！”良夫夸张地怪叫。他脑中仿佛有一口大钟，此时被一记重槌敲响，而且他还想让别人听听这钟声有多响。

“哥，你受到严重打击了吧？”

“这次还是和那种家伙出轨！”

副驾驶席上的亨转头看向后座。“对不起，我哥说你那个出轨对象的坏话了。他是失去理智，口不择言。”

荒木翠扑哧一笑。“我也知道丹羽君在大家心目中的形象不太好。”

她说起丹羽君时的语气十分亲昵。

“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男人呢？”良夫开始专心和这位女明星交流。

不好！不好！专心开车啊！我焦虑起来。

“对他我了解得很少。只知道丹羽是个依靠‘太阳君’的版权度日、游手好闲、不谙世事的宅男。每天就窝在家里鼓捣电脑什么的。”

“其实……”荒木翠停顿一拍，接着愉快地说，“他就是游手好闲、不谙世事、只会鼓捣电脑的宅男啊。”

“看来大家说的没错啊。”良夫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也可以认为他是一个表里如一的人啊，哥哥。”亨认真地说。

荒木翠闻言又笑了。

“如果这个人是宅男的话，那你们到底是在哪里认识的呢？”

“好像在接受记者采访啊。”荒木翠笑道，“那本杂志没写吗？荒木翠是怎样与深居简出的大少爷相遇相识的。”

“这本大概是过期杂志吧。”亨翻着杂志说。

“这样啊。”荒木翠轻叹一声，“丹羽君四十多岁，虽然没有工作，但也不用为生计发愁。每天就在家里玩玩电脑，悠闲度日。糖果点心想吃多少就有多少。”

“真是差劲的男人！”也许是出于嫉妒，良夫恨恨地吐槽。

“他过着如此堕落的生活，因此遭到天谴了。”荒木翠说。

“天谴？”

“就是虫牙。他成天吃了睡、睡了吃，连龋齿菌都看不下去了。长虫牙就只能去看牙医。但是那个人特别怕生，又怕疼，还想保护隐私，这么一来，市内符合他要求的牙医就很少了。结果，我们俩便在同一家医院里碰到了。”

“你们是在医院相遇的？牙医不是应该保护患者隐私吗？”

“也是无巧不成书。”荒木翠说，“丹羽君的病历和别人的病历搞混了。”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儿？”良夫提高嗓音。

我也一时搞不清状况。

“确切地说是处方搞错了。医生手写的病历好像都要录入电脑统一管理。”

“现在都是这样管理了呀？”

“现在X光片也可以保存为图片文件呢。结果，那个挂号处的工作人员在更新数据时出错了。”

“哎呀呀。”

“于是，丹羽君差点儿又拔了一次本来已经拔掉的智齿。”荒木翠微笑道。

“他活该。”良夫点点头。

荒木翠愉快地笑出声，就好像小孩子开心地讲述朋友的糗事似的。两人的亲密程度可见一斑。“不过，千钧一发之际，医生发现了。丹羽君勃然大怒，拍着桌子嚷嚷：‘我差点儿被你们杀了。’”

“太夸张了吧。”

“然后他又找挂号处的工作人员出气，说就因为你的错，我的智齿差点儿被拔两次。‘007’也不能拔两次智齿啊！邮递员也不能拔两次智齿啊！总之，把医院搅得鸡飞狗跳。”

“他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然后，不幸的是，我正好来看病。一进医院，吓了一跳。但是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这时，丹羽君注意到我，大喊一声‘荒木翠’！”

“直呼其名真没礼貌。不能原谅这种人。”

“不过，因为这个契机，我们就渐渐熟悉了。”

“那个医院太过分了，病历都能搞错。”亨批评道。

“只是工作人员一时疏忽而已，幸好没有造成严重后果。不过那个牙医带来的麻烦可不止这个。”

“出什么事了？”良夫担忧地问。

也许是良夫追问得太急切，荒木翠未作回答，只是摇摇头。

＊＊＊

一时之间无人开口。眺望窗外的荒木翠忽然轻柔地长叹一声，平静地说：“有个兄弟真好啊。”

“这个……怎么说呢，其实我们年龄差很多。”良夫说。他是家里的老大，二十岁。老二圆香十七岁，亨十岁。

“我出生后不久，爸爸就去世了。”

“啊……”

“这个信息上网也查不到哦。”亨淡然地说，“爸爸是因为交通事故去世的。”

“那你妈妈不容易啊。”这句话并无特别之处，倒不如说是陈词滥调。然而她的语气中没有丝毫的沉痛或哀伤，车内的气氛反而骤然轻快起来。

“因为我妈妈立志要成为多利亚一族啊。”良夫语带自嘲。他转动方向盘，我随之转向左侧。

“多利亚一族？也是高达里的？”

“不是。”良夫笑道，“就是普通的多利亚。不是有很多食物以多利亚命名吗？好像因为那是多利亚一族发明的料理，所以才这样叫。”

“但实际上，真正的多利亚料理，与日本众多被叫作多利亚料理的其实是两种东西哦。⁽⁷⁾”亨说。

“啊？是这样的吗？”良夫有些吃惊。

“好像是的。”

“反正我妈妈干劲十足，决心把我家发展成能用自家姓氏命名料理的家族。”

“好棒的妈妈。”

“但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比如，有多利亚奶酪饭和多利亚烤虾，我们家姓望月，就要叫望月奶酪饭和望月烤虾了。好难听！”

荒木翠开怀大笑。

“啊，不好意思。请问接下来要怎么走？”良夫问。

前方不远处有个三岔路口。良夫总算想起问路线了，我松了一口气。我最害怕不知道目的地盲目乱开的司机了。

“我说，开到这里就行了吧？我试着设定了方向导航。”亨似乎在推测目的地。可他怎么会知道呢？我正纳闷的时候，亨转身把手中的一张纸递给荒木翠。不知何时开始，亨开始操作汽车导航了。“这是您刚才开门时，不小心掉落的。我在导航器上设定好了。”

“哦，原来这张纸掉了啊。”荒木翠接过纸。亨似乎已经体贴周到地把纸上的地点输入到了导航仪中。

“这张地图上标出的地方不是您要去的地方吗？”

“我也许有一天会去，但今天不想去。”她笑道。

“这是你藏身的地方吗？”良夫问，“话说回来，亨，你的动作真快啊。已经设定好了？”

“只要把那里的电话号码输入进去就行了。看，地图很快就显示出来了。”

“谢谢。不过，现在请在丁字路口左转，那里有个DIY用品商店，让我在那里下车就可以了。那个停车场很大，很容易停车，不会引人注意。”

“您对这一带真熟悉啊。”

“我有时会来这里买东西。”

“您真的住在仙台啊。”良夫感慨道。

左边可以看到DIY用品商店的大型招牌。良夫放慢速度，似乎在寻找车位。每次进入这样的停车场，我们都会担心能否顺利找到自己的位置。

“其实，在上这辆车之前，我在朋友的车上。”驶入停车场时，后座的荒木翠说道，“但是撞车了。”

“啊，这么说起来，刚才确实看到了一起事故。”

出事的是一辆雷克萨斯和一辆面包车，她刚才坐的就是其中一辆吧。

“那是我朋友开的车。”

“是你的出轨对象丹羽君吗？”和往常一样，亨毫无顾忌地开口发问。

“不是。是一位女性朋友，我们认识好久了。接下来我才要和丹羽君见面。”

“哦，这样啊。”良夫哭丧着脸，“要和那家伙见面啊。”

“哥哥，你死心吧。没有永远的童话生活，出轨有什么不好的？”

“话虽如此，但是……”良夫依然不甘心。

荒木翠眯着眼睛，倾听二人的对话。“如果媒体知道我坐的车出事了，大概会欣喜若狂吧。”

“那是肯定的。”

“我的朋友正是担心这一点，才让我赶紧离开事故现场。”

“然后你就找上我们这辆德米欧了吗？”

“突然跳上陌生人的车子很危险啊。”亨说。

的确，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名人误上贼车的话，可能会招来更大的麻烦。

“也许吧。我当时太慌乱了，来不及多想。那个地方又没有出租车。而且，车主怎么看都不像坏人。”

“你是说我吗？”良夫顿时兴高采烈。

“结果我的直觉是正确的。”

“能为你服务是我无上的光荣。”单纯的良夫已喜不自禁。

亨却冷静地丢下一句：“直觉也有出错的时候，你可要小心。”

说话间，良夫已把我停进一个空位，车身稍微越过划定的停车线。真可惜啊！我们车子如果能端正地停在车位里，就可以放松心情、好好休息。相反，如果停歪了，就会心神不定、浑身难受。良夫还是新手，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也并不是歪到无法忍受的程度，而且很快就会开走了吧。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看看能不能打到车，带我去想去的地方。”

“我可以直接把你送到那里。”良夫激动地说，“只要是在仙台市内，哪里都行。”

“哥，你算了吧，坐你的车太危险了。”

“能把我送到这里已经帮了大忙了。非常感谢。”荒木翠说着，打开后车门。

“啊，我家车太小，让你受委屈了。”驾驶席上的良夫满含歉意地说。

这是什么话！你不觉得对我太失礼了吗！良夫，我看错你了！快向全国的德米欧道歉！我心中充满对主人的怨念。然而，与此同时，我再次苦涩地体会到自己的大小是怎么努力都改变不了的，生气也没办法。“不要与邻车攀比。”这是邻居家的扎帕说过的话，“小有小的好，大有大的好。”他经常这样开导我，不同车型有各自的优点和缺点，不要钻牛角尖。

荒木翠转头看向驾驶席，说：“没有啊。这辆车的大小正合适，聊天时感觉很亲近，真不错。多亏坐了这辆车，一路上都很开心。”

年度人物就是她了！我瞬间拍板。

回家途中，车里只剩良夫和弟弟两个人。良夫一再感叹：“哎呀，真不敢相信，荒木翠居然坐了我家的德米欧。”

是啊，我冲着后座说。

“告诉姐姐，她也不会相信吧。”

告诉扎帕的话，他会不会相信呢？

“但是，她为什么要和丹羽这种男人搞婚外恋啊！”

“哥哥，那她跟谁搞婚外恋你能接受？和不起眼的公司白领？”

“不知道。但至少丹羽不行。”

“不起眼的丹羽君也不行？”

车轮飞转，我朝着家的方向奔驰。此时的车道相对空旷，跑起来十分畅快。在畅通无阻的道路上飞驰果然是最棒的。

然而好景不长。那时，良夫和亨应该都不会想到，几小时后，荒木翠便死于车祸。

第二天早晨的报纸和新闻里全都在报道这件事。

在仙台市西部的隧道里，一辆翻倒起火的汽车中发现了她的尸体。她坐在出轨对象驾驶的车上。据说是为了甩掉追踪的记者，车子开得很快，车轮蹭到隧道内壁的瞬间发生了悲剧。

我还听说，消防车赶到之前，出事车辆一直在燃烧。周刊杂志的记者光顾着拍照，根本没有试图救人。

一想起那辆烧到不成车形的可怜同胞，我就悲从中来。

星期一的傍晚，太阳即将落山。扎帕对我念叨：“想想就受不了。超过法定速度四十公里，在隧道里翻车什么的……”

“细见先生今天不上班吗？”今天是工作日，扎帕的主人是小学校长细见尚平，此时扎帕应该在学校的停车场里才对。“从早晨就没看到他出来。”

“细见先生好像得了肠胃炎，昨天从医院回来就一直卧床休息。”

“细见先生要保重身体啊。”

“肠胃炎多半是学生传染给他的。成天关在校长室的人是不会感染病毒的。所以，感染病毒就是与学生们有互动的证明。”

“你确定这是好事？”

“唉，话说回来，他也够惨的。”

“可不是嘛，听说肠胃炎很难受的。”

“不对，我们怎么说起这个了？！”扎帕有些生气地转变话题，“接着说刚才的事，造成荒木翠身亡的隧道事故。”

“哦，那个啊……”

“小绿，我说点儿恐怖的好不好？”

“不好！”

“如果时机不巧的话，在隧道里烧成灰的就是你了吧？”

“别说了行不行！”

“昨天你拉着荒木翠走了一段，对吧？如果那时记者追上来，你就不得不高速奔驰，冲进隧道了，不是吗？”

昨天我一回家就向扎帕炫耀：“我拉着荒木翠走了很远哦！”

然而，我压根儿没想到事情会以这种结果收场。

荒木翠昨天下车后过了很久，据说直到深夜时分，她才与丹羽先生见面。两人不知要前往何方，总之在某一时刻被记者发现了，他们为了躲避追踪，飞速开进隧道，酿成惨剧。

早晨，良夫和郁子在车内聊起这件事，被我听到了。另外，从他们的对话中，我察觉到良夫似乎没把见过荒木翠的事告诉母亲。事到如今，荒木翠的死被推上风口浪尖，良夫大概也没机会告诉母亲了。

“那个叫丹羽的人也死了吧？”我说出心中的疑问，而扎帕却显得意兴阑珊。

“哦，是吧。开车的不是他嘛。幸好他的车上没画‘太阳君’，要不然孩子们该多伤心啊。”

也许是因为主人细见先生是小学校长的缘故，扎帕虽然口无遮拦，经常对人类世界冷嘲热讽，对孩子的事却十分上心。

“丹羽先生真的从来没有工作过吗？”我说，“听说他只靠太阳君的版权就可以衣食无忧。”

“《我们只为钱而工作》。”扎帕突然接口，“这是弗兰克·扎帕第三张专辑的名称。但其实人类工作并非只为金钱。”

“是吗？”

“听好，细见先生曾经对其他老师说：‘人类有三大欲求，希望获得认可，希望有益于他人，希望获得称赞。所以不会因为有钱就不工作。不管是谁，都希望服务他人，贡献社会。不能满足这个欲求的话，就不会幸福。无论多么简单的工作，只要有个工作就好，这种想法是错误的。这样做，人类的精神只会日益沉沦，不会得到幸福。’”

“照你这么说，丹羽不工作，成天在家游手好闲，还很厉害喽？”

“也许吧。”扎帕说，“因为他压抑了渴望劳动的欲求，也可以看作是一种禁欲。”

“原来如此。”我嘴上应和，心里却不服气。难道吊儿郎当的丹羽少爷比失去丈夫后辛勤工作养育三个孩子的郁子更了不起？“我看，丹羽其实就是懒吧。”

“都是托太阳君的福。”紧接着，扎帕放声大吼，“只要那里有太阳！”

“啥？”

“这是太阳君的著名台词。虽然基本是句废话，但好像很有气势。”扎帕兴致不高。接着话题一转：“对了，丹羽先生的车超过法定速度四十公里，那他在进入隧道时已经失去神智了吧？”

应该是这样吧。无论加速还是减速，我们汽车都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自身行动全靠司机的感觉、判断、技术、心态掌控。因此，如果司机发出超速行驶乃至危及安全的命令，我们也不得不服从。减速！注意前方！司机听不到我们的呼喊。每当危机出现，为了减轻恐怖，我们就会主动丧失意识。人类在危险驾驶时，车子多半早已双眼一闭，陷入昏迷了。

“不过他当时是怎么想的啊？”

“小绿，你说什么呢？不是说了嘛，那辆车当时应该已经神志不清了。”

“我不是说车，我是说人。追车的记者不赶快救人，反而一个劲儿地拍照。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啊！”

不能原谅！今天早晨，良夫和郁子在车里痛骂那个素未谋面的记者。

“就因为他穷追不舍，人家才会出事的。”郁子义愤难平。“是啊。”良夫附和。“还光拍照，不救人。真是铁石心肠！”“是啊。”“良夫，你光说‘是啊是啊’，你真的生气吗？”“我怒火中烧啊！但我在开车，必须集中精力。”“哦，也对。”郁子表示理解。过了片刻，她又忍不住跟儿子搭话：“真是的，那个记者简直不是人。良夫，你说呢？”

扎帕听完我的话笑了。“你说那个记者没人性？可人类本来不就是这样的嘛。‘自己的事最重要’‘永远觉得自己最惨’‘别人的不幸转眼就忘’，这就是人性。”

“嗯嗯。”我也没有异议。一上路，就知道人类是一种多么以自我为中心的生物了。有的车见前后车距稍微拉开，便一头扎进来，硬要插队；有的车行驶时非要紧紧跟着前面的车，不留空隙，这是要上演追车大戏吗？大型超市的停车场里，经常有车辆无视方向，逮住空位就往里钻，好像觉得有地方停车就是天大的胜利。当然，指挥车辆蛮干的是司机，也就是人类。

“还有喇叭的事……”扎帕长叹。这是我们私家车永恒的话题。喇叭是我们身体的一部分，然而对于喇叭的机能，我们怎么也喜欢不起来，所以一说起这事，我们都是满腹疑问和牢骚。

我们经常讨论喇叭究竟应该在何时使用。

喇叭原本应该是提示“有危险！”起警示作用的装置吧。但是，真的有必要发出震天的声响吗？

我们可以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没必要！

那种原始低级的声音是我们被迫着发出来的，这个事实总是让大家万分沮丧。

“过去大概是有必要的。”以前，在电器店的立体停车场，我们聊起喇叭的话题时，一辆丰田霸王（Estima）这样说。

“过去的路没有现在铺设得好，车辆飞速驶近行人时，就有必要大声发出警告：‘危险！’‘躲开！’之类的。这种音量就是那时留下来的吧。”

“但是，如果小心轻按，现在的喇叭是不会发出那么大的声音的。”大众车似乎在为喇叭开脱，“轻轻按的话，就会发出恰到好处的声音。”

“不管多么用力，都只会发出那样的声音就好了。”这是我的看法。

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最常用到喇叭的场合是当信号灯变绿、提醒前面走神的司机的时候。“可以走了哟”，只是打个招呼而已，根本不用那么大的声音。就像人类说“劳驾”时那么大的声音足矣。

“但是，有时会有小孩子突然冲出马路，这种危急时刻，有必要大声发出警告吧。”

听到大众车的话，霸王说：“这时踩刹车比按喇叭更重要。乱按喇叭会吓得孩子站在马路中间动不了。”

“有时候能在路上看到提醒司机按喇叭的标志。”

“看到这种标志时，有几辆车真的按喇叭了？”

“总而言之，司机用力按喇叭发出噪声，并不是要通过喇叭声发出提示，而是为了表达愤怒和焦躁。”一辆老式蓝鸟总结道。

没错。

其实我们都有所察觉。“找死啊！”“饶不了你！”“你想吓死我啊！”——喇叭就是为了表达这些人类的情绪而存在的。

以及为了安全。

最难以理解的是下面这种场合。几天前，我刚刚经历过一次。

那天，良夫在路口准备右转。对面车道的车差不多都开过去了，我刚一起步，前方却传来高亢刺耳的喇叭声，一辆车呼啸着驶来。手忙脚乱的良夫用力踩下油门，拼命让我右转，我全身的每个关节都在发出尖叫。

这个喇叭声究竟有何用意？那辆车也许是出于羞愧，躲开了我的视线。

客观地说，那辆从对面急速开来的车离我并不算很近。看到要右转的我，也许会觉得有些碍事，但只要放慢速度，就绝不会发生危险事故。然而那个司机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狂按喇叭、提高车速冲过来。对方是觉得把良夫吓得动不了，就不会导致两车相撞了吗？说不定对方是想教训良夫一下。“这样右转很危险知道吗！老子吓你一下，下次长点儿记性！孩子不骂不成器。我按喇叭也是一样的道理，声音越大你记得越牢。”如果是这样的话，道理我明白，但是我不懂对方为何要以这种方式亲自教训良夫不可。

恐怕对方只是想表达“我看你不爽”这种情绪吧。“别碍事！”“别挡道！”，司机自己不开口，而是通过我们这些车发泄。

“那人类应该随身带个喇叭，看什么不顺眼就按一按。”扎帕说，“比如看到只会明哲保身的政客，大家就一起按喇叭。”

“到底什么时候需要大声按喇叭啊？”我再次提出这个疑问。

“比如，细见先生把我停在某个停车场的时候，突然，对面的马路上发生了儿童诱拐事件。”

“真有这事？”

“我这不是举例嘛。比如这种时候，必须要通知周围的人‘出事了！’，大音量的喇叭就派上用场了。”

“这时候应该直接打电话报警吧。”我反驳。

“对哦。那再举个例子，比如遇难的时候，连车带人掉进山沟，动弹不得，为了不让狗熊靠近，可以按喇叭吓唬它……”扎帕语气苦涩，“我们这些车啊，基本都是卡着上限的幅度造出来的。”

“上限幅度？”

“计速表的最高刻度有二百多公里，音响的音量最高可调到人类尖叫声那么大。你的雨刷用到过最快档吗？”

“有一次良夫把雨刷当成转向灯了，不小心把手柄压到底……”那次，突然开始剧烈摆动的雨刷把良夫吓得往后一仰，握着方向盘的手差点儿失控。

“就是说很少用到，对吧？但即便如此，也要准备好。这也是人类的一个愚蠢之处。”

“怎么说？”

“人类总是想着‘也许万一用得到呢’，所以很多没用的东西就一直保留下来了。喇叭也是如此。人类就是胆小怕事，又不愿担负责任。”

“这样啊。”我突然想到以前曾听人说，人类九成的潜能都处于休眠状态。

人类自身也有上限幅度吧？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弗兰克·扎帕也说过。”

“说过什么？”

“一些科学家主张‘构成宇宙的基本单位是氢’，但他不同意。他说：‘如果说这个观点是基于氢无处不在这个事实，那么有一种东西比氢要多得多，那就是愚蠢。所以，愚蠢才是宇宙的基本单位。’”

“我们本来在说什么来着？”一说起喇叭的话题，就不由自主地激动起来。虽然停在原地，却仿佛能感受到活塞上上下下地激烈运动着，甚至想打开排风扇让自己冷静一下。

“我们在说人类的愚蠢。”

“我们在说隧道事故。”

“我觉得那个见死不救、只顾拍照的记者还真是体现了人类的本性。”扎帕说。

“以前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故吧？有个名人死了。”

“是戴安娜吧。我记得也是在隧道里发生的车祸。是在哪个国家来着？”

今早的新闻报道都把去世的荒木翠比作日本的戴安娜。不知是因为她们同样出身名门、气质高贵，还是因为她们都死于类似的车祸。也许两方面原因兼具。郁子甚至说荒木翠是“守护仙台的女神”。

“戴安娜王妃那时也是因为被记者追赶才出事的。那帮记者就是真真正正、如假包换的狗仔队吧。不知他们被问责了没有？”

“不清楚。不过要是被查到超速驾驶的话，应该会被暂时吊销驾照吧。”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是他们穷追不舍才造成事故的啊。”

“这种因果关系很难说清楚的。被记者穷追不舍的人那么多，又不是所有人都出车祸了，对吧？”

“这不是狡辩吗？”我实在难以接受。当然，扎帕肯定也接受不了。

“唉，记者会做出这种事也是因为杂志喜欢登名人八卦，读者喜欢看名人八卦。人类就是喜欢八卦。”

“是吗？”

“人类的世界只有氢、愚蠢和八卦。”

所以，曾经是女星的女神就这样被八卦杀死了吗？

工作日的白天，望月家没人。郁子外出工作，三个孩子都在学校。大学三年级的良夫虽说每天课程不多，但他经常出去打工或者去朋友家玩，所以不在家的时候居多。因此，负责看家的只有在停车场里的我。

“咦？那种地方居然有蒲公英啊！”眼前的电线杆底下盛开着几朵小黄花。

“哦，那个啊……”扎帕好像知道什么，“那是去年细见先生出门带回来的。”

“带回来的？把蒲公英带回来？”

“他去参加学校组织的爬山活动，蒲公英的种子就粘在他的登山靴上被带回来了。种子掉在这附近，然后被风骨碌骨碌地吹到电线杆底下。我是唯一的目击者。它现在终于开花了。”

“扎帕，你亲眼目睹蒲公英生长的全过程，此刻一定感慨颇深吧。”或许在人类看来，那仅仅是一株普通的野花。

“是啊。哦，你家聪明伶俐的次男回来了。”扎帕说。

亨正沿着我们面前的马路走过来，书包斜挎在右肩上。可能因为扎帕的主人细见先生没有孩子，所以扎帕对望月家的几个孩子都非常关注。“还是像小大人一样啊。”

“但是，好像学校里有人欺负他。”

“真的吗？”

“昨天他自己说的。不过我不知道他被欺负到什么程度。”

“校园霸凌很麻烦的。细见先生说这与人类的本性相关。”身为校长的细见先生对这种事应该不陌生。扎帕接着说：“不过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家这位小少爷，怎么说呢……”

“一点儿都不可爱。”

“没错。”

本以为亨会径直从我们面前走过，没想到他却停下脚步，一言不发地看向我们。

“喂，他在看我们。不会是听到我们的对话了吧？”

“怎么可能！”

我虽说得笃定，却也没完全摸透亨的知识储备和思考能力，所以不可掉以轻心。就好像不能以貌识车一样。

亨走近我，我不知他要干什么。最终他只是帮我拿掉一片掉在发动机盖上的落叶，然后便不动声色地开门进屋了。

两个多小时后，圆香回来了。一辆黑色掀背马自达睿翼（Atenza）停在马路左侧，离我们十米远，圆香从车里走下来。

“你家长女不是坐公交车上学的吗？”扎帕问。

“应该是呀。”我看看睿翼，那辆车我从未见过。可以看到驾驶席上坐着一个男人，但是模样看不清。“你好。”我跟睿翼打招呼。

“你好啊，绿色德米欧。”他温和地回应。也许是同一厂商出品的缘故，我对他有种特别的亲近感。装有柴油发动机的新款睿翼一上市便成为话题，不过这辆黑色睿翼是较早的款式。

“刚才从你的副驾驶席上下来的是我家长女。”

“是这样啊。是你家孩子呀。”

“难道你的主人是江口先生？”我突然想起之前亨说过的话。圆香正与在打工处认识的一个叫江口的男人交往。

“你知道他？”黑色睿翼问。

“我家长女把他们的事都对世界公开了。”

“对世界公开了？”

“是啊。”

黑色睿翼嗫嚅道：“这该怎么说呢……”几乎与此同时，司机江口先生踩下油门，睿翼发动了。

“你说什么？”

“不要和江口先生走得太近比较好。”黑色睿翼从我们前面驶过。

“这是什么意思？”扎帕大喊。

虽然黑色睿翼可能也想仔细解释，但他无法反抗司机踩下的油门。“会被卷进去。”只留下这句话，睿翼便从我的右侧消失了。

“被卷进去？被卷进什么里面去啊？”

“不知道。不过，估计这个叫江口的男人很危险。”

“为什么？”我突然感到不安。

“我也说不好。但是睿翼没必要故意对你撒谎，他说这话一定有理由。”

春意渐浓，温暖变得司空见惯，太阳落山的时间越来越晚。在路上奔跑时，枝叶渐密的树木包围着我们，又到了最好的季节。我是绿色的，所以特别喜欢仙台披上新绿的时节。阳光灿烂的日子更是美不胜收。

不久后，良夫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他把车停在停车场的角落，走进家门。

“你好。”我跟自行车打招呼。

“※★Φ！”

“你算了吧，和两轮车是没法交流的。小绿，你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啊。”扎帕说。

“说不定哪天我们就可以对话了。”半年前，良夫买回这辆自行车，他说骑车去近处比较方便。

自从自行车来到望月家，我几乎每天坚持和他对话，但他回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不仅是自行车，我们和摩托车也不能交流。有时我会跟在车流中穿梭的摩托车打招呼，却也只能得到几句意义不明的火星文。

“因为那些家伙很野蛮。”不光扎帕，其他汽车也经常这样说，“知性的高度与车轮的数量成正比。”因此对我们而言，电车是高山之巅，是万众敬畏的物种。电车的速度、移动距离、车身长度、车轮数量，全是我们这些小车所无法比拟的。所以，在铁路道口前停车等待时，我总是入迷地盯着电车呼啸通过的身影，对我来说，这是极其宝贵的瞬间。“那飞机怎么样呢？”我曾经这么问扎帕。他马上回答：“飞机应该和电车差不多，或者比电车更厉害，因为他们能在天空中飞来飞去。”“但是，飞机有几个轮子呢？飞行时也不是一直带着轮子的吧？”面对我直白的疑问，扎帕也被难住了。他从未靠近过飞机，所以也不清楚。

下午六点多，望月家的大门打开了。

亨走出来，良夫跟在后面。他们是要去接郁子吧。

与上班时不同，郁子通常坐公交车回家，但孩子们有时也会开车去接她。然而，这次我猜错了。亨爬上副驾驶席，已坐在驾驶席上的良夫说：“亨，你留在家里，我自己去。”

“哥你自己去不会不安吗？”

“不会。”

“这就是让人不安的地方。哥，你无愧于你的名字，的确是个大好人，但就是有点儿没心没肺。”

“什么叫没心没肺？”

“比如姐姐最近很不对劲，你注意到了吗？”

“啊？”良夫怔了片刻，立刻虚张声势地大吼，“那是当然……”然而一转念，又泄气地承认，“那是当然没注意到……你说她不对劲？”

“是啊。她最近总是一副闷闷不乐、心事重重的样子。”

“那是你没注意到，她从几年前就这样了。是思春期啊。”

“对了，哥，你知道思春期的别名是什么吗？字典上有哦。”

“是什么？”

“春机发动期！”亨说道，“不过什么叫‘春机’啊？”

“跟小学生说这个好像太早了吧。”良夫苦笑。

“哼。”亨又点点头，“听起来好像机器人的发动口令啊。而是说，出发！春机！”

“话说回来，圆香到底怎么了？”

“我说姐姐不对劲，不是指人到春机发动期的那种不对劲。她很苦恼。”

我想起黑色睿翼的话，猜测圆香的烦恼会不会和那个江口先生有关呢？

五年前，我刚到望月家时，圆香还是即将升上中学的小学生。天真无邪的她一看到我就兴奋地大叫：“好像绿蚂蚱啊！”我在超市停车场里被品行不良的中学生用硬币划伤时，圆香就像自己的手臂被划伤一样痛苦。她抚摸着我，为我的伤愤愤不平。“我绝饶不了那帮故意伤害你的坏蛋！”啊，这位少女一定会把我当作朋友吧。到不得不分开的那一天——十有八九就是望月家买新车的那一天，她一定会伤心欲绝，为我的离去而痛哭吧。想到这些，我就越发笃定踏实起来。然而，美梦很快化作泡影。岁月流逝，随着圆香一天天长大，和母亲闹别扭的时候越来越多。面对郁子的关切，她总是冷淡地丢下一句“我没事”。

更糟糕的是，她在车上经常嘟嘟囔囔地抱怨“德米欧太小了”或者“也该换辆好车了吧”。幸好，望月家的其他人并不赞同。对此，扎帕评论道：“毕竟换车要花钱，人家也要基于现实考虑啊。”他的话既没有加深我的忧虑，也没让我心里好受多少。

“圆香在为什么烦恼啊？”也许是出于身为长子的使命感，良夫显得忧心忡忡。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事情可能很严重。因为最近她都把快过期的布丁让给我，自己都不吃了。这不是很反常吗？”

“就这事？”良夫笑了笑，“我看她是跟男朋友吵架了吧？对了，她男朋友叫江什么来着？”

“江口。”

“可能最近江口君没联系她，肯定没什么大不了的。先不管她了，你这个小孩子跟我一起去会很麻烦的。”

“说不定我还能帮上忙呢。你看这个……”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电子设备，形状类似手机。

“这是什么？”

“这是录音笔，就是用来录音的。”

“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在姐姐的房间里发现的。”

“随便动她的东西会挨骂哦。”

“但是你不觉得带着这个比较好吗？我们要和记者战斗啊。”

“不是战斗啦。”

“记者都有这种武器，我们最好也准备一个。”亨把玩着录音笔。

“圆香肯定会生气的。怎么办呢？”良夫像害怕被老师责骂的孩子一样。

我试着推测此行的目的地，却全无头绪。

如果司机设置了汽车导航，目的地便一目了然。如果没有设置导航的话，我就只能依靠过去的经验和目前行进的方向进行推理。

平日里的这个时间，良夫和亨很少出门，今天走的又不是常走的路线。我到底要去哪里呢？

“不过，哥，对方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事呢？”走了一段后，亨发问。

对方？对方是谁？说起来，他们怎么会和记者扯上关系？

“昨天荒木翠坐过我们家车的事为什么会泄露出去？”

什么？

“是安田太太说的。”良夫说。

“安田太太？就是住咱家附近的那位？”

“对，安田内科的安田太太。”

安田内科是町内的一家医院。

“那位喜欢养猫，喜欢八卦，有时还和乌鸦吵架的安田太太？”

“和乌鸦吵没吵过架我不清楚，不过就是那位安田太太。”

我也见过那位和乌鸦吵架的安田太太。就在今天早晨，她拖着一只大箱子朝马路边走去。安田太太体型壮硕，非常醒目。旁边的扎帕说她可能要出国旅行，所以拖着箱子去路边打车。可是直接把出租车叫到自己家门口不就好了吗？说起安田医院，虽然不及荒木家显赫，但也是当地值得一提的名门，而且据说安田太太本人也是富家千金出身。如果说荒木翠堪称名人圈的大联盟球员，那么尽管安田太太不如她，却也算得上名人圈里国内职棒选手的级别了。

“她不打车，拖着沉重的行李自己走，光这一点就让我很有好感。”我说。

“她只是考虑不周吧。”扎帕随口说道。

“她还在做垃圾收集点的整理和清扫工作，多么了不起啊。”

富家千金、名人之妻，在大众眼中这种人好像就应该高高在上，睥睨众生，过着连垃圾袋都不摸一下的生活。然而，就像在嘲笑这种先入为主的偏见似的，安田太太积极地参与垃圾收集点的管理工作，绝不放过一件没有分类的垃圾。亨曾评论说：“她真是在用生命分拣可燃垃圾啊。”他说的一点儿没错。

今天早晨，我看到拖着大箱子的安田太太走着走着，突然在垃圾收集点前站住了。

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那里堆放的垃圾袋。

乌鸦正在啄那些袋子。

安田太太发出嘘声吓唬乌鸦。接下来她不是要去旅游吗，时间应该不富裕吧，但她却摆出一副不赶走乌鸦誓不罢休的架势。然而乌鸦胆子很大，只躲开危险区域，却并不飞走。安田太太生气地朝鸦群冲去，乌鸦飞起来落在头顶的电线上，俯视安田太太，好像在笑话她：“反正你不会飞。”那种态度让作为局外人、局外车的我都十分不快，安田太太的怒气更是可想而知。

这场对决将怎样收场呢？我在一旁观望。这时，安田太太采取行动了。确认周围无人后，她摘下常戴的宽边草帽，握住帽檐，迅速挥动手腕。开始我还在纳闷她在做什么，后来才发现她把草帽扔了出去。草帽像玩具飞盘一样划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中乌鸦所在的电线。鸦群大惊，四散飞去，消失在天际。吓破了胆的乌鸦这次是真的撤退了。没想到肥硕的安田太太动作那么灵活。

安田太太紧握双拳，仿佛还在品尝胜利的滋味。“真厉害！”扎帕目瞪口呆。以后我也要对安田太太刮目相看了。我不知道亨看到的“安田太太和乌鸦吵架”是怎样的情景，但他大概也亲眼目睹过安田太太的表现吧。

“那位安田太太好像看到了。”良夫说。

“啊？在哪儿看见的？”

“在那个DIY商店的停车场。她看到荒木翠从我们的车上下来了。”

是那里啊。当时情况紧迫，车又很多，没工夫留意周围的人，因此我压根儿没注意到安田太太。她是去买赶乌鸦的工具吗？

“安田太太告诉记者：‘我看到荒木翠从望月家的车上下来了哟。’”良夫模仿安田太太的语气说，“接着那个记者就给咱们家打电话，说：‘我想进一步了解详情，现在可以去贵府拜访吗？’听声音是个年轻的男记者。记者上门会很麻烦吧，实在不想连累妈妈啊。”

“那为什么要选在DIY用品商店见面啊？”

“我情急之下想到的。为了讲述昨天那件事，在现场说会更容易吧。”

“是这样吗？”

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我也轻松多了。当然司机有可能犯错或迷路，但总比像没头苍蝇一样乱开强多了。

“其实，上午我在车站旁边的书店见到了安田先生和太太。他们好像刚从发生事故的隧道附近回来。”良夫说。

“他们为什么要特意去那里？”

“谁知道啊……难道是参观？”良夫像是在问自己，“安田太太还对我说：‘各大媒体都在争相报道昨晚的事故。有一个记者还采访了我，我就把你们的事说了……昨天，荒木翠坐过你家的车吧？我看到她下车了。这件事我全都告诉记者了。’听她的语气，好像我们还应该感谢她提醒似的。”

“完全是她自己说出去的嘛。”

“她大概也没有恶意吧。然后她又问了我好多问题。‘为什么荒木翠会坐你家的车？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之类的。”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她之前坐的车撞车了，正好我们开车路过那里。安田太太又说：‘哎呀呀，那太好了！碰到你们可真幸运！这就是缘分。’这话她反复念叨了好几遍。”

“安田太太这个人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啊。”亨认真地说。

“可不是嘛。”良夫也点头赞同。

DIY用品店的停车场里相当拥挤。虽说是工作日，但顾客也不少。这家店里从业余木工的工具到宠物、园艺用品，可谓一应俱全，据说汽车用品的种类也很丰富。因此，停车场里的汽车们虽然表面平静如水，但心里无不在热切期盼主人能带回什么提升自己生活品质的好东西。

良夫把我停进空位，关闭引擎后解开安全带。他和记者约在店旁放自动贩卖机的角落见面。“那我去了。亨，你在车里等着。”

“不要！”亨当然不会乖乖听话，“我都跟来了，让我待在车里和待在家里有什么区别啊！时间是有限的，你把时间还给我。”

“你是自作主张跟来的好不好！”

“哥，记者可能会把你带到他的车上说话。或者说不想引人注意，提议‘另找个人少、能够安静说话的地方’。”

“那我一定会接上你一起去的，放心吧。”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样的话，主导权就被夺走了。”

“什么主导权？”

“这种场合，抢占先机最为重要。所以，在我们的车里说话比较有利。你可以说：‘我弟弟也来了，我不放心把他独自留在车里，所以上我家的德米欧聊吧。’”

亨，你的建议真棒！如果我有手，一定会给他鼓掌。真是个好主意！这样的话，我也能听到他们的对话了。

“不好办啊。”良夫苦笑，“因为对方是采访的行家，而我是第一次。让他来咱家车上聊，这种话很难说出口呀。”

“正因如此，才要让他上咱家的车啊。如果被对方牵着鼻子跑，就不妙了。而且对方的车上可能隐藏着录音设备。”

“那又怎样？”

“你以为没录音，但对方可能偷偷录音了。”

“那你让我怎么办啊！”

“你一见面就跟他说：‘我担心被录音，所以请到我家车上说。’这样也许能起到一定的震慑作用，让对方知道我们也不是好惹的。”

“真的有用吗？”

“也许一句话就能决定谈判的成败。”

“还是算了吧。我回答完问题就回来。”

“担心被录音，不愿上我的车。望月先生还真是小心谨慎啊。”

不到五分钟，良夫就回来了，坐在我的后座上。一同前来的是一个陌生男人。我无法判断他是青年还是中年，但他显然是个老练的记者。

大概是周刊杂志的记者吧。他身材瘦高，穿西装，戴眼镜，一头卷发。

看来良夫还是采纳了亨的建议，把记者带到了自家车上。

“其实在哪里都无所谓。倒不如说，你邀请我到你家车上反而帮了我的大忙。”男人说。这也许是他的真心话，却给我一种油嘴滑舌的感觉。被夺走主导权，想必对他影响不小。本打算在自己车上采访，却立刻遭到良夫反对，但他又想显示一下自己依然是游刃有余的一方。人类对优劣地位很敏感，总想尽可能地占据优势，所以大家开车时都喜欢走超车道。

“啊，大哥哥，你好。”坐在副驾驶席的亨转过身看向后座。刚才亨一直在鼓捣座位前的杂物柜，开开关关，忙个不停。

男人一愣，笑嘻嘻地说：“哦？望月先生的弟弟真的在啊。”他好像松了口气。

“我叫望月亨。能给我一张名片吗？”

“哦，好的。”男人从上衣口袋中拿出名片，递给亨，“我叫河合翔，请多关照。小家伙，你上几年级了？”

亨张开五指。“我上五年级了。”

这位河合先生管亨叫“小家伙”，可见他还只把亨当作不懂事的小孩子，根本没放在眼里。

当然，亨的确是个小孩子，但是小孩子未必各方面都比大人差。扎帕曾经对我讲过《弗兰克·扎帕自传》中的一句话：“不能因为孩子身材小，就认定他比大人傻。”一点儿都没错。尤其是见识过亨的本事后，更能切身体会到这话的正确性。

“河合先生多大了？”亨问。

“啊？”

“你刚才问过我的年龄，这是礼尚往来嘛。”

真是个傲气的小鬼，我看出河合翔有些生气。对我们这些私家车来说，问对方“你是哪年的款式”也算刨根问底了。

“三十五岁。”河合翔回答。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望月老弟，我们赶快进入正题吧。”河合翔开始操作手中的机器。刚才还叫“先生”，现在就改“老弟”了，改变称呼大概也有玄机吧。

“河合先生，你很受欢迎吧？”亨好像很自然地说出心中所想，“你的眼镜也很时髦。”

“现在的小学生都这么会说话吗？”河合翔苦笑，不过没有表现出不快，反而有几分得意，“那个……可以让我录音吗？”

“行。”“不行。”

良夫和亨同时回答。良夫给弟弟使眼色，亨却假装没看到。

“如果拜托你不要录音，你会照做吗？”

“当然。”河合翔回答。这个问题好像让他措手不及，连生气都忘了。然后，他摆弄了几下录音设备，放回上衣口袋。“那么，现在开始吧。”他说。其实我注意到他根本没有关闭开关。原来如此，他是在做戏。我不认为良夫的话重要到非得偷偷录音不可，恐怕是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对一个小学生言听计从吧。没想到，这个人不好对付呢。“昨天，你们让荒木翠在这里下车了，对吧？你们和她认识？”

“也不算认识。”良夫含糊其辞。

“昨天认识的。”亨明确地回答。

接着，望月兄弟对河合翔讲述了昨天从名取市回家途中，荒木翠突然跳上车的经过。既无夸张，也无遗漏，说的完全是事实。确切地说，是亨逐一订正了良夫不经意的夸张或混淆的地方，讲述得井井有条，好像昨天的情景在眼前重现一般。

河合翔不住地出声附和。“荒木翠之前坐的车发生了事故，她离开现场，上了你们的车，对吧？那么，她从你们的车上下来时有没有说之后要去哪里呢？”

我看出良夫在思索该如何回答。“没有，她没说。”他摇摇头。我记得荒木翠说她接下来要去见丹羽先生。不知良夫是故意隐瞒，还是因为忘记了。

“我有一个问题。荒木翠真有那么了不起吗？”亨故作天真地问。

河合翔用力点点头。“艺人本来就和普通人不一样，而她则更加与众不同。”

接着，他像介绍历史人物一样，说明了荒木翠的家世。荒木翠的曾祖父因为生丝买卖而发家致富，祖父荒木燕尾是西洋画家，这些昨天亨都说过，所以我也知道。然而这还只是沧海一粟而已，河合翔又补充了许多信息：“荒木翠的父亲是爵士乐鼓手，里奥·莱奥纳访问日本时，曾指名让他伴奏。荒木翠母亲的曾祖父是舞蹈家，曾开创了一个流派。她祖母继承了这个流派。荒木翠的母亲是芭蕾舞演员，曾在洛桑获得大奖。”我虽不知道里奥·莱奥纳是谁，也不知道洛桑在哪里，但我可以想象这些都是用来表现荒木翠家族伟大之处的专有名词。

“荒木翠本人的电影处女作，更确切地说是她作为女演员的出道作品，让她获得了戛纳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大奖。后来的事你们也知道，她的演技备受赞誉，成为许多导演最欣赏的演员。然而，她却突然与一个非常普通的圈外人闪电结婚了。”

“她先生是公司白领，对吧？”良夫说。

“不起眼的公司白领。”亨补充。

“但是，她先生不是研究免疫什么的吗？怎么能说非常普通呢？应该是很优秀的人才吧。”良夫嗫嚅道。

“哦，这是荒木翠说的？”良夫话音未落，河合翔立刻追问。那气势就像看到食物而飞扑上来的鸟一样。

“是网上写的。最近网上什么消息都能找到。”亨慢条斯理地回答，“他和荒木翠结婚的事没有在公司造成轰动吗？”

“有啊。”河合翔耸耸肩，“不过他是研究人员，所以还好吧。要是营销部门的员工就惨了。大概只能靠在名片上印‘荒木翠的丈夫’这个头衔来吸引客户了。”

“说起来，荒木翠结婚后也依然使用旧姓荒木吗？”良夫问。

“荒木翠的双亲都去世了，她老公好像觉得荒木家就此绝后不好，于是也改姓荒木了。”

“肯定是为了继承遗产！”亨条件反射般一针见血地指出。

“嗯嗯。”河合翔对此不以为意。

“荒木翠说记者们没有其他新闻可挖的时候，就会开始编造她的婚外恋绯闻。”良夫脱口而出。但他并不打算告诉对方荒木翠还说那些绯闻里也有真事。

“放人一马不好吗？”亨说。

河合翔长叹。“荒木翠也好，你们也好，都对我们这些记者心存偏见。觉得我们以打探别人的不幸为乐，对吧？这完全是偏见啊！”河合翔略带戏剧性地大摇其头。

“最开始，是一个来仙台出差的记者发现的。”河合翔说，“他到我们这里的职业棒球队取材，想挖一些劲爆的新闻，比如入队一年的投手夜夜笙歌、流连夜店之类的。一天，他在人来人往的国分町逛荡时，与一对醉酒的男女擦肩而过。”

“女的就是荒木翠？”

“起初，那个记者根本没留意。但那个女人看着墙上的涂鸦，突然高喊：‘这也是侵权吧？’记者以为是醉酒情侣在插科打诨，回头一看，却发现墙上画的是太阳君。那个男人也跟着大吼：‘可不是嘛！明天我就告他们去。’不过，当时记者怎么也没想到这位就是太阳君作者的孙子。”

“因为没人知道丹羽先生长什么样啊。”

“那个女人却很眼熟。毕竟是大明星，即使酩酊大醉，气质也与众不同。仔细一看就知道，绝非等闲之辈。”

听河合翔那语气，我猜测第一个目击到荒木翠与男人幽会的那个记者就是他本人吧。亨也有同感，断言道：“那个记者就是河合先生吧。”

“被识破了啊。”河合翔眯起眼睛。他没打算隐瞒，或者应该说，他这个人表现欲爆棚，想隐瞒也瞒不过。

“从此，挖掘荒木翠绯闻的战役便打响了？”良夫问。

“丹羽也是个怪人，大众一直对他很感兴趣。他今年四十五岁，初中毕业，从没工作过，但家缠万贯，成天宅在家里打游戏什么的。”

“和他相比，我们这些为生活努力打拼的人就像傻子一样！”

“哥，你并没有努力到可以讲出这种耍帅的话的地步吧。”亨毫不客气。

“你闭嘴！”良夫怒道。

“的确如此啊。丹羽的经历从根本上颠覆了我们对于人生路径的认知。他不偷不抢，不是运动员，不是艺术家，就靠吃祖上的老本便一生无忧。简直就是现代传奇嘛！当然也是现成的新闻素材。”

“然后这场绯闻大战的终局便是那场隧道车祸？”良夫茫然地说，“说实话，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那是真的。我想问问，事故发生时，记者们的心情如何。自己的行为导致对方死亡，是伤心沮丧？还是越发斗志昂扬？”

“追车的不是我，而是一个独立记者。”河合翔说。

“不管是谁，都是河合先生的同行吧。都是写报道的人。”

“我可差远了。追车的那位可是身经百战的资深娱记。”河合翔的语气中流露出某种不可思议的感慨，似乎既有自卑——“唉，和那个男人相比，我还太嫩了”，又夹杂着些许不悦——“和那种人相提并论真伤脑筋”。接着，河合翔又投下重磅炸弹：“那个记者以前也杀过一个人。”

“什么？！”良夫大惊。

“他是杀手？”亨也被震住了。他瞪大眼睛盯着后座上的河合翔。

“不是杀手。之前也和这次一样，取材时导致对方死亡。”

太阳落山，天色渐暗，黑夜开始笼罩大地。上路需要打开前灯（frontlight）才行。以前好像听谁说过，英语中“night”与“light”发音相似，所以有了“frontlight”这个词，也不知是真是假。

“他以前也杀过一个人。”河合翔意味深长地重复道。他的脸隐藏于阴影之下，表情十分诡异。

望月兄弟与河合翔在DIY停车场见面的第二天，扎帕说：“我不喜欢这个人。”

我昨晚八点多到家，没有立刻把整件事讲给扎帕听。不是因为我嫌麻烦，也不是因为我想平复心情好好休息一晚，只是因为扎帕没有主动问我罢了。所以，第二天一早，当扎帕终于问起昨晚的事情时，我便迫不及待地全盘托出。

“是这样啊。原来望月兄弟见记者去了！”扎帕有些兴奋，然而当听到河合翔讲的事件后，他又气呼呼地表示，“我不喜欢这个人。”

“为什么？”

“‘杀过人’什么的，我讨厌故意使用这种过激词汇的家伙。”扎帕怒气冲冲。

“可我们并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用这种词的呀。”

“肯定是故意的。这种人就是语不惊人死不休，以刺激、吓唬对方为乐，唯恐天下不乱。小绿，你也听说过一种叫‘疯牛病’的神秘疾病吧？”

“就在我刚来望月家的时候，新闻里都在说这种病。虽然我不看新闻，但经常听你提到。”

“当时，细见先生忙得团团转。家长纷纷询问学校午餐供应的牛肉是否安全，让身为校长的细见先生应接不暇。”

“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那种病学名叫‘牛脑海绵状病’。‘疯牛病’是海外记者起的。通俗易懂，又能煽动恐怖情绪，真是个厉害的名字。不，应该说是伟大的发明。这个名字的威力之大是毋庸置疑的。尽管新闻里一直使用‘牛脑海绵状病’这个称呼，但大多数人还是管这种病叫‘疯牛病’吧？喜欢兴风作浪的人在遣词造句上也都有一手。回到这次的话题，河合翔说别人‘杀过人’，这是真的吗？导致荒木翠死亡的这个记者以前真的做过相同的事吗？”

“好像是真的。”

也许概括为“相同的事”有些简单粗暴，不过那个记者以前的确死缠烂打地采访过一个棒球选手，而这个选手后来自杀了的事也是事实。昨晚，听完河合翔的讲述，良夫厌恶地说：“哦，是那件事啊。”看来还曾经轰动一时。

“那次好像也事出有因。”良夫说。

“都是流感惹的祸啊！”河合翔皱起两道粗眉，装腔作势地说，“那是去年冬天的事。”

“是去年吗？我都忘了。”仿佛开启了遥远的记忆一般，良夫恍恍惚惚地说。

现在，身旁的扎帕听完我的话，也像良夫一样，用追忆往昔般的语气说：“原来是那件事啊，当时的确闹得沸沸扬扬。那是一位很有实力的击球手，得知他突然身亡的消息，细见先生也很吃惊。”

去年冬天，中央联盟⁽⁸⁾球队的四号击球手在不知自己感染流感病毒的情况下，与一位来训练场要签名的孩子亲切地握了手。当时那名选手咳嗽了几声，唾沫星飞溅，然而没人注意这件小事。数日后，这个孩子因流感恶化不幸去世。部分媒体开始针对此事谴责那个选手。他原本就态度高傲，对记者爱答不理，这大概也是他备受非难的重要原因之一。“他握手时咳嗽的那一幕被慢速反复播放了很多遍。”良夫说。也的确是一段通俗明了，并具有决定性作用的影像。

“决定性的瞬间碰巧被拍到，电视台方面想必也高兴坏了。嗯，也不是不能理解。”扎帕说。

在某个节目中，记者去选手家采访，当事人一直对记者说：“你们别拿这件事烦我了！”

“你这叫什么态度？！”一时间，这名选手再次成为社会舆论的众矢之的。

“结果，几天后，他就跳楼自杀了。”扎帕说，“他自杀后媒体的反应我不太清楚。应该也有过大幅报道，不过我没怎么听说。”

“据河合先生所说，当时去那名选手家采访的那个记者，也是这次荒木翠事件中的关键人物。就是他把荒木翠逼得冲进隧道的。”

“原来如此。”扎帕感叹。

“看来，他从去年那件事里没学到任何教训。”

“倒不如说他学到了很多。比如，他不就了解到为了取材，即使把对方的人生搅得翻天覆地，也和自己没多大关系嘛。所以可以说，这次他稳操胜券了。”

“不是这种人的话，就不能在取材中贯彻强硬的立场吧。”

“车有各种类型，记者也是。只不过这次的事和棒球选手那件事又有所不同。”

“因为这次是事故，而不是自杀？”

“不。因为这次还连累了车！”扎帕愤怒地咆哮。远处传来喇叭声，仿佛在与扎帕的长啸遥相呼应。

“连累车不能忍！真是罪该万死！”

“没错。”

“你们望月家的两个少爷昨天表现如何？有没有让那个随随便便把‘杀人’挂在嘴边的记者如愿得到满意的消息啊？”

昨天在DIY用品商店停车场，在河合翔的追问下，良夫讲了好几遍荒木翠搭车的事。他回忆了让荒木翠搭车的原委，以及荒木翠在车上的各种言行，最后他强调：“荒木翠是个好人。”他的讲述毫无虚假之处。但是，河合翔对这些信息不感兴趣。“荒木翠不是坏人”这一点即使是事实，大概也无法吸引读者或观众。因此，河合翔继续追问：“难道没有什么更有趣的事可以爆料吗？”

“河合先生，到底需要什么样的情报才能写成报道啊？”副驾驶席上的亨突然提问。

这种事我怎么会说！我以为记者会发怒。然而，他就像一直在等待有人问这个问题似的，立刻兴致勃勃地开讲。“这个啊，比如，荒木翠有没有说过关于丹羽的事？或者她有没有抱怨她老公？如果有的话，那就太棒了。所以，你们再好好想想，她说过类似的话没有？”说完，他看看手表，大概希望赶紧打听到有用的情报，然后尽早开始下一项采访工作吧。

“荒木翠女士说，她和丹羽是在牙医那里认识的。”良夫说。

“这个我知道。”

“啊，对了，她说过，其实结婚后一点儿都不快乐。”亨说。

“哦？是吗？”河合翔突然探出身，两眼发光。

“她说其实那个公司白领掌握了荒木家的秘密，并以此为要挟，所以她才不得不和他结婚的。”亨接着说，“她连连悲叹结婚也是没办法的事。”

咦？那位女演员说过这些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河合翔兴奋得神魂颠倒，在小本上奋笔疾书。“真的吗？荒木家的秘密是什么呢？”

“而且，她先生非常严厉，她在家好像经常被欺负。”

“还有这事！”河合翔的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她说她是为了寻求心灵的宁静才和别的男人在一起的。”

绝对是撒谎！荒木翠根本没说过这种话。

“你在撒谎。”良夫也说，“亨，人家没说过这种话。”

“要是我说我没撒谎呢？”亨淡淡地接口，声音还未脱孩童特有的稚气，然而内容却十足地邪恶。

“搞什么啊！”河合翔皱起眉，“到底是真是假啊？”

“我告诉你是真是假，你就会相信吗？然后写成报道？我只是个五年级的小学生啊。”

游戏又开始了，我寻思。虽然不能肯定亨是否把戏弄大人当成游戏，不过他的确乐此不疲。

“这个……只有你的证言，确实不能算数。”

“所以要进一步查证？你要怎么查证？我哥哥不记得了，你只有我这个证人。我听到荒木翠说她在家被欺负，但我没有证据。”

“如果能被证实的话，我想写成报道。”

“即使不能被证实，你也会想方设法写成报道吧。”砰的一声，球被重重击回。然而，这番话被亨用天真无邪、活泼轻快的语气讲出来，却让人怎么都无法生气。

“什么意思？”

“你肯定会先写下我的证词：‘荒木翠受到威胁，被迫结婚’。然后再接着写：‘真相尚不明朗。然而，我们不能小看孩子的记忆力。完。’既避免断言这是真相，又努力表现中立公正的立场，但最后还给读者留下‘荒木翠的婚姻有内幕’的印象。”

“好像真有这种报道。”良夫点点头。

“说不定还会在电车上打出醒目的广告：‘荒木翠受人胁迫！’”

“我可不管做广告的事。”

“那谁管？你们主编？”

“我们那个主编连平假名都背不全。”河合翔说。

“说上司坏话可不好。”

“没事，说坏话他也听不懂。话说回来，你这个小鬼到底怎么回事儿？”河合翔横眉竖目地质问，显然非常烦躁。

“我弟弟不懂事，对不起。”良夫说。

亨接口：“我就是个心高气傲，在学校也不受欢迎的小学生。你放心吧。”

“算了算了。”河合翔长叹一声，好像在故意强调自己有多么沮丧失望似的。

“对了，河合先生。”亨叫住马上要下车的记者，“我想请教一件事。”

“什么事？”

“昨天追车的那个记者，还是摄影师来着，他叫什么名字？现在在哪里？你能告诉我们吗？”

“他现在应该在警局被审问吧。”良夫说。

亨噘起嘴。

“但是在法律上他并不能算加害者吧，说不定很快就会被释放。不，也许已经被释放了。”

“但他是这次事故的罪魁祸首啊。”

听着亨和良夫的对话，河合翔说：“这种事我可不能告诉你们。”他手放在车门把手上，准备开溜。

“什么！你从我们这里套了那么多情报，自己却什么都不说。这可不行！”亨不依不饶地抱怨。

“那又能怎样！”河合翔第一次露出不耐烦的表情。显然，他没把良夫和亨放在眼里。

“河合先生，你违背约定，一直在录音。”

“啊？”

“刚才你答应不录音，但你根本没关录音笔。别想骗过我。”

这件事我注意到了，只是没想到亨居然也发现了。

河合翔咂咂嘴，按下录音笔的删除键。“这样行了吧？放心吧，反正你们提供的情报很无聊，根本派不上用场。”

“那对不住您了。”良夫没好气地说，记者的态度终于激怒了他。

“不过我们倒是听说了不少有趣的信息。”亨抬起手，手里握着一只录音笔。

“什么？！”“啊？”良夫和河合翔同时发出惊叫。两人全都沉下脸，眉头紧皱。

“等一下。”亨边说边打开录音笔。录音笔中传出说话声，虽然声音很小，但可以听出就是刚才车里几个人的对话。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录的？”良夫苦笑。亨把录音笔放在手刹旁边，转向后座。

“打从一开始就录了。就放在这里，你们居然都没发现。‘我们那个主编连平假名都背不全’，这种话也录下来了哦。”

“你要干什么！”河合翔咬牙切齿，表情前所未见的狰狞。

“让你们的主编大人听到这个的话，肯定会不高兴吧。如果你不想让主编听到，就把昨天那个记者的情况交代出来。”

“小学生威胁大人是没用的。”河合翔虽然焦急万分，语气却格外平静。他大概是担心一旦感情用事就会让亨占据上风。“我们主编早就习惯部下说他的坏话了。你把录音给他听也毫无意义。我才不怕呢。”

“真的吗？其实，我也没想过他一听就立刻火冒三丈，把你骂个狗血喷头。不过，从此他的脑海里就会留下一个挥之不去的印象，‘河合翔那家伙居然背后这样说我’。这样一来，你们之间的关系就会产生裂痕。人心就是这个样子啊。如果让主编听到录音，对你有百害而无一利。”

“裂痕就裂痕吧，我无所谓。”

“如果你把那个记者的情况告诉我们，我就删掉录音。你想想，我这种小孩子和我哥这种优哉游哉的大学生，就算了解到情况，也做不了什么呀。我们只是好奇罢了，既不会把你说的公之于世，也不会透露给你的竞争对手。你计算一下得失，就知道怎么做最划算了。”

良夫忍不住耸耸肩，耷拉下半边眉毛。“真对不起。我弟弟就是这种骄傲狂妄的小学生。”

扎帕高兴地说：“你家二少爷简直太厉害了。远远超出‘聪明伶俐’、‘骄傲狂妄’可以形容的范畴。后来怎样了？”

“河合翔也拿亨没办法。经过冷静思考和权衡利弊，他把名片给了良夫。”

“名片？谁的名片？”

“就是追车的那个记者的，一个叫玉田宪吾的男人。”

当时，良夫接过名片看了看，感叹道：“头衔写的是‘娱乐新闻记者’啊。”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放进了钱包。

“这位玉田先生还在仙台吧？”亨问。

河合翔好像已经不愿意再搭理这个早熟又惹人烦的小学生了，他说话时一直坚持面向旁边的良夫。“有一个廉价酒店，媒体圈的人都喜欢住那里。”接着，他说出那个酒店的名字。

“小绿，你不觉得很可疑吗？”听完我的话，扎帕说，“他没必要那么热心地提供情报吧。会不会是另有所图？”

“扎帕你好敏锐！”

“是吧……”

“仅次于亨。”

“啊？”

“河合翔下车后，亨也说了同样的话。”

当时，亨对良夫说：“也许河合先生的目的就是让我们去那家酒店找玉田先生，然后把我们见面的事写成报道。荒木翠的粉丝和娱记发生冲突的话，可是好素材。”

“你家二少爷能预见到这一点，了不起！”从震惊中恢复的扎帕感慨万千地说。我也有同感。

说话间，一辆送快递的载重两吨的货车从左边驶过，上了我们前方的马路。这一片似乎归他负责，几乎每天都能看到他转来转去。由于这辆货车的车号是“九六二五”，我和扎帕就都叫他“黑尼克”⁽⁹⁾。但他的车身并非黑色，不过上面画着黑色的动物图案，所以这个外号也不算特别离谱。

每天运载大批货物，从早到晚满世界跑的黑尼克从不炫耀自己的生活多么忙碌充实。虽有大身材，却不摆大架子，总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我很尊重他。

他停在我们面前，送货员从驾驶席上下来卸货。

“你们好啊。”黑尼克总是这样温厚爽朗，充满包容一切的亲和力。扎帕又是羡慕又是嫉妒，他常说，黑尼克会有如此宽厚的性格一定是因为使用的汽油不同。

“你好。”我和扎帕回应道。

扎帕接着问：“对了，那起隧道车祸你听说没有？”

“一路上大家都在说这事。”黑尼克老老实实地回答。这时，司机抱着两个纸箱走进对面公寓的大门。

“隧道已经恢复通行了，但是起火现场仍然一片狼藉，不忍直视。”黑尼克说。他服务的快递中心就在隧道的另一头，他已经路过事发地好几次了。

“听说事故发生时是凌晨两点，那时应该没什么车经过吧？”

“肇事车不知怎么样了？”

“肇事车好像是一辆租赁车，据说是尼桑玛驰（March）。”

“March是行进的意思吧？”

“他这回简直是狂飙突进。估计他现在已经回店了，不过这次事件一定对他打击不小。”

“对租赁车来说，打击就更严重了。”

我们这些私家车对自己的主人都怀有天然的亲近感，很容易被主人的想法和思想影响。简单地说，我们和主人具有同样的思维方式。如果那个叫玉田宪吾的娱记对于“追逐荒木翠”这一行为没有丝毫罪恶感的话，他的车也很有可能没有犯罪意识。但这一规律只适用于与主人朝夕相处的私家车。像租赁车这种，只和驾驶者有短暂的接触，当然不会产生信赖关系。所以，在这次的事件中，那辆车肯定被玉田宪吾吓惨了。

碰巧被那个男人租用，就遭遇这种事情，无异于飞来横祸。我对那辆租赁车深感同情。

“我听说，荒木和丹羽困在失火车辆里好长时间。”黑尼克说。

“要是这样也能活下来就轰动了。”扎帕说。

“真是一场悲剧啊！”黑尼克说着，送货人回来了。

“咦？还有我家的快递啊？”扎帕说。我们还以为黑尼克要走了，没想到送货人又朝细见家走去，按下了门口的对讲器。当然，此时细见先生还在学校工作，家中无人，于是送货人把东西放进了信箱。

“啊，那是《防身术杂志》。”扎帕说。

“杂志？”

“细见先生每期必读。”

“他对防身术很感兴趣？”

“因为他身为校长，树敌很多。怪兽家长⁽¹⁰⁾什么的。”

“怪兽？听着就好危险！”听到我的话，黑尼克哈哈大笑。

送货人返回，发动了引擎，黑尼克的身体开始颤动。

我想起扎帕说过，人类有三大欲求，希望获得认可，希望有益于他人，希望获得称赞。这大概也适用于我们。每日奔波于大街小巷的黑尼克心中一定充满自豪。

“再见。”说完他就出发了。

四周安静下来，眼前是一成不变的风景。我和扎帕望着同一方向，默默出神。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天。两只白纹蝶嬉戏追逐着飞向远方。

清风吹过，垃圾收集点的塑料袋沙沙作响。远处传来急救车的警笛声，但很快也渐渐听不到了。我在静默中发呆。时间的流逝对我们来说一点儿都不重要。当然，对于我们私家车来说，定期检查和车检是可能左右车生的大事。比如车检前夕可以说是私家车更新换代的高峰，所以那时我们都会精神高度紧张。尽管如此，我们并不关心时间。无论是车轮飞转，奔驰于道路之上，还是关闭引擎，静止不动，时间永远在前进。正如扎帕所说：“不管用不用汽油，我们终有被新车取代的一天。”

所以，我们不像人类，我们不会因为光阴易逝而焦虑，也不会因时间太多而无聊。比起时间，季节变迁和天气变化才是我们更为关心的。

第一个回来的是良夫。他骑着车从我旁边经过，把车停在车库的角落。

“欢迎回来。”我跟自行车打招呼。

“※★Φ。”自行车回答。

良夫把手机举在耳边，边说话边走进家门。不久后，亨一路小跑着回来了，看都没看我一眼便进门了。

又过了一会儿，睿翼从左边开过来，他先跟我打了个招呼。和上回一样，车在路边一停稳，圆香就从副驾驶席上下来了。驾驶席的车窗降下，一个头发稍长、鼻子略大的男人笑眯眯地朝圆香挥手。这个人看上去既不像牛郎也不像流氓，既不轻浮也不古板，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年轻人。

但是，身穿高中校服的圆香表情有点儿古怪，让我很担心。

她满面笑容地冲男人挥手告别，然而一转身，脸色立刻阴沉下来。我觉得她并非是因为与男朋友分开而难过，而是另有烦恼。我对扎帕讲出自己的猜测，他却只是不负责任地回我一句：“你想太多了吧。”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黑色睿翼突然插话。

在行走或停车的过程中，总会有其他车辆找我们搭话。当然，有时我也会主动和他们聊几句。有些车能说会道，有些车语无伦次。然而，比邻停车就是缘分，况且就算觉得别扭我们也不能想走就走，所以我都会尽量与萍水相逢的邻车搞好关系。如果话不投机我就少说两句，对方也会识趣地不再和我搭话。

“你是指你的主人江口先生？”我问。

“过去他经常和父亲一起开车兜风或者去钓鱼，是个好孩子。”

“哦，人类小时候都很乖的。”扎帕粗鲁地说。

“不过……”这辆睿翼虽然不是最新款，但也没有那么老啊，于是我问道，“江口先生成为你的主人应该没多久吧？”

“他是三年前成为我的主人的。”

“那他小时候的事你怎么……”我提出心中的疑问。

“是上一辆车告诉我的。江口先生拿到驾驶证后，原本一直在开他父亲的那辆车。”

“那辆车知道江口先生小时候的事？”

“好像从他小学时起，江口家就一直开那辆车。”

“这些事都是那辆车跟你说的？”

“是啊，都是他告诉我的。”睿翼说，“江口先生的父亲因病去世后，他被卖掉了，然后主人把我买了回来。”

“哦。”我不知该说什么，只好随声附和。

“‘你要接好班啊。’前辈对我说，然后把江口家的事都告诉我了。”

“是这样啊。”扎帕听到这番话后略显消沉。

说着说着，睿翼的引擎声音变了。

“圆香到底被卷进什么事了？”我忙问。

“是什么麻烦事吗？”急性子的扎帕连珠炮似的发问，“很严重吗？是不是很严重的事？你快说呀。”

“我也不太清楚。”睿翼似乎无意隐瞒，“不过江口先生有麻烦了。”

“他怎么了？”

这时，睿翼开始加速。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跑到声音传达不到的远方了。

“那个……荒木翠真的坐过你家的车？”自称娱记的玉田宪吾问。他高大魁梧，肩膀很宽，拥有运动员一般的身材，却毫无运动员的飒爽英姿。

他前额宽大，长着一张胖老鼠似的脸，眼睛小而锐利，和之前见过的河合翔完全不同。如果说河合翔是新款赛车，玉田宪吾大概就算一辆年久失修的四轮马车吧。也许因为上了年纪，他的皮肤很粗糙。赶快保养一下吧，我真想冲他大吼。

这位玉田宪吾现在正坐在副驾驶席上。驾驶席上的良夫紧紧握着方向盘。

“我哥是菜鸟司机中的菜鸟，不集中注意力可能会出事哦。”后座上的亨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喂喂，你干吗不早说啊。”玉田宪吾不高兴地抱怨。

下午六点多，良夫和亨准备开车出门。不出所料，依然与隧道事故有关。然而与昨天不同的是，今天母亲郁子把他们送到了门外。

郁子好像终于从良夫和亨那里听说了整件事。从“那位”荒木翠出事前坐过自家的车，到昨天与记者见面，以及今天要去见玉田宪吾的事，郁子都知道了。她站在车旁，义愤填膺地谆谆教导长子：“虽然我不知道那个记者是个怎样的人，但不可否认，他就是造成事故的罪魁祸首。绝不能轻饶！”

“哦，嗯。”良夫被母亲的气势所震慑。

“绝不能轻饶？妈，哥哥又不是法官。”

“妈妈也一起去吗？去酒店好好教训那个娱记一顿。”

“我就不去了吧。”郁子说，“妆都花了。”

“唉……”良夫长叹一声。

“亨也要加油啊。”郁子又对副驾驶席上的次子说。

“我只想了解一下玉田宪吾这个人。”亨向母亲挥挥手，像往常一样从容淡定。

“这么悠闲怎么行！今天是真刀真枪，一决胜负的日子！”郁子说。

引擎发动，我的身体开始震颤。

“小绿，你最近常出任务啊。”扎帕对我说。

“是啊。虽然很忙，不过能到处跑跑我还是很高兴的。”

良夫松开手刹，正要踩油门，郁子突然说：“啊，等一下。”良夫急忙踩下刹车，回头看向母亲。

“妈，这样很危险的。”

“对了，那个叫什么的犯人……”

“他不是犯人。”亨从副驾驶席探出身子，大声说。

“他叫玉田宪吾。”良夫说。

“和犯人差不多嘛。总之，这个叫玉田的人，要是一见面就用‘无可奉告’或者‘为什么要告诉你们’之类的话打发你们怎么办？”

“嗯，很有可能。”

“这样的话，你们就告诉他出事前荒木翠坐过我们家的车。”

“又要说这个啊。”良夫苦笑。

“为了写出报道，他肯定会询问具体情况的。而且，别的记者不是也采访你们了嘛。总之，撒饵很重要。撒饵懂不懂？记者肯定会上钩的，就像贪吃的鬣狗一样。”郁子越说越起劲。

“这都是先入为主的偏见。”亨笑道，“而且，妈，你根本不了解鬣狗好不好！”

“我们走了。”

“回来向我汇报。”郁子像司令官一样发出命令。

我本以为良夫他们不会那么容易与玉田宪吾搭上话，没想到惊人地顺利，甚至顺利到让我有点儿失望的程度。

首先，我们来到河合翔说的那家廉价酒店。虽然亨认为河合翔可能会把我们与玉田宪吾见面的事写成报道，但他似乎并不在意。

酒店在仙台站东口稍远的地方，良夫在正门口停下车，拨打了名片上的电话。

“因为情报来源不定，所以不管谁打电话，记者应该都会接。”果真被亨言中。

玉田宪吾已被警方释放，幸运的是，他依然在仙台。

良夫怯生生地提议：“我们有许多问题要向您请教，可以抽时间见个面吗？”

不出所料，对方不耐烦地一口回绝。

“我不接受任何采访。再见。”

抢在对方挂断电话前，良夫适时补充道：“其实前天傍晚，荒木翠女士坐过我的车。”

对方闻言态度立变，他若有所思地沉默片刻，问：“你在哪儿？”

良夫右手缓缓握住方向盘，那动作好像在说：对方上钩了哦。

所以，现在我在路上奔驰，而玉田宪吾就坐在我的副驾驶席上，他问：“到底要去哪里说啊？”

“请你委屈一下，就在车里说吧。”良夫握着方向盘说。

“我哥一分心就开不好车。他一边说话一边开车很恐怖的。”亨的抱怨中还夹杂着某种威胁。饶了我吧，我在心中哀叹。

“我要下车！”玉田宪吾也就四十岁左右的年纪吧。

“负责提问的是我弟弟。”良夫用力握紧方向盘。

“提问？是我采访你们好不好！明白了吗？”玉田宪吾没好气地说。他没有勃然大怒大概是因为亨还是小学生吧。

“玉田先生，是你杀了荒木翠吧？”亨单刀直入地提问。因为都说童言无忌，所以亨故意这样说的。他有意选择夸张的表达方式，并以此当作武器攻击对方。“你有什么资格耍威风啊。更何况，事到如今，你还想写报道吗？”

“当然要写。我已经把昨天那件疑点诸多的事故写成稿件，发给编辑部了。警察把我抓到警局唠叨了半天，其实我根本没做坏事。”

“根本没做坏事？你是不是人啊！”良夫忍无可忍地怒吼。冷静点儿，我提醒他。

“哥，你冷静点儿。”亨也说。

“我说，你们好像有些误会，我只是跟在荒木翠和丹羽的车后面而已。”

“你撒谎！难道不是你穷追不舍才把人家逼上绝路的吗？”

玉田宪吾哈哈大笑，但不难听出他笑得有些勉强。“不调查就乱发言是会吃亏的。你认定我们这些记者只会成天追在名人的屁股后面问无礼的问题，对吧？如果真如你所说，是我把他们逼得出了车祸，那警察不会放过我啊。丹羽的车超速行驶，越跑越快，倒不如说我是担心他们出事才追上去的。”他鼻翼翕张，显得很激动。

“深更半夜的，又没有其他目击者，你是在为自己开脱吧。”

系着安全带的玉田宪吾转身面朝后座。“没有真凭实据就不要出言不逊！”他的语气十分强硬，充满怒气与不快，然而他的表情却很柔和。这个人的表情和感情不同步啊，我想也许是因为他在工作中经常要面对两难的困境和压力的关系吧，感情总是与理智相冲突。

“隧道入口有摄像头，把昨天车辆通过时的情况都录下来了，估计这段影像近期就会公布。荒木翠坐的车急速钻进隧道，我开的车跟在后面。虽然我不敢说自己严格遵守法定限速，但是绝对没有快到离谱。我一直谨守交通法规。如果这样也要挑错的话，那幼儿园的接送班车也要被抓了。”

“那为什么会出车祸？”良夫提出疑问。

“不知道。”玉田宪吾转向前方，粗暴地说。他两眼通红，恐怕昨天发生事故后就没怎么睡过。至于是因为疲劳，还是因为兴奋，就不得而知了。

“是他们任性超速才会出事的。”

“但是，玉田先生并没有试图救人，这个摄像头也拍下来了吧。”

“听好，如果当时你们也在场的话，就知道再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玉田宪吾略显焦躁，他看向窗外，“车子熊熊燃烧，根本靠近不了。”

“但是你照相了吧？”

“那是我的工作。不管我照不照相，都救不了她们。你别搞错了！”

“那么，之前那个棒球选手自杀的事呢？你也用‘这是工作，没办法’就打发了？”也许是出于兴奋，良夫提高了嗓门。

“啊……”玉田宪吾瞬间哑口无言。他表情扭曲，好像突然被人戳到痛处。

“哥，这样可不行。挖苦人也要选准合适的时机，才能一击致命。”亨像老师教学生一样，尖锐地指出。

“我说，你们很恨我吧？”玉田宪吾靠向椅背，长叹一声，“其实你们比我们记者恶劣多了。”他虽然言辞粗鲁、语气不快，但并没有勃然大怒，反而因为震惊而发笑。

“以前，我去采访一帮不良少年，他们被我搞烦了，便在一天深夜，把我抓起来塞到车里，拉到码头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感觉这次比那次更恐怖。”玉田宪吾苦笑道。

“我想知道，荒木翠真有那么了不起吗？结婚后引退，可记者还不肯放过她，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发无关人等如狂风暴雨般的关注。”

昨天，面对另一个记者河合翔时，亨也问过同样的问题。比起答案，亨也许更想借此确认一下对方的反应。

“你知道荒木翠的家世吧？那可不是一般人家啊！荒木翠出身名门，既是明星，又是美女，所以当然是万众关注的焦点啊。”

玉田宪吾的回答和昨天河合翔的回答基本相同。这些追新闻的记者都统一好口径了吗？

“那也不能把人家逼到烧死在车里吧！就算她家世再显赫，这种关注也太过分了！”

“说到底，都是因为大家对她感兴趣啊。”玉田宪吾虚弱地说，仿佛突然被抽去了全部力气一般。我能感受到这句话里透露出他毫无矫饰的真实想法。

“感兴趣？”

“你知道我们记者追的都是什么新闻吗？重大事件？有益民生的事件？才不是呢。我们只追大家爱看的新闻。”

“大家爱看的新闻？”

“你知道这一年里发生了多少起烧落叶引发的火灾吗？”

“烧落叶？”

“差不多三千起！远远超出你的想象吧？火灾很危险，会危及大众的日常生活。所以，你不觉得应该进行相关报道，唤起大家的注意吗？但是，这种新闻是上不了报纸的。主妇被裸男追逐摔断了骨头，这种事反而比较可能写成热门的报道。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很简单，因为后者更有趣，大家喜欢看。经常有人出来装模作样地说：‘那些艺人分分合合的绯闻无聊透顶。’我们不知道这种新闻无聊吗？我们当然知道，而且比谁都清楚。但是这种新闻就是有市场。打个比方，人没有零食也能活吧？零食没有营养，所以你们就想，既然没营养就不要生产了。然而即使零食没营养，爱吃零食的人依然很多，所以零食厂依旧存在，也并不奇怪。”

“照你的意思，有营养的东西就不应该生产了吗？请你们多报道一些有意义的新闻吧！”良夫说。

“你是想建议零食厂‘你们也应该生产有营养的小菜’吗？我有我的工作，零食厂就是生产零食的。大家分工不同。”

听到玉田宪吾的反驳，良夫一时之间竟无言以对。

“小玉，此言差矣。”亨不紧不慢地开口，还故作亲密地改变了称呼，“即使没有这种新闻，大家也无所谓啊。你们把艺人的隐私写出来，就会有人想看，但如果你们不写，大家也不在意。虽说公众有知情权，可是这些事即使不知道也根本没关系吧。‘不知道就很麻烦的情报’和‘知道后可以作为八卦谈资的情报’截然不同。”

“你这个小学生是怎么回事儿？”

“很狂妄对吧？”亨认真地回嘴，“所以我在学校会被人欺负，你放心吧。”

“放心？我放什么心啊！”

“玉田先生，荒木翠的事姑且不论，你先把日本学校的各种霸凌事件写一写如何？拿出质问出轨艺人的气势，把霸凌事件中的加害者吊起来拷问不就行了吗？”良夫相当情绪化。

“不过，大家确实对荒木翠这个人很感兴趣。这样一位女性的私生活是怎样的，人人都会好奇，不是吗？她与普通白领结婚已经让人大跌眼镜了，婚后还绯闻不断，就像在有意吸引大家注意似的。”听完亨和良夫不着边际的发言，玉田宪吾好像恢复了冷静，声音也沉稳多了。

“她说出轨的事大部分是媒体捏造的。”良夫反驳。

“那就是说其中也有真事。据我调查，荒木翠的确和几个人发生过不伦关系。其中有名人，也有普通人。”

“不知那些普通人感觉如何。会是一生的骄傲吧。”良夫用做梦般的语气说。

“不一定吧。那些男人即使当时是单身，但总有一天会结婚生子。说不定会被过去的绯闻拖累，到那时他们可能就会觉得荒木翠是瘟神了。”

“会这样吗？我倒是觉得，不为人知的秘密恋情会成为美好的回忆。”

“哥，你对这事很在意啊。”亨笑道。

“不。”玉田宪吾有些恼火，“应该有很多男人为那段罗曼史而反省，或者说感到后悔。对有些人来说，与名人交往的往事甚至会成为未来人生的重负。”

“因为媒体不放过他们？”亨问。

“没有媒体也一样。话说回来，你们知道荒木翠和丹羽是在哪里认识的吗？”玉田宪吾扭头转向驾驶席，问道。

“是在牙医那里吧。”良夫回答。

啊？废车⁽¹¹⁾？我吓了一跳。

“荒木翠女士还感叹，那里本应是最重视隐私的地方。”

就在两天前，荒木翠在车上说过这样的话。然而，如今她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她的想法、她的感受也随之全部消失。我无法相信，也很害怕。那时她还笑呵呵地对我们说：“因为工作人员的错误，丹羽君差点儿又被拔了一次智齿。”音容犹在，而伊人已去，我不禁怃然。

“是那个牙医的儿子说出去的。”玉田宪吾说。

“牙医的儿子？他怎么了？”突然提到一个新人物，良夫和亨都深感意外。

“牙医的儿子与各个杂志编辑部联系，兜售这个情报，还讲得天花乱坠。”

“真的？”

“那家伙简直无可救药。快三十的人，一点儿都不长进。”

“什么意思？”

“说无可救药都不足以形容他。总之，他是那种抓住别人把柄就不放过的男人。负责挂号的女护士好像也被他威胁过。”

“因为弄错了病例吗？”亨嘀咕。

“不是这种事啦。是有更严重的把柄被他抓到了，于是被狠狠地敲诈了一通。”

“还有这种事？”

“后来，那个无可救药的少爷还拿了一大堆荒木翠和丹羽幽会的照片向记者出售。”

“他是想赚一笔吧？”

“他爸是牙医，应该有的是钱吧？”

“牙医有钱，牙医的儿子可没钱。其实，我还调查过这位少爷的情况。”

“不愧是记者，什么都不放过。”亨调侃道，“你小学时做的自由研究也是关于名人八卦的吧？”

玉田宪吾气呼呼地回答：“总之，经我调查，这位牙医家的少爷素行不良，简直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我还是光棍一个，也不懂教育孩子的事，但是通过这次调查，我算是明白了，如果对孩子一味娇惯、有求必应，长大后就会变成那副德行。从父母那里得不到爱，只能得到钱的人会渐渐变得阴暗扭曲，成为社会蛀虫。他父母现在知道着急了，开始对他严加管教，不再提供丰厚的零花钱，让他自己工作赚钱。”

“儿子年近而立，父母才想起管教，晚了吧？”良夫震惊地说。

“对啊。娇生惯养、游手好闲了将近三十年的大少爷，怎么可能一夜之间洗心革面啊。你说他没钱会怎么办？”

“会怎么办？”

“他就会去找虽危险但轻松的赚钱途径。”

“所以他为了赚几个零花钱，就把荒木翠的事卖给媒体了？”

“这只是他做过的坏事之一。他还做过更恶劣的事呢。”

“你把他的事写成报道不就行了？”亨说。

也许是无言以对，玉田宪吾沉默片刻后才勉强挤出一句：“和荒木翠出轨的事相比，这个太没看点了。”

不知何时，我离开了车道。良夫把方向盘左转，渐渐松开油门，我预测他马上要找地方停车了，然而他却突然开上步行道，把我吓了一跳。可不要撞到行人、电线杆或者墙壁啊，我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结果，良夫开到了一个家庭餐厅的停车场，那里并不宽敞，但很空荡。良夫小心谨慎地打轮，调整了几次角度，才把车停在停车场的一个角落。非要较真的话，还是稍微有点儿偏左，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去餐厅聊吗？不要紧吧？我可不想让别人听到啊。”惯于取材的玉田宪吾有些担心。

是啊，还是在车里聊吧，我很想这样提议。你们进店聊，我就听不到了。

“可是我们还没有吃晚饭。”亨说，“妈妈说：‘你们快去把坏记者好好教训一顿。’于是我们都没来得及吃饭就被妈妈赶来了。”

“坏记者真是对不住你们了。”玉田宪吾苦笑。比起不快，他的语气中更多的是疲惫，还有无奈，对于良夫和亨，主要是对于亨。“不过，说一千道一万，名门望族的大小姐就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对吧？就像穿着连内裤都遮不住的短裙上楼梯的女人一样。就结果而言，她们就是想引人注目。”

“这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怎么不是？那种人就是和普通人不一样。”

良夫鼻翼翕张，显然是生气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一个刚刚去世的人！太不像话了！”

而且，荒木翠就是在这个叫玉田宪吾的家伙眼皮底下出的事，说坏话也该有个限度吧。我也不禁怒从心起。

良夫的语气中饱含厌恶与愤怒，玉田宪吾似乎都被吓到了。“哦，反正人都死了，说什么都无所谓吧。”

良夫闻言越发生气了，亨安慰似的插嘴：“剩下的去店里说吧。”说着，他打开了车门。

听不到他们的对话让我很失望。如果他们在其他车里谈，那辆车还可以把谈话内容转告我，但如果他们在店里谈，我就无从得知了。建筑物不可能把谈话内容告诉我。如果家庭餐厅也有轮子的话，或许还有希望。

“嘿，德米欧。”右侧的丰田威姿（Vitz）向我打招呼。虽然天色昏暗，但是借着路灯也能清晰地看出他那白色的车身十分干净，大概是刚洗过车。

“你好啊，威姿。你常来这里吗？”我回应道。

“有时来。我的主人瑠奈在这里工作。”威姿说。

“哦，是店员啊。”

“这里的顾客很少，工作很轻松。不过，因此瑠奈也时常担心这里会倒闭。这就叫‘有进有退’吧。”

“这应该叫有利有弊，或者叫有得有失。”

“不过我希望她在这里工作的期间能够结识一位善良的男顾客，交到男朋友。”

“这是你的预感？”

“预感在导航仪上可反映不出。瑠奈是个活泼爽朗的姑娘，长相也不差。更主要的是，她开车很小心。打转向灯时会轻柔地拨动手柄，拉手刹时也稳重得不能再稳重了，几乎都停不住车。”

“这不是很危险吗？”我苦笑。我们这些私家车都会下意识地偏袒主人，看来这辆威姿表现得尤为极端。“我的主人良夫也是个好人。先不说相貌，他绝对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就像他的名字一样，好人，大好人啊！他刚刚进店，要是能有幸结识你家瑠奈小姐，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德米欧，你的主人真配得上我家瑠奈吗？刚才我看到他的背影了，好像不太可靠的样子。”威姿挑衅地说，似乎在试探我。但他立刻又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啊，可是这样不行。”

“什么不行？”

“还是找个没车的男人比较好。如果瑠奈和有车的男人交往，两人开车兜风的时候很有可能会把我留在家里，你说对不对？”

的确有可能，我可以理解他的心情。“但是，说不定他们会开着你出去兜风呢。”

“一般都是坐男人的车吧。瑠奈的前男友就从来没有开过我。他好像觉得除了他家的尼桑天际线（Skyline）之外，其他车都不是车。”

“我想我家良夫应该不会这样。他坐在你的副驾驶席上也会很高兴的。”话刚出口，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我干吗要这样讨好威姿啊。

如果良夫真和那位叫瑠奈的女性交往了，对我可没什么好处。

正当我胡思乱想之际，一辆漂亮的蓝色MINI cooper驶近前方的停车位。那圆滚滚的车身配上圆溜溜的车灯，看上去就像一只悠闲自在的小昆虫。更不可思议的是，他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英姿飒爽的气场。

MINI cooper开始慢慢倒车，退进停车位。司机是一位身材娇小的女士。从她握方向盘的姿态和脸上的表情可以看出，她是个和良夫水平差不多的新手。她一脸紧张地来回看着后视镜和侧反光镜。“妈，这边没问题。”副驾驶席上的孩子好像探出了头，在看是否会撞到邻车。“妈妈，加油，没事的！不要怕！”孩子努力为母亲打气，我也看得目不转睛。

MINI cooper两旁分别停着一辆大型旅行车和一辆奔驰，我真为他担心。看得出，旁边那两辆车也吓得不行。

“明明有更容易停的空位嘛。”威姿说。

这里确实有很多空位，然而MINI cooper好像没多想，就毅然决然地选了这处夹在两车之间的停车位。

“是故意选在这里的。”倒车的MINI cooper自豪地说，“我家麻巳子为了练习停车，专门挑战这种有难度的地方。”

“真了不起！”威姿说。我也有同感。

扎帕曾经说：“人类这种生物，只要有捷径就会走捷径。”我所目睹的情况多数也印证了他的话。我甚至认为这是所有生物共通的特质。然而，今天看到了知难而上的人类，这让我很高兴。

“是很了不起，但是可别撞到我啊。”奔驰说。

MINI cooper平安无事地停好了，虽然稍微有点儿歪，但也算相当成功了。母子俩下车，走进餐厅。

接着，我们自然而然地聊起昨天那起隧道事故。初次见面的车大聊特聊人类的话题以及与车有关的事故，这是常有的事。

在场的车辆全都认识荒木翠，大家无不感叹：“那么有名的人居然死于车祸。”“而且还死在隧道里。”旅行车黯然补充道。对我们来说，黑暗、闭塞的隧道，就是全世界最阴森恐怖的地方了。

我刚想说：“其实我还拉过荒木翠呢，嘿嘿。”但话到嘴边又忍住了。如果说了，大家肯定会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好奇地抛出一大堆问题。一想到这种场面，我就懒得开口了。

扎帕好像也说过，夸耀总是伴随着危险。“人也好，车也好，经常会为了彰显一时的名誉或满足自我表现欲而草率行事，然后为此背负沉重的负担。”

“话说回来，那个追车的记者居然眼睁睁地看着车子着火而不伸手相助，这也太过分了吧。我想起了英国戴安娜王妃的悲剧。”威姿说。

此话一出，我们的注意力马上转向MINI cooper，因为听说MINI cooper来自英国。这时奔驰插嘴道：“MINI cooper早就被宝马收购了。”言外之意大概是说，MINI cooper是德国车，英国的事找他也没用。

MINI cooper闻言却不甘示弱地表示：“话虽如此，可我们现在还是在英国的工厂生产的。我们MINI cooper依旧是英伦之魂，换言之，我们的心是英国制造。所以，我们也经常谈起阿尔马隧道的那起事故。”

“但你不是待在日本吗？”威姿说。

奔驰也犀利地指出：“而且那起隧道事故发生在法国。”

“哦，是法国吗？”我反问。这起事件中的英国元素越来越少了。

“这个……话虽如此，但是英产车有属于自己的情报网，所以我的消息都很灵通。”

“这辆MINI cooper好像很可疑啊。”旁边的威姿冲我嘀咕。的确，我不知道他的话到底有几成可信，真让我头疼。

接下来的时间成为MINI cooper的专场秀。他开始讲述戴安娜王妃的生平，以及那起被誉为世界最著名交通事故的隧道车祸。

“戴安娜王妃与王子离婚后，曾与好几个男人传出绯闻。当时和她一起在车上的，是她那时的情人，埃及富豪之子多迪·费伊德。”

“有传闻说她的真爱另有其人。”奔驰说。

“确实有这种说法。对于一直在王室委曲求全的戴安娜王妃来说，一定很想尽情享受普通女人在恋爱中所体验到的种种酸甜苦辣吧。”明明没有人类的恋爱经验，MINI cooper却像历尽千帆似的讲得头头是道。

“是这样的吗？”

“关于戴安娜王妃的‘死亡真相’，我听过各种版本。其中我最喜欢的是，那起车祸的唯一幸存者——戴安娜王妃绯闻男友多迪的保镖讲述的版本。他还出了一本书，上了英国的畅销书排行榜。”

我想MINI cooper肯定不会读书，恐怕是读过那本书的人曾经讲起过，被他听到了。或者是听了其他知情车的转述。总之，MINI cooper以自己熟读此书的口吻，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戴安娜王妃和新绯闻男友多迪前往法国，一边躲避无处不在的狗仔队，一边享受幽会的欢乐。身为大富豪之子的多迪此前从未被媒体如此关注，所以他并不擅长应对狗仔队的凶猛攻势，这也为日后的惨剧埋下伏笔。不过似乎也与他为了讨戴安娜王妃的欢心，一味逞能有关。那天，午夜零时前，两人从酒店出来，打算去凯旋门附近的百货公司。

只有短短十分钟的车程。

然而，就在途中，他们乘坐的奔驰S280与隧道里的第十三根柱子相撞，酿成悲剧。

在限速五十公里的路上，那辆车却以超出限速一倍以上的速度行驶。也有人说超速了三四倍。

“据说司机为了减速，试图瞬间换到三挡。”MINI cooper说，“但是……”

“但是？”

“但是情急之下，司机似乎把这辆自动挡车与自己常开的手动挡汽车搞混了，想换三挡，却一下子打到了空挡。”

天啊！还有这种事！

听到这里，我真想捂住前窗，不去面对这悲惨的事实。其他车应该也有同感。唉……大家一起哀叹。

结果，司机、多迪和戴安娜王妃全都死于这起车祸。不省人事的戴安娜王妃被送往医院，注射了一百五十支强心剂，也未能挽救她的生命。

只有保镖身负重伤、惨遭毁容，却侥幸逃过一死。

“保镖完全不记得车祸发生前的事情，所以没人知道导致车祸的真正原因。据说后来查出司机酒驾，从他的体内检测出酒精和其他处方药物，然而这也并不能说明车祸的真相。”

“好像还有人说这起车祸是一个阴谋来着。”面包车随口说。

“这种说法数不胜数。”MINI cooper煞有介事地说，“也有人说是暗杀，就连司机到底喝没喝酒这件事都有人提出质疑。而且，在发生车祸之前，事故车曾与一辆白色菲亚特发生剐蹭。警方逐一排查了所有拥有白色菲亚特的车主，但到最后也没能寻得蛛丝马迹。关于这辆车，至今仍是未解之谜。所以，在英国车的圈子里有一种流言……”说到此处，MINI cooper更为得意了。

“什么流言？”

“大家怀疑戴安娜王妃还活着。”

什么啊？说实话，我和其他车都很泄气。

其实某人没有死，还活着哦！——这不就是人类最喜欢的都市传说或者阴谋论嘛。

“人类总爱这么说，不是吗？他们说猫王没有死，源义经⁽¹²⁾也还活着。”面包车也忍不住指出。

“没错。而且这种流言并非只限于人类。”奔驰大声插话，“你看，我们不也经常说吗？世界上的第一辆汽油车、全世界最早的那辆梅赛德斯-奔驰，至今仍在世界的某处行驶。”

被誉为现代汽车鼻祖的第一辆梅赛德斯-奔驰是我们所敬仰的偶像。该车以戴姆勒经销商耶利内克的女儿梅赛德斯命名，我常听到这辆车至今仍神采奕奕地奔驰在路上的传言。另外，有关福特T型车的小道消息也层出不穷，比如他被目击到在底特律加油，或者在日本高速路路口交过路费。大家众口相传：这些老前辈们还活着！就连居住在仙台的我也听到耳朵快要磨出老茧了。⁽¹³⁾

“但是，戴安娜还活着的传闻与这些完全不同。”MINI cooper说。

“怎么个不同？”

“一种说法是——这个传闻源于当时就在事故现场的雪铁龙BX的证词。无论如何，这是人类不知道、只有我们车子才掌握的绝密情报。”

“越听越可疑了。”威姿说。

将“绝密情报”在这处位于仙台的停车场里随随便便讲出来，真的没问题吗？我的心中不禁萌生出这个朴素的疑问。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西装的男子从家庭餐厅里走了出来。他一边摆弄领带，一边快步朝我们走来。只见他按下手中车钥匙上的按键，我对面的面包车车灯随即一闪，车门咔嚓一声打开了。“啊，我要走了。这里真好，还想多待一会儿呢。”面包车说。

紧接着，一位女士也走了出来，坐上那辆奔驰。“我也要出发了。真想再听听关于戴安娜王妃的传闻啊。希望以后有机会再聊。”

两辆车开出停车场，消失在远方。我重新拉回话题。“那后来呢？戴安娜王妃怎么样了？”

也许是因为听众减少，MINI cooper兴致稍减，语气也和之前不同。“戴安娜王妃到底度过了怎样的人生啊？”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困惑地说。这不是我该考虑的事。

“她和王子结婚，成为万众瞩目的王妃。但是，王子在结婚前以及戴安娜王妃死后，一直在与其他女性交往。而且戴安娜王妃从来没有隐私可言，大事小事都会被媒体传得天花乱坠，真假难辨。她在健身房锻炼也会被偷拍，装摄像头的就是那家健身房的老板。这个世界上还有她能相信的人吗？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中，她会心力交瘁、精神错乱也不足为奇。”MINI cooper饱含同情地说，“所以，她一直被厌食症和暴食症所折磨，郁郁寡欢。”

“嗯，她一定忍受着我们无法想象的压力和痛苦。”戴安娜王妃乘坐的汽车每天听她抱怨，看她闷闷不乐，也会感同身受吧。

“她的绯闻男友里，有人为了钱把他们幽会的内容卖给八卦小报。狗仔队之所以知道多迪和戴安娜王妃的行踪，好像也是身边的人告密。世界虽大，却没有戴安娜王妃的安身之处。”

我条件反射地想起把荒木翠和丹羽的事添油加醋，出卖给媒体的牙医儿子。无论何时、无论何地，都存在坏到骨子里的烂人，说的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没有隐私，一秒钟都不能放松的戴安娜王妃，最后在一起隧道车祸中结束了短暂的一生。你不觉得她很可怜吗？”

“是啊。”

“好可怜啊。”

“就是说嘛。”MINI cooper心满意足地说，“正因为如此，才会出现那种流言。”

“戴安娜王妃还活着的流言？”

接着，MINI cooper终于不再卖关子，把有关戴安娜王妃的流言和盘托出。他的话如一记重磅炸弹，震撼力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

不会吧！怎么会这样！下一秒又觉得说不定有这种可能。各种念头互相交织，让我们兴奋不已。

也许是我们的反应过于强烈，MINI cooper有些被吓到了，他提醒我们道：“不过说到底这也只是流言罢了。”

不久后，良夫、亨，以及玉田宪吾一起出来了。我和MINI cooper、威姿告别。“你一定要再来呀。只要瑠奈不辞职，这个时间她都会在这里的。”威姿说。

我也想再来，但这事可身不由己。

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下，两旁的景物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变形了的影子，构成一幅奇异的画面。我的心情十分愉快。

“结果也没捞到什么大新闻嘛。”副驾驶席上的玉田宪吾说。

“我们提供了很多情报呀。荒木翠搭车的事我们讲得很详细啊。”亨在后座上抗议。

“也是。不过能不能派上用场、写成报道就不知道了。”

我不太清楚他们在吃饭时达成了何种程度的和解。不过就目前的情况看来，虽谈不上和乐融融、意气相投，至少剑拔弩张的险恶气氛已经不见了。大概是借吃饭的契机，三个人稍微拉近了心灵的距离吧。

良夫驾驶着我，开往玉田宪吾上车的地方。

“啊，对了，其实我之前从周刊杂志社的河合先生那里听说过你们的事。”车开到远远能看到酒店轮廓的地方时，玉田宪吾开口说道，“他说他把我的地址告诉了那对奇怪的兄弟，说不定你们很快就会找上我。他还说，如果得到有趣情报就写成报道。那个家伙，看上去是个彬彬有礼的帅哥，其实别提多狡猾了。”

“果然是这样啊，我就知道。”亨说。

“奇怪的兄弟？这种说法真让人意外。”良夫对细节非常执着，“弟弟的确很奇怪，但是哥哥怎么看都很普通吧。”

“没错。”玉田宪吾和亨异口同声。我和良夫唯有苦笑。

“但是，小玉，你看起来可没有河合先生那么单纯啊。”亨说道。

“什么意思？”

“因为听你说了这么多，我还是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哪有这回事儿……我这个人很好懂吧。”

“你看，昨天荒木翠出车祸死在你面前，而且是因为你追车才造成的车祸。一般来说，当事人都会有少许罪恶感，或者意志消沉才对吧？但是，类似的迹象在你身上一丝一毫都感受不到，刚才在餐厅你还狼吞虎咽吃得很香。”

“刚才我也说过了，我并没有对他们穷追不舍，所以为什么要有罪恶感？”玉田宪吾不耐烦地说，“而且那是我的工作，事事在意就没法干了。”

“但是……”

“不好意思，我这个人就是铁石心肠。这么说可能会吓到小孩子，不过的确存在这样的大人。”玉田宪吾表情扭曲。

“不是这样的。”亨摇摇头，“玉田先生，如果你真是铁石心肠、神经麻木、从不把他人的生死放在心上，那反倒好懂了。”

“这不就行了吗？”

“但是，一提起那个棒球选手自杀的事，小玉你的脸色立刻就变得很难看。”亨一派天真无邪的样子，就像在说晚霞之后会是晴天一样，“你看，现在你的表情就很难过。”

“才没有呢！”

“有！你就和我们班的圭一君一样。他清洗教室的鱼缸，结果不小心把金鱼都弄死了。井伊田他们成天咋咋呼呼地用这事嘲笑他。”

井伊田这个名字是第一次被提到。良夫和我的想法一致，他说：“他就是欺负你的那个家伙吧？”

然而亨却对哥哥的话充耳不闻，继续说道：“每次一提到金鱼的事，圭一君就显得很痛苦。”

玉田宪吾苦笑。“哦，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自己的行为导致不幸发生，没人会感到高兴吧。金鱼也好，棒球选手也罢，都一样。”

“所以你对荒木翠之死也不该无动于衷，对吧？就是这里我不明白。怎么说呢？就好像是头和尾巴之间没有脊椎相连。”

“头和尾巴之间没有脊椎？什么意思？”良夫诧异地问。

“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首尾连贯？”玉田宪吾说。

“对对，就是首尾不连贯。”

玉田宪吾叹息道：“你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反正我并不是很同情荒木翠。”

“你真冷血！”良夫的音调升高了八度，“明明是你追车造成的事故。”

“是他们自己开车超速才出的车祸！我是被连累的那个。”

“你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玉田宪吾没好气地说：“我要下车。”说着就开始解安全带。

“玉田先生，你拍的荒木翠出事的照片会刊登在杂志或报纸上吗？”良夫问。

“出事的照片？”

“就是汽车在隧道里着火了之类的。还有出事前荒木翠的照片。你不是拍了很多吗？”良夫追问。此刻他已经顾不上礼貌了，我想他心里一定很难过。

这还用问？连我都知道他肯定拍了。玉田宪吾沉默半晌，才说：“上不了杂志。照片都被警察没收了。”

“要是没被没收，就会上杂志了吧？”良夫话里带刺。

“不过，你应该暗中藏了几张才对吧？”亨也坏心眼地补刀。

玉田宪吾没有立刻作答。看来是被望月兄弟言中了。

为了不蹭到马路牙子，过于小心翼翼的良夫在离步行道很远的地方就停了车，远到让我觉得几乎停在马路中间了。幸亏夜深人静，车辆很少，不会撞车，也不会被嫌弃地按喇叭。

“那么，再会。”

听到亨的话，玉田宪吾板着脸说：“我可不想和你们再会。”然后他关上车门，离开了。他的背影看上去有些虚弱。

良夫驾驶着我朝家开去。

在路上奔驰的时候，我想起刚才在餐厅停车场里听MINI cooper说的有关戴安娜王妃之死的种种传闻。

那些传闻如果套用在仙台隧道事故中又会怎样呢？一想到这种可能性，我便兴奋得不能自已。

我在想：荒木翠会不会还活着？

“喂，小绿，那么有意思的事怎么不早点儿告诉我？”与玉田宪吾见面的次日，扎帕不满地抱怨。

“我没机会说啊。”被冤枉的我有些生气地辩解道，“昨天我从家庭餐厅回来时你不在啊。”

“啊，对哦。”虽然没人拜托细见先生这样做，但是一到晚上，他就会开车去繁华街道或人迹稀少的山道巡查，看有没有素行不良的未成年人在外面鬼混。

“之前我就想问来着。巡查时如果发现小混混什么的，细见先生会怎么办呢？”我问。

细见先生深受小学生尊重，但是比小学生大一些的少男少女们会听他的话吗？光是想想，就让我忐忑不安。

“我基本都待在停车场，不太清楚街上发生的事。不过，如果细见先生碰到不良少年的话，应该会上前管教吧。‘喂，大半夜的不回家，干什么呢！’之类的。老师不都是这样的吗？”

“也许这是我的偏见，但是我总觉得那些小混混不会乖乖听话。”

“没错。人类对于长者的感情和态度分为几个阶段。”

“还分阶段？”

“细见先生说，第一阶段是‘尊敬’。起初，在孩子眼中，长辈是憧憬的对象，所以对长辈怀有‘尊敬’和‘信赖’的感情。”

“原来如此。”

“接着，这种感情就会慢慢发生改变。按顺序说，就是‘尊敬’→‘信赖’→‘反抗’→‘轻蔑’→‘藐视’→‘放弃’→‘容许’→‘同化’。”

我努力跟上扎帕的快速解说。“所以，最后就同化了？”

“对。咱们汽车界也有类似的情况。在大型停车场休息的时候，总能碰到喜欢秀优越感的新车，对吧？他们不是夸耀自己的设备，就是瞧不起老款旧车。”

“是有这种车。”

“这些家伙不知道自己总有一天也会成为旧车。不，也许他们知道，只是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罢了。他们不懂，我们曾经也都是新款车。”

“可不是嘛。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按照刚才的阶段，繁华街道上游荡的小混混一定属于‘反抗’或‘藐视’阶段吧？”

“是啊，差不多吧。”

“那细见先生不是很危险吗？也许会有人对他动用暴力。”

“这个细见先生早有准备。他在衣服里面藏了铁板。”

“铁板？”

“就是那种薄薄的铁皮，比身体大一圈。”

“这是《防身术杂志》上教的？”

“可能吧。不过细见先生昨天是到以前的学生家去了。”

“以前的学生？”

“那个男人已经快三十岁了，他的父母来找细见先生寻求帮助。这当父母的也很奇怪，找孩子的小学班主任商量什么啊。真是脑子短路了。你说是不是？”

“他们找细见先生商量什么啊？”

“好像是说他们的孩子失踪了。我家细见先生心地善良，又是诚实正直的好老师，所以一听说这事就赶去学生家了。”

“三十岁的儿子离家出走，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啊？”就一般常识而言，三十岁也该是离家独立的时候了吧。

荒木翠在这个年龄时已经功成名就，退出影坛了。那家的儿子离家独立，父母应该高兴才对呀。

“那家的父母过去就对孩子过度保护，虽说这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但细见先生依然记得很清楚。不过我没听到他们在家里的谈话内容。”

“那个前学生，找到了吗？”我问，接着又补充道，“那家的儿子应该不愿意被叫作前学生吧。都长大成人了。”

“是啊。如果被叫成‘前学生’，那也可以被叫成‘前幼儿园小朋友’或者‘前婴儿’了啊。”

“那我们就是‘前金属板’了。”

“总之，就是为了这件事，细见先生去那户人家待了很久。然后认真严谨的细见先生又到年轻男人可能会去的地方找了个遍，早上才回来的。不过这件事无所谓，你先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觉得荒木翠还活着？”

“据MINI cooper所说……”我一边说一边回忆昨天MINI cooper讲的那些传闻。

“那起事故是为了让戴安娜王妃获得解放而故意制造的。”MINI cooper如是说。

“获得解放？”威姿问。

“那些同情戴安娜王妃的人认为：戴安娜王妃和多迪是伪装成坐在事故车里的样子。这样一来，世人就都以为他们在车祸中身亡了，而他们则能在世界的某处秘密地过着幸福的生活。”

“那么……”我一时不能理解他的意思，但又不知道该问什么，“他们为此制造了车祸？在戴安娜王妃下车之后？”

“有很多说法。有人说车祸本身就是策划好的，也有人说是车祸发生之后才策划的。众说纷纭。不过有一点是一致的，即戴安娜王妃和多迪并没有死于那起车祸，而是在某处过着幸福的生活。”

“都是胡说八道。”威姿说，“这根本不可能吧。”

“为什么你觉得不可能？”MINI cooper问。

“因为狗仔队目击了车祸的全过程，不是吗？”

“好像有九位摄影师和一个骑摩托车的人都看到了。”

“如果戴安娜王妃偷偷逃出事故现场，会被狗仔队拍到吧。”

MINI cooper沉默了片刻，等气氛酝酿够了，才慢条斯理地回答：“不是这样的。”

“不是吗？”

“正是那些狗仔队帮助了戴安娜王妃。”

“啊？”

“他们为车祸做了掩护。”

我和威姿同时惊呼。

MINI cooper得意扬扬地开始说明。

“人们对狗仔队有一种先入为主的偏见，觉得‘他们不择手段拍摄戴安娜王妃的照片，为了高价出售。他们是王妃的天敌’。因此，根本不会想到他们会制订计划，帮助戴安娜王妃获得自由。”

的确存在这样的偏见。我也一直坚信狗仔队就像一群讨厌的蝇虫，毫无良知和同情心。

MINI cooper接着说：“大多数人都认定媒体满嘴谎言，记者没有人性。事实上，记者里也有各种各样的人，对不对？据说，在那次法国旅行中，戴安娜王妃曾经找到狗仔队，请求他们稍微收敛一些。她同意狗仔队在一定限度内拍照，但是不要在晚上骚扰他们。双方达成了协议。在跟踪的过程中，也许有记者渐渐被戴安娜王妃的人格所感染，开始对她的困境产生同情。”

“你是说狗仔队里出现了这种人？”

“对，就是狗仔队。刚才我也说过，就在发生隧道车祸前，曾有一辆菲亚特与事故车发生剐蹭，车上留下了明显的剐蹭痕迹。那本记载了保镖的证词的书里说，尽管警方调查了全国范围内的三千辆菲亚特，却依旧没有找到那辆剐蹭车。这里面显然有蹊跷，对不对？也许，戴安娜王妃就是乘坐那辆菲亚特逃跑的。”

“原来如此。”我只能这样回答。

“另外，还有一件有意思的事。”

“什么事？”

“早在结婚之前，戴安娜王妃与摩纳哥的格蕾丝王妃见过面。”

“这算什么有意思的事啊？不过你接着讲好了。”

“格蕾丝王妃美貌绝伦，曾是电影明星。对戴安娜王妃而言，她像个榜样一般。”

“原来如此。”威姿说。

“但是，格蕾丝王妃在她们见面后第二年死了。”

“怎么回事儿？”

“交通事故。”MINI cooper说完，像要强调似的大声重复了一遍，“也、是、交通事故！”

我和威姿都发出感叹，但没有说话。

“那辆事故车好像是一辆罗孚，在一处急转弯的地方坠落悬崖。”听到这里，我和威姿又同时倒吸一口凉气。我们的同胞因人类的行为而粉身碎骨，这种事想想就心痛得难以忍受。

“谁开的车？”

“是格蕾丝王妃本人开的。她的二女儿也在车上，不过她得救了。”

“那辆车肯定没救了吧？”

“你看，也许格蕾丝王妃之死也是伪装的。”

“啊？”

“格蕾丝王妃也无法忍受压抑的王室生活，于是，为了得到自由而制造了那起车祸。你不这样认为吗？”MINI cooper说。

“为了逃离王室？”威姿说。

“用了和戴安娜王妃一样的手段？”我说。

MINI cooper闻言纠正道：“不，应该说是戴安娜王妃模仿了她。格蕾丝王妃是她的榜样。而且，她是一个人出席格蕾丝王妃的葬礼的。为什么一个人？很奇怪吧。如果说她已经知道真相了呢？”

“什么意思？”

“她也许向格蕾丝王妃请教过摆脱王室痛苦生活的方法。”

“你是说，她知道这个‘利用事故制造混乱的金蝉脱壳术’？”

“对。”

“原来如此！”我兴奋起来，“于是，戴安娜王妃想到，如果有朝一日被逼到走投无路，自己也可以运用这个战术逃脱。”

“这样就说得通了。”威姿也兴致勃勃地附和。

我们如此轻易地相信了他的话，这让MINI cooper很意外，他急忙补充道：“说到底，这些都只是传闻而已。”这句话就像为我们拉起了一条警戒线。我感到些许失望，同时又很高兴。恐怕他也对传闻的真实性没有自信吧。

“不过，人们为了安慰自己不惜编出这种虚无缥缈的传闻，不正说明那起事故的悲惨吗？”MINI cooper接着说道，“当时，在事故现场附近的车辆都说，怎么看都是狗仔队追得太过火了。但是舆论的矛头很快便转移了方向。从肇事司机体内检测出酒精和药物，这件事使司机一下子变为众矢之的，狗仔队则被从导致事故的直接原因中排除。最后他们也没有被起诉。”

“不对啊。”威姿苦笑，“狗仔队才是造成事故的直接原因吧。”

“但媒体没有这样报道。连侥幸逃生的保镖都受到了责难，却没人追究狗仔队的过错。那个正直的保镖还拒绝采访，于是媒体更是大肆报道他的隐私，让他不得安宁。”

“这算什么事啊！我作为车子都看不下去了。”我怒气冲冲地说。

“可不是嘛。就是因为有那么多令人发指、不合情理的荒唐事，才会……”MINI cooper说到此处，停下观察我们的反应。

“才会什么？”

“大家才会愿意相信狗仔队帮助戴安娜王妃逃跑这种虚幻的传闻啊。”

原来……不是真的啊。我理解人类的想法，但心中不禁一阵怅然。

“不过，说到底这些都是传闻吧？”扎帕说，“MINI cooper不也这么说了嘛。”

“是的。”我承认，“但是，如果在这次的隧道事故中真实发生了呢？这样想有什么不可以的？”

“你是说，狗仔队救了荒木翠？”

“日本不用狗仔队这种说法，一般就叫记者或摄影师什么的。在本次事件中，就是玉田宪吾。”

“你是说，那个像苍蝇一样烦人的玉田宪吾帮助荒木翠逃跑了吗？”

“对，有这种可能吧？”

“若说有可能，那任何事都是有可能的。”

“所以，扎帕你是否认的喽？”

“否认什么？”

“否认我的推理。我认为在这起事故中，荒木翠没死，丹羽也没死，不仅没死，他们还因此获得了自由，从此过上了幸福自在的生活。”

“这根本不叫推理，这叫空想。首先，玉田宪吾的动机是什么？他为什么要如此煞费苦心地帮助荒木翠他们？”

“不是出于同情吗？MINI cooper也说，狗仔队因为同情戴安娜王妃，所以才出手相助。”

“玉田是这种人吗？”扎帕诧异地问，“他曾经因为取材，把棒球选手都逼得自杀了啊。”

“啊！”扎帕的话犹如一道闪电划过我的脑海，此刻只能用“激动得雨刷都要动了”来形容。尽管没有发动引擎，也没人操作，但我真的心潮澎湃，兴奋到雨刷都震颤的地步。“扎帕，就是这个！”

“就是哪个？”

“我想，玉田可能对自己曾经造成了无可挽回的悲剧而深感悔恨，这种罪恶感一直让他很痛苦。”

“那又怎样？”

“所以他想帮助荒木翠。虽然这样做并不能赎罪，但是他希望帮助荒木翠从世人的关注中解脱。”

“你的意思是，他想通过帮助荒木翠来弥补对棒球选手的愧疚？”

“因为棒球选手已经去世了啊。”

“但这么做也很奇怪吧？人类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江户仇……”

“长崎报⁽¹⁴⁾。”

“对！这不就像去本田店买丰田车一样吗？走错门了吧。”

我把扎帕的话当作耳边风，兀自兴奋不已。玉田宪吾也许利用了车祸，帮助荒木翠他们获得自由。我开始觉得这会不会就是事件的真相呢？

“小绿，你真的相信玉田会帮荒木翠吗？”

“相不相信，我也说不好。不过，如果是真的，不是很好吗？”

“‘如果是真的……’吗？”扎帕话里隐含的讥讽意味把我惹恼了，“在真相未明的情况下，每种可能性都是有意义的。”

“也许吧。不过如果真如你所说，那我要提一个重要的问题。”

“重要的问题？”

“是让你的脑内小剧场成为现实的必要一环。”

“是什么？”

“按照你的思路，那起隧道事故中，荒木翠其实没有死，丹羽也活了下来。那个记者玉田不知采取了什么手段，把两人放走，还拍了事故照片混淆视听。”

“对，他会这样做，是因为心中一直对把棒球选手逼上绝路那件事感到后悔。”我说。

“但是，他的努力完全用错了地方吧？打个比方，就像买本田车……”

“却去了丰田店，对吧？但也许玉田宪吾就是这么想的。”

“好吧，假设全都如你所说。”扎帕有些不耐烦了。

“大家都认为记者缺乏良知，像害虫一样烦人，而这种根深蒂固的偏见却造成了认知的盲点。没人想到记者会出手帮助名人。”

“好吧，算你说得有理。接下来才是问题所在。”

“你说。”

“车里的死人是谁？”

“啊？”

“如果死的不是荒木翠他们，那么是谁呢？”

“啊！”

“对吧！”

我无言以对。车里的尸体是怎样的状态？

郁子和良夫提到过这件事吗？我想不起来了。

“即使烧到无法辨认身份的程度，也总得有具尸体吧？那尸体是哪儿来的？总不会是玉田宪吾扛来的吧！”

“唔……”我发出呻吟。

“对吧？所以你的想法压根儿就不现实。”

我大失所望，忍不住对扎帕出言讥讽：“你啊，永远这么现实。”

“我这叫脚踏实地。确切地说，应该叫轮踏实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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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WagonR，日本铃木汽车的一种车型。

(2) 弗兰克·扎帕（FrankVincentZappa，1940-1993），美国作曲家、创作歌手、电吉他手、唱片制作人、电影导演。在他超过三十年的职业生涯中，音乐作品涵盖了摇滚、爵士、电子、管弦乐等多种风格。

(3) “三八”与“扎帕”在日语中发音相近。

(4) 日语中“北海道人”和“土产”两词发音相近。

(5) “江口”在日语中发音为Eguchi。

(6) 《包子好恐怖》是日本著名落语段子。一个人肚子饿，却故意大喊“包子好恐怖”，于是好奇的路人纷纷买来包子给他，想看他有何反应，没想到正中他的下怀。

(7) 日本的意式餐厅里常见的一道菜，叫多利亚（Doria），是从传统意式法式餐点Gratin（就是将面包屑或干酪丝撒在菜或面上烘烤）改良而成的。

(8) 日本职业棒球队分为两个联盟：中央联盟和太平洋联盟。

(9) “九六二五”与“黑尼克”的日语发音很相似。

(10) 怪兽家长：该词来源于二〇〇八年日本富士关西电视台播出的电视剧《怪兽家长》（MonsterParent）。现泛指那些过于激进，对学校老师百般挑剔，经常提出无理要求的家长。

(11) 日语中“废车”和“牙医”的发音相同。

(12) 源义经是一位日本平安时代的传奇英雄，深受日本国民爱戴，一生经历丰富，且颇具悲剧色彩。不死说大体分为两种，一为北行说，传言他去了北海道；一为成吉思汗说，传言他经北海道进入蒙古，成为一代霸主成吉思汗。史料记载他于一一八九年自杀。

(13) 福特T型车：Ford Model T，是美国福特汽车公司于一九〇八年至一九二七年推出的一款汽车产品。一九〇八年九月二十七日，第一辆成品T型车诞生于密歇根州底特律市的皮科特厂（Piquette）。

(14) 原文为“江戸の仇を長崎で討つ”，这是一句日本俗语。江户（东京旧称）与长崎相隔很远，因此这句话表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或在毫不相干的事件上报了往日的仇恨。

Drive　潇洒驾驶

行驶在街上，建筑物上的涂鸦映入眼中。左侧那栋深灰色大楼外悬挂的长方形招牌上画着一幅太阳的简笔画。啊，是太阳君，我立刻意识到。随后就不禁联想起一个月前发生在青叶区隧道里的那起车祸。

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亨好像也看到了那幅涂鸦。“妈妈，荒木翠的遗产被谁继承了啊？”他小声嘀咕，“还有，太阳君的版权转移给谁了？”

身为小学生的亨会关注遗产、继承之类的高深问题，我早已见怪不怪了。长期与亨相处，这点儿小事根本不值得吃惊。连来到望月家五年的我都是如此，更不用说生他养他、与他朝夕相处了十年的郁子了。她平静地回答：“荒木翠的遗产应该由她丈夫继承吧。”

“荒木翠没有孩子？”亨说。

“高贵悠久的荒木家血脉，就在荒木翠这里终结了。在这个意义上，她和丹羽君很像呢。”

“咦？怎么像了？”

“因为拥有太阳君版权的丹羽君是单身，也没有孩子。”

“说起这事，妈，你知道吗？丹羽先生为了保护太阳君的版权好像做了很大的努力呢。”亨语气一变。

“是吗？”

“最近，电视节目中有人说起，网上有许多侵犯太阳君著作权的影像和图片，丹羽先生便挨个儿去提出抗议，要求上传者把这些统统删除。”

“这也算一种执念啊。”

“丹羽先生的口头禅就是：‘不要小看闲人！’”

“这是什么意思？”

“丹羽先生不用工作，有大把的空闲时间，据说他把网上的信息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若论执念深重，恐怕没人比得上有钱的闲人。”

“但是，网上的信息浩如烟海，无穷无尽啊。”

“据说丹羽先生做了一个软件，可以辨识太阳君的形象，并全部替换成其他图片。”

“真的？”

“他自己编写程序做出来的。他有的是时间，所以认真钻研了很多编程知识。听说他把侵权的太阳君图片全换成了面包超人。”

“那不是侵犯了别人的版权吗？”郁子指出，接着她又感慨道，“这位还真是个怪人啊。”

“但是妈妈，丹羽先生没有亲戚，那太阳君的版权怎么办呀？”

“这事你问我也没用，去问律师或法律专家吧。”

“要是妈妈有个当律师的男朋友就好了。”

前方信号灯变红。郁子一直是个模范司机，她轻轻踩下刹车，小心停稳。然后转向儿子，用仿佛要伸手抓住天边浮云一般的语气说：“男朋友啊……”

“妈妈，你不交男朋友吗？”

“亨，你希望妈妈交男朋友吗？”郁子说着，笑了笑，“交男朋友可比做模型难多了。不过如果你突然说让我做个模型，我也会很伤脑筋的。”

“模型我自己会做。”

“上哪儿去找愿意和四十岁的妈妈交往的律师啊。”

“而且还是有三个孩子的四十岁妈妈。”

“所以难度不是一般的大啊。”信号灯转绿，郁子发动车子，我继续直行。郁子好像在开玩笑，但言语间却流露出不安与彷徨，仿如走在漆黑寂静、伸手不见五指的小路上。

我排第一个。

我可以感觉到引擎的运转比平时更为激烈，活塞急速上下跃动。人类情绪激动时会心跳加快，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铁路道口传来警告音，前方的栏杆落下，就像伸开双臂故意挡路的淘气孩童。根据闪烁的红色箭头指示灯，火车应该会从右边开过来。

对于我们私家车来说，铁路是梦想之地。而那拥有惊人速度、惯于在铁路上长途奔驰的长车身同胞更是我们崇敬的对象。他们从眼前开过时，那种雷霆万钧的压倒性气势，让我们只有肃然起敬的份儿。

汽笛鸣响，大地震颤，火车从右侧疾驰而来。

越来越近了。

我死死盯住前方，心中充满期待与紧张。

随着共振感加剧，货运列车的车头闯入视野。然而眨眼间，眼前就只能看到呼啸而过的车身了。车上装有很多集装箱。

“你好。”我迅速地打声招呼。尽管只能交流只言片语，但这是排在第一位的车才有的特权。

通过铁轨衔接处时车轮发出尖叫，车身轻微摇晃，连带着我们也咔哒咔哒地颤抖起来。我的视野完全被火车占据，那强大到不容置疑的力量让我根本无暇他顾。

“有个好消息。”一个微弱的声音传来。瞬间我还以为是集装箱在说话，然而下一秒我便意识到，这是已经远去的车头发出的声音。偶尔，火车也会在经过眼前的一刹那，和打头的车辆搭话。这是无上的光荣！只是遗憾的是，火车伴随着轰鸣，电光石火间便飞驰而去，我们很难进行太多交流。尽管如此，能够被搭话，就是让我们受宠若惊的荣光。

“利府街道已经全面恢复正常了。泥石流留下的痕迹已被清除干净。”在咣当咣当的声音中，火车的话随风飘入我的耳中。

“非常感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我不失时机地向他道谢。

就在半个月前，不，大概是一个月前，隧道车祸发生后不久，宫城县一带受到暴雨侵袭。大雨下了整整三天，我从没见过那种雨势。车辙里全是积水，一经过便会溅起巨大的水花。不管走到哪里，都让我有一种漂浮在水中的感觉。

当时几乎完全不能出门，在外面奔跑的只有出租车和紧急救护车辆。那几天，我们都惴惴不安，如果雨一直不停，恐怕我们就永远没有上路的机会了。

密集的暴雨带来巨大的危害。特别是从仙台前往松岛的必经之地利府一带，雨量尤为惊人，甚至引发了泥石流。很多道路只能单向通行，多处出现交通拥堵。

火车开向远方。最后一节车厢经过前，火车问：“你注意到了没有？”

“什么？”

“崩塌的辰之丘空地那边，发生了恐怖的事情。”

“什么恐怖的事情啊？”

“你晚上经过那里的时候，注意死人。”

“啊？”不等我多问，火车已然远去，声音随之消失，四周恢复安静。拦木机的栏杆缓缓升起。死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如果是字面意思，那也太恐怖了。难道是某种比喻？火车的话果然高深莫测。

“终于可以走了。”郁子叹口气，“被堵在铁道道口总觉得很倒霉，心里发慌。而且货车还那么长。”

反对！这怎么是倒霉？这是光荣啊。

“马上就到了。”郁子说。这时我才意识到此行的目的地是牙科医院。我进入左侧的停车场。

“我不想去。牙医好恐怖。”亨哀叹。一向老练成熟，常用完全不像小学生的口吻指点江山的亨，在这种时候也会罕见地像同龄小朋友一样退缩示弱。

“谁让你不好好刷牙呢。我觉得肯定是虫牙。”

“不是虫牙。你看，只是看起来像虫牙的染色啦。”

“那还有什么好害怕的？今天必须看医生。我好不容易能在工作日休假，就是为了带你来看牙的。牙齿问题放任不管的话，可不会自行好转。”

“可是，仔细想想，用钻头在身上开洞真的好可怕啊。你说是不是，妈妈？”

“这种事不用仔细想。”

母子俩并排走向医院。

除我之外，停车场里只有一辆黑色轻型汽车tanto。⁽¹⁾他与我相隔两个车位。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搭话，对方先开口了：“你好啊，德米欧。”

“你好，tanto。”

“你家那个孩子待会儿会哭着回来吗？”tanto说。他看到了刚下车的亨。

“这是我家孩子第三次看牙，他从来没哭过，虽然每次都满脸不情愿的样子。”

“我家是个五岁的女孩儿，每次看牙都是一场灾难。”

“她会大哭？”

“那哭声简直可以当喇叭了。”

说话间，远处便传来孩子的哭声。是从牙科医院里面传出的。看来果然和tanto预料的一样，那个女孩儿开始哭了。“她是因为疼痛而哭，还是因为害怕而哭呢？”

“听说人类出生时也会哭。”tanto说，“哦，我想起来了，那孩子出生后，从医院回家那一路上都在哭。我后座上有个儿童座椅，当时那对年轻的父母，也就是我的主人夫妇，折腾了半天才给小婴儿系好安全带。”

我来望月家时，最小的孩子亨都已经上幼儿园了，所以我没见过他婴儿时期的模样。这一点，我有些羡慕tanto。

哭声越发响亮。只见一位身材苗条的年轻女士领着一个身穿红衣的女孩儿走出了医院。

那孩子张大嘴巴、双眼紧闭、号啕大哭、十分悲壮，就像面临地球末日却绝望地发现自己束手无策一样。母亲眉头紧皱，一脸痛苦。tanto也吓得不轻，却爱怜地微笑着。他一定很疼爱那个孩子吧。女儿坐进后座，母亲坐上驾驶席。再见了，我目送tanto远去。那个孩子从一出生就一直乘坐那辆tanto吧，但是他恐怕看不到她长大成人的那一天了。我也一样。私家车陪伴主人一家的时间有限。我们能做的也许只有拼命祈祷，至少不要在这段陪伴时期出车祸。

从医院回来的亨没有哭，只是逞强似的说：“科技发展到今天，还用钻头挖洞治疗不是很奇怪吗？你看，已经是连病历都用电脑管理的时代了。”

这话我最近也听过。往电脑里输入数据时，工作人员把丹羽的病历和别人的搞混了，差点儿酿成医疗事故。亨也把这件事告诉了母亲。

“会不会是因为丹羽先生太任性，牙医才故意想让他吃点儿苦头？”

“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太恐怖了。我再也不想看牙了。尤其是牙医，决不能有‘让患者吃点儿苦头’的想法啊。”亨叹息道。

“今天你很走运了，还拿到了候诊室里的那本杂志。”

“哦，对，因为最新一期刚好送到，他们就把上一期给我了。”亨看着膝头上的杂志，我猜那就是从医院里拿出的那本。

“那里有你想看的报道吗？哦，你是想看那起飞机事故的报道吧？”

“飞机事故？”

“杂志封面上不是登出了标题嘛。某国飞机疑似在某处秘境坠毁。”

亨扑哧一笑。“‘某国’、‘疑似’、‘某处’……这也太含糊了吧。”

“因为那里就是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村子啊。没人能听懂那个村子的方言，也没有翻译。在这个上网就能查到一切的时代，还有这样一个不亲自拜访就搞不清楚状况的地方，是多么宝贵啊。”

“正因如此，连飞机是不是坠毁在那里都不知道，真伤脑筋。”

“这么说来，那飞机坠毁这件事是怎么被知道的啊？”

“我看看。因为网上的地图附有卫星照片。”亨一边阅读杂志上的报道一边说，“最近地图更新，所以拍到了那里的情况。”

“是谁发现的啊？”

“给地图纠错的人吧，要不就是闲得冒烟的人。我觉得确实有人会一寸一寸地检查地图，不放过任何细节。姑且不论真假，这篇报道倒是很有趣。不过我感兴趣的不是这件事。”

“那是什么事？”

“你看，这里登着荒木翠的照片。”

“真的啊。”

“应该是事故发生前不久照的。荒木翠正要坐上那辆出事的车。好大一张照片呢。”亨举起翻开的页面给妈妈看。开车严禁东张西望！我心里一阵紧张。不过郁子毕竟是注重安全驾驶的模范司机，她对儿子说：“等一下。”一直保持目不斜视的状态。

信号灯变红，我的速度降为零，郁子拉起手刹，这才把注意力转向儿子。“照片在哪儿？给我看看。”

那张巨大的半身照占据了整整一页。照片上的荒木翠好像在某个停车场，她身后停着几辆私家车。具体情况到底怎样我也说不准，但据亨所说，那张照片上配有说明文字，上面写着：荒木翠登上事故车之前的最后影像。

“她的表情还是那么美啊。”郁子说。

的确，那张特写中，荒木翠笑容满面。还戴着我最后见到她时戴的帽子，不过帽檐稍微抬高了，表情清晰可见。她嘴角微翘，美目生辉，贝齿仿佛都在闪闪发光。

“这是小玉拍的照片。”亨说，“这里写着玉田宪吾摄影。”

“那是谁啊？”

“就是荒木翠出事时追车的那个记者。”

“什么？！”郁子立刻按响愤怒的喇叭——当然，这只是个比喻。这时，前方信号灯变绿，她慌忙解除手刹，踩下油门。

“就是因为他才会出事的吧？他为什么还能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呢？”

“当时追车的不仅有小玉，好像还有其他几辆车，都是记者、摄影师之类的。”

哦，是这样吗？我一直以为追车的只有玉田宪吾一个人。

“哦，是这样吗？我还以为只有那个叫玉田的一个人。”郁子似乎和我有同样的想法。

“途中丹羽先生好像巧妙地甩掉了那些车。”

“只有玉田咬住不放，对吧？”郁子气得几乎要挥舞拳头了，“他怎么能这样！还把照片登在杂志上。难道他还想把这件事当作功绩炫耀吗？亨，你说说看。”

“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亨似乎也被妈妈的气势震住了。

“真不敢相信他现在还过着正常的生活，我本来以为他肯定在大牢里蹲着呢。”

“妈妈，你太激动了。小玉说他并没有穷追不舍。”

“他当然会为自己开脱。”

“我想警察也认可了他的说法，所以才会把他释放。”

“但他绝对是造成事故的原因之一。”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亨沉吟道。

“不过，那张照片可真美啊。”郁子盯着前窗说，“最后能留下这样的照片，好像也不错。”

“妈妈，荒木翠这是在冲谁笑啊？”

“啊？”

“这是一张正面照，所以她应该是正对着镜头吧。她会对小玉露出这种笑脸吗？”

“对着讨厌的记者？怎么可能！”

“但是，从照片看就是这样啊，如果这真是小玉拍的话。”

“会不会是这个记者把别人拍的照片据为己有了？我觉得他这个人为了新闻什么都做得出来。”郁子说。而亨只是沉默不语，脸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最先察觉的是我，还是郁子呢？沿国道开了一会儿，就渐渐驶近那条隧道了。

这一个月来，我已经来过这里好几次了。不过仔细想想，郁子并没有开着我来过。

“就是这里吧？”郁子语气肃穆。她松开油门，我的速度慢慢放缓。也许是心理作用，周围通行的车辆都像突然被抽去力气一般，减慢了速度。

在这条有两条车道的单行线前方便是隧道的入口。上个月，那起车祸就发生在入口进去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如今起火的痕迹依旧清晰可见，路过的车辆无不心情沉痛。

“我说，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如去打个招呼吧。”即将进入隧道时，郁子提议道。我转入左车道，并向路边靠近。

“妈，打什么招呼啊？”

荒木翠出事以后，据说有很多人来这条隧道拜祭。其中不仅有媒体人士，还有荒木翠的友人和粉丝，他们专程前来，献上鲜花和悼念之词后离去。

最近一辆车告诉我，由于人们聚集在车流很大的隧道入口处十分危险，所以当地有关部门便把装卸车链的停车区专门辟为“悼念区”。这大概与前几天下暴雨时隧道前堵车严重、事故不断也有关系。

我从未想过自己也会在这里停车。郁子对亨说：“你们和荒木翠也算有一面之缘，献束花什么的也不为过。”那我也算和荒木翠有一面之缘吧。听到郁子的话，我觉得自己也该前来拜祭。

“可是我没有花啊。”

“哦，也对。那下回再献花吧。”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月了，而且今天是工作日，所以停车区里并不拥挤，只停着几辆车。郁子把我停在那里，带着亨向隧道走去。对于郁子强大的行动力，我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

“嘿，绿德米。”旁边一辆旧款黑色大众车向我打招呼，“你也来拜祭啊？”

“嗯，是啊。主人临时起意，我们就来了。”我目送郁子的背影。

“我这是第二次来了。”

黑色大众话里有话，似乎在暗示“虽说是第二次，但不是普通的第二次哟”。

“看来你的主人是荒木翠的铁杆粉丝啊。”

“与其说是粉丝，倒不如说类似于关系者吧。”

“类似于关系者？”

“我的主人贤次郎先生和荒木翠的关系要追溯到六年前。”他说。

“当时他们是关系者？”这种煞有介事的说法让我觉得有些好笑。“当时他们是恋人。”

“天啊！”我大吃一惊。

“震惊到雨刷都动了吧。”

“可不是嘛。不过，也就是说，他们是……”六年前的话，荒木翠应该已经结婚了。

“没错，他们是婚外情。不过贤次郎先生当时是单身，所以对他来说，只是单纯的恋爱而已。”

“可他应该知道荒木翠结婚了吧？”

“大概吧。”

“大概？”

“四年前，贤次郎先生的孩子出生时我才到他家的。六年前的事我并不清楚，这些都是我的前任，Polo告诉我的。”

每次我试图想象从前任车那里继承主人家史会是何种心情时，都会很快放弃。因为一思及此，我就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被折旧换新的那一天，脑中出现向下一任介绍主人情况的情景。

“不过据Polo说，荒木翠也不是随便玩玩，而是真心与贤次郎先生交往。”

私家车都会偏袒主人，和主人有关的事，总会从对主人有利的角度来理解。荒木翠婚后曾与很多男人出轨，我不知道她对这位贤次郎先生到底有几分认真。但我无意与大众车争辩此事。

“出轨是不应该的吧。”大众车说。

“我也说不好。出轨是什么感觉呢？”

“比如，没有把车停在事先申请的车位，而是停在别人的车位。或者，明明车辆全险只限于家人范围，却把车借给朋友使用。出轨大概就类似于这些不太严重的违规行为吧。”

也许吧，但我又觉得似乎哪里不对。

“话说回来，你的主人贤次郎先生结婚后还对荒木翠念念不忘吧？所以他才会两次前来祭拜。”

我想起良夫曾说过，与荒木翠交往过的普通人，即使结婚后，也会把这段罗曼史当作一生的骄傲。

“毕竟两人交往过，回忆总归是有的。而且荒木翠死得那么惨，让人不能不伤心。所以主人会来献花什么的。我想他一定还记着两人曾经的美好吧。”

“即使荒木翠已婚？”

“我从前辈Polo那里听说，当时荒木翠的婚姻生活并不幸福，和丈夫矛盾重重。”

“你知道出轨之人的共同点是什么吗？就是他们都会声称自己与配偶有矛盾。”我把扎帕说过的话告诉对方。

“不过他们好像是真的有矛盾。据说当时荒木翠的丈夫也有出轨对象。”

“真的吗？”

“好像是真的。那个男人都娶到荒木翠这样的老婆了，居然还会对其他女人感兴趣！”

“哦，戴安娜王妃的丈夫也这样。那位王子也有其他中意的女性。”我脱口而出。

“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个？”大众车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对啊，荒木翠和戴安娜王妃很相似。”接着他又说，“不过，我似乎明白荒木翠的丈夫为什么会受欢迎。”

“为什么？”

“他是连荒木翠都欣赏的男人，光这一点就让他身价倍增吧。而且，如果和他发生不伦关系，那位女性就会有一种赢过了荒木翠的优越感，不是吗？”

“这也算赢吗？”

“我也说不清，但她会这么想吧。”大众车似乎自认为讲得很有道理。

这时，郁子和亨从隧道那边回来了。已经拜祭完了吧。和他们并肩走来的还有一对陌生母子。母亲四十岁左右，和郁子年龄相仿，带着一个上小学的男孩子。孩子身材高大，却满脸稚气，显得比亨还小。

“啊，回来了。”大众车说，“那就是我的主人。”

“那不是女人吗？”大众车一直在说贤次郎，所以我一心认定他的主人是男人。

“贤次郎先生在事故发生后就来过了。我刚才说这是第二次了吧。今天来的是他的太太博子和儿子贤太。”

“什么？贤次郎先生的太太还特意来拜祭丈夫从前的情人？”

“当时贤次郎先生是独身。”

“但是……”

“当然，这件事贤次郎先生打算一直瞒着太太，他也没有特意对博子坦白的必要。你想想，主人把我们和以前开过的车比来比去，我们也会不开心的吧。”

“大众，你说得太对了。”我简直不能同意更多。幸运的是，在我到来之前，望月家并没有私家车。即便如此，每当我听到郁子说自己二十多岁时开过的西尔维亚（Silvia）⁽²⁾时，心里都会忐忑不安，又夹杂着些许不快。个中滋味一言难尽。

“但你主人的太太还是知道了他和荒木翠的关系吗？”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博子总能发现丈夫的秘密。可以说贤次郎先生在太太面前毫无秘密可言。”

“在太太眼中，试图隐瞒的贤次郎先生一定很滑稽吧。”

大众车停顿了片刻，接着看着走近的主人母子说：“啊，对了，我家的贤太好像和其他孩子有点儿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了？”我看向前方的男孩儿。他穿着印有卡通图案的衬衫，似乎没什么奇怪的地方。非要说的话，他的视线好像有些游移不定。

“他一出生就和别人不一样。我不太了解其他孩子，所以也不是很清楚到底哪里不一样。语言方面，他没有其他孩子讲话那么流利。怎么说呢？就是很不擅长表达，也不擅长交流。”

“表达困难啊，交流障碍。”

“不过我认为他很聪明。”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啊。”我含糊其辞地应道。

大众车立刻加重语气：“可不是嘛。博子每天都要陪他上学，没有妈妈陪同的话，他就不能和其他孩子一起上课。”

“这样啊。”我感叹。那位博子太太除了要陪儿子上学之外，辛苦的地方估计还多着呢。

“博子驾驶我的时候，有时会自言自语：‘人生真辛苦啊。’”

“人生真辛苦。”我跟着鹦鹉学舌。

“意想不到的事情一件接一件，麻烦事和伤心事层出不穷。”

“比如发现丈夫出轨？”

“当时贤次郎先生还是单身。”大众车为了让我加深印象，再三强调这一点，“不过你说得也对，贤次郎先生那时确实是第三者。”

“然后，他的情人荒木翠死于车祸。”

“人生真辛苦。”

“哎呀，我们的车停在一起呀。”郁子对大众车的主人博子说。我猜她们是在事故现场拜祭时认识的，虽没有深入交流，但两人都觉得意气相投。她们边聊边往回走，然后发现彼此的车紧挨着。“这可真巧。”

“是啊。”已走到大众车旁边的博子笑道。她一按钥匙，车门就咔嚓一声打开了。

“你老公也很体贴啊，还特意隐瞒过去恋人的事情。”郁子说。她打开副驾驶席的门，让亨上车。亨早已可以自己开关车门和系安全带了，郁子却还特意绕到副驾驶席那边，是为了和博子聊天吧。

“但还是露馅了。”博子笑道。

“你老公还来为过去的恋人献花。你也……”郁子字斟句酌地说，“你也真是个体贴的太太啊。”

“唉，既然是老公过去的恋人，我心里也有疙瘩。但是，也许正因为有这个人，老公后来才会和我相遇吧。”

“啊，也许吧。”

“而且这个人都去世了。不过本来我也不恨她。”

“是啊是啊，”郁子赞叹道，“你真伟大啊。我现在想起死去的老公那些让人生气的往事还会气不打一处来呢。有时真恨不得把他从棺材里揪出来抱怨一通。”

博子也笑了。接着就像个老朋友似的，轻松地向郁子告别：“再见了。”

“再见，绿德米。”大众车也跟我告别。引擎发动，他慢慢驶入车道。

郁子坐进驾驶席，系好安全带。我的引擎也发动了。

“妈妈，刚才那个人的老公真的曾经是荒木翠的恋人吗？”亨在副驾驶席上发问。

“好像是的。我听说的时候也吓了一跳。”

“但是，她和妈妈初次见面，为什么就会把这种事告诉你呢？”“她大概是想找人说说吧。”

“但是，说不定妈妈会到处宣扬啊。”

“‘喂喂，告诉你，前两天我在隧道里碰到一个人，她老公曾是荒木翠的情人。’这样吗？”郁子说着，自己也笑了。她握紧方向盘，踩下油门，一边留意周围的路况，一边说，“就算我说了也没人会相信啊。说实话，我都不知道她的话是真是假呢。”

齿轮飞转，我的速度随之提高。我进入隧道，隧道顶部的灯光连成直线，为我指路。

“刚才那个孩子好像和你的年纪差不多吧？”郁子突然发问。

“不知道。我问他了，但他没告诉我。”

“哦，这样啊。”

“但是，我说我刚从牙医那里回来，他好像很害怕的样子。”亨愉快地说，“他还张嘴让我看了一下他的牙，一颗虫牙都没有。好厉害啊！”

“是嘛。”

“可能是他妈妈有好好地教他刷牙吧。”亨说。

“妈妈错了还不行吗？”

“喂，亨，这是怎么回事儿？”此刻，良夫坐在驾驶席，亨坐在副驾驶席上。

这是工作日的傍晚，我欣喜地猜测着待会儿要去的目的地。在计划外的时间出行果然是一件愉快的事情。但是，良夫似乎没有发动引擎的意图。

“因为姐姐在家，我们的密谈会被她听见。”

“你说的事不想被圆香听到？与她有关？”

“与姐姐和江口先生有关。”

“他们还在交往？”

“我想他们已经脱离交往的阶段了。”

“啊？”良夫倒吸一口凉气，慌乱地眨巴着眼睛，“难道是……结婚？”他像念出秘密咒语一样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不是啦。哥，你坚强点儿。”

“但是，你不是说他们脱离交往阶段了吗？那下一个阶段就是结婚了吧？”

“不是朝那个皆大欢喜的方向发展，是一个与结婚完全不同的阶段。”

“那就是分手了？”

“也不是。怎么说呢？你看这个。”亨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个小机器。

“这是什么？”

“就是在姐姐房间里找到的那个录音笔啊。”

“是那个东西呀，我想起来了。”

和记者见面时，亨曾经用过这支录音笔。当时他录下了对方的失口之言，作为与对方谈判的把柄。

“你怎么还拿着这个啊？”

“本来还回去了，但最近我突然想起上回的录音没删除，就又从姐姐的房间拿出来了。”

“哦，这样啊。”良夫点点头。

“留下记录很危险，对不对？”

“是啊，应该把证据销毁干净。你看那些犯人，总担心留下证据，急得坐立不安，最后就忍不住返回犯罪现场了。”

“哥，你说什么呢？”

“你不知道吗？刑侦剧里常有这种桥段啊。不过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犯人会担心也很正常。话说回来，这个录音笔怎么了？”

“我想删录音的时候，不小心听到了姐姐录的内容。”

“偷听可不好！你这是偷听。”

“正确地说，我是偷偷收听姐姐偷偷录下的内容。”

“真够绕的。”

亨开始操作录音笔，将笔贴近良夫耳边。良夫也凑过去侧耳倾听。

我也把注意力转向录音笔播放的内容。

“圆香，你不要担心，我只是帮忙运货而已。”一个男人的声音从录音笔中传出。

“这是谁啊？”良夫看向亨。嘘，亨把手指竖在嘴唇中间。

“运货？运什么货？肯定不是什么正经东西，如果是正经东西，那人就自己运了。”我立刻听出这是圆香的声音。

“户狩先生没有车。”江口的声音说。

“没有车可以租车。而且户狩先生手下有很多小喽啰吧，也可以用他们的车啊。”圆香很镇定，但是稍微有些语无伦次。

“什么小喽啰？别瞎说。”

“他们都怕户狩先生，对他唯命是从，那不是小喽啰是什么？”“因为户狩先生真的很恐怖啊。”

“就类似于流氓头子吧？”

“你这种说法就像把小刀、手枪、生化武器、核武器一概称为凶器一样。户狩先生可比街头流氓厉害多了。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也算是他的小喽啰，因此不敢忤逆他。”

“你事事听命于他，会有大麻烦的。而且，你打算用这辆睿翼运货？”

从这句话，我推测出圆香大概是在睿翼车里录音的。

“这就是那个江口？”良夫问。

“对。”亨简短地回答，然后继续聚精会神地聆听录音。

圆香的声音传来。“你听好了，让我和户狩先生见一面。”

江口先生慌张地回答：“不，不行。圆香你是不认识户狩先生才会说出这种话。况且他最近一直不在，可能是去什么地方旅行了。”

“他不在就更没必要害怕了。”

“他不在，但影响力仍在。小喽啰们每天都在惊恐中度日，察言观色，小心行动，生怕惹户狩先生生气。你不觉得这才是最恐怖的吗？”

“你也开始叫小喽啰了，这样没问题吗？”

我能清晰地听到江口的苦笑。

“总之，如果我不让他用车，他可能就会调查你的事，然后威胁你。”

“他能把我怎么样？”

“不光圆香，你全家都会遭到威胁，而你家的车可能会被强行征用。”

“我家的德米欧？”

“对。”

什么！听到这里我真想大吼。如果我有手的话，也会像人类在大惊失色时捂住嘴那样，捂住我的引擎盖。

良夫让亨关掉录音笔，他问：“亨，这段话是圆香录的？她打算干什么啊？”

“江口先生不对劲，所以姐姐就质问他呗。她还留着这段录音，应该是以备不时之需吧。”

亨又打开开关，连我在内，大家都再次把注意力转向录音内容。

“圆香，我也想和户狩先生一刀两断，但是太难了。”

“那你想怎样？追随他到天涯海角？像《终结者》那样？户狩先生是光着身子从未来穿越过来的吗？⁽³⁾”

“那倒不是。但是如果惹他发怒，就会很恐怖，他会一直纠缠不休。”

“就像杰森⁽⁴⁾一样？”

“圆香最近总喜欢用电影做比喻。”良夫低叹。

“如果杰森真的存在，那大概就是户狩先生那样。”江口先生语气严肃，毫无开玩笑之意，“他是没有被逮捕的杰森。”

“江口先生，杰森本来就没被逮捕。他杀人如麻，厉害极了。”

江口先生没有立刻回应，这让圆香有些不安，于是追问道：“难道户狩先生也杀过人？”

良夫沉默地看向亨，仿佛在问“是吗”。而亨只是耸耸肩。

接着，传出江口先生痛苦的声音。“我不知道，但我能肯定，他是一个即使杀了人也不会心痛的人。”

“我和你都没做坏事，没必要受制于户狩先生吧？”

“圆香，你弟弟还是小学生吧？”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不知道半年前，榉树町小学六年级发生的那件事吗？”

“就是青叶区的榉树町？发生什么事了？”

江口先生发出深深的叹息，那声叹息就像直接从录音笔中飞出来了似的，在车内弥漫。

“没什么，你不知道就算了。总之，如果不把户狩先生放在眼里，不光你自己，连你的家人也会被牵连。我也如此。”

“你也如此？”

“你看，我已经差点儿把你牵连进去了。”

“亨，好像不妙。”沉默片刻后，表情僵硬的良夫低声说，好像在承认一件不愿承认的事实，“圆香有麻烦了。”

“是啊哥，麻烦大了。”亨把录音笔放进口袋。

“不仅如此，他们还提到了你。”良夫指指亨。

“是啊，明明和我毫无关系。我可不想被淹死。”

“淹死？”

“你看这个。”亨展开手里的一张纸，递给良夫。那好像是一小张报纸，上面有一篇新闻报道。“我在学校让人帮我复印的。讲的是榉树町小学六年级的山本君的遭遇。”

“山本君怎么了？”说着良夫开始阅读。

据报道，上小学六年级的山本同学路过河边时，几个男人突然一拥而上，把他抬起来扔进了河里。

碰巧有个男人在河流下游调试渔船，及时把孩子救起。

我好像听某辆车说起过这件事，但当时觉得和我无关，所以没太上心。

“太过分了！欺负孩子，不能原谅！”良夫义愤填膺，呼吸粗重，“这到底是谁干的？”

“报道上写着：罪犯身份不明。”

“难不成这是户狩先生指使的？”

“联系到录音内容，我想应该就是他。”

“为什么要对小学生下手？！太可恶了！”良夫怒不可遏，亨却很冷静。

“江口先生不是已经给出提示了吗？”

“什么提示？”

“如果有人不听户狩先生的话，全家就会受到牵连。说不定那个小学生的家人惹怒了户狩先生。”

“户狩到底是什么人啊？”

“以后我上学是不是应该套个救生圈啊？”

“还要带上呼吸管呢。”良夫自暴自弃地丢下一句。

这时，停在旁边的扎帕对我说：“小绿，到底怎么回事儿啊？良夫和亨上车很长时间了吧，怎么还不出发？你出故障了？”

哦，对了，扎帕听不到车内的对话，于是我把前因后果大致讲了一遍。

“糟了，小绿，你们面临大危机了。”听完，扎帕说，“那个户狩肯定不好惹。”

“我也觉得这个人很难对付。”

接着，我们俩异口同声地说：“油罐车先生！”

这是私家车圈子里一则很有名的故事。在美国还是什么地方，有位司机谈判归来，开车回家时被一辆油罐车逼得走投无路，连人带车差点儿命丧黄泉。没有一辆车知道油罐车司机是个怎样的人，居然心平气和地对同胞痛下杀手，连车子都不放过，光是这一点就让我们不寒而栗，并把那个沉着镇定地开着油罐车撞向其他车子的人类称作“油罐车先生”。我们私家车得以正常生活的先决条件是——“人类不会莽撞驾驶”。换个说法，就是“人类具有常识和良知”。如果这一点不再成立，我们就不能安心行驶了。就好像人类正常生存的前提是——“明天的空气中也有氧气存在”，倘若这一前提崩溃，人类世界也会爆发恐慌吧。

“户狩肯定和那个开油罐车的男人差不多。”

“可能吧。”

“那家伙如果不是人类而是车子的话，肯定会被马上召回。人类为什么没有‘召回’这一说呢？！”

人类不分款式和年代，即使有召回一说，也只能回收一个人吧。不过我懂扎帕的意思。车辆会因为有造成致命事故的隐患而被召回，如今户狩的行为已经威胁到了其他人类的生命安全，然而他依然活得潇洒自在，这未免太不公平。

不久后，良夫和亨下车了。看来他们真是为了密谈才到车上来的。这时，一位女士从左边走来。她体态浑圆，戴着一顶帽檐宽大、郁金香形状的帽子。是安田太太。

“呵呵，那个爱八卦、爱打扫的大妈来了哦。”扎帕打趣道。虽然他语带戏谑，但我能感觉出扎帕对这位太太很有好感。事实上，我也如此。

若要问为什么会对她有好感，我也说不清楚。这位心直口快、一聊起八卦就两眼放光的安田太太有时也让我们车子吃不消。她每次看到我或扎帕都会要么问郁子：“我说，你不换辆车吗？”要么给细见先生提建议：“您是校长，应该开一辆更有派头的车才对。那辆卡罗拉简直就是老古董。”还有比这更令我们厌恶的话语吗？然而，我们却怎么都无法讨厌她。只要打开我们的引擎盖，内部构造便都一目了然，安田太太也差不多，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从不想一套说一套，所有的情感都直率地表达出来。也许正因为如此，反而让我们觉得很安心。

“嘿，望月家的小伙子们。”安田太太用力挥动着右手，愉快地打着招呼。

“安田太太，你好。”亨说。良夫也向她点头致意。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你们能听我说两句吗？”安田太太快活地说。

“即使说不想听，她也会喋喋不休吧。”扎帕有些无奈地吐槽。

“就是那起隧道车祸，有两个人死了，对吧？”

“你是说荒木翠和丹羽？”良夫回答。

“对对。他们俩为什么会交往至今还是个谜，但是我觉得，说不定是丹羽君想留下自己的后代。”

“啊……”面对快言快语的安田太太，良夫和亨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接口。

“丹羽君想保护太阳君的版权不落外人之手，所以他想要个孩子。”

“那样的话，他就不会找已婚的荒木翠了吧。找个单身姑娘结婚，然后生个孩子就行了。”良夫委婉地说出自己的意见。

“可能没人愿意和他结婚吧。”安田太太直白地说。

“小绿，说不定他们有共同的利害关系。”扎帕插话道。

“利害关系？谁和谁啊？”

“荒木翠和丹羽。如果他们有孩子的话，丹羽就可以把太阳君的版权传下去；而荒木翠可以通过孩子得到太阳君赚的钱。”

“荒木家是名门，荒木翠不用做这种事，钱也多到花不完吧。”

“钱再多也不嫌多。而且，荒木翠不是很热衷于志愿者活动和慈善捐款吗？或许她希望把太阳君的版权费全部用于此处。把太阳君的版权费用于儿童慈善事业，不是很合适吗？”

“嗯，也不是完全不可能。”根据扎帕的假设，我能想象出相应的图景，然而感觉很难实施。“但只是战略上可行。而且果真如此的话，荒木翠为什么要搞婚外恋呢？赶快离婚和丹羽在一起不好吗？这样也省了很多麻烦。”

“但是这样一来，荒木翠丈夫的颜面要置于何地呢？被老婆一脚踢开，多没面子啊。”

“无论怎样她丈夫都很没面子。老婆都出轨了。”

“那个男人现在不知怎么样了？”

“哪个男人？”

“荒木翠的丈夫啊。”

是啊，她丈夫现在怎么样了呢？他是普通人，媒体也不能随意报道吧。也许电视或报纸上提到过她丈夫对这件事的看法，但至少望月家的人没在车里提到过，所以我无从得知。我也无法想象，荒木翠死后，她的丈夫会有多么悲痛和哀伤。

滔滔不绝的安田太太最后说：“好了，不能在这种事上浪费时间了。”然后便告辞离去。她习惯性地看看路边的垃圾收集点，接着又抬头看看电线杆。

她是在确认宿敌乌鸦的行踪吧。电线上果然有一只，那只乌鸦看起来就像一把收起的古怪雨伞。安田太太迅速用右手握住帽檐。

又要表演帽子飞盘的绝技了吗？

然而，我的期待很快落空。乌鸦一看到安田太太做出那样的动作就立刻振翅飞去，看来乌鸦们早已把强敌的必杀技牢记心间了。

“胆小鬼。”安田太太嘀咕道。

国道旁边，那家家庭餐厅的停车场里停满了车。这家连锁店很受欢迎，物美价廉，并对蔬菜和肉类的产地进行严格把关，所以吸引了大量的父母带着孩子光顾。附近的餐厅、书店和体育用品店相继关张，只有这家店一直屹立不倒。即使在深夜，闪亮的招牌也很醒目。

不知该说我停的位置恰到好处，还是该说望月家选择的座位恰到好处。总之，我正前方就是餐厅，透过巨大的玻璃窗，可以清楚地看到望月一家。

停车场这边很暗，店里则灯火通明。两个空间泾渭分明，让我有种异样的错觉。

要问为何来这里用餐？事情是这样的。

下午六点多，郁子开车回来了。和往常一样，工作结束后的疲劳和回家的安心中夹杂着“接着又要做家务了”的淡淡倦怠。

又一天结束了，我这样想。

然而，这时大门打开，望月家的四个人陆续走出来，郁子解开了我的门锁。兴致最高的是郁子，接下来的顺序是亨、良夫、圆香，他们就按照兴致从高到低依次坐上车。

“我也一直想去外面吃饭呢。”握着方向盘的郁子说，“这话虽然不能大声说，但做家务真的很麻烦啊。”

“妈，你说的声音够大的了。”

“都是自己人嘛，听到也没事。”郁子欢快地说，“正在我烦恼晚饭做什么的时候，亨提议去外面吃，真是救了我啊。如果是我提议的，想偷懒的心思就暴露了。”

“现在不是已经暴露了嘛。”良夫惊异地说。

“好久没去家庭餐厅了，好激动啊！”郁子一副兴高采烈的样子，“听说芭菲（parfait）⁽⁵⁾这个词最初是完美（perfect）的意思。”她一边开车，一边唠叨着各种不着边际的话，同时不忘偶尔看一眼后视镜。我知道，她在察看后座上的良夫和圆香。

我停在停车场，望月一家走进餐厅，圆香好像很不耐烦，自始至终几乎一言不发。

“嘿，德米欧。”旁边的蓝色丰田iQ和我搭话时，望月一家刚刚点完菜。

“嘿，蓝iQ。”听我一开口，附近的车立刻七嘴八舌地跟我打招呼。

“德米欧，你对那起隧道事故有兴趣吗？”iQ问。

“不可能没兴趣吧。”某辆车的声音传来。

“这起事故疑点重重啊。”说话的是另一辆车。

“我当然有兴趣。因为就在事故发生前，我还拉过荒木翠。”我一直在烦恼要不要把这件事说出去，也许稍微倾诉一下也不错吧，我想。

周围瞬间沉默。

我的发言是不是太劲爆了？我会成为众车的焦点吧？大家肯定会有很多问题，我能应付得了吗？我脑海中闪过种种念头。然而，担心都是多余的，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信我说的话。

“说到这个，我也拉过荒木翠哦。”

黄色Beat话音未落，一辆白色Move⁽⁶⁾就立刻接口：“太阳君还驾驶过我呢。”

接着，吹牛大赛拉开帷幕。

“别看我打扮成国产车的样子，其实我是法拉利！”“我用一升汽油就能跑五十公里！”“我有五个雨刷！”“每到雷雨天，我一加速就能穿越到过去或未来！”

他们越吹越离谱。我只好目瞪口呆、无可奈何地听他们大吹法螺。

闲聊终于告一段落。不经意间，我想起那天火车留下的话。于是我说“利府街道好像已经全面恢复了”，结果半数车辆都知道了这个消息。我又试探着说：“听说辰之丘空地上发生了可怕的事。”

“可怕的事？怎么回事儿啊？”

“不知道。是火车告诉我的，他说那里有死人什么的。”

“死人？”蓝iQ大叫。

“是死于暴雨吗？”

“不知道。也可能是我听错了。不过，那可是火车说的啊。”

啊啊！火车！众车一起感叹。

“如果是火车说的，那肯定不会有假。火车见多识广，可以到达我们无法想象的远方，思想的深度和广度也是我们所不能匹敌的。只可惜他们提供的情报太少了。”蓝iQ哀叹。

“因为火车的速度太快了。”

“但这是优点啊。速度又快，车身又长。对了，你数集装箱了吗？”

“我忘了！”经他提醒我才想起自己没有数。在我们的圈子里有一种说法，看到货运列车时，数车厢可以延长寿命，也就是延迟报废时间。当时要是数一下就好了！我追悔莫及。

“那片恐怖的空地会有幽灵出现吗？”黄Beat说，“比如没有轮子的事故车。”

“听说尸体还被藏起来了。”

“我是从松岛来的，常经过利府。辰之丘恐怖空地的事，我可以去打听一下。”蓝iQ说。他车身虽小，车内空间却不挤。人类看到圆滚滚的iQ都会说“好可爱啊！”，然而，对我们来说，头脑聪明才是iQ的特质。

“IQ”好像是人类表示智商高低程度的符号，这种车大概就是因此而命名的。

“我也不清楚到底是那片空地恐怖，还是其他地方恐怖。”我说，“也有可能是那边的某座山。”

正说着，一辆浅蓝色的马自达Biante往停车场里开来。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对于同一厂家出产的车，我总会抱有一种亲切感。从车牌号看，好像不是本地车。车停好后，最先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个不到二十岁的男生，他脊背挺得笔直，姿态兼具年轻人特有的果敢与脆弱。接着一位女性从驾驶席下来，应该是他的母亲。然后拉门打开，走下一位体格健美的男人，那么，这位应该就是他的父亲了。然而男人身后又走下一个男人，他身材瘦削，鼻梁高挺，双目炯炯有神。接着又出来一个披着运动衫的男人，看上去像个中年小混混。这些都是父亲的朋友吧。最后下车的，是一个眼神锐利、嘴角皱纹明显的男人。

四个男人像卫士一样守护在年轻人和他母亲身后。这群人实在引人注目。

Biante似乎留意到了我的好奇，他说：“我的主人有点儿特殊。”

“怎么特殊了？”

“那个年轻人叫由纪夫，后面那四个中年男人全是他的父亲。”⁽⁷⁾

“四个父亲？还有这种制度啊？”

“也许对外宣布的正式关系并非如此。不过，他们自有相处的方式，四个父亲同处一个屋檐下，却不会感到别扭。”

“Biante，你很大，所以主人全家都能坐下呢。”

要是我的话，绝对坐不下一家六口。

“而且，最近由纪夫也取得驾照了，这下一家六口都能开车了。”

原来如此，每辆私家车都有引以为傲的地方啊，我暗自感慨。

我看向前方，不知何时，望月家的饭菜已经送上桌了。大家都拿着刀叉，默默吃饭。然而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一直盯着餐盘的良夫会时不时抬起头，瞅瞅圆香；亨也会借喝水时把视线投向圆香；而郁子每吃一口都会抬头挨个儿打量孩子们一番。

不久后，郁子轻轻拍手，让孩子们注意。她的表情依然轻松开朗，大概是为了避免气氛过于沉重而故作镇定。

身处玻璃窗另一侧的我听不到他们的声音，但我看得出郁子在向孩子们询问一些事情。

恐怕她早已察觉到孩子们不太对劲。良夫和亨明显因为圆香的事而心慌意乱，圆香因为担心江口先生而情绪低落也是显而易见的。

良夫和亨对视了一眼，然后像计算好时间一样，几乎同时把头转向圆香。郁子也追随着两个儿子的视线，看向圆香。

圆香似乎注意到家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自己身上，瞬间僵在当场，仿佛被无数细线束缚得无法动弹似的。然而下一刻，所有细线又都啪地断掉，圆香颓然趴伏在桌上。

她将脸埋在桌上，又用胳膊遮挡，即便如此我也知道她在哭泣。路过的服务员关心地上前询问。亨冷静地回答：“没事。”

圆香好像把与江口先生交往，以及江口先生卷入了麻烦的事都对家人说了。

归途中，郁子一直在车里愤愤不平地嘟囔：“这个江口到底在搞什么名堂啊！”

“妈，江口先生会保护我的。”

“保护不了怎么办！足球比赛的守门员哪个不想守好自家大门？但是，一场比赛下来，总会被对方进几个球。如果想保护就能保护，哪儿还有那么多麻烦！”

“我不是说了嘛，错的不是江口先生，而是那个叫户狩的人。”

实际上，对家人倾诉过之后，圆香的心情好像平静了一些。与去程时相比，她的表情显得更放松了，就像是结冰的后窗通电加热后，视野慢慢清晰起来的那种畅快感。

“我说，你真的不让我和那个江口谈谈吗？”郁子又说。

“不行。妈妈一出面，说不定事情就更复杂了。”

“母亲大人，您真是锲而不舍啊。”良夫打趣道。

“人们总说看看情况再行动，但是动手时往往已经迟了。你们知道爷爷是怎么去世的吧？”

“好像是大肠癌吧。”后座上的良夫说。

“对。爷爷很早之前就感到不舒服，但是一直拖着不愿接受检查，总是说：‘再看看情况，再看看情况。’等到终于去医院的时候，医生发现病情已经很严重了。”

回到望月家时停车场里只有我自己，扎帕不在。看来细见先生又出门了。

天空漆黑如墨，那黑色平面上仿佛有无数个小孔，透出点点光亮。现在还不到九点，整个街区已经为了迎接新一天的到来而一点点进入待机状态。家家户户都亮着灯，隐约可以看到人们还在活动，紧闭的窗帘就像人们熟睡时紧闭的眼睑。

长翅膀的小昆虫飞向街灯，发出轻柔的噼啪声。

好像也有几只飞虫避开了街灯，在天空中飞舞。定睛一看，原来只是几颗星星。以前曾听某辆车说过，北边的天空中有一颗叫北极星的星星。无论季节如何变换，只有北极星永远处于同一位置。但是不久前，送快递的黑尼克告诉我们，严格说起来并不是这样的。“星星的位置也在一点点偏移，指示北方的星星也处于变化之中。再过两千年左右，叫作‘北极星’的就是另一颗星星了。”

我和扎帕都惊呆了。“虽说世上没有‘绝对’这种东西，但是连北极星都会变吗？”

很快，扎帕回过神来，得意地说：“啊，说到这个，地球也在自转呢。你知道地球的自转速度吗？”

然而这可难不倒黑尼克。“我记得应该是时速一千几百公里吧。”

“那么快？”我惊讶得无以复加，不由得冒出一句，“交警干什么去了？”

黑尼克闻言大笑：“那是地球，又不是车。”

实在难以置信，我们在时速超过一千公里的地球上，以时速六十公里行驶。我不禁心生疑问，如果我们行进的方向与地球自转的方向相反，那岂不是会被推回到很远的地方吗？

“不是这样的。”黑尼克简略地解释道，“因为惯性法则，我们也会随着地球的自转而移动，和你待在原地不动是一样的。”

我还是不懂，但是我明白，“多想也没用”。

汽车引擎声打破了深夜的宁静，大概是扎帕回来了。车灯照亮四周，果然是扎帕，他朝我打招呼：“嘿，小绿。”

细见先生开车总是那么小心平稳，他完美地停好车，就进家了。

“细见先生今天也去找那个失踪的学生了？”

“是啊。”

“细见先生真是教师楷模。”

“对了，我听到一件有趣的事。”扎帕低语，“或者应该说是一件怪事。”

“奇怪到雨刷摆动的程度？”

“我觉得连导航仪都要坏掉了。我现在脑子里乱糟糟的。”

那可麻烦了。光是想象导航仪坏掉而引发的不安和困扰，我就会不寒而栗。

“我在停车场的时候，旁边的车道上停着一辆出租车。他说司机去吃牛肉盖饭了，就把他停在了马路上。”

“这样太危险了。”

“而且没有比被警察贴罚单更耻辱的事了。后来，那辆出租车谈到那起隧道事故。”

“和荒木翠有关的？”

“对。这些日子，大家见面打招呼都是‘你知道隧道事故的内幕吗？’”

的确，经常能碰到各种车子洋洋得意地炫耀：“我听说了一件很厉害的事哦。”这些八卦往往真假难辨。出租车的话，每天都要接待各种各样的客人，所以会听到各种各样的八卦也不足为奇。

“不过，这种事总是越传越离谱。第一辆目击车所说的情报早就被大家‘加工’得面目全非了。”

“不，实际上，那辆出租车告诉我的，是未经加工的情报。”

“他说什么了？”

“那家伙说，事故发生那晚，他拉了一个男人，那个人在隧道附近下了车。”为制造悬念，扎帕故意停顿一拍，才接着说，“他就是你以前提到过的，在事故现场的那个娱记。他是坐出租车到事故现场附近的。”

“啊？你说玉田宪吾？”

他不是开着租来的车追踪荒木翠的吗？

有什么地方出错了，我不禁心生怀疑。

“我觉得不对劲啊。”

“你车门没关严吗？”扎帕漫不经心地调侃。

第二天早晨，郁子和亨坐上车。我注意到今天是节假日，现在是九点钟，平常这时候大家早就出门了，然而在休息日，这个时间出门好像有点儿早。

“亨，你说这样做是不是不太好啊？”郁子系好安全带，发动引擎，“是不是应该像圆香所说，静观事态发展才对啊？”

“向上小学的儿子咨询这种事，妈，你真是没救了。”

“因为亨可不是一般的小学生啊。你到底为什么会这么成熟啊？”

“我也想知道呢。”亨冷静地回应，“不过，我也觉得姐姐说的静观其变是比较聪明的做法。妈妈直接冲去找江口先生，也解决不了问题。”

“也对。”郁子说，“但是，我已经联系他了。”

“要不要跟姐姐说一声？”

“不行。她还在睡觉呢，而且她知道了的话肯定会说‘不许去！’，然后就会质问我是如何知道江口的联络方式的。”

从他们的对话中，我推测出郁子昨晚偷看了圆香的手机，然后用自己的手机发消息给江口先生：“我想和你谈谈圆香的事。”郁子不仅胆大包天，还气势强硬，我真是服了她了。

“我就知道那孩子会用她爸的生日作手机密码。”郁子挺起胸膛，自豪地说，“因为她从小就有恋父情结。”

“妈妈，你知道吗？‘情结’这个词原本有自卑感的意思，但在‘恋父情结’这里却不是呢。”

“不是吗？”

“这是荣格说的。”

“那个加拿大歌手？”

“啊？⁽⁸⁾比如，富人里也有那种超级守财奴，大概是出于对金钱的执念吧。这也算一种‘情结’。并不是感到自卑才会有情结的。”

“那么，通俗地说，‘情结’到底是什么呢？”

“应该就是执念。有人对金钱怀有执念，有人对父亲怀有执念，这些都可以被称为‘情结’。”

郁子叹息。“亨啊，在你以后的人生中，肯定会有很多人无数次地问你：‘你这么聪明，家里是怎么培养的啊？’”

“现在就有很多人问类似的问题，不过其中也有不怀好意的人。”

“这个时候，你要这样回答，‘都是妈妈教育的结果。优点都是妈妈教的，缺点都是爸爸遗传的。’知道了吗？”

“嗯，知道了。”亨听话地点点头。

总之，接下来郁子和亨要去找江口了。

我想起扎帕讲的事。

发生事故的那天深夜，玉田宪吾乘出租车来到隧道附近。

“但是，这不是很奇怪吗？”听完扎帕的讲述，我说。

“是啊，是很奇怪。玉田开着租来的车追踪荒木翠，与玉田坐出租车来到隧道，是自相矛盾的啊。”

“难道说，其实玉田宪吾是坐出租车跟踪的？”

“不会。那帮家伙装了计价器，应该都很细心，肯定不会记错。这样的话，也就是说，玉田宪吾坐出租车并不是为了跟踪。”

“那帮家伙”，是指全体出租车吗？

“从时间上看，玉田宪吾是事故发生后才到的。换句话说，荒木翠的车在隧道里起火后，玉田才坐出租车赶到附近的。”

“坐出租车到事故现场？而且还是在事故发生后？”

“玉田下车的地方离隧道还有一段距离。当时那辆出租车并不知道隧道里出事了，后来他从新闻里听到车祸的事，才明白过来。”

“坐车的真的是玉田吗？”此前的情报明明说玉田宪吾在事故现场袖手旁观，只顾拍照。“会不会是认错人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是我问出租车有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今，全国的七千五百万辆车都在谈论这件事，到处都有为了引起关注而胡说八道的家伙，自吹自擂，一心博出位。‘你小子也是这样吧？’我问他。”

“他肯定很生气吧？”出租车的自尊心都格外强。

“是啊，他勃然大怒，冲我嚷嚷‘你说我撒谎？！’气得连‘空车’标志都要变成‘载客中’了。”

居然能气成那样！我很吃惊，不过这应该只是扎帕特有的夸张修辞吧。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会怎么样呢？”我在脑海中整理思路，“那就说明，玉田之前并不在事故现场，对吧？”

“或者，他可能在事故发生后暂时离开了现场。也许他想赶快逃跑。”

从现场逃跑？的确，跟踪的车在隧道里出事起火，就算是记者，也会惊慌失措，吓得逃之夭夭吧。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是，玉田回到事故现场时，没人注意到他吗？那时候，警察和消防车应该都来了吧？”

“现场乱成一锅粥，应该没人留意谁一直在场，谁中途才来。而且，还不知道那辆出租车的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呢。”

郁子转动方向盘，我随之左转，进入一条窄路，朝一家快餐店行进——那里是导航仪设定的目的地。

“指定见面地点的是妈妈还是江口先生？”

“是江口。”

“不会有危险吗？”

“危险？”

“说不定对方派了一群人等你上钩呢。”

“就为了一个像我这样的阿姨？”郁子苦笑，“不至于吧。不把我放在眼里倒是有可能。难不成对方认为我是个身怀绝技的主妇？”

“我觉得你应该把双截棍别在腰上。”

“下次吧。听说安田太太就有双截棍。”

我不知道什么是双截棍，大概是某种武器吧。

“她还有双截棍？”连亨都很吃惊，说明那东西似乎不是家家都有的寻常物件。我深切地体会到，安田太太果然不容小觑。

快餐店的停车场非常宽敞，我的车身沿着车位的白线停得笔直，这让我心情大好。

“妈妈，你要拜托江口先生什么事啊？”亨问。

正要下车的郁子转过头，说：“不拜托他什么，而是要向他宣告一件事。如果他把圆香卷入麻烦中，我绝不放过他。我的双截棍会喷火哦！要不要加上这句呢？”

“妈，双截棍不能喷火的。”

“对江口就要强硬一点儿。”

“我倒觉得江口先生并没有那么坏。”

“但是肯定也好不到哪儿去。总之，你在车里乖乖等我回来。”

“不让我进去，那我干吗要一起来啊？”

“是你说要跟着我，我可没答应带你进去。就像料理里的香菜，不请自来，还抱怨说‘你们为什么不吃我？’，食客也会很伤脑筋吧。”

“你说我是香菜？”

“总之，你就在这里等着。”说完，郁子就下了车，毫不犹豫地直奔快餐店而去。

副驾驶席上的亨并没有特别生气，他拿出游戏机玩起来，玩的好像是赛车游戏。随着赛事的进行，他的身体也跟着左右摇晃，感觉十分专注。引擎声从我的副驾驶席上传来，这种感觉很奇妙。

“嘿，绿德米。”

咦？谁在叫我？右边的轻型汽车开走后，我才发现旁边的黑睿翼。他的车身被清洗得很干净。

“哦，是你呀。”

“在这种地方见面，真巧啊。”黑睿翼单纯地因为巧遇而欣喜万分。

换言之，他并不知道江口先生要和我的主人郁子见面。

“不，其实不是巧合。是我家郁子和你家江口约在这里见面。”

“哦，这样啊。”黑睿翼的声音立刻低落下去，好像车身都瞬间沉重了几倍。这并非因为失望，而是因为罪恶感。“我知道有人找他出来，原来是你家主人啊。”

“她来提醒江口先生不要把我家圆香牵扯进去。”

黑睿翼叹了口气：“江口先生也……”

“也不想把圆香牵扯进去，对吧？”我抢着说。从录音中可以听出，江口先生确实很担心圆香。

“没错。他也有他的难处。非常难啊。”

“那个什么户狩，真的很可怕吗？”

黑睿翼的雨刷扭曲了——当然，并不是真的扭曲。就像人类露出严峻表情时那样，我们心中的苦涩也会体现在前窗上。

“你知道户狩的事？”

“算是知道吧。”我没有说出听过录音的事，“江口先生好像被这个人委派了很麻烦的事。”

“户狩这个人心里只有自己。他认为无论干什么，前面都应该一路绿灯才对。”

“一路绿灯？”

“就是说，他认为自己就是法律。一切妨碍他的人都有罪，都要予以处罚。不管对方是谁，只要他想，就会找碴儿夺取对方的钱财，据为己有。这个人说单纯也很单纯，他并不想支配别人，只是想要钱而已。”

“要钱？”

“户狩他们就是为钱而生的，没钱的话他们就活不了。”

我突然想起扎帕说过，弗兰克·扎帕有一张专辑叫《我们只为钱而工作》。“钱对于他们的意义，就像汽油对于我们的意义一样？”

“户狩原本就是个花钱大手大脚的人，在吃喝玩乐上不惜一掷千金。但是，他到这里以后，参与了某个可疑的赌局，结果栽了大跟头。”

“真解气啊。”

“旁人看来，没错。”

“旁人看来？”

“欠款越积越多，债主又不断上门催债，于是，无可奈何的户狩就把手伸向了那些来钱快的事。”

“比如投资之类的？”想想也不可能。

“是那些更简单而且会危害他人的方法，比如敲诈勒索。这个人简直无法无天，专门欺负弱者，威胁人家：‘想要命的话就给钱！’”

“太不像话了。”

“可不是嘛。不听话的人，户狩是绝不会放过的。”

“比如把孩子扔进河里？”

“所以，即便我家江口先生想和户狩一刀两断，也做不到。他和户狩小时候住在同一地区，十几岁的时候还曾一起混过，那时户狩就对江口先生颐指气使。后来户狩这个人越来越可怕，江口先生就想和他保持距离。”黑睿翼滔滔不绝地讲起主人的历史。

“江口先生太明智了。”

“是啊。”黑睿翼不咸不淡地说，“但是，户狩还是想把江口先生卷进去。可以说，户狩会把一切都卷进去。”

“这样听起来，户狩好像和龙卷风差不多。”很久以前，仙台市的邻镇曾遭到龙卷风的袭击，当时还成为热门话题。我虽然没有亲眼目睹，但听说那阵呼啸而来的巨大气旋把沿途的小屋都卷走了。

“没错。就像龙卷风会把屋顶掀翻、把树木连根拔起那样，户狩会把周围的人全都拖下水。”

“江口先生现在正死死抓住绳子，努力不让自己被风卷走吧。”

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江口先生被大风吹得身体几乎飘起，然而他仍然抓紧绳子，拼命抵御狂风的强劲吸力。他的身体上还伸出一根绳子，圆香就牢牢地捆在这根绳子的一头。如果他被大风卷走，圆香便也不能幸免。而且，圆香身上的绳子上还系着望月家的其他三个人，郁子、良夫和亨。倘若江口先生被卷走，那望月全家就都完了。

“不能逃跑吗？”我试着说，“逃到没有户狩的地方去。”

“如果逃得掉，江口先生就不会这么痛苦了。想从户狩身边逃走，太难了。户狩就和那个人一样。”

“油罐车先生？”

“对。”那件事果然是全体私家车的共同记忆，“户狩就和那个差点儿把红色的普利茅斯勇士（Plymouth Valiant）⁽⁹⁾逼死的油罐车司机一样。首先，他们可以平心静气地恐吓他人；其次，他们都很难缠。”

“不过，想逃总是能逃的吧。比如，国外好像有个至今都不被外人所知的村子。”我想起最近郁子和亨谈论的话题。

“那则新闻我也听说了，是某辆车告诉我的。那个村子好像在美洲，据说一架小型飞机在那里坠毁了。”黑睿翼说，“好像是在南美吧？还是在南浦和来着？我记得似乎有个‘南’字。”

“先不管地名了。”

“如果逃到那里……”

“即使是户狩也追不上了吧？”

“但是，逃到那种偏僻神秘的地方，江口先生要怎么生活呢？”黑睿翼呆愣愣地说，“他又不能把尚子带到那里去。她身体不好，没法长途旅行。”

“尚子是谁啊？”

“她是江口先生的母亲。十年前丈夫去世后，尚子一个人把儿子抚养成人，是一位非常伟大的母亲。”

在独自养育孩子这一点上，尚子与我的主人郁子有相似之处。江口先生和圆香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契机而走到一起的呢？

“另外，几年前，尚子的胃里发现了肿瘤，所以把胃切除了一部分。”黑睿翼用私家车特有的自豪口吻说。

“那尚子还是不要去了。”我同意黑睿翼的说法，“江口先生自己逃走不就行了？”

“绿德米，你是那个村子的亲善大使吗？”黑睿翼笑道，“你知道吗？如果江口先生逃跑，他妈妈就会成为户狩胁迫的对象。”

“怎么可能！”话一出口，我立刻更正，“有可能。”想想那个榉树町小学的山本少年！

“没错。”黑睿翼的语气变得极为苦涩，“户狩那伙人会把一大堆虾肉料理摆在那位对虾过敏的母亲面前，威胁她：‘把这些全部吃掉，我就原谅你儿子。’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户狩不是干不出来啊。而且，万一尚子因为过敏反应而发生不测，户狩肯定会面不改色地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我不让她吃，她偏不听。大概是太馋了吧。’”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户狩以前就干过类似的事。”黑睿翼回答。

“太可恶了！为什么这种家伙还能像普通人一样活在这个世上啊？”

“他并没有像普通人一样啊。”

“啊？”

“和普通人不同，他活得威风着呢。”

说到这里，黑睿翼突然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来了。”

“谁来了？”

“户狩的同伴。唔，也不算同伴吧……”

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停车场，刚才他还不在那里，什么时候来的？这辆车不是新款，而且车身很脏，布满伤痕。

三个男人从面包车上下来。三人都穿着白衬衫，披着外套，打扮很时髦。其中一人虎背熊腰、胸肌结实，树干一样的胳膊强健有力。另外两人身材纤细，顶着一头棕发，有点儿颓废的感觉。他们俩长得很像，但头发长短不同。

“啊，就是这辆。”短发男人走近黑睿翼，指指点点，“你看这个车牌，绝对没错，是江口的车。”

“一大早就来吃汉堡，还挺悠闲的嘛。”另一个男人说。

肌肉男一言不发，举脚就朝黑睿翼的车牌踢去。好疼！虽然被踢的不是我，但我也差点儿没忍住叫出声来。

“他就是户狩？”我战战兢兢地看着那个男人问。

“不是，户狩没来。这三个人只是……”

“只是小喽啰？”听录音时，圆香曾这样称呼户狩的手下。

“是的。他们算小喽啰里和户狩关系比较密切的几个。如果户狩是社长的话，那他们仨就相当于常务董事。”

“我不懂公司里的事。不过，户狩的手下也这么凶吗？”

车里的亨听到动静，抬起头来。他疑惑地眯起眼，坐直身体，盯着外面的三个人。

“他们也怕户狩，所以很焦躁。”

三个男人气势汹汹地朝快餐店走去，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的背影。那种压迫感让我想起建筑工地上的压路机。

“他们怎么知道江口先生在这里？”

“可能是店员告诉他们的。”黑睿翼冷静地说。

“这家店还提供这种服务？”

“户狩的手下，对了，就是刚才踢我的那个男人，他认识的女孩子在这里打工。”

“那江口先生为什么还特意指定这家店？”

“因为他不知道这事。”

“不知道？”

“只有我注意到那个女孩子在这里工作。有一次，江口先生开车经过这里时我碰巧发现的，江口先生完全没有留意。算他倒霉，那个女孩子现在大概就在店里。她发现了江口先生，于是偷偷打电话告密。打工的时候居然还能干这种事，真是的。最近，江口先生为了逃避户狩一伙交代的任务，到处东躲西藏。董事三人组一直在拼命找他。现在终于发现了他的行踪，小喽啰们自然精神百倍、干劲十足。猎物越是逃，追捕者就越兴奋。”

“就像前面一有车就想超过去的那种感觉？”

我想起他们刚才的态度，焦躁不安、百无聊赖，却又异常亢奋。这就是终于发现了猎物时的狂喜吗？我的脑海中浮现出对前车穷追不舍、然后野蛮超车的那种车，以及驾驶者脸上恍惚迷离的表情。

“江口先生被户狩他们委托了什么工作啊？我听说好像是让他帮忙运什么东西。”

“嗯，是的。”

“到底是运什么啊？对了，你知道吗？”我朝董事三人组乘坐的面包车喊道。

没有反应。

不至于远到听不见吧。我又试着喊了一次：“喂，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绿德米，他大概没有说话的心情。”黑睿翼稍微压低声音。

面包车看起来闷闷不乐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我看到郁子从店里出来了。“啊，你的主人回来了。”黑睿翼也发现了。

郁子一边留意身后，一边疾步走过来，坐进车里。“欢迎回来。”我向主人打招呼。

“妈，怎么样？”亨立刻发问。

“和预想中的一样，江口君是一个讨人喜欢的年轻人。”

“和预想中的一样？”亨反问，“你之前明显很怀疑他啊，不是吗？怎么突然就‘江口君、江口君’，叫得这么亲热了？”

母亲毫不示弱。“因为我刚走近桌子，他就立刻站起来了。”

在店里等候的江口注意到郁子来了，马上起身，礼数周全地低头致歉。“我本不想牵连圆香小姐的，实在抱歉。”并恭恭敬敬地自报家门，“我是有幸与圆香小姐交往的江口。”

“他看起来不像坏人。而且……”

“而且？”

“而且很帅。”

“你不是总教导我不能以貌取人吗？”亨嘟囔道，“那么，关于户狩，他说什么了？”

“这个他没细说，只告诉我：‘户狩让他运货。’”

“只是运货的话，江口先生没理由那么害怕啊。”

“是啊，我也这么想。我追问了几次，江口君都支支吾吾、语无伦次。他好像真的不知道内情。啊，不过他语无伦次的样子也很可爱哦。”郁子微笑着说。

我和亨异口同声地指出：“这种事根本无关紧要好不好！”

“妈，你不该这么轻易就放过他。他不老实交代，你就吓唬他：‘我的双截棍会喷火哦！’”

郁子泰然自若地反驳：“亨，双截棍不能喷火。”接着她神情一变，略显紧张地说，“先不说这个。刚刚来了三个看起来很凶的男人。”

“啊，我看到他们了。其中一个人还踢了旁边的黑车一脚。那个人会不会就是户狩啊？”

“好像不是。因为其中一人冲江口君吼道：‘别以为户狩先生不在，你小子就可以无法无天！’”

“好恐怖啊。”

“我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我明白情况危急，但是一想到他们是可能把圆香卷进麻烦事的人，我就火冒三丈。”

“这就是母性中的本能吗？”

“这是战斗本能。总之，我正想拍案而起的时候，江口君却对他们说：‘这位女士与此事无关。’被人这样保护还是第一次呢。”

“哦……”亨呆呆地回应。

“江口君对我说：‘请您先回去吧。’然后，我就回来了。”郁子用手摸摸脖子，“不过，我还是放心不下啊。”

亨点点头，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妈，你帮我拿着这个。”他把游戏机递给郁子。

“你要干什么啊？”

“我去店里一趟。”亨沉着地说，“他们肯定不会提防我这样的小学生。我就装作等妈妈的样子，坐在邻桌偷听他们说话。”

“不行，太危险了。”

“没事。如果有危险我就立刻开溜。”亨显得很快活。他打开车门，装模作样地说：“香菜特工，本次任务是查明江口先生被委托的工作内容。”接着，他又换了种声调回答：“明白。香菜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盘子里。”

郁子还想阻止，但亨十分固执。最终，郁子让步了。大概她认为一个小孩子进店里转一圈也不会那么危险吧。

肩负特工任务的亨显得既紧张又兴奋，我目送着他走向快餐店，然后问黑睿翼：“江口先生到底要运什么东西啊？”

这时，一直保持沉默的白色面包车用阴郁低沉到几乎会让我们的车轮受潮的声音说：“是死尸。他们要让他运死尸。”他那自暴自弃的口吻中还夹杂着一丝求救的意味。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俗话说的“惊到引擎盖都合不上了”，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黑睿翼也惊呼：“怎么可能？！”面包车所说的话确实超出了我们的想象。

“是真的。”面包车呓语般茫然地说。他的视线飘忽不定，就像不知该照向哪里的前灯。那不是愤怒，而是无法正常思考。

“谁的尸体？”

“爷爷的尸体。”面包车回答。

“爷爷？谁的爷爷？”

“户狩的爷爷？”黑睿翼问。

“嗷！”面包车发出一声尖叫。我吓了一跳，但我立即意识到，这是因为光是提起户狩的名字就会让面包车陷入恐慌。

“不是。”面包车继续说，“那个男人好像有个女朋友。”

“啊？户狩的女朋友？”

在我说话的同时，黑睿翼高声道：“哦，是那个女人。”

“你知道？”

“那个女人和他同龄，性格也很像。”

“也是龙卷风？”

“虽然不是龙卷风，但也是与油罐车先生一脉相承、只考虑自己的那种人。”

“就是认为自己面前应该一路绿灯的那种人？”我引用了刚才黑睿翼的表达方式。

“那两个人真是天生一对。”

“那个女人有这么糟糕？”

“有一次，户狩的手下和江口先生聊天，那个女人也在场。她笑着炫耀自己曾经杀过人。”

“什么？”我突然想起扎帕曾说他很讨厌使用“杀人”这种过激表达方式的人，他还说媒体最擅长运用富有冲击性的词汇，就是为了达到震撼人心的目的。

黑睿翼立刻说：“啊，那好像是她上初中时的事。那么也就是校园霸凌之类的。”

“校园霸凌？”

“初中时，她曾经伙同好几个人一起欺负一个同年级的男生。他们把那个男生倒挂在篮球架上很长时间，结果男生死了。但她并没有受到惩罚。不仅如此，她还把这件事当作英雄事迹，大肆炫耀。”

“我也听说过。”面包车插嘴。他的心情好像有所好转，似乎是调控情绪的暖气装置发挥了作用。“那个女人说：‘当时我们辩解说那不是霸凌，只是不幸的意外。然后做出正在深刻反省的姿态，就轻松过关了。校方也不想负责任，所以自然向着我们说话。’”

他们还说，那个男生想当动作演员，为了练功，拼命拜托他们把他吊起来。他们说太危险，极力劝阻，但最后实在没办法只好照做。万万没想到会造成这种后果。

几个学生串通好，一口咬定这套说辞。

抛开这几个人一口咬定狡辩的说辞这回事，那个如此轻易就被坏人蒙蔽的人类世界似乎更可怕。

“那么，这次的尸体是谁啊？你刚才说什么爷爷？”

“是那个女人的爷爷。”面包车说，“老人独自住在市内一栋小巧的住宅里，据说资产雄厚。”

“难道说，那个女人盯上了爷爷的钱？”

“她抢走老人的银行卡，到银行取钱。想取多少就取多少。”面包车似乎在微微颤抖，“她大概把爷爷当作钱包了吧。”

“当作钱包是什么意思？”

“用卡取钱需要密码吧？”我提出一个基本问题。

黑睿翼长叹：“肯定是逼老人说出来的。户狩一伙绝对能干出这种事。”该不该说黑睿翼通晓世事呢？

面包车也赞同：“我也觉得是这样。”他接着说，“那个男人缺钱，他女朋友也是。而且，最近那位老人终于忍无可忍，打算去警局告发他们。”

“所以他们就把他的呼吸之源切断了？⁽¹⁰⁾”黑睿翼说。

这个说法很新鲜，比“杀死”听起来含蓄一些。人类还有呼吸之源这种东西？中断呼吸之源就和中断电路一样吗？

“老人可能是不堪折磨而死的。如果施暴的伤痕被发现，户狩他们就有麻烦了。所以，他们把尸体……”

“怎么？”

“把尸体埋了。”

“埋在了哪里？”

“埋在我主人父亲名下的土地里。”面包车痛苦地说。他的主人好像就是三人组中身材瘦削、一头长发的那位。据说他家是地主，到处都有土地。

“我主人的父亲拥有一片林中空地，被那个男人看中了，于是就把尸体埋在了那里。因为在树林里，不用担心被人发现。”

“是你的主人他们，也就是那几个‘董事’埋的？”

“嗯，因为他们不敢反抗。”

我回想起从面包车上下来的那三个男人。三个人全都一脸凶相，举止粗暴。但他们也只是被龙卷风户狩卷入，而身不由己吧？人上有人，就像永远有排气量更大的车压你一头。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儿吧。

“那这件事和我家主人有什么关系？”黑睿翼问。

“是啊，如果一切如常就没什么大问题了。”面包车说。

不对吧，都闹出人命了，已经是大问题了啊。但我想了想还是没说出口。面包车的思考方式有所偏差。我们的价值观会受主人影响，所以我不认为面包车的想法源于他的内心。

“你们也知道，后来发生了那件事。”

“发生了什么事？”

“暴雨啊。”

“哦。”

“那几天的暴雨惹出了很多乱子。”面包车说，“埋尸的那块地土层很薄，被大雨严重破坏，需要施工整修。”

“一旦开始施工，尸体就会被发现。”

“黑睿翼，你说得没错。所以，必须把尸体移到别处去。”

“然后就把这件事交给江口先生了？”我感觉车内灯猛地一闪。

“但是，为什么要让我家主人做啊？”黑睿翼怀疑地追问，不过他的语气中更多的是愤怒，“难道不应该是埋尸的人做吗？如果尸体被发现，有麻烦的又不是江口先生。”

“这样说的话，应该是那个男人和他的女朋友去做才对，是不是？”面包车发出嘶吼，“户狩和他女朋友才是坏人！我的主人是被连累的！”

“江口先生才是被连累的不是吗？”

“我们望月家更是被连累的。”

“总之，是你家主人把运尸体这种危险工作推给我主人的！”黑睿翼泄愤似的说。

“到底要把尸体运到哪里去呀？”

“运到海边，把尸体扔进海里。这件事大概也要你的主人去做。”

“你的主人怎么能强迫江口先生干这种事呢！有本事叫户狩去做呀。”

“现在联系不上户狩。大概又去哪里捞钱了吧。”

“等等，命令江口先生去把尸体扔进海里的并不是户狩吗？”我提出疑问。

“从命令我的主人把尸体埋起来的那一刻起，户狩就觉得自己已经和这件事没有关系了。”面包车说。

“大有关系好不好！”我忍不住大喊，“户狩和他女朋友才是万恶之源啊！”

“总之，我的主人认为如果把尸体留在原地，一旦施工，就会有麻烦。”

“那也不要牵连江口先生啊。”

面包车和黑睿翼你来我往、针锋相对，火药味越来越浓。当然，他们并不会像人类那样，吵着吵着便扭打起来。但是眼看着汽车之间发生矛盾却听之任之，也不是办法。

“既然户狩这么过分，你的主人不能去警局告发他吗？没必要一味容忍吧。”

“逃跑不行吗？”

“报警不行吗？”从刚才开始，我提出的全是这种消极的应对策略。然而，不可否认的是，这才是上策。

“不行，那样做的话，我的主人就完蛋了。如果埋尸体的事被曝光，警察肯定会把他抓起来的。”

“那是当然。你的主人出手帮助户狩的时候就已经犯罪了。这件事我家江口先生可没参与，希望警察能放过他。”

“好了好了，大家都冷静点儿。”

“反正不能报警。”缩在自己思想的窠臼里不愿出来的面包车丢下短短的一句。

“如果报警，不知户狩会怎么报复江口先生。”

“如果警察把户狩他们抓起来了呢？”我说。

“永远关在牢里吗？不可能的。”黑睿翼绝望地说，“总有一天他会回来。户狩和那个女人都能言善辩，只要对自己有利，他们就可以面不改色地撒谎。他们肯定很快就会被放出来的。到那时，你觉得会怎样？”

“会怎样？”我轻松地反问。面包车却吓得魂不附体，几乎尖叫出声。

他大喊：“你说会怎样！到那时，一切就全完了！”如果他有手，一定会像人类那样捂住嘴——不，对车来说，应该是车牌那里——尖叫吧。“要是我的主人落到户狩手里，肯定会死得很惨。至于我，十有八九也会被砸个稀巴烂。车顶被大锤砸塌，玻璃被敲碎，座椅被刀划成碎片，轮胎被放气。最后，只剩一堆破铜烂铁。”

“你想太多了吧？”

“绿德米，他没有想多。”黑睿翼插嘴，“户狩就是这种人。所以，如果背叛组织报警的话，必须时刻万分警惕，绝不能被户狩找到。”

就在这时，我的副驾驶席车门打开了，把我吓了一跳。原来是亨从快餐店回来了。驾驶席上的郁子松了口气。“没事吧？安全回来就好。”我刚才一直专注于聊天，都没关心郁子的状态。

“嗯，没事。”亨坐上车，系好安全带。小小的冒险结束后，一向成熟稳重的亨也有些兴奋。他的呼吸略显粗重，脸上泛起红潮。“他们后面的桌子空着，我就坐在那里偷听，假装成等待父母而闲得发慌的小学生。”

“没事就好啊。”郁子由衷地说，看得出她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地了，“我正想去找你呢。”

“江口先生被那三个人威胁，但他毫不胆怯地在努力抗争。”

“然后呢？”

“那三个人不依不饶，让他在下周日晚上来帮忙运货。在穿过利府街道，位于辰之丘的一家已经关张的小钢珠店门口集合。”

“到头来我们还是只知道这些情况。他们到底想让他干什么？究竟是运什么货呀？”

“不知道。三人组没细说，江口先生也没问。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货。”

“就是说啊。”

是尸体啊！我大声告诉主人，但是他们听不到。

“你知道那辆五八年款普利茅斯复仇女神（Plymouth Fury）的事吧？”扎帕说。此时，太阳已经落山，街灯亮起，路上穿行的车辆也都打开了前灯。

我一回到望月家的停车场，扎帕就问：“今天你去哪儿了？”

于是，我把在快餐店前发生的事告诉了他，他愤怒地说：“户狩这个人简直太坏了！”接着，他开始讲起普利茅斯复仇女神的事。

传说大约三十年前，一辆叫克里斯汀的红色普利茅斯复仇女神袭击了许多人类。普利茅斯不是日本车，这事似乎发生在某个海外国家。普利茅斯复仇女神的车主是一个胆小怕事的青年，一帮年轻人敲诈他，并砸了他的车。然而转眼间，那辆车就像影片倒放一般恢复原样，朝那些加害者冲了过去。有的人被他用引擎盖顶死，有的人被他关进车内，用一氧化碳毒死。我们这些私家车对克里斯汀的感情十分复杂，他疯狂的报复行为让我们不寒而栗，然而另一方面，他惨遭破坏后满血复活，并为主人和自己报仇雪恨的事迹又让我们深感痛快。

“如果克里斯汀在的话，他肯定不会放过户狩。”扎帕调侃的语气中也透出几分认真，“不过，毕竟只是传说而已。”

“如果真有这样一辆车，也很恐怖啊。”我说出心里的真实想法，“不过，总之，望月家好像陷入危机了。”

“陷入危机的是江口吧？况且尸体的事到底是真是假还是未知数呢。刚才听你的描述，我总感觉那辆面包车的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有可能他只是想吓唬你一下。不，也许只是户狩和他的手下信口胡说、夸大其词，结果面包车信以为真了。”

“哦……嗯，我明白你的意思。”车子经常把人类的玩笑话当真。

“这样的话，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尸体。”

“但是，亨偷听到三人组命令江口先生去辰之丘的小钢珠店门口集合。而且，那是一家已经关张的小钢珠店。”

“那又如何？”

“最近我在铁路道口和通过的火车交谈过，这件事我跟你说过吧？”

“说过说过，你当时自豪得都要飞起来了。”

“火车也提到了‘辰之丘’这个地名。他说：‘崩塌的辰之丘空地那边，发生了恐怖的事情。’还说：‘注意死人。’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现在想想，说不定是火车经过那里时，无意中目睹了他们埋尸的情景。”

“他们会在有人经过的地方埋尸体吗？”

“据说是一个人迹罕至的隐蔽之处。”

“小钢珠店吗？”

“呃……描述起来有点儿复杂。尸体大概埋在某个人迹罕至的空地里，就在三人组命令江口先生前去集合的小钢珠店附近。但火车注意到了，可能是从铁道上恰好可以看到那个地方。也许很远，但火车还是看到了。”

“因为火车的眼神很好。”

“也许那里真的埋着尸体。”

“尸体吗？”扎帕说，“等一下，小绿，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为什么非要在一天结束、好不容易可以休息的时候，给我讲如此沉重、如此恐怖的事情呢？”

“因为是你想听的呀。”

说完我们俩陷入沉默。当太阳再次升起时，望月家的麻烦事会有怎样的进展呢？明天是周六，说不定我还要出任务呢。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扎帕突然对我说：“小绿，你听说了那则新闻吗？关于隧道事故的。”

“什么新闻？”

“据说，隧道事故的视频在网上流传开了。”

“事故的视频？”

“就是车子在隧道里翻倒起火的视频。应该是丹羽和荒木翠坐的车吧。”

“对世界公开了吗？”

“对世界公开？”

“之前我听亨和良夫说过，人类上网发布信息，多半是因为他们下意识地希望信息被全世界看到。不过我不清楚其中有多少是特意发到网上，有意告知世人的。”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不知哪里有一个家伙，希望把隧道事故的影像展示给全世界喽？”

“是为了宣传安全驾驶吗？”我近乎愤怒地说。把事故车辆的惨状展现给全世界，想想都觉得难以忍受。

“现在大家都看到了。今天，我家细见先生还接到好几个家长打来的电话，说孩子看了这种残酷的视频，希望校方能采取措施，对孩子进行疏导什么的。”

“这下可惨了。”

“对情操教育很不利啊。”

“扎帕，什么是情操？”

“细见先生也是最近刚查的字典。”

“然后呢？”

“情操就是指知识、道德、艺术等。把这些教给孩子就是情操教育吧。”

“教孩子知识和道德？谁来教？怎么教啊？”

“应该是由优秀的成年人来教吧。”

“可是哪里去找优秀的成年人呢？”

“上网查查不就知道了嘛。”扎帕不耐烦地丢来一句风凉话，“我家细见先生的情操教育非常简单明了，他直接对孩子说：‘去听弗兰克·扎帕！’”

“这事我也听说过。但是，就眼下这件事而言，听弗兰克·扎帕就能达到情操教育的目的了吗？”

“小绿啊，你听过弗兰克·扎帕吗？”

“没有。”我的车载音响里放的大多是郁子喜爱的海外流行歌曲，或良夫喜欢的日本歌手的作品。我很想恶毒地回击扎帕，你才是除了弗兰克·扎帕之外什么都没听过的土老帽吧。但是，恐怕扎帕反而会以此为傲。

“你可以去听听《安迪》这首歌。很棒哦！”

“很棒吗？”

“虽然歌名不太有格调，但是整首歌的内容非常复杂深邃。各种旋律、曲调渐次展开，交织在一起。也许弗兰克·扎帕并没有这种意图，但这首歌确实完全展现出了人的一生。”

私家车不可能了解人的一生，扎帕肯定是拿主人的观点现炒现卖。“这首歌中浓缩了人的一生所能体味的世间百态。时而嘈杂喧闹，时而波澜壮阔，时而奔波忙碌，时而悠然自得，这就是人生。然后，便渐渐接近终点。”

“就是死亡吗？”

“对啊。但是，那个人在死前听到了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安迪！’这声呼唤中包含着无限感慨，仿佛在说‘这一生活得很精彩啊’！”

这一生活得很精彩啊！对我们来说，应该是这一生跑得很精彩吧。“原来如此。”我附和扎帕，反正他只是照搬细见先生的话而已，“但是，小学生听了这样的音乐，能学到什么呢？”我依然很在意这个问题。

“他们会明白，人活着，就会经历很多事。”扎帕理所当然地说。

“很多事啊。”我想起不久前，在隧道事故现场邂逅的黑色大众车说过的话。他的主人贤次郎曾经和荒木翠交往过。贤次郎的太太每天都要陪伴儿子上课，她常在车里自言自语：“人生真辛苦。”

可不是嘛。

人生在世，总会有这样或那样的事。同样，车行一世，也要走过这样或那样的路。

“弗兰克·扎帕的音乐无所不包。”

“无所不包？”

“比如，既有在隧道事故中死去的人，也有拍摄事故现场、并向全世界展示的人。话说，那可是车被熊熊大火吞噬的动态视频啊，这个人真是心肠歹毒。对了，还有太阳君。”

“太阳君？”

“上传视频的人大概觉得出现人被活活烧死的场景不好，所以据说车里的人是用太阳君的图片合成的。”

“是为了孩子的情操教育吗？”的确，人类葬身火海的图像对孩子来说过于刺激了。

“不过，太阳君的图片也被烧成灰了。”

“真是恶趣味啊。”

“摄影的肯定就是那个叫玉田的记者吧。”扎帕笃定地说，“能够在事故现场录像的，除了玉田再没有其他人了。”

“不过，扎帕……”

“什么？”

“你为什么非要在一天即将结束之际，讲这种让我心情沉重的事情啊？”

所谓的超载卡车，就是这种感觉吗？

“谁让你刚才说了沉重的话题呢？这是我的报复。”

天亮了。周六要如何度过当然取决于望月家的安排。如果他们出门郊游，那么我这一天就要长途奔波。如果他们去超市购物，那么我就会在大型停车场里与同胞们闲聊。有时候，整天都没人出门，这时，我便头脑放空，或观察风向变化，或眺望长足胡蜂在望月家庭院的大树和蜂巢之间往来飞行，以此消磨时光。

这一天，从清晨到黄昏，我都待在家里。晚上七点左右，良夫一边打着手机，一边坐上了驾驶席。

“我现在就出发。玉田先生几点到？”良夫对着手机说。

玉田宪吾！他来干什么？良夫是在和玉田宪吾通话吧。

“哥，我也要去。”亨钻进副驾驶席。

“不行。”刚刚挂断电话的良夫说，“已经很晚了，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呢。”

“小玉为什么要联系你啊？”

“听他的意思，好像和网上那段视频有关。”

扎帕昨晚说过的网上的事故视频，看来良夫他们也已经知晓。人类传播信息的速度之快实在让我震惊。

“那段视频不是小玉拍的吗？”亨问，“当时能够近距离拍摄事故现场的，再没有其他人了吧。”

“玉田先生好像也很困惑。说不定视频是他拍的，但是上传到网上的另有其人。”

“哦，对啊。”亨闻言点点头，“那么，玉田先生可能怀疑你是罪犯，那个把事故现场的视频上传上网络的罪犯。”

“我？上传视频？怎么可能？！”良夫举起双手，仿佛在证明自己毫无隐瞒，“我没碰过他的相机和电脑，不可能偷到视频。况且，我连如何上传视频都不知道。”

“但小玉还是会怀疑你。罪犯身份不明的时候，就会把所有可能的人都列为嫌疑人，对吧？他肯定会事无巨细地调查事故后曾与自己有过接触的人，一个也不放过。”

“这下完了。我没信心能洗清嫌疑啊。”

“所以我要一起去。”

“不行，玉田先生说了希望我一个人去。而且，现在到小学生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我就要去嘛。”亨开始使性子。

良夫虽然不想事事都依弟弟的心意，但他还是拿出手机，说：“那你等一下，我给玉田先生打个电话，问他带你一起去行不行。”

“不用那么麻烦，直接带我去就行了。”亨噘嘴抱怨。

“不遵守约定可不好。”

“哥，你真是太善良了。”

过了一会儿，良夫耸耸肩说：“不行，他不接电话，转到人工留言了。”

“真的吗？你真的给他打电话了吗？”

“玉田先生不接手机是常事吧，因为他要经常采访什么的。总之，今天我一个人去见他。”

亨似乎终于死心了。“那我把作战计划传授给你。”

“作战计划？”

“我仔细想过了，现在咱们家面临着两个问题。”

“有两个问题吗？”

居然有两个问题？紧接着，另一个念头一闪而过，才两个问题？以前，停在投币停车场时，旁边的一辆普锐斯（Prius）告诉我：“地球正受到温室效应的侵害。”堵在四五号国道上时，前面的一辆Tiara⁽¹¹⁾对我说：“消费税可能要提高了。”

我曾遇到过一辆轻型汽车，他忧心忡忡地说：“这个国家有数千兆日元的负债。”我还碰到过一辆马自达RX-8，他说的话更加让我心惊胆寒。“宇宙中有那么多小行星，说不定哪天就会与地球相撞。”这个世界所存在的问题数不胜数，一思及此我就情绪低落。不过，豁达开朗的黑尼克曾笑着说：“就算你担心也无济于事，所以就不要担心啦。”他的安慰让我心里轻松了一些。

“一件是圆香的事，对吧？”良夫说。

“没错。也就是江口问题。”

“是户狩问题吧？”

“嗯。”亨点点头，“还有一件，是隧道事故问题。”

“这个问题和咱们家没关吧。”

“可小玉都打电话找你了。”

“那又怎样？”

“我们可以反其道行之，既然有两个问题，那也可以利用这两个问题之间的矛盾，让它们自相残杀。”

“让两个问题自相残杀？”

“就是让自己的敌人互相斗争。像夏亚那样，利用吉恩军和联邦军的斗争使自己获利。”

“啊，原来如此。”良夫强烈赞同，然后自言自语道，“就像最后一集里，夏亚用火箭炮击败基西莉亚时那样的吧……”⁽¹²⁾

他在说些什么啊？我完全搞不懂状况。良夫又说：“那么，具体应该怎么做呢？”

“你看，小玉是记者，他最喜欢那些可能成为话题的事件。所以，如果把户狩的事告诉他，他一定会很感兴趣。”

“户狩的事？”

“户狩是个危险人物，如果进一步调查的话，应该能挖出很多骇人听闻的事件。把孩子扔进河里那件事就够轰动的了。”

“是啊。不过，玉田先生说他只写那些‘能吸引大众关注的事’。户狩的事似乎还不到这个程度吧。”

喂喂，良夫，你在说什么呢！我吃惊得前灯都要亮了。户狩和他女朋友杀人埋尸的事足够写成报道了吧。这种事记者都不写，那还要记者干什么啊！不过，我随即意识到，良夫还不知道事件的真相，他根本不曾想到户狩还干过杀人的勾当。

“你可以稍微夸张一点儿嘛。”

“怎么夸张？”

“荒木翠坐过我们家的车是事实，对吧？所以，你就说，其实荒木翠在车上时曾经怯生生地告诉我们：‘我受到一个叫户狩的男人的胁迫。’这样，就把户狩和荒木翠硬扯到一起了。”

“这不是撒谎吗？”

“但是你这样说，小玉肯定会感兴趣。你假装要和他商量，巧妙地把这个情报传达给他。”

“亨，你觉得你哥能完成这种高难度任务吗？”

亨生硬地避开哥哥的视线，支支吾吾地回答：“嗯……嗯，我觉得能。”

我还是第一次听亨说出如此容易被识破的谎言。然而，已然丧失冷静的良夫却轻信了弟弟的话，他英勇地说：“好嘞，交给我吧。”

亨下车后，良夫启动引擎。出发喽！疾驰的快感和期待从车子底部不断涌起，我浑身充满干劲。

“小心啊。”身后传来扎帕的叮嘱。

酒店前站着好久不见的玉田宪吾，他愁眉苦脸地对良夫说：“这么晚了把你叫出来，实在抱歉。但是有一件事无论如何都要找你确认一下。”

他那略显粗鲁的讲话方式一点儿都没变。

“其实，我也有话想说。”良夫像勇敢出击的战士一样，开门见山地说。看来他准备按照弟弟的计划，把户狩的事说出来了。

“那你把车停在那里，我们去酒吧里说吧。”

啊？我大惊，如果他们去别处谈话，我不就听不到了吗？

“啊？”良夫也大惊。不过他只是因为要进入对手阵地而惊慌失措，所以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吧。

“你能喝酒吧？”玉田宪吾指指酒店楼上。

“不能。我开车来的。”

“什么嘛！真没劲。算了，那就喝乌龙茶吧。”

“车怎么办？”

“那边是酒店的停车场，停在那里没问题。”

数米见方的停车场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如果我停过去，后面的车显然就出不来了。良夫好像也有同样的疑惑，他向玉田宪吾确认：“停在那里真的没问题？”

“没问题。不过，你把车钥匙交给酒店前台比较好。如果后面有车要出来，他们可以帮忙移车子。”

“哦，是这样啊。”

良夫立刻启动引擎。也许是不想让玉田宪吾知道自己是新手，或者说他不想露怯，因此虽然停车位前所未有的狭小，但良夫尝试倒车时的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镇定。当然，这对他来说相当困难，他不慌不忙打方向盘的双手已渗出细密的汗水。刚后退了一点儿，他便咕噜咕噜地转动方向盘，继续后退，把方向盘打死。我能感觉到他的动作非比寻常地粗暴。拜托你轻一点儿啊，我能做的只有默默祈祷。

“啊，我看不到前面了。”一个沉稳又颇具威严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我一惊，随即意识到是我正后方的普锐斯在说话。

“对不起。”在被誉为站在汽车进化分岔路口的混合动力车面前，我心生敬畏。

“没关系，德米欧，这又不是你的错。”普锐斯派头十足地说。

这种从容不迫的气质就是来自于优质的燃料吧。

“你的主人不是要在这里住宿吧？”普锐斯旁边的白色塞瑞纳（Serena）⁽¹³⁾插嘴。

“不是，我的主人好像去酒吧了。”我看看他的车牌，那上面写着关东某地的地名。

“喂，他不会喝完酒，还要开着你回去吧？”

“怎么可能！”我立刻反驳。对我们来说，酒后驾驶是最不能原谅的行为。

白色塞瑞纳开始讲起他从关东到仙台的北上旅行，他没走高速公路，一路停停走走。炫耀路途辛苦是汽车们在聊天时必不可少的话题，不过，当他讲起在野生动物园被长颈鹿舔来舔去的经历时，我们都听得很开心。“有时好像还有狮子趴在我的车顶上。你说是不是很恐怖？”

我想象一只大型动物趴在我身上的压迫感，的确有些害怕。而且，动物还会在我身上大小便吧。

“主人还没给我洗澡，我浑身都是长颈鹿的味道。”白色塞瑞纳叹道。

“没关系，并没有奇怪的味道。”普锐斯优雅地说。

过了五分钟左右，一个男人从酒店走出来。他体型瘦削，身穿帽衫，帽子戴得很严实。他微微低着头，快步走过来。这人死气沉沉的，不知是哪辆车的主人。不像是会开普锐斯的那种类型，也不像是会去野生动物园游玩的那种人。

虽然我实在想不出具体哪款车与他相配，但肯定是我身后的某辆车吧。

然而，他冲我来了。

身穿纯黑帽衫，与黑夜融为一体的男人快步走到我的驾驶席前，停住了脚步。怎么回事儿？我正纳闷，只听咔嚓一声，车锁开了。怎么回事儿！我不禁喊出声。

“出什么事了？”后面的普锐斯担心地呼唤。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直到那个男人坐上驾驶席，发动引擎，我才高喊：“这个人不是我的主人！”

“真的吗！”普锐斯大惊。

旁边的白色塞瑞纳却苦笑道：“喂喂，这个玩笑可不好笑。我来给你说一个怎么样？上回狮子趴在我身上时我咬了它一口。”

“不是开玩笑！这个人真的不是望月家的人。”

“但是他有钥匙啊。”白色塞瑞纳显得很冷静。这时我才意识到，对啊，这个人有钥匙。我想起来了，刚才良夫把车钥匙交给了玉田宪吾，让他放到酒店前台寄存。

“那么，这个人可能是酒店的工作人员。”普锐斯稍微放下心来，“大概是为了给后面的车让路吧。”

我再次仔细打量驾驶席上的男人，他正探身摆弄导航仪。他穿着黑色帽衫，把帽衫的帽子戴在头上，还架着一副有色太阳镜，很难说打扮得很有品位。“不对。”我不禁发出沮丧的叹息，“他怎么看都不像酒店工作人员，穿着太随便了。”

“那他是谁？”白色塞瑞纳终于开始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偷车贼？”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叹道。

“什么吉利不吉利的，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话音未落，随着油门被踩下，我冲出了停车场。

糟糕！我被人偷了。

大事不妙！我被偷车贼开跑了。

沿县道一路向北，途中，我向擦肩而过的车辆求救。有的车把我的话当作无聊的笑话，有的车则替我担忧，“这可麻烦了！”然而，他们都无能为力，留下一句“希望你平安”就跑远了。

警车的警笛声从后面逐渐接近时，我心里松了口气，“总算得救了”。然而，他们出动并不是为了我，而是有其他任务。驾驶我的男人咂咂嘴，遵照交通规则靠到路边，放慢速度。亮着红色警灯的警车从我身边疾驰而过。

“喂，救救我。我被人偷了。司机不是我主人，我根本不认识他。”我向靠近的警车求救。

“可是我也帮不了你。不好意思，我现在没空，我在追一个向北逃窜的强盗。”

“什么颜色的车？什么牌子？”我立刻发问。

“不知道。目击者是几个孩子，他们打电话报案的。现在的孩子真能干啊。”

“但是，我现在也很危险啊。”

“但是，你的司机很守规矩，知道靠边给警车让路。也就是说，这个人具有一定的常识，不是吗？也许他并不是偷车的坏人吧。”

“我觉得他是怕被警察盯上才守规矩的。”

“原来如此。那他可真是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啊。”警车调侃道。说完他提高速度，愉快地奔向远方。

很快，我也回到超车线，继续前进。十恶不赦的大坏蛋？由此，我的心中萌生了一个推理。

这个男人不会是户狩吧？

绝对没错！

他为什么会找上我呢？

我能想到的理由只有一个。

就是和江口先生有关。江口先生不服从他的命令，他终于恼羞成怒了。

我想起之前面包车说过的话。户狩一旦发怒，会用大锤砸塌车顶，敲碎玻璃，用刀把座椅划成碎片，把轮胎放气。最后，整辆车只剩一堆破铜烂铁。我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可能会变成一堆破铜烂铁。

我被自己的想象吓坏了，抖动身体想把驾驶席上的男人甩下去，但这是不可能做到的。啊，是这么回事吧。我试图推理出一套合理的说法让自己信服。户狩他们命令江口先生周日，即明天，去运货。“明天不去就有你好看的！”为了威胁江口先生，他们就盯上我了吗？

“你敢不听话，我们就收拾你女朋友。在此之前，收拾你女朋友家的车大概也能起到震慑效果。”

不久后，这个被我认定为户狩的男人开始摸索我的导航仪。他到底要去哪里啊？如果他设定好目的地，我心里就有数了。

“什么破玩意儿！”男人咒骂道。我能猜到他发怒的原因。仪器上肯定是出现了这样的提示：“汽车行驶过程中不能操作导航仪。”一般情况下，出于安全考虑，在没有拉起手刹的情况下是不能操作导航仪的。一边驾驶一边操作导航仪，发生事故的可能性会大大增加，所以导航仪都被设计为只有在停稳、拉起手刹时，才能操作。

这是正确的。

人类无法一心二用。

不，确切地说，人类可以一心二用，但是同时做两件事时，如果第三件事突然发生，人类就无法及时应对了。

一辆车曾经告诉我：“美国心理学家做实验证明了这件事。”其实根本用不着做实验，这是我们私家车都明白的事实。

人类可以打手机，也可以一边打手机一边开车。但是，一边打手机一边开车时，如果旁边突然冲出一辆自行车的话，司机就来不及反应了。

“人类的注意力一分为二就已经接近极限了。”扎帕曾经说过，“他们可以同时做两件事，但是对于其他事物的注意力就会大幅度减弱。而重要的是，开车时，一瞬间的疏忽都有可能是致命的。”

驾驶过程中不能使用导航仪肯定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司机可以一边开车一边操作导航仪，但是如果这时出现意外状况，比如前车紧急刹车，那就万事休矣。咣当，追尾，引擎盖撞瘪，人类面临的是赔礼道歉和协商赔偿之类的麻烦事，车子则会因担心报废而浑身发抖。

“所以，即使是可以语音操作的导航仪也不安全。”扎帕还曾这样说，“开车和操作导航仪是两件不同的事，都需要人类的意识加以控制。这样一来，他们就很难再应对第三件事了。这样很危险。”

在一个大型十字路口，我向右转。到达一个家庭餐厅后继续转弯，开上一条一路向东的宽敞车道，然后放慢速度，停在路边。

那个男人像要为亲人报仇似的猛地拉起手刹。居然能把手刹拉到这种角度，他的力气之大让我惊讶。“不拉起手刹就不能用导航仪。这玩意儿肯定是从来不用导航仪的人设计出来的。”他嘟嘟囔囔地咒骂。

听他那颇具攻击性的语气，我更加确信他就是户狩。他的自言自语让我心惊胆战，不由得讨好似的附和道：“嗯嗯，是啊是啊。”

“而且这个破东西怎么用啊。”男人把手伸进帽子，抓抓头发，明显烦躁不安。不知他是真不会操作，还是有意为之，总之他把导航仪上的导航记录全部删掉了，然后按下目的地设定键。好了，到底要去哪儿呢？我正想着，他却拿出手机，按下接听键，放在耳边。“喂，是我。我这就回去。”

对方是女人。“我现在就去你那里。”男人说着甜言蜜语，嘴唇几乎贴在手机上。我感到一阵恶寒。他毫不顾忌别人的目光，面不改色地讲出各种肉麻话来哄对方开心。不过，他在车里，周围也没有别人，只有我。

电话那头的恐怕就是他女朋友吧。就是那个爱财如命、不惜威胁自己祖父的那个女人！

我感觉车体表面要裂开了。虽然没开空调，我却浑身发冷，强烈的厌恶感让我止不住地颤抖。

“嗯嗯，好的，我马上回去。”男人终于挂断电话，重启引擎，向前开去。向东直行一段后，我进入一条小路。到底要去哪儿呢？我心里七上八下的。

后来，我数次向擦肩而过的车辆求救。“我被人偷了！”然而大家都没什么反应。

途中，我又遇到刚才见过的警车。我询问案情，对方回答：“ATM出事了。”

“ATM？”

“好像是银行的ATM被偷了。”

“那个也能偷走？”我想象着一个巨大无比的人类弯腰把那个大箱子连根拔起的画面，与其说“偷”，不如说“拔”更加贴切。

“强盗好像是开着铲车去偷的。那台ATM在大学医院后面的一家小超市里，强盗用铲车撞坏了机器，然后抢走了里面的纸币。”

这确实是一起重大事件。我再次向警车求救。“实际上我也被偷了。”对我来说，这也是重大事件啊。“而且，偷车贼是个大坏蛋！”为了引起对方的关注，我补充道。

“大坏蛋？”

“他杀了一个老爷爷，还把尸体埋起来了。”

“知道了，知道了。”显然，警车认为我在胡说八道。

“是真的。这个叫户狩的男人为了钱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就算你跟我说了，我也很伤脑筋啊。你得向警察说明情况才行。”警车留下这句话，瞬间就跑得没影儿了。

正当我沮丧失落之际，一辆从后面赶上的蓝色日产Cube出声发问：“户狩？那个户狩怎么了？”

“你知道他？”

“算知道吧。我经常听人说起这个人的种种劣迹。几个月前，站前的立体停车场里有几十辆车被砸了，这事你知道吗？”

“知道。罪犯好像是那个停车场的所有者，对吧？”人类还不知道罪犯的身份，但是在私家车圈子里，这早已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了。

“他也是受到户狩的威胁，被迫那么做的。这是停车场所有者的车子说的。户狩用他主人的独生女威胁他。不仅如此……”

“还有后续吗？”

“停车场所有者的独生女也受到胁迫，户狩逼她去做不太好的工作。总之，户狩一方面对父亲说：‘不给钱，你女儿就完了。’一方面又对女儿说：‘赚不到钱，你爸就完了。’最后，那个女儿精神崩溃，住进了医院。”

“呃……”

“户狩真厉害！对吧？”蓝色日产Cube讽刺道。

“如果我跟你说，现在驾驶着我的就是那个户狩，你会不会很同情我啊？”

“呃……”这次发出呻吟的是蓝色日产Cube。

“他不是我的主人。我被他偷了。”

“如果这是真的……”

“这就是真的。”

“那我只能说‘加油，祝你好运’了。”

不知何时，我开始向南前进。

离车站越来越近，堵车也越来越厉害。交通堵塞带来的焦躁感从每辆车中向外渗透。那个男人唉声叹气地抱怨：“搞什么鬼啊！”并用力捶打方向盘。我尖叫出声，干吗打我！反对暴力！

男人又咒骂一句：“真是烦死老子了！”

反对烦躁！

然后，他又使劲儿地砸了方向盘一拳。

好疼！我发出悲鸣，火冒三丈。你居然打了我两次！望月家的人一下都没打过我！

我不由得开始想家。也许，那个家我再也回不去了。户狩会这样开着我，把我带到他那个罪恶的老巢去吧。

我们无法按照自己的意志停下，我对自己身为汽车而深感绝望。然而，我并不想就此丧失意识，在昏迷中走向生命的终点。虽然明知是徒劳，但有些感情还是不吐不快。

啊，不知前方的道路会伸向何方。别了，我的小镇。别了，望月家。别了，扎帕。和你聊天，虽然有意义的内容不算多，但是我很开心。我相信，我们一定会有再会的那一天。到那时，我再把这段冒险传奇讲给你听吧。

排气管是不是在滴水？如果是人的话，此刻一定会忍不住泪如泉涌。

“后来呢，你很快就回来了？”扎帕说。

“是啊。”我努力掩藏羞愧，尽量摆出一副冷静的模样。

“平安无事就好。”扎帕强忍笑意，严肃地说，“最后到底怎么样了？”

“也没怎么样。我毫发未损地回到了酒店。”

我回到酒店停车场时，白色塞瑞纳已经不见了，普锐斯还留在原处。

“嗨，绿德米，真没想到你还能回来。”他由衷地为我高兴，“你是不是安装了什么防盗功能啊？”

那个男人把我停在普锐斯前面，戴上帽子遮住面孔，下车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我很想生气，不过还是平安归来的欣喜占了上风。而且我忙着平复激动的心情，实在无暇生气。

“以前，我曾听说有些人会特意在钱包里放一个古怪的护身符。”普锐斯派头十足地说。不可思议的是，无论何种话题，他一说出来就显得有板有眼的。

“古怪的护身符？”

“如果钱包丢失，捡到的人看到那个护身符就会心里发毛，觉得‘不归还失主的话，会受到诅咒吧’。”

“啊，原来如此。”我明白他的意思了，“我的方向盘上刻着好多古怪的咒语，所以即使被偷，我也不怎么害怕。”

也许听出我是在开玩笑，普锐斯笑了。

说着说着，我开始寻思，自己内部该不会真的装了什么防范被户狩偷走的东西吧？正因如此我才能平安回来。

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百思不得其解。

不久后良夫从酒店出来，坐上驾驶席。感激与愤怒同时涌上我的心头，一方面是看到主人倍感亲切，另一方面又不禁怒火中烧。你倒是逍遥自在，你知道我这一晚上多么担惊受怕吗？！

“那家伙到底有什么目的啊？”扎帕不可思议地说，“他总不会是想试驾一下德米欧吧？”

“谁知道呢。”

“他是不是想偷车里的东西？”

“应该没有偷走东西。”我当时很慌乱，没有特意留意座椅和仪表板，但并没有物品失踪的感觉。

“那他就是留下了什么吧。”

“啊？”

“他没有偷东西，说不定是在你里面留下了什么。比如，那个……”

“哪个呀？”

“比如尸体之类的。也许户狩嫌手下动作太慢，决定自己把尸体运走。”

我一时语塞。怎么可能！转念一想又大惊失色，难道真有这回事？不过，若有一具尸体在我车内，我不可能毫无察觉吧。

“也许他把赃款藏在你的后备厢里了。以前我听其他车说过这种事。一个警察偷偷搞到一大笔钱，并把钱藏在一辆车的后备厢里。结果，阴差阳错，那辆车被偷了，需要接受警方的盘检，而负责检查车子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警察自己。”⁽¹⁴⁾

“接受警方盘检不知是一种怎样的体验，有机会真想感觉一下。”

“先不说这个了。良夫和那个记者谈得怎么样啊？”

“不知道，我没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良夫肯定和玉田宪吾说了些什么，不过他没在驾驶席上自言自语，我也就无从得知。

我想，良夫一定遵从了出发前亨传授的策略吧。

周日早晨，风和日丽，朵朵白云也遮不住明媚的阳光。我和扎帕的前窗都被照得闪闪发亮，然而我的心情却很沉重，阳光再灿烂也无法让我感到轻松。

根据亨在快餐店里偷听到的谈话内容，周日晚上，也就是今天晚上，江口先生就要去帮忙“运货”了。

“晚上是几点啊？”我问。

“大概就是日落以后吧。”扎帕说，“不过，如果江口先生听从命令去了那里，恐怕也不会只是帮个忙就完事。”

“怎么说？”

“就算真的要搬运尸体，三个男人还不够吗？需要车的话，随便从哪里找一辆就是了。多江口一个人，并不会显著地提高工作效率。”

“那他们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地找江口先生呢？”

“小绿，这就是问题所在啊。”

“因为他们不想自己蹚浑水？”

“也许他们是想让江口先生顶罪吧。”

“顶罪？”

“他们让江口开车把尸体运到海边丢弃，说不定在路程沿线安装了监视摄像头。总之，就是留下江口运尸的证据，然后把全部罪行都推给他。”

“这也太过分了！”

“户狩那帮人就是这么过分啊！”

“不过运尸体的事好像和户狩无关，这都是他手下想出的馊主意啊。”

“户狩学校的学生肯定要遵从老师的教导吧。”

户狩学校的学生？这个说法再正确不过了。“但是，这样的话，江口先生可以向警察坦白一切啊。我是被栽赃的，真凶是户狩！”

“你之前不也说过吗，不能贸然报警，因为不知道户狩会采取什么报复手段。如果江口对警察说出真相，那么户狩就会以此为理由盯上他，他母亲也会成为户狩报复的目标。”

“不光人会遭殃，车也会跟着倒霉。”

“江口那辆睿翼肯定会粉身碎骨的。”

“但可能不会牵连望月家。”我试图垂死挣扎。

“如果江口不忤逆户狩，老老实实顶罪的话，有可能吧。”

“挺住啊，江口先生！”

“如果江口受到牵连，你家长女肯定不会袖手旁观，那样就麻烦了。”

时间流逝，太阳越升越高，路上的车流也逐渐增多。送快递的黑尼克来了。他身材庞大，每天不知疲倦地东奔西跑，浑身都散发出劳动者特有的气场，强大而值得信赖。

“绿德米、扎帕，你们好啊。”他向我们打招呼。

“嗨，黑尼克。”

“是有我家的快递，还是望月家的快递啊？”

“我也不知道呀。”

黑尼克话音未落，司机兼快递员已从驾驶席下来，从后备厢拿出一个大信封，然后又关上后备厢的门。

“要不要赌一把，是望月家的快递，还是细见家的快递？”我灵机一动，提议道。

“好啊。”扎帕立刻回答。

快递员正好站在我和扎帕中间，操作着手中的移动设备。接下来，他会朝哪家走呢？结果他选择的是细见家。

快递员朝对讲机说了几句话，很快细见先生就开门走出来。他手里拿着印章。

细见先生头发略长，体态瘦削，腹部稍显松弛。西装革履的细见先生完全是一副“为人师表”的样子，虽说我并不知道“为人师表”到底是什么样子，只是借用扎帕的说法而已。不过今天是休息日，一身运动装的细见先生看起来就是个沉稳悠闲的大叔。

“每次都麻烦你，非常感谢。”细见先生向快递员道谢，盖上印章。快递员递出的物品不是纸箱，而像是打包好的杂志。“最近给您送过好几次了，这本《防身术杂志》好看吗？”

“现在才第三期，还没出现厉害的大招呢。”细见先生笑道。

快递员也被逗笑了。他欢快地向细见先生告别，然后向黑尼克走去。

圆香从家里出来时天已过午。她攥着手机，趿拉着鞋，头发比平时更凌乱，表情很僵硬。

“看，你家长女要去做傻事了。”扎帕苦涩地说。

“没事，圆香很冷静的，绝不会乱来。”

说着，只见圆香在我面前脱下鞋，把左右脚调换过来，又重新穿好。看来她刚才跑出来时把鞋穿反了。

“真是超乎想象的冷静啊。”扎帕揶揄道。

圆香把手机贴近嘴边，走到我旁边，藏起身体。她大概是不想让家里的其他人听到她打电话，我却能听得一清二楚。

“江口先生，你绝对不能去，这不是运货那么简单的事。”“你现在在哪儿？”“我怎么可能不担心啊。”

她果然是在给江口先生打电话，我想。然而，紧接着圆香就语气惊讶地问：“啊？喂喂，什么？你是谁啊？”

电话那边好像换人了。“喂，你要把江口先生怎么样？你等等。”

“事情有变啊。”扎帕也很担心。

“好像非常不妙。”江口先生的电话似乎被人夺去了，现在是其他人在跟圆香讲话，而且并不是普通的寒暄。

“那人是户狩？”

“不是，是户狩的手下。这次移尸的事与其说是户狩的命令，倒不如说是他的手下在瞎折腾。户狩就是自己捅出篓子让手下收场的那种人。”

圆香把手机贴在耳边，低头看看手表，又抬头看向自己家。“我现在就过去。请你们放过江口先生。”她说着便朝右奔去，那边有大马路，估计她想打车吧。

“喂，你家长女走了。不会有事吗？”

“当然会有事啊。可我能怎么办呢？这就是咱们私家车的宿命吧。”

望月家的其他三人从屋里奔出来，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的事了。

郁子打头，良夫和亨跟在后面，慌慌张张地朝我跑过来。

“为什么没有注意到圆香不在家呢！”郁子似乎并没有责怪之意。

“我以为她肯定在厕所里。便秘什么的。”亨镇定地回答。

“在厕所里的是我！我肚子不太舒服，大概是妈妈昨天做的菜不太对劲。”良夫接口。

“冤枉啊，我做的菜哪里不好了？”郁子一口否认，“先不说这个了。圆香肯定是和江口君一起出去了吧？”

我的门被打开。要出发了。

“因为今天就是那个‘运货’的日子啊。姐姐不在家，肯定是和江口先生一起去辰之丘那个倒闭的小钢珠店了。户狩的手下让江口先生去那里碰头的。”

然而事态发展已不止如此。我想告诉他们，却无能为力。江口已经和户狩的手下在一起了，然后他打电话给圆香，把她也叫去了。赶快行动啊！望月家。

“你路上小心啊。”扎帕看着我的引擎发动，开口叮嘱道。

“希望一切平安。”

“对了，小绿，如果你回不来，我该怎么办呢？”

听到扎帕的话，我才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旁观车，而是被卷进大麻烦的当事车。

再也不能回到这个停车场了，会有这种事吗？

“就算万一你运了尸体，我也不会不理你的，放心吧。又不是你把人弄死的，我绝不会从此疏远你。”

“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我反驳道。不过这的确很有可能。我一阵心慌，那种恐怖感就像机油蒸发、各处零件都生锈了一样。我去插手江口先生的事，户狩的手下看到我，很有可能就让我去运尸体了。“干脆用那辆绿色的德米欧算了。颜色那么显眼，正好方便顶罪！”即使被吓得四轮发软，一旦主人松开手刹、踩下油门，我还是必须前进。这就是我们的命运。

待我从恐怖的想象中回过神来时，已经一路向东奔驰在单行的国道上了。

驾驶席上的郁子紧握方向盘，手心的出汗量不是一般的多。她一点点加大油门。通往利府的国道一到休息日就堵车，其中也有路口信号灯和仙山线道口的原因，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开车的人太多了吧。

“我说，还是应该报警吧。你们觉得呢？”郁子说，“怎么会堵成这样啊！”她还低声抱怨了一句。

“我觉得还不到报警的时候。”说话的是亨，“首先，不知道姐姐怎么样了，也不知道江口先生的差事到底是什么。如果贸然报警，说不定会激怒户狩军团，带来更多的麻烦。”

亨，你不要悠闲地讲大道理了！江口先生要运的是尸体，是被户狩他们杀害的老爷爷的尸体！我想朝他们大叫，甚至想动用讨厌的喇叭提醒他们。

“啊，对了，昨天聊天时，玉田先生也说不要报警。”良夫突然冒出一句。

“哦？”亨说。

哦？我也说。

“什么？良夫，你跟那个记者说了圆香的事？”郁子很吃惊，她似乎刚知道这件事，不过眼下无暇追问详情。

在酒店的酒吧里，良夫把户狩的事告诉了玉田宪吾。他听完显得很有兴趣。“有意思，可以调查一下。”接着，他又提出忠告，“那帮家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所以不要轻易报警，除非你能百分之百确保人身安全。”

“警察就那么没用吗？”郁子问。

“玉田先生以前取材的事件中，曾有罪犯因为被举报而恼羞成怒，后果十分严重。而且不止一件，有好几件类似事件。所以，他说要有万全的准备才能报警。”

“那个记者只是不想让警察破坏了他的独家新闻才这么说的吧？”

“妈，你真敏锐！”亨说。

“但我认为在搞清楚状况之前还是先不要报警，玉田先生的意见也有道理。”良夫继续主张。郁子和亨也没有反对。

不，不行！我很想大声疾呼。现在就给警察打电话，并且尽快赶到江口先生和黑睿翼那里拯救圆香。

当然，说不害怕户狩他们的报复肯定是假的。黑睿翼和面包车都像害怕报废那样害怕户狩的报复。然而，现在没工夫瞻前顾后，拯救圆香的事迫在眉睫。

导航仪的目的地设定在辰之丘一带。在通往利府的路上左转，又向北开了一段。这里就是之前亨在快餐店偷听到的地方吧。

“啊，接通了。”过了不久，良夫说。我也注意到他一直在摆弄手机。

“你给谁打电话啊？”

亨话音未落，良夫就说：“啊，圆香吗？圆香，你现在在哪里？”

郁子忧心忡忡地看向后视镜，她踩下刹车，把我停在与前车距离很远的地方。怎么回事？转念间我便回过神来，红灯了。小学生按下人行信号灯的按键，正穿过人行横道。

“圆香，即便你说‘不要担心’，我也不会傻到点头接受，说‘嗯，好，我不担心了’。”良夫大声说。

郁子笑道：“没错。良夫，说得好！”

望月家还没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原因很简单，虽然他们有一定的警惕性，却低估了户狩那帮人穷凶极恶的程度。至于江口先生要运的货物，他们最坏也只能想到危险药物这种程度吧。他们肯定不会想到，户狩一伙还杀了人。

只有我心急如焚。

“圆香，江口也和你在一起吧？这事我当然知道。你不要小看望月家长男的直觉哦。我现在正在去那个破烂小钢珠店的路上呢。”

“没错，次男也在哦。”亨在副驾驶席上发言。

郁子也在驾驶席上气势十足地补充：“妈妈也在哦。”

这时良夫突然怒气冲冲地朝电话吼道：“你是谁？江口吗？”

电话那边好像换人了，就和一小时前圆香给江口打电话时的情形一样。

先是本人接听电话，然后就换成一个可疑的声音。“喂，你是谁？我？我是圆香的哥哥。我们全家现在正要去你那里，就是什么破烂小钢珠店对吧？我们正在利府街道呢。什么？你什么意思？”说着说着，良夫开始慌乱起来。“为什么我们要帮忙啊？我们才不会乖乖听你们的指示呢。”他强硬地拒绝。但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良夫语气一转。“啊，好，知道了，我们马上就到，不许伤害圆香！”驾驶席上的郁子表情僵硬起来。

接着，对方好像又威胁良夫说“这就是你求人的态度吗”？于是，良夫痛苦地皱起脸，重新请求道：“请你们不要伤害圆香。”虽然屈辱，却不得不照做，他的语气明显地传达出这一信息。

车内气氛骤然变冷，沉重得透不过气来。我真想打开车窗，吹吹风。

“哥，怎么回事？”良夫一挂断电话，亨就发问。

“事情不妙。”

“我知道事情不妙。”

“可能非常不妙。”良夫攥紧手机，整理思路，“那帮家伙很危险。”

“圆香怎么样了？”

“那帮家伙中的一个人接过电话，说让我们也去帮忙，他让我们赶快到那个破烂小钢珠店去。”

“他们觉得我们会乖乖听话吗？”郁子说。这句话刚才良夫已经跟对方说过了。

“如果我们不听话，圆香就会遭殃。”

“什么？”

“我也不清楚，总之，他们好像想让我们帮忙运货。”

“我们？全家吗？”亨说，“为什么？”

“他们说既然我们插手了这件事，就要全家负责。”连转达户狩手下的话都让良夫非常痛苦，“他们好像改变计划了，原本全都要让江口做的。”

“现在准备让我们望月家做了？”

“他们威胁说如果报警，就让圆香挂彩。我觉得他们不会手下留情的。”

“哥，我们赶快报警吧。”亨也失去了冷静，表现出少有的孩子气。

“刚才不是说了嘛，贸然报警后果很严重。而且圆香还在他们手里。”良夫已然六神无主。

“哥，那你给小玉打个电话怎么样？他不是也对户狩的事感兴趣吗？你跟他商量一下，说不定他能提一些建议呢。他前两天还在仙台，也许现在还没走。”

“亨，真是个好主意！”良夫和我都说。良夫立刻拨打电话。

“不过，他好像经常不接电话呢。”亨担心地说。

应该说果然不出所料吗？对方没接电话。

“转到电话留言了。要手机有什么用啊！”良夫愤怒地挂断手机。不知是有意为之，还是因为过于慌乱，他也没有留言。

“该不会是小玉去找户狩取材，结果连他也被抓住了吧？”亨嘀咕道。

蓦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一起大马路上的交通事故。我只亲眼目击过一次发生在对面车道的车祸。大型卡车、面包车、轻型卡车接连追尾，被撞坏的车子动弹不得，悲鸣阵阵，场面极为惨烈。由此，我不由得想到户狩的手下、江口先生、圆香、望月家其他三人，再加上记者玉田宪吾，像叠罗汉一样摔成一团的画面。在那次追尾事故中，后面的车辆接连受到牵连被卷入车祸，而本次事件似乎也是类似的情况。

“连玉田先生都被抓了？”良夫一脸紧张地盯着手机，“不会吧。”

我目击的那起车祸是第一辆车为了躲避一只突然从旁边蹿出的白猫而造成的。然而车祸发生后，身为罪魁祸首的白猫却满不在乎地在一旁冷眼观望。烙印在我脑海中的那张猫脸渐渐幻化成一张冷漠呆板的人脸——我知道，那是户狩的脸。

事情究竟为何会发展到这一步啊？

不远处，郁子和良夫与户狩的手下们相对而立。看着郁子和良夫紧绷的神情，我有一种仿佛置身梦中的感觉。

只有亨还在车里。郁子他们也觉得带小学生一起去太危险，叮嘱了一句“你自己藏好”，就把亨留下了。

不知是因为太阳西斜，还是阴云蔽日，周围一片昏暗。我很想打开前灯，但从时间上看，现在还不到傍晚，恐怕是我阴郁的心情导致视野也变得暗淡无光。从在广岛工厂诞生以来，这种感觉我还是头一次有。

大约十五分钟前，我到达倒闭的小钢珠店。在停车场，良夫接到户狩手下的电话，指示他跟上一辆黑车。

领路的黑车就是江口先生的黑睿翼。我长叹一声：“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进而发问，“开车的是江口先生吗？”

“不是，现在开车的是户狩的一个手下，董事之一。这家伙光是坐在驾驶席上就让我浑身难受，但我也无可奈何。这家伙开车特别野蛮，我真想把他甩下去。他踩刹车的方式也让我不能忍。”黑睿翼悲叹。

“江口先生和圆香都安全吗？”

“大概暂时没事吧。”

“说得好没底气啊。”

“他们俩在刚才那个小钢珠店里。”

“那个店不是停业了吗？”

“那个店破破烂烂的，玻璃全碎了，所以可以自由出入。江口先生和你家长女被绑在一起，关在那里面。你还记得以前踢我的那个大块头吧？他在店里负责监视。”

“这样啊。”我越发感到自己无能为力。圆香就在刚才那座房子里，我都到旁边了，为什么不能把她救出来！“接下来会怎么样呢？”

“他们大概会逼迫你的主人把尸体挖出来运走。‘不听话，你家小丫头就要倒霉了。’他们这样一威胁，亲人们也只好乖乖服从。”这话听起来就像个低劣的笑话，然而黑睿翼严肃的语气让我觉得这大概不是个笑话。“江口先生也一样。如果他们威胁他：‘不听话，你女朋友就完蛋了。’‘不听话，你妈就惨了。’他也没有办法。”

我们到达一片宽阔的空地。近处杂草丛生，远处则是残留的杂木林。也许是因为旁边高耸的岩壁遮挡了阳光，这里十分昏暗。空地上，郁子和良夫与两个男人相对而立。我看不清男人的相貌，不过应该就是前几天在快餐店停车场里碰到的那几个人。

“尸体就埋在这里吗？”我问停在前面的黑睿翼。

“好像是。树林深处有一块地面塌陷的地方。前面与公路相连，据说明天还是后天就要开始施工维修了。是当地有关部门提出的要求。”

“修好塌陷的路面可以造福大众啊。”

“除了那些想隐藏尸体的家伙。”黑睿翼苦笑，“所以，他们才让你家主人带着铁锹来挖掘尸体。”

“他们要让哪辆车运尸体呢？”我心无城府地脱口问道。黑睿翼没有立刻回答，我明白了。

“哦，这样啊。”

是我吧。

“一开始，他们想让江口先生干。但后来你家长女打来电话，他们就打算让他们俩一起干了。”

“现在望月家全来了。”

“于是那帮家伙就决定，‘干脆就让那一家子来干吧’。”

“他们这计划也太乱来了吧。”

“他们也抓狂了。如果放任不管，埋藏的尸体就会暴露，怕惹户狩发怒，其实他们也是走投无路。”

“他们自己做不就行了嘛。这样更安全，也不用担心走漏风声。”虽然这并不是黑睿翼的错，但我还是忍不住出口责备。

“他们对户狩言听计从，所以也想找到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人，这样才能放心吧。”

“太过分了。”

“这大概就是人类的心理。据说，公司里的中层管理人员最容易发飙。因为他们想把老板给的压力发泄到更弱势的员工身上。我邻居的主人就是这样。他开了一辆宝马，那辆宝马常对我说中层管理人员有多么悲惨之类的。”

“这么说来，小喽啰也好，董事也好，都是中层管理人员了？”

我对这个无关痛痒的问题有些在意，就随口问出来了。然而，黑睿翼没有回答。

杂木林前，郁子和良夫把手机交给其中的一个男人。

这是对方的命令。

被剥夺了通讯手段的两个人被迫拿起地上的工具——不知是铁锹还是铲子——开始挖土。我惊愕地看着老老实实听命行事的郁子和良夫，放声大叫：“帮他们就糟了！”不管怎么想，现在若按对方所说的去做，事情就会越发不可收拾。“打个比方，就像在雪道上打滑时，越踩油门，车轮空转就越厉害，想离开那里也就越困难。同样，现在他们就要做绝对不能去做的事。”我说。

“就是这样啊。”黑睿翼说。

“什么就是这样？”

“人类就是这样啊。无论我们怎么提醒‘这样做不行’，他们还是会去做。开车时东张西望，酒后驾车什么的，怎么想都很危险吧？但人类还是毫不在意地照做不误。”

“人类真不可思议。”

“他们大概以为自己这样做是安全的。人类的危机意识实在很特别。”黑睿翼自暴自弃似的深深叹息，“比起坐车，他们更害怕坐飞机，其实汽车出事的概率比飞机高多了。”

“原来如此。”

“所以，你的主人可能也在乐观地想‘应该没问题吧’，因为他们还不知道自己挖的是什么东西。”

太阳西沉，天色越发昏暗。郁子他们所在的地方渐渐没入黑暗的树影中。

我突然注意到，那个在远处盯梢的户狩的手下拿出了摄像机准备拍摄。

“他要干什么？要拍他们有没有好好干活儿吗？”

“应该是准备拍下挖出尸体的瞬间，作为证据吧。说不定会以此为把柄继续威胁他们。这是户狩的必胜战术。逼别人帮忙，再用这件事进行要挟。这样一来，大家都和他成为一伙了。”黑睿翼回答。

我的心沉重得像陷入柏油路中不可自拔一般。

“可现在户狩并不在啊。”话一出口，我就想起扎帕说过的——户狩学校出来的学生当然会遵循老师的教诲。

“啊。”这时，亨从车里探出身来，发出惊异的低吟。

我也朝同样的方向望去。

良夫逼近那个拿摄像机的男人，质问：“为什么要录像！”

好样的，良夫！我忍不住为他叫好。在陷入泥沼，不，在陷入万劫不复之前，依然不忘试图反抗，真是了不起，不愧是我的主人，我心中不由得充满自豪感。

我异常激动，别说雨刷了，这时候就是活塞上下激烈地运动也不奇怪。

良夫这番突如其来的顶撞，把那个男人惊得将手里的摄像机掉在了地上。男人暴怒，朝良夫撞去。良夫向后飞出，摔了个四脚朝天。

紧接着，郁子带着我前所未见的坚毅表情，张开双臂护在良夫身前。

另一个男人逼近郁子，我以为他会用暴力把郁子甩开，没想到他脸上挂着下流的狞笑，一把抱住了郁子。我大惊失色。

郁子表情扭曲，奋力挣扎却无济于事。从地上爬起来的良夫脸色大变，冲上前去拉扯那个男人，试图解救母亲，然而徒劳无功。

男人与郁子年龄差距很大，然而他似乎并不在意，不顾郁子的厌恶，伸出舌头去舔她的脸。他明显非常享受这种把对方玩弄于股掌间的感觉。

另一个男人捡起摄像机，开始录像。

与拼命抵抗的郁子他们形成鲜明对照，两个男人显得游刃有余，甚至以此为乐。一方是惯于犯罪、无恶不作的小混混，一方是循规蹈矩、生活安稳的望月家的人。胜负立判。

如果我是克里斯汀该有多好！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过。如果我是克里斯汀，就可以自己启动引擎，追击那两个坏蛋，用引擎盖把他们碾死。

就在此时，车里的亨开始轻手轻脚地行动起来。他悄悄伸出手，打开驾驶席上方的遮阳板。短暂停车时，望月家的人经常把车钥匙放在那里，亨似乎也知道这件事。当然，我也知道。

车钥匙掉在坐椅上，弹起，又掉落到驾驶席下面。亨蜷起小小的身体，低下头去捡钥匙。

“怎么了？”黑睿翼问。

“我家次男躲在车里，他好像有什么计划。”

“他还是个小孩子吧。”

“不把小孩子放在眼里可是会吃大亏的。”我想起以前扎帕说过的话，“虽然孩子身材小，但不一定就比大人笨。大人往往忽视了孩子朴素的直觉所拥有的巨大力量。”那个叫弗兰克·扎帕的音乐家似乎曾经说过这样的话。

“那你家不容小觑的二少爷有什么妙计呢？”

“我估计他会用钥匙打开我的引擎。”

亨蜷紧身体，努力伸手去够座位下面的钥匙。亨，加油！快把钥匙捡起来！

“发动了引擎又能怎样？”黑睿翼依然半信半疑，一个孩子能干什么呢？

空地那边，郁子还没有挣脱男人的纠缠。我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良夫倒在地上，拿着摄像机的男人正朝他猛踢。

你干什么！我大吼。同时我想，喇叭就应该用在这种时候啊！

我们的喇叭不就是为了表达愤怒、震慑对方才存在的吗？不就是为了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才存在的吗？

然后，我的喇叭真的响了。

怎么回事？我吓了一跳，接着狂喜涌上心头，难道我终于能够按照自己的意志行动了吗？我惊喜交加，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颤抖。

扎帕，我成功地用自己的愤怒鸣响了喇叭！我找到自动变身机器人的方法了！我要成为梦想中的汽车人了！

当然，是我想多了。

其实只是亨直起身体时不小心碰到了喇叭而已。他捡起钥匙，起身时正好撞到了方向盘。

男人们被喇叭声吸引，朝这边看过来。

瞬间，他们就发现了亨，把他拽出汽车。

万事休矣。

一个叫汽车报废厂的地方存在于世界的某处。我们私家车都知道，气数已尽的车会被送去那里处理掉。不知道是全国只有一个，还是每个地区各有一个，但报废厂的数量应该不会和加油站一样多。关于这个地方，在我们的圈子里盛传这样的说法。

在一片辽阔的红土地上，汽车排成一列。

队列前方是一辆巨型吊车。

每辆车上都有一个司机。这些身穿灰色制服、面无表情的男人手握方向盘，一辆接一辆地朝前开。当打头车辆开到吊车近前时，就会被吊车轻而易举地吊起，在半空中移动，然后投入一个巨大、细长，宛如玻璃烟囱的透明圆筒中。那里面充满了红色的液体，落下的汽车会缓缓下沉，逐渐溶解，最后变成破碎的薄片堆积在圆筒底部。

这个地方是否真的存在，其实尚有争议。因为去过那里的车都回不来了。我们早晚有一天会报废，这是不争的事实。然而，若问我们有没有意识到这就是我们所面临的、具有现实性的未来？那倒也未必。想到报废，充其量就和听说其他车辆出事了的感觉差不多。

眼下望月家的处境让我想起了报废厂里的那排汽车。

前面是绝望的深渊，他们正一步一步朝万劫不复的境地迈进。

连亨都被抓了，郁子和良夫行动起来的顾忌就更多了。

望月家的三个人对户狩手下的两个人。也许在人数上是望月家占优势，但实际情形却截然相反。

拿摄像机的男人突然抬脚朝亨踢去。啊！我大惊失色。然而，那只脚却在亨的头旁停住了。亨条件反射地用手抱住头，郁子脸色惨白，这一切都被男人得意扬扬地录了下来。

“不过，那个叫户狩的男人比他们更坏吧？真的还会有人比他们更坏吗？”我提出朴素的疑问。这帮家伙嗜虐成性，在我眼里，他们已经坏到无可救药的程度了。

“说到底，他们只不过是在模仿户狩对他们做过的事而已。”黑睿翼淡然地说，“户狩才是最坏的。”

“他父母是怎么教育他的啊？”

“哦，户狩的父母很有钱。”

“那他还为钱发愁？”连女朋友爷爷的钱都不放过，还把老人逼上绝路，是字面意思的“绝路”。

“他父母对他娇生惯养，结果就是，他成了一个没有正经工作的浪荡子，并觉得无论干什么都应该一路绿灯。最近他父母也觉得这样不行，于是就不再惯着他了。”

“现在才觉得不行？”我惊呆了，同时又觉得这番话好像有些耳熟。听谁说过来着？我努力搜寻记忆，对了，玉田宪吾说过类似的话。“啊，我也听说过这种事，讲的是牙医的儿子。”

黑睿翼说：“没错，户狩家就是当牙医的。”

“咦？真的吗？”难道是同一个人？我在心里纳闷。可是望月家的情况也让我放心不下，我的注意力又转向空地那边。

此时，郁子和良夫拿起铁锹，终于开始“帮忙”了。

啊啊，该怎么办呢！

一直坚持安全驾驶的望月家为什么会遇到这种事呢？虽然他们很少洗车，但我十分清楚望月家个个都是大好人。真希望有人出手相救。

这样对待望月家也太过分了！比起祈祷，我现在更想痛诉命运的不公。

背后有车驶近。天色已晚，那辆车开着前灯，我感受到越来越亮的光线，引擎声也越发清晰。

起初，我以为只是一辆陌生的车碰巧路过。这个地方离车道稍微有些远，如果那辆车只是经过，就肯定不会注意到这里的情况。

黑睿翼突然冒出一句：“难道是户狩来了？”把我吓得魂飞魄散。我顿时想起前几天被盗的经历。野蛮驾驶，方向盘还被打了好几拳。户狩终于要在望月家面前现身了吗？

我确信，一切都完了。在那个传说中的报废厂，排在车队第一位，被吊车牢牢抓住的时候，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我觉得自己的身体正被渐渐吊起……

那辆亮着前灯的车开了过去。

不是户狩吗？我长舒一口气。然而，车在不远处停下了——

然后绕到离我和黑睿翼很近的地方，停好。

空地上的两个男人注意到引擎声和灯光，转头观望。他们目光闪烁，面露惊慌，应该不是害怕被人看到通报警察，而是担心“户狩来了”。

引擎熄灭，四周重归寂静。“嗨。”这时，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咦？”

“嗨，小绿，真是巧遇啊。”

我绝不会听错，这个不紧不慢、带着笑意呼唤我名字的，就是那辆历经无数次保养、通过了无数次车检的老款卡罗拉GT。

“扎帕！”

“小绿，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听我说，出大事了！”我奋力抓住这根救命稻草，总觉得如果不赶快解释清楚，扎帕就会马上从我眼前消失。瞬间，我的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一定是我的机能发生了异常，没有故障的话，眼前怎么会出现这种如迷雾般梦幻的景象？扎帕碰巧路过？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奇迹。

这时停在前面的黑睿翼也惊道：“啊，这不是那辆卡罗拉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出大事了？爆胎了？还是电量用光了？”扎帕悠然地说。

“不是！”我心头冒火，“你看，我家郁子和良夫在那边。”

不过扎帕显然已经掌握了全部情况。我正要开始说明的时候，一个男人从扎帕的驾驶席上走下来，微长的白发向后梳理得整整齐齐。那不是别人，正是细见先生。他绕到扎帕后面，打开后备厢，像要钻进去似的深深探入身体，迅速拿出几样物品。

细见先生拿出一件类似于黑外套的东西，穿在身上。然后戴上一顶大概是棒球选手所用的那种有帽檐的头盔。穿戴完毕后，他大步走向空地，手上不知何时还戴上了一副黑手套。

“细见先生到底要干什么啊？”我一头雾水。

“你看着好了。对付这些人，细见先生可是老手了。”

看到细见先生过来，两个男人从望月家身边走开几步，可能是想看看来者何人。当他们看清细见先生的长相，发现来人只是一个身材矮小、普普通通的中年男人时，两人脸上都露出露骨的嫌弃，对细见先生粗鲁地说了些什么。想必是“大叔你干吗！”“走错地方了吧！”这种话。

郁子和良夫也震惊万分。发现凭空冒出的奇怪男人是细见先生就已经够吃惊的了，那个头盔恐怕让他们更加不知所措。

细见先生伸出手掌，好像在说“没事，没事，请放心吧”。不，有可能他真的这么说了，并做出安抚的手势。

长发男人见细见先生靠近，大吼一声，气势汹汹地伸手去抓对方的衣领。然而片刻之后，他已倒地不起。

望月家的三个人目瞪口呆。

“就这两下子，细见先生根本不放在眼里。上来就伸手抓胸的小混混，细见先生不知对付过多少个了。”扎帕自豪地说，连消音器都在呼哧呼哧地冒气，“不过，再厉害也只是防御术。”

“咦？”

“老师对学生稍微一动手，就会遭到责难。拍拍小学生的肩膀都可能被说成性骚扰。真是太过分了！这就像绑住双手，再让你打败敌人似的。一般人遇到这种事，抱怨两句‘这可怎么办’就放弃了，但是，细见先生无论何时都很乐观，他会去思考如何在现有的条件下打破现状。最后，他想出了这套只防守的战术。”

“还有这种战术？”黑睿翼惊奇地问。

“自己不出手进攻，只佩戴防护道具，借用对方攻击的力道打倒对方。细见先生掌握了好几种这样的技巧。”

“他订阅了《防身术杂志》。”我想起来了。

“那个才出到第三期。”

另一个男人挥拳朝细见先生打来。细见先生不慌不忙，用头盔挡下这一击。男人痛得皱起脸，抽回手。细见先生摆好架势，动动肩膀，仿佛在说“有种就放马过来”！

“啊，不好！”黑睿翼低声说，“快看，倒在地上的男人。”

只见刚才还躺在地上的男人悄悄爬了起来，捡起了掉落的铁锹。叶片型的铁锹前端相当尖锐，男人对准细见先生的后背，用力刺去。

坏了！我吓得闭上眼睛。郁子也用手捂住嘴。

背后受袭的细见先生向前一倾，但是并没有摔倒。他平衡身体，转身面向拿铁锹的男人。

“我之前说过吧？那件外套里藏着铁板呢。”扎帕说。

“还藏着铁板？”

“这是晚上在城里巡视时的必需品。他手上戴的是防刃手套。细见先生常说‘不能轻敌’，所以他总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细见先生太厉害了！”我唯有赞叹。

“另外，他口袋里还有遛狗用的绳子和项圈。”

“是为了把迷路的可怜小狗捡回家吗？”

“那东西的绳子上有金属部件，挥舞起来可以当武器，也可以把小混混暂时绑起来。你知道吗？乱用防身工具也是犯法的，这对校长来说很不利。但是，用狗项圈的话就可以找借口开脱了。”

“虽然他不养狗。”

空地那边，细见先生跨骑在男人身上，让对手动弹不得。

细见先生没有揍他，只是压住他，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像老师训话那样进行说教吧。良夫、亨，以及郁子，齐心协力用绳子把另一个男人的双手绑在身后。

“你看，就这样搞定了。那两个人就是传说中户狩的手下吧？”

“没错。对了，江口先生和圆香被关在途中那个小钢珠店里。”说到这里，我又着急起来，得赶快把他们救出来啊！

“哦，他们已经得救了。”扎帕立刻接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更换机油似的。

“什么？”

“来这里之前，我们先到那个小钢珠店去了一趟。”

“你怎么知道圆香在那里？”

“不管你在哪里，我的导航仪都能探测到。”

“真的假的？”

“假的。”

这时，又一辆车从后面驶近，前灯照亮了周围。

“喂，别把车停在马路上啊！很碍事的。”一听到那个神气活现的声音，我就知道是出租车。“我还拉着客人呢。”出租车在我们附近停下，很快，一个男人走下车。难道这次是户狩来了？我正胡思乱想的时候，扎帕说：“总算赶上来了啊。”

“谁呀？熟人吗？”

“小绿，这个人你应该更熟悉。就是那个叫什么玉田的杂志记者。”

扎帕给我讲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我刚刚载着望月家的三个人出发，玉田宪吾就坐着出租车找上门了。他按了半天门铃，当然，没人给他开门。扎帕告诉他：“望月家全家都出去了。”当然，他也听不到。于是，玉田宪吾打算转身离开。

如果照这样发展下去，故事就到此结束了。玉田宪吾离开望月家，然后就不会再有下文了吧。

“但是，玉田宪吾被绊倒了。”扎帕说。

“啊？被什么绊倒了？”我并不想讲冷笑话，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接了一句，“被人生吗？”

“不是。是被青蛙绊倒了。”

“被青蛙？”

“就是那个摆设。你家门口那个挺吓人的东西。”

“是良夫买的那个青蛙！”

“对。他被那个青蛙绊了一跤，把它碰碎了。”

“啥？”

“然后，咣啷一声。”

响声被院子里的细见先生听到了。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你找望月家有什么事吗？”细见先生开口询问，既是出于关心，同时大概也有盘问可疑分子的意图。

“我是找望月家的人有事，我不知道他们在哪儿。”玉田宪吾直言不讳地说。

“真是个脸皮厚、自来熟的家伙。”扎帕如此评价玉田宪吾，“玉田的手机上有良夫的来电记录，他估计良夫想找他商量今天的事，还说要是良夫在语音信箱留个言就好了。他打回去，对方却一直不接电话，所以他担心良夫会不会出事了。”

“他这么担心良夫，真是好人。”我脱口而出，“我对他的印象改观了。”

同时，我惊异地意识到，那个青蛙摆设这次立了大功啊！

“然后，我家细见先生立刻做出决定。他的直觉就是这么敏锐。他认为望月家可能被卷进什么麻烦了。于是，他对玉田说……”

“说什么？”

“‘坐我的卡罗拉！’”

玉田宪吾把良夫说过的话，也就是“江口先生被叫到辰之丘的小钢珠店”这件事告诉了细见先生。细见先生灵光一闪，立刻猜到了那家店的方位。“细见先生夜晚巡查时曾开着我到这里来过。不良少年可能聚集的地方他基本都跑遍了，像废墟一样的店面是他们最爱去的地方。”

然后，他们就来到了那个小钢珠店。细见先生像现在这样披挂好防护装备，进入店内。不到五分钟，就把江口先生和圆香救出来了。接着，细见先生和玉田一起返回店里，又把五花大绑，瘫倒在地的户狩手下拖出来。也就是说，细见先生一进去就瞬间制服了对手。

“这点儿事对细见先生来说根本不在话下。为谨慎起见，玉田打车把江口和圆香送去了医院。我和细见先生担心望月家其他人的安危，便直接赶往这里。事情就是这样的。”

“户狩的手下呢？”

“扔在停车场了。”

“但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黑睿翼问。

“小混混们最爱在这种离大路不远，但光线昏暗、人迹稀少的地方行凶作恶。细见先生很擅长搜索这种地方。我估计，即使在初次到达的小行星上，细见先生也能一眼锁定不良少年聚集的场所。”

“小行星上也有不良少年？”

“哪儿都有。”

若是以往，我肯定会笑话他“你瞎神气什么呀”，然而，今天亲眼见识到细见先生瞬间制服两人、解除其武装的场面之后，我只能老老实实地点头称是了。

“玉田宪吾把圆香他们送到医院后，这才赶到这里来了。”

望月家的三个人回来了。折腾了半天，再加上可能还没从惊吓中恢复，无论何时都镇定自若的亨也是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随后，戴着头盔的细见先生和玉田宪吾把户狩的一名手下抬过来，往车道上一扔。接着返回空地，又抬来一个，一扔。就像在做装货前的准备似的。

两个男人的神态还算清醒，然而双手被绑、无精打采、斗志全无。“赶快报警吧。”玉田宪吾说。两个男人闻言条件反射地面露威胁，但似乎突然意识到自己此时已无力反击，又蔫了。随后他们抬起头，这次脸上挂着恳求的表情，坦言道：“没用的。把我们交给警察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警察救不了我们，也救不了你们。”

细见先生叹息。“你们俩好像还很精神嘛。”

“这不是威胁。你以为我们喜欢这样做吗？”另一个男人申辩道。

“显然很喜欢啊。”郁子吃惊地说。

“你假装踢我的时候可是非常开心呢。”亨也接口。

“你们会倒霉的。你们不知道户狩先生有多可怕，所以才能这样若无其事。”

望月家的三个人一愣，接着不禁失笑，以为男人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哎呀哎呀。”细见先生也眯起眼睛，仿佛正看着一个不听话的学生。

但是，我很清楚男人的话不能一笑置之。据黑睿翼和面包车所说，户狩的恐怖程度无人能及，寻常手法根本制服不了他。如果报警就能解决问题的话，他的手下也不会这么烦恼了。

“被抓起来，我们无所谓，可怕的是这事会触怒户狩先生。”男人们声称。

“户狩君拥有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吗？”也许是他们语气中的紧张感过于强烈，细见先生的玩笑话中也夹杂着一丝疑惑。

“不，他们说的话可能并非夸张。户狩的确很难对付，这毋庸置疑。”讲话的是玉田宪吾。什么？良夫他们把视线转向他，他耸耸肩，继续说：“我越调查户狩的事越吃惊。这种人居然能堂而皇之地活在世上，真是服了。”

是啊是啊，那两个男人也连连点头。

“有那么恐怖？”亨问。

“非常恐怖。”

“小玉，短短几天你调查了很多嘛。”

“其实，在听你们说起户狩之前，我就知道这个人。你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说的话吗？一个牙医的儿子，在父母的百般宠爱中长大，满脑子只想着通过邪门歪道赚钱。”

“啊，我想起来了，你是说过。”亨提高嗓门。

“那个人就是户狩。”

刚才听到黑睿翼的介绍时我已有所预感，所以此时并没有太吃惊，只是稍微有点儿惊讶，甚至还有几分愉悦，就像掉落的螺丝被装回到正确的位置。哦，那个是和那里连在一起的呀。

“今天，你们让他们挖的也是很糟糕的东西吧？”神情严峻的玉田宪吾指向良夫和郁子，瞪着两个男人发问。

两人沉默不语，面面相觑。

“很糟糕的东西？难道是尸体？”亨显然是在开玩笑。怎么可能！郁子和良夫也露出明显难以置信的表情。

“有可能。大概就是尸体吧。”所以，玉田宪吾话一出口，全场顿时一片死寂。

望月家的三个人僵立当场，细见先生也双目圆睁，惊疑地质问：“尸体？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干的？”

“户狩先生好可怕！”其中一个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像害怕幽灵的小朋友。接着他脸色一变，好像抱定了破罐子破摔的打算，威胁道：“听好了，你们以后将永远生活在户狩先生的阴影下，一辈子不得安宁！”

望月家的三个人再次面面相觑。他们很想一笑置之，但也许是看出那两个男人真的吓破了胆，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作何反应。一阵风吹过，树枝沙沙摇曳，男人的恐惧在幽暗的树林中扩散，望月家三个人脸上的阴影越发浓重。“户狩真有那么可怕吗？”良夫按捺不住内心的惶恐，小声嘟囔道。

这时，一个清晰的声音斩钉截铁地说：“没事，户狩不会在你们面前出现的。”说话的是玉田宪吾。

啊？突如其来的发言让我大惑不解。望月家的人也不可思议地看向他。

“你是知道什么吗？”良夫问。

“没错。我知道很多。我掌握了惊天内幕。”玉田宪吾挺起胸膛，鼻翼翕张，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接着，玉田宪吾不知从哪儿掏出手机，迅速开始操作，只有平日靠写“惊天内幕”换钱的男人才能摆出这种架势。

“惊天内幕？”“什么内幕啊？”“和户狩有关的吗？”

“是一则稍早之前的新闻。”

停在旁边的扎帕说：“玉田好像有重大新闻要爆料。”

黑睿翼说：“如果是好消息就好了。”

然而，玉田宪吾接下来说的却是一则远远超出期待、完全出乎意料的消息。

“你们知道一架飞机在非洲的一个小村子里坠毁的事吗？”他说。

什么？

非洲？我不由得惊叫出声，完全不明白他的意思。非洲我听说过，但是我不懂，为什么会在夜晚的小树林里突然提到这个地名。

“一架小型飞机坠毁，飞机上的人被带到神秘村落。”

“啊，那个，新闻杂志上登过。”亨回忆起来。

郁子也附和道：“没错，杂志上的确登过。还说飞机坠毁的事是有人在网上发现的。”

是那件事啊。亨在车里读杂志时曾经提过这则新闻。

“玉田先生，那件事怎么了？”良夫问。

“那是一起卫星照片引发的骚动。简单来说，就是卫星拍到疑似日本人的身影出现在那个神秘村庄里。这则情报本身就很可疑，而且也不能确定照片上的人到底是不是日本人。大多数人认为这只是一个都市传说，但是，经我调查……”

“经你调查怎么样？”良夫恰到好处地接口。

“经我调查，发现了这样一张照片。”

在场的全体人员——望月家的人、细见先生，以及户狩的两个手下，还有在场的全体车辆——我、扎帕和黑睿翼，全都齐刷刷地将视线集中在玉田宪吾身上。

手机的液晶屏在黑夜中闪闪发光，我看不到屏幕上的画面。玉田宪吾先把手机伸到那两个五花大绑、跪坐在地的男人面前。

“啊！这是户狩先生。”一个男人立刻发出惊叫。旁边的男人伸长脖子看向屏幕，他也惊呆了。“真的，是户狩先生。”

不理会一头雾水的我们，玉田宪吾说：“没错。简而言之，坠落在那个神秘村庄的人，就是你们所害怕的户狩。”

“怎么可能！”两个男人异口同声地喊道。

“不管你们相不相信，这张照片上的人就是户狩和他的女朋友。你看，被迫坐在那群上身赤裸、肤色呈小麦色的村民面前的，不就是他们俩吗？这两个人最近都没露过面，你们不觉得奇怪吗？”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说：“因为户狩先生经常出门旅行，联络不到是常有的事。”

“这次应该也是旅行吧。刚捞到一大笔钱，想出门找找乐子什么的。可惜，飞机出了故障，只好迫降在那个神秘村庄里。并不是坠毁哦。但那个地方肯定没有大使馆吧？”

“也就是说……”

良夫说到一半，亨接了下去：“会怎么样呢？”

“也就是说，户狩和那个女人要在那个村子里度过余生了。因为他们没有回国的途径。既没有翻译，也没有机场。日本和那个国家甚至没有建交，大家连世界上存在那样一个村子都不知道。”

“哦。”两个男人茫然地附和。

“户狩再也不会回来了。所以，你们就安心地被警察逮捕吧。”安心地被警察逮捕？这个说法好奇怪，不过我能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反正你们只是负责处理尸体，对吧？人其实不是你们杀的，对吧？”

“对，对，你说得太对了。”两个男人点头如捣蒜。

“那么，你们就把实情全都告诉警察好了。警方可能会通缉户狩和那个女人，但是……”玉田宪吾指指手机，“不可能追到那个村子里去。”

“真、真的吗？”

“日本警察连邻县的事都说不在管辖范围之内，那么偏僻的村子，谁管啊？就算你们告诉警察户狩在非洲，他们也不会搜查到那里去的。”玉田宪吾微微一笑，“好了，你们俩去警局好好蹲着吧。望月家继续过平静的生活。校长呢，应该会继续在早会上给孩子训话吧。至于我，接着报道明星八卦。而户狩他们，就在那个未开化的村子里自求多福吧。就这样。”

不久后，红光闪烁，夜晚的树林和民宅的屋顶像被红色玻璃纸拂过似的。伴随着惊心动魄的警笛声，两辆警车呼啸着驶近。都不知道细见先生什么时候联络警方的。望月家的三个人露出安心的表情，户狩的手下也露出安心的表情。

细见先生向警察简明扼要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

留在小钢珠店的那个小混混也被警察逮捕了。

“扎帕，望月家的人也要被警察带走吗？”

“警方肯定有很多事要问他们。不过应该很快就会被释放的。毕竟有个上小学的孩子呢，而且他们也没什么可隐瞒的。”

“江口先生不会有事吧？”黑睿翼担忧地问。的确，对他来说，主人的安危最重要。“尚子肯定也很担心。”主人的母亲也让黑睿翼放心不下。

又过了一会儿，一辆警车跟我搭话。“啊，是你吧，绿德米？就是你最近告诉我你被人偷了，是吧？”

“哦，是你呀。”前几天，我被陌生男人偷走，在县道上行驶时，从后面追上来的就是这辆警车。当时他好像在追抢劫ATM的罪犯，不知那件案子后来怎么样了。“上次多谢了。”我脱口而出。上次你虽然没帮上忙，但还是多谢了。

“上回的偷车事件和这次的事件有关系吗？”不愧是警车，提问都那么尖锐。

“说有也有，说没有也没有。不，应该说还是有的。”如果户狩在那个神秘村庄的话，那么当时偷车的男人是谁啊？我心生疑云。当我再次观察玉田宪吾时，一个恐怖的念头如电流般通过全身。

户狩会不会其实就在国内呢？

“话说，我昨晚忘了问，你家邻居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在我的后座上，玉田宪吾呆愣愣地问，“就是那位细见先生。”

辰之丘事件发生的第二天。

昨天，在警局说明完情况后，郁子就赶去圆香所在的医院，并陪了一晚。良夫、亨，还有我，则在站前的酒店待到天亮。因为玉田宪吾说：“这种事件发生之后，当事人经常会被媒体围追堵截，暂时不回家不失为一个好办法。回家的话，被媒体围攻的可能性很高。”这是作为“围攻”一方的老手给出的忠告。

虽然事件全貌尚未明朗，但仙台市内发生的杀人案本来就很少，而且还是普通人家也被卷入案件中，差点儿在小混混的威胁下帮忙搬运尸体，这种事完全可以写成以前玉田宪吾所说的那种“有趣又吸引眼球”的报道。因此，可能确实会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

“细见先生就是一个普通的校长。”亨回答，“小学校长。不过他那个学校和我的学校不太一样。”

“有那么混乱的学校吗？”玉田宪吾似乎认为是因为学校太乱，校长才会那样全副武装的，“不对呀，有他这种校长，学生应该很老实吧。”

“怎么说呢，反正细见先生被誉为超级校长。”亨说。

良夫也笑道：“就算记者去采访，估计他也只会说一句‘你去听听弗兰克·扎帕吧’，就把人家打发了。”

“不过这次真是多亏了小玉和细见先生，我们才能得救。”亨诚恳地说，“光是我们几个的话，就只能举手投降了。”

“说起来，麻烦你们送我去机场，真是不好意思。”

“不，我们要先去医院，所以需要绕远路，非常抱歉。”良夫说。

由于工作关系，玉田宪吾要坐飞机前往九州，良夫提议：“如果你不介意要先去医院接我母亲的话，之后我可以送你去机场。”

我已从他们的对话中得知，圆香只受了一点擦伤，便也放心了。

良夫把我停在医院的停车场，下车走进医院。此时，车上只有亨和玉田宪吾两个人了。

“我说，小玉，这次的事你也会写成报道吗？”亨探头问后座上的玉田宪吾。

“这个嘛，虽然也没什么不能写的，可要是真写的话，就要把我自己的事也写进去了。”

“写别人时从不手下留情，到自己这里，就瞻前顾后了。”

“大概吧。所以我这种人会招人嫌弃啊。”玉田宪吾鼻翼翕张，嘴边胡楂丛生。

“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记者也好，媒体也好，都有各种各样的人。其中有好人，也有坏人，不能一概而论。”

“为什么突然转变看法了？”

“因为小玉其实是个好人啊。”

说着，亨站起来，从副驾驶席与驾驶席之间的空当钻到后座，坐在玉田宪吾旁边。“在哥哥他们回来之前，先这么坐吧。这样比较容易谈秘密。”

“秘密？”

“我说，其实户狩已经不在了，对吧？”亨盯着玉田宪吾的眼睛发问。

“对啊，因为他被困在那个村子里，再也回不来了。”

亨微笑道：“小玉，没关系啦。”

“什么没关系？”

“那是假的，对吧？”

“你说什么呢？”

“那张照片是假的。户狩在非洲的小村子里，这种事连小孩子都不相信。”

啊？假的？这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亨到底要说什么。

“可你哥哥和你妈妈就相信了啊。啊，我服了。”玉田宪吾认命地往椅背上一靠，“其实我有预感，果然骗不过你啊。”

“户狩根本不在非洲的村子里，飞机迫降什么的也太扯了吧，充其量也就是都市传说级别的。我真不敢相信，居然会有人相信这个。”

“就是有人会信啊。不过，你可以放心，户狩不会出现了。”

“因为他已经死了？”

玉田宪吾显然被亨的话吓了一跳。

户狩死了？我更糊涂了。这是怎么回事？他什么时候死的？如果我能自主行动，我真想啪嗒啪嗒开关几次后备厢门，发泄一下混乱的情绪。

“你到底知道多少？”玉田宪吾沉重地问，语气与先前截然不同。

“我只是想象而已。因为根据常识考虑，户狩不可能在非洲，可玉田先生一口咬定他在非洲，所以，我有种感觉，这个人肯定是回不来了。于是，我又进一步想到，他不会是死了吧？”

“你的脑细胞是灰色的吗？”玉田宪吾说。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过亨当然明白。

“正是，黑斯廷斯。”⁽¹⁵⁾他威严地回答，“户狩死了。而且大家都不知道，只有小玉你知道。我想，事情大概就是这样。”

所以呢？我问。

“所以呢？”玉田宪吾也问，不过他仿佛已经预计到亨会给出正确答案。

“所以，出现了一个只有你才知道的死人。不仅如此，你还掌握了大家都不知道的真相。要说只有小玉知道的事，就只有那一件了。”

“那一件是？”

“就是隧道事故啊。荒木翠遇难的那起车祸。”

“啊！”

“小玉是那起事故唯一的目击者。”

没错，但这又如何呢？我猛轰油门试图追上亨的思路，然而距离丝毫不见缩小。这种焦躁感在我的全身蔓延。

户狩和隧道事故到底有什么关系呢？

无视百思不得其解的我，亨干脆地给出答案：“死于事故的，其实是户狩和他的女朋友吧？”

玉田宪吾没有立刻作答。

“在隧道事故中死在丹羽先生车里的，其实是户狩他们。但你把车祸伪装成荒木翠死亡的样子。真相就是这样吧？”

实在太出乎意料了，就像引擎平白无故突然启动了似的。死于隧道事故的是户狩他们？那荒木翠他们呢？

“户狩他们死于车祸，尸体被大火烧毁。”亨镇定自若地说，“而荒木翠他们，现在大概还活在这个世上。小玉，是这样的吧？”

玉田宪吾沉默半晌。他眨巴眨巴眼睛，又摸摸下巴上的胡楂，仿佛在考虑自己的处境。

“给你一朵小红花。”最后，玉田宪吾模仿阅卷老师的口吻，讲出这样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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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大发工业旗下的一款车型。

(2) 日产（Nissan）旗下的跑车。

(3) 《终结者》系列电影中，主角机器人登场时都光着身子。

(4) 杰森指杰森·沃赫斯（Jason Voorhees），是《十三号星期五》系列电影的主角，一个凶残的杀人狂魔。该系列共有十二部，被称为“史上最长寿的恐怖电影”。

(5) 法语词汇，众所周知的意思是冰淇淋，也有“完美”的意思。

(6) 黄色Beat是本田的，白色Move是日本大发的。

(7) 想知道他们一家的奇妙故事，请阅读《哦！爸爸们！》。

(8) 亨说的是卡尔·荣格，瑞典心理学家，对现代心理学研究有深远影响。妈妈说的是加拿大著名民谣歌手尼尔·杨（Neil Young），日语中杨（Young）与荣格（Yung）发音相同。

(9) 美国汽车公司普利茅斯（Plymouth）旗下的一款小型汽车，一九六〇年问世，一九七六年停产。普利茅斯汽车公司也于二〇〇一年停业。

(10) 原文为“息の根を止めた”，这是日语中的固定词组，就是“杀死”的意思，为配合语境，此处用直译。

(11) 两款均为日本丰田旗下的车型。

(12) 兄弟俩在聊日本知名机战动画《机动战士高达》里的剧情，夏亚和基西莉亚均为里面的人物，基西莉亚隶属上文提到的吉恩国。

(13) 日产（Nissan）旗下的一款车型。

(14) 想知道这个故事的细节，可以去读《余生皆假期》。

(15) “动一动灰色的脑细胞”，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名侦探波洛的口头禅，黑斯廷斯则是波洛的密友兼助手。

Parking　停车入位

对人类来说众所周知的事实，对于我们私家车来说可能很陌生。比如，人类社会发生的事件，以及热门话题之类，传到我们这里时往往已经时过境迁。在我还为自己知道了新首相的名字而沾沾自喜时，下任首相都上台了。

然而，也有相反的情况。

有些情报在私家车圈子里早传遍了，人类却基本一无所知。

那起隧道事故的真相就是如此。

一年前，荒木翠和丹羽在青叶区到山形的隧道中遭遇车祸一事曾引起多方关注，成为人类社会的焦点新闻。但几乎没人知道死于车祸的其实并不是荒木翠他们，而是另一对男女。这件事在私家车中早已是“众所周知的话题”之一，就是俗话说的“连还在工厂组装引擎的新车都知道”的那种事。

就在最近，我在DIY用品商店的停车场里碰到一辆CR-V⁽¹⁾，他一见面就跟我说：“你知道吗？推理出隧道事故真相的名侦探好像就住在这一片。”

我立刻条件反射似的想开口回应“就是我家亨”，然而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我并非是因为觉得自夸太丢人才收住话匣子，而是由于我还没来得及开口，CR-V就补充道：“听说好像是一辆相当古老的卡罗拉。”

一回家，我马上把这件事告诉了邻居家那辆“相当古老的卡罗拉”。

“扎帕，外面似乎盛传隧道事故的真相是你推理出来的。”

“八卦真可怕啊！”可听他那口气，一点儿都不害怕。

“而隧道事故的真相我只对你说过。”

“是吗？不过后来我把这件事告诉别的车了，估计那几辆车又对其他车说了，然后就这样越传越广。天下可怖之事莫如车之八卦也。”

“啥？”

“这是文言。文言懂吗？”

“哦，这样啊。”

“反正这事说出去也无所谓吧？”

“嗯，也对。”

“你想当大家口中那个‘找出真相的名侦探’吗？”

“那倒不是。”

“那你干吗不高兴？”

“只是扎帕莫名其妙成为大家敬仰的对象，让我有点儿吃醋。”

“吃醋？有种植物就叫什么chicu吧？”

我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踯躅⁽²⁾？”

“啊，对对，踯躅。吃醋的踯躅。”扎帕因无聊的文字游戏而乐不可支，“对了，小绿，你知道吗？踯躅原本是生活在喜马拉雅山区的高山植物。”

“这我还真不知道。”知道这个有什么用？

“据说，有些高山植物在冰川期就存在了。”扎帕得意地说，反正肯定都是从细见先生那里听来的知识。

“冰川期？”但连我也知道这是很古老的时代。

“后来周围环境日益变暖，又出现了很多生命力更顽强的植物，原来那些植物的生存空间越来越小，于是它们就躲到高山上去了。”

“哦……”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你不觉得荒木翠和这些植物有相似之处吗？”

“啊？”

“那些植物受到周围强悍同类的压迫，不得不逃亡到寒冷的地区。荒木翠不也是这样吗？”

“你是说荒木翠现在在寒冷的地区吗？”

“不是这个意思！”扎帕提高音量，“这是比喻。娇嫩的花朵被迫无奈地躲到高山之上，你发挥一下想象力好不好！”

我明白了。

隧道事故发生一年后的今天，我们私家车又开始热烈地讨论起这个话题。

理由只有一个。

因为重要证人，不，证车——事故发生时玉田宪吾驾驶的那辆租赁车——终于发话了。

那辆玛驰原本性格认真严谨，也许是亲眼目睹了车祸现场，刺激过大，导致头脑混乱，完全回忆不起当时的情况了。所以，这一年来，他因工作缘故被各种司机驾驶，东奔西跑，却绝口不提车祸的事。

“最近那辆玛驰好像终于恢复记忆了。”昨天，扎帕告诉我。

“都过去一年了，他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

“据说他最近接受了车检。可能是哪里的螺丝或者螺栓被重新拧紧了，于是记忆就恢复了。‘哦，当时是那样的’，一下子全都想起来了。不过，那辆玛驰的证词和我们所掌握的情报基本差不多。”

没错。玛驰明确宣称，荒木翠和丹羽不在事故车上，出事的其实是户狩他们。这些我们早就知道了。

“应该说，不愧是我家亨的推理！”本来就是亨猜出的真相。

“说谁谁来。快看，这不是你家的名侦探吗？”扎帕说。

背着书包的亨朝这边走来。

“你家次男总是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扎帕打趣道，“好像在思考世界的构成机制似的。”

“或者，也有可能在思考下一个高达模型做什么。”

亨正要打开家门，圆香恰巧从家里走出来。

“回来了。”身穿便装的圆香生硬地跟弟弟打了个招呼，然后又说，“哦，对了，我要去江口先生那里补习功课，你跟妈妈说一声。”

“你给她发个短信不就行了？”

“我才不要呢，妈妈肯定又会唠叨个没完。而且，我实在受不了她发的那些颜文字。”说完，圆香就匆忙离开了。

一年前，户狩事件发生时，望月家团结一致，共同渡过危机。当然，细见先生那打着防身术幌子的格斗术，以及玉田宪吾的行动力也立了大功。但不可否认的是，望月家一家四口的勇气和互相信任，在危急关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事情解决后，圆香泪流满面地感谢母亲：“妈妈，谢谢你。”并对哥哥和弟弟低头致歉：“让你们担心了，实在对不起。”

“这次给大家添了太多麻烦，把我一辈子的麻烦份额都用光了。所以从今往后，我会做一个听话的好女儿。”圆香在车里的宣言我也听到了。

然而，一年后的今天，圆香就已把这番誓言抛到脑后，变回从前那个“对家人爱答不理的长女”。郁子、良夫和亨也见怪不怪，欣然接受了这个现实。人类、家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真搞不懂。

“人类这种生物，转眼就会把誓言和决心忘得一干二净。当然，他们发誓和下决心时都是认真的，绝无虚假。但他们很快就会遗忘。刚把新车买回家的时候，车主都决心每周洗车，结果两个月后就甩手不干了。”

“也有每周洗车的人吧。”

目送圆香离去后，亨准备进门，这时另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喂，这个小学生是谁啊？”扎帕问。

一名少年骑车而来，他脊背挺直，比亨个子高。而且与直发的亨不同，他有一头波浪似的卷发。这个少年没背书包，我想他应该回过家了。

“啊，圭一君。”亨停下，退后一步。

圭一君？这个名字好像曾经听说过，但是我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圭一君是谁来着？”

“我哪儿知道。”扎帕粗声粗气地回答。

“那个……我想找你商量点儿事。”圭一君支好自行车。也许是因为紧张，他一副手足无措的样子。

“找我？”

“嗯，有点儿事……”他支支吾吾地说。看着他，我就联想到转动好几次钥匙都打不着火的汽车。是电池没电了吧。“是井伊田君他们……”

“哦，井伊田啊。”亨不耐烦地直呼其名，“你找我有事？”

“嗯，是。”

这时，一辆白色SUV开过去，亨和圭一君向旁边闪避，正好站在我面前。

“你现在能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去哪儿？”

“金具町的公园。”

“那里还有公园？”

“那个公园后面有一家家庭餐厅。”

听着他们的对话，我开始推算方位。如果是那家家庭餐厅的话，我已经去过好几次了。

“去了干什么呢？我也很忙的。”

“要上补习班吗？”

“不是，我不上补习班。我记得你要上补习班吧。”

“哦，嗯。”又是那种引擎打不着火的声音，我都听得直着急。

“对了，井伊田他们和你上的是同一个补习班吧？”

“哦，嗯。”

“我待会儿要做吉姆。”

“什么吉姆？”

“高达的吉姆。”亨说。

圭一君反问：“高达？”

看来他对高达没兴趣。

“就是机动战士高达里的吉姆。光是吉姆，我就做了二十个不同颜色的，现在我在做有透视效果的吉姆室。我还想做一个球形的放置架。总之，我很忙的。”

“但是……”

“反正和井伊田见面也没什么好事，对吧？我不怕他们。也不是瞧不起他们，只是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而已。从去年开始，他们就一直纠缠不休，烦死了。”

“但是……”

“我知道，井伊田看我不顺眼。那家伙最喜欢看到别人为难的样子。可我偏偏不让他看到我为难的样子，所以他很生气。就是这么回事。”

“你家的次男啊……”旁边的扎帕说，“果然一点儿都没有小孩子的可爱劲儿。性能优良，但外形不讨喜的车是不会受欢迎的。”

“可亨不是车，也不是商品。”如果人类是商品的话，外形、能耗、体积，哪一点会被看作是最重要的呢？

圭一君愁眉苦脸地盯着亨，然后突然深深鞠躬。“亨君，拜托了，和我一起来吧。如果你不来，我就惨了。”

“哦？你会被井伊田他们欺负吗？”

“哪有……”圭一君反驳，但这不过是被别人说中时条件反射的自我保护而已。不过，他又立刻改口：“嗯，是的。”

“说起来，圭一君不小心弄死金鱼那次，也是井伊田他们搞的鬼，对吧？”亨说。

哦，对了，我真想啪地关上车门。我记起是在哪里听过圭一君这个名字了。以前亨说过的“弄死班里的金鱼因而十分沮丧的同学”，原来就是他呀。

“那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明明就是像往常那样换水，金鱼却死掉了。”

“后来井伊田他们还总拿这事刺激你，对吧？”亨说，“哟——哟——金鱼杀手！之类的。”

听到这里，扎帕开玩笑似的起哄：“哟——哟——小绿车！”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嘴：“哟——哟——小白车！”

圭一君不知该如何回答，沉默不语。亨继续若无其事地说：“一定是井伊田他们在鱼缸里动了手脚。不过应该不至于下毒。”

“是这样吗？”圭一君半信半疑地嘟囔，但并没有感到吃惊，也许他多少也猜到了。

“那帮家伙最喜欢掌握别人的弱点。没有弱点，他们也会给你硬造一个弱点。如果今天我不跟你走，他们会怎么对付你？”

圭一君一惊，立刻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好吧，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不过我大概能猜到，是疏远你，还是打你一顿？”

“要是打我一顿，我还能忍受。”

“那他们想怎样？”

沉吟片刻后，圭一君终于开口：“连我妈妈也会受牵连。”

“什么？”

“我说连我妈妈也会受牵连。”

“你妈妈？”亨沉下脸，对方的话显然出乎他的意料，“你妈妈不会被他们当成人质了吧？”

圭一君的表情更加扭曲了，简直快要哭出来了。我的雨刷都条件反射似的蠢蠢欲动，想给他擦擦眼泪。

“我妈妈五音不全。”他说，“他们把我妈妈的五音不全当成人质。”

“啊？”亨没明白。

“这是什么意思？”扎帕也很吃惊，“什么是五音不全？”

“就是不擅长唱歌的意思吧。”我说。

与此同时，圭一君也说：“我妈妈非常不会唱歌，真的是五音不全。”

“这和井伊田他们有什么关系？”

“不久前，井伊田他们来我家玩。他们知道那天我有事不在家，于是骗我妈妈说学校要汇编家长唱的歌，让她对着摄像机唱一首，还拿出便携式播放器，放卡拉OK伴奏。”

“啊……”亨发出感叹。也不知道他到底为什么而感叹。

“我妈妈虽然五音不全，但是并不讨厌唱歌。而且井伊田他们好像还编瞎话怂恿她：‘圭一君也很期待听到您的歌声呢。’”

“一牵扯到孩子，家长就会全力以赴。”亨的语气很客观，宛如一个常年研究亲子关系的学者，“然后，井伊田他们就把你妈妈的歌声录下来了？”

“是的。”

“然后呢？”

“他们说如果我不听他们的话，就把录像上传到网上，让全世界都知道我妈妈五音不全。”

“哦……”亨又发出百无聊赖的叹息，“他们最多也只能做到这种程度。就算他们真的把录音上传，大家听到的也不过是一首跑调的歌曲而已，总比网上那些更令人羞耻的视频强多了。”

“但我还是不想让他们这么做。”圭一君斩钉截铁地说。看来引擎终于启动了。好，松开手刹，踩下油门！少年，加大引擎，在人生之路上冲吧！我很想鼓励他。

“妈妈每天送快递，已经很忙了，我不想让她因为我而遭遇这样的事。”

“这根本不怪你。这全是井伊田他们的错啊。”

“嗯，也对。”

“弄错责任关系可不行。自始至终你都没有错。井伊田他们非常善于让别人背负罪恶感。”

“哦，嗯。”

“但是，把我也卷进去算怎么回事啊？这不就等于你为了妈妈而把我牺牲了吗？”

听了亨的话，圭一君好像才恍然大悟，他惭愧地低语：“是啊。”

“扎帕，不管怎样，圭一君都是关心母亲的好孩子呀。”我讲出自己的感想。

“嗯。所以利用这一点要挟圭一君的井伊田就显得更可恶了。还录像什么的，真有一手啊。之前户狩的手下也用摄像机录像，这是现在的潮流吗？”

亨应该没听到扎帕的发言，不过他说：“也许井伊田最近刚买了摄像机，想拿来玩玩吧。他家好像很有钱。而且用摄像机拍摄别人，似乎会让人有一种优越感。”

“优越感？”

“或者说觉得自己无所不能，认为对方低人一等。这是我的一个记者朋友说的。”

亨已经把玉田宪吾当朋友了吗？

亨双手比划出一个方形。“这样透过镜头观察对方，似乎就会产生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对方恼羞成怒、大叫住手的样子就可以被镜头记录下来。所以也可以说，拿起摄像机就有了封印对方行动的力量。对了，那个记者也说过，如果一直用镜头对准艺人或政治家，顺利的话就可以激怒他们。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摄像机是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如果对方发怒，这本身就成了一则精彩的新闻。摄像机就像一把杀人不见血的枪。”

“我妈妈也被拍下来了。”

“所以，如果现在我不跟你去公园，那帮家伙就要把录像公开？”

圭一君有气无力地点点头。

“他们把我叫去，想干什么？”

“这个我真的不知道。”圭一君摇摇头，不像在说谎。

“这样啊……”亨沉默片刻，说，“那你等我一下，我把书包放下，我们骑车去。”

“啊？你真要去？”丢下迷惑不解的圭一君，亨已转身走进家里。

“喂，小绿，结果你家次男还是要去啊？”

“看来是的。”

“真担心啊。”

“可不是嘛。”

亨从家里出来，推出一辆儿童款自行车，那辆蓝色带变速功能的新车几个月前才来到望月家。

“亨就拜托你了！”我朝自行车大喊。

“※★Φ！”自行车中气十足地回答。然而，依然意义不明。

亨骑车和圭一君一起走了。那个叫井伊田的学生把亨叫出去到底有何企图呢？一想到这里，我就心神不宁。然而，烦恼也无法发动引擎，而且就算能发动引擎我也追不上他。于是，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像往常那样和扎帕闲聊，打发时间。

我们的话题主要围绕两个月前召回的那款汽车。据说那款车在行走过程中可能发生方向盘锁定的情况，容易引发事故，报纸和杂志对其危险性大肆渲染。一家知名企业社长的千金又因该车造成的事故而不幸身亡，更加引起社会的关注，一时间它简直就像可怕的杀伤性武器一样，让人谈之色变。

其实最近已经查明，方向盘锁定的情况并不会在正常驾驶中出现，车体本身没有质量问题。厂商原本主张不是产品问题，声称“在事故原因调查清楚之前，不做任何评论”。然而，这一态度受到舆论的强烈批判，被指责为“逃避责任”。于是，为了平息事态，厂商决定在调查结束前，就开始大范围召回产品。

结果，给人们留下了“产品有缺陷是事实”的印象。

“明明不是他们的错。”扎帕对那款汽车深表同情，“可是近期都不会再生产了，即使他们被证明是无辜的，形象也不能挽回了。”

“是啊，没错。”

“你听好，小绿，如果第一印象很强烈的话，人类是很难将之抹去的。也许理性可以理解，但感觉上的东西却无法改变。”

“不是只有人类如此。”我们私家车也有类似的问题。

“天下可怖之事莫如先入之见也。”

“正是。”

“对了，说到先入之见，就不能不提弗兰克·扎帕。有很多很多关于他的传闻，其中最令人发指的就是那个……”

“哪个？”

“有传闻说他在舞台上吃过大便。”

“哇哦，真的？”

“一提到弗兰克·扎帕，无论是谁都会想到这件事。就算不知道他是音乐家，也知道，哦，就是吃大便的那个。”

“这又如何？”

“细见先生跟别人说过，其实这并非事实。”

“不是事实？他没吃过？”

“是啊。他怎么可能吃过嘛！也许是有人在传播八卦时添油加醋，也许是原本不带恶意的夸张说法被故意放大，总之，弗兰克·扎帕没做过这种事。他在自传开篇就明确宣称：‘有一件事要先说明白，我没有在舞台上吃过大便。’”

我不禁失笑。看来这个传闻实在太深入人心了，非得开宗明义说到这个程度才行。

“弗兰克·扎帕还在自传里无奈地写道：‘我告诉一个男人我没吃过大便，他从心底深处感到失望，就像多年的美梦一朝被击碎似的。’你看，搞得没吃过大便好像是他的错一样。”

“我们可以从这件事中得到什么经验呢？”

“咣当一下放出特大新闻很容易，之后想要修正它就难了。以前有过一个医生弃患者不顾，自己逃生的新闻，但很快就被查明是误报。然而直到今天，大家都认为那个医生当时只顾着自己逃跑了。”

我不知道这则新闻，但我认为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生。以前我也听说过一位小学老师被杂志批判，说他体罚学生，然而他其实是无辜的，而且是一位深受爱戴的好老师。据说是与老师有矛盾的一位学生母亲散布的谣言，这位老师的人生肯定被搅和得天翻地覆吧。

大概人类有“想知道惊人情报”和“想发布惊人情报”的欲求吧，恐怕这种欲求正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原因。追求“惊人”，轻视真相，因此而受到伤害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新闻就是制造先入之见的，当然多半不是出于恶意。但如果存有恶意，就更简单了。看哪个名人不顺眼，随便编造一则性骚扰丑闻就行了。即使之后登出小块的订正启事，也很难消除曾经给公众留下的印象。一朝被黑，就永世难翻身，倒霉的从来都是被黑之人，而不是造谣之人。真是奇怪的世道啊！”

“可不是嘛。”

“那件事你知道吗？一个人开铲车抢了市内一家超市的ATM。”

“啊？”一开始我没反应过来，但马上就想起来了。大约一年前，我曾在路上巧遇为这件事奔走的警车。“你说开着铲车？”

“对。据说现场没有留下逃跑的痕迹。”

“铲车消失了？”

“不是，铲车找到了，但是罪犯没有找到。携带纸币逃跑，必须开车才行。附近有很多店家装了防盗摄像头，却都没拍到可疑车辆。所以，警方怀疑是留宿超市的警卫干的。”

“啊？是警卫？”

“好像是用排除法得到的结论。到处都没有拍到罪犯，那么一直没动地方的人就很可疑。当然，警方并没有这样胡说八道啦。是某个周刊杂志，抱着‘能猜中最好’的心理写了一篇报道。虽没指名道姓，却露骨又隐晦地指出超市警卫曾经服过刑，让人觉得他的嫌疑似乎更大了。”

“原来如此，这就跟刚才的话题连上了。”莫须有的罪名一旦扣上，想摘掉就难了。

“是啊。不过，据那辆铲车说，罪犯们把纸币塞进书包，藏在附近大楼没人的事务所里了。”

“啊？就这样？”

“他们打算暂时把钱藏在那里，几天后再过来取，到时骑车或步行卷款逃走。”

“还没有抓到罪犯吗？”

“没有。据铲车说，罪犯们好像还有其他计划，可能最近又会去哪儿抢钱。”

“超市警卫是冤枉的。”

“但是杂志很有影响力啊。”

“啊，但是这样说来，玉田宪吾不就是反其道行之了吗？”我又说起隧道事故，“他正是利用了‘媒体＝荒木翠的敌人’这一先入之见。没人会想到玉田宪吾会帮助荒木翠他们。”实际上，当初我们也没想到，大家都在切齿痛骂浑蛋狗仔队。

“嗯嗯。”扎帕也表示赞同，“小绿，你以前说的没错。曾把棒球选手逼到自杀的事一直让玉田宪吾心怀内疚，所以，这次他想帮助荒木翠他们。”

“他利用死去的户狩和他女朋友，伪装出荒木翠他们因车祸身亡的样子，把他们从舆论中解救了出来。”

“玉田宪吾万岁！”

“但是荒木翠他们就没有户籍和住民票了，从此以后只能偷偷摸摸地生活，这样也很惨啊。”以前我从未想过这个问题，现在突然想到，立刻担心得不得了。

“就算真是如此，大概也比之前的生活轻松快乐多了。”

“说得好！”

“但是，小绿，我在想……”

“想什么？”

“荒木翠为什么拖拖拉拉的不和丈夫离婚呢？就因为她已婚，媒体才会对她的感情生活那么关注。她早点儿离婚不就好了吗？”

“也许她丈夫不同意离婚。”说完，我意识到有关她丈夫的情报似乎很少，“我记得他好像是个普通的研究人员吧？”

“最近他好像在电视节目上露面了。”

“谁？”

“荒木翠的老公呀。记得叫荒木诚人吧。毕竟荒木翠和丹羽已经去世一年了。”

“虽然他们其实根本没死。”

“人类并不知道真相。听说电视里还播出了特别节目，反复颂扬荒木翠有多么伟大。”

“那丹羽呢？”

“也反复颂扬了丹羽他爷爷创作的太阳君有多么伟大。至于丹羽本人，只是一语带过。”

“一个是‘反复颂扬’，一个是‘一语带过’呀。”

我不由得对丹羽心生同情。这种差别对待，他不知忍受多久了。人们都戴着有色眼镜看待他，认定他是靠祖上基业悠闲度日的大少爷，然而对此，他心中有何感受呢？迄今为止，我从未深入思考过这个问题。

“前几天，在站前的投币停车场，一辆车告诉我荒木翠的老公荒木诚人在电视上讲述了对亡妻的回忆。”

“荒木翠他们会不会也看了那个特别节目？”

“可能看了吧。虽然不知道他们是用哪里的电视机看的。”

“啊？”

“我是说不知道他们现在住在哪儿。”

“观看自己的追悼节目会是什么心情呢？”

这时，匆匆返家的良夫打破了平静，空气变得紧张起来。他停好自行车，冲进家中，片刻之后又一阵风似的冲出家门，朝我奔来。

良夫显得相当慌乱。

慌乱到什么程度呢？他把车钥匙放到耳边，试图把手机插进锁孔开车门。

反了吧，主人！

啊，良夫马上反应过来，调换手上的物品。他用钥匙打开车门，启动了我的引擎。他在给郁子打电话。“啊，妈妈，抱歉，打扰你工作了。刚才我接到家庭餐厅打来的电话，在金具町。对，是店长打来的。”

我想起来，刚才亨和圭一君去的那个公园后面就有一家家庭餐厅，我可没有傻到认为这只是巧合。这可不是巧合，是有联系的。

“亨好像把店里的玻璃窗打碎了。嗯，我还不清楚是怎么回事，不过我现在要去店里赔礼道歉。”

把玻璃窗打碎了？亨打碎的？为什么啊？

我以迅猛的势头冲出停车场。

金具町的这家家庭餐厅我最近很少来，以前来过好几次。

车一停好，良夫就冲出驾驶席直奔餐厅。不过刚跑了几步就想起来还没锁车，于是又回来把车锁好，再次朝餐厅奔去。主人，你冷静点儿好不好！

“嗨，绿德米，好久不见啊。”我吓了一跳，定睛看去原来是正前方的威姿在跟我打招呼。

“啊，是你呀。”很久以前，我们的确在这个停车场里见过面，“我记得你的主人好像在这家店工作？”

“对，我家瑠奈是这里的店员。”

“对，我想起来了，瑠奈小姐。她还在这里工作吧？”

“是啊，一切都没变样。店还没倒，客人还那么少，瑠奈也还没邂逅到出色的男人。”

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喂，绿德米，你的主人好像很着急啊，一点儿都不从容淡定。是不是饿坏了？”说话的是一辆很眼生的车。他体型不大，前面是箱形小客车那种平缓的曲线，看起来小巧灵活，简约而不失潇洒。这种车型很少见到，应该不是国产车。

“我是雪铁龙。”那辆黑车说，他似乎对大家的好奇早已习以为常了，“雪铁龙三佳（Xantia）。法国来的。”

“法国呀。”说完，我又想起那起隧道事故。这起隧道事故和导致戴安娜王妃死亡的隧道事故有很多相似之处，而那起车祸就发生在法国。“哦，我主人不是饿了，而是因为我家次男打碎了这里的玻璃，所以他急着去道歉。”

“啊，是这样啊！”对面的威姿大喊。

停车场呈L形围住餐厅，我们的位置在餐厅后面，看不到店里的情况。

“那是你家的孩子啊？”雪铁龙说。

“你知道这事？”

“当然知道，我亲眼目击了当时的场面。你看，我们后面有一扇窗户对吧？被打碎的就是那扇窗户。那里面是餐厅内侧的厨房。”

的确，我们后面有一扇小窗，一半磨砂，一半透明……呃，应该说通透才对。那里就是亨打碎的吗？

“掉落的玻璃和窗棂里残留的玻璃渣已经清理完毕。虽然有些透风，但没造成重大损失。”

“玻璃咣啷一声就碎了，真不结实。”一个声音从左侧传来。又是一辆很少见的车。他银闪闪的车身与右边的雪铁龙形状相仿，不过显得更气派一些。

他引擎前盖的鼻子——当然车没有鼻子，就是如果把车体正面当作人脸，相当于人脸上长鼻子的那个部位——像小山一样，呈现“ヘ”型。与之相对，左车的鼻部则呈V型。

“你也是从法国来的？”我随口询问。

“噗！”左车立刻发出轮胎漏气似的声音。

右车同时大吼：“说什么傻话！”

“我当然是意大利来的啊。你不认识阿尔法·罗密欧156（Alfa Romeo）吗？”左车说。

“哦……”

“法国怎么会生产这种故障多、油耗高的破车呢？！”

雪铁龙话一出口，对方马上反唇相讥：“说到故障多，谁比得上你们雪铁龙啊！”

“不过，玻璃到底是怎么被打破的啊？我家亨为什么会干这种事？”我赶紧拉回正题，也是为了平息法意之争。

“哦，那个啊……”阿尔法·罗密欧说，“是你家次男用球打破的。可能是棒球之类的。”

“亨用球打的？”我高声惊呼，很难想象出亨手握棒球的画面，更不用说用球砸玻璃了，“他从哪里打的？”

“你看，那边有个公园，孩子们刚才就在那里，好像在玩球。我还担心球会不会飞过来，没想到真让我料中了。”

“你也没有全料中好不好。那个沿抛物线飞来的球先落在那边的台阶上，然后弹起来，碰巧砸到了玻璃。”

“我家瑠奈立刻跑出来查看情况。”威姿加入对话，其中也有炫耀主人活跃表现的意图。

“两个小学生从公园跑过来，他们很害怕，满脸惶恐。”

“不，其中一个小学生一点儿都不慌乱，始终很冷静。”

“两个小学生？”

“他们可能在公园玩投接球的时候不小心用力过猛，球飞出去了。然后，咣啷，打碎了玻璃。”

右侧的阿尔法·罗密欧一说话，左侧的雪铁龙就抢着开口：“让我说，让我说！”他们俩争先恐后地说明情况，争得不可开交。

“是我先说的。”“你耍赖。”

“好了好了。”我安抚他们俩。

“然后店长也出来了。这个店长是个冲动的人，就是稍微一给油，转数嗖一下就上去的那种性格。”

“他生气了？”

“最开始，他虽然没动手，但确实气得够呛。脸色特别恐怖，一张大脸黑得像锅底似的。”

“然后怎么样了？”

“一个少年就忍不住了……”

“忍不住求饶了？”

我话一出口，阿尔法·罗密欧和雪铁龙同时笑出声。

“哈哈，德米欧，你太天真了。”“是忍不住尿裤子了。”

“小学生还尿裤子？”这种与厕所有关的麻烦事好像很少发生在小学生身上吧。

“嗯，可能也与身体或精神状况有关吧。不过，连店长都吓呆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太吓人了。”

“雪铁龙，你长得跟他一样。”“你才跟他一样呢！”

“好了好了。”

“后来小学生就被店长带到店里去了。”

“亨在公园里玩投接球？”我忍不住提出质疑。圭一君依照井伊田的命令让亨去公园，可不是为了玩投接球啊，“没有其他小学生在场吗？”

“其他小学生？啊，有的！”雪铁龙大叫。

“你闭嘴！”“你干吗那么凶？！”

“好了好了。”

“的确还有别人。”威姿回答，“是小学生三人组。”

“他们藏起来了。”“就藏在那个角落。”

原来如此。一听到三人组，我就明白了。井伊田加两个帮凶，一共来了三个人。

“他们藏起来干什么？”我灵机一动，“难道是在录像？”

“德米欧，你太聪明了。”雪铁龙和阿尔法·罗密欧齐声称赞。

我说：“因为利用录像要挟对方是井伊田他们惯用的必杀技。”

“这人性格也太差劲了。”雪铁龙愤恨地说。

“和某辆法国车一样性格差劲。”阿尔法·罗密欧语带讥诮。

“你再说一遍！”“我说，那个小学生性格差劲，和法国车不相上下。”“你说什么！”

“好了好了。”威姿给他们打圆场，接着他又指出，“虽然你们一个说自己是法国车，一个说自己是意大利车，可你们挂的分别是札幌和鹿儿岛的车牌，不都和国产车差不多吗？”

我旁边的两辆车又生气又有些惭愧，嘟囔道：“不要说出来嘛。”

“你们一个来自北海道，一个来自九州，都是远道而来呀。”我忍不住发出感叹。

这辆雪铁龙和阿尔法·罗密欧并不是旧识，只是在停车场里偶然遇到。我还以为他们俩认识很久，是成天抬杠斗嘴的好朋友呢。

“这不就是那个‘脑筋急转弯’嘛！”威姿兴奋地说。

“啊？”

“就是一个智力问答。五百辆车从北方出发，以时速五十公里的速度前进，五百辆车从南方出发，以时速五十公里的速度前进，那么他们会在哪里相遇呢？”

我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雪铁龙和阿尔法·罗密欧看起来也不知道答案，而且他们似乎认为回答不出来很丢脸，显得闷闷不乐。

“五百辆加五百辆等于一千辆，所以，答案是仙台。⁽³⁾”

“仙台？对呀，就是这里啊。”我感慨道。

“不，这里是家庭餐厅的停车场。”雪铁龙还在纠结这种无关痛痒的小细节。

没过多久，两辆外国车又吵起来了。

“我主人正在进行一路向北的疗伤之旅。”“我主人在进行一路向西的疗伤之旅。”“你不要总跟我学！”“你说我撒谎？我主人真的在进行疗伤之旅。”“我主人才是呢。”

虽然听他们斗嘴也很有意思，但我还是把话题拉了回来。“刚才说的那件事……”

“疗伤之旅吗？”

“更早之前说的那件事。后来，录像三人组怎么了？”

“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原来如此。”

我正要叹息，忽然看到良夫和亨从店里出来了。他们没有牵手，而是并肩朝我走来。

“啊，那是你家的孩子吧？”雪铁龙说。

我的车门被打开，良夫坐上驾驶席，亨钻进副驾驶席。

接着，引擎启动。

“喂，绿德米，再见啦。”雪铁龙向我告别。

“再见，绿德米，路上小心啊。”阿尔法·罗密欧也说。

“应该祝你们一路顺风才对！”我回应道。然后，随着手刹被松开，油门被踩下，我启程了。

“哥，对不起，还让你专程跑了一趟。”开出停车场走了一会儿，亨对良夫说。

“接到电话，说你打破了玻璃什么的，我真是大吃一惊。”

“吃惊也是正常的。”

“你不要误会，我吃惊不是因为接到电话，而是因为你居然做出打破玻璃这种丢脸的事。”

“我也是会丢脸的啊。”

“不过，你和圭一君已经诚心诚意地道过歉了，店长也没有特别生气，真是太好了。”

他们好像对店长解释说自己在后面公园玩投接球时，失手把球扔得太远了。

“你们也不是故意的，只能说太不走运了吧。”

“但是，那个公园里立着一块告示牌，写着‘禁止玩球’。我还以为会因此受到责问呢。”

“受到责问？什么意思？难道你们是明知故犯？”

“那是骗人的。”

“什么是骗人的？”

“玩投接球的事是骗人的。我和圭一君没有玩投接球，那个球是被逼无奈才扔出去的。”

“还有这种事？”良夫向右慢慢转动方向盘，我随之向右转，“很早之前，你说过你在学校被人欺负，对吧？今天的事和那个有关吗？”

良夫，你真敏锐！

天色渐暗，但还不到必须打开前灯的地步，不过周围越来越多的车亮起了灯。

我喜欢夜色中璀璨的车灯。每盏灯光都是结束工作，终于可以回家的信号，充满着安心与满足。

“还有人欺负你吗？”

“我知道自己狂妄自大，一点儿都不可爱，所以容易被人另眼相看。”亨微微嘟起嘴，“但是，我从不招惹别人，他们就不能放过我吗？”

“被另眼相看？全班同学都这样对你？”

“那倒没有，只有一部分。井伊田、佐藤、山田，这三个人是主要成员。”

“山田（Yamada）、佐藤（Satou）、井伊田（Iida），三个人名字的首字母合起来就是蔬菜（Yasai）啊。”

亨朝良夫冷冷一瞥，而良夫毫无察觉，兀自沉浸在“我的洞察力也很棒”的喜悦中。也许因为太高兴，他踩油门的力道都加强了。良夫这个人永远自我感觉良好，虽然有时会让人哭笑不得，不过这也是他的优点。

“那个蔬菜三人组很凶吗？很不老实吗？坏孩子也有很多种吧，有暴力型的，也有耍心眼的。”

“那他们应该算耍心眼的那种。”

“亨，我不认为会有比你心眼还多的孩子。”

“井伊田他们很狡猾。”

“比如呢？”

“比如，他们自己不做坏事，但如果别人做了坏事，他们就会揪住不放。”

“他们自己不做坏事？”

“他们自己不做，但会指责做坏事的同学。”

“嗯，做坏事的同学受到指责也是没办法的事吧。”

“可凡事都要有限度，对吧？以前我和他们同班时，有个孩子不想吃中午分发的配餐，后来才知道，他好像身体不舒服。但当时班主任订下了‘不许剩饭，全部吃光’的目标，于是井伊田他们就要求那个同学：‘剩一粒饭都不行！’老师很认真，大概也觉得不可以破例，就强迫那个同学把饭全吃光了。结果，他就吐了。”

“天啊！那然后呢？”

“要让我说的话，井伊田他们逼迫人家吃饭，肯定是他们的错，但他们并没有受到严厉的批评。”

“这样啊。”

“就因为他们没有说错话。他们甚至狡辩说：‘我们只想维护规则而已。所以不是导致同学呕吐的直接原因。’”

怎么不是直接原因啊！我真想插嘴。

“发生交通事故时，即使司机声称是太阳太晃眼才导致驾驶失误，警察也不能处罚太阳，对吧？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还有一本小说写过有人因为太阳太晃眼而杀了人呢。”

“对了，说起太阳，有一次低年级学生做花坛时设计了‘太阳君’的图案。就是丹羽的那个‘太阳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亨说起丹羽的语气中都带有一种微妙的亲昵。

“严格说来，那不是丹羽的作品，而是丹羽他爷爷的作品。”

“先不管这个。总之，后来井伊田他们对老师说：‘老师！这个图案不能随便使用。不是有版权什么的吗？不可以破坏规则。’”

“又不是用于商业用途，应该无所谓吧。”

“井伊田他们还提出抗议：‘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就会给学生一种错觉，认为随便使用有版权的图案也没关系。这样是不好的！’”很难说这是童言无忌还是讲大道理，不过这种臭小鬼实在太难缠了。

我想扎帕也会说：“就是这种小孩才该去听弗兰克·扎帕！”

“结果，低年级的学生改变了花坛设计。”

“真的假的？”良夫也听傻眼了，“老师就这样被说服了吗？”

“可能丹羽对版权斤斤计较在当地也出了名吧。他可能会知道我们学校花坛的事，并以此进行刁难。即使不构成法律问题，但他闹起来的话也很麻烦。而且，就算丹羽不知道，井伊田他们也可能会向他告密。”

“丹羽对于版权的确斤斤计较啊。”

“没错。我并不认为学校的判断有错，但看着幸灾乐祸地盯着低年级学生重新整理花坛的井伊田他们，就实在让人咽不下这口气。”

“他们确实挺烦人的。”

“井伊田非常喜欢‘正论’这个词。是不是正论全凭一张嘴嘛。”

“如果是锡兰红茶就好了⁽⁴⁾。”良夫嘀咕了一句。我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不过我知道他大概又在讲俏皮话了。

“哥……”亨眨眨眼，看向良夫。

良夫似乎觉察到弟弟语气中的揶揄，忽然一本正经地说：“这个冷笑话是我的得意之作。你可以拿去用，不过要付我使用费。”

“那个满口正论的井伊田确实太让人生气了。”良夫拉回话题。

“去年，井伊田又在老师面前讲那些鸡毛蒜皮的正论，我实在忍无可忍，就对他们说……”

“你说什么了？”

“我说：‘你们现在去大马路上看看。’”

“大马路？”

大马路怎么了？

“大马路上行驶着很多车，路边还立有标志。”

“是啊。”

没错啊，大马路上车辆川流不息。

“大马路的限速应该是三十公里或四十公里左右吧。哥哥，那你觉得严格遵守这个限速的车有多少呢？”

啊，这提醒了我。良夫也发出一声呻吟。实际上，现在我走的这条路就立着限速三十公里的标志，但我的速度已经超过四十公里了。不过超速的并非只有我。前面的车越跑越远，而后面的车也没有被落下，也就是说，大家的速度都差不多。

亨说：“现实中，有很多车不遵守法律规定的限速。大马路上更是如此。在这种路上，坚持三十公里的时速反而会造成交通拥堵，带来更大的麻烦。”

“嗯，是啊。这一点大家都心知肚明，或者说早就睁一眼闭一眼了。”

“这就是通情达理的武士精神吗？”

“嗯……算是吧。”

“好像也不太对。”亨自顾自地说，“总之，我对井伊田他们说，你们那么想维护规则的话，就去把超速汽车的车牌号都记下来，告诉警察呀。超速的车有很多，你们重视规则的话，就应该这样做才对。”

“然后呢？”

“他们还没说话，老师就说：‘望月，如果这种事都不能通融的话，社会就无法正常运转了。’”

“老师也站在他们那边吗？”

“老师嫌弃我，所以不愿站在我这边。”

“然后你怎么做的？”

“我说我也这么觉得呀。实际上，我也的确这样认为。有些事就应该大而化之，灵活处理。井伊田他们却经常说，绝不允许有例外！那他们就应该去监视超速车辆才对呀。就知道上蹿下跳地给学校花坛找茬，却对违章汽车漠不关心，这完全是双重标准嘛！”

“哦……”良夫好像听傻了，“小学生是什么时候学会‘双重标准’这个词的啊？”

“井伊田面红耳赤，恨不得扑上来咬我一口。他明明可以反驳我，却什么都没说。”

“被人理直气壮地教训了一顿，他肯定很生气吧。然后，他们就盯上你了？”

“哦，他们早就盯上我了。经过这次事件，他们更是把我当作眼中钉。我太失败了，真不该多嘴，凭感情冲动行事果然不行啊。”这番话若是大人说出来，会让人觉得谦虚有礼，然而从小学生嘴里说出来，就难免显得狂妄自大，老气横秋了。

“那今天又是怎么回事？井伊田他们也在公园里吗？”

“就是他们叫我来的。”

“那圭一君呢？”良夫突然想起来，“他是站在哪边的？”

“圭一君和我的立场相同，他也是被井伊田逼迫的。”

亨虽然显得很不耐烦，但还是讲述了公园里发生的事。

他们到达公园时，井伊田他们，也就是“蔬菜三人组”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们不怀好意地朝圭一君笑了笑。“干得不错嘛！”

圭一君烦恼地垂下头，呆呆站着。

“他们命令圭一君用球打我。”

“用球打你？太危险了吧！”良夫惊叫。

“就是因为危险，他们才这么要求的。”

“受伤怎么办啊？”

“井伊田他们又没事。投球的是圭一君，受伤的是我。”

“可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因为光把人欺负一顿是没有意义的。他们想看到比自己弱势的人痛哭流涕的模样，这样才会感到痛快。而且，井伊田他们还打算录像。他们带着摄像机呢。”

“录像？”

“他们大概想把圭一君用球打我的画面永久保存下来吧。”

“为什么要这样做？！”良夫又惊讶又愤怒。

“也许之后想拿给老师看吧。告诉老师，圭一君是坏孩子！但当时圭一君很紧张，把球投向了奇怪的方向，谁都没想到球会飞得那么远。”亨好像越说越不耐烦，三言两语就结束了话题。

然后，就把家庭餐厅的玻璃打碎了吗？

“原来如此。圭一君不要紧吧？”

“什么意思？”

“我看他妈妈还带来了替换的衣服。”

“哦，他惊吓过度，尿裤子了。”

“尿裤子？”

“可能他本来就想上厕所吧。他打碎的是靠近停车场那边、餐厅后部的窗户。店长怒气冲冲地出来，脸色特别恐怖，气势超级吓人。一看到他，我就在想‘家庭餐厅’里的‘家庭’难不成指的是黑道家庭？”

“真不知道你是冷静，还是脑子脱线！”

“啊！坏了！”亨突然惊呼一声，他很少这么狼狈。

良夫一脚把刹车踩到底，我向前猛地一冲停住了，汽油都差点儿溅出来。幸好后面没车，否则追尾就惨了。

“我把自行车忘在那里了。”

啊，对了。我就觉得刚才好像听到自行车意义不明的呼喊。

“小绿，那个叫井伊田的小学生也和油罐车先生是一路人啊。”听完我的讲述，扎帕总结道。

“也许每个人多少都带有油罐车先生的特质吧。不过，井伊田他们还是比户狩强多了。”总不会到处都是像户狩那样喜欢惹是生非的恶人吧。

“谁知道呢。对了，说到户狩，还有一件事。”扎帕大声说。

“关于户狩的话题真是无穷无尽啊。”

“刚才我在加油站遇到了玛驰，他告诉我一些和隧道事故有关的事。”

“玛驰？就是那辆玛驰吗？扎帕，你见到他了？”我想起来，隧道事故发生时，玉田宪吾开的租赁车就是一辆玛驰。

“不是，虽然也是玛驰，但这辆不是租赁车。不过这辆玛驰见过那辆玛驰，并从同胞那里听到了一些消息。”

“这辆玛驰见过那辆玛驰……”

“凭借同款车的感情优势，这辆玛驰好像刨根究底问出了很多事。”

“那天户狩他们为什么会抢走荒木翠和丹羽的车，这件事他也问了吗？”

一年前事故发生时，在车里的不是荒木翠和丹羽，而是户狩他们。虽然人类不知道真相，但这在我们私家车中早已众所周知。

可户狩他们为什么会开着荒木翠的车？这一点尚不清楚。我们推测“十有八九是户狩为了钱，用某些手法胁迫荒木翠的”。

某些手法到底是什么手法，终于要揭开谜底了吗？

“和我们想的一样，户狩威胁荒木翠说：‘我手里有你和丹羽在牙医那里见面的照片。’”

“因为那个牙医就是他爸嘛。”

“他好像还从病历里得到了荒木翠的联系方式。”

“牙医不是都很尊重患者隐私的吗？”

“就算牙医想尊重患者隐私，但是家贼难防啊。任何企业都很难杜绝内部犯罪。尤其是户狩和他女朋友想钱都想疯了，更是处心积虑要敲诈荒木翠。”

“说实话，荒木翠应该已经对这种事习以为常了吧？媒体常年对她穷追不舍，出轨对象的照片被曝光虽然可能会带来一定的麻烦，但应该不会造成特别严重的后果吧？”

“小绿，你说的没错。这种事不会给荒木翠造成很大的伤害。但户狩和他女朋友不依不饶、纠缠不休，而且他们手上还有她的病历，这让她很在意。”

“很在意？”

“户狩这个人不是一般的坏，他已经坏到骨子里了。”

“所以呢？”

“所以，荒木翠就去找一个记者商量对策。”

“这个记者就是玉田宪吾？”

“本来玉田宪吾是为了追踪荒木翠的新闻而来仙台的。那时玉田宪吾正好也有赎罪的打算。”

“棒球选手自杀那件事？”

“所谓江户仇长崎报，就是这个意思。荒木翠找到他，希望他调查一下威胁自己的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来路。”

“玉田宪吾就去查了？”

“对。随着调查的不断深入，户狩的恶行一件件浮出水面。玉田宪吾发现他根本不是个普通的小混混。”

“同样都是故障，但不是雨刷橡胶断掉那种程度的故障。”

“是刹车踏板和油门踏板装反了的那种故障。”

“必须尽快修理！”

“玉田也认为不采取行动就会受制于人。于是，他和荒木翠商量，如何将户狩他们绳之以法。”

“绳之以法？”

“报警需要足够的证据。为了获取证据，荒木翠依照约定和户狩他们见面，玉田宪吾也去了。”

“去录像？”

“去录音之类的，然后他们打算把录音交给警察。”

“原来如此。记者的本事终于派上用场了。”我头脑中浮现出当时的场景：夜晚，在某个停车场，荒木翠与户狩对立。丹羽肯定也在场。对，户狩旁边还站着他的女朋友，她是威胁别人也不会有丝毫罪恶感的那种人。

玉田宪吾准备好摄像机，藏在不远处。

天已经黑透了，对，也许还能看到几颗星星。月亮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过，不知是直觉灵敏，还是运气太好，户狩他们发现了玉田宪吾。”

我想象着藏身在树丛里的玉田宪吾被户狩发现时惊慌的样子。不过他并非外行，应该不会吓得手足无措才对。尽管如此，他还是会因为计划失败而焦虑万分吧。

“然后呢？”

“然后就立刻逃跑了。”

“户狩他们？”

“对。大概是出于防御本能吧。发现玉田宪吾躲在暗处，便意识到事情可能不妙。坏人命大，而且总能走狗屎运。他们当即拔腿开溜。结果，在慌乱中，与丹羽撞了个满怀，车钥匙从丹羽的衣袋中掉了出来。”

“扎帕，你说得就好像亲眼目睹了似的。”

“嗯，先不管这个。总之，户狩看到车钥匙，脑海中立刻闪过夺车逃跑的念头。并且，他真的这么做了。”

“于是，玉田宪吾就开着租来的玛驰在后面追？”

“对。然后就发生了车祸。户狩开车撞上了隧道的墙壁。”

“唉……”我的消音器又忍不住要发出叹息了。被主人以外的陌生人粗暴对待最后酿成车祸，这对汽车来说无异于天大的悲剧。我全身发冷，好像在车窗和后备厢全开的状态下飞驰一样。不过事实上我仍停在原地，并未在沙石路上行驶，只是止不住地浑身颤抖。

“啊，那个谜团怎么解释呢？”我突然想到。

“谜团？什么谜团？”

“就是出租车的证词呀。出租车不是说大约那个时间，玉田宪吾打车赶到隧道附近的嘛。开着玛驰到达隧道，目击事故现场的玉田宪吾，怎么会在同一时间打车呢？果然是出租车记错了，或者在吹牛吧？”

“对啊，出租车是说过这件事。”扎帕也想起来了。在我提醒前，他肯定早就把这事忘得一干二净了。“出租车未必在撒谎。我听说，目击车祸发生的玉田宪吾在现场呆呆地站了一会儿。”

“这可以理解。”

“然后他打了一个电话，之后就离开了。把那辆玛驰丢在了现场。”“这是怎么回事？”

“下面是玛驰的推理。”

“哪辆玛驰？”

“两辆玛驰。”扎帕有些不耐烦地说，“玉田宪吾眺望着燃烧的汽车，想到了移花接木的计划。为了实现这个计划，他必须离开现场，到其他地方去，对不对？”

“那他去哪儿了？干什么去了？”

“当提问的一方真好，多轻松啊。”

“我说，最近，你家次男的朋友好像经常来呀。”扎帕说。

这是砸玻璃事件的第二天。

像平日一样，亨下午三点多放学回家，到家后不出一小时，就有三个小学生骑着车来了。他们把车停在望月家门前，刷刷几下支好自行车。

“啊，这就是昨天说的三人组。亨班上的山田君、佐藤君，还有……”

“这就是‘蔬菜三人组’啊！哪个是井伊田？他是头儿吧？”

“大概是身材最壮的那一个吧。”

两个瘦小的少年站在望月家门口的对讲器前，一个比他们高大一圈的少年站在后面。

把困难的工作塞给别人，自己在一旁监督，一看就是领导的风范。恐怕这位就是井伊田吧。

“★÷Φ！”其中一辆黑白相间的自行车说了些什么。

“你好啊。”我向他打招呼。

“И◆◎。”另一辆自行车也发话了。然而，与往常一样，我们依然是鸡同鸭讲。

“总有一天我们会沟通成功的。”虽然这么说着，但扎帕的语气似乎并不抱希望。

接起对讲器的是圆香。“喂喂？”屋里传出不耐烦的声音。

“你好，我们是亨君的同学。”一个少年说。“请问他在家吗？”另一个少年同时开口。

“你们找亨呀。他在。”圆香的声音和蔼了几分。

“对了，你家的长女还在和那个江口交往吗？”扎帕问。“可能吧。”我回答。

片刻之后，亨拖拖拉拉地走了出来。他砰的一声关上家门，动作略显夸张，好像生怕同学看到家里的情形。

“有事吗？”亨问。

“都是同学，不要那么冷淡嘛。”

“你应该知道，我一向如此。不过我对井伊田从来都是笑眯眯的。”

“真没看出来。”那个疑似是井伊田的高大少年说。旁边两个少年也跟着笑了，听起来更像装模作样的假笑，就像司机看到“鸣笛示警”的标志时便礼仪性地按响喇叭一样。

“亨，你没忘记昨天的事吧？”开口的少年不知是山田君还是佐藤君，他脸颊圆润，稚气未脱，讲话却很不客气。

“昨天的事？哦，就是你们逼圭一君用球打我的事？”亨云淡风轻地说。他的感情挡目前处于空挡状态。

而井伊田他们则把感情挡调到一挡。“我们说的是你和圭一君打碎人家玻璃的事。”

“说起来，是你们逼圭一君投球，他不小心失手才把玻璃打碎了的。说事情的时候不讲明原因，不是很奇怪吗？”

“你强词夺理！”如果刚才说话的是佐藤君，那么这位就是山田君，我暂且这样认定。总之，这个少年以居高临下的强硬口吻质问亨：“你不是想说打碎玻璃的是我们吧！”

“你们看圭一君不顺眼，逼他扔球是事实吧？！”

“咦？有这事吗？”暂定是佐藤君的少年转身询问井伊田。

“在下毫无印象啊。”井伊田诚惶诚恐地说。他是在模仿大人的语气，调侃对方吧。“我们只是在公园里玩耍而已。而且，反倒是我提醒的你们，公园里禁止投球。”他说着还噘起嘴。

“这一点，在下才毫无印象呢！”亨长叹一声，“说吧，你们到底有什么事？找我问作业？”

“我们昨天把你们的事都录下来了。”

“你们在练习拍纪录片吗？以后想当导演？”

听到亨的回击，扎帕苦涩地说：“你家次男就不能稍微说几句好听的吗？”

“唉，本性难移啊。”

亨板着脸，继续说：“你们躲起来偷偷摸摸地录像，真是辛苦了。”

“我们打算把录像上传到网上。”

“我认为不会有多少受众。”

“受众？”三个小学生面面相觑，对于他们来说这个词显然很陌生。

“充其量就是一段小学生失手打碎餐厅玻璃的录像嘛，才不会有人关注呢。”

“可能吧。”暂定是山田君的少年笑嘻嘻地看向暂定是佐藤君的少年，“但是，当时圭一那家伙尿裤子的场面也拍到了哦。”

“也许尿裤子的一幕拍得不是很清楚，不过，停车场的地面湿了一块，可是一目了然。”说着，山田君拿出摄像机，走到亨身边，给他看录像回放。

“不相干的人看到，也不会觉得多有意思。”亨咬牙切齿地说。

“但是相干的人看到可就有意思了。”井伊田阖上摄像机的盖子，“比如，圭一的妈妈。”

“就是五音不全的那位啊。”暂定是山田君的少年嘀咕了一句，暂定是佐藤君的少年扑哧一声笑了。

扎帕讽刺道：“多好的孩子呀！亨少爷的同学果然非同凡响。”

“说幼稚的话，他们的确很幼稚。”诚然，和残忍恐怖的油罐车先生或户狩比起来，他们这一套根本就是小儿科。“然而，即使是这种微不足道的恶意，可能也会把别人推进痛苦的深渊。”

“说得好。这就和司机稍微乱来也会造成堵车是一样的道理。”

井伊田滔滔不绝地说：“亨，你想想，圭一的妈妈看到这段录像会有什么感受？肯定会很伤心吧。自家孩子不仅打碎了餐厅玻璃，还当众尿了裤子。还有比这更丢人现眼的吗？”

“他妈妈应该不会觉得丢人。”亨冷静地说，“但她肯定会很生气，自己孩子身边居然会有如此恶劣的同学。”

“碰巧录到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嘛。我们命令他砸玻璃了吗？我们命令他尿裤子了吗？没有吧？”井伊田似乎认为自己讲得很有道理，越说越兴奋。

“没人这么说。”亨依然很淡定，“话说回来，你们到底找我干吗啊？”

“如果你希望我们把录像删除的话，就跪下向我们道歉！立刻马上！”

“为什么道歉呢？”

“你就说：‘我太狂妄了，对不起。’”假定是山田君的少年笑道。

“但这也会被录下来吧？那就没完没了了。我很清楚你们的做法。”

“你果然很聪明。”假定是佐藤君的少年撇撇嘴。

“好啦，那我们不录像了。你赶快道歉吧。”井伊田把摄像机拿到身后。

“小绿，看来井伊田他们非要让亨少爷低头认错不可了。这帮家伙真够讨厌的。”

“应该说真够可怕才对。”我说。

亨微微一低头，说：“我太狂妄了，对不起。这样可以了吗？”

亨脸色丝毫未变。井伊田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在烦恼要不要强迫亨跪下。就在这时，玄关大门开了，屋里传出圆香的声音：“亨，你知道我的漫画在哪儿吗？”

僵局被打破。“没事的话，我走了。”说完，亨带着与出门时同样的表情回家了。

剩下的“蔬菜三人组”跨上自行车，看起来都是一副不完全燃烧的样子，我觉得似乎马上就会听到逆火的爆炸声。

“井伊田君，事情就这么完了吗？”暂定是佐藤君的少年说。

“嗯……”井伊田君嘴唇扭曲，“先把录像上传吧。”

这是违约！我想指出他的错误。扎帕倒显得很坦然。“我就知道他们不会遵守约定。”

“亨又没有跪下道歉。”暂定是山田君的少年点头赞同。

面朝他的井伊田君威严地说：“佐藤，你说得没错。”

啊，原来他是佐藤君呀。

第二天是周日，我看到一辆出租车开过来停在望月家门前，玉田宪吾从车上慢吞吞地下来。他身材高大、体格健壮，但是由于驼背的关系，行动略显迟缓。而且，或许是因为他总耷拉着脸，给人一种生人勿近的感觉。

他走到门前，按下对讲器的按键，自报家门后，郁子和亨从屋里走了出来。

“小玉，你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阴沉沉的，毫不爽朗。”亨不客气地说。

郁子赶紧用打油诗提醒他：“天气冷就要穿皮袄，关系亲也要讲礼貌。”

“不好意思，打扰了。那个，我找亨君有点事，不知方不方便。”玉田宪吾虽然表情冷淡，但是态度谦恭，礼数周全。

“小玉，你干吗畏畏缩缩的。你也算我家的大恩人，可以更威风一点儿嘛。”亨笑道。

一年前，望月家受到户狩手下的胁迫，在千钧一发之际赶来相救的就是玉田宪吾。说大恩人也许有几分夸张，不过也绝非谎言。

“不不，大恩人什么的实在不敢当。”玉田宪吾似乎有些害羞，他手足无措地喃喃低语。

这时，扎帕说：“小绿，玉田宪吾为什么把姿态放那么低啊？都快和过去的Z一样低了。”

我明白他指的是淑女Z（Fairlady Z）⁽⁵⁾。虽然我没见过，但听说过这种车的车身好像很低。

“扎帕，人家的态度真是和你形成鲜明对比。这一年来，你动不动就说‘多亏了我你才得救’，摆出有恩于我的姿态。”

那次事件中，前来相救的不光有玉田宪吾，还有细见先生。是他狠狠收拾了户狩的手下们。所以，扎帕逮住机会就说：“要不是细见先生驾驶着我及时赶到，后果不堪设想。”或者“你真应该感谢丰田开发了卡罗拉这款车”。

“大概玉田宪吾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担心望月家不欢迎他，才会这样卑躬屈膝的吧。因为现在大家依然认为他是追赶荒木翠、引发车祸的罪魁祸首啊。”

“可荒木翠他们其实并没有死。倒是玉田宪吾，为了他们吃尽了苦头。”

“他真是高风亮节啊。”

“为了帮助荒木翠他们逃走，玉田宪吾还在有关车祸的报道中努力投放烟幕弹。他招不招人喜欢另说，但是没理由被嫌弃啊。”

“因为知道真相的人极其有限。”

“望月家里知道真相的也只有亨吧。不，应该说人类中知道真相的只有亨。”

“不过咱们私家车都知道玉田宪吾有多么努力。被人类误解，被车类理解，这个人真够可怜的。”

这时，郁子笑着说：“虽然亨没有细说，但我也相信玉田先生不是坏人。”

“哈哈，谢谢理解，我太高兴了。”亨模仿玉田宪吾的声音说。

玉田宪吾挤出微弱的笑容，说：“伯母，人没有绝对的好人与坏人，每个人都有好的部分，也有坏的部分。以前我也做过很多不好的事。”

“小玉，你竟然这么老实。”亨笑道，“这样的话，就做不了记者了吧？”

“现在改行也不可能了。”玉田宪吾无奈地撇撇嘴，“虽然这个工作遭人嫌弃，但今天我还是特意赶来仙台取材了。”

“今天要取材？”郁子问。

“对呀，妈妈。小玉今天好像会在市里转转。”

“仙台还有什么值得报道的事件吗？”

“肯定还是和荒木翠有关吧。”亨说。玉田宪吾闻言，立刻绷紧多肉的下巴。

“没错。荒木诚人这次要变卖荒木翠的遗物和所有物。电视上应该报道过吧？”

“荒木诚人是谁来着？”

“就是荒木翠的老公。”

“哦，对啊。我没看到那条新闻。”亨闷闷不乐地说。

“没事，以后还会播的。”

“你这次来，是刁难荒木翠的老公的吧？”

“亨，不可以这么没礼貌。”郁子提醒儿子。

几乎与此同时，玉田宪吾满不在乎地说：“没错，我就是来刁难他的。”

“哎呀呀。”郁子虽然迷惑不解，但还是感叹道，“当记者真不容易啊。”

“我今天来，是想请亨君帮我一个忙。”

“哦，这样啊。”

亨点点头：“他给哥哥打电话时说过了。”

“亨很聪明，可能也很善于刁难人，但是，玉田先生，我不会允许我家孩子做这种事的。”

“不，刁难人的事交给我这个大人就好。希望亨君帮忙的是其他工作。”

“其他工作是什么？”

“拔草。”玉田宪吾说。

“拔草？我不干。”亨大声抱怨，不过他语气一转，又说，“今天我休息，陪你去一趟也行。小玉，我跟你说，如果你取材需要在市里到处跑的话，可以开我家的德米欧。”

“这个我可没听说。”郁子眉头微皱。

我也没听说。我也有弯曲雨刷的冲动。

“今天家里又不用车，就让我们用吧。”亨罕见地像缠着妈妈要玩具的小孩子一样撒娇。

尽管郁子并不吃这一套，但她最终还是同意了。“好吧，今天也不用车，就让你们用吧。”她把车的使用权，也就是我的使用权，交给了玉田宪吾。

“喂，小绿，要出发了吗？”扎帕朝我大喊，“这次玉田宪吾要驾驶你了。”

“是啊。”

我看到玉田宪吾从郁子那里接过钥匙。他会不会好好对待我啊？我心里一阵不安。

“小玉，放心吧。我家车的任意保险不只限于家人，你开的话也没问题。”

“我倒不是担心这个。”玉田宪吾嘀咕道。

听到这里，扎帕问：“望月家为什么不上只限于家人的保险啊？”

这种事不是各家自己决定，想上哪个保险就上哪个吗？不过，我还是解释道：“这是因为郁子说不定什么时候会交男朋友吧。”

“这样啊？”

“只能说有这种可能性。郁子在某个地方闪电般遇到‘心爱之人’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这就和世界上第一辆梅赛德斯还在世界某处行驶的可能性不是零一样。”

“没错。可能性不是零。到时候，说不定郁子的那位‘心爱之人’有机会驾驶我呢。”

“可能性不是零。”

“零和一差别很大。到那时候，如果任意保险是限定家人的话，会很介意吧？”

“谁介意啊？”

“郁子，或者她那位‘心爱之人’，可能都会介意吧。然后还有我，我会特别介意。”

是否加入任意保险，保险期限，以及加入条件，对我们私家车来说非常重要。我们倒不是担心钱的问题，而是万一发生事故怎么办？一想到这些，我们便会陷入无止境的不安。

“所以，望月家给我上的任意保险附带了家人以外也适用的条件。”

“提议的肯定是你家次男吧？”

“没错。”会对郁子可能交男朋友的事未雨绸缪，并对汽车保险内容提出意见的，除了亨，就没有其他人了。

以前，亨曾经对良夫说过：“别看妈妈那么坚强，其实她特别单纯。她是收到一束花就会心花怒放的那种人。”

“收到花就会心花怒放？真的吗？”良夫半信半疑。

亨说：“因为我听说，爸爸送她的第一份礼物就是鲜花。”

“是吗？”

“是啊。妈妈告诉我的。”亨出生不久父亲就去世了，所以他对亲生父亲了解很少。在我看来，他既没有因此惋惜，也没有特别在意。然而，说不定望月家最关注父亲的就是亨了。所以，关于母亲再婚的事，他比郁子自己还上心。

咔嚓一声，车门打开，玉田宪吾坐进驾驶席，亨坐上副驾驶席。引擎发动了。

我全身上下的每个零件都充满活力。果然，可以上路奔驰最开心了。

“荒木翠的老公为什么要突然变卖她的遗物啊？”我一开动，亨就问玉田宪吾，“那个，她老公叫荒木什么来着？”

“荒木诚人。他在电视上的特别节目里说，以前荒木翠说过：‘如果自己先死的话，希望配偶把自己的物品变卖掉，换成钱，捐给福利机构。’”

“那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变卖？”

“他说车祸刚发生后，由于打击过大，他没有整理亡妻遗物的心情。这也可以理解，毕竟发生了那么惨烈的事故，还引起了那么大的轰动。一年之后，他终于收拾好心情，可以做这件事了。”

“那他打算怎么卖呢？到集市去卖？”

听到亨的话，玉田宪吾不禁失笑。“偶尔听你说出孩子气的话，我都不适应了。应该是慈善拍卖会之类的吧。”

“那么小玉，你现在要去哪儿啊？”

“去找荒木翠的老公。”

“就是荒木诚人先生吧？”

“对，我打算去采访他。”

“咦？”亨有些兴奋，“好像很有趣啊。是去咖啡厅或酒店大堂之类的地方采访吗？”

“不，我要去荒木家。我知道他今天休息。叮咚，按响门铃，然后就正面突击。”

“预约了吗？”

“没有。”

“没有？”

“我给他打过电话，提出正式的采访请求。但他拒绝了。所以只能直接上门拜访了。”

“采访也用不着这么拼吧？”

“也是。”玉田宪吾不知为何高兴地哈哈大笑。唾沫星飞溅，甚至有几滴飞到我的前窗上了。虽然没鸟粪那么恶心，但也很不像话好吗！我忍不住叹息。

“刚才我也说了，我要趁这个机会刁难他。”

“哦。”亨简单回应，也听不出他是否感兴趣。

为什么玉田宪吾为了刁难荒木翠的老公不惜做到这种地步呢？

荒木翠还活着，然而荒木诚人并不知情。说起这个男人，先是妻子出轨，接着妻子死于车祸，还有比他更值得同情的悲剧性人物吗？刁难这么可怜的男人就像在摔倒的人身上再踩几脚，或者超过意外熄火的汽车扬长而去，都是性格恶劣之人才能干出来的事。刚才，玉田宪吾自己也说“每个人都有好的部分和坏的部分”，今天他要做的这件事就完全暴露了他身上坏的那部分。

“那我要做什么呢？按下他家门铃之后拔腿就跑？叮咚，嗖。”

“这个我做就行了。”

“叮咚，嗖？”

“不是。是叮咚，取材。”

“原来如此。”

“先不说这个了。总之，等荒木诚人出来后，由我来问话。”

“工作要交给专业人士，对吧？”亨好像被自己说服了，不住点头，“我也很想学习一下大人的做法。”

“开什么玩笑！”玉田宪吾爆笑。我的前窗又要遭殃了吧，我不禁身体紧绷。“我告诉你，大人的做法最无聊了，无非是事前调整啊，barter啊，就是权衡利益，达到自己的目标。”

“barter？不是butter？”

“反正就是类似于交换条件。这个词的本义好像是指物物交换。比如，大型娱乐公司让当红女星出演电视剧时还会提出让新人也一起参演的要求。barter就是这样的交易行为。”

玉田宪吾说的话似乎很高深，亨能懂吗？至少我是不太懂。

“我妈妈总说：‘吃掉青椒的话，就可以吃甜点。’这也算barter吧？”

“这只是母亲担心孩子蔬菜摄取不足而已。”

“不是barter？”

“这是母亲对孩子的关爱。”

“好复杂啊。”

遵循玉田宪吾的指令，我一路向北前进，穿过刚建成的轮王寺隧道。不久前，这片地区还因为道路曲折而经常发生严重堵车，轮王寺隧道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问题，简直就是拯救苍生的神明赐予我们的捷径。因此，我们私家车都把这条隧道称为“恩赐隧道”，每次畅通无阻地通过这里时都欣喜不已。我穿过这条“恩赐隧道”，进入北环线走了一会儿，在一个大型路口左转。

一次、两次，拐过两个弯，又开过一个坡道，就来到一片陌生的住宅区。

“小玉，那我到底要怎么做呢？”亨环顾四周，“扮演你的孩子吗？”

“啊？”

“见到带孩子的记者父亲，对方多少都会合作一点儿吧。”

“有道理。”

“对吧？”

“但我想拜托你的不是这件事。”玉田宪吾正要开始说明，亨伸出手掌制止了他。

“等等，让我猜猜看。”

“这又不是智力问答。”玉田宪吾把方向盘左转，开进住宅区深处。

“我猜应该是‘潜入荒木家取回物品大作战’吧？”

“嗷！”玉田宪吾像被尖锐物品扎了一下似的。

“猜对了？”

“从荒木家取回物品，比如什么物品呢？”

“嗯……”亨沉吟道，“比如不可以拿到集市变卖的东西？”

“不是集市啦。”

“应该是如果卖掉，被大家看到的话，就会有麻烦的物品。比如和丹羽出轨的证据之类的。”亨说。

我想他大概还不知道出轨的具体意思吧。没错，我们私家车都大体明白出轨是怎么回事。男人和女人去汽车旅馆幽会时常常会开车前往，很多人还没到旅馆就迫不及待地在车里卿卿我我了。这些事情与我们私家车的关系出乎意料地密切。当然，这种事也没什么值得自豪的。

“大家都知道荒木翠和丹羽出轨的事啊。我们记者不遗余力地报道这件事，荒木翠他们也没有强烈否认。事到如今，根本没有隐藏证据的必要。”

他说得很对。

“那我今天要帮什么忙啊？给点儿提示吧。”

“不用给提示，我直接告诉你答案。”

“先给提示嘛。”

“真是的。”玉田宪吾叹息一声。

答案是什么，亨的任务是什么，都与我关系不大，所以我只是心不在焉地听着他们的对话。“这辆德米欧……”因此，当玉田宪吾嘴里突然蹦出我的名字时，我实在被吓得不轻。

啊？怎么说到我了？

“这辆德米欧在一年前被偷过一次，你知道吗？”玉田宪吾说。

“什么？”亨也大吃一惊，“怎么回事？我家德米欧被人偷过？但是车没丢啊。”

“只是被偷了很短的一段时间。也就二十几分钟吧。有一个人瞒着主人，把车开走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一年前吧。”

“我问具体是什么时候。不过还好，我家车的任意保险不是只限于家族成员。”

那件事，我怎么可能忘记？

那次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放弃追究了，就让这个未解之谜的真相永远在黑暗中沉睡吧。然而，今天终于要揭开谜底了吗？我激动得引擎活塞都要加速运动了。

“那天，你哥把车钥匙交给我，我骗他说‘我会交给酒店前台保管’，其实，我把钥匙交给别人了。”

“交给偷车贼了？”

“交给需要用这辆德米欧的人。”

就是那个家伙吗？

我回忆起一年前的往事，忍不住浑身颤抖。是愤怒还是恐怖，我无从判断。但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暴躁的男人捶打我方向盘的事。当时他非常焦虑不安。

“到底是谁啊？是我认识的人吗？”

“算是你认识的吧。”或许是因为自己掌握了亨不知道的情报而充满优越感，玉田宪吾愉快地翕张鼻翼，装模作样地卖关子。

“谁啊？”

“是一个应该已死于隧道事故的人。”

“啊，是丹羽吗？”亨大叫。

丹羽？什么？是丹羽？我的雨刷又要动了。那个人就是丹羽？虽然他是话题人物，但我并不清楚他的长相。我知道他是靠太阳君版权费悠闲度日的富家公子，然而这并不能帮助我构建出这个人的相貌。偷车的那个男人是什么样子来着？身穿黑色帽衫，戴着帽子，而且开车很粗暴。他的举止果然不像普通人呢。我好像明白了。然而，那么不靠谱的男人还能衣食无忧？我又免不了感到吃惊。

“这是提示。”玉田宪吾说。

“提示？”亨反问。

“对。今天我拜托你的工作和那时丹羽偷车是同样的理由。也许不能说是同样的理由，不过至少目的是一样的。”

亨双手抱胸，往左歪歪头，又往右歪歪头。“虽然很不甘心，但我真的猜不到。”

“要我公布答案吗？”

“不要。我再想想。下一个提示是什么？”

不久后，我的速度开始放缓。住宅区中间有一个小公园，玉田宪吾可能打算把我停在公园旁边。幸运的是，那里并没有“禁止停车”的标志。

“没有提示了。”玉田宪吾烦恼地说。接着，他又问：“对了，你知道别人怎么称呼荒木翠这种人吗？”

“怎么称呼？不是叫她荒木女士吗？”

“不是。我是说如何描述她这种人。”

“怎么描述？‘名人’呗。”

“换个其他的，更有腔调、更上档次的说法。”

排气量三升以上的高级车，我想到了这个说法。

玉田宪吾对双手抱胸、为了避免失败的屈辱而绞尽脑汁的亨说：“是‘高岭之花’。我们这样的男人，都把荒木翠那样的女人叫做‘高岭之花’。”

“我好像听说过。”

“对吧？”

“这个说法怎么了？”

“将来你也找一朵‘高岭之花’吧。”

“啊？什么意思？”亨惊讶地问。我也不太明白。“你是让我和够不到的女人结婚？”

说着说着，玉田宪吾拉起手刹，关闭了引擎。

“咱们先下车，去荒木家的路上我告诉你。”

能不能在车里讲啊？然而，我的愿望落空了。

他们下车，朝公园对面走去。我无所事事，只好打量周围的景色。公园里，滑梯、沙坑等一般游乐设施一应俱全，一簇簇杜鹃花灿然盛开，公园中央还有几棵高大挺拔的樱树。

“嗨，德米欧。你找荒木家的人有事吗？”

我把注意力转向后方，后面那户人家的车库里，有一辆面朝我停放的宝马。那是一辆六系列的敞篷车。如果用人类的相貌来形容的话，可以说这辆车眼神锐利，鼻孔大得夸张，浑身散发着强劲的气势，宛如一只身穿名牌西装的猛兽。总之，这种奇妙的平衡感正是这款车的特性。

“你好。”我赶忙回应。我的车尾对着他。当然，停车方向取决于人类，停车时车辆无法回头，所以我们不用像人类那样非得面对面说话才行。我们的引擎盖和保险杠又不是脸，这一点应该不用我多说。总之，四面八方，只要是尾气可以到达的范围，我们都可以对话。

“去年，你现在待的那片地方可热闹了。来荒木家取材的人都把车停在这里，密密麻麻的。”

“我想也是。”各地记者蜂拥而至，打车或租车前来的东京记者，肯定都把车停在路边。

“荒木翠家就在附近吗？”

“走几步就到了。一直朝里走，就能看到一座豪宅，那就是她家。”

“你家也是豪宅啊。”这不是恭维，而是我的真心话。

然而他却显得不太满意。“还行吧。”

“对了，荒木家的车怎么样啊？”

“怎么样是什么意思？你问有几辆吗？那我告诉你，只有一辆。”

“不是，我是问车型。”

“知道这个，你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我就是有点儿好奇而已。”

“我才不关心车型之类细枝末节的问题呢。”这辆六系列的敞篷车——我们私家车口中的“老六”——不知为何显得有些生气，好像在努力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

“难不成荒木翠家的车和你是同一款？”我试着说出自己的猜测。对汽车来说，同款车毫无疑问是最值得关注的。拿我来说，如果邂逅同一厂家、同一款式、同一年代的车，就像见到兄弟一样欢欣雀跃。相反，也有很多车见到同款车会感到不自在，或萌生竞争心理，因而心情不快。这辆老六会不会就属于后者呢？

“德米欧，你真聪明！”说话的是老六邻居家的奥迪。虽说是邻居，但两户住宅都很大，庭院也相当宽敞，所以两家的距离比较远。与我和扎帕“亲密无间”的邻居关系完全不同。那辆光滑闪亮、美得炫目的红色奥迪说：“你说得没错，荒木家的车也是宝马老六。”

“那又怎样？只是巧合而已，两家碰巧买的是同一款车罢了。”老六不高兴地说。

听到老六不客气的反驳，我读出了其中的言外之意。说不定老六的主人是模仿荒木家才买了同一款车。乍看之下，这个小区豪宅林立，但其中还是荒木翠家的门第最为悠久高贵，周围的住户可能都对荒木家抱有某种憧憬，为了效仿而购买同款车，这也不难理解。

然而，对这家的老六来说却是一种屈辱。也许不算屈辱，但至少可以算作失落感吧。

“荒木翠家在哪里啊？我家次男和记者一起去她家了。”

“带孩子的记者很少见啊。”

“荒木家就在这条路的尽头。”奥迪回答，接着他又像传球似的把话题丢给旁边的车，“对吧，塞利西欧（Celsior）？⁽⁶⁾”

“对。沿我家旁边这条路走到头就到了。”塞利西欧回答。

总而言之，荒木家不在老六和奥迪这边的路上，而是在更靠外侧的那条路上。

“可惜的是，现在荒木家没人。”塞利西欧说，“我后面就是荒木家，能看到大致情况。他家的老六不在停车场，所以荒木诚人应该出门了。”

“亨他们白跑了一趟吗？”

“你也白跑了一趟。”

“不过跑一跑还是很快乐的。荒木诚人是研究疾病的吧？顶着爆炸头的那种学者？”

“他可不是爆炸头。”

“哦，对了，他是研究免疫什么的学者吧？”

“对。免疫什么来着，奥迪？”

“与免疫不全有关的基因研究。”

“对。就是这个与免疫什么有关的什么研究。”老六大声说，“这是非常重要的工作。对吧，奥迪？”

“因为他的研究可以帮助被疑难杂症困扰的人类减轻痛苦。”

“真了不起。”我由衷地赞叹。

老六却意味深长地说：“是有了不起的一面。”奥迪接着说：“也有不那么了不起的一面。”

“这是那辆老六，也就是荒木家的老六说的。”塞利西欧镇定地总结道，“荒木翠真的很努力啊。对吧，奥迪？”

“没错。荒木翠确实很努力。”

“她不是出轨了吗？”我问，“你们说的努力是指什么啊？对了，荒木翠和荒木诚人到底是怎么认识的呀？”

“荒木翠为了一个角色去体验生活的时候碰巧认识诚人的。荒木翠被专心致志搞研究的诚人打动，对他产生了爱慕之情。”

“但荒木诚人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人？”

“不，他就是这样的人。他对学术研究认真投入，这一点不假。但是，有时候两人结婚后才会发现配偶的另外一面。对吧，塞利西欧？”奥迪说。

“没错。荒木翠想尽己所能支持荒木诚人崇高的事业。当然，她被这个男人认真工作的样子深深吸引也是事实。然后，他们就结婚了，还买了宝马。刚开始时，一切都很好。”

“你是说宝马的状态很好？”说完，我立刻意识到自己想偏了，马上改口，“你说的是他们的婚姻生活吧。”

塞利西欧说：“据说他们没怎么交往就结婚了。这就像不经试驾就买车一样，人类都有表里两面。”

“就好像我们汽车也有外观与内饰一样。”奥迪插话道。

然后，他们就开始说起“荒木翠很努力”这个话题。

“那是两人婚后的一天……”塞利西欧开始讲起来，语气像在介绍落语名段的梗概似的。说不定这个街区的每辆车都熟知荒木翠家的内情。“荒木诚人对妻子说：‘今天不加班，晚上一起吃饭。’是这样吧？”

“没错。”奥迪随口回答，“于是，荒木翠就做好晚饭，等待老公回家。出身名门的世界级女星在做饭方面也非常努力。然而，那天，她老公没回来吃饭，因为工作耽搁了。”

“这种事也有可能发生。”

“荒木翠一直等到深夜，她老公才回来。她说：‘回来晚就不能先打个电话吗？’妻子抱怨一句很正常吧？”

“当然正常。这种情况，谁都会这样说的。”

“结果，她老公立刻化身为厉鬼。”

“啊？”

“就是勃然大怒的意思啦，他怒斥妻子：‘我做正事的时候能想到打电话吗！’然后，他又命令妻子：‘给我道歉！’”

“道歉？但是荒木翠又没有做错事啊。”

“是没做错事。但是，荒木诚人非要妻子道歉不可。他说：‘是你故意找碴儿。犯错就要道歉，这是世间的规矩。’”

“呃……”我忍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就像车里挤满人，因为重量和闷热而不堪重负似的，“在两边都是绿灯的时候，应该互相体谅吧。”

“正是如此。”奥迪表示赞同，“绿德米，你说得没错。在不知哪边是绿灯的时候，必须放缓速度、观察情况、互相礼让才行。”

“但是，荒木翠很伟大，她郑重地向老公道歉了。”塞利西欧说。

“哎哟。”

“然后，她老公心满意足地说了一句话。”

旁边的塞利西欧同时开口，两辆车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你这个人不懂常识，我要教你为人处世的正确之道。’”

“哇！”总之就是说，她老公那边永远是绿灯。

说起来，户狩他们为了自己的欲望和目的，就算己方不是绿灯也要硬拗成绿灯。他们很可怕，明知不对，也要把错误贯彻到底。

但荒木翠的老公又和他们不太一样。他坚信自己这边是绿灯，对于自己的正确性从不怀疑。我说不好哪种人更坏，只有一点可以肯定，两种人都会给周围人带来困扰。

“从此之后，一直都是那样。”老六说。

“那样是哪样？”

“荒木诚人指出妻子的过错，教训她，然后她赔礼道歉。这样的关系一直延续下去。”

“一直？”

“一直。无限循环。”

“荒木翠真能忍啊，她都不发怒吗？”从社会地位来看，荒木翠显然比老公高得多。你以为你是谁，敢跟我这么说话！就算她这样痛骂老公也不为过。

“其中一个原因是，荒木翠这个人非常善良谦逊。她认为老公的话合情合理，于是就全盘接受了。”

“可是，她老公的话怎么想都是自私自利、胡搅蛮缠的歪理邪说啊。”

“荒木翠大概认定，在普通情况下，老公永远是对的。她的人生经历与众不同，拥有与众不同的家世、与众不同的才华，正因为如此她才会有误解。她不知道普通人的人生是怎样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奥迪接着说，“她不得不道歉。因为在她乖乖道歉之前，她老公会一直一言不发，甚至拒绝和妻子对视。”

“一言不发？”

“对，一句话都不说。我说，绿德米，你会觉得被人无视根本不算什么吗？”

“不，我不觉得。”

“那么，朝夕相处之人采取让人不快到极点的态度，会让一般人精神崩溃吗？你会觉得被人无视可能严重到这种夸张的地步吗？”

“不，我不觉得。”

“外面的荒木诚人是个好人，虽然有些冷漠，但做事认真负责，稳重可靠。我的主人经常说：‘荒木女士的先生真是个优秀的人。’附近的邻居也都这么说。实际上，他确实有这样的一面，应该不是伪装出来的。”

“因为人类有很多面啊。”我想起玉田宪吾和江口先生。肯定没人想到出身名门的著名女星荒木翠会谦逊到那种程度。“知道荒木诚人有另一面的只有荒木翠吗？”

“还有我们这些私家车。”奥迪说。

“那辆老六经常说起荒木家的事吗？”

“刚开始时，他不太说。”塞利西欧说，“但后来荒木翠的八卦传得满天飞，他就一点点把真相告诉我们了。也不知是发牢骚，还是为荒木翠辩护。”

“但为什么我们没有听说过呢？”汽车圈里的闲话传得很快，可这些事为什么闻所未闻呢？

“这个呀……”老六百无聊赖地搭腔。

“因为我们不常出门啊。”也许是错觉，奥迪的声音也变小了。

看来，对于高级住宅区的车主们来说，私家车与其说是代步工具，倒不如说装点门面的作用更大。他们很少开车出门。

“我的主人怕出车祸。”塞利西欧的语气里明显透出落寞。

几年前，新闻里好像经常报道艺人和企业高层领导出车祸或违章驾驶的事。那时，我刚来望月家，况且新闻里报道车祸是家常便饭，所以我一般听过则忘。但是，这个住宅区的人似乎都很关注，大概因为这里的居民大多拥有相当高的社会地位吧。

这里的车主一个个变得神经兮兮，唯恐稍有违章就会引发舆论批评，惹祸上身。所以，打车或租车出行的人越来越多。一个人开始害怕、选择打车的话，其他人也会跟着害怕，相继效仿。大概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这里的车很少与其他车接触。偶尔出一趟远门，也不会特意说起荒木翠的事，所以荒木翠的家事并没有在汽车圈里传开。

“原来是这样啊。”其实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作为私家车被生产出来，却被主人成天关在家里，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我想起以前停在包月停车场里的那辆蓝鸟。他那位年过八十的主人因病卧床不起，不能开车。这是一年前的事了，也不知他现在情况如何。

“啊！绿德米，你家那个孩子把鞋扔到荒木家院子里去了！”塞利西欧大喊一声。

“啊？亨扔鞋？”我不明就里。

我蓦然想起前几天亨打碎了餐厅玻璃的事。难道是有人命令亨扔鞋的吗？但是，为什么非要选在这里扔啊？

“刚才，那个男人一直锲而不舍地按荒木家的对讲机。”

“他叫玉田宪吾，是个记者。”

“他们发现荒木家没人，然后孩子就突然脱掉鞋，扔到院子里去了。”

“他为什么扔鞋？”我问。塞利西欧不像在说谎，我看不到荒木家发生的事情，不由得焦急起来。

“现在，他未经许可就跑到荒木家的院子里去了。”

“你说亨？”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总之，他把鞋捡起来了。”

把鞋扔进去，又自己捡起来？

“他到底在折腾什么呀？”奥迪疑惑地问，“小孩子就是没头脑。”

“不对！”我当即予以否定，“如果亨没头脑，那就没人有头脑了。他比大人还像大人，说他是望月家的智囊都不为过。”

“不过，你家那位智囊君又开始修整庭院了。”

“啊？修整庭院？”塞利西欧的实况转播朝我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他在拔草，清理杂草。他是来帮忙打扫院子的吗？”

“拔草？”连我也糊涂了。扔鞋、捡鞋、拔草。玉田宪吾是说过想让亨帮忙拔草，但我以为那不过是开玩笑而已。

“他是想给别人送花吧。”塞利西欧事不关己地说，“孩子的想法简直莫名其妙。”

“啊，对了，说起孩子，荒木翠的那个孩子可真够惨的。”奥迪插话。“荒木翠的那个孩子……”我鹦鹉学舌般地重复，“孩子在哪里啊？”

“现在没有了。”奥迪说。

“真是一场悲剧。”塞利西欧说。

“喂，你们在说什么呢？”老六插嘴道。他好像听不清一车之隔的塞利西欧说的话。

“我们在说孩子的事。荒木翠以前不是怀过孕吗？”

听了奥迪的说明，老六黯然低语：“哦，那件事呀。”

而我依然迷惑不解。“什么？荒木翠有孩子吗？”

“有过。”“对，以前曾经有过。”“现在没有了。”

接着，几辆车开始七嘴八舌地讲述往事。他们语气平淡，就像满怀悲伤与无奈从惨烈的车祸现场旁边静悄悄地路过那样。

“怀孕初期，荒木翠的身体状况很不好。”

“本来她老公就对妻子怀孕的事一点儿都不高兴。”

“据她家那辆老六说……”塞利西欧进一步压低声音，像是怕加重原本就很沉重的话题，把现场气氛拖入泥潭之中似的。他换上宛如行驶在冰冻车道上一般流畅轻巧的语气，说：“荒木诚人得知妻子怀孕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你不是想以怀孕为借口偷懒不做家务吧！’”

“天啊！这也太过分了吧？！”我呻吟道。

“大吃一惊吧。他还说怀孕又不是生病，该做的还得做。”奥迪木然的声音仿佛是从排气管里发出的。

“啊，是有这事。”老六无精打采地搭腔，他似乎能够想象出当时荒木夫妇对话的场面。

“明明妻子刚怀孕，身体不适，那个男人却还要求她像往常那样做家务，他说：‘做好分内之事，才是有担当的成年人。’”

“这就好像在说，我前方的信号灯全是绿灯。”

“没错。而且不幸的是，荒木翠好像总是觉得自己前方的信号灯全是红灯。”

太为他人着想是会吃亏的。在路上行驶时也是如此，太顾虑其他车，就会被加塞。

“然后，有一天，荒木翠终于身体不支倒下，被送进医院。”奥迪说。

忽然，大家全不吱声了。一直在当听众的我一时没回过神来，还在专心等待下文。但等了半天，大家依然沉默。“咦？然后呢？”我正要开口询问，突然灵光一现，领悟到他们沉默背后的含义。荒木翠肯定是在那一天失去了她的孩子。“荒木翠也太惨了！”

“可不是嘛，她一定受了不少罪。”老六说，“硬要说的话，她唯一的幸运就是这件事发生时正赶上东京进行大选，政坛动荡。”

“啊？这和政治有什么关系？”

“媒体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边，就没人关注荒木翠的事了啊。”

“原来如此。”如果媒体得知荒木翠怀孕、又流产，记者们肯定会从东京大举杀向仙台。荒木翠以前曾经说过，媒体没有其他新闻可报道的时候就会拿她炒作。反过来也可以理解成，媒体不愁没有新闻素材的时候就不会关注她。

“可是那件事之后，荒木诚人依旧对荒木翠挑三拣四，训斥她。”

“啊？不会吧？”明明发生了那种事，荒木诚人还对妻子不依不饶？

“那辆老六说，在荒木翠出院坐车回家的路上，开车的荒木诚人一直语气淡然、滔滔不绝地进行说教：‘就是因为你自己没做好健康管理，才会发生这种事。你没有做母亲的资格。’等等。”

“太可恶了！”

“还远远不止如此。我说了，你可不要吃惊啊。”

“嗯，我向马自达的创始人发誓，绝不吃惊。”

“后来，荒木诚人出轨了，他开始和其他女人交往。”

“啊？等等，你说什么？！”

“你看，跟创始人发誓也没用吧。我再说一遍，荒木诚人出轨了。”

“不是荒木翠出轨？”从刚才听到的情况看，荒木翠无法忍受丈夫的傲慢无礼，转向其他男人寻求精神慰藉也是有可能的。出轨也要分情况啊！虽然不知该不该这样说，但至少荒木翠出轨有同情的余地。“我真的搞不明白了。”这种时候，人类常说“举手认输”，此刻我也有类似的感觉。用我们汽车的话来说，就是“鸥翼门的感觉”。想把车门打开成海鸥翅膀那样，对不起，我无法理解，饶了我吧。

“荒木诚人出轨，在道理上说不过去吧？”

“那个男人认为保不住孩子的女人根本不是女人。总之，他会找一堆歪理使自己的行为正当化。”老六义愤填膺地说，他激动得活塞都要上下运动了。

“其实，他出轨是旧情未了。荒木家的老六说，荒木诚人原本就在与有夫之妇交往。”

“什么？”

“怎么说呢，也不知算藕断丝连还是什么。反正荒木诚人与荒木翠结婚后，还与旧情人保持往来。类似于买了两辆私家车的感觉。”

我不知该作何评论。我想痛斥荒木诚人太自私，但又觉得这样很傻。我又想起戴安娜王妃和王子的事。

“不过，既然她老公这么过分，荒木翠赶快和他离婚不就行了吗？我以前就有这个疑问，今天听了你们的讲述，就更纳闷了。荒木翠没必要忍受这样的男人吧？”

“怎么说呢……”

“又是因为荒木翠太善良吗？”我说，“她认为自己可能也有错，所以不愿离婚？”

“不。”老六回答，“荒木家的老六说，失去孩子之后，荒木翠好像也考虑过离婚。毕竟，荒木诚人还做出了出轨这种事。”

“对啊！”

“但是荒木诚人坚决不同意离婚，他不想切断与荒木翠表面上的联系。”

“是为了财产吗？”我问。心里想着应该不会吧，但又无法完全否定这个可能性。

“或许是为了自尊心。妻子离开，就说明自己做错了。”

“他做得还不够错吗！”

“就是说啊。”奥迪说，他听起来就像要打开假想的鸥翼门了，“而且，荒木诚人还说了一句特别卑鄙的话。”

“他说什么？”

“他说如果荒木翠坚持离婚，他就把她过去出轨的事告诉媒体。”

“把自己妻子出轨的事告诉媒体？他为了什么啊？而且荒木翠出轨的八卦不是早就传得尽人皆知了吗？”

“并非全部。尤其是和普通人出轨的事，都没有报道出来。但荒木诚人都调查清楚了。”老六说。

塞利西欧补充道：“比如，他查到一个男人和荒木翠交往时是单身，但现在已经有了自己的家庭。”

“哦？啊！”我突然想起一个名字，“是贤次郎先生吧？”

“谁？”

“我曾见过一辆大众车，他的主人是贤次郎先生。”

就是在隧道事故现场附近的停车场里遇见的那辆大众车，他告诉我：“我家贤次郎先生单身的时候，曾经和荒木翠交往过。”

“我不知道那个男人叫什么名字。”老六说，“但是，如果媒体得知这个消息，去那户人家上门采访，你觉得会怎么样？”

“肯定会给人家带来困扰吧。”

虽然贤次郎先生试图隐瞒这段历史，但他妻子还是知道了。然而，即便如此，如果媒体找上门来重提旧事，还是会令人不快吧。

“而且，听说那个男人的孩子自打生下来就和其他的孩子有点儿不一样。”奥迪说。

“啊，对了，那位母亲好像每天都要陪着孩子上学。”我还隐约记得大众车说过的话。那位叫博子的母亲在开车时偶尔会自言自语：“人生真辛苦啊。”人生真辛苦，扎帕也说过同样的话，他说，听了弗兰克·扎帕的歌，就会明白人生要经历很多很多事。

听了我的话，塞利西欧说：“那个家庭本来事情就多，如果再把男主人和荒木翠的绯闻挖出来，会怎么样呢？”

“肯定会很烦恼吧。”至少不会是喜事，“麻烦那么多。”

“可不是嘛。所以，荒木翠没有离婚，她没办法离婚，因为会牵连其他人。”

“唉……”光是听他们讲这些事，我就觉得心力交瘁。

面对荒木诚人的不讲理，荒木翠忍下来了。她恐怕是不得不忍吧。

“他家的老六说，每次荒木诚人开着他去情人那里，他都厌恶得不得了。”伙伴很难过，奥迪似乎也很担心。

“每次荒木诚人和情人出去过之后，都会把导航仪的历史记录删掉。”

“他家的老六表示无法接受。”

“无法接受导航仪的历史记录被删掉吗？”

“他说：‘他删除记录的行为非常理性。一个男人冷静地出轨，这种事实在太恐怖。’”

“哦……”我似懂非懂。

“总之，他说他最生气的时候，就是荒木诚人删除导航仪历史记录的时候。”

我们私家车大多很亲近主人，甚至可以说偏袒主人。而这辆老六的反应非常少见。不过，也许他认定的主人只有荒木翠，并不包括荒木诚人。

“看，他们回来了。”老六说。我看向前方，玉田宪吾和亨正并肩朝这边走来。

正如塞利西欧所说，亨手中的塑料袋里装着一些草，好像还有几朵花。我能看到小铃铛形状的白色花朵。

驾驶席和副驾驶席的门几乎被同时打开，两人坐上了车。

有缘他处再见，我正想和他们告别，老六就抢先说：“以后再来啊！我们一直都在这里。”这既是句告别，也是自怒自艾般的悲叹。我怀着沉重的心情，出发了。

倒霉事发生在归途。

首先，从仙台市北郊返程的途中遭遇了交通拥堵。从北环线进入南北向车道后，就在进入轮王寺隧道之前堵住了。

这不是“恩赐隧道”吗？！

明明是为了消除堵车而建立的捷径隧道，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车啊！

也许有些夸张，但我真的深感绝望。无论推出多少缓解拥堵的政策，依旧无法消除堵车吗？就好像无论制定多少法律条款，依然不能杜绝犯罪一样，这不就和“捏手背游戏”⁽⁷⁾差不多吗？

“堵车了。”亨也说。但他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我这么失望，只是陈述堵车了这个事实而已。

“堵车是无可奈何的事。只能靠时间解决了。”玉田宪吾也显得不慌不忙。

“是啊。”

“以前，迈克尔·凯恩⁽⁸⁾演过一部电影，讲的是用MINI cooper抢劫的故事。”听到玉田宪吾的话，我差点儿惊叫出声。太可怕了！被卷入人类犯罪的车子，让我无法不同情。

“哦。”亨随口回应。

“三辆不同颜色的MINI cooper，好像分别是红、白、蓝三色。主角抢劫金条后逃跑，意大利警察在后面穷追不舍，双方在意大利的广场上上演猫捉老鼠的大战。然而，正赶上意大利广场严重堵车，车子都动弹不得。”玉田宪吾换成空挡，拉起手刹，把脚从刹车踏板上移开。他大概知道车子一时半晌无法前进。

“一开始，意大利人都焦躁不安地狂按喇叭。但是，随着剧情的发展，镜头再度转向广场时，大家又都显得十分悠闲。”

“怎么悠闲？”

“有人坐在车顶看报，有人在车里打牌，还有人在玩骰子，甚至还有男司机隔着车窗与旁边反向车道的司机搭讪，结果被对方扇了一耳光。”

亨开心地笑了起来。“果然很悠闲。他们好厉害啊！”这大概已经超出“悠闲”这个次元了吧。

“是吧。看了那部电影之后，我觉得堵车也有堵车的乐趣，享受一番也不错。日本人现在太急躁了。”

“日本人也有很多种。”亨冷静地说，“而且，那只是电影而已。”

“没错。”玉田宪吾松开方向盘，双手交叠，抱在脑后。

两条宽敞崭新的车道笔直向南延伸，前方就能看到那条隧道。平时，每辆车开到这里时都能享受到畅通行驶的快感，今天却大排长龙。

两排车都堵在路上。为什么会这样啊？

不知过了多久，我发现前面的堵车好像并不是一般的堵车。

“嗨，大众。”我向前面的黑车打招呼。

“嗨，德米欧。”

“一点儿都不动啊。”“是啊，我的主人要赶不上约会了，从刚才起就一直很着急。”“那现在呢？”“现在已经完全踏实了。他打电话给对方，对方说：‘不管到几点，我都等你。’他听了之后，心情立刻好转。”“那太好了。”“但是，我觉得‘不管到几点’也是有限度的。”

“喂，德米欧，这种情况可不一般。”旁边的黑色tanto说，“这条隧道会堵车，可不像是自然堵车。”

对我们来说，没有比“自然堵车”更神秘的事了，这就像风到底是从哪里吹来的一样，是搞不清原理的现象。

“人类最受不了原因不明的事，自然堵车就是其中之最。”扎帕曾经说过，“不管是真相还是谎言，只要说明理由，人类就会稍微平静下来。所以，发生自然堵车时，不管三七二十一，放两辆压扁的车子在路上就好。人类就会知道，哦，是发生严重车祸了，于是，焦躁就一扫而光。”

“这是非自然堵车。”tanto后面的一辆款式老旧的皇冠小声说。

“啊，这个说法好！非自然堵车。”tanto笑了。排在他前面的皇冠也搭腔：“非自然堵车啊。”接着，两条车道上的车子都开始七嘴八舌地嘟囔：“非自然堵车。”他们似乎觉得这个说法很有趣。虽然我并不觉得那么有趣，但这次堵车的确非常不自然。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我发现反向车道上没有车辆驶来。一边车道堵车，反向车道却十分空旷的情况时常发生，但是，一辆车都没有也太奇怪了。

过了一会儿我才知道，原来是有几辆车发生碰撞，堵住了隧道南侧的出入口。

前方车辆用传话的方式，一辆一辆把这个消息传了过来。因为是从隧道另一侧传来的，所以情报内容可能有些出入。刚刚听说“四辆私家车相撞，动弹不得”，马上又有车订正说：“好像是五辆。”紧接着有车补充：“听说有一辆是送快递的卡车。”

不久，又传来“事故车辆没有重大损伤”的消息。我们在放下心的同时，又开始感到混乱。到底哪一个才是正确的消息？如果事故车没有重大损伤，就应该尽早把他们移到路边，让后面的车通行才对。如今却堵得这么厉害，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和周围的车嘀嘀咕咕地讨论各自的臆测。

后来又传来消息说：“前面四辆车因为急刹车，车身侧向打滑，形成一道路障。后面的车险些撞上这道路障，司机及时扭转方向盘并踩下刹车，导致车身倾斜。虽然避免了造成严重破坏的恶性事故，但还是发生了一定程度的冲撞。后面数辆车子躲闪不及，横七竖八地撞成一团，把整条车道堵得严严实实。”

“就像自行车乱七八糟全都挤在狭小的停车处一样。”我身后的皇冠抱怨道。

“啊，说得妙！”他身后的皇冠附和道。

“话说回来，皇冠也太多了吧！”

我差点儿笑出来。虽然这纯属巧合，但还是很好笑。皇冠车的标志是一顶很威风的王冠，看到皇冠车堵在一起，就像看到很多很威风的人聚在一起似的，这种场面很好玩。

我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前方传来消息：“不知是抢劫还是盗窃，总之好像有事件发生。”

“抢劫？盗窃？”

据说，有人从隧道另一侧、国道旁边的建筑物里抢走了财物——当然也有可能是现金——然后开车逃逸，在隧道前的十字路口闯红灯时与其他车辆接连相撞，乱成一团，所以才会造成眼下这起非自然堵车。

“天啊，饶了我吧！”一辆车哀叹。

“抢劫什么的也就罢了，开车逃逸不可饶恕！”皇冠大叫。

“没错！”我们异口同声地高呼，“干坏事不要牵连车子！要跑用自己的腿啊！”

不知哪辆车开玩笑地大喊一声：“啊，听到警车老爷的声音了。”连我在内，所有车都笑了。我将注意力集中于远方，的确可以听到宛如能搅动空气般的警笛声。

看来真的发生事件了。

此时，大家都怀着同样的心思，希望逃逸车辆平安无事。窃贼怎样无所谓，他是自作自受，但车子是平白无故受到连累的呀。

这时，前面一辆MINI cooper说：“我以前在英国时，有一个强盗团伙开着三辆MINI cooper逃逸。”

就是玉田宪吾刚才说过的那件事。虽然是电影里的故事，但这辆MINI cooper讲得就像真事似的。“那个强盗团伙顺利逃脱，但是之后的事才是最恐怖的。”

“怎么恐怖了？”一辆车问道。

“三辆MINI cooper全都被推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啊！太过分了！在场的所有车都不禁浑身发冷。

过了一会儿，亨提议：“还是走其他路吧。”然后他便开始操作导航仪，“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隧道以外的路。”

很快，导航仪发出声音：“开始搜索其他路线。”

接着，屏幕上显示出沿着隧道前方的小路向左迂回的一条路线。

进入那条曲折的小路，果然和预想的一样，没什么车。行驶在畅通无阻的道路上，幸福感也多了好几倍。

“那里为什么会堵车？出车祸了吗？”玉田宪吾说。

是因为强盗团伙开车逃逸，引发了骚动，进而导致堵车的。不过这是我们汽车圈里流传的情报，玉田宪吾和亨还不知道。

“我还听到警车的警笛声了。”亨好整以暇地说。

沿小路向西南方前进，在十字路口转弯后就进入了一条单向双车道的宽阔马路。

“话说回来，真没想到丹羽也很细心嘛。”副驾驶席的亨看着手里的塑料袋，那里装着他擅自闯入荒木家庭院连根拔起的花。

丹羽很细心？这是什么意思？我很想发问。

“哦，他只是想尽可能地规避风险吧。丹羽和荒木翠都有被媒体追逐的悲惨经历，所以他们对于被追踪这件事可能有点儿神经质了。”

“小玉，你也追过他们啊。”

我试着从他们的对话中推理出目前的状况。

我首先想到的可能性是“丹羽想从庭院中采摘荒木翠喜欢的花”。

比如，荒木翠回想起家中庭院里盛开的鲜花，突然对丹羽说：“看不到那些花，我好寂寞啊。”于是丹羽答应她：“那我去帮你采来。”不，不可能，我否定了自己的推理，丹羽和荒木翠都不是这种性格的人。

“接下来知道怎么走了，不需要导航仪了吧？”亨说着，关掉了机器。

这时，我想起在荒木家所在的住宅区听到的事。每次，荒木翠的老公荒木诚人和外遇对象外出后，都会一丝不苟地删除导航仪中的记录。

原来如此，是导航仪啊！同时我又想起亨操作导航仪时的情景，灵感如火花般迸发。

原来是导航仪！

我终于明白一年前丹羽偷我的原因了。之前我一直觉得不可思议，他既没把我开到什么地方，也没有偷走我的任何零件。

不过，有一样东西即使被偷，别人也很难发现。

他的目的是删除导航仪的记录吧？

当时，丹羽从玉田宪吾那里得到钥匙，发动了我的引擎。虽然可以在原地删除记录，但他不知道良夫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把我开到不远处才开始在导航仪上动手脚。因为对丹羽来说，被人发现他还活着的话，会引发大麻烦。

那么，他为什么非要删除我的记录呢？

我正想着，听到亨拿起装花的塑料袋问玉田宪吾：“这真的是那一片没有的花吗？”

“如果丹羽他们的想法没错的话，那么这种花是不可能在仙台住宅区里自然生长的。”

“丹羽他们是在哪里发现的？”

“在电视上。之前不是播出过一个特别节目吗？荒木翠和丹羽也看到了。拍到荒木家时，正好拍到了庭院里的白花。”

“然后他们就立刻想到那种花被人发现就惨了？这也太神经质了吧？”

“是啊。这种花只在高原地区自然生长，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了。”

“高原的花。”亨说着，又看看塑料袋，“难怪你刚才会特意提起高岭之花。”

啊，原来如此。刚才玉田宪吾给的提示“高岭之花”就是指只有在高原才会绽放的花朵啊。

所以，亨完成了任务，成功拿到了这些花。

我想起以前家门口电线杆旁边绽放的蒲公英。扎帕说，那是细见先生登山回来时，粘在鞋上的种子掉在那里，后来生根开花的。

荒木家居然发生了同样的事。

隧道事故发生前，荒木翠和丹羽商议，在某个地方准备一处藏身之所。

他们并没有想到会因为隧道事故而展开新的人生，但也许两人曾经计划过，一旦有机会，就离开荒木诚人过隐居生活。不知是去踩点还是准备隐身之所时鞋底粘到了花的种子。一定是这样的。

然后，荒木翠回家时，种子落在了院子里。一年之后的现在，种子开花了，并被镜头记录下来，在节目中播放。

就是这么回事吧？

“丹羽偷了这辆德米欧的理由也一样吗？”亨说。

“他删除了导航仪的记录。”玉田宪吾回答。

我猜对了！我为自己的推理分毫不差而欣喜若狂。

接着，我想起一年前荒木翠坐车时的情况。

当时，荒木翠先打开副驾驶席的车门，发现亨坐在那里时她非常惊讶，又慌忙关上了车门。就在那时，掉落了一张纸。

然后呢？

亨捡起纸，体贴周到地主动根据纸上的地址或电话号码设定了导航仪。

玉田宪吾说：“有一次，荒木翠突然想到，你曾经在这辆车的导航仪上设定过地址，他们担心有人会根据那个地址找到他们的下落。”

“但是，我觉得他们不用谨慎到这种地步吧。”

没错，即使在我的导航仪上留下了地址，除了望月家的人之外，还有谁会发现呢？不，大概就连望月家的人都不会发现。

“也对。但是，一旦开始朝坏的方面想就无法停止。也许你家的人会在外面宣扬荒木翠坐过你家车的事，如果传到荒木翠老公耳中，他说不定会来调查这辆车。”

“若说可能性的话……”

“并不是全然没有，对吧？”

仔细想想，丹羽一向在太阳君的版权问题上斤斤计较，而且他之前开车时那么急躁，所以应该是个非常神经质的人。一旦开始纠结某件事，就会越来越在意，越来越担心。

如果冷静思考的话，就会发现其实很难根据导航仪的记录，以及庭院里的花朵，判断荒木翠和丹羽的下落。

根本不现实。

可是荒木翠他们还是会担心，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所以，他们找玉田宪吾商量。

如果今天荒木诚人在家，玉田宪吾就会采访他，并让亨趁机把花拔掉。亨把鞋扔进院子，也是为了以不小心把鞋踢飞为借口进入荒木家吧。

原来如此，原来这些花具有这种意义。

如果只是花的种子，并不会被人发觉，然而一旦开花就会引人注意了。荒木翠和丹羽之前做梦也不会料到这种事吧。

我对自己的推理十分满意，迫不及待地想赶快回家向扎帕报告。然而就在这时，我的车身猛地向前一倾，停了下来。

玉田宪吾踩了急刹车。

出什么事了？

车刚好来到丁字路口，准备右转。右转将会进入单行线，只要左侧的车辆都开过去，我就可以进入车道了。

然而，一辆车却从右侧逆向驶来。

“啊，不好意思。真对不起啊。”黑色的高尔夫一边道歉一边惨叫着向左侧飞驰而去。右侧响起了喇叭声。

“好危险！那辆车怎么回事？这不是逆行吗？”玉田宪吾望着高尔夫远去的身影抱怨道。过了一会儿，他把方向盘一口气打向左边。

“小玉，你要干吗？”

“我觉得好像发生了什么事件。”

“只是违章驾驶吧。”

“我刚才看到了车上的人，所有人都戴着帽子和口罩，而且还逆行。怎么想都很奇怪啊。”

所以呢？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当我感受到玉田宪吾踏下油门时，忍不住失声惊叫起来，不会吧！

没想到我也会有逆行的一天。

因为是单行线，道路并不宽敞，但即便有车停靠在路边，也可以从旁边开过去。换句话说，因为我是逆行，对面开来的所有车辆都必须急刹车停在路边。

按照交通法规，逆行的我明显违章，所以我深感歉意。

“对不起，对不起。”我一路走，一路拼命道歉，“我在追前面的车，可能跟犯罪事件有关。”

幸运的是，虽然那些司机朝我狂按喇叭，但我的同胞们都表示理解，纷纷鼓励我。“真不容易！”“要加油啊！”这种时候，免费汽油也比不过善良厚道的对面来车啊。

我追赶的那辆高尔夫也在大叫：“我车上真有强盗。快帮帮我啊！我要吓死了！”

一听到强盗二字，我立刻想起来，刚才的非自然堵车就是强盗开车逃逸造成的。

“你就是那辆逃逸车啊？！”

“救救我！我被偷了，现在又被警察追，不知道还会怎样。”

“强盗是什么人？”我冲着高尔夫的车尾喊道。说话间，我的方向盘不断地激烈转动，时而向左，时而向右，迎面而来的私家车和司机个个面露惊恐，从我面前闪过。他们被不该从对面开来的车吓坏了，目瞪口呆，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去。我不停道歉，有时可以发出声音，有时根本来不及发出声音。

我一刻不停，向前追赶。

对面的车不停朝我按喇叭。然而，这次我心甘情愿地忍受。如果喇叭声代表司机的愤怒，那么现在用的正是时候。就连我自己都想朝自己按喇叭。

“强盗有三个人。”前面的高尔夫拼命告诉我，“之前他们开的是一辆面包车。那辆车也是偷的。他们好像打算偷ATM里的现金。”

“啊！用铲车那次！一年前也发生过。”

“他们似乎打算故技重施。但是这次警察正好在那里巡逻，于是开始追捕他们。他们丢下铲车，开着我逃跑了。那时我正在等红灯，他们冲进车子，赶走了司机。救救我啊！”

“你向我求救我也没办法啊。”我伤脑筋地说，“没有警察吗？”

“强盗驾驶技术很好，在路口连续转弯，把警察甩掉了。不过，绿德米，你为什么要追我啊？”

“因为司机踩了油门啊！”

玉田宪吾紧握方向盘、踩着油门。亨可能也感到害怕了，他斜过身体问：“小玉，前面的车到底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但是事情很不寻常。我觉得一定有问题。”

“这是记者的直觉吗？”

“嗯。”玉田宪吾可能在专心开车，回答得很简短。他紧紧追随着前面的高尔夫，一刻也不放松。“喂，你把相机从我包里拿出来拍照。”

“啊？”

“我的包在后座。”

亨转身，越过椅背看向后座。玉田宪吾的黑色皮包放在那里。亨小心翼翼地伸出右手，但立刻又转向前面。

“喂，把相机拿过来呀。”

“不要！现在这么危险，我可不想解开安全带。要是出事，你负责吗？”

我继续在单行道上逆行。前面开车的强盗的确对自己的驾驶技术很有自信，虽然一路横冲直撞，却丝毫没有慌乱的迹象。

“这几个强盗也很纳闷，他们搞不清后面的绿色德米欧是什么来头。”高尔夫说。

“啊，很正常。因为我也快搞不清自己是怎么回事了。”

强盗起初一定以为我是稀里糊涂跟上来的。

所以，他们觉得只要稍微加速，我就会意识到自己在逆行，然后停车或掉头返回。然而，无论他们怎么加速，我都紧追不放。因此，他们会纳闷也不奇怪。

高尔夫一路狂奔，我紧随其后。

这时，一辆白色威姿迎面开来，一个急刹车停在马路正中。司机是一位中年女性，她双眼圆睁，嘴巴张得老大，拼命按着喇叭。她可能没想到有车迎面开过来，所以来不及躲到旁边，情急之下就把车停在路中了。

“危险！”

高尔夫闪向左侧。车道左侧是路肩，高尔夫的左轮驶上了高出一阶的步行道。

太好了，没有撞到！

但是，这可不是松口气的时候，下面就轮到我了。高尔夫避开之后，威姿进入我的视野。

这下是我危险了！

玉田宪吾倒吸一口凉气，把方向盘打向左侧，同时踩下油门。车身弹了一下，左轮驶上路肩。“呃。”亨短促地呻吟一声。

玉田宪吾憋着气，我明白他此时正把全部精力都集中在驾驶上。如果他不这样的话，我就惨了。

他在前进的同时又把方向盘向右打，从路肩驶回路面。咣当，车身摇晃了一下，撞得我头昏眼花，但是总算成功绕过了那辆威姿。

为什么会这样？我的油箱充满“困惑”，活塞以“困惑”为动力激烈运动。事情还没完！前面又开来一辆蓝鸟。危险！没等我回过神来，蓝鸟的司机已巧妙地转动方向盘，灵活地躲开了。他没有按喇叭，身手潇洒，那辆蓝鸟也兴奋地叫出声来，好像很开心的样子。擦身而过时，我看向车窗，发现蓝鸟的驾驶席上坐着一位老人，但看上去精神矍铄。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辆车。不过，现在没工夫多想这些。

“我说，小玉，这真的太危险了。”亨也无法再保持冷静了，“而且，你根本不知道前面那辆车是怎么回事。”

“那个司机开得这么急，绝对有问题。”

“可能是人家的太太要生孩子了，或者车上有情况严重的病人。”

“开车都这么乱来的人根本没资格当父亲。”玉田宪吾可能也很兴奋，所以头脑有些混乱，“记者的直觉告诉我，车上一定是犯罪分子，犯了事正在逃亡途中。”

“犯了什么事？”

“反正肯定是犯了事。”

玉田宪吾，你的直觉太敏锐了！我十分钦佩。那辆车上坐着抢劫ATM的强盗。

玉田宪吾加大油门。虽然对面来车很少，但是这样开下去，早晚会撞车。

“再追就会像荒木翠的隧道车祸一样了。别追了！”亨说，“啊，不对，是户狩他们的车祸。”

“是啊。不过，那时候我可没追他们，是他们自己逃走的。”

前面就是路口，这条路横穿过一条宽敞的马路。这时信号灯已从绿转黄，很快就要变成红灯。

停！我拼尽全力发出信息。

下一秒，和这条单行线交叉的那条路上的信号灯变绿。

在路口等待的车辆准备从左右两侧出发，我们只能在车流停止之前老老实实地原地等待。

理应如此——

然而，偏偏有不按牌理出牌的家伙。

首先，我前面的高尔夫不顾红灯，冲进路口，无视左右来车，向前猛冲。

啊？我大吃一惊。高尔夫大喊救命，然而他的惨叫声淹没在车流声中了。

我好像在看慢镜头。

喇叭鸣响。但喇叭声仿佛也被无限拉长，变得十分缓慢。不知是谁在按喇叭。

我好像看到高尔夫被拦腰撞了一下，车身扭曲。他发出一声悲鸣。可能我也叫了起来。

我差一点儿撞到了高尔夫的车尾。

一切都完了。

我以前曾经听说被野蛮驾驶的私家车会失去意识，原来果真如此。

我的视野渐渐模糊。下雨了吗？不打开雨刷吗？紧接着，轮胎抓地的感觉也消失了，我飞起来了吗？不，不可能。从前窗看到的风景角度并没有变化，只是变得很模糊。是因为光线太暗吗？不用打开车灯吗？

突然，眼前的一切又变得清晰起来。但不知为什么，我竟然在室内，周围摆满了各种机器。不只是机器，我也置身其中。有一长排绿色的德米欧，这些车子是怎么回事？我一头雾水，不过我立刻意识到，这里是工厂，就是那个把我组装完整的地方。我看到好几辆刚刚完成的绿色德米欧被装上船，从港口运走的场景，也看到了他们到达经销商那里的场景。不知道是真实经历从记忆中渗出，还是我主动回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有流言说，车子发生车祸时，前窗上会出现迄今为止的行驶记录。原来这竟然是真的？！而且我都不知道行驶记录会追溯到自己在工厂里诞生的那一刻。

嘈杂的喇叭声依然不绝于耳。

但我听不到高尔夫的声音。

油门被踩下，我只能前进。

撞车不知有多痛，不知那时是否还有意识？不过，有一件事我很清楚，今天我大概回不了望月家了。不知扎帕会怎么想。

如果我被撞得面目全非，成为一堆废铁，会是谁用怎样的方式确认我是望月家的车，而非随便的一辆德米欧呢？

是靠车牌吗？只要还有车牌，就能确认我的身份吗？

我的意识渐渐模糊，思绪也变得支离破碎，毫无脉络可寻。

好像在雾中行驶一般，打开车灯也没用吧。我的视野已经失去焦点。要撞车了！要撞了！我要报废了！一个声音在我的引擎室中大叫。

“呃……”就在这时，玉田宪吾发出呻吟。我整个车身前倾，他踩了急刹车。

后轮悬空，车身翘起，但万幸的是，竟然没有翻车。玉田宪吾的脑袋猛地撞上方向盘中央，喇叭轰鸣。

车头冲进路口后，停住了。

一辆黑车按着喇叭从右侧驶来，他几乎是擦着我开过去的，我的保险杠都在微微摇晃。那个司机破口大骂：“找死啊！”那辆车也怒吼一声：“你想什么呢！”而我却无言以对。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视野终于恢复正常，我渐渐明白自己没有撞车，依旧平安无事。太好了。我只能想到这句话。真的太好了。

“这是什么东西？”玉田宪吾一边平复呼吸，一边指着前窗问道。啊！怎么会有这玩意儿！我吓了一跳。他不说我都没发现这东西撞到了我的前窗上。

那是一顶帽子。

帽檐很宽，用天然稻草编成的女帽贴在我的前窗上。

“安田太太的帽子吗？”亨也发现了，他坐在副驾驶席上，把脸凑到窗前左右张望。我也环顾四周，但并没有看到安田太太。

“怎么回事？”玉田宪吾紧皱眉头，双目圆睁，“安田太太是谁？”

“住我家附近的一个人。”

“可这里不是你家附近啊。为什么那位安田太太的帽子会出现在这里？”

亨偏头沉思。“也许她碰巧路过这里吧？然后看到乌鸦，就扔出帽子想把乌鸦赶走？”

“这又是为什么啊？”

“因为她一看到弄乱垃圾站的乌鸦，就要和它们较量一番。”

“这里有乌鸦吗？”

“谁知道呢。”

“真搞不懂。”玉田宪吾长叹一声。

“不过，因为这顶帽子突然飞过来，你才踩了刹车对吧？要不然，你也冲过去了。”亨指指路口，有四五辆车停在那里。虽然没有撞成一团，但为了避免与前车发生激烈冲撞，每辆车都偏离了正常路线，车头歪向不同角度。

那辆黑色高尔夫呢？仔细看去，他歪歪斜斜地停在路口的另一侧，可能撞到了左侧的护栏。通过路口，没撞到一辆车，只撞到护栏，可以说他已经够幸运了。

“高尔夫，你没事吧？”我朝他大喊，不过距离似乎太远了。

另一方面，那几辆动弹不得的车子正彼此确认是否平安无事。虽然一开始大家都在惊叫怒骂，责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到底是谁的过错。但是吵着吵着，大家都发现自己几乎没有受伤，于是又开始互相庆贺。“太好了。”“真是太幸运了。”

其中一辆车说：“我的主人新年去八幡宫为我祈愿‘出行平安’，可能因此保佑了我。”其他几辆车听完也纷纷接口：“我主人也去八幡宫祈愿了。”“我主人也带回了‘出行平安’的护身符。”事实上，他们的后视镜旁都挂着类似护身符的东西。

接着，又有一辆车兴奋地说：“其实最近我刚好看到了货运列车，还数了车厢。可能这也保佑了我。”“我也数过了。”“我前两天刚数过。”“我数出十五节车厢。”大家七嘴八舌，讨论得热火朝天。“哎呀，多亏了护身符和数车厢，才让我们逃过一劫啊！”

“啊，对了。”副驾驶席上的亨坐直身体，“小玉，刚才急刹车时，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我在想，如果刚才发生车祸，我被压扁的话，妈妈要怎么辨认我。”

啊，我也在想同样的事，我大声说。我估计应该是靠车牌辨认身份。

“刚才的确太危险了。”玉田宪吾似乎终于平静了下来，开始为自己的危险驾驶感到后怕。

“于是我进一步想到，为什么在隧道事故中丧生的户狩他们会被当成荒木翠和丹羽呢？”

“你怎么还惦记着那件事啊？”

“车祸发生后，警察应该调查过死者的身份吧。”

“事故车着火了，户狩他们的尸体也烧焦了。”

“那么，到底是怎么确认死者身份的呢？我现在终于知道答案了。”

“啊，等一下，他们要逃了。”玉田宪吾打断亨的话，他稍微探出身体，盯着路口的另一侧。那辆撞上护栏一动不动的高尔夫的车门打开了，车里的人，也就是强盗们，一个个走下车。玉田宪吾解开安全带，转身从后座拿过皮包，取出相机。

“是牙齿吧。”亨说。

“啊？”正要开门的玉田宪吾停下动作。

“出现身份不明的尸体时，警方不是经常用牙齿判定死者的身份吗？我想那起隧道事故的情况应该也一样。”

“这事等会儿再说行吗？”玉田宪吾可能着急下车，所以语气比较粗暴。

但是，亨还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小玉，事故发生后，你是不是去了那家牙科医院？你在深夜去了户狩父亲开的那家医院。荒木翠和丹羽是在那里认识的，而户狩在自家医院看牙很正常，户狩的女朋友也很可能在那里看过牙。所以……”

所以怎么样？我问。然而，玉田宪吾调试着相机，似乎很着急。

“所以，那家医院有所有人的病历，以及X光片。”

“是啊。”

“所以，你去把病历调包了，对不对？”亨竖起一根手指。

而玉田宪吾打开车门，丢下一句：“我去拍照，那辆车里的人十有八九是罪犯。”然后就走了。

“什么罪犯？”

“干了某件坏事的罪犯。”

独自留在车里的亨靠在椅背上，嘟嘟囔囔地抱怨：“倒是说一句对不对再走啊。”

虽然我不同情他，但还是忍不住出声回应，应该没错。

隧道事故发生时，玉田宪吾把玛驰停在车祸现场，自己离开了。后来，他又坐出租车回到了现场。我一直不明白他这样做的原因，现在看来他可能是潜入牙科医院了。

不过，他真能轻而易举地溜进医院并调换病历吗？

嗯，也许可以。

当初，丹羽和荒木翠之所以会认识，就是因为前台小姐把病历输入电脑时搞错了。

那么，在X光片和齿形数据上动手脚似乎也不是很难。

玉田宪吾成功了。

于是，警方根据齿形数据认定，在隧道事故中死亡的是荒木翠和丹羽。

谜题解开了。我看向前方，玉田宪吾正在停在马路上的车辆之间穿梭，走过十字路口，拿起相机不停拍照。闪光灯简直闪瞎眼。

不久，玉田宪吾回来了。他呼吸粗重，志得意满。他抓起前窗的草帽回到车里。那果然是安田太太的帽子吗？

“这趟没白去，那几个家伙肯定是罪大恶极之徒。”

“比起这件事，安田太太的帽子才是不解之谜。”亨拿起草帽打量。

玉田宪吾查看刚才拍的照片，叫了声“好！”，可能真的抓拍到了得意之作吧。

“啊，对了，小玉，很久之前，杂志上登过一张荒木翠的照片，对吧？就是在事故发生之前拍的。”

“哦，没错。”玉田宪吾苦笑，“你知道得真清楚啊。”

“我妈妈很生气，她说居然发表荒木翠死前的照片，对死者太不尊重了。”

“没办法，我们就是靠这个吃饭的啊。”

“你只是希望世人这样想吧。”亨似乎不觉得很有趣，他淡然地说，“小玉，你希望别人觉得你是坏人，是造成事故的罪魁祸首。”

“世上哪有这种怪人啊。”

“因为你这样做，就更容易让世人深信荒木翠他们死了。”

玉田宪吾没有立刻回答，他耸耸肩，把相机收回皮包，小声说：“能赚钱也是很大的原因。”

“啊？”

“干我们这行的，手头都不富裕。过日子需要钱啊。荒木翠的那张照片报酬很高的。”

我想起亨提到的那张照片，当时郁子还感叹荒木翠的笑容真美。

“那天晚上，我目击到车祸后，马上打了荒木翠的手机，向她说明情况。”

“是谁想到去医院调换病历的？”

“是丹羽。他灵光一现，想到那家医院的病历不是手写，而是用电脑管理的，所以有机会在数据上动手脚。事实上，他的智齿也因为这个原因差点儿被拔两次。”

“是啊。但是，那时是深夜，你怎么溜进去的？”

“幸好大家都讨厌户狩。”

“什么意思？”

“那家医院的前台小姐也曾被户狩他们恐吓。我之前听说过这件事，所以我立刻给她打电话。我没有详细说明情况，只告诉她，如果帮我把电脑中的病历‘调整’一下，户狩就再也不会出现在她面前了。”

“然后，她就帮你处理了？”

“不，那天她正好在旅行。她在电话里说她在冲绳。所以，没办法，我只好亲自上阵。”

啊，所以他才会一度离开事故现场。

“她告诉我如何进入医院并操作电脑，于是我改完病历，又返回事故现场。如果警察做DNA鉴定的话，这个把戏就会被识破，然而烧死的尸体不做DNA鉴定的情况也时有发生。再加上我亲自证明车上的人是荒木翠和丹羽，牙齿模型也相符，所以就这样结案了。”

“的确，没人想到你会说谎。”

“对啊，因为我是名人的天敌狗仔队嘛。接着我向荒木翠他们提议：‘干脆借此机会隐姓埋名过日子怎么样？’连我都觉得自己太爱管闲事，还给自己惹了那么多麻烦。”

“你突然提议隐居，他们马上就能找到隐居的地方吗？”

我很想告诉亨，荒木家附近的几辆高级车说，他们之前就有这样的计划了。

“他们好像之前就有隐居的计划。”

“是吗？”看来亨对此一无所知。

“因为太阳君的版权费，丹羽家一直坐享金山银山，吃喝无忧。但他家人从小就被教导‘不要以为这个版权是永久的’。”

“丹羽吗？”

“从他父亲那一代就开始了。可能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他开始大量置产，还拥有很多以他人名义开设的账户。”

“为了逃税吗？太过分了。”

“是啊。不过，这些账户现在派上用场了，救了荒木翠他们。”

“所以说，他们可以靠这些财产过日子？”

“只要祈祷不会发生严重的通货膨胀就行。啊，对了，还有一件事。当时我把租赁车留在现场，去了医院。如果我开车去的话，很快就会被人发现。相反，如果车子一直留在原地，别人就会以为我很可能也在那里，对吧？所以，我走了一段，然后打车去的医院。”

“那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

“过了几天后他们寄给我的，大概是想告诉我他们平安无事吧。”

“然后你就把那张照片伪装成车祸前拍的，卖给杂志社了？”亨笑道，“你真是个大骗子！”

“但是那张照片评价很好。我也靠那张照片在业界保住了面子。”

“嗯，保住了无耻娱记的面子。这根本就是弥天大谎好不好！那张照片明明不是事故当天拍的。”

“把谎言写得活灵活现也是记者的本事。”玉田宪吾加重语气，却也忍不住苦笑起来。

“不过，小玉，今天你真的拍到了事件现场的照片，太幸运了。”亨指指后座的皮包。

“是啊。拍得很不错呢。之后我再去警方那里打听一下，如果那几个家伙真是什么重大犯罪事件的逃犯，那就太棒了。”

“如果这样的话……”亨突然凑到玉田宪吾面前。

“怎么样？”玉田宪吾警惕起来，紧张地问，“你想干什么？”

“你看，今天你能拍到照片，全靠了这辆德米欧，对不对？”

没错，都是我的功劳。

“所以呢？”

“而且，刚才我帮忙拔花了。”

“所以呢？”

“小玉，你刚才不是说过什么butter吗？讨价还价，物物交换之类的。”

“Barter？”

“对对，barter。”

“你到底想说什么啊？”

“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亨露齿而笑。

“太难的事我可做不到。”玉田宪吾回答。

“我希望你把谎言写得像真的一样，这是你平时一直在做的吧。”

“啊呀，小绿，真是太好了！在单行道上逆行还能平安无事地回来，太幸运了。”我回到家，把一天的经历讲给扎帕，他很同情我的遭遇，也为我毫发无损而感到高兴。

这真的叫幸运吗？“路口的那些车也几乎没怎么撞到，八幡宫的护身符太厉害了。”

“护身符怎么了？”

“不，没什么。不过，扎帕，以后看到火车，要记得数一数车厢啊。”

“哦，数车厢果然可以保佑平安啊！”扎帕叹服地说，“不过，说到保佑，那个也有起到作用吧？”

“那个是哪个？”

“就是你家院子里那个青蛙摆件呀，也可以算作护身符吧。”

“售货员的确是这么忽悠良夫的。”

之前望月家深陷危机的时候，正是因为玉田宪吾打破了那个摆件，细见先生听到声音，才一起赶去营救的。所以，从广义上说，那个青蛙摆件似乎确实起到了消灾避祸的作用。如今它依然摆在院子里，打破了的部分已经用胶带补好了。

“小绿，你今天收获很大啊。”

“说到收获，只有荒木家院子里的花而已。”

“不光如此吧。荒木翠他们为什么在意那些花？一年前，丹羽为什么要偷走你，删除导航仪记录？还有，事故发生后，玉田宪吾去了哪里？这些事不是都搞清楚了吗？”

“最惊讶的是发现荒木翠的老公是坏人。”

“小绿，人类基本上没有百分之百的坏人。荒木诚人有好的一面，自然也有坏的一面。不过，油罐车先生那种属于例外。”

“户狩和他女朋友呢？”

“哦，他们也属于例外。不过说起来，户狩的父亲……”

“你是说那个牙医？”

“对，儿子下落不明，那个牙医没有报警吗？”

“听说报警了。但是……但是户狩平时就经常行踪不定，而且说不定他失踪了，当父亲的反而觉得更轻松呢。”

“嗯，荒木诚人和户狩不一样，他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他为人认真，还从事疾病的研究工作。”

“是啊，他的工作可以帮助那些被免疫疾病困扰的人摆脱痛苦。但是，他对荒木翠的态度实在是太恶劣了。”

“恶劣到让我的雨刷都要动了。”

“荒木诚人可能想通过支配荒木翠那样的女人而获得满足感。”

“或者，他也有可能在婚后开始感觉害怕。”

“害怕？怕自己的妻子吗？”

“当荒木翠的老公压力很大，所以他也许想在婚姻关系中压妻子一头吧。”

“原来如此。”

“不过，小绿，你以后出门可以向其他车炫耀今天逆行的英雄事迹了。多么值得骄傲啊。”

“那只能算是违章行驶吧。”

接下来的几天，我并没有外出的机会，当然也没法和其他车聊天。

一个工作日的傍晚，亨的同学圭一君来找他。此时天色已有些昏暗，并不适合小孩子出来闲逛。

圭一君来到望月家门口，在那里徘徊了几分钟，好像在烦恼要不要按门铃。

“那孩子干什么呢？”扎帕怔怔地问。

“要找亨的话，就赶快把他叫出来呀。”

我和扎帕看着犹豫不决、来回踱步的圭一君。这时，大门打开，良夫走了出来，他解开停车场的链子锁，打开我的车门。

然后，良夫发现了站在门外的圭一君。“啊，你是亨的朋友吗？等等，我去叫他出来。”

“啊，不，嗯……”圭一君吞吞吐吐的时候，良夫已经返回家中，把亨叫出来了。

“圭一君，有什么事吗？”亨一如往常，冷静地说，“哥哥，上回打破餐厅玻璃那次，和我在一起的就是这位圭一君啊。”

“啊，哦，就是那时……”良夫拍了一下手，似乎想起来了。虽然他应该还没忘记圭一君尿裤子的事，但是他并没有提起。“后来你妈妈有没有很生气？”

“啊，不，嗯。”圭一君依旧吞吞吐吐的。

“真巧，我现在正要去那家餐厅。”良夫说。

啊？是吗？

“啊？是吗？”亨有些吃惊，他似乎也没想到。

“啊？是吗？又出什么事了吗？”圭一君显得很害怕。

“只是去吃饭而已。”不知为何，良夫有点儿害羞，既像在说谎，又像心里有鬼。他说着便坐进车里，去家庭餐厅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啊。

比起良夫的态度，我更在意圭一君来找亨的目的。但是良夫已经发动了引擎。

“扎帕，等我回来，你要告诉我亨和圭一君的聊天内容。”我在出发的同时对扎帕叮嘱道。

“哦，好的。如果我能听到的话。”扎帕不太起劲的声音很快就飘远了。

良夫把我停在餐厅停车场后，走进了店内。他到底有什么事呢？也许因为是工作日的傍晚，停车场里只有零零星星几辆车。

“嗨，绿德米。”旁边的威姿向我打招呼，他的主人瑠奈大概现在正在里面打工。虽然和他不熟，但是有认识的私家车跟我打招呼，我还是松了一口气。

“后来，你家的小学生还好吧？”

“嗯，亨还和以前一样。打破玻璃的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事，反正我又不用换玻璃，瑠奈的工作也没有增加。不过最近有两件事让我很在意。”

“两件事？”

“你想知道吗？”威姿似乎迫不及待地想告诉我，所以不等我开口，他就说，“第一件事和你也有关系。”

“啊？和我有关系？”

“对，第一件事和你有关。”

“哦。”

“上次打破玻璃时，有两辆外国车和你说过话，对吧？”

“阿尔法·罗密欧和雪铁龙。”当时他们就停在我的两侧，一直在明争暗斗、抬杠斗嘴，想不记得都难。

“他们可能与犯罪事件有关。”

“啊？哪起事件？”

“最近市里不是发生事件了吗？强盗抢劫ATM什么的。”

“用铲车的那个！”我大声说。没想到那两辆车会和这事扯上关系，时机太合适了。“其实，那几个强盗开车逃逸——”

我想告诉威姿我逆行追逐犯人，差点儿发生重大车祸。然而，威姿却毫不在乎地打断我的话，接着说：“阿尔法·罗密欧和雪铁龙好像就是强盗开的车子。”

“什么？”

“我说他们就是强盗开的车子。”

“真的？”

“你会觉得惊讶也很正常，因为那时他们压根儿没提到这件事。”

“那么，阿尔法·罗密欧和雪铁龙是被强盗偷走，用来作案的吗？”

“不，应该说他们就是强盗自己的车。”

“怎么可能！”我大叫，“他们不是说分别来自九州和北海道，主人正在进行疗伤之旅吗？他们碰巧在这个停车场相遇，以前根本不认识，难道他们在撒谎吗？”

我忍不住问威姿，他到底是从哪里听说这个消息的。

他的回答很简单。“我听记者说的。”

“记者？”

“对，那天瑠奈下班，正要上车时，一个记者走过来，递上名片。一开始，我兴奋不已，以为瑠奈的闪光点终于被发现，她要上报了。可惜并不是，那个记者是在调查ATM抢劫案。”

“然后就提到了阿尔法·罗密欧和雪铁龙？”

“他说那是强盗的车，还说之前有人目击到那两辆车停在这里，问瑠奈是否记得。从店长开始，记者把这里的人问了个遍。虽然他说：‘这是还没公开的消息。’但是店员都在讨论这件事。”

我想起那两辆外国车，说：“他们不像是强盗开的车啊。”

“每辆车都会被这么说，‘他不像会出事的车啊’之类的。但是，并不是每辆车都会说实话。尤其外国车的想法，可能更加琢磨不定。”

“也许吧。”我只能含糊其辞地回答，因为我还是不太相信这是真的。

“那个叫玉田什么的记者可能最近就会在杂志上写报道吧。”

“啊？玉田宪吾？”我失声惊叫。

“你认识他？”

我能不认识吗？上回他还坐在我的驾驶席上，紧握方向盘，在单行道上玩命呢！我很想告诉威姿，但是解释起来很麻烦，于是又忍住了。

另一方面，我好像也能理解了。玉田宪吾可能知道之前开高尔夫逃逸的那几个人是抢劫ATM的强盗，经过调查，发现他们原本开的是阿尔法·罗密欧和雪铁龙，所以就来到这个停车场找店员问话。是不是这样？

“但是，阿尔法·罗密欧和雪铁龙不是说，他们的主人在进行疗伤之旅吗？”虽然我不爱钻牛角尖，但还是忍不住发问。

“大概强盗也会进行疗伤之旅吧。”

并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性，但我一时还是无法接受。接着，我又问：“那另一件事是什么？”

“另一件事？”

“你不是说有两件事让你很在意吗？”

“啊，对。”威姿的语气稍微开朗了一些，“实际上，第二件事也和你有关系。”

“也和我有关？！”这怎么回事！我不由得紧张万分。

“确切地说，是关于你主人的事。他刚才不是开着你来了吗？”

“你说良夫？他是不是给你添什么麻烦了？”

“怎么说呢？说麻烦也算麻烦吧。我觉得他似乎对我家瑠奈有好感。”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所以没有答话。

“上次，你主人不是因为玻璃的事来过店里吗？恐怕他跟店长低头道歉时，瑠奈也在场，然后你主人就迷上我家瑠奈了。”

“这么简单就迷上了？”

“我家瑠奈很有魅力，普通男人一看到立刻神魂颠倒。一般情况下，就是这样。上次，瑠奈来上班时，你主人刚好从店里出来，两人擦肩而过时你主人的眼睛都直了。”

私家车向来偏袒自家主人，所以威姿的话我只是半信半疑。“但是，良夫上次来道歉之后，这是第一次来呀。”

“不，他开朋友的车来过几次。”

“居然背着我干这种事！”

“没错。绿德米，有一件重要的事你千万要记牢。除了自己家的车，人类也会开其他的车出门。”

你家瑠奈可能也背着你开其他车去过你不知道的地方！我很想反唇相讥，但还是忍住了，在这种事上斗嘴完全没意义。

不过，良夫今天特意一个人来这里吃饭，不能否认他可能就是为了来见瑠奈的。他刚才出门时像做了亏心事一样不自在，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

“良夫，有出息！”我说出自己的感想。

“如果，我是说万一瑠奈和你家长男在一起的话……”威姿郑重其事地说。

“嗯。”

“无论他们开哪辆车出门，我们都不要记恨对方。”

“当然了。”我回答。同时我又想，良夫不知什么时候能交到女朋友，我在望月家期间能赶上这一天吗？不知道我能在这个家里待多久？干吗自怨自艾地想这些不开心的事啊？我忍不住苦笑。不可以想象不祥之事，但是，不祥之事在脑海中浮现本身就是一种不祥之兆吧。

连续几天，良夫每天都去那家家庭餐厅。一到傍晚，他就开着我来到这里，进店待一会儿又开着我回家，也不知道他在餐厅里吃些什么。他吃饭时，我就和威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说起来，圭一君好像终于站起来了。”三天后，扎帕才对我说，“上次，他对你家亨是这么说的。”

“啊？那不是三天前的事吗？”虽然我一直惦记着良夫恋爱的事，无暇顾及圭一君，但扎帕的话也太突然了。

“我完全忘记这件事了。”扎帕轻松地说。

“站起来？圭一君以前一直是坐着的吗？”

“他又不是大佛。”扎帕得意地说。很久之前，细见先生曾开着他去过镰仓。⁽⁹⁾“总之，圭一君终于决定迎战了。他们班上不是有几个很讨厌的坏孩子吗？”

“蔬菜三人组。山田、佐藤和井伊田。”

“对，他们把圭一君出丑的场面录下来了。”

“打破玻璃后被店长责问，吓得尿裤子的事，对吧？这种小事，对我们汽车来说，就像消音器在滴水，根本无须在意吧。”

“就是。消音器滴水又不会着火。”

“对啊。”

“但是人类的事很麻烦啊。”

“比如自尊心、羞耻心之类的吗？”

“蔬菜三人组不光把录像给你家次男看了，还拿去给圭一君也看了，并且一直用这件事笑话他，在班里起哄。”

“就像前车开得太慢，一直闪烁前灯晃他那样。”

“但是，圭一君好像终于意识到，不能一直这样任人宰割。”

“哦？”

“如果总是对他们言听计从的话，自己的前途就会一片黑暗。与其战战兢兢地走暗路，不如自己打开灯，照亮自己该走的路。”

我想象着圭一君拧拧自己的耳垂，双眼发出白色灯光的画面。

“总之，他似乎下定决心，无论蔬菜三人组命令他做什么，他都坚持拒绝。对他来说，这已经是了不起的反抗了。但是这样一来，蔬菜三人组肯定会很生气。”

可以想象，他们一定会围攻圭一君，威胁他：“你居然敢在我们面前这么放肆！你不听话，我们就把你尿裤子的录像向全世界公开。”不过，我还有一个疑问。“但是，圭一君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亨？特意来表决心吗？”

“只要司机踩下油门，我们车子就会前进。人类想要前进，也必须踩下自己的油门才行。但有时，他们很难下定决心，因为恐惧心理会让他们丧失踩下油门的勇气，这时就需要别人在后面推动一把。”

“所以，他希望亨来推动他？”

“是啊。或者说，这就与我们电量耗尽时，需要用辅助电线连接到其他车上充电是一个道理。”

“那亨说什么？”

“我以为你家次男会冷静地说：‘不要太勉强。’没想到他说：‘圭一君，加油！’真的推了圭一君一把。”

“真难得啊。”

“他说：‘井伊田他们一定会在网上公布那段录像的，但你不要在意。’圭一君听后，沮丧地说：‘大家都会知道我尿裤子的事了。’”

“然后亨怎么说？”

“他说了一句很厉害的话。”

“什么话？”

“他首先说：‘那个录像并没有特别有趣的地方，不会有人注意的。’”

“他说得很对。”

“对吧。接着，他又说：‘虽然你妈妈可能会在意，但如果你表现得很坚强，她就不会受到太大的打击。’”

“亨真是一针见血。”

“然后，还提到了弗兰克·扎帕。”

“弗兰克·扎帕怎么了？”

亨好像引用了细见先生经常挂在嘴边的、《弗兰克·扎帕自传》中的一句话。就是这句：听好，人类做的事，有百分之九十九都会失败，所以，失败是正常情况。弗兰克·扎帕说，那些认为老子天下第一的自恋狂才会像怕死那样害怕失败。

“虽然有点儿极端，但很有道理。”我记得以前听到扎帕说出这句话时，我也做过类似的评论。

“圭一君也这么说。他说虽然有些极端，但如果把失败当成理所当然的事，那么尿裤子也就很正常了，这样想心情就轻松多了。”

“所以，圭一君就踩下油门、打开灯照亮自己的人生了。”不过，我认为井伊田他们绝不会就此收手。

“到底会怎样呢？”

“我们没法去学校，所以无从得知亨和圭一君会怎样。”

然而，我万万没料到，不出十分钟，我们就知道了“到底会怎样”。三辆自行车猛地停在望月家门前。我还在想这是谁啊，结果定睛一看，正是我们刚才说到的“蔬菜三人组”。

扎帕好像看到了什么欢乐的事物似的，兴奋地说：“相亲相爱的三人组一起登场了，他们还真是形影不离啊。”

“相亲相爱的三人组自己玩得高兴就好了嘛，不要纠缠亨和圭一君了。”

“肯定是他们觉得无聊了。”

“无聊？”

“只有三个人，久而久之就会感到无聊，所以他们才会想招惹别人。应该就是这样吧？他们自己没创意了。”

“什么创意？”

“就是自己也能玩出花样的创意啊。他们想不出更有趣的新游戏，就只能靠欺负同学取乐了。这完全是灵感枯竭嘛。”

“是这样啊。”我并不认同扎帕的说法，只得随声附和。我试着向三辆自行车打招呼，它们都回答：“★Φ※！”

“你们是亨的朋友吗？”就在这时，郁子回家了，她今天回家的时间比平时早。

“啊，是的。我们有东西要给亨君看。”佐藤挺直脊背，礼貌地回答。山田和井伊田也彬彬有礼地打招呼。“我们正想按门铃。”“请问，我们把自行车停在这里方便吗？我们待会儿就走。”

哎呀，表现得简直像模范小学生一样。

“你们等一下，我去叫亨出来。”

“好，拜托了。”三人响亮爽朗地说完，还鞠了一躬。

郁子走进家门，佐藤呵呵坏笑：“亨的妈妈很好骗啊。”山田点点头：“大人都认为有礼貌就是好孩子。”“是啊。”井伊田简短地回答。“这几个小少爷真狂妄啊。”扎帕说。

“也许小孩子或多或少都这样吧。”我一边说，一边在默默盘算他们成为油罐车先生的概率有多高。

不久后，亨走了出来，明显很不情愿。他手上拿着一本杂志，可能刚看到一半吧。“今天又找我干吗？”

“只是向你报告一件事。”山田笑嘻嘻地说。

“报告？”

“对。最近圭一很不听话，去补习班时也不和我们一起走。”井伊田走上前。这个大块头从两人中间挤过来的架势相当吓人。

“哦，这样啊。”

“你以为说一句‘哦，这样啊’就完了？肯定是你怂恿那家伙了吧。”

“我让他和你们绝交了吗？”话一出口，亨似乎想到那三个人可能不明白“绝交”的意思，于是又改口说，“我让他离开你们了吗？是圭一君自己下定了决心，我只是在背后推了一把而已。”

“所以，这全都怪你啊。”井伊田责怪道，但语气中难掩兴奋。

“是圭一君自己打算这么做的，怎么能怪我呢？”

“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那段录像会在网上流传都要怪你。”

“什么？”亨难得脸色大变。井伊田他们似乎也察觉到了。

他们跃跃欲试，打算趁强敌锐气大减之时乘势攻击。

山田从口袋里拿出一部智能手机，开始操作。“你看，全世界的人都可以在网上看到圭一尿裤子的画面了。”

“小学生也有那种手机吗？”我问。

扎帕说：“应该比较少吧。可能是他父母的。”

亨盯着山田的手机，屏幕上播放的大概是上次打破玻璃时的录像。亨一语不发地捂住嘴巴，慌乱的表情把我都吓住了。井伊田他们更加得意。

“我们还没告诉圭一录像上传到网上了，就由你来转告好了。”

“但是，已经上传了啊！”亨茫然地嘟囔，“那就无能为力了。”

“是啊，可能很难删除呢。现在看到的人应该还不多，但是很快同学之间就会传开吧。”山田对自己的话好像很满意，他点点头，把手机放回口袋。

“这下坏了。”亨面无表情地小声说。

“坏了？这全都怪你呀。都是因为你支持圭一和我们对着干，才会变成这样的。”井伊田俨然一副胜利者的姿态。

“小绿，你家次男完全处于劣势啊。”扎帕很担心。

我也忧心忡忡地说：“是啊。”亨处于下风的情况太少见了。

这时，亨对井伊田他们深深鞠躬，说：“对不起。”上回亨向他们道歉时显得很勉强，今天却非常认真诚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蔬菜三人组面面相觑，露出愉悦的表情，脸上都洋溢着齐心协力战胜强敌的成就感。

“为什么要道歉？现在道歉也晚了。”佐藤说。

“是啊。”亨有气无力地回答，“已经无可挽回了。”

“没错。已经无可挽回了。”井伊田也得意扬扬地重复道。

“是啊。晚了一步。”亨又说了一次。

“什么一步两步的，晚了就是晚了。”

“唉。”亨长叹一声，露出遗憾的表情。他打开手上的杂志，说：“我刚好读到这篇报道。”

“这是什么？”井伊田他们凑过去看。

“这是大人看的周刊杂志，经常登一些艺人的八卦或轰动的事件。”

井伊田接过杂志，开始阅读，左右两侧的佐藤和山田也伸头张望。

“小绿，那是什么报道？”

“我哪儿知道。”

“市里以前不是发生过ATM抢劫案吗？最近又发生了一次，学校里大家也都在讨论这个话题。”亨开始向井伊田他们说明。虽然他的语气非常礼貌客气，但是表情已然恢复了平时的镇定自若。“强盗还没有被抓捕归案。”

“那又如何？”井伊田好像觉得阅读报道很费工夫，他不耐烦地抬起头。

“那个记者好像在调查中发现这帮强盗很了不得。”

“了不得？”

“他们很可怕，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据说他们还曾经殴打目击者，把对方打到进了医院。”

“真的吗？”

“反正有这种传闻，说他们过去似乎好像干过这种事。”我发现亨努力忍着笑。“似乎好像干过这种事”，他自己也觉得这种含糊的说法很好笑吧。

“那又怎样？”井伊田问。

“听说强盗在抢劫之前曾经开着自己心爱的外国车在市里兜风，顺便踩点。”

“外国车？”

我好像在哪里听说过这件事。

“他们把车停在一家家庭餐厅的停车场。”

“那又怎样？”

“你们再看看自己拍的录像，就是我和圭一君打破玻璃、被店长责骂的那个镜头。你们也许没注意，那个画面的角落拍到了一辆黑色的车子和一辆银色的车子。”

“啊？”山田君摆弄手机，确认画面。

“拍到了吧。那两辆外国车应该就是强盗的车子。”亨指着杂志说，“你看，这里写着呢，强盗的爱车据说是阿尔法·罗密欧和雪铁龙。”

“那又怎样？”

“几天前，写这篇报道的记者找到我，他好像调查得很仔细，他问我是否记得在那家店的停车场里见过这两辆车。我知道你们拍了录像，所以就告诉他，我同学手上可能有证据。”亨淡然地说，并装出一副抱歉的模样。

“为什么要告诉他？”

“为什么？因为可以帮助警方逮捕坏人啊，没问题吧？还是说你们不愿意帮助警方？”

井伊田虽然害怕，但还是结结巴巴地说：“不，没有不愿意。”

“但是，有一件事出乎我的意料。”

“啊？什么事？”

“记者比我想象的还要多嘴。记者太差劲了，完全没有常识。”亨耸耸肩，“他好像在采访中到处宣扬你们录像的事。”

“啊！”低头看杂志的山田叫了一声，接着，他念出报道的最后一段。

“据了解强盗的知情人讲，如果那段录像流传开，他们挖地三尺也会找到拍录像的人予以报复。他们就是这样心狠手辣。”

盯着手机的佐藤大叫：“啊，真拍到了外国车。这就是强盗的车吗？”

“你们查查录像里的车型就知道了，十有八九应该是雪铁龙和阿尔法·罗密欧。”

“怎么会这样。”井伊田也慌了手脚。

“所以，我刚才向你们道歉。当然，我没有把你们的名字告诉记者，因为那么做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嗯嗯。”

“但是，只要想调查，或许可以查出是谁上传的录像，我想网上应该有迹可寻。真的对不起。既然已经上传到网上，就无可挽回了。如果强盗看到录像，可能会找上你们。”

“怎么可能！”

“不会就好。”亨做出衷心期望的样子，“啊，还有，你们最好仔细看看这篇报道，最后写的不是‘据说’，而是‘听说’。”

“这不一样吗？”山田没好气地回答。亨捂着嘴，显然忍笑忍得很辛苦。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

“小绿，这是怎么回事？”扎帕问。

“原来是barter。”

“barter？”

“就是讨价还价的意思。上次，亨拜托玉田宪吾一件事，不过他们在下车后才讨论详情。我猜亨就是请玉田宪吾写了这篇报道。”

“拜托他写报道？就是说这是玉田宪吾编造的？”

“大概吧。”我说，“我怎么想都觉得那辆阿尔法·罗密欧和雪铁龙不像强盗的车，所以一直觉得很奇怪。因为他们都说和对方是初次见面，而且他们的主人都是进行疗伤之旅才来到这里的。”

“小绿，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啊？”

“玉田宪吾假装采访，编造了这篇报道。”

“啊？我还是不太明白。”

“总之，亨想用这种方式吓唬拍了录像的井伊田他们。”

“就为了这个？”

“是啊。但是……”职业记者玉田宪吾会只为了这个目的就写一篇虚假报道吗？这应该关系到他的信用问题。当我说出这个疑问时，扎帕很干脆地说：“你这是瞎操心。周刊杂志的报道多少都有夸张和虚假的成分，对吧？记者长篇大论地写一堆毫无根据的臆测，最后加个问号，再声称‘尚未断言’，这种事屡见不鲜吧？而且，这次报道的对象是强盗，他们又不会像政客或艺人那样状告杂志社。所以，玉田宪吾写这种报道并不会给他带来麻烦。”

“原来如此。玉田宪吾帮亨这点小忙也是应该的。”一方面，玉田宪吾要还亨的人情，更重要的是，亨知道隧道事故的真相，所以还是尽可能地满足亨的要求比较明智。

“那我们该怎么办？”井伊田心慌意乱地东张西望，生怕一不留神就会有人攻击他。

“我可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

“如果是我的话，首先，我会删除那段录像。”亨说。

“哦，对啊。”山田慌忙开始操作手机。

“如果有人发现网上的录像，保存下来可就惨了。”亨继续说。

这时，一个大人的声音突然插进来。“喂，你们在干什么？”

他好像是走路过来的，我都没有发觉。

“嗨。”玉田宪吾冲亨打招呼。

井伊田他们一惊，赶忙抬起头。他们以为自己被强盗发现了，吓得瑟瑟发抖，手里的杂志也掉在了地上。

“来得真巧。这位就是写报道的记者玉田先生。”亨向三人介绍玉田宪吾，他礼数周到，俨然一副优等生的派头。

平时他都叫玉田宪吾“小玉”，今天突然改称“玉田先生”，恐怕玉田宪吾也会觉得奇怪吧。不过，当记者的毕竟反应机敏，他立刻配合地说道：“啊，是啊，那篇报道怎么了？”

“不，没事！”井伊田慌张得舌头都要打结了。“是吧？”他向山田和佐藤确认。

“嗯嗯，什么事都没有。”两人齐声回答。

“不过，你们拍的录像已经上传到网上了吧。”亨故意装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什么录像啊？”玉田宪吾也佯装不知。

井伊田他们慌了手脚，七嘴八舌地说：“没事没事。”“已经删除了。”

不知是他脑子太快，还是本来就和亨商量好了，玉田宪吾拍了下手，说：“啊，是停车场的录像吗？我也看到了，真拍到了那两辆外国车。”

“看到了？”井伊田他们惊讶地看着玉田宪吾。

“刚才我在网上检索，看到了那段录像，立刻下载保存，这东西绝对能当证据。”

“但是，如果被强盗知道了怎么办？”亨用手捂着嘴。

“那就惨了，他们肯定不会放过拍录像的人。”

蔬菜三人组吓得面如土色。

扎帕笑了起来。“这下蔬菜三人组变成咸菜三人组了。这场戏演得这么假，简直是神展开，小学生居然还当真了。”

“毕竟还是小孩子嘛。”

“啊，玉田先生，难道你真能查到是谁拍的录像吗？”亨像背台词似的说。

“这个嘛，想查的话就能查到。”听了玉田宪吾的话，蔬菜三人组的表情越发僵硬。

“但是，请你不要查好不好？”亨斩钉截铁地说，“因为说不定会给别人造成困扰。请你不要报道这件事，可以吗？”

“哦，这样啊。”玉田宪吾似乎并不买账。

“喂，井伊田君，你说呢？”

听到亨叫他的名字，井伊田猛地挺直脊背，回答：“嗯嗯，是啊。”

亨眯起眼睛，放松表情。“那么，待会儿我会向玉田先生好好说明的，你们赶快回家吧。”

“啊，嗯。”“是啊是啊。”井伊田他们如同踩下油门的汽车一般，嗖地蹿了出去，跳上自行车，眨眼的工夫就不见了。

亨双手抱胸，满意地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玉田宪吾摸摸自己的将军肚，说：“这样就可以了吧？”

“嗯，可以了。”亨做出OK的手势，“这样一来，井伊田他们就要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但是，最近我会写一篇关于强盗的真实报道。那次开高尔夫逃逸的强盗照片是独家啊。无巧不成书，记者遭遇强盗逃逸！怎么样？这个标题有话题性吧。”

“小玉，你随便写好了，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我只是想威胁井伊田他们一下。”

“我总觉得，他们不幸被你盯上了，真可怜啊。”

我也有同感，不过，经过这件事，井伊田他们在学校也会有所收敛了吧。

“对了，小玉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啊，对了，我找你有很重要的事。”玉田宪吾说着，回头看向后面，“我的车停在那里。”

“不行，今天我作业还没做完。”亨连连摆手，他以为玉田宪吾还像前几天一样，有事找他帮忙。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想让你见一个人。”玉田宪吾吞吞吐吐地说，好像有些难以启齿。

“见谁？”

“好了，去了就知道了。”

“你不会要绑架我吧？”亨说。

玉田宪吾闻言，长叹一声，耸耸肩说：“说实话，我真没那个本事绑架你这种小人精。”

“哦。”也不知是有兴趣还是没兴趣，亨点点头，说，“那我就去一趟吧。”

“好。”玉田宪吾迈开步子，经过我们面前，向右侧走去。

“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在车上？”扎帕说。

“不知道。”

亨和玉田宪吾拐过街角，就看不到了。只剩下我和扎帕孤零零地待在原地。

这时，一辆大车出现在眼前，是送快递的黑尼克，他向我们打招呼：“嗨。”

“嗨。”我和扎帕回答，“今天要给哪家送快递呀？”

“是哪一家呢？”黑尼克开朗地答道。

“好，我们来猜猜是哪一家吧。”扎帕说，但是快递员已经按响了望月家的门铃。

“对了，绿德米，我听说了。”黑尼克说。

“听说什么了？”

“你不是去追强盗了吗？”

我没问他是听哪辆车说的，私家车圈子里八卦传得一向快，而黑尼克的活动范围又很广，所以当然能听到各种消息。虽然不如火车消息灵通，但大部分情报他都清楚。

“但是最后我没能发挥作用。”我有气无力地说。

“而且还违章行驶。”这事明明不说也行啊，扎帕！

“哎呀哎呀。”黑尼克笑了起来。

这时，郁子走了出来，在收据上盖章后，抱着一个纸箱回到屋里。

“里面装的是什么呀？”我忍不住嘀咕。

“她进屋后才打开，我们永远不会知道里面是什么。”扎帕也说，“我们不知道的事太多了。我整天在停车场，对细见先生也几乎一无所知。”

“不要说得这么伤感啊。”

听到我的话，黑尼克说：“说到伤感的事，我可能将会有一段时间不来这里了。时隔很久，快递公司调整了送货区域，从明天开始，我要跑其他地方了。”

“啊啊！”扎帕发出呻吟般的哀叹，“这样啊。”

“这还真是……”突如其来的消息让我一时说不出话来，“……还真是伤感啊。”

“没关系，只要还在路上跑，总会再见面的。”黑尼克说着，快递员已坐上驾驶席、发动了引擎，黑尼克的车身开始颤抖。

必须说两句与以往不同的道别的话，然而我越是拼命思考，越想不出该说什么。扎帕好像也是一样，最后只说了一句：“再见。”

“再见。”我也说。

“再见。”黑尼克一如往常，裹挟着身负重任的气场，消失在远方。

黑尼克带起的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我盯着落叶久久没有出声。

“唉——”我和扎帕同时叹息。

这时亨回来了。他孤身一人，所以大概在车上和玉田宪吾道别了。他手上拿着什么东西，我看不清楚。

我呆呆地望着亨走向家门，想着不知道能否再见到黑尼克。就在这时，我听到左边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喂，望月家的孩子！”如我所料，果然是安田太太来了。

安田太太虽然个子不高，但步伐轻快，转眼之间就走到近前。她指着头上的帽子，说：“这个谢谢你，帮了大忙了。”

啊，是那顶女士草帽。“怎么回事？”扎帕问。我向他说明了情况。玉田宪吾为了抢独家新闻，兴奋地一路加速，差点儿冲进路口。正是因为这顶突然飞过来的帽子才让他踩下刹车，避免酿成大祸。说起来，这顶帽子也可以算是我的救命恩人。

因为那顶帽子撞到前窗，玉田宪吾吓了一跳，才终于恢复了冷静。

亨把帽子带回家后，可能交给了郁子，然后郁子又还给了安田太太。

“小绿，你只是碰巧运气好，如果玉田宪吾吓了一跳，转动方向盘，可能会造成更严重的事故。”

“没错。我真是太幸运了。”

“谢谢你帮我找到这个。这是我非常喜欢的帽子。”安田太太郑重地向亨鞠躬致谢。

“因为刚好掉在我家车上。帽子为什么会飞到那里去呢？”亨说。

“因为那天我去朋友家玩，走在路上想打车，结果看到垃圾箱那里有几只乌鸦。”说到这里，安田太太含糊其辞道，“总之，情况很复杂。”也许她以为别人不知道她用帽子当飞盘与乌鸦对决的事。那天她肯定条件反射地扔出了帽子，没想到帽子随风飘走，一直飘到了马路上。

“对了，小绿，你家次男把什么藏在背后了？”

听到扎帕的话，我看向前方，亨的确把手藏在背后，不想让安田太太看到他手里的东西。他拿的好像是一张薄纸。

“那是什么呢？”

“哦，是彩纸吧。”扎帕说。

“彩纸？”那张正方形的纸上好像用马克笔写了什么。

“可能是请人签了名，大概是遇到名人了吧？”

听到这句话，我能想到的只有一个人。扎帕应该也一样。

“荒木翠吗？”

坐在玉田宪吾车里的是她吗？如果是她，丹羽可能也在车上。他们也许去办其他事，但总之他们来过这里。

“他们刚才就在附近吗？”我完全不敢相信，但还是想象了一下，“他们可能是来见亨的，确认他口风紧不紧，或者叮嘱他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嗯，也有可能荒木翠是来向亨道谢的，感谢他没有把他们的事说出去。”

“有可能。”说完，我想到一件事，“也有可能相反。”

“相反？”

“亨也有必须向他们道谢的事情。”

“什么事？”

“一年前，亨他们不是因为户狩的事被卷入危机，被户狩的手下威胁吗？”

“就是我大显神威那次。”

“呃，这个暂且不提。”

“那次怎么了？”

“那时候，玉田宪吾向户狩的手下出示了照片。照片显示户狩和他的女朋友在非洲某处遥远神秘的村子里。”

“啊，你说过这件事。”

“但实际上，户狩他们在隧道事故中死了，所以那张照片并不是真的。”

“没错。”

“那张照片说不定是丹羽合成的。”

“丹羽？”

“丹羽为了维护太阳君的版权，学会了加工照片和影像的本事。所以，他可能为了亨他们合成了那张照片。”

“丹羽为了一个素昧平生的家庭出了很多力呀。”

“这应该就是你之前说的人类的三大欲求。”

“三大欲求怎么了？”

“你不是说过吗？人类工作是为了赚钱，但更重要的是希望获得认可、希望有益于他人和希望获得称赞。”

“这是细见先生说的。”

“丹羽一直靠他爷爷创下的版权过日子，从来没有工作过，但他内心深处也存在这样的欲求。虽然他可能没办法获得别人的认可或得到称赞。”

“所以，他想做点儿事情帮助他人吗？”

“对。他为了荒木翠，抛弃了自己的人生，也为了望月家拼命努力，这都是因为……”

“因为想要帮助他人吗？”

“一定是这样。”

隧道事故的影像可能也是丹羽他们上传到网上的，也许是为了让“荒木翠和丹羽已死”这一事实更加深入人心。

“亨刚才可能在车上和丹羽见了面，听他解释了各种情况。”

“更重要的是，也许丹羽他们也想见见亨。”

“为什么？”我问。

“也许他们希望有人知道他们还活着。”

“啊？为了这个目的？”

“这不是也很重要吗？”

“没错。如果有一天，我离开了望月家……”我忍不住提起这个话题，“去了其他地方，一个只有我自己的地方……”

“喂，不要说这么伤感的事啊。”扎帕笑道。

“真有那一天的话，我也会希望有人看到我还跑得好好的。”

“倒是我，快报废了。”

“我认为细见先生不会卖掉你的。”

“谁知道呢。”

亨离开安田太太，一边端详手里的彩纸，一边往家走。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否开心，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在进门之前高高举起拳头。这是什么意思？我正纳闷的时候，只听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只要那里还有太阳！”那是太阳君的经典台词。亨为什么突然说出这句话？我不无欣喜地想，原来亨也是个热血少年啊！

“对了，有一件事从很久之前我就很想告诉你。”扎帕难得这么严肃。

“什么事？”

“《弗兰克·扎帕自传》里的一件事。”

“这不是老生常谈嘛。”

“《弗兰克·扎帕的自传》里说，他儿子特别喜欢汽车。”

“那真是太好了。”我由衷地说。

“你知道他儿子人生中说出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什么吗？”

“这你都知道？”

“他儿子问：‘那辆绿车怎么了？’”

“啊？”

“弗兰克·扎帕以前好像开一辆绿色别克，他就是用那辆车把刚出生的儿子从医院带回家的。他儿子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记住了这件事，几年后，突然提了出来。”

“他问那辆绿车怎么了，是吗？”

“对。”

我想，那辆绿色别克如果知道自己被刚出生的小婴儿记住的话，一定会很高兴吧。

“所以……”扎帕突然说。

“所以什么？”

“所以，小绿，我会对你产生亲近感。”

哦，是这么回事啊。我笑了。

细见先生家的门打开了。

细见先生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他神态悠闲，动作轻快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我要出门了。”扎帕用平淡的语气说，但我能听出他声音中的喜悦。

“那辆绿车怎么样了？”我重复着这句话。有一天，也会有人这样说起我吧？

看着不知从哪里落下的鸟粪，为成群飞舞的飞蚁感到惊讶，聆听人类的交谈，在享受生活的时候光阴悄然流逝。有一天，我将会从这里消失。

以前家里那辆绿车不知怎么样了？那时，会有人怀念我吗？

那会是什么时候呢？那时，望月家的人想起我这辆不起眼的小绿车时，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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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本田（Honda）旗下的一款车型。

(2) 踯躅，即杜鹃花。

(3) 日语中汽车的量词为“台”，因此“一千辆”在日语中写作“千台”，读作sendai，与“仙台”一词的日语发音相同。

(4) 日语中“正论”一词与“锡兰”一词发音相同。

(5) 日产（Nissan）旗下的跑车系列。

(6) 日本丰田（Toyota）旗下的一款豪华车型。

(7) 捏手背游戏是日本民间儿童游戏，两个人面对面，一边唱“捏手背，小老鼠”，一边捏对方的手背，轮流重复下去。

(8) 迈克尔·凯恩（Michael Caine，1933-）享誉世界的英国著名演员，这里提到的电影是他主演的《意大利任务》（The Italian Job），一九六九年上映，被公认为英国电影的巅峰之作之一。

(9) 镰仓有一尊著名的阿弥陀如来坐像，被人们称为“镰仓大佛”。

尾声

望月郁子把前一天买的点心放在盘中，端到餐桌上。坐在椅子上的圆香嗔怒道：“妈妈，医生说我不可以太胖啦。”

“你现在已经不再害喜了吧？而且如果我不把点心拿出来，你又要抱怨了。”郁子说，“这都是第二个孩子了，你也该知道控制体重的诀窍了吧？”

“哪有诀窍啊。我生下翠已经五年了，就算有诀窍也早忘了。”

“不知这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妈妈，你生了三个孩子，实在太伟大了。”圆香说着，摸摸自己的肚子。

身穿黄色连衣裙的女孩儿问郁子：“外婆，我可以吃点心吗？”

“翠，当然可以了。”郁子把点心递给外孙女，女孩儿高兴地接过来，熟练地打开包装袋。

“而且，我可不像你，还有老公帮忙照顾孩子。”说着，郁子瞥了一眼房间角落的佛坛。

“他也没干什么呀。”

“江口君人多好啊。我现在还会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

“知道啦知道啦。”圆香不耐烦地说，“妈妈，你别总念叨这个了行不行？都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是高中生呢。”

虽然天气预报没有正式公布，但梅雨期大概已经结束了，周日的天空蔚蓝如洗，只有隐约几朵云彩，好似笔刷轻轻刷过的痕迹。太阳高悬，炽烈的阳光仿佛要把仙台市内道路两旁翠绿欲滴的榉树烤焦似的。

翠开始读点心包装袋上的文字。

“她最近好像会认平假名了。”圆香说。

“哎呀，真是天才，太厉害了。”郁子由衷地赞叹。

“不过也经常认错，比如有时会把‘つ’和‘し’混淆。”

“因为转一个角度，两个假名就很像嘛。”

“你还真粗心。对了，妈妈，今天他们都会来吧？”

“你说良夫和亨吗？”郁子说着，坐在圆香对面的椅子上。

“是啊。今天不是久违的团聚吗？话说，哥哥有在好好工作吧？”

“好像工作挺努力的。”

“真难想象哥哥会去东京生活啊。”

“就是说啊。真希望他快点儿结婚。”

“不知他和前女友复合没有？”圆香一脸好奇地探出身子，好像期待着看哥哥的好戏。那副模样俨然还是十年前的那个女高中生。“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不知道。良夫居然不肯告诉我。他这次特意开车回来，说不定昨天就去见过人家了。”

“哥哥现在开的是什么车呀？”

“好像是缪斯，是电动车。去年刚出的，银色的敞篷车，样子很帅。”

“一点儿都不适合他。”

“是啊。”

“妈妈，你的车什么时候车检？”圆香看向面对庭院的和室。

梳着马尾辫的翠拉开纸门，眺望室外。

“还有一年吧。”

“这辆是二手车吧？轻型汽车会不会太小？”

“现在只有我一个人，已经足够大了。而且坐在车里，居然觉得很宽敞呢。卖了德米欧之后还以为不开车也可以。”

“没车果然很不方便吧。”圆香说，“真怀念那辆德米欧啊。”她看向庭院。

“啊，良夫来了。”翠用稚嫩的童音大喊。

圆香站起来，说：“翠，我们去迎接良夫吧。”她来到走廊，翠小步跟在她身后。

郁子也站起来，她再次看向佛坛上丈夫的照片。啊，他的脸一点儿都没变，郁子想。然后，她看向墙上小镜子中自己的脸，感觉脸上的皱纹好像又多了。

郁子走出房间，来到玄关，圆香正在给女儿穿鞋。旁边墙壁的挂板上贴着丈夫生前的照片、孩子们的合影，以及全家人围站在绿色德米欧旁边拍的纪念照。

收购旧车的人来把德米欧开走时提议：“要不要拍张照片留作纪念啊？”于是，就有了这张照片。虽然只是给旧车送行，但良夫和圆香都特意回家了，这件事给郁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圆香穿鞋时，看向挂板。“送走德米欧那天，亨都哭了。虽然照片上没拍出来。”

“是吗？”

走到门外，望月郁子觉得很热，阳光十分眩目，她眯起眼睛。

良夫正把车停在白色的轻型汽车旁边，流线型的敞篷车令人联想到美女婀娜的身体曲线。

“良夫，好久不见！”江口翠走向刚下车的良夫。

“好久不见。”圆香也向他打招呼，“哥，你的车也太帅了吧。”

“是啊。”良夫挺起胸膛，接着他又举起手朝郁子打招呼，“妈，最近身体还好吗？我好期待今天的章鱼小丸子啊。”

望月郁子看着停车场里的白色小车和银色敞篷车，车子虽然沉默不语，但看起来却像在思考着什么似的。“你现在开车已经是老手了。”她对良夫说，“你开德米欧时紧张的样子我还记得很清楚呢。”

“那时候真希望能早点儿放松下来。”

“良夫，对现在的你来说，放松才是最大的敌人。”

“啊！”良夫大叫一声，他看向隔壁的细见家，无比震惊，“细见先生还在开那辆卡罗拉吗？”

“很厉害吧。既然已经开了这么多年，就绝对不会放手了。”圆香也笑了，“他好像经常保养车子。”

“他还在当校长吗？”

“已经退休了。”郁子说，“但他应该是个好老师，以前的学生常来看他，而且他现在还会在夜晚出去巡逻。”

“他喜欢的歌手……”良夫耸耸肩，他虽知道答案，但还是忍不住说出口，“当然还是那个谜一样的弗兰克·扎帕吧？”

“亨呢？”一脸稚气的江口翠用成熟的口吻说。

“亨也回来吗？”良夫看向圆香。

“回来呀。他是大学生，应该很闲。不过他读本地大学，为什么不住家里啊？”

“他说想和同学一起住，而且做实验经常做到很晚。大学时代很宝贵，让他享受一下自由自在的生活好了。”郁子说，“他还做家教赚生活费呢。”

“妈妈，和他一起住的肯定是女生。亨在和女朋友同居吧？”

“不会吧？”良夫撇撇嘴。

“怎么不会。不会的是你吧。哥，要是你知道亨多受女生欢迎，一定会当场晕倒的。”

“我不想知道。”良夫严肃地捂住耳朵。

郁子笑起来。“那我们先进屋吧。外面太热了。”正说着，亨就回来了。

“咦？”第一个叫出声的是翠。

良夫也跟着惊叫：“咦？”

圆香回头看向郁子：“妈，你看。”

“哎呀。”郁子也脱口惊呼。

大家都以为亨肯定骑车回家，没想到他居然开车回来了。他把车停在门前，走下车，举手打招呼：“我回来了。”

他身材修长，鼻梁高挺，郁子在心里感叹，即使撇开作为母亲的偏爱，亨也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男子。

“啊，亨，这是你买的车吗？”翠从庭院里走出来问。

“很棒吧。前不久我在二手车商店看到的。”亨微微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

“哇，好怀念啊。”圆香走过去，良夫和望月郁子也跟在后面。

富有光泽的绿色德米欧看上去就像一只蚂蚱，的确令人怀念。

“妈妈，这就是咱家以前的那辆德米欧。”亨笑道。

“怎么可能。”良夫说。

“你能认出来这就是以前那辆？”圆香问。

“你还记得以前那辆车的车牌号吗？”亨问，郁子当然不记得了。

“这辆车和外婆家以前的绿色汽车一样。”良夫告诉翠。

“绿！和我的名字一样⁽¹⁾。”翠高兴地大叫。她来到马路上，打量着车子，然后对车低头鞠躬：“初次见面，你好。”

翠好像很喜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绿色小车，她凑近引擎盖，问：“咦？你说什么？”望月全家笑得更开心了。

“这辆德米欧说了什么吗？”亨问。

“嗯。”江口翠点点头。她沉吟片刻，说：“他说：‘嗨，扎帕。’”

“什么？”圆香一愣。

“他是这么说的。‘嗨，扎帕，好久不见。’”

“哎呀，我的外甥女能和汽车对话呀。”良夫自豪地说。

“可以把车停在这里吗？”亨问。

“靠边停应该没问题。你再往细见先生的停车场那边倒一点儿。”望月郁子指点儿子。

亨蹲下，看着院子里的青蛙摆件，把脱落的胶带重新粘好。

翠带着孩子特有的快活劲儿，蹦蹦跳跳地来到马路中央，面对院子，说：“一共有四辆车。”

“四辆？不是三辆吗？”圆香歪着头，迷惑不解。

“不，是四辆。一、二……”

“啊，把细见先生的车算进去就是四辆了。”

翠走到同时可以看到四辆车的位置，念出绿色德米欧车牌上的平假名，“是‘お’。”

“你都认字啦。”良夫赞叹道。

圆香笑着说：“不过经常认错。”

翠得意地挺直脊背，逐一念出其他三辆车车牌上的平假名：“‘し’、‘ま’、‘い’。”

接着，她又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了一遍：“お、し、ま、い。⁽²⁾”

那么——

故事到此结束。

————————————————————

(1) 日语中“绿”和“翠”发音相同，都读作midori。

(2) “おしまい”是“到此结束”的意思。

Kubiori Otoko no tameno kyousoukyoku by Kotaro Isaka

Copyright © 2014 Kotaro Isaka/Cork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 by Shinchosha Co.，Ltd.，

Chinese（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translation rights reserved by NEW STAR PRESS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Kotaro Isaka arranged through Cork，Inc.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献给折颈男的协奏曲/（日）伊坂幸太郎著；林子梦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04

ISBN 978-7-5133-2065-8

Ⅰ．①献…　Ⅱ．①伊…　②林…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55944号

献给折颈男的协奏曲

（日）伊坂幸太郎　著；林子梦　译

责任编辑：王　欢

特约编辑：赵笑笑

责任印制：李珊珊

封面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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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北京京都六环印刷厂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0.5

字　　数：166千字

版　　次：2016年4月第一版　2016年4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2065-8

定　　价：38.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更换。

目录

折颈男的周遭

替罪羊

我的小舟

像个人样

逃离星期一

顾问之死

联谊会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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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午夜文库————

协奏曲

来源于意大利语“concerto”。

通常多指钢琴或小提琴等一种或几种独奏乐器，与管弦乐队合奏的器乐曲。

著名的钢琴家与顶级的管弦乐队同台演奏，不一定就能达到完美的合奏效果。

协奏曲的命名，通常像“小提琴协奏曲”这样，以“独奏乐器名称+协奏曲”来命名的比较常见。也有依据独奏乐器的名称，命名为“长笛和竖琴协奏曲”，或者“双钢琴协奏曲”。

颈

脊椎动物的头和躯干相连接的部分，人体的要害部位之一。

通常较细，容易断，也容易被折断。

组成人类颈部的颈椎骨有七块，这本《献给折颈男的协奏曲》所收录的故事也是七篇。

折颈男的周遭

风声鹤唳的夫妻

“老头子，快看！这个人会不会是隔壁的小伙子啊？”若林绘美坐在客厅茶几前看着电视，突然对丈夫顺一喊道。

老两口退休以后依靠养老金和储蓄，过着平静安稳的日子。他们的两个儿子已长大成人，都在知名上市公司工作。长子因公司派遣常驻中国，小儿子也在离他们较远的山口县，两人都难得回来一次。

“哪个隔壁？”

“隔壁那栋公寓啊，一楼不是住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小伙子吗！”

电视正在播放着陈年旧案的专题节目。节目性质介于纪实报道与综艺节目之间，内容既包括毫无进展、即将被封存的重大案件，也包含一些没有线索的人口失踪案。节目呼吁观众提供有价值的情报或线索，还邀请了一些所谓的专家进行案情分析，散布一些不知是忠告还是威胁观众的信息：“这名凶犯或许就藏在你身边！”“那个失踪者很可能明天就会走进你工作的店里！”也许主持人或嘉宾还会添一句“说不定你的邻居哪天就会死于非命”之类的话。此刻，正在播放东京市内某公交车站发生的凶杀案的相关报道。

这起案件发生在几个月前，是一个难熬的酷暑天。在通往田端站的某个公交车站，发现了一具颈部被折断的男性尸体。据分析，被害人当时站在车站，凶手从他身后突然下手，导致被害人一瞬间被扭断脖子而惨遭杀害。在此案之前，也发生过类似的凶杀案，因此引发了媒体和舆论界的哗然，但凶手至今依然逍遥法外。

通过“本栏目专属的情报网络，收集到了目击者的证词”，归纳出嫌犯具有以下特征：身高一米八〇到一米八五之间、黑色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身穿白色T恤配牛仔裤。

节目还播放了案发当天，曾经与这名高个子男人擦肩而过的妇女提供的信息：“当时我一不小心，把车钥匙掉到了地上，这个年轻人俯身帮我捡了起来。我看到他的右手腕上有一个大伤疤，印象很深。”她说此番话时流露出得意的神情，仿佛是在炫耀自己目击到了UFO。

“你看你看，这分明说的就是隔壁那个小伙子啊！”妻子又强调了一句。

若林顺一与老伴是通过相亲认识并结婚的。他一直认为自己这大半辈子的人生朴实平凡，老伴也一定有同样的人生感触吧。回想起过去有段时间，若林顺一曾对这平淡的人生产生过疑问，当时恰逢与公司里的一位女同事关系亲密，于是沉浸在一段婚外恋的感情中。但最终他发觉自己适应不了这种生活，便毅然决然地与其分手。虽然这段风流韵事没有被性格粗线条、豪爽乐观的妻子发现，但埋藏在若林顺一心里的罪恶感却因此更加深重。

“你快来仔细看看，上面列举的那些外貌特征。”妻子语气坚决地说道，紧接着，她把节目中列举的几条特征又逐一回顾了一番。说起来也确实，虽然与住在隔壁公寓的那个年轻人只有数面之交，但印象中他的外表特征与节目中列举的很吻合。

“你还记得那个年轻人是什么时候搬过来的吗？”若林顺一向妻子询问。

“是九月。”

“你记得可真清楚呐。”隔壁公寓有两层楼，一共住着八户人家，长年有人搬进搬出。因此，若林顺一并没有完全掌握所有住户的情况。

“因为我们订的报纸是九月份到期，记得报社来办理续约事项的人向我发过牢骚，说隔壁公寓新搬来的那个人总是不在家。而且，刚才电视里不是才说了嘛，九月份，正是那起案件发生之后嘛！”

若林顺一沉默片刻，说道：“他也戴眼镜？”

“这还不容易啊。他平常一定是戴隐形眼镜，我有一次就看到过他戴眼镜。”

“看上去他不像普通上班族吧？”

“可不是嘛，白天我也遇到过他。现在想起来，觉得很可疑。”

“可不能随随便便就说邻居可疑。”

此时，警方根据目击者的描述合成的肖像画及全身画像定格在电视屏幕上。“啊，就是隔壁那个家伙！”若林顺一惊讶得差一点儿就喊出声来。看上去真是一模一样。

“怎么样，我说像吧！”

“确实很像。”

尽管如此，还是让人难以相信“隔壁就住着折颈杀人犯”。若林顺一只能“嗯，不过……”地含糊嘟囔着，咬了一口手中的苹果。

“我去隔壁公寓确认一下吧？”

“你该不会要跑去敲门，问：‘你是不是杀了人？’吧！”

“我会这么傻吗？”

“很难说。”

“你真是操心过度了！”

“谁像你，总是缺乏戒备心啊。”

若林顺一对妻子的担心是发自内心的。据妻子说，她高中毕业后进了一家做糕点的公司，当办公室文员。她虽然有些工作经历，但对人情世故基本一无所知，凡事缺乏深思熟虑，且有遇事大胆莽撞的倾向。她曾被银行职员花言巧语地哄骗，差点儿落入高风险理财投资的陷阱。幸亏后来儿子们极力劝说，这才悬崖勒马。此时，若林顺一忍不住警告妻子：“你生活圈子小，所以遇事不能不谨慎！”妻子撇嘴道：“你不必多说，我自己知道。”

“你绝对不能偷偷跑到隔壁去打探哦。”

“有什么不妥吗？”

“万一他真是那个杀人犯，该有多危险啊！”

“那……至少我可以想办法，确认他的右手腕上有没有伤疤。”

“夏天穿短袖，一眼就能看出来，可现在是隆冬季节，他怎么可能穿短袖？难道你要让他挽起袖子给你看吗？那不是更让他起疑心了！”

被张冠李戴的男人

“喂，大薮，你跑来这儿干什么？”迎面而来的人兴奋地喊道。小笠原稔吓了一跳，当面被人认错，这还是头一次。

东京市内中央快线某车站附近，在繁华老商店街的牌楼下，迎面走来的是位满头白发却分辨不出年龄的男人。来者一张娃娃脸，呲着龅牙，微胖，虽然身穿西服、系着领带，却感觉不像正经人。

他的第一反应是又遇到讨债人了，条件反射地掉头转身。最近凡是向他亲热打招呼的陌生人，都是专业追债公司的。

小笠原稔是如何被债务缠身的？

说起来，其实也不是什么债务问题。

事情的起因是他把钱借给了面包厂里一个年龄相仿的同事。

虽然两人在一起工作，但小笠原与这位缺了一颗门牙的男同事并没有太多的交往。一天，男人嬉皮笑脸、毫不隐晦地说：“小笠原，借我点儿钱吧。”之后小笠原很快就明白了，这个缺牙男的朋友的朋友是他过去的高中同学，缺牙男由此了解了小笠原过去的经历。小笠原稔尽管外表看上去人高马大，性格却非常懦弱。上学期间就经常被同学欺负和勒索财物。

专找软柿子捏！小笠原稔心里非常气愤，但还是老老实实掏出了钱包。理由很简单：他心里害怕。

过去的经历告诉他，钱一旦被借出，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只要给了第一次，就会接二连三地延续，永无止境。但小笠原稔这次仍然无法摆脱自己的懦弱性格。果然，缺牙男此后再也没提过还钱的事情。半年前的一天，缺牙男再次跑来找他，说道：“你需要钱吗？我可以借给你。”这个三番五次借钱不还的家伙，怎么突然改口要借钱给别人了？小笠原稔感到匪夷所思。

缺牙男继续解释说：“我有个朋友从事贷款业务，你帮个忙，从他那里借十万怎么样？你借了之后马上还掉就可以了，只是帮他提高一下业绩而已。我这个朋友也是没有办法，不完成上面规定的业绩，就会有很大的麻烦。”

尽管小笠原稔疑虑重重，却还是敲开了这家不知名的信贷事务所的大门。这家事务所位于一栋二十年前建成的楼里，里面有五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和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家正经的公司。进去以后不由分说地就让他在十万日元的借条上签字并盖了章。事情发展至此已无法挽回，小笠原稔心里依旧念叨着缺牙男说过的话：“只要办个借款手续，马上还掉就行。”

没想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借了十万之后，正当他打算联系当天还款事宜时，电话来了。接起来一听，电话那头传来恶狠狠的声音：“你扯什么淡，把我们当白痴啊？借款当天还钱，你玩我们呢啊！”惊恐万分的小笠原稔在尚未搞清事情原委的情况下，又稀里糊涂地被迫加借了十万日元。

这之后，小笠原稔曾多次尝试还钱，但每次都被对方的种种借口拒绝，甚至被恐吓着把钱退了回来。在二十万本金欠款没有毫厘减少的情况下，高利贷利息却在日益膨胀。

就这样，不知不觉中，小笠原稔的存款已逐渐消失，目前还身背二百万债务。高利贷的利息翻滚就和小笠原稔的工作一样：最初的面粉经过一道道工序加工，最终变成了圆鼓鼓的大面包！

也不知什么时候，缺牙男辞掉了工作，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小笠原稔却握着被迫签字盖章的借款契约和一堆债务。

虽然小笠原稔心里清楚，遇到此类纠缠应该报警，但他耳边总是传出“要是警察知道了后果会怎样，不需要我告诉你吧！”此类惯用的恐吓。对此，小笠原稔表现出循规守旧的一贯作风，只得报以恐惧和无奈。

他至今仍记得小时候经常被老师告诫的一句话：“一遇到困难就四处逃避，这样并不能解决问题哦。”

现在，小笠原稔几乎每天都能接到催债的恐吓电话。从面包厂下班回家的路上，或去购物的途中，经常会突然出现几个追债公司的人，将他挟持到建筑物背面或偏僻的地方施以暴力。但小笠原稔的身上并没有留下伤痕，也许是为了避免留下证据吧。由此可见追债公司的施暴手段是极其专业的。他们没有直接跑到小笠原稔的家里来讨债，也是为了躲避左邻右舍的目光吧。

“你就是个空有其表的草包废物！”就连追债公司的人都忍不住这样讥讽他。

小笠原稔满心惊恐，却只能沉默以对。他自小就身材高大、体格强壮，读小学时也曾有过耀武扬威的时光。但自从有一次被全班同学一齐围攻、压得动弹不得，被一番拳打脚踢施暴之后又被大家一同谴责，他便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落下了“恐人症”的病根。

为了改变自己懦弱的性格，他发奋锻炼身体。身材是变得更加魁梧健壮了，可精神和心理方面的脆弱却丝毫没有改变。

“大薮。”对方又喊了一声。小笠原稔装作没听见，打算就这样走过去。但被那人迎面拦住了去路。“大薮，干什么呢，没听见我喊你吗？”

“你认错人了。”

“你躲什么，真是一点儿也不幽默。我四处找你半天了，你不是跟我约好了在车站的储物柜前见面的吗？你看，都超过约定时间十五分钟啦，对方也该到了。不过还好，总算是找到你了。”

这人一脸焦急的表情，看上去不像是在说谎。但小笠原稔既不知道什么“约定”，也不明白什么“对方”。

“你认错人了。”

“嘿嘿！开什么玩笑？！大薮，长成你这副模样的人，满大街都是吗？”

“我就是个子高一些，五官长相很平常啊。”小笠原稔无可奈何地应付着，心想凭什么跟他解释这么多。

听他这么一说，那人稍微愣了一下，盯着小笠原稔的脸沉思了片刻，自言自语道：“确实，大薮可不像你这么窝囊。”

“我就说你认错了人。我叫小笠原。”

尽管没人要求，小笠原稔还是从口袋里掏出钱包并取出了驾照。商店街的牌楼通道下，行人往来穿梭，一些人还边走边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站在路中央、一问一答的高矮二人组。一眼看过去，就像高个子在众目睽睽下勒索钱财似的。可畏畏缩缩掏出钱包的分明又是那个高个子，让人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我也不知道大薮的真名。”男人摆了摆手，又点着头说道，“不过，大薮确实不像你，会随随便便把自己的驾照拿出来给别人看。”他上上下下、反复打量着小笠原稔，又说道：“话说回来，你们俩还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小笠原稔转身正要离开，突然手腕被那人一把抓住。刹那间，学生时代被同学们殴打的恐怖场面浮现在眼前，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寒战。虽然当年一起动手参战的同学们有一半是出于参加游戏的从众心理，但那种暴力行为使小笠原稔的自尊心受到了践踏。每天一踏入校门，他就有被整个世界抛弃的绝望感。心灵深处留下的深刻烙印，他至今仍记忆犹新。

小笠原稔回过头，只见那人吧吧地眨着眼睛，用恳求的口吻说道：“哦，是我认错人了。你不是我要找的那个人，只是身材相貌跟他很像。但是，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正忙着，没时间。”小笠原稔随口撒了个谎。其实他正漫无目的地在大街上闲逛，因为想着与其一个人闷在家里无所事事，不如去街上溜达，也许这样还可以暂时排解自己的孤独和寂寞。说完这话，他便又转过身，准备朝车站方向走去。

“如果你帮了我，我会给你钱作为报酬，虽然不多。”那人提高了声调，周围行人的关注视线一下子增加了许多，使小笠原稔感到很不自在。接着对方居然双手合掌地哀求道：“求你了，只当是救我一命，你不会见死不救吧！”

小笠原稔停住脚步，再次转过身，面对这个男人。“钱”和“命”这两个字，触动了他的神经。

但当他看到面前的这个男人突然两眼发光、脸上充满奸诈神色时，小笠原稔猛然间意识到：不妙！可还没容他为停下脚步的错误行为后悔，男人已经伸手指着面前的快餐店，说道：“好了，到我们的店里坐下来说，我告诉你具体怎么做。非常简单，求你了。”

在快餐店里，小笠原稔听到了以下说明：

一、去指定的某家地下酒吧；

二、去酒吧里面的双人桌坐下；

三、跟一个身穿灰色西装，外表像公务员的男人见面。

“要跟你见面的这个人长着冬瓜一样的长脸，有一对大耳垂，皮肤白净。他来了不会跟你确认姓名，请你不必在意，直接跟他打招呼。因为你要见的这个人认识你。”

“他怎么可能认识我？”小笠原稔连忙反问道。

“他认识大薮，而你要做的不就是去当大薮的替身吗？这一点不需要我再说，你也该明白了吧！你注意听好了，我再重复一遍：这个冬瓜脸认识你，所以只有你才能去当大薮的替身。”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吗？算是大薮的经纪人吧。根据客人的要求，安排他的日程计划。”

“那么，那个长得像冬瓜一样——”

“别他妈的把客人称作冬瓜！”对面的小个子男人比小笠原稔矮了一大截，但他这声斥责却充满了威力。

不是你先说冬瓜脸的吗？小笠原稔把已到嘴边的这句反驳的话吞了回去。

“今天这位客人想直接与大薮见面，不想通过其他人。说什么通过中介传达的会有遗漏。甚至说：‘有中介的介入，会减轻责任感啦。’真是个神经病！总之，即使我与他见面，他也不会搭理我的。”男人继续说道，“所以，你只要假扮成大薮，坐在那里听他说话，适当地点头应付就行。”

“我还是走吧。”

“你敢走？你驾照上面的地址我好像还一字不漏地记着呢。你要是反悔，我会跟你没完！”

小笠原稔感觉自己就像正被逼着抛一枚正反两边都印着反面图案的硬币，无论哪面朝上，都一样不会有好运。

小笠原稔别无选择地走进了那家指定的酒吧。

光线昏暗的酒吧里，旁边桌子和吧台椅上坐的客人都看不清楚。只能隐隐约约看出店里客人零零星星，依稀能辨别出有模糊的身影在走动。

出现在小笠原稔眼前的来客，果然与那个所谓的经纪人先前介绍的一样。看样子像个勤劳朴实的公务员。来人一声不吭地坐到了对面的椅子上。他确实有一张冬瓜般的长脸，特别明显的大耳垂，眯缝眼上方是淡淡的眉毛。他瞥了一眼小笠原稔后，就低下了头。

小笠原稔的心跳已经急剧加速，却装出平静自然的神情冲他点了点头。没有店员过来点单，连杯冰水都没人送来，也许这都是事先做好的安排。小笠原回想起男人在快餐店里的叮嘱：“你听着，事情的具体内容我不能告诉你，总之我们在为这名客人办一件重要的事情，估计他会问你进展情况。你只要回答‘一切顺利’、‘没问题’就可以了。你要做的就是这么简单。之后，无论他再说什么，你就点点头，简单地应付一下就好了。”

这时冬瓜脸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又从信封里取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位年近花甲的男性，国字脸中央摊着个塌鼻子，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浓眉短发，充满自信地大笑着。看上去体格健壮，精神矍铄。

这是谁？小笠原稔差点儿脱口问出来。他赶忙摆出一副平静的样子看着照片。照片旁边写有资料，上面还印着地址和日期。

“这些资料，你都收到了吧？”冬瓜脸问。

“嗯。”只是这一声回答，小笠原稔却感觉心脏都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

“进展如何？能按原定计划实施吗？”

“没问题。”小笠原稔努力控制着情绪，平静地回答道。

之后与冬瓜脸进行了哪些对话，小笠原稔几乎一点印象都没有。感觉没过多久，对方说了声：“那么，请你继续进行！”然后便将照片收进信封，起身离开了酒吧。反正无论怎么琢磨，此事都非常蹊跷。

任人宰割的少年

中岛翔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半天，依旧无法入眠。枕头旁边的闹钟显示已是凌晨一点，家里四处都静悄悄的。隔着走廊，睡在对面卧室里的父母早已进入了梦乡。他甚至觉得，除了自己以外，整栋公寓楼里的住户都已经熟睡了。

中岛翔通常晚上十一点左右睡觉，因此现在还瞪眼望着天花板，对他来说还是初次。这个时间段对他而言是个未知领域，原来还真有这种时间存在啊！感觉跟确认幽灵和UFO是否存在差不多。

再次想到幽灵是否存在的问题，中岛翔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几乎哭出声。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幽灵造成的。

那是半年前，中岛翔刚刚升到初二，同学之间彼此有了初步的了解，同年级中也产生了几个固定的圈子。中岛翔因为参加了学校的软式网球队，便与队友山崎久嗣关系密切起来，也因此与山崎的几个发小如影相随。他们这伙人平时在班里也非常活跃，引人注目。

“你们相信这世上有幽灵存在吗？”有一天的午休时间，在教室里，山崎久嗣突然发问。往常的午休时间，他们这伙人总是在外面踢足球或打网球消遣。但因为那天下雨，就在教室里闲聊。“我！以前就见过幽灵！”山崎又说道。

尽管接下来他描述的不过是那些最陈旧、老掉牙的版本：“夜晚在无人的河边走着，就看见轮廓模糊的人影……”其他几个人热烈地响应，并随声附和：“哇，好可怕！”要在往常，中岛翔也会随大流，跟着大家开玩笑、瞎起哄，那天他却一反常态地唱起了反调。“这世上哪儿有什么幽灵存在。山崎，你胡说什么呢！”当时想的也就是发表一下不同见解、引起争论，从而提高一下自己在群体中的存在感而已。中岛翔幻想着一旦自己提出“幽灵根本不存在”这个观点，山崎久嗣一定会反驳：“肯定存在，你才是胡说八道。”同时也期待着，通过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争辩，能营造出一个热热闹闹的欢乐气氛。他甚至盘算着，借助对这个话题的争论，大家能够情绪高涨地吵闹、喧嚣，让其他同学羡慕他们这伙人——那帮家伙总是那么兴高采烈，总是那么快乐。

当时也不知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竟信口说出那句话。现在回想起这些，中岛翔仍感觉半年前自己说出的那句话简直莫名其妙，诅咒和揍自己的心思都有。

万万没有想到，他话音刚落，山崎久嗣就翻脸吼道：“你这家伙，以为自己特了不起吧！”

刹那间，整个教室的空气都凝结了。中岛翔也立刻意识到捅了马蜂窝。原以为自己畅游在锦绣大道上，却突然发现脚下是条山巅小路，稍不留神就会摔下万丈深渊，落个粉身碎骨。此时他仿佛看到教室的地板正在裂开，自己正从裂缝中往下掉落。

接着，另一个同学开口了：“中岛，别以为自己很聪明、很了不起。”如果这时中岛马上改口道歉：“我这么说是因为害怕幽灵，不敢承认他的存在而已嘛。”借机强调一下自己的软弱，附和一下也就过去了。那样也不至于导致事态的进一步恶化。天知道，当时他怎么会鬼使神差地冒出来一句：“对啊，我就是聪明嘛。”这句话的说出，便注定事与愿违地导致严重的后果。突然之间，他感受到从教室的各个角落飞来无数道冰冷的目光，径直刺向自己。

从第二天起，就再没有人接近中岛翔了。最初的几天，他还试着主动招呼其他同学，结果却得不到一句回应。自尊心受到了伤害的他，时常露出一副苦笑来安慰自己，可他的内心却无比痛苦。由于山崎久嗣背后的动作，就连软式网球队内部也发生了变化，队里也不再有人理睬中岛翔。虽然高年级队员尚且没有那么露骨地无视中岛翔的存在，但他又不情愿每天去讨好学长们，渐渐地，他开始缺席球队的练习活动了。

这种状态持续了一个月左右，被大家冷落的情况突然结束了。山崎久嗣那伙人，有事没事地开始接触中岛翔。当然这种接触不是友好关系的恢复，而是隐藏在亲密背后的暴力行为。

早晨，中岛翔刚到学校，伴随着一声“早”，胸口就会受到猛烈的一击。更有甚者，就直接飞来拳头。

或者突然有人对中岛翔说：“你使劲儿长吸一口气。”而在他用力地深深吸气的时候，突然胸部就被前后两个方向同时猛击。剧烈的疼痛使他失去知觉，摔倒在地上。

即使遭受到此类暴力行为，他还是觉得胜过被无视的状态。在学校，与同学没有一句话的交流，呆滞地在座位上度过一整天，这让他觉得更加凄惨。即使回到家里，也无法轻松地面对父母。

虽然暴力行为愈演愈烈，但还没到无法忍受的程度。

可是一个星期前，事态又起波澜，还是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放学回家的路上，山崎久嗣和几个同伴不知从哪里突然冒了出来，堵住了中岛翔的去路。他们将他拉扯到一家已经倒闭关门的便利店后面，开始索要金钱。

他们先挥拳朝中岛翔的腹部打去，趁他痛得弯腰之时，又抬脚踢踹。他伸手护住头部，就有脚朝他的侧腹部踢来。这次攻击比以往都要猛烈持久。中岛翔听见他们叫嚷着：“拿钱来，十万！”

中岛翔心里明白了。他知道山崎久嗣最近经常缺席球队的练习，开始跟高年级的不良学生接触，还与已经毕业的学生有来往。缺钱肯定跟那些高年级学生有关。

“没有，我没钱。”

“有没有都要想办法。给你一周的期限，下周的这个时候拿钱过来，我会叫学长们一起来的。你小子要是打算逃跑或是告诉别人，就等死吧！”

山崎久嗣周围的同伙纷纷点头附和着。看样子他们是其他学校的学生。

而那个“一周之后”就是明天。眼看着闹钟已经显示为凌晨一点，那么准确地说，就是“今天”。总之，睡一觉醒来就是当天了。一想到这儿，中岛翔就更加难以入眠。

他呆呆地望着头顶上的天花板。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听我说，你不要给他们钱。”同时，脑海中浮现出一位高个子男人的身影。

那是个拥有格斗士一般魁梧体格的大块头。

正是一星期前，被山崎久嗣一伙人暴打并勒索的那天。那伙人离开后，这个大高个儿便出现在倒在地上的中岛翔面前。

“我刚才正好在店里休息，听见这边吵闹，就知道不会有好事。”他一边说，一边指着那家刚刚倒闭的便利店，“看样子，你是被他们欺负了吧？”

“跟你有什么关系！”中岛翔条件反射般地随口骂道。他不愿意被陌生人瞧不起。因为大人们不知道现在他所处的世界的规则，轻易向大人求助，只会让事态变得更加糟糕，这一点他心里最清楚不过了。眼前的这个大高个儿，虽然看起来很年轻，但肯定是个成年人，这一点不会有错。

“嘿，在我面前，你没必要逞强。”他说这话的口气有些不以为然，“你这样忍受不是个办法，得想办法跟他们斗才是。”

“关你什么事啊！”

“你要是乖乖地给他们钱，以后就会没完没了。”

“关你屁事！”

“我跟你说，刚才这伙人，也是被上面的人逼着干这种事的。小头目上面还有更大、更坏的大头目。命令都是从上至下层层发出的，就是这么回事儿！那些地位在上层的坏蛋，就喜欢勒索下属并从中取乐，毫不体恤下面人的苦衷，丝毫没有罪恶感。”

“我早就明白这些了，可知道了又能怎样？”

“你不尝试着跟这伙人决一死战吗？”他极其轻松地说道。

“我会被他们杀死的。”

“人不会轻易死掉的。”

“反抗就死定了。”

“嗯，是吧，反抗会死的。”高个子转变了刚才的说法，“人会很容易地死掉。也会很容易地被杀死。你说得没错。”

“所以能怎么样？”中岛翔从地上爬起，一边拍打着校服上的泥土，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快速脱身，离开这个鬼地方。

“喂，下周我也来吧，你们是约好在这里见面，对吧？对了，那边有一家洗衣店，你知道吗？”大个子边说边伸手指向马路的另一端。

马路对面、靠近学校附近有一家商务旅馆，旁边设有一家洗衣店。那是一幢破旧的老式木屋，感觉很少有顾客光顾。

“我们就约定在那家洗衣店碰面吧。然后我陪你去对付那帮家伙，这样也可以给你壮壮胆，怎么样？”听到这番话，中岛翔揣摩不透眼前这个大个子有几分诚意，同时还夹杂着几分恐惧的感觉。依赖大人给自己助威，他觉得没有比这更耻辱的事情了。

大高个儿仿佛猜透了他的心思，又开口说道：“没关系，你不必担心。我只在旁边看着你们，不会轻易动手的。万一你有生命危险，我再出手救你。对了，就把我当作你的守护神吧。你最好不要以为同学之间的纠纷求助了大人是件多么怯懦、耻辱的事情，如果对方是打架老手，而且人数比较多，你就需要有防备措施。凭你这个样子还想去跟他们打架？就是随手捡上几颗钉子、拿个高尔夫球杆，对你也不会有多大的帮助。”

“你在胡说些什么？”

“刚才那家伙口口声声地说‘如果告诉别人，就等死吧！’，是他们喊叫时我无意间听到的，又是我主动找你商量此事，你并没有找我干什么。”

“你在说些什么啊？”

“放心，我一定信守诺言。想当年，我小时候曾遇到过一个大人，跟他约好了一起练习投球，却被他放了鸽子，让我难过了很久。”大个子仍然喋喋不休，沉浸在对往事的追忆中。但中岛翔已经没有耐心听这些了。他仔细端详着面前的这个大人，虽然他身材威猛，但长相很帅气，跟电影演员似的。这时又听到他说：“哦对了，时间隧道，你觉得它存在吗？”

“这是什么意思？”

“我宁愿相信它存在，只是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找到罢了。”大个子说完这句话后，脸上居然露出了寂寞惆怅的神情，让中岛翔摸不着头脑。

中岛翔躺在被子里辗转，心里犯愁。“明天我该怎么办？”眼看着就要天亮了，仍然想不出好的对策。他一筹莫展地把脸埋进枕头里，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清早起床，父亲已经出门上班了。父亲最近好像在负责西日本某公司的业务，经常一早就出门，去赶乘新干线出差。中岛翔坐在饭桌前，边看电视边啃着面包。之后换校服、上厕所、整理发型，迈出家门朝学校走去。他趁着母亲在厨房洗碗时，从母亲卧室化妆台的抽屉里拿出卡片夹，掏出一张银行卡，揣进校服的内侧口袋。

他在心里念叨着：妈妈，我对不起你！

风声鹤唳的夫妻

若林顺一和妻子在散步途中拐到了通往山手线车站附近的一家银行的路上。这里来往的行人稀少，街上也少了繁杂的噪音，甚至感觉空气也没有那么混浊了。设有防护栏的人行道相当狭窄，两个人并行的话，难免会相互碰撞，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朝前走。

“哎，听我说，我可能真的没有猜错。”听见身后的妻子说出这句话，若林顺一没有搭理。而且，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也不是方便说话的方式。“哎，老头儿，你没听见我在跟你说话吗？”

沿着这条狭窄的道路来到了十字路口，在人行横道前，老两口这才并肩站在一起，等待绿灯。

“哎，你听我说，我可能真的没猜错。昨天晚上电视节目里说的那个折断别人脖子的凶手，就是住在我们隔壁的小伙子。”

“你怎么没完没了啦！”

“那些案件真是太可怕了，被害者里居然还有男演员。”

据介绍，颈骨被折断的死亡案件不仅有发生在公交车站的那一起。最近三年，居然相继发生了五起类似案件。被害者形形色色，既有中年男人，也有年轻女性。作案地点从东到西，甚至远及北海道，范围遍及全国各地。

令人恐惧的是，被害者中不仅有演员，甚至还有刑警。这些案件有两个共同点：被害者都是因为颈椎骨被折断而当场毙命；案件的凶犯至今仍逍遥法外。

“据说，有的遇害者是在电影院里被折断脖子的，还有的是被刺死后再被折断脖子的。”

“这会不会是那什么，模仿犯？”

“有这种可能吧。不过那样的话，指纹就会不一样。也许凶手留下了一些线索，只不过警察没有对外公开而已。”

“警察是为了诱导犯人暴露秘密⁽¹⁾，才没有公开那些线索的吧。”

“杀人犯也有可能是被公司‘折了’，出于报复心理才犯罪的。你想想，用刀刺死被害人之后，还要特意把人家的脖子折断。这得是多大的仇恨、多深的怨念啊！”

“职员被公司解雇，那叫‘被裁’，不叫‘被折’。”

“你说的没错。不过，被害者中，有个人曾经开车碾死过小孩呢。这或许是因果报应吧，真是不可思议。”

“你是什么时候、从哪里调查到这么多消息的？”

“我趁你睡着以后去买了周刊杂志来看。正好杂志上刊登了这几起案件的专题报道。”

眼前的人行道信号灯变为绿灯，同时响起轻快的音乐。若林顺一迈步前行，妻子也慌忙跟了上来。

“哎，你说，这个凶手会不会是职业杀手？”

“你可真能想象，这种情节只有小说和漫画里才会有吧。”

“我不是毫无根据地乱说。你想嘛，全国各地都有类似的案件发生。隔壁的小伙子，肯定是被人花钱雇佣去折断那些人的脖子的。”

“你不要随便下结论。”

“昨天电视报道上说的凶手特征，不是跟他完全吻合吗？”

“是啊是啊。”若林顺一表面上心不在焉地回答，却并非完全充耳不闻，他心里也在不停地琢磨：隔壁邻居就是折颈男？隔壁邻居是杀人犯？虽然乍听之下这结论令人难以置信，但万一是真的，可必须做好防范措施才行。此时他内心的不安情绪如潮水般逐渐高涨。无意间他居然小声地嘟哝出一句：“要不要跟电视台联系一下？”

夫妻二人来到了银行，若林顺一径直走向自动取款机。“我去那边看一下杂志。”若林绘美一边理所当然地说着，一边朝柜台窗口方向走去。她跟随而来的目的就是为了看银行里的免费杂志吧。妻子这种不拘小节、凡事以自我为中心的自私性格，真让人无法理解，若林顺一想到这里，不禁暗自苦笑。

不料，自动取款机前的队伍很长，平常不会有这么多人啊，今天是怎么回事？若林顺一这么想着，伸长脖子朝队伍前方望去。原本这家银行就只有两台自动取款机，此时其中一台还出了故障，一位技术人员正单手握着工具打开取款机。剩下的一台取款机前，站着一位带小孩儿的女性，好像正在发愁不知该如何操作。从后面只能看出她身材娇小，头发在脑后束成个马尾。似乎她要处理好几笔转账，身边那个两三岁的孩子，嘴里一直嚷嚷着“让我来按，让我来按！”并一次又一次地伸长小手臂，要去按操作键。女子原本就因不熟练而有些慌张，加上孩子的捣乱，导致进度非常缓慢。

队伍中的人们显然早就不耐烦了。

若林顺一虽然没什么急事，但也感到些许不悦。

过了一会儿，只听从前方传来一名男子带着怒气的吼声：“喂，你还要弄多久！抓紧时间，再完不了就到后面重新排队去！管好你的孩子，不要再让她吵闹了！”

若林顺一惊讶地循声望去，发现发飙的是排在很前头的一个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我马上、马上就好。”只见那位年轻妈妈回头鞠躬道歉，身边那个骚动的始作俑者似乎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回过头来朝大家难为情地微笑着。

虽被训斥，她的效率却并没有明显提高。或许是由于焦急，动作反而更加缓慢，眼看着又多花了好多时间。

这位年轻妈妈终于办理完毕。她离开自动取款机，转过身，再次向刚才朝她大声怒吼的男人点头表示了歉意。若林顺一看着她，心想，就这点儿事情，也没必要这样反复道歉吧。这时他突然发现，她的嘴角微微露出了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微笑。她为什么窃喜呢？真弄不明白。

若林顺一离开队伍，走到妻子身边，说：“这里人太多了，排了好长的队，我们还是去别的地方取钱吧。”

“哦，好吧。”妻子合上读到一半的杂志，站起身来。

若林顺一边朝银行出口走去，一边如实地向妻子讲述刚才在自动取款机前发生的那一幕，并老老实实地告诉妻子：“当时气氛不太好，所以我也不想在那里排下去了。”

但是，他离开这里的原因可不只这一点。

“是嘛。”妻子爽朗地回应着，并朝自动取款机方向望去。刚才怒吼“你还要弄多久！”的那个男人，正在把存折塞进取款机里。

“哎呀！”妻子高声叫道。

“没错。”

刚才大声怒吼、厉声斥责别人的那个男人，他们认识。那人身材魁梧，体格强壮，短发。他就是住在隔壁公寓的那个外貌很像折颈男的年轻人。

“不出所料，他果然是个危险人物啊。”妻子说这话时不知为什么两眼发光，“他看上去就跟普通人不一样。”

被张冠李戴的男人

小笠原稔回想起昨天突然被强迫当替身的事情，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昨晚在那家酒吧与陌生的冬瓜脸见面，只有短短的十几分钟，进行了几个回合简短的对话后，对方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小笠原刚走出店门口，先前跟他搭腔、并把他卷入麻烦的小个子男人就立刻出现在他面前，问他：“事情办得还顺利吧？”接着又把他领到一家大型连锁酒馆里。

“你没有引起对方的怀疑吧？”

“应该没有。”小笠原稔也不清楚自己这个冒牌货是否暴露了，当时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想太多。

“谢谢啦，你可帮了我大忙。”小个子咕嘟咕嘟地喝着扎啤，之后抹了一把嘴上的啤酒沫，说道，“你长得可真像他。”

“那个人是叫大薮吧？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哦。”小个子把啤酒杯放回到桌上，好像突然回过神来，恢复了一本正经的样子，皱着眉头说道，“我把话说在前面，今天这件事，你小子跟谁都不能说啊。”

“好的，知道了。”

“万一跟别人说漏了嘴，你麻烦就大了。你别忘了，我知道你的地址。”

“我只不过按照你的吩咐做事。”

“好吧，你帮了我的大忙，算你有功劳。今天这件事，你如果不帮我，那麻烦就大了。因为对方已扬言，大薮不露面，之前的话就当没说过，这件事就得泡汤。可是呢，眼看着已到约定的见面时间了，大薮那个家伙却连个影子都不露，当时我可真是走投无路了。这也怪那个冬瓜脸太性急，我明明都跟他说清楚了。人家专家有专家的门道，需要充足的准备时间，交给我办就放心吧！可他就是不放心，非要亲自跟大薮见面。万一，你小子要把这事给我透露出去……”

“我绝对不会跟别人说的！我只希望自己平安无事，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你小子虽然外表看上去跟大薮没太大区别，可实际差得远啦。还什么‘安安稳稳地过日子’，简直像个娘们儿，亏你还长得这么人高马大。”

“对不起。”

“你道什么鬼歉！”小个子叫住了正好路过的服务员，又要了一扎啤酒。然后低声说道：“喂，小声跟我说说，刚才那件事你是不是察觉到了什么，知道了大薮的工作内容？”

“呃，不，我不知道。”

“你小子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多多少少猜到了一些事情吧？”

“没有，我一点也不明白。因为我，脑子笨。”

“你随便瞎猜也会有个结论吧。他会是干什么的？”

“哎……”小笠原稔叹了一口气，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如果你非要让我说……”

“我就是让你说说看！”

“我想，他不会是受人委托，干些不太光明正大的事吧？”

“嗯嗯。”小个子微笑着点着头。

“比如说，杀人？”小笠原稔不是因为对方的笑脸而得意忘形，而是觉得既然话已到此，就索性壮着胆子多添了一句。

不料，小个子突然睁大了眼睛，脸上酒意全无。他将手中的筷子握好，点到小笠原稔面前，凶狠地说：“你小子要是再敢胡思乱想，我马上叫你完蛋！”

不是你让我说的吗？这句委屈的埋怨已滑到嘴边，还是被小笠原稔吞进了肚里。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对不起、对不起。”缩着头连声道歉。

“你小子经常被人欺负吧。”小个子用力搓开了一个毛豆，“妈的，破空壳。”接着又说道，“你虽然身材高大，但一看你那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的德性，明摆着就是一个从小被人欺负的孬种。”

“嗯，”小笠原稔感觉到耳根开始发热，“是这样的。”

“我就知道自己没有看错，我从小就爱欺负人。一看就知道，像你这样的，瞅着瞅着心里就有股无名火。你好像有股吸引别人欺负你的魔力，欺负了你还让人特有成就感。”

小笠原稔听到这里，一股怒气油然而生，他猛地仰起头，盯着对方。虽然心里还是有几分恐惧，但因为自己最神圣的地方仿佛被人任意地踩塌了一番，便生出一些屈辱。

“你别发火，我说得有点过了。”小个子虽然还没到酩酊大醉的程度，但显然已有些醉意。他又开口说道：“我代表曾经欺负过你的那些家伙在这里给你赔罪。从前嘛，都是我们不好，我们不是故意的。”

“现在口口声声说不是故意的，可是当时，我被你们害得想死的念头都有过啊。”

“是的，是的。”对面的醉汉频频点着头，“现在回想起来，是我们不对，我们罪该万死！现在给你磕头请罪！”

光凭他这两句话，也不可能将过去的痛苦一笔勾销，但小笠原稔并不打算继续和他争辩。

“记得以前看过一部电影。”醉汉已有些口齿不清地继续说道，“有一个女孩儿，这样问一个杀手：‘人生好辛苦，长大以后是否就好了？’”

“哦，这部电影我也看过。”小笠原稔记得，这部影片上映时上座率极高，所以他也很难得地跑去了电影院观看。面对女孩儿的疑问，杀手好像回答说：“一直如此。”

“那女孩儿也活该倒霉，问了一个不该问的人。”小个子笑起来说道，“偏偏找个杀手问这个问题。杀手的人生，还不是注定要艰辛一辈子啊！你说是吧？！”

“你说的也许有道理。”那个女孩儿确实问了个最不该问的人。

“在我看来，比起小时候，现在可轻松自由多了。人这一辈子，就数少年时代最痛苦。现在成了大人，虽然也有许多艰难的事情，但比起小时候要强得多。那时要是在学校那个狭窄的地方受人欺负，真是无处可逃。”

“受欺负的不是你，是我呀！你别忘了。”

“是啊是啊，总之，小时候不得不忍耐的事情比现在要多啊。”

“或许吧。”

小个子突然趴倒在桌上，酣然入睡了。

此刻，小笠原稔坐在摇晃的地铁里，眺望着车内悬挂着的广告，想着昨天忙碌了一番却还是没有拿到报酬。记得那小个子家伙事先明明说好了，只要自己去作一回替身，他就支付报酬。可那小子仅仅是付了酒馆的餐饮费。当然，自己白吃一餐也算不错了。你想啊，那伙人明显干的就不是什么正经生意，自己被卷进那类事情中，能毫发无损地回来，已经要烧高香了。小笠原稔转念又一想：不对，不正因为总是用以往习惯的思维模式，才把自己逼到了今天的窘境吗？！

不要再蹚进这滩浑水里面去了，尽管小笠原稔在心里再三告诫着自己，但也不知道为什么，最终还是忍不住掺和了进去。这么做的原因连他自己都不清楚。无聊闲得发慌，也算是一个理由吧；想探明自己被卷入的事情的背后真相，不可否认确实有这种想法。但更重要的是，即将发生一起无法挽回的重大事件！他的内心深处已隐约开始迸发出一股恐怖感。

因为自己的行为，某个人可能将遭遇不幸。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记得昨晚在酒馆里喝酒聊天时，那个自称是“大薮经纪人”的小个子曾叹息道：“大薮这小子，肯定是丢下了该干的工作，跑到哪里去做些无利可图的事情了。”

“无利可图的事情？”

“对，这是老毛病了，他经常犯。”

“什么老毛病？”

“就是‘助人为乐病’。”

“还有这种病？”

“因为这家伙以扭断别人脖子、断送他人性命为生。所以，他时常会去帮助一些陌生人，以求得内心安宁吧。”接着，小个子开始描述这个叫大薮的人如何帮助老人的故事。

这种奇怪的助人为乐法，让人分辨不出到底算巧妙还是笨拙、是高效率还是低能。可小笠原稔内心对大薮的这种做法充满了敬意。他说：“真没想到，还有这种解决方法呢。”同时心里又在揣摩刚才听见的“扭断别人脖子、断送他人性命”这句话。他没有勇气再直接询问，只好暗自琢磨这是不是哪个有典故的俏皮话。“脖子上推小车——走投（头）无路”？“折断骨头还连着筋……”？

“哎，你小子又在心里琢磨大薮是干什么的了？”

“我毫无头绪。”

“随便猜猜吧，说说看。”

“求求你饶了我吧！”

“是啊，大薮这家伙不会又搬家了吧？”小个子嘀嘀咕咕地说道，“也不知道他是为了消愁解闷呢，还是为了安全，总是搬来搬去的，忙个不停。别看他平常的想法都那么现实，却时不常地冒出一句‘时光隧道’什么的，这种不现实的科幻般的感觉，让人琢磨不透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那是什么意思？”

“你也觉得莫名其妙吧？！”小个子说着，一口气喝光了杯中的啤酒，更换了语气，继续说道，“不过嘛……”

“不过什么？”

“那家伙有时也会笑得很开心，像个小孩儿一样。”

“这样啊……”小笠原稔应付道。

小笠原稔下了地铁之后，找到了一户普通的独立院落。与之前想象中的豪华大宅院相比，现实让他有几分扫兴。他认为能够被杀手锁定为目标人物的，一定是个万人憎恨的恶棍，且一定是个住在让人一看就恶心的大豪宅里的阔佬。

小笠原稔将手伸向门铃，却没有勇气按下。心里面觉得自己这样太软弱，但如今走到这一步，他也确实没想清楚该如何开口说明此事。是否该开门见山地警告对方：“可能有杀手要害你！”还是更加直截了当地说明：“不久后，会有一个跟我长得一样的人来杀你，你一定要注意防范！”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喂，是哪一位？”的招呼声。他转过身去，只见这幢房子的大门口出现了一个牵着狗的男人。

正是昨晚在酒吧里看到的照片上的那个人。他个头不高但很富态，四方脸、浓眉毛，还有一个塌鼻子，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男人身穿一身灰色运动套装，牵着一条小型的英国斗牛犬。

“你找谁？有什么事吗？”他洪亮的声音里透着威严，手中牵着的那条狗也用凸出的双眼虎视眈眈地盯着小笠原稔。

他感觉心跳如鼓，双腿开始颤抖。

“喂。”对面的人似乎也流露出了几分恐惧，或许是小笠原稔的高大身材和沉默不语的样子对他产生了威慑力。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小笠原稔准备好的开场白是这样的，实际上说出的却是：“是这样。”语气也显得非常生硬。既来之则安之，必须尽快进入角色。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叫大薮的杀手，但他一定是个威严强悍的人。既然长相都能以假乱真，今天不妨就再当一次大薮。事先没有精心计划和深谋远虑的他，刹那间灵光一现，决定了下一步的行动。

“我来找你，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告诉你。”小笠原稔屏住呼吸，从腹部发出低沉的声音说道。他很担心声音发颤，会导致此番努力前功尽弃。此时他的脑海中浮现出讨债公司派来的那伙恶棍。对，就要拿出那种有威慑力的样子！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那人满脸疑惑地问道，声音中也流露出戒备与不安。

“有人要杀你。你应该心中有数吧！”

那人的四方脸瞬间变得苍白。也许他确实心中有数，抑或是“有人要杀你”这句充满火药味的威慑语言引起的反应。

“不久后，会有人为了要你的命而接近你。”“什么人？”“你自己心里应该很清楚。”小笠原稔故意卖了个关子。

“他是受人雇佣来对你下手的。”说出这话的同时，他在脑子里反复琢磨着：如果说出真相，是否会有危险？思考片刻之后，他果断地说道：“大概是个长得和我很像的人。”

那人的脸色变得铁青，伸出短短的食指，在空中摇摇晃晃地摆个不停。那只手慢慢地指向小笠原稔。他的身体哆哆嗦嗦地颤抖着，嘴唇也在不停地抽搐。那只小狗仍旧抬着头，盯着小笠原稔。

“你还是好自为之吧。”说完这么一句，小笠原迅速转身离开。由于紧张，他发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变调，但他已经无暇顾及身后那人是否有所察觉了。

任人宰割的少年

尽管昨晚折腾到深夜也没能入睡，但到了学校之后，中岛翔一直在提心吊胆、战战兢兢中煎熬着，并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是否困倦。课堂上，耳边响起方程组的设立、气象云图的变化这些词语的时候，他甚至感觉到了一种时空错位感。仿佛被山崎久嗣那伙人欺负的事，离自己非常遥远。

但是，在课间休息上厕所的时候，中岛翔被守候在走廊上的山崎久嗣吼了一声：“就是今天放学后，你不要忘了！”他立刻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所处的困境，心情又黯淡下来。“十万，准备好了吧？”脚背被狠狠地踩住，从脚趾头的指甲缝中蹿出一阵剧痛，但他除了忍受别无选择。

“嗯。”他只能点点头，低声回答。

“这还差不多。放学后别想着逃跑！”山崎久嗣继续恐吓着，脸上露出一丝安心的神色。也许他也承受着别人的恐吓。

到了放学时间，背着书包离开教室的那一瞬间，中岛翔不由得想象，明天来学校的自己，会是怎样的心情呢？

离开校门不会太久，自己就会遭受山崎久嗣和他的同伙们的围攻，之后会被他们勒索金钱。到那时，自己该如何应对？

现在钱包里只有不到五千日元，是把这些财产全部交出去，再跪下求他们放过自己呢？还是把从母亲那里偷出来的银行卡交给他们呢？如果交出银行卡，他们肯定不会就此罢休，一定会要挟他：“快去把钱取出来！”那样的话，也只能听从他们的摆布吗？一旦顺从了，让他们尝到甜头，这伙人肯定会接二连三地进行敲诈。难道要反抗吗？不可能吧！

“喂，中岛！”中岛翔下了楼梯，走到教学楼入口处时听见班主任佐藤老师的声音。

“什么事？”他回头答应。

“你知不知道最近班里发生了欺负人的事情？”佐藤是体育老师，他总是穿着运动套装。

“欺负人？”中岛翔险些提高了嗓门。

“嗯，最近好像有点苗头，我略有耳闻。”

“啊？”中岛翔不敢转动脑袋，他用眼睛扫向四周，本能地警惕起来，担心周围某个角落是否有人在偷偷监视自己。

“你有没有听到过这种事？”

我就是，我正在被人欺负！中岛翔听见心中的呐喊声撞击着胸口，这句话已经冲到喉咙，即将脱口而出。现在就跟老师说明一切，告诉老师“他们还强迫我给钱”，把这段时间的痛苦与委屈倾诉出来，该是多么痛快的一件事情啊！但是，这事怎么可能跟佐藤老师说呢？佐藤老师也一定没想到，眼前的中岛同学就是被欺负的学生，所以他才会这么随便地一问。办事草率又迟钝麻木，这就是木讷的佐藤老师。如果告诉了他，事情非但不会有转机，反而会更加糟糕。肯定会是这样！

“我不知道。”

“是吗，如果知道什么，一定要来告诉我！”佐藤老师语气轻快地说道。

你难道就不能通过我的表情，听到我的心声吗？中岛翔的内心深处发出了绝望的呐喊。

那家倒闭关门的便利店离学校并不远，走路用不了几分钟。但中岛翔没有足够的勇气径直走过去，他选择了一条平时从来不走的小路，七拐八绕地缓慢前行。

如果不遵守他们的约定，而是直接回家，山崎久嗣那伙人一定会发狂吧。

约定？这算什么约定？中岛翔恨不得随意拦住路上的行人质问一番：这算不算约定，这难道不是他们单方面的讹诈吗？

中岛翔挪动着脚步向前，闷闷不乐，心里还在不停地挣扎着。不知不觉中，他已经走到了平时放学回家的那条必经之路。他停住脚步，往前方望去，视线的右前方出现了那家便利店的停车场。

他已经无法抬腿迈步了。

停车场的一角，聚集着一伙人。其中大部分穿着学生制服，也有几个穿得花里胡哨、染着红发或金发，一共有十来个。他们有的站着吸烟，有的蹲在地上围成一圈，山崎久嗣也在其中。在那一伙人中，只有他看上去略显稚气。

一个三年级的学长手搭在一脸顺从的山崎久嗣的肩上，脸上挂着冷笑。

中岛翔低头看了一下手表，离指定的时间还有十五分钟，他很惊讶这伙人居然这么早就来了。他们这么早就守候在此，是为了防止自己早早经过这里逃回家吗？也可能是把等待欺辱他人的这段时间也当作是娱乐消遣的一部分吧。

中岛翔恨不得双手捂脸蹲在地上。他下意识地往后移动脚步。他甚至想，如果现在路上驶来一辆车，不如干脆冲上去，来个一了百了。

视野中出现了投币式自动洗衣店，他不假思索地走了进去。

洗衣店呈细长型。进门的右首边排着三台洗衣机和两台烘干机，面前是洗衣粉自动售卖机，墙上贴着使用说明。左边放着一张长沙发，上面堆放着皱皱巴巴的过期杂志。空无一人的洗衣店里，只有一台烘干机发出低低的滚筒转动声。

当然，并没有期待中的那个大个子的身影。果然如此！中岛翔在心里咒骂着：浑蛋，他也一样放了我鸽子。

那张沙发表面的皮革已经破损，露出了里面的海绵。中岛翔关上门，走过去坐了下来。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台缓缓转动的烘干机。脚下传来唰唰的声音，低头一看，原来是自己的双膝在颤抖，摩擦校服发出的声音。他盯着烘干机的玻璃盖门，映出自己一筹莫展的苦脸。他情不自禁地自虐道：就凭你这丧门星的长相，就该被人欺负！

他又看了一眼手表，想到这是母亲送给自己的礼物，心里又难受起来。如果母亲知道她的儿子正在遭受这种煎熬，她会多么痛苦！想到自己遭受了屈辱，还会给其他人带来痛苦，他就伤心地难以抑制……

每当门口有人影经过，他都会扭头透过玻璃门向外张望。

虽然口头上不愿意承认，但中岛翔内心一直期待着那个主动搭讪自己的大个子伸出援手。期待他如约到来，助自己一臂之力。记得大个子那天还说过：“我小时候和一个大人约好了一起练习投球，却被他放了鸽子，让我难过了很久。”中岛翔此时真想冲他怒吼：“等你半天都没有露面，我现在才真叫难过呢。”

过了几分钟，门终于开了，进来的却是一位中年妇女。她用怀疑的目光望了一眼中岛翔，确认烘干机还在转动，便立刻返身离开了。她不会是把我当成偷窃女人内衣的不良少年了吧？想到这里，中岛翔在空荡荡的洗衣店里感觉到脸颊发烫。

就在此时，中岛翔一眼看到有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前一晃而过。这影子是从左往右走过去的。他慌忙起身，拉开店门，冲了出去。

那魁梧的身影，正是中岛翔等待中的大个子。中岛翔“喂”地喊了一声，拔腿就朝那高大的背影追去。但他脚下突然一个踉跄，眼看着要摔倒，慌忙想要伸手撑住地面却失手了，结果下巴戳到了地面。他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校服裤子的膝盖部位也蹭出了个洞。

中岛翔勉强转过身，抬起头，向那个大个子望去。“你、你……”一开始结结巴巴的，之后终于一口气说了出来，“你果然来了。你来帮我了？”

“什么来了？”中岛翔觉得眼前的大个子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轮廓好像晃动了一下。可能是被他背后的太阳光刺得眼花了吧。

“上个星期，你不是说过吗，一定会来帮我。”

大个子皱着眉头，低头望着地上的中岛翔。

中岛翔把已到嘴边的一句“求你救救我”强忍了回去，转而暧昧地说：“我现在就要去跟朋友见面了。”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颤抖，一股悲哀凄惨的感觉从心里涌上喉咙。

“是有人欺负你吗？”大个子的声音中充满了同情。

“上个星期你不是亲眼见到了吗？还跟我约好今天在这里见面。”大个子一听这话，愣了一下，接着他松开紧锁的眉头，一脸温和地说：“你说的那个人，不是我。”

“什么意思？”

“那是长得跟我很像的另外一个人。”

中岛翔惊呆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等到的竟是这样一个荒唐的借口，惊讶得说不出话来。

“那个人真的不是我，我今天是第一次跟你见面。”

中岛翔呆呆地站着，好不容易从嘴里吐出一个字：“那……”他想说“那就算了”，但后面几个字说不出来。虽然太阳还在西边高高地悬挂着，但他觉得自己周围一片黑暗。虽然睁着双眼，却感觉整个世界已从眼前消失。

“那人只是长得像我。”大个子甩下这句话，转身朝前疾步走去，仿佛想匆匆忙忙地逃离危险似的。

此时，在大个子远去的方向，一个身穿校服的中学生与他擦身而过，朝这边跑来，是山崎久嗣。他一脸紧张焦急的神情，气喘吁吁地吼道：“中岛，你小子在这儿干吗呢，还不快来！”

风声鹤唳的夫妻

若林顺一出门去购物。说是购物，其实就是到附近的一家百元超市，依照妻子的吩咐去采购些日常用品。在回来的路上，靠近家门口的地方，他看到附近停着一辆警车，顿感吃惊。正好这时，迎面碰上了从家里出来的妻子。

“啊，老头子，你这就回来了。”

“什么叫‘你这就回来了’？外面的那辆警车，不会是你叫来的吧？！”

妻子伸长脖子，朝闪烁着警灯的警车方向望去。“还真是的呢。”她那神态并不像是在装糊涂，又听她接着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去看看吧。”

“不是说过不要去管闲事的吗！”话说完，若林顺一也被自己的语气吓了一跳。他环顾左右、小心观察，担心这一声吼叫引起了周围人的关注。

听见丈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怒吼，若林绘美就像是挨了老师批评的小学生一样，默不作声了。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对不起。”

“这时候冒冒失失地跑出来，万一发生了什么，多危险啊！”

两人回到家里，若林顺一拿起报纸读了起来。他打开社会版面，上面刊登了两则有关发生在东京市内的杀人案件的报道。他戴上老花镜，仔细地阅读起来。第一个是父亲杀害儿子的令人痛心的惨案，另一起是在港口附近的仓库边上，发现了一具职业棋手的尸体，也是一件令人揪心的案件。据报道，这位职业棋手没什么名气，被发现时已陈尸多日。醒目的标题强调说，因为尸体的脖子被扭断，警方正准备将这起案件与其他折颈案件并案调查。

妻子一边用围裙擦着手，一边走过来。她一眼就看见了报道的标题，惊讶地说：“哎呀，这个也是隔壁小伙子的手笔吗？”

“你怎么说话呢？”

“有什么好害怕的，有点这样的事情刺激，生活才有意思啊。”她边说边一屁股坐下，盘起双腿。

“什么刺激？”

“像现在这样，我和你两个人整天面对面，啥事儿也没有，每天的生活都没有任何变化。今天可以当成昨天，明天也可以当成今天，每一天都一模一样。这样的生活你不觉得无聊吗？”

“平平安安的日子不好吗？”

“唔，是不错啊。”

“是你的世界太狭隘了。”

“是啊，你说的不错。但我年轻的时候，也有过浪漫的经历哦！”

“如何浪漫？”

“就像电影《请问芳名》⁽²⁾那样的浪漫。”

“不管怎样，你一定不能去捅隔壁的那个马蜂窝！”

若林顺一对妻子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不会想到：第二天，他自己就捅了隔壁那个马蜂窝。

这天，因为妻子要去区民文化中心参加活动，所以老两口一起走出门，来到了城铁附近的公交车始发站。目送妻子上了公交车离去之后，若林顺一突然想去城铁车站对面的电器商店逛逛。他站在路口的人行道上等待信号灯，随意地扫视了一下周围，忽然发现，前方通往车站的楼梯上，有一个熟悉的身影。

正是隔壁公寓的那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只见他双手插在外衣口袋里，正大踏步地向上攀登着楼梯台阶。恰好这时，眼前的信号灯变绿了，若林顺一来不及多想，快步穿过人行横道，尾随对方上了楼梯，进入车站购票大厅。

车站大厅里面不算宽敞，构造也很简单：中央是检票口，东西两边各设有一个通往站台的楼梯，仅此而已。

虽然不是休息日，车站大厅里却依旧人来人往。若林顺一心想，尽管对方身材高大，但要从人海中找到他，恐怕也有一定的难度。

他在车站大厅里转来转去绕了几圈，不停地四下张望，还是没能发现目标，只好作罢。他心里暗暗地松了一口气，正准备转身走出车站，却突然发现了那个年轻人。

在检票口对面的购票处，自动售票机前面排着长队，从人群里传出一声充满震撼力的吼声：“喂！怎么搞的，这么磨蹭！”这一声吼叫，仿佛令整个车站里的一切都凝固了。不过仅仅就那一瞬间，下一个瞬间，熙熙攘攘的人群带来的喧嚣就又弥漫在整个车站大厅里了。来往众人的脚步声、谈话声、站内广播声，等等，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呈现出寻常的热闹景象。

若林顺一快步走到那台售票机边，观察刚才那名大声叫嚷的男子。没错，正是他在寻找的那个年轻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排进了队列里，站在这一列队伍的最前头，正冲着在售票机前买票的一位老妇人发飙。那位身材矮小的老妇人取出钱包，面对售票机的触屏操作界面，慢慢悠悠地伸出手指。年轻人又冲她发起了牢骚。

若林顺一知道售票机的那个触屏操作界面有些复杂，不熟悉的话，不要说那个上了岁数的老妇人，就连自己都很难自如地操作。这个家伙居然毫不留情地大声责怪老人家，真不是个好东西！想到这里，若林顺一感到心中阵阵苦涩。回想起前几天在银行的自动取款机前，也同样目击到了类似的事情。这个年轻人属于稍微等待就焦躁的“易怒综合征”吗？缺乏耐心、言行粗暴而令人畏惧。虽然目前还无法判明电视新闻里那个凶残地扭断受害者脖子的职业杀手就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人一定也是个以自我为中心、非常危险冷酷的家伙。这一点毫无疑问。

过了一会儿，自动售票机前的老人家转过身来，冲着队伍里的人又是鞠躬、又是点头地道歉，之后便离开了。那名年轻人快步走到售票机前，迅速买好了车票，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那里。

若林顺一继续跟在那人后面。他原本并没有跟踪的打算，可似乎被一种无形的力量驱使着。盯着那高大的背影过了检票口，若林顺一也从口袋里掏出交通卡，跟着通过检票口进站，接着看着那背影消失在了通往山手线电车站台的楼梯上。

若林顺一刚加快跟进的脚步，眼前就突然闪现出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他吓了一跳，差点儿叫出声来。

“你有什么事吗？”他惊魂未定地抬眼望去，站在面前的这个身材高大、需要仰视才能看到面孔的人，正是住在隔壁公寓的年轻人。

被张冠李戴的男人

小笠原稔琢磨着自己跑去警告那个素昧平生的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思考过之后，他肯定地对自己说：“这个选择没有错。”

听到一番警告后，那个牵狗的男人所流露出来的神情表明他果然心中有数。他也许感觉到是因曾经得罪过某人，而导致即将大祸临头吧。那么接下来他会采取哪些方法来应对呢？给仇家打电话道歉，试图修复关系？还是加强戒备、待在家中足不出户？

无论他怎样去做，都证明了自己的此项行动非常有意义。这样想着，小笠原心里也踏实了。

小笠原稔走向车站，随手查询着手机收到的录音留言。不出所料，从手机里传来的又是追债公司那伙人的声音。一听到这熟悉的可恶声音，刚才还很明朗的神情随即忧郁暗淡下来。小笠原刚想删掉这段录音，又发现这次的内容与以往的有些不同，他的手指离开了删除键，把手机举到耳边，重新按下录音播放键。

“喂！小笠原，你小子搞什么名堂？那么大声喊你，竟敢无视我们的存在，一声不吭地溜掉了！你欠了一屁股债没还，还他妈的有钱打车，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你给我听好了，我们现在正打车追你呢，必须严厉地教训教训你，准备好磕头答谢我们吧！”

听声音是催债的那群浑蛋中的一个。那家伙耳朵上挂满了耳环，眼里闪着贼光、面颊消瘦、面色蜡黄，看样子就是个瘾君子。

打车又是什么意思呢？小笠原再次确认这段电话录音的时间，是昨天打来的。那时他正被自称是“大薮的经纪人”的小个子纠缠，根本没坐什么出租车。这个家伙不会是因为吸毒产生幻觉了吧？看来他果然中毒不浅啊。

小笠原稔继续朝前走着，在一条很长的人行横道上，他碰到一位年轻妈妈，一手领着走路尚摇摇晃晃的小女孩儿，脸上洋溢着幸福的微笑。与她们错身而过时，他顿感自己的人生异常凄惨。

这时他又发现还有一条电话录音没有接听，便再次按下播放键，把手机举到耳边。

“喂，你好。”手机里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听口气有种亲近感，却又不失威严，“原来就是你啊，那个据说长得很像我的人。”

小笠原稔不知不觉停下了脚步。人行横道的通行信号灯开始闪烁。

原来如此！

昨晚，小笠原稔曾被误认成一个叫大薮的人。而且，仅仅因为跟他长得像，还被威胁去当了一回大薮的替身。

那么，反过来的情况也有可能发生。

也就是说：大薮也极有可能被别人误认成小笠原稔。

那伙催债的家伙遇到的不正是大薮吗？电话录音里充满怒气的那句“你小子竟敢无视我们的存在”，皆因他们认错了人。

电话录音还在继续：“你是不是欠了高利贷被追讨呢？既然你我长得这么像，也算是一种缘分吧！机会难得，我顺便帮你把问题解决了。”

到这里，声音戛然而止。虽然说话人不会梦幻般地从电话里出现，小笠原稔却情不自禁地敲打着手机。两则留言来自同一个手机号码。也就是说，第二通电话是大薮用追债公司的那个瘾君子的手机打过来的。

耳边响起汽车喇叭声，小笠原稔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呆若木鸡地站在人行道中央。信号灯早已变红，身边车辆发出刺耳的喇叭声，像是在朝他吼着“挡道了！找死啊！”。

小笠原稔到达信贷事务所那栋大楼的电梯前时，已经是午后了。

这栋外壁为茶色的大楼显得粗陋陈旧，一楼入口处的信箱上有多处被胶带封住。原来可能是住宅用的公寓，但现在多处都挂着公司或事务所的名牌。

他进入电梯，上到三楼，沿着昏暗的走廊走着。走廊外部的雨水槽里，有几处聚积着污水，还有小虫在缓缓蠕动。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破旧不堪，只有几盏闪着微光。墙壁四处结着蜘蛛网。

自从借了高利贷后，每次还债都必须来这里。小笠原稔止步在挂着三〇七号门牌号的门前，门上贴有一张白纸，上面写着信贷公司的名称，明显是个极其不正规的公司。

小笠原稔按下门铃的同时，内心的恐怖感也油然而生。下一秒就会听到里面的家伙怒吼：“你现在跑来干什么！”根据以往的经验，刚按下门铃，房门就会被人粗暴地打开，可是这次，里面没有丝毫反应。

他用那不争气的颤抖着的手握住了门把手，慢慢转动。门开了，并没有上锁。他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门又关上了。稍后，他再一次握住把手，慢慢地把门打开。

门口排列着几双高档皮鞋，也有女式高跟鞋。

“对不起，有人吗？”小笠原稔试着喊了几声。最初的声音很小，里面没有反应。然后他壮着胆子提高了音量，喊了几遍：“对不起，有人在吗？”

依旧没有一丝回应。他竖起耳朵仔细听，似乎从房间里传出了一些细微的声音。小笠原稔脱掉鞋，抬脚迈了进去。他听到不知是从墙壁还是房梁上发出的、类似人骨节响动的声音。

小笠原稔径直朝最宽敞的房间走去，他知道那里是事务所的办公室。

刚踏进门，他就有种说不出来的不协调感。以前也来过这里很多次，此时他却觉得眼前的环境非常陌生，那种感觉就像熟悉的房间突然被人改变了样子。

他慢慢地环顾四周，突然觉得自己的视野发生了变化，天花板的高度骤然上升，这是怎么回事？稍迟片刻，他发现自己已瘫坐在了地上。不知是不是贫血的原因，只感觉双腿无力，无法起身。

视野里，地面上躺卧着几个人。仔细观察，发现是五个穿西装的男人和一个上身穿着性感开衫的女人，他们全都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每个人头部着地的方向和身体的姿势都很奇怪，粗看像是摆放的人体模型，仔细看后才发现，他们的颈部都被扭断了。

双腿还是没有一点力气，小笠原稔试着用也不太使得上劲的双手，在地毯上摸爬着……

他抬起头，望见桌面上散乱地放着文件资料，电脑摔落在地毯上。

他再次环视室内，视线转移到了右面的墙壁，毛骨悚然的景象令他完全呆住。有一个男人，背靠着墙壁、纹丝不动地正襟危坐着。

小笠原稔感到一阵恐惧从心底升起，似乎墙边的那个人会突然袭击自己。他猛地趴倒在地，下意识地将身体紧贴地面，像要钻进地缝似的。

但四周没有任何动静。仿佛过了许久，度过了恐惧导致的大脑空白阶段后，小笠原稔慢慢地恢复了意识。那个男人身材魁梧，留着短发，外表看上去非常眼熟。这人跟自己很像啊。过了好一会儿，小笠原才醒悟过来。“你是大薮？”

小笠原稔接连喊了好几声：“大薮、大薮？”接着慢慢地爬了起来。双腿依然无力站立，他只能慢慢地爬行，接近墙边那个极像自己的陌生人。

只见此人一动不动，双目紧闭，脸朝下。小笠原稔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男人还是没有任何反应。不，他已经没有了呼吸，表情安详得就像睡着了一样。

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笠原稔转动着他那已发麻的脑袋，绞尽脑汁地猜测着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疯狂回忆电话录音的内容，毫无疑问，这帮家伙一定是把搭乘出租车的大薮误认成小笠原稔了，于是马上跟踪。他们企图追上小笠原稔之后威胁他、戏弄他，最后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但万万没想到的是，他们认错了人！

不清楚大薮是通过什么方式最终摸到这里的，反正他把他们一窝端地解决掉了。

就像园艺师把不需要的树枝噼啪噼啪地修剪掉一样，大薮一个一个地折断了他们的脖子。

那么大薮的死因是什么？无从得知。如果能够看到他的背部，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伤痕。也有可能是心脑血管疾病这种突如其来的恶魔夺去了他的生命……

这时，小笠原稔发觉耳边响起了钢琴的声音。刚才似乎就听见远处传来某种微弱的音乐声，他还误以为是自己为了让内心平静而情不自禁地哼出来的旋律。

这旋律来自房间角落里的一台小型音响，好像设定成循环播放模式了。美妙的钢琴声一刻不停地响着，仿佛晶莹剔透的水滴，正滴滴答答地缓缓淌落一样。放在音响附近的CD盒封面上印着一位钢琴家的图片。

小笠原稔再次回过头，端详大薮的侧脸。他感觉大薮是随着这优美的钢琴旋律进入了梦乡。

他沿着屋内的走廊爬回到门边，穿上鞋，终于能够勉强站立起来了。他走出房间并关上了门，这突如其来的事件所带来的混乱使他大脑晕眩，接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栋大楼。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也无法判断该去往何处，只是朝着一个方向快步前行。他走上了陌生的街道，途经一家咖啡馆时进去解决了迟到的午餐。他告诫自己不要多想，可脑海中浮现出的那几具颈部被扭断的尸体的画面却十分清晰，挥之不去。他意外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恶心想吐的感觉，也许是因为看见的那个场景超越了现实感吧。

他感到一阵阵疲倦袭向身体的各个部位，不知不觉就趴在吧台上睡着了。睁开眼睛已经是黄昏时分。在这里睡了一大觉，店主却没有抱怨，不知道是出于宽容，还是慑于小笠原那魁梧的体格。

小笠原稔出了咖啡馆，继续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听到背后传来“啊”的一声。他认定这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一声呻吟，并没有在意，但仍下意识地转身朝后望去。只见一名身穿学生制服的少年正朝他跑来，眼看就要摔倒了。

少年果然结结实实地摔倒在地，脸贴在了地面上。

小笠原稔只好返身往回走，他担心这孩子摔伤。

他听见少年开口说道：“你果然来了，你来帮我了？”

任人宰割的少年

中岛翔此刻已经绝望地自暴自弃了。面对山崎久嗣和高年级的学长们，他双腿颤抖得几乎站立不稳。“看，这小子像在筛糠！”不知对面的哪个人发出嘲笑声，声音像是从远处飘来的。

他感到视野变得狭窄，从身体的左右两侧到身后都是一片漆黑。

“十万，快点儿拿来！”站在山崎久嗣身边的那位瘦瘦的学长满脸奸笑地命令道。

“喂，你没听见吗？”另一个走过来，伸手朝着中岛翔的胸部推了一把。中岛翔身体往后一歪，打了个趔趄。对面人群中传出笑声。接着他的胸部又被人推了一下，他再次往后退，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顿时，几只脚朝他飞来，接二连三地朝他的身体、头部连踢带踩。

“快住手啊。”中岛翔喊着，伸出双手护住头部，但攻击并没有减弱。他微微抬起头，看见山崎久嗣站在旁边，板着脸。

唯一让中岛翔感到欣慰的是，山崎久嗣没有加入攻击的阵营。

疼痛伴着无尽的恐惧向他袭来，这极度的恐惧让他失去了理智，什么都顾不上想，包括害怕。他站不起身，只能蹲在地上。突然腹部被谁踢了一脚，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用两只手摸索着，终于撑住地面，正要用力撑起身子站起来，双手又被飞来的一脚横扫踢离了地面。身体失去了支撑，他头部着地重重地栽倒。一股难以名状的屈辱感向他袭来，好像自己的存在正被一次又一次地否定。

他感到头部与地面发生摩擦，这时一个男人的身影进入了他的视野。中岛翔依稀辨出就是刚才离他而去的那个大个子。他站在远处的人行道上，盯着这边张望。中岛翔瞬间回忆起上周那人说过的一句话：“我只在旁边看着你。”没想到他真的说到做到。只见那个魁梧的身躯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像是威严地屹立在那里，也像是杵着发呆。他果然就在那儿旁观啊。远远望去，在阳光的照射下，男人身体周围的空气仿佛在微微晃动，像是带着几缕烟霭一般。

奇怪的是，远处的这个身影让中岛翔清醒了过来。虽然恐惧感并没有消失，但他发现自己以外的世界里还有一个冷静的旁观者。也就是说，眼下他所感受到的这份恐怖，至少还没有蔓延到人行道那边，没有影响那个旁观者的情绪。这个念头不可思议地给他带来了些许安慰。

把钱包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跪下来向他们求饶；或是直接把母亲的银行卡交给他们，这些想法都已从中岛翔的脑海中消失。他伸手抓起了一块地上的石头。

他握紧手中的石头，朝着对面用力抛出。石头砸到离他最近的高年级学长的脸上。一瞬间，这伙人被中岛翔突如其来的反击搞晕了，攻击的动作骤然停滞。中岛翔顺势站起来，伸手拾起刚才掉落在地的书包，奋力抡起，砸向面前那个双手捂脸的家伙。

“臭小子！”另一个身穿学生制服、戴着墨镜的家伙立刻怒吼着朝中岛翔扑了过来。但他还没来得及袭击，甚至还没接近中岛翔，就一个踉跄，结结实实地摔倒在了地上。

定睛一看，原来是山崎久嗣伸腿绊倒了戴墨镜的家伙。立刻，附近的另一个学长瞪眼看着山崎久嗣，怒吼道：“你小子在干什么？”

山崎久嗣满脸尴尬地摆动着双手，嘴里支支吾吾的：“那个……”

与此同时，响起“嗷”的一声，仿佛野兽在攻击前发自胸腹的低吼。发生了什么事情？中岛翔循声望去，只见一根长长的铁棒出现在自己的前方。手握这支铁棒的，正是刚才那位离自己而去的旁观者，那个大个子。

只见那大个子怒目圆睁、一言不发、鼻孔里呼呼地喷着粗气，狂人般拼命挥舞着铁棒。

他那不顾一切的粗暴行为看上去颇有点自暴自弃的样子。

眼看着那根铁棒扫向了染着金发的家伙。

“咚”的一声巨响，金发学长应声倒地。大个子跟着一脚踢去，倒在地上的金发学长接连翻了好几圈，滚出去老远。大个子的动作干劲利落，没有一点犹豫和一丝怜悯。

看得目瞪口呆的中岛翔回过神来，便朝身边的一位高年级学长猛冲过去，双方都不顾一切地挥动着双臂，撕扯在了一起。

他的视线捕捉到了山崎久嗣的身影，只见他也是一脸忘我的神态，正与另一个高年级学长打斗。

“嗖、嗖”，大个子手中挥舞的铁棒不时从空中划过，击向某处。

中岛翔已无暇顾及局势的发展，只是手脚并用地全力应战。

等到清醒过来，中岛翔发现自己正像乌龟一样蜷缩着身子趴在地上。起初他借着怒气，着实猛烈地横冲直撞了一阵，但毕竟势单力薄、寡不敌众，最终只剩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

他抬起头，朝四下望去，只见山崎久嗣也以同样的姿势趴伏在地面上。

大个子还在忘我地不停挥动着那根铁棒。

再看那群混混，四个家伙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其余的已没了踪影。

中岛翔蹒跚着爬起来，全身到处都在痛，脸也肿了。身上的校服沾满泥土，上衣的袖子和侧面有几处破了。

这时，有人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腕，“哎哟。”他痛苦地喊了一声。

原来是大个子不知什么时候来到了他的身边，准备伸手搀扶。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两眼泛着血丝，嘴角淌出一道好似口水的黏液。他挥挥手，扔掉了手中的铁棒，那根长长的铁棒像是蹦跳着飞落在停车场的地面上，几度弹起落下，伴随着“咚咚”的回响。

中岛翔感到一阵兴奋涌起，仿佛体内血液的温度都在上升，上下牙齿碰撞，发出嗒嗒嗒的响声。

只见大个子看了看四周，接着拖起金发学长说：“你们听好了，以后再也不许欺负这个同学。哼，我知道你们心里不服、不想善罢甘休，但我奉劝你们知趣一些，不要自讨苦吃。你们如果再敢欺负他，哪怕动他一根指头，我都一定会找你们算账，绝不放过你们！即便我本人不来，也会有一个长得跟我一模一样的人来收拾你们，你们不信就走着瞧！”

中岛翔听着听着，产生了一种奇妙的感觉。这番话说得并不像在威胁警告那伙人，相反，竟带有祈求的口吻，是眼前这个魁梧大汉在述说自己的心声吧。中岛翔越琢磨越觉得奇怪，但他没有露出嘲笑的神情。

他再次抬起头，恰好与山崎久嗣视线相汇，对方绷着脸、紧锁眉头，什么也没说。中岛翔想问一句：你为什么突然帮我？想了想没有开口。理由什么的，大概山崎久嗣本人也说不清楚吧。

中岛翔转身离开停车场，迈步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这时，大个子过来关心地问道：“你的伤，没事吧？”中岛翔心里想说几句感谢他帮助之类的话，可到了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好。头脑中再次浮现刚才打斗的场面，大个子表现出的那股子不合常理的粗暴劲儿，好像并不是出于帮助自己。

“别泄气，加油哦！”大个子拍了拍中岛翔的肩头。这一下碰着了伤处，一阵剧痛传来。

“为什么？”中岛翔忍着疼痛问道。他本意是想问“为什么这么用力地拍我”？

但对方好像误解了他的意思，回答了一句令人匪夷所思的话：“因为已经传染给我了。”

“传染了什么？”

“助人为乐病。”

“啊？”

“我不是吓唬你，那帮家伙是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的。”大个子说道。

“这我知道。”中岛翔回答道。不用他人提醒，这一点他非常清楚。就凭刚才自己“穷鼠啮狸”的反抗行为，事态怎么可能会好转呢？但是，这次的反抗仿佛给自己所处的那个令人窒息的密闭空间打开了一扇天窗，他已经能够自由地呼吸到外面的空气。做到了这一点，他就非常满足了。

“你最好去向他们道歉，”大个子继续说道，“尽量早点儿找个机会，去向他们低头认错，要给他们一个台阶下。那类人，面子比什么都重要。”

中岛翔忍不住笑起来：“好建议。”

大个子正要迈步离开，中岛翔“喂”的一声喊住了他。

他侧过身子看着中岛翔，那眼神仿佛在问“还有什么事吗”？

“长大之后，人生还是那么艰辛吗？”

这一瞬间，大概是以前看过的电影或者漫画中的台词突然浮现在了脑海里，中岛翔张嘴问出了这么一句，说完他立刻感到几分羞愧，脸也有些发烧。但既然话已出口，也只好等待对方的回应了。

两人之间，是一阵沉默。

也许是脸被划伤了的原因，中岛翔感觉到有血渗入眼角，可又不敢闭眼，仿佛眨眼之间对方就会消失一般。正感觉眼前的高大身影有些模糊时，大个子开口了。“长大以后就轻松了。不用被迫几十分钟安静地坐在那里上课，还能尽情地玩游戏。虽然也会有不少困难，但比中学时代强多了。”

中岛翔步履蹒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看着自己肮脏破损的校服，他开始琢磨回家之后该如何向母亲交代。

风声鹤唳的夫妻

身材魁梧的年轻人望着若林顺一的脸，有些意外地说了声：“原来是隔壁的大叔啊。”神色也立刻变得柔和了许多。看起来他还记得住在隔壁独栋房子里的两位老人。

这时恰逢山手线电车进站，从楼梯下方涌上来许多乘客。两人仿佛要与人流对抗一般在原地站着。若林顺一解释说：“我刚才碰巧看见你，就跟过来了。”虽然不是说谎，但这番说辞他自己听了都有点心虚冒汗。

“是吗？”

“我刚才在那边，恰巧看见你了。”若林顺一继续说明，因为一心想着掩盖慌张，不由得语速变快了很多，“就在自动售票机那里。”

年轻人一直脸色阴沉，听完之后马上变得明朗，说：“哦，刚才那位老人家。”

说话间，有个公司职员模样的人跑着经过他们身旁，碰到了年轻人的身体，但他没有介意，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我看见你在冲她发火。”

“那位婆婆眼神不好，所以动作很慢。”

“老人不都是这样嘛！”

“你说得对。”

“既然知道，你还发那么大的火？”

年轻人轻轻地点点头。

话已经说到了这一步，索性就一不做二不休吧。若林顺一换成严厉的口吻，继续说道：“我那天在银行也看见你发火了，对方是个带孩子的妈妈。”大庭广众之下对年轻人说教，他也感到很难堪。但或许是因为精神过度紧张，他已无法控制舌头，停下话头来了。

来来往往的行人的视线像一道道剑刺过来，令若林顺一感到浑身不自在。

“那次也是同样的理由。”年轻人面不改色地回答。

“为什么那么点儿小事都不能忍受一下？”

“因为是人，所以不能忍受。”

“什么？好一个强词夺理。”

“不是，我是能够忍受的。”

“能够忍受？你发了那么大的火，那叫忍受吗？”

“我那是故意的。”

“故意？”

“刚才的老人家，还有上次银行里带小孩的母亲，我在排队的时候就告诉她们：‘轮到你时慢慢来，不要着急。’”

“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很久以前，我还很小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母亲背着弟弟、牵着我，到了一个类似刚才那个自动售票机那样的地方。母亲因为不熟悉机器而左右为难，于是等在后面的人就发火了。我母亲既紧张又害怕，过了一会儿，又跑来一个醉汉，走到我母亲身边手脚并用地吼道：‘磨磨唧唧的在干什么呢，还不快点儿！’看着母亲愈发惊慌失措的样子，我心里非常难过。那段痛苦的记忆给我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

“可是，你的所作所为，跟那些人不是没有区别吗？”

“之后，有人教给我了那个方法。”

“发怒的方法吗？”

“是让大家息怒的方法。关键就是，要有个人先发怒，这样问题就解决了。”高个子年轻人说着说着，脸上浮现出怀念的表情，仿佛已沉浸在对传授此法给他的那个人的无限回忆之中了。

“有人先发怒？这是什么意思？”

“假设现在有很多人在为同样的事情而烦躁，如果这时有人先出头，发了怒，那么其他人就会保持冷静，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的。当然，偶尔也会出现趁机起哄的人，不过基本上大家都会变冷静。”

“先发怒？你吗？”

“嗯，我事先小声跟阿婆说好了：‘等会儿您买票时，如果用的时间过长的话，我就假装生气。但您不要着急，慢慢来。’因为我个子高大，别人一定怕我，就不会再有人吱声了。而阿婆事先知道我是假装生气，也就可以安心买票了。”

“还有这种说法？！不可能吧？”

“效果究竟怎样，我也不太清楚。当初听人说到这种方法时我也是半信半疑。不过，刚才那位阿婆不是跟我合作得很愉快嘛。”

在若林顺一眼里，只看见那位老婆婆一边摆弄着钱包，一边战战兢兢、焦急不安的样子，哪有一丝愉快的迹象？但此时，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上次在银行自动取款机前看到的一幕，那位带孩子的年轻妈妈在离开取款机时，脸上确实流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

“也就是说，为了让大家息怒而假装发怒，这就是你的策略？”

“正是如此。”

“不过，你这种方法，还不如直接上去帮那位老婆婆买票，这样不是效果更好吗？告诉她怎样准备零钱、怎样操作售票机上的按键。”

“那样的话，”年轻人耸了耸肩，考虑了一下后说道，“那样，我不就要被周围的人当成好人了吗？”说完，他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周围是熙熙攘攘的乘客，置身于车站的嘈杂喧嚣之中的若林顺一满腹疑惑地呆立着。他无法判断面前的这个身材魁梧的年轻人说出的这番话到底有几分可信度。

“有一件事情还需要你的帮忙。”若林顺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憋足了劲儿。

“什么事情？”

“万一、如果我老伴去打搅你，管闲事的话……”

“咦？”

“或许、可能她纯粹出于好奇，嗯，那什么……”若林顺一慎重地选择着词汇，脑海中却完全想不出合适的说法。绝不能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她有可能向警察举报你”。再三犹豫后，他终于说出了一句：“也许她会做出一些令你不愉快的事。”

“什么意思？”

“如果那样的话，还请你高抬贵手放过她。”若林顺一感觉自己就像面对着一个不可理喻的猛兽，正在祈求对方口下留人一样。但无论自己的意愿对方是否能理解，他能做的也只有苦苦哀求而已。

“您说话真风趣。”

“我们俩，没有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恋爱，也没有什么命运之神的安排，是通过相亲认识后走到一起的。对于我们这种普通平凡的家庭来说，平平安安地度过一生，也许就是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吧。”

“您二老一定会一直过着平平安安的日子的。”

不知为什么，从这句毫无根据的话中，若林顺一感受到了一种不可思议的说服力。他感到一阵欣慰，继续说道：“不过将来也很难说。万一哪天我要是病倒了，老婆子很有可能把我扔在病床上，自己一个人跑到哪儿去逍遥快活了。”

年轻人柔声地笑了。

被张冠李戴的男人

小笠原稔在发现大薮尸体的翌日，也就是遭遇素昧平生的学生打架现场的第二天，向面包工厂请了假，再次来到了繁华闹市。

他抱着一丝希望，期待能够再次见到大薮的经纪人。二度蹚入这摊浑水，一定不会有好结果。他虽然心知肚明，但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他都不能无动于衷。

大薮已经死去的消息那位经纪人是否知道？还有那个牵着狗的男人后来是否平安无事？委托杀人的冬瓜脸到底还有哪些计划？汇集在心中的一系列问题，他都想了解清楚。但是，要见那个经纪人，可不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情。果然，他白跑了一趟。

小笠原稔这些天一直在注意报纸和新闻，目前还没有发现关于那家高利贷公司的任何报道。如果出现了多人同时被折断脖子的死亡案件，一定会引起空前的社会恐慌，不会到处都没有消息，因此可以判断，那些尸体一定还没被发现。报纸上也没有关于牵狗男人在哪里遇害的消息。他又试着在网上搜索关键词：“男人”、“英国斗牛犬”、“案件”，结果只搜出一大堆英国斗牛犬的照片。看着如此安详的结果，在多了几分安心的同时，他又开始怀疑自己曾亲眼目睹过的一切。那是不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啊？！

他在商店街上茫然地挪动着步子，看到对面走来一群看上去比自己年轻的人。他们可能刚在酒馆里喝完出来，横在路上排成一行，旁若无人地嬉闹着，十分妨碍两侧行人的通行。

小笠原稔略皱了一下眉头，一股厌恶的情绪油然而生。他惊奇地发现，自己并没有给这群人让路的打算。放在以往，恐惧感会立即触发自我保护应急预案，他会立刻摆出毫不在意的样子，假装要进街边的商店挑选商品，转身离开原路。但现在，他心里丝毫没有这个念头。

曾经有个外表跟我一模一样的人，一个既令人恐惧，又不可思议的怪人。虽然见到他时，那人已经离开了人世，但小笠原稔真真切切地感受到，那个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的人身上传递出了一股力量。他不敢奢望自己能活得像他一样强大，但体内确实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我跟那个人长得很像，所以，并没有什么可怕的。

小笠原稔毫不动摇地继续朝前走去，眼看着离那一排年轻人越来越近。他从这支迎面走来的队伍中央穿过时与两个年轻人肩部相撞，小笠原稔停下脚步，稳稳地站立着，与他们怒目相视。对方也横眉怒目，还气势汹汹地吼了起来，但小笠原稔没有感到丝毫的害怕。

他甚至还在琢磨着，要不要对其中一个家伙出手。

不知不觉中，他的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反而是那群人，流露出了不知所措的恐慌神色，急急忙忙地逃出了他的视野。

望着那群人离开的背影，小笠原稔忽然闪现出一个念头：我是不是也能为别人做点什么？

那个自称“大薮经纪人”的小个子说过，大薮有这种习惯。

虽然称不上对自己职业的赎罪，但大薮的确时常热心地帮助一些有困难的人，也许他希望以此来求得心里安宁吧。

比如，大薮曾经跟随与他相识的老人，当老人行动迟缓、让周围人皱眉时，他就出面假装朝老人发怒。据说他经常干这种事，以此来消除周围人对这类老人的怒气和不满。

真有效果吗？小笠原稔觉得这个鬼主意很有意思，他迫不及待地计划着，希望通过亲身实践，来验证一下这个方法是否真的有效。

现实生活有诸多艰辛，但比那些中学生还是强多了——这话是他自己说的。这话没错，的确如此。

为了改变一下现在的心情，要不要先搬个家呢？

任人宰割的少年

在倒闭的便利店前的停车场跟人打架后的第二天，中岛翔请了假在家休息。一方面是因为脸上伤痕累累无法出门，另一方面也是因为这些伤痕令母亲异常惊讶，就追问了事情的原委。他无力隐瞒，便原原本本地说明了事情的经过，并告诉母亲：“在学校曾受过同学的欺负，但现在已经没事了。”当然，听了他的这番解释，母亲不可能完全相信。于是他又安慰道：“先看看情况，如果事态没有改善，我一定会告诉你，再一起商量解决办法。”

母亲表现得相当惊慌失措，这让他有些伤感。不过感觉到身边有人切实关心、体贴着自己，这一事实又给他增添了几分勇气。

中岛翔重新回到学校时，同学们已经从各处听说了各种传言，得知了那件事，因此他满脸的伤痕也没有引起多大的骚动或众人的震惊。还是没有同学来跟他搭话。山崎久嗣也来上学了，但他好像也被孤立了，之前的同伴们都不去接近他。

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情况出现了转变。中岛翔去向高年级学长们道歉了，他们并没有表露出原谅的神情，只是很不耐烦地皱着眉头、摆着手说：“你的事情就算了，算了。”

此外，电视和报纸疯狂地报道一起充满谜团的离奇杀人案件：在一栋大楼里发现了六具颈部被扭断的尸体，还有一具没有外伤的男人的尸体。

看到那个男人的脸部特写照片时，中岛翔惊讶得差点儿叫出声来。

报道称，这张照片是案件发生当天，从大街上的监控录像带里提取出来的。而显然，这个人就是中岛翔曾经遇见过的那个高个子男人。

那个奋力挥动铁棒的人。

报道还称，通过分析监控摄像及其他证据，知道了事发日期和案发的大致时间。而这个结果再次让中岛翔不寒而栗。

这起导致多人致死的杀人案件，居然发生在中岛翔在倒闭便利店前的停车场跟人打架之前！那个身材魁梧的人那时明明已经死了，又是如何出现在自己眼前，挥舞着铁棒横冲直撞的呢？

那么，我那天见到的到底是谁呢？中岛翔左思右想，终于恍然大悟，顿觉爽快。他回忆起那天见到那个大个子时，感觉到他身心疲惫，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虚无缥缈的气息。原来如此！

看了新闻报道的第二天，课间休息时，中岛翔鼓足了勇气，走到山崎久嗣的座位跟前，跟他主动打了招呼。他说起新闻报道中的那起离奇案件，又讲述了自己跟那个高个子男人如何认识的故事。最后，中岛翔红着脸说：“不好意思，之前是我错了。幽灵，的确是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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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警察侦查术语。指案发之后，刑警和报道机关对外保密一些相关细节，作为只有真凶才知道的秘密事项。审讯嫌疑犯时，依据对象是否知道这些细节来判断是否是真凶。

(2) 影片讲述日本东京大空袭当晚，一对陌生男女共同熬过空袭，并约定半年后再见。但半年后二人因生活所迫未能赴约，再次见面时，二人仍因对方而心潮澎湃，只是女子隔天就要出嫁。

替罪羊

☆☆

如果我是那种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那该会多么轻松啊。那样的话，无论杀掉多少人，我都不会感到丝毫的悔恨。断送一个人的性命在心里留下的阴霾，甚至不会超过自家车保险杠上多了几个凹坑所带来的烦恼。这样就能面不改色、一次又一次地继续杀人了吧。无论对方是谁，只要我心血来潮，就可以随意杀人。即便被称作“连环杀手”、“杀人魔鬼”、“变态恶魔”等，即便会让人们恐惧并被蔑视，我也会毫不在意吧？正是这种杀人魔鬼，才往往很难被警方锁定。因为这种凶手的作案动机不清晰，与被害者的关系也不明确，所以警察很难捕捉这类行凶者的特征。您觉得如何，刑警先生？这种杀人不眨眼的罪犯，心血来潮时就突然行凶作案，是不是很可能有朝一日又突然决定“够了，不想干了”，就金盆洗手停止犯罪？

但是，我跟这类罪犯完全相反。因为我的杀人动机十分明确，与被杀者之间的关系也十分清晰。如果那个女人被人杀害，那么行凶者毫无疑问就是我——这个中年男人。这结论就像按照固定公式导出的计算结果一样简单明了，我会立刻被警察列入通缉名单。

既然我对此结果心知肚明，为什么还要动手断送那个女人的性命呢？

这一点我也不知道要如何向你解释清楚。等我意识到时，就已经采取了行动，无法控制住局面了。

人类存在着矛盾心理，明明知道不能做的事情，却控制不住自己要去做。你看，很多女性被劝告不能多吃甜食，但她们却抵挡不住美食的诱惑，贪吃后又陷入痛苦；也有这种男人，被忠告过不能偷看一些东西，却控制不住好奇心而去窥视，结果事与愿违，让仙鹤飞跑了⁽¹⁾。不，实际上并没有这种人，我只是想开个玩笑。可我这种笨人，连个玩笑也开不好。

世上有一种人，是要到事发并采取了行动之后才知道发愁：完了，这下可不得了啦！

我就是此类人。事已至此，我才开始悔恨。

当然，我后悔的并不是杀了那个女人。会出现这样的结果，完全出于无奈。因为就是这个女人，夺走了我唯一的儿子的生命。没错，那仅仅是一次交通事故。但那个女人夺走了一个年仅九岁的孩子的生命，却没有丝毫认罪意识，没有点滴忏悔之意。作为永远失去了孩子的可怜父亲，我对她的表现感到目瞪口呆。对这种人，我不可能产生哪怕一丝一毫的怜悯心。

我说的后悔，是指这个女人夺去了我儿子的生命，她已经毁掉了我的整个人生。而为了消灭她，我又再次毁灭了自己。我是为此而感到懊悔、愤慨和遗憾。

我本分做人，没有任何过错，却无缘无故地遭受到如此不幸的沉重打击。事到如今，我的生活也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

如果能够让那个女人尝到我所承受的苦楚；如果儿子能够回到我的身边来，我还能够得到一点安慰。但是现在，不仅逝去的儿子无法复生，我也即将作为杀人犯受到惩罚，这难道还不使人懊恼吗？

我现在的这种心情，刑警先生，您能理解吗？

我没有任何逃避惩罚的念头。自从三年前失去了儿子，我生活中的每一天，都沉浸在无垠的苦海之中。即使肉体或精神上再增加一些痛苦，我都不会有任何知觉了。就像背负了沉重的石头，原本十公斤就已经承受不住、被压垮在地上了，那么重量增加到十一公斤也好、二十公斤也罢，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我只是感到非常愤慨，难以接受。世间如此不公平！

☆☆

丸冈直树早就知道，那个女人住在这片高档住宅区里的那栋豪华公寓楼里。早在三年前，她开车撞死了自己的儿子，在事件的处理过程中，丸冈得知了她的住址。他记得自己曾有两次，漫无目的、下意识地溜达到了这栋豪华公寓楼前。他默默地抬起头，仰望巍然耸立的大楼，然后低头叹气，沮丧地离开了。

当丸冈直树再次来到这栋楼附近的时候，他就应该预料到，可能会碰到那个女人，正所谓冤家路窄。再次与她相逢时，他的第一反应是惊诧万分。

这三年间，丸冈直树一直备受煎熬、勉强度日。他努力着，试图把与这起事故相关的所有细节都从脑海中抹去。尤其是那个肇事女司机，为了不想起她，丸冈慎重地将她埋葬在了记忆的某个角落。因为他深知，万一不小心再次触碰此事，沉积在体内的憎恶和怨恨，将会像火山爆发后的岩浆一般，一发不可收拾。实际上，当时走在路上与那个女人擦肩而过时，丸冈直树并没有认出对方是谁。但就在那个瞬间，他的身体和头脑都有如针刺般灼热。是身体向他发出了信号：要注意，这个女人不是好人！就好像眼前突然出现一只形状怪异恶心的昆虫时，身体内部会发出“不要靠近它”的警告一样。

丸冈直树明白这女人是谁了，随后脱口而出说了一句话：“你现在依旧住在这栋楼里吗？”

同时，他内心的反应却是：不会吧，怎么可能呢？

丸冈直树已经搬离了三年前的家，那还是儿子出生时购买的新居。但只要是在那个家里，无论在哪个房间的哪个位置，他都会看见儿子的身影、听见儿子的声音。于是他忍痛低价抛售了那处陪伴自己和家人度过了九年幸福时光、处处留有儿子身影和足迹的房子，另外购买了一处二手公寓。这期间他连工作也换了。虽说在之前那家公司，上司和同事都对痛失幼子的丸冈直树投以同情的目光，对他也特别宽容礼让，他却对此难以忍受。

事故发生前，每天清晨，他都会带着儿子一起出门，送儿子到学校之后，再踏上去公司上班的路。这段深刻的记忆已经无法抹去了。每天清早出门上班，他最先意识到的便是儿子已经不在人世间了。早上身着西装、穿好鞋，拉开房门的那一瞬间，他经常会抑制不住内心涌起的悲痛和泪水，伤心地哽咽起来。

每天这样承受着昔日的回忆带来的痛苦折磨，让丸冈直树的忍耐达到了极限。终于有一天，他极不情愿地向原单位提出了辞职申请。

自己已经沦落到了如此境地，可眼前这个女人的生活竟然与三年前别无二致。怎么可能呢？绝对不可能吧！

丸冈直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人若无其事地回答道：“我还住在这里呀。为什么我不能住在这里，而必须搬走？”她满脸疑惑，但因为偶然遇见丸冈直树，她也流露出了几分胆怯。

确实，曾经无比仇视自己的男人突然出现在面前，她的内心一定会产生恐惧。“你来干什么？”她强硬的语气中也含有怯懦的成分，“我要叫警察了。”

丸冈直树回想起，以前听说过，这个女人的哥哥还是弟弟跟警察有关系。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三年前出事时，她虽然开始时显得惊慌失措，后来的表现却十分沉着冷静。显然，是背后有人在指导她行事。

丸冈直树默默地审视着面前这个三十来岁的单身女人，她长腿细腰，胸部丰满，一身时髦的装束。给人的感觉是，一定有不少男人围着她转吧。果然，就在这时，从后面快步走来一个身穿黑色衣服、扮相酷似电影明星的帅哥。他把手搭在女人的肩上，亲密地说道：“那么，下次我再约你吧。”然后便转身离开了。不过他刚刚走出几步后又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女人大声说道：“对了，过两天我买的新车到了，就来接你。你也想体验一下开新车的感觉吧！”说完，他再次依依不舍地挥手离去。

丸冈直树茫然地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女人显得有些尴尬，却突然态度一变，严肃地说道：“因为那起交通事故，我也失去了很多很多。就算是现在开开新车，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你的驾驶执照呢？”丸冈直树知道她的驾照已经被吊销了。

“那玩意儿，有没有都无所谓。”

☆☆

“刑警先生，你为什么笑？”我坐在副驾驶席上，不解地问旁边一边开车一边笑出了声的刑警。其实我还无法确定该怎样称呼他才合适。是按照职业称呼他“刑警”，还是按姓名称呼他“田中”？“我刚才说的话，难道有什么地方很可笑吗？”

“你刚才的故事里，半路杀出的那个程咬金太滑稽了！冤家路窄、狭路相逢，你正和那个女人处于仇人相见、剑拔弩张的对峙状态，那位老兄偏偏不知趣地跑来，还丢下了一串让你更加愤怒的话，之后拍拍屁股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你说他这是来得巧呢，还是出现得正不巧呢？他这一来一去，简直就是个‘火上浇油哥’啊！”听着身边的这位刑警把自己严肃认真的坦诚倾诉当成了玩笑话，还如此轻描淡写地随意评论，丸冈直树不禁怀疑，莫非他除了自己的工作以外，对其他的事情一概没有兴趣？

“你怀疑我刚才的话是胡诌乱编的？”

“不是。我只是在想，世上确实时常会发生这种戏剧般的故事。如果是你胡编的，情节未免太逼真了。不过，我也有几个疑点想跟你确认，离我们到达案发现场还有一段时间，你能先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您在开车，还是集中注意力比较——”

“这一点你放心，我当然会注意安全的。先问一下，你孩子遭遇了不幸的交通事故之后，那个肇事女司机是被如何判决的？”

“三年有期徒刑。”

“是否缓期执行？”

“是的，缓期三年执行。现在正好是她缓刑期满的时候。对于当时的判决我也不太明白。据说做出此判决的主要理由是，受害者一方也应承担违反交通规则的部分责任，而她又进行了充分的赔偿。法官可能是综合考虑了这两方面的因素吧。”

“那你接受这个判决吗？”

“怎么可能接受呢？！不过，那时候我也曾想过：不管判决如何，都无所谓了。因为事实已成了事实。”

“无所谓了？”

“无论肇事者受到怎样的惩罚，我的儿子都回不来了。”

“这一点，你说的倒是实话。但是，你刚才不是还说难以接受这样的事实，感觉世间如此不公平吗？”

“这是我现在的想法。事发三年之后，我再次遇到那个女人，感到十分诧异。我原以为她作为肇事者，肯定也因那次事故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对她来说，白天也如同黑夜，躺在床上就像在黑暗潮湿的石窟里面待着苟且偷生一样。她一定也过着这种暗无天日、消沉郁闷、痛苦不堪的日子。但这次的偶遇才让我发现，她的生活并不是我想象的那般。看到了她实际状况的那一瞬间，我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愤慨：世道如此不公平，现实如此残酷。”

“那位女性，有可能也每天处在反省之中。”刑警说这句话时带有戏谑的口吻，“她突然间、没有先兆地遇见你，肯定处于混乱之中，因此没有经过思考就说出来那些话。也许有些话违背了她的真实意愿。”

我也考虑过这种可能，所以最初也尝试着尽量抑制自己内心的怒火，并把已到嘴边的、想对她破口大骂的话生吞了回去。这大概也是我生平第一次如此忍耐。我在心里努力地劝慰自己：她现在说的并不是真心话。她一定是想在我面前表现出不甘示弱的态度，来掩饰自己内心的恐惧，这样言不由衷。但是，随着与她之间谈话的发展，我越发觉得不能继续饶恕她了。

“把他人的宽容之心磨成粉末，当成胡椒粉撒在面条上，世上真有这类人。”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把他人的生活彻底毁灭，自己却能做到毫不在意，这种混账家伙，这世上确实不少。”

“那个女人，就是你说的这类人。”

☆☆

二十多岁的最后三年，就这样逝去了！你能想象吗？对于一个女人来说，二十多岁意味着什么？转瞬间，我失去了恋人，又不得不换了工作。你想想看，我连驾照都被吊销了啊！还如何开车上下班呢？什么？让我去挤电车，哼！亏你想得出来！因为那次倒霉的交通事故，我受到了父母的严厉训斥，那辆车也成了一堆废铁，只剩下买车时的一堆贷款要还。办理保险索赔手续也麻烦死了。其实理赔手续本身并不繁琐，只是保险公司的那位专管员故意刁难。虽然只见过一次面，他却对我死皮赖脸地纠缠不休，害得我最后甚至不得不求助于警察。这种种纠纷都是那起交通事故所带来的灾难。不过，即使经历了这么多艰难困苦，我也不愿意轻易地低头认输！那以后，我依然积极参加各种联谊活动，通过朋友们的帮助和我的努力，终于挑选出两个条件不错的男朋友，而且相处得非常融洽。当今社会中，能找到职业安定、收入高并且没有离过婚的好男人，还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谁曾想，他们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我出过车祸的事情，于是改用对待犯人一样的眼神看我，眨眼间就离我而去了。结果就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你能想象得出，这样的结局对我的打击有多么巨大吗？你知道车祸以后这三年，我承受了多少煎熬和痛苦吗？现在，我好不容易从绝望的深渊中爬出来了，却偏偏又遇上你。你说吧，到底打算干什么？

“嘿，她这番话，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刑警先生，有什么地方不对头吗？”

“你描述的这个女人如此荒唐恶心，简直令人难以想象！即便她没有粗心大意而引发那起交通事故，我看她也是个奇葩、人渣、人类的害虫！”

“听你这么一说，我反而没有自信了。”

“什么自信？”

“在我的记忆中，那个女人确实是这样说的。但当时我的大脑正处于极度兴奋状态，不会因此产生了幻觉，擅自制造了这段记忆吧？在那种特殊的情况下，她也有可能说出的是另一番完全不同的话。比如这样……”

丸冈直树先生，我实在是没脸再见你。自那起悲剧发生之后，这三年的每一个晚上，我都会在梦里重温那次车祸。你一定很惊讶我怎么还在这个地方生活吧？其实我也想过，尽早离开这个事故前一直居住的家，搬到另外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因为只要留在这里居住，我就不可能忘记您的儿子，不可能忘记自己犯下的、无法弥补的重大罪过。当然，即使搬到其他地方，我也不可能忘记这些，但也许可以稍微减轻一些这种仿佛被束缚住、令人窒息的感觉。为了得到点滴的解脱，我也试过在别处寻找合适的房子，但立刻放弃了。因为我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情：我需要的不是什么解脱，而是囚禁自己的灵魂，为曾犯下不可饶恕的罪过进行赎罪。那场车祸，我应该永远铭记在心。刚才，把手搭在我肩上的那个男人，是我最近才结识的男友。他从小就失去了温暖的家庭，是在社会福利院长大的孩子。少年时期就多次因寻衅滋事而经常出入警察局。成人以后，他又被人强迫借高利贷，负债累累，之后又染指了各种不光彩的事情。我是在某个神社偶然与他相识的。后来他告诉我，他当时去神社，是为了祈愿自己将来能干出扭转乾坤的大事。他并不是祈求“有时来运转的好事降临”，而是期望自己能够“干出一番扭转乾坤的大事”，这句话深深令我心动。尽管我周围的人在得知我和他这样一个人交往后都不看好，说我将来一定会百般受苦。可我认为，我会选择受苦受难的道路也是必然的。因为我曾犯下如此不可饶恕的滔天大罪，苦难艰辛难道不都是我命中注定的吗？然而，今天，我在这里突然遇见了丸冈直树先生，或许这对我是一个警告。仔细回想一下，最近，我为曾经夺走您儿子生命这项罪行而进行忏悔和反省的时间确实有些减少。

“呃，这一套话也有点令人难以置信。”

“刑警先生，又有什么地方不对吗？”

“这种说法也太极端了。简直就是只有忏悔意识的修女心理嘛！假如能够塑造出一个介于奇葩女和修女之间的形象的话，那不是挺好的吗？”

“我才没有塑造什么人物形象的想法。”丸冈直树满心困惑地回答道。

☆☆

那具尸体，依旧躺在原处，一个小时前我隐藏的地方——停在月租停车场角落里的一辆破旧面包车里面。望见那个一动不动的躯体时，我的心跳陡然加速。一个人躺在那儿纹丝不动的画面，带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异样气氛。

我拉开这辆明显是被弃置的旧面包车的滑动车门，一眼就看见在放倒的座位上，横着一具女尸，那个女人看上去就像衣冠不整地躺在床上一样。

我慌忙从面包车上下来，围着车身转了一圈，弯腰观察车的底盘下部。因为忽然担心起是否有大量的血从尸体流淌出来，在地上汇集成一摊。幸好，地上并没有什么血迹，看来尸体出血不多。

“丸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辆车很长时间没人用，所以这次就用它来隐藏尸体了？”

被刑警这么一问，我摇了摇头，回答：“我用小刀刺入这个女人的脖子之后并没有打算弃她不管，而是想先找个地方让她躺下来，于是就发现了这个停车场。最初只想先让她躺在这里，然后去叫救护车。”

“你是说，最初你并没有藏尸潜逃的打算？”

“我也不太清楚。”我老老实实地回答他。

搞不清楚的事情，太多了！

我努力回忆着杀了这个女人，并把尸体运到面包车里之后的事。

当时，我完全处于茫然自失的状态，我一边神情恍惚地在心里反复诅咒着世道的不公，一边无精打采、步履蹒跚地走着。这时，我遇到了两个胡搅蛮缠的年轻人。当时我那副失魂落魄的中年大叔形象，在他们看来，一定是求之不得的猎物。这两个家伙原本就计划着寻找威吓勒索的对象，他们没有带刀具或高压电流枪这类武器，只是赤手空拳地朝我迎面逼了过来。这一点，他们确实令我佩服。对我这个刚刚用刀夺去了一个女人生命的男人，他们俩似乎在用行动告诫我：“作为一个爷们儿，关键时刻，赤手空拳方显英雄本色！”

这两个家伙都穿着背心，从肩膀到手腕隆起一团一团的肌肉，像健美运动员或是武术队员那样强壮。在现在这种严寒天气下，光是这身打扮和他们面不改色的神态，就让人产生了几分恐惧感。“大叔，把钱包交出来！”他们一步步逼近的同时，在空中挥着拳头，恐吓道，“给我老实点儿！你要是不守规矩，我的拳头可就不高兴了。”因为几分钟前才刚刚杀了个人，我头脑一片混乱，在不知所措中，就一下子坐倒在地上。双腿无力直不起腰的我，已经无法站立起来，眼看着这两个浑蛋渐渐朝我逼近。

完了，肯定要挨揍了！这一刻，即使心里明白，我却也完全无力反抗，只能抬起头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两个家伙。

就在这时，只听见耳边响起一声怒吼：“你们在干什么！”我不敢回头，但可以从背后的声音听出来，我身后停下来一辆车，有人从车上走了下来。眼前那两个穿背心的家伙并不把来人当回事，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你他妈吃饱了撑的？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一边挥着手，一边从嘴里发出“嘘嘘”的声音，想要轰走来人。不曾想，走近的人大声吼道：“不许动！我是警察！”这下子两个混混变了脸色，等来人掏出警官证后，那两个家伙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地迅速逃离了。

这位警察没有拔腿去追那两个家伙，而是关切地走到我身边，弯下腰来问我：“你没事吧？”并伸手把我拉了起来。此时，我的思维还沉浸在恐怖和迷惑交织的混乱中，头脑迷迷糊糊的，也没顾得上仔细观察这位自称“田中”的刑警。我的内心已经麻木，大概是听之任之的心态了。手刃了夺走儿子生命的仇人，在回家路上遭遇了两个混混的袭击，而之后解救我的，恰恰是一名偶然路过的刑警。回想我这接二连三的遭遇，已经不是倒霉二字能够形容的了。我感觉自己简直像被一个恶魔“咚”地掀翻在地，又被另一个恶魔“唰”地一脚踹飞，在地面上滚动时又被第三个恶魔“啪”地一掌推向一个绝望的死胡同。

等回过神来，我已经坐在这位刑警的车上了。这不是警车，而是一辆普通轿车。哦，原来这就是电视剧里看到过的那种便衣警车啊！我暗自感慨道。

刑警坚持要送我去车站。出发后不到十分钟，双手握着方向盘的刑警突然说了声：“有血，你没受伤吧？”我这才循声仔细地观察了这位刑警。

“你的右手手腕上有血痕。”他提醒我。

我低头一看，果然，右手手腕上有一块明显的血痕。就好像冲着水彩颜料使劲儿地吹了一口气，颜料飞溅到了手腕上一样。哎哟！这一瞬间，我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再次被一个恶魔狠狠地推了一把。这世上一定有许多专门破坏天理公道的恶魔，它们一次又一次地戏耍着我。

“这个血痕是刚才那两个人弄的？”

“不是。”

“看上去也不像。若是刚才那两个家伙出手，应该不至于让你流血流得这么厉害。”刑警露出一副可以洞察一切的神探表情，用看穿一切的口气说道。

好一会儿，我们谁也不作声，默默前行。

虽然是黄昏，天空还有少许光亮，可我的内心深处早已是一片漆黑。自从刚才遇上那个女冤家，我周围的一切就已失去了光明。我早已置身于万丈深渊般的黑暗中，直到现在视野才终于恢复正常。

“丸冈，你是不是干了什么事？”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住时，刑警终于开口了。我一时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他，甚至都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把名字告诉他的了。我沉默着。“你这样不作声也瞒不了我。你是不是对谁动刀子了？”刑警见我不回答，继续追问。

我没有打算硬撑到底。面对这个刑警，佯装不知也不可能蒙混过关。事到如今，后果如何已经无所谓了。虽然内心依然无法接受世道的不公，但我还是把事情的原委如实地向刑警坦白了。

与三年前撞死儿子的仇人偶然相遇，最初还尝试着保持平静，然而在交谈中渐渐被激怒，导致失去控制。醒悟过来后才意识到，自己已掏出口袋里的小刀刺向了仇人的颈部，这一切的来龙去脉和心理变化我都说出来了。

☆☆

“这把小刀正好起到了止血栓的作用，所以尸体没有流出太多的血。”刑警探头仔细观察面包车里横卧着的女尸，接着退后一步，转身对我说，“应该是小刀刺进她颈部的那一瞬间喷出来的血，溅到了你的右手腕上。”

正是如此。面前的这位刑警，来到现场之后便接二连三地进行推理，简直就是一个神探。我满怀畏惧，不敢抬头仔细看他的脸，只好盯着他手腕上戴的那只大手表。

“下一个问题，你怎么会随身携带这样一把小刀呢？”

“这刀子，是小学生在学校削铅笔用的。”

“哦，有过、有过！我以前也用过！我记得小时候也有一把这样的小刀。削铅笔时如果用不习惯还真有点儿危险，刚开始我还为此发愁过。但只要用熟练了，就会喜欢得舍不得放下。不过，我现在问你这个，不是要跟你回忆往事，而是想了解，你怎么会随身带着这样一把小刀？”

“这把刀的主人不是我，是住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小男孩。这把刀是他在学校用的。”

“那又怎么会落到你的手上？”

“是那个孩子不小心遗落，被我捡到的。”

我不禁回想起两天前与那位少年相遇时的情景，耳边回响起少年向我道别的声音：“叔叔，我会努力的，你也别泄气。让我们一起加油吧！下周你一定要来哦，我会一直等你！”脑海中浮现出他转身离开时，这把小刀从他手里的文具袋中掉落到地上的一幕。

“你为什么没有立刻喊住他，把小刀还给他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我当时想，那天是学校的结业式，第二天就是寒假了，所以这把刀他不会马上需要。而且下次见面的时候，我还可以利用这把刀挑起聊天的话题，像这样：‘对了，你上次不小心把小刀掉地上了。’”

如果那天我当场把捡到的小刀还给了那孩子，事情的发展就会完全不同了吧？我紧闭双眼想象着：如果是那样，那个女人就还活着，我大概也不会坐上什么便衣的警车吧！但我又觉得，事态也不一定会沿着完全不同的轨迹发展。假如有人想从东京到大阪，哪怕新干线因故停运、飞机不能起飞、车子突发故障无法启动，他也总会有办法奔向他的目的地。即使事情的发展过程和手段发生一些变动，该发生的事情，终归还是会发生。

☆☆

放假前，要从学校搬回家的东西可真不少：工具箱里塞着美工课上用牛奶盒做的机器人和写生课上的绘画作品；剪刀、胶水这些文具归类装进了文具袋里，再放到工具箱里的机器人旁边；因为用双手端着非常费劲，教科书和算术用具盒放在工具箱上；背上的双肩书包里也塞得满满当当，走路还要拼命保持好平衡。

等会儿回到家，奶奶看见我这样子，一定会皱着眉头唠叨：“你又背回来一些什么东西？”奶奶喜欢把家里收拾得干净整洁，不喜欢到处堆放东西。空荡荡的屋子好像最让奶奶安心，虽然我觉得没劲，可她喜欢。

明天就要开始放寒假了，离明年一月份开学，有整整两个星期不能和同学们见面。我既没有解放的喜悦，也不会因此感到寂寞。

我背着书包，捧着这一大堆东西走到车站附近，正准备穿越室内广场时，听见一位大叔叫我：“你的东西掉了。”紧接着，他走到我面前，把剪刀递还给我，大概是从文具袋里面掉落出来的。我停住脚步，向这位大叔道谢，想用捧着工具箱的手把剪刀接过来，没想到，胶水又掉在了地上。于是大叔劝我先找地方坐，我便在旁边的长凳上坐下来，把捧着的那堆东西放下，考虑再重新整理一下这些文具。

我仔细看了一眼大叔的脸，发现正是住在奶奶家附近的那位。他是个单身汉，不久前才搬到奶奶家附近的那栋公寓里。我听奶奶跟爷爷议论过他。“那个刚搬到附近公寓来的单身汉，听说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又遇到车祸被撞死了，真是个倒霉鬼。”奶奶说这些话时的口气不像是同情，倒像是在嫌弃不吉利的乌鸦。想起这些，我突然对他说：“大叔，你的孩子真的死了吗？”

“你怎么知道？”大叔听了我说的话，显得很惊讶。

“我听奶奶说的。”

“传言真可怕。”

“不过我的传闻就不可怕哟。”

“是关于你的传闻吗？”

“我还很小的时候，爸爸和妈妈就不见了。据说，因为我不听话，所以他们就不要我了。”

“啊，这还不可怕呀？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带走了弟弟，却把我一个人丢下不管了，一定是他们不喜欢我。听奶奶说，上幼儿园的时候我的耳朵有问题，总是听不清楚别人说的话，闯下祸、挨了骂还继续淘气，大人吩咐的事情总是干不好，老师教的东西也总是记不住。直到我上小学之后才查清楚，原因是我的耳朵不好。在那之前，妈妈因为无法理解为什么我总是那么不听话，她发愁、恼火和伤心。因为伤心过度，她得了抑郁症，后来就跟爸爸和弟弟一起扔下我，走掉了。

“那时候的事，我只记得奶奶很烦躁，常对我说：‘从现在起，你爸爸和妈妈都不在身边了，你一定要好好听话啊！’听她这样说，我非常伤心，就开始哭。一看到我哭，奶奶就生气地吼道：‘你还哭，就再也见不到你妈妈了！’所以从那以后，我尽量忍住不哭。可是，我没哭，也还是见不到妈妈。我就知道，奶奶又骗我了。不过，至少弟弟还跟爸爸妈妈在一起，他能够过得快乐，我也就高兴了。”

大叔听我说完这些往事，用开玩笑一样的语气对我说：“你这传闻也太沉重了，早知道不听就好了。你小时候不听话让大人头痛，原因是你的耳朵有毛病，后来不是搞清楚了吗？既然现在耳朵的病也治好了，那你爸爸妈妈和你弟弟不是马上就能回来了吗！”

“他们回不回得来还很难说，奶奶从来没跟我提过。哟，这么晚了。”我望了望挂在附近店门口的挂钟，收拾好工具箱。

“下次，我带你去哪儿玩吧。”大叔突然说道。

“真的？”

“因为大叔我也没有别的朋友可以一起玩啊。”

我一听就知道，大叔是在同情我。迄今为止，经常有好心人这样关心我。当然，我很感谢他们，但同时我也明白，不能总是期望着别人来关心。

“那好，下次，你教我投球好吗？我爷爷奶奶都不会投接球。我都上四年级了，还投不好球呢，真是太丢人了。”我想起老师说过，新学期开学以后，体育课要教我们打棒球。我猜这样下去肯定又要出洋相了，但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本来早就已经灰心了。

“好啊！那么，下个星期六，我们约好还在这里见面吧。我带棒球手套来给你。你可别小看大叔，投接球可是你大叔最拿手的啊！”

“我早就知道了！听我奶奶说过。”

“啊？她连这些都知道？”

“哈哈，我骗你的。”

“你这个调皮鬼。”

“叔叔，我会努力的。你也别泄气。让我们一起加油吧！下周你一定要来哦，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说完这句话，我站起身，双手捧起工具箱和我那些家当，小心翼翼地往奶奶家走去。

☆☆

听我讲述完邂逅那个少年的经过，刑警一声不吭地转动着眼珠子，好像在脑子里整理我述说的这些内容。过了一会儿，只听见他“哦”地咕哝了一句，又“呼”地重重吐出一口气，恍然大悟般地说了声“原来如此”。

“怎么了？”此刻，我突然感到一阵阵不安袭来，仿佛脚下停车场的地面上突然冒出黑黝黝的泥浆，正覆盖淹没我的双脚。这份不安令我的身体无法动弹。

“那个，说不定就是我。”从他嘴里突然冒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啊，是你？什么意思？”

他又叽叽咕咕地小声自言自语道：“对啊，原来如此！如果重新再来一次，结果又会怎样呢？”

身边这位刑警到底在思考些什么呢？听完我的认罪也不给我铐上手铐，刚才在面包车里慢吞吞地察看尸体时他也有些不对劲。他现在应该立刻做的，难道不是先逮捕我这个凶手吗？然后联系上级，派他们鉴定科的那些专家来勘查分析现场，这才对啊！

这个刑警，不会是假冒的吧？

我的意识终于恢复了正常，开始理性地分析事情了。

他最初给我看过警官证，但那也可能是伪造的。他不会是想利用我干什么坏事吧？他不会有什么不良企图吧？

陷入恐惧中的我，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上的那块大手表。过了一阵子，刑警终于开口说话了：“首先，这凶器该怎么处理？”

“你说这把小刀吗，还能怎么处理呀？”

“这把小刀，还是你把它妥善收藏起来吧。无论如何，绝对不要把它随便扔到河里或者其他地方，否则早晚会被发现的。”

我一点儿也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只感觉淹没了我的双脚的那些污泥正片刻不停地沿着我的小腿、膝盖、大腿，迅速朝上蔓延，眼看就要到我的腹部甚至胸部了。

“其次，你必须考虑清楚。”

“考虑什么？”

“今天下午，也就是你杀害这个女人的那个时刻你应该在哪里？也就是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因为警察随便一查就会知道，你对这个死者怀有深仇大恨，所以警察有可能会去找你问话。虽然我想大概不至于糟糕到这一步，但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准备好你的不在场证明吧。这个证明的内容最好不要太具体，比如你在家看电视啦、读书啦，这种程度的最合适。但是在家上网打游戏这个借口一定不要用，因为只要他们查你的电脑，浏览记录就会出卖你。这种时候，电视比网络可靠。”

此时我心里的疑团已经膨胀到了极点，忍不住问道：“你到底……”

“我估计他们不会查你的指纹，不过，死者身上和衣服上的指纹我会替你擦掉的，这种善后处理我比较在行。”

“你真的是刑警吗？你要干什么？”

“这个问题的答案，刚才在我车里你不是已经说了吗？”

“我？”

“‘如果我是那种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那该会多么轻松啊。’你刚才不是说过这句话吗？”

我一点儿也不记得了。估计我当时正处于兴奋状态，无法用脑思考，只是把积蓄在胸腔和腹腔等内脏里的东西机械式地一股脑儿吐出来而已。我问他：“我说了吗？”

“没错呀，你就是那样说的。不过，我和冷酷无情、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有一点不同。因为我只去处理我所接受的任务，不会涉及其他不相关的人。这也算是我的工作。不过，你刚才确实对我说过这句话。你不觉得滑稽吗？”

我一下子呆了，像植物一样站在那里不能动弹。不知过了多久，我终于发现自己还能眨眼；再使一使劲，手腕和肩膀都有了反应，嘴唇也能一张一合了；接着，我调整呼吸，鼓动腹部，发现也能发声说话了。我本想表达自己的疑惑——我根本弄不懂。可事实上却情不自禁地突然喊出来：“啊，你在干吗？”

只见站在我身边穿警服的这个男人突然转过身，再次回到面包车内，他俯下身子贴近那具尸体，好像要压下去似的。我这才第一次看清他的样貌，发现他身材魁梧、体格健硕、手腕粗壮。我本以为他俯下身是想抱住那具女尸，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是，这位刑警做出的动作跟我所想象的不一样。只见他双手抓住尸体的头部，手腕用劲，一下子，把她的脖子折断了。

☆☆

十五年前的某一天，折颈男坐在车站附近的市内公园长凳上。那时的他，当然还没有任何加害于人的经历，更谈不上折断过什么人的脖子了。他只是一名公立小学四年级的学生。他刚刚上完这学期最后一天的课，独自一人走在回家的路上。因为放寒假了，他要把课桌里的各种文具、壁柜里的美工作品、各科的作业本、在教室里穿的室内鞋等一堆东西全部搬回家。刚才这些东西没有摆放好，路上文具掉下来了好几次，因此他决定坐下来，整理一下东西。

他马上认出坐在他身边的大叔是住在他家附近的单身汉。记得曾听奶奶评论过：“那个刚搬来的人，老婆跟他离婚了，孩子又遇到车祸被撞死了，真是个倒霉鬼。”

交谈了三言两语之后，少年把自己的处境告诉了这位邻居大叔：多年以前，父母带着弟弟消失了，现在住在一起的祖父母也算不上慈祥和善。大概这番话唤起了大叔对孤独少年的同情心。他对少年说了声：“下次我带你去哪儿玩吧。”起初，少年并没有什么心思跟大人玩，随即突发奇想地问道：“你能教我投球吗？”少年打算学投球，那样在班上就不会出洋相了。少年虽然身材高大，但没有什么体育特长，为此一直发愁和焦急着。要怎样发挥身高的优势，开拓自己的特长项目呢？

邻居大叔满口答应说：“投接球可是我最拿手的啊！”两人约好下个星期六还在这里见面，于是大叔先走了。

少年孤零零地坐在长凳上，突然意识到，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跟别人许诺相约。迄今为止，他所经历的只有命令、斥责、传话这一类。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被别人平等相待，为了一个相同的并且十分愉快的目的达成约定。少年心中充满从未感受过的兴奋与期待，有些坐立不安，在心里默默地许下了记事以来的第一个愿望——

期盼明天早点儿到来，并且，下一个明天也早一点儿到来。

到了约定的那个星期六，他早早地来到了那个地方，坐在同一张长凳上等着。想象着那个大叔戴着棒球手套出现在面前，带着自己去公园，教自己练习投球。他甚至对几个小时后的自己产生了几分羡慕和嫉妒。

约定的时间到了，眼看着时间又过了，渐渐地，天空被夕阳染成了红色。太阳下山了，天空慢慢变暗，夜幕降临了，周围店里亮起了灯，来往的行人渐渐减少，周围店铺的灯又依次熄灭。最后，车站里的保安担心地走过来问他：“店铺都关门了，你还不回家吗？”

☆☆

最初选择用折颈的方法，好像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这个方法最简单便捷，可以算是一个理由吧。从事这种极度危险的工作的人，若没有合适的工具，一般就会采用折颈这种手段。但对我来说，这种方法已经成了我独特的标签。虽然这样做也让我有郁闷不爽的感觉，但要是换成其他不习惯的手段，反而会给我带来风险。

今天，我开着车在街上跑着，偶然遇见你被两个无赖纠缠。当时我心里有一半是出于对处于弱势的你的同情，但更重要的是，恰好我手中有一张警官证，便打算试用一下。于是我就冒充警察，出面救了你一次。至于那个警官证是怎么来的，那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说出来也没什么意思，还是省略吧。我可以保证，警官证绝对不是伪造的。

我可万万没想到，丸冈你居然是个杀人凶手。我发现你手腕上的血迹不是受伤所致，而是在别处溅上的，便旁敲侧击地套了一下你的话，没想到还真被我猜中了。这世界无奇不有，真是精彩万分。

再次让我惊讶不已的，是你刚才述说的、你和小学生之间的故事。和你约定一起练习投接球的少年，那不正是少年时代的我吗！

☆☆

眼前这个年轻的彪形大汉的一番话听得丸冈直树一头雾水。年轻人说这番话时用词彬彬有礼，表情平淡自然，内容也不算生涩难懂。但丸冈直树难以分辨他口中这番话的真实性，所以不知道该怎样回答才好。

“我想，那个少年很可能就是我。”年轻人继续说道，“我上小学的时候，曾经跟一位大叔约定过一起练习投接球。信守诺言的我如约来到约定地点，一直等着他。但是，丸冈你居然爽约了，没有来。”

“咦，怎么变成我了？”

“你听说过‘时光隧道’吗？就是它呀！对，那天你没有守约到来，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所导致的。你是因为杀了人被警察逮捕，所以才没能如期赴约。”

丸冈直树惊讶得目瞪口呆，只听见年轻人又继续说下去。

“我想，现在应该就是那个分歧点。如果你能守约而来，那么我的过去是不是也会发生改变呢？”

“过去会发生改变？”

“比如说，我迄今为止的经历，都被录下来并保存在某处，且目前尚未结束。总之，一直被录制着。假如从某一时刻起，把另一段录像的内容覆盖上去，结果将会怎样呢？那样，十五年前我经历过的空等一场的体验，将被与大叔一起练习投接球的快乐记忆所取代。

“而这一段记忆的变更，将导致后面所有的内容都发生变化。类似连锁反应一般，像多米诺骨牌一块接一块地倒下，直到最后。”

“你要说的是，你的人生将因此发生改变吗？”丸冈直树说出这句话时感到非常羞耻。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对！你没听说过利用时空机来改变历史的事吗？就跟那个一样！”年轻人一本正经地接着说。

“你没在开玩笑吧？”丸冈直树终于忍不住把憋了半天的这个疑问吐了出来。什么时光隧道啦、改变历史啦，这种话题在小说和影视的虚构世界中早已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但在现实生活中绝对不可能存在，这一点是可以明确断定的。“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个少年，只不过是个与你有着相同经历的小学生而已。十五年前发生过的事情现在仍在重复发生着，历史总是在重演，仅此而已。一起投接球的约定，可能发生在任何时代、任何地点，这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话音刚落，没想到年轻人居然点头承认了。

“也许事实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吧。不过，这样也好。”

“哪样也好？”

“不如让我们来试一试吧！下周，你如期去赴约，去和那个孩子一起练习投接球。”

“啊？”

“这具尸体，就由我来接手处理吧。”

“你接手处理？”

“是的，我接手处理。哦，差点儿忘了。”年轻人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油性签字笔来，他再次拉开车门，魁梧的身躯消失在车里。片刻工夫后，他又钻出来回到原地，解释说：“我每次执行任务，折断猎物的颈部之后，都要在尸体的颈部用笔注明我的记号，以此证明这是我干的。我想警察是绝对不会公开这个符号证据的。这样，他们就可以留着这个线索，留到将来‘真相大白’时再派上用场。既然现在我已经把尸体的脖子折断，并且签了记号，那么他们一定会把这具尸体归到我犯下的案子之中。所以，丸冈，你可以毫无顾虑地忘却今天发生的事情，回到你的日常生活中去了。”

“那你呢？”

“我也像往常一样，过我正常的生活。”年轻人眯缝着眼睛答道。

“等一下，”丸冈直树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如果，你刚才所说的是事实，那会怎么样呢？我下周要去见面的少年，就是过去的你，是吧？”

年轻人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

丸冈直树皱紧了双眉：“按照你的理论，如果我如约去教了少年投接球，那么你的过去也会因此改变，对吧？不对，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的人生就会与此时的你所经历的人生不一样。如此一来，你就不会变成连环杀手，那你不是也不可能为今天的我去顶罪吗？这样一来，我最终依旧不能如约去教少年投接球，你的人生不是也依旧无法改变吗？”

“你是想说，如果改变了过去，未来也会受到影响，这样就与现实对不上号了。是吗？”

“是的，刑警先生。”丸冈直树忍不住又这样叫了一声。

“我不是刑警。”

“那啥，我想问，你真的相信‘时空隧道’的存在吗？”

☆☆

相信不相信都无所谓了，先做了再说吧！

刚才在车里，丸冈还说了一句很犀利的话：“背负了十公斤的石头，已经承受不住被压垮在地上了。那么，若将重量增加到十一公斤、二十公斤，结果都不会有什么区别。”

此言极是！被我干掉的人数，就算是多增加了一个，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这一个，就由我来替他承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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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来自日本民间传说《仙鹤报恩》。故事大意为：一只仙鹤为了报答一位年轻人的救命之恩，化身为美貌的姑娘来到年轻人家里，织出精美如锦缎的布料给青年，并嘱咐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偷看织布的过程。但年轻人抑制不住好奇前去窥探，才发现是一只仙鹤用自己身上的羽毛织布。仙鹤的秘密被识破，只好离开年轻人，飞走了。

我的小舟

☆☆

“水兵利贝，我的小舟⁽¹⁾。”若林绘美小声地轻轻唱了一句后，笑着说，“这首歌好难忘啊。从前，我的确经常哼唱这支歌呢。”戴着银框圆眼镜的她面容仿如少女，笑容甜美。虽然看上去脸上没有多少皱纹，可已是满头银丝，干涩的皮肤透出长年累月的辛劳。她接着问：“黑泽，这件事你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您高中毕业以后马上就参加工作了吧？”

“我吗？哦，是的，在一家点心制作公司工作。”

“您那时负责处理公司里的日常事务。当时您给人的印象是：工作认真，老实本分。平常不太开口，但这首歌，您经常一边沏茶一边哼着，‘水兵利贝，我的小舟’。”黑泽坐在若林绘美对面的椅子上，不动声色地说道。

“我都不记得是从哪里学来的了，不过我记得以前确实非常喜欢这首歌。”若林绘美眯缝着眼睛说道。

她一脸天真无邪，完全看不出已年近七旬。在她身后的病床上，躺着年长她一岁的老伴。黑泽曾听眼前的这位老人说过：“我老伴上次体检时发现得了癌症，简直就是一眨眼间，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若林老先生三个月前癌症恶化，现在几乎没有意识。若林绘美婆婆借助护士们的帮助，每天要照顾老伴的饮食和排泄，还要给他入浴。这些护理工作绝对不轻松，但她看上去似乎神色悠然。

“背诵那些化学元素符号，曾经是您的爱好吗？”

“我喜欢这首歌，并不是为了记住那些元素符号。你不觉得这支歌的旋律很欢快吗？‘水兵利贝’，歌词的发音我也很喜欢，特别是‘我的小舟’这个词的感觉，不是给人‘勇往直前、活泼可爱’的印象吗？”

“好像也有这种风格的小说吧？”黑泽跷起二郎腿，两眼直直地望着若林绘美，说道，“我记得那篇《与幼小者》⁽²⁾的最后一句就是这样的吧？‘去吧，奋然地！’”

“我也记得！‘去吧，奋然地！幼小者啊。’真是呢，《我的小舟》的歌词里也有这种奋然前行的感觉呢。啊，知道了！我想起来了。我工作过的那家公司的茶歇间里，墙上有一幅挂历，挂历上画的是某个海港，还有一名英姿飒爽的船员。我每次去沏茶，看着这幅画，就想着：哦，水兵！接着那支歌‘水兵利贝，我的小舟’不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了嘛！”她似乎很喜欢这段突然回想起来的记忆，继续说道，“可是，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都是五十年前的事了呢！黑泽，你连这种小事也能调查到啊？”

“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接受您的委托之后，我首先就找到了您以前工作过的公司。”

“那么多年过去了，那家公司早就不存在了吧？”

“公司是没有了，但老板还在。我说的是第二代老板。他还告诉我他与您曾经共事过呢。”

“哦……”若林绘美好像刚刚发现一个从未曾打开过的箱子一样，恍然大悟地说，“他现在怎么样了？我想起来了，他和我同年，我们的确在那家公司一起工作过。我总觉得那个人的工作能力不怎么样，后来才得知他是我们老板的公子，当时心里既释然又惊讶。他现在好吗？”

黑泽向若林绘美解释起来：开始调查时，他首先找到当时的街道地图，通过在周围一带进行探听查访，打听到了那家点心制作公司老板的下落。据说那家公司十年前就破产了。黑泽在附近一家花店店主那里看到了一张那家公司老板寄来的贺年卡，上面写的住址显示，他已经搬到关东北部另一个县去了。接着黑泽依照贺年卡上的住址，查阅住民票⁽³⁾的搬迁记录，这才追踪到这位第二代老板的下落。

“可是，一般人的住民票属于个人情报，能够随随便便地被其他人查阅吗？”若林绘美听到这里，忍不住说出了心里的疑问。

“如果不是有身为住民票主人的债权者等这类充分的理由，或者没有委托证明书，是不可能把住民票弄到手的。但反过来，只要稍微麻烦一点，冒充一下这类角色，弄到住民票就不是一件难事了。”

“这难道不是歪门邪道吗？”

黑泽耸耸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现在，这位社长公子以种植水果为业。他前不久刚处理完公司的债务，好不容易才开始新的生活。”黑泽一边说明，一边回想起前不久，在他拜访的那间小公寓里，笑着对自己说“一切从头开始”的那个男人。他用力握紧拳头，露出满是舌苔的舌头展颜一笑的样子，看上去既像在欣赏自己的人生，又像是已经自暴自弃。黑泽继续述说：“我用您结婚前的姓名问他，是否认识佐藤绘美？他回答说，还记得您。”

“都过去五十年了，他居然还记得我？”

“您或许已经记不得他了，但对他来说，您是他深深难忘的女子啊。”黑泽接着转述第二代老板的话——

“绘美，我曾经暗暗地喜欢过她。不过当时我还太年轻，单纯又害羞，既不懂女孩子的心，更不知道应该怎样跟女孩子打交道。我记得那时她经常唱着一支歌，歌词是‘水兵利贝’。我还问过她：‘你唱的水兵利贝是什么？’她说是小时候别人教的，又反过来问我：‘利贝是什么意思呢？’我哪儿知道，就胡乱回答她：‘是这个水兵的名字吧。是个外国人，名叫利贝的一名水兵。’结果绘美一听，大笑不止。这件事我现在还记忆犹新，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

“可我却一点儿印象也没有了，真过意不去啊。”当着黑泽的面，若林绘美苦笑着说，语气中透着一丝罪恶感，“而且，我真没想到，在他的心目中我居然是那样的。”

“可能吧。”

“唉呀呀！”若林绘美大声笑起来。黑泽望着眼前这位老人无拘的笑容，内心深深感慨：从半年前开始，她一直照顾着瘫痪在床的丈夫，从一家医院辗转到另一家医院，一定早已身心疲惫不堪。但看她这样一笑，还真显得年轻呢。

“人生路上，我是不是走错了一步啊？黑泽，你说，搞不好我或许就是个老板夫人啦，是吧？”

“后来破产了的公司。”

“可如果是我当上了老板夫人，那么说不定就能够力挽狂澜，让公司顺利渡过危机呀！”若林绘美一边说，一边瞥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丈夫的后背。

“也是呢。”黑泽答道，“如果那样，您所度过的也许是比现在更加充实、更加快乐的人生。当然，也有可能是更加艰辛的人生。”

“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凭空想象，无法改变啊。”若林绘美眯着双眼，说道，“就好比吃的东西。”

“吃的东西，怎么说？”

“在咖啡店里挑选糕点时不是经常发愁吗？是要奶油蛋糕呢，还是选栗蓉糕？”

“我可从来都不吃零食哦。”

听见黑泽这句话，若林绘美满脸惊讶，上身往后仰。“不吃零食的人生，有什么意义啊？我建议你，干脆把蛋糕当作主食吧！”

“然后呢？”黑泽催促道。

“嗯，假设你选了奶油蛋糕，事后可能会想，如果我选的是栗蓉糕，会是什么味道呢？如果一起去的朋友选了栗蓉糕，也许能分一口尝尝。就知道，哦，原来是这种味道啊。”

“但是，站在人生的分歧点上，这种方法就不能用了。你不可能去询问选择另一条路上的人，你那边怎么样啊？”

“就是啊，你无法试着尝尝另一种人生的滋味。除非像科幻小说里写的那种，比如有时空隧道，或者真的存在一个幻想世界。”

“您说得对。”

“所以呢，我跟这个人结婚了，就只能满足于此了。”若林绘美伸出食指，指了指背后。

“您的口气听上去有些后悔的意思呢。”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这一辈子活到今天，虽然耀眼华丽的事情一件也没经历过，可也不算差哟。我这个老伴是个好人，虽然他老实正经，跟他在一起没什么乐趣。”

“这些话可都被您老伴听见了哦。”黑泽苦笑着，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若林绘美背后，躺在床上的病人。

“我知道呀。不过，说他老实正经也不是坏事呀。”

“嗯，也是。”

“虽然他过去也曾有过拈花惹草的经历。啊，这个上次跟你说过了吧？”

黑泽稍微眯起眼睛，歪着头，指着病床说：“被他听见了。”

躺在病床上的丈夫虽说没什么意识，但也许耳朵还是能听见的。

“不管他。我巴不得他听见了，一气之下清醒过来呢。”

“不管怎样，您就是想让我帮您寻找昔日恋人的下落，以便了解您的另一场人生，是吧？”

或许是出于罪恶感，抑或是出于害羞，若林绘美笑了起来。“那根本算不上什么恋人啦。”她挥着手说，“你想想，总共就一起相处了四天，仅仅那么四天呐。”

“五十年前仅仅相处过四天的男人，居然让您念念不忘至今啊。”

“我上次也告诉过你，我和初恋只待了一天呢。而且是六十年前仅有的一天啊。”

☆☆

两个月前，若林绘美突然找到黑泽，委托他寻找自己记忆中的一个男人。因为不得不全力照顾生病在床的丈夫，她不太方便出门，便约黑泽来医院与她见面。在医院的咖啡厅里，黑泽听她叙述了事情的原委。那是一家充斥着医院的气味、只有三套简易桌椅的小咖啡厅。

她对那段往事——从与那个男人见面、相识，到分手的经过都叙述得相当详细。“您的记忆力太惊人了！”

面对黑泽的惊叹，若林绘美老人回答说：“因为我这辈子值得一提的经历太少了呀。只有这种不同寻常的经历，才会在我脑海中的‘今生历史年表’中留下鲜明的记录啊。”

“原来如此。”

“日复一日的日常生活中没有一点点刺激，我还曾经怀疑过隔壁邻居会不会是杀人凶手呢。”

“这又是哪一出？”

“电视里不是经常有那种报道未破解案件的节目吗？比如，全国通缉令之类的，在节目中把嫌疑犯的容貌公布出来。”

“您看电视节目时，偶然发现通缉嫌疑犯很像隔壁邻居？”

“是啊，那个邻居一定就是凶手，我敢肯定。总之，我这一生真的非常平凡。所以就连孩提时代的初恋，我都记得一清二楚呢！”接着，她又讲述了七岁那年，在一家游乐园里迷路了的故事。描述中的细节之详细再次令黑泽惊叹不已。

那次，她在东京市内的一个游乐园里与父母走失，迷了路。惶恐不安中，遇见了另一位同样迷路了的男孩。那是一所有着悠久历史的游乐园，虽然规模不大，但设施应有尽有。连黑泽一听说名字，也立刻说：“哦，就是那里啊。”

“我们俩那也可以叫作‘患难之交’吧，两个迷路儿童相遇，同病相怜。”她笑着对黑泽说，“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好两个人一起打发时间呗。”

“就这点事，也能算初恋吗？”

“那可不！当时那个男孩子太强了。厕所附近出现了可怕的蟑螂，他上来一脚就把它踢飞了。”

“嘿，这可真是令人难忘的壮举啊。”黑泽苦笑着说。

“他还带着零花钱，于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买了炭烤鸡肉串，分着吃。”

“你们到底是迷路儿童呢，还是偷偷地在甜蜜约会啊？”

“就是嘛。我们还画了合欢伞，就在游乐园管理楼的墙上。现在的孩子呀，都不兴画什么合欢伞了，现在不是流行iPhone什么的吗？动不动就是I什么什么的，是不是也要改名叫I合欢伞⁽⁴⁾才好呢？！”

黑泽再次苦笑：“这就是您的初恋啊？”

“嗯，事后回想起来，其实我们两个迷路儿童待在一起的时间，大概也就一个小时左右吧。结果我先被父母找到了。记得我当时既觉得松了一口气，又很遗憾。而且，最后想跟他道别一下吧，他偏偏那时候上厕所小便去了。”

“您可千万别是想委托我帮您找初恋的那个迷路孩子啊。”

“我怎么会出这种难题为难你呢！”她一边说，一边拍着黑泽的肩头，“我想让你调查的不是这个小孩，而是最初告诉你的，成人之后遇到的那位青年。”

黑泽离开仙台来到东京之后，要处理的事情增多了，顺便多调查这一件也不算什么。这么想着，黑泽便爽快地接受了若林绘美的这项调查业务。

自从上次见面后，转眼间两个月过去了。今天黑泽再次来到医院，在病房里与若林绘美会面。

“我并不是对往事念念不忘，只是现在每天在医院伺候着病人，就会忍不住回想起历历往事。初恋的经历呀，二十岁时在银座认识的那个人现在怎样了呀，等等。”若林绘美满脸笑意地说，“你说，谁会不想知道栗蓉糕的味道呢？”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找到那个人了，你会怎么办呢？去与他见面吗？”

“你找到他了吗？”若林睁大了眼睛，取下眼镜，开始用眼镜布擦拭着，“五十年前的事哟，你真的找到那个人了？”

“嗯。”

“你跟他见面了吗？”她身子前倾，表情显得更为神采奕奕，追问道，“快告诉我他现在怎样了？”

“都被您丈夫听见了！”

“那有什么的，这点事。对吧，老头子？”她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对身后的丈夫说。

“那我就告诉你结果吧。”黑泽觉得没有必要隐瞒调查结果，因此每次都会向委托方如实汇报。黑泽一向不过多考虑调查的结果会对委托人产生什么影响。不，也想过考虑一下，但对黑泽来说，揣测别人的心理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见是见过那个男的了，只是没能跟他说上话，而且，现在人家很可能根本不记得那件事了。”

“哦。”若林绘美似乎有点失望，但也很淡定，“就像你刚才说的。之前那家公司老板的儿子记得我，而我根本记不得他。同样一件事，记忆却因人而异。很多事情，对当事人来说相当重要，但往往对另一方来说却不足挂齿。”

“也许吧。”

这时，若林绘美突然把手一拍，大声说道：“对了，黑泽，我刚刚想起来了。以前啊，我老伴就说过的。”说到这里，她转过身往背后的病床望去。

“说过什么？”

“我的小舟。”

“什么意思？”

“他告诉我：所谓结婚，就是男女二人同乘一只小舟，齐心协力划着桨，一起四处去旅行。”

“我明白你要说的意思了。”

“他对我说过：‘你是否愿意乘坐我的小舟，和我一起驶向未来呢？’原来如此，这句话原来是向我求婚啊！”

“他这只小舟怎样？”

“嗯，我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我选择的是那个银座男子的小舟，我的人生又会是怎样呢？不过，我老伴的这只小舟没有翻倒，也没有沉没啊。就凭这点，我的选择也算不错吧。人心不足蛇吞象嘛！”

☆☆

若林绘美独自走在银座大道上。下班离开公司后，她乘坐地铁来到银座，为了与大哥见面。都说地铁里面冬暖夏凉，果然如此。从凉飕飕的地铁站里来到街上，全身立刻被闷热的气息包围。绘美虽在东京出生，但因为家在偏僻地区，因此每次来到繁华闹市区都有种仿如被野生动物瞄上的莫名恐怖感，担心会不会被它们嗅出自己的无知和缺乏教养，进而被撕咬。实际上，走在她身边的都是与野生动物毫不相干的年轻男女。他们装扮时髦，神采飞扬。不必说身穿衬衣配三颗扣夹克的男子了，就连身着西服的男人们看上去也和绘美公司里的那些老头儿不一样，一个个英姿飒爽。年轻女子们穿的上衣也跟绘美身上自己做的这件完全不一样，非常时髦洋气。

在街边柳树旁谈笑风生的年轻人，是那样的光鲜夺目。

好不容易来一次银座，绘美很担心穿得太简单朴素会与周围人相形见绌，从而引人注目，所以特地精心准备，好好打扮了一番。可没想到刚才被大哥嘲笑说：“你这身打扮，一定是整个银座大街上最土气的。”随后还继续挖苦道，“而且，看你这妆化得像个什么样子！今天不是跟你约好在三越门口的狮子⁽⁵⁾前碰头吗？刚才我一到三越门口，还以为多了一头狮子呢，仔细一看，原来是绘美呀！就连和你一起生活多年的大哥我，都认不出你来了！”

明明知道大哥这番话一定是开玩笑，但若林绘美还是觉得心里受到了伤害。自己已经尽最大的努力，想打扮得俏丽可爱了，还特地穿了这件亲手缝制的、所有衣服中最有自信的连衣裙。被大哥这么一说，她立刻觉得周围的人都在暗地里嘲笑自己。

大哥很少邀请绘美一起外出，所以听到他突然说“一起去银座吃顿饭吧”，绘美还以为有什么大事，特意腾出时间赶来会面。到了才知道大哥如此用心良苦，原来是为了向绘美介绍他的未婚妻。吃过晚饭，刚被带到酒吧，就出现了一位穿红色连衣裙的女性。她爽朗地寒暄道：“哟，你就是绘美啊！我早就听说过你了。”她腰间系着的宽皮带相当时髦，涂的唇膏是资生堂的流行色。生得五官俏丽的她，当着若林绘美的面就和大哥依偎在一起，举止中透着风骚，看得绘美脸红心跳。大哥可能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威严，当着未婚妻的面就对若林绘美说什么“公司里面没有像样的男人吗”、“母亲介绍你相亲，可一定要去呀。坚持就是胜利”。结果连他的未婚妻也添油加醋地插嘴道：“如果不抓紧，再过五年，能让你挑的就只剩下离过婚还带着孩子的男人了。”听着这些充满威胁恐吓的话语，绘美的心情完全黯淡下来，这时又听这女人说：“我下次给你介绍一位东京大学医学系的学生吧。”大哥马上接口嘲笑道：“就凭她这副样子，怎么高攀得上人家？”

若林绘美越发心情沉重、坐如针毡，说了一句：“我身体不太舒服，先回家了。”就站起身来。

大哥没说一句体贴的话，仅仅抛来一句：“你回去之后，记得在母亲面前替我未婚妻多多美言几句啊。”若林绘美离开时，听到身后传来那女人的娇声。

时间已经很晚了，可是若林绘美很久没来银座，感觉就这样回家有些可惜，于是她沿着街灯走到银座大道。那就是三爱大厦啊！绘美一边欣赏着耀眼的霓虹灯，一边朝数寄屋桥⁽⁶⁾方向走去。大道上不时有蓝鸟、克罗娜及各种美国车呼啸而过，还有雷诺出租车在她身边飞驰。

若林绘美低着头走着，经过一条小巷口时，眼前突然出现了几个晃动着的黑色人影。最初她依旧漫不经心地走着，但渐渐地心里有些纳闷，便又慢慢地，一步步地退回来了。她悄悄朝那边望过去，只见两个身穿夹克衫的男人，和另一个男人对峙着。

若林绘美刚刚感觉到气氛不对头，就看见两个男人中的一个一把抓住对面那个男人的前襟，还没等绘美“啊”地惊呼出声，一拳已朝他脸上打了过去。

被打的男人立刻倒了下去，跌坐在地上。

“你们在干什么？”

听见她这大声一喝，站着的两个人回过头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他们看上去不像是品行不端的下流混混，反倒更像是彬彬有礼的学生。不过，动手打了人是不容辩解的事实。“反对暴力！”若林绘美发出一声带着颤音的吼叫，大概也是为了一吐刚才与大哥聊天时积蓄的郁闷。

两个男人愣了一下，接着用嘲笑的口气说：“你来错地方了吧？可没人请你来哦！”他们又朝若林绘美摆摆手，说道，“嘘嘘，快点儿滚回去吧你！”

若林绘美一下子气得血往上涌，加上那句“可没人请你来”与植木等的那句风靡一时的台词“没人请我来么？……哎呀，真是丢脸！”⁽⁷⁾联想到一起了，她想都没想就闭紧双眼大喊了一声：“哎呀，真是丢脸！”等她睁开眼睛往周围一看，才发现身边的墙上就贴着植木等主演的电影的海报。刚才可能是无意中受了这张海报的影响，脑海中瞬间冒出那句台词的吧。不知是她的喊声太滑稽，还是表情动作显得异样，总之，等她回过神来时，那两个男人已经消失了，只剩下被打的那个男人。

两个月前，黑泽接受调查委托时，听若林绘美回忆到这里，就好像自己出了洋相一样，不禁感到有点难为情，说道：“被你这么大声一喊，不管是谁都会吓跑的哟。”

“你不知道，当时那两句台词可时髦了。”

“当时的学校老师没教过你们不要追赶时髦吗？”黑泽说道。

医院里的咖啡厅不时也有客人进进出出，但这个时间客人不算多，还有一张桌子空着，很适合两个人谈话。

“就这样，我和那个挨揍的男人萍水相逢了。因为是晚上，药店都关门了。看见他的眼睛都被打得肿了起来，我便把手绢淋了喷泉的水递给他。”

“真像画里描绘的邂逅一样啊。”黑泽感动地说。

“可不是嘛，是该叫作‘画里绘出来的饼’吧？⁽⁸⁾”

“这个词意思就不一样了。”

“那叫‘像画出来的饼一样’？”

“越来越离谱了。”

“你也太斤斤计较了。”若林绘美说这话时的口气就像在教育傲气的儿子一样。黑泽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她的儿子们提供的情报。两个儿子都因为工作离开了两位老人，来一趟医院很不容易。

“后来你们怎么样了？”

“就这样，我们聊了起来，就在大道的后面。本来应该到新东京那种像样的餐馆里，或者找个咖啡店，坐在那种地方聊天可能更妥当。”

“他都被打得眼睛肿起来了，肯定不好意思去店里。”

“这只是一方面理由。当时，年轻女子跟着陌生男人到餐厅，这根本是不可能的。良家女子必须品行端正、循规蹈矩。而且我非常腼腆，连跟他并排坐在凳子上都觉得心慌。不过，要是换成现在的我，如果他提出来，我肯定毫不犹豫地跟他到店里去了。”若林绘美笑着说。

“现在你正躺在病床上的丈夫如果听见这话，可要生气了。”黑泽把目光投向咖啡厅外，铺着油毡布的走廊一直通向病房。

“这有什么呀，我那个老伴，虽然看上去老实憨厚，性格也真算老实本分，可你信不信，他也曾经有过婚外恋呢！”

“真的吗？”

“是哟。”若林绘美张大嘴，双手在空中拍着，“我们俩是通过相亲认识结婚的，彼此都没尝到恋爱的滋味，所以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他向往浪漫的心情。我老伴经常瞧不起我，动不动就说‘你的世界太狭隘’。实际上，我们两个人很相似。”

“这个世界本来就很狭小。”

“哈！迪士尼乐园也有吧！”

“有什么？”

“‘It's a small world。’⁽⁹⁾就是这个意思吧，世界很狭小。”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总之，生活在这个狭小的世界里，让您不禁牵挂起当年在银座邂逅的那个年轻人了？”

“我有时候会突然在某个瞬间回想起那段往事。比如说柳树，看见柳树，就会突然回想起来。”

“柳树？”

“银座曾经满街都是柳树。后来多次被移植走，现在少了很多了。对了，为什么选柳树作行道树，黑泽，你知道吗？”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发问，黑泽稍微顿了一下，但马上回答：“大概与银座这片土地的地质有关吧？”

“原来你早就知道呀。”

“哪里，我不过是胡乱猜测。对于植物来说，最重要的莫过于土质和水分。”

“还有氧气呢。不过‘为什么银座地区会种植大量柳树？’的答案好像很有名，连我老伴都曾说过。”

“那柳树跟你的回忆有什么关系呢？”

“五十年前，是他告诉我的。”

☆☆

“眼睛肿成这样，真丢人。”那位男子自嘲道。正好旁边有个空的长椅，两人就并肩坐了下来。

“我正走在路上，被那两个醉鬼缠上了，还被他们打了，幸亏你赶上前来救了我。”他害羞般低下头说完，又加了一句，“还有，谢谢你的手帕。”

若林绘美因为与素昧平生的男人并肩坐在一起而感到十分紧张，心都悬了起来。当被男子问今天到这儿来是有什么事的时候，她脱口说出“我经常去舞厅”这句谎言，这也是因为心神不定，加上虚荣心。她不想被他当作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儿而瞧不起。为了不露馅，她反问：“你常到银座来吗？”

“是啊，我经常来。”男人心不在焉地回答，“对了，银座这里种了这么多柳树，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他一边留意着用手帕遮住伤口，一边把脸转过来。若林绘美则条件反射地把脸避开。

“明治时代，银座这一带的道路还不算宽的时候，就有了日本最初的行道树。据说当时是樱花树、松树和枫树。”

“在银座这里种樱花和松树？”

“是呀。不过，因为银座这一带是人工填海造地而成的，所以水分过多，一般的树都难以成活。要么枯死，要么根部腐烂，最后干脆决定换成喜水性的柳树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若林绘美对身边的年轻人发自内心地感到佩服。真没想到，银座的名产柳树背后还有这样的来由。“对于树木来说，水真的很重要呐。”

“那当然了。还有，你知道吗？树木还能吸收二氧化碳，释放氧气呢。”

看他一脸自豪地传授，若林绘美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反应才好。因为这是小学就学过的知识啊，于是她回答：“这个我当然知道啦。”

“是嘛。”若林绘美这句话似乎伤了他的自尊心，他的口气中带着点郁闷，不过马上重振精神。他说感冒了喉咙痛，所以往嘴里放了一颗喉糖，继续说：“那么，你想呀，如果树木减少了，人类呼出的二氧化碳却越来越多，那样不是很糟糕吗？你有没有担心过？”

“树会减少吗？”

“当然了！因为纸都是用以树为原材料的纸浆造出来的。你看现在，报纸呀杂志呀增加得这么厉害，这不就说明有相当数量的树木被砍伐了嘛。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地球会氧气不足的哟。”

“哦，那还真是的。”若林绘美这么说着，突然觉得自己周围的空气都变稀薄了。

“啊，我说。”男子突然改变了语气。

“请讲。”若林绘美挺直了腰。

“要不，我们俩现在一起去酒吧坐坐，怎么样？”

不用说，这个问题让她很犹豫。绘美心里当然感到兴奋，这样被男人邀请还是生平第一次，再加上是意外邂逅于深夜的银座，这种非日常的状况令她情绪激昂。但是高兴之余，她还是有些胆怯。

“哦、嗯、那个……”她变得语无伦次起来。她不想直截了当地拒绝，心里存在一些恐怖和抵抗，同时还对这种戏剧般的邂逅即将结束而感到惋惜，因此她实在说不出这个“不”字。

男子发现了若林绘美犹豫的态度，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沉默降临在两人之间。在街灯的映照下，从马路那边走过来的白领们大声喧哗、尽情欢闹，也许是在发泄心中的郁闷吧。他们高声喊叫着，走远了。

刚开始感觉到拘谨的时候，男子开口说话了：“你听说过小松商店的金币这件事吗？”

“嗯？”

“大概是五六年前吧，银座六丁目的小松商店建到一半，居然从地下挖掘出金币来了。当时这件事被媒体渲染得沸沸扬扬。”

绘美脑海中对这件事的记忆似有非有，仔细想想，也许大哥曾说起过。尽管若林绘美努力回想，却依旧回忆不起来。六年前的她还只是个初中生，发生在银座的金币事件，对她来说一定就像发生在遥远国度的事情一样。

“那些金币怎样了，最后归发现者所有了吗？”

“好像被国家收回了。”

“哎呀，那太可惜了。”

这时候，男子大声笑起来，接着喊了声“哎哟”，另一只手也捂到护在伤口的手上。似乎他一笑起来伤口就会痛。

还没等若林绘美问“不要紧吧”，他又开口说：“嗯，是挺可惜。不过，小松店的老板说‘我们店借此机会一夜成名了’。他很精明。”接着，男子又说，“第二年，富士银行的建筑工地上也发现了少量金币。”

“真了不起，金币源源不断地出现，太令人眼红了。”“真的吗？”

“是啊。”

“老实说，我也盯住了金币。”他说着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前方。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能看见铁桥下面。“我还听说银座其他地方也埋有金币。”

“真、真的吗？”

“啊，嗯。”他若有所思地支吾了一阵之后又问道，“你看我像干什么工作的？”

被这样突然一问，绘美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她这才认真地打量起坐在自己左边的这个男人，不过夜色漆黑加上他脸上捂着手帕，让她无法判断。只能看出他的头发遮住耳朵，不胖不瘦、不高不矮，高鼻梁。他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绘美怎么想也想不出。毕竟从外观也很难判断职业啊。“唔，你的工作是把手帕捂在脸上？”绘美脱口而出，与其说是开玩笑，倒不如说此时她只能想到这个答案。

他一听，开口大笑道：“天底下有这种职业吗？”

“那可说不准。”

“哪儿有什么说不准啊，这个我可是一清二楚，把手帕捂在脸上这种职业，绝对不会有。”

“也许吧。”若林绘美也笑了起来，“那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你猜不出来吗？”

“嗯。”若林绘美感受到对方逼问的重压，心里想着选印象好的职业说肯定能让他高兴吧，于是猜道，“医学部的学生？”

“咦！”男子发出略显惊讶的声音，“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真猜中了？若林绘美惊讶地用手捂着嘴，盯着他。他大概是过于惊讶，双眼转动着。

“跟你说，”他小声地开口道，“前不久不是有学生在国会前面集会、爬进装甲车入侵国会内部，还举行了数十万人参加的大游行吗？”

若林绘美听着，心里有些忐忑不安，担心下一个瞬间他就会问出“对此你有什么看法”？虽然从报纸上知道了学生运动这件事，但平常对政治漠不关心的她搞不懂这些复杂的事情。更加不清楚如果日本答应了美国提出的条款，会对自己的日常生活有怎样的影响。比起这么遥远的事情，想到刚才大哥的那位未婚妻总有一天会到自己家里来，感觉这件事才更加重要。

“我没参加那些学生运动。”

“是吗？”

“那些参加了集会的几十万人当中，肯定有不少人的目的仅仅是为了制造骚乱。且不说他们是否是为了凑热闹、好玩才参加的，至少我觉得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是盲目的，并没有以长远的眼光来认真考虑未来。”

“未来？”

“他们没有仔细想过到底要把这个国家怎么办！他们嘴上喊着共产主义，却没有想过要怎样才能实现。像他们那样围攻国会，假设最终得逞，销毁了条约，推翻了内阁，可下一步又该怎么办呢？他们的举动不过是一时冲动，就像踊跃推倒积木一样。正如报纸上做出的评论一样，结果仅仅是以一场暴动——东京暴动而结束。”

“哦，嗯。”

“所以，我才不去掺和他们。我考虑的是，首先要集资。”

“集资？”

“以打倒资本主义、建设共产主义为革命目标，这不错。但是你想呀，一开始就用共产主义的方法去打倒，肯定行不通。妄想依靠暴动来达成什么，几乎是不可能的。依我看，必须先按照敌方的法则，换句话说，就是利用资本主义的根基，也就是金钱。先成为举足轻重的名人，下一步就可以依照自己的意愿，把这个国家改变成自己所希望的形态了。”

若林绘美虽然不知该怎样回应，却觉得他这番有理有据的说法十分新鲜。在家里，大哥成天只知道关注自己的服饰啦发型啦、想买的车型啦这些琐事；在公司里，那些男同事们谈论的也不外乎工作的烦恼啦、到哪儿去喝酒啦这一类的话题。从没听身边的人像这样谈论过国家大事。

“所以，你就想到金币了？”

“我打算去寻宝。因为再过不久就能把藏宝图弄到手。”

“藏宝图？”

“是啊。”他接着小声说道，“刚才被那两个人殴打，其实也跟寻宝这件事有关。”

“啊？”

“有那么几伙人，不希望金币落到我手中，所以他们打算恐吓我。”说到这里，他突然伸手摸了一下门牙。

“怎么了？”

“我的牙是不是被打折了？”

“没有啊。”若林绘美回答。刚才第一眼她就发现他的牙很白、很美。绘美进一步问道：“那些恐吓你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年轻人却歪过脸，避开了她的目光，过了一会儿，他盯着自己的鞋尖说道：“明天，再来跟我见面好吗？”

☆☆

“两个月前，接受您的调查委托时，听完您的讲述我就曾想过，充满诸多疑点的话您怎么就那么轻易地相信了？！”此时黑泽坐在病房里，面对着若林绘美，决定在进入主题之前再次确认她的委托内容，他继续说道，“您真的相信有金币啊？”

“这个嘛，如果现在冷静地考虑一下，确实很可疑。不过当时的我太单纯了，而且是晚上，有一种不可思议的气氛。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年轻男子单独相处，让我有一种独特的感觉。怎么说呢，容易被洗脑？”

黑泽笑起来：“可也不至于到这么严重的程度吧。”

“也许是我的内心期待着能体验一下远离日常生活的经历。每天从早到晚待在公司，无非就是老老实实地工作、沏茶。有这么一个夜晚，在银座偶尔遇上一个男人，他揣着藏宝图，计划着一番冒险，听到这么有吸引力的事，谁都会相信的吧？”

我还真无法理解你那种感觉，这话已到嘴边，黑泽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改口说道：“说起远离日常的经历，我也曾有过。现在想来，那次也是在银座发生的。”

“咦？你也发现金币了吗？”

“前不久的一天夜里，我去银座办事，之后顺便去了一家乐器店，在那里……”

“发生了什么？”

“听见了非常奇妙的音乐。”

“什么音乐？”

黑泽绽开满脸的笑意，说道：“不能说，保密。那是我非常珍贵的体验。”

“你故意吊我胃口呢啊！”

“话说回来，五十年前，你们俩在银座相遇，聊完金币的事之后，第二天你又跑去银座跟那个青年见了面。对了，你们就没有互相告知姓名吗？”

“是的。”若林绘美说完，忍不住开口笑起来，“我现在还记得，他是这么说的：‘我肩负着如此危险的使命，你还是不知道我的姓名为好。这样万一发生什么事，你就可以一口咬定什么也不知道。我也不问你的名字，这样对我们双方都好。’听他这么一说，单纯的我也就‘嗯！’地接受了。”

黑泽苦笑起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当时不是有个很有名的广播剧叫《请问芳名》吗？”绘美说道。

“有吗？”

“有。故事说的是太平洋战争中，空袭时，男女主人公相遇在数寄屋桥。很相似吧？”

“很相似？”

“我与那个年轻男子的相识，和广播剧里的情节很相似。”

“如果相当粗略地看，或许能算是相似吧。”

“广播剧里的两个人也没有互报姓名哟。当时我可能有一点当上了女主角的感觉呢。”

“于是，第二天你们又见面了。第三天也去见面了？”

“第四天也去了。”

☆☆

下班后赶到银座三越的石狮子前时，若林绘美还带有一丝不安，她怀疑自己是否被那个人欺骗作弄了。但她马上便发现了那个戴着眼罩的男人，暗自松了一口气。

“你的伤好点了吗？”她问。

他立刻答道：“这样戴着眼罩可能不怎么雅观，可如果不戴，又青又肿的更加惹人注目。既然跟你约好了，我可不能爽约。”

若林绘美听后大笑起来。平常她从来没这么大声笑过，自己都吃了一惊。

两人不约而同地朝数寄屋桥方向走去，然后坐在长凳上，聊了起来。

“我这样戴着眼罩，会不会被当成经常出现在银座的退伍军人啊？”他开口说道，“这副样子，要是再带一条狗，说不定还能得到不少施舍呢。”

“说不定还能得到别人扔来的金币。”若林绘美稍微提高声音，接过他的话头说道。能够灵机一动想到这么恰当的台词，并脱口而出，这还是有生以来头一遭。

“哦，金币啊，正求之不得呢。”见他愉快地开怀大笑，若林绘美也不禁松了口气，并感到很开心。

“不过，曾经有一位警察，怀疑某个经常在银座讨饭的残疾退伍军人，便暗地里跟踪他。好家伙，结果发现这人住着豪宅，家里有老婆孩子。这种事也常有吧。俗话说‘人不可貌相’、‘不知何处生财’。”说到这里，他又滔滔不绝地说起社会的未来。若林绘美被他所说的话深深吸引，也情绪高涨，甚至感觉到有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在自己面前展开。

所以当被问到“你在做什么工作？”的时候，绘美想也没想就撒谎道：“我在做翻译工作。”她也不清楚为什么要这样回答，大概是考虑到若是与海外有关的工作就不会被他轻视吧。

“翻译！”他大为吃惊，接着问，“英语吗，还是德语？”

没有办法，她只好硬着头皮回答“西班牙语”。这仅仅是因为公司里有一位上司正在学西班牙语。幸好，他没有继续追问这个话题。

黑泽忍不住笑出声：“真没想到您还是位翻译呢！”

“我这谎话编得有水平吧。”若林绘美完全不在乎地挺直了胸膛，“连我都觉得自己太有才了。”

“不过有点悬啊。对方很有可能接着问：‘哪方面的翻译？’”

“那我就回答他：‘这是秘密，无可奉告。’”

“要是现在的您还差不多，可当时绝对不可能。您那么年轻，而且那么单纯。”

“黑泽，你可真犀利。那可是我最惭愧的记忆啊，连跟老伴都不敢说的、不堪回首的过去。”

“这段幽会仅仅四天就结束了？”

“都二十一世纪了，‘幽会’这种词还存在吗？”她笑着说，“不过，确实如此。第四天，他对我说：‘如果继续跟你见面，说不定真的会把你卷入到危险之中。’”

“‘危险’呐！”

“他对我说：‘我的计划肯定会引起全学联，甚至内阁政府的反感。也许这两边都会盯上我，所以，趁现在还没有遇到危险，我们还是不要见面为好。’”

“原来如此。”黑泽点头回答着，明显在强忍笑意，“这离别的告白还真富有戏剧性啊。”

“可不是嘛。说实话，我当时很想说一句：‘半年之后，我们还在这里见面好吗？’就像《请问芳名》里演的一样，但这种话实在很难说出口。”

“当然。于是，自那之后你们就再也没见过面了？”今天来的目的是汇报调查结果的，可再一次确认事情经过，黑泽还是忍不住笑了出来。

“对，就四个晚上。每次见面就坐在长凳上，聊两个小时左右。”

“合计八个小时。”

“黑泽，你是在嘲笑我吧？”若林绘美笑着说，“就这么八个小时的回忆，过了五十年，我却还念念不忘。”

“不。”黑泽立刻摇头，答道，“我曾看过短跑名将卡尔·路易斯的百米跑，只用了十秒左右，可那一幕至今还历历在目。所以，人的记忆跟时间长短没有关系。”

“你居然把我跟卡尔·路易斯相提并论，我是该高兴呢，还是该生气？”

“总之，您很牵挂那个男人？”

“是的。当时他净说些离谱的事，这种人不是很令人担忧吗？后来他有没有好好地活着？曾经有段时间，我每次看报纸都会担心报道里有他呢。”

“发现金币的新闻？”

“对。或者是暴力恐吓事件，要不然就是他是间谍、嫌疑犯。”

“间谍？”

“当时我能感受到他身上有那种气息。”

“他那些话可能全都是谎言啊。”

听黑泽这么一说，若林绘美毫不惊讶。反倒说：“黑泽，真亏了你，竟然能查到这个人的下落。”

“那还不是因为……”黑泽毫不在意地——实际上这种事对他来说确实也算不上什么难事——继续说道，“刚才我不是提到了吗，我找到了第二代老板。”

“啊，据说对我有好感的那位？”

“栗蓉糕男。”

若林绘美笑着问：“这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事实上，这位公子当时发现，自己很在意的女子那几日下班后都会迈着不同于往日的轻快步伐离开公司，这令他十分好奇。”

“是说我吗？”

“正是。”

随着进一步的调查，黑泽于一个月前查访到了这位第二代老板。最初，被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黑泽问及五十年前的往事，他显得有些困惑，但很快就侃侃而谈。他刚刚开始创立致力于果树栽培的新公司，妻子已不在人世，两个儿子的事业相继失败，正忙着四处奔忙，处理债务。“老子儿子一块儿被债务压垮，这是不是跟DNA有什么关系啊！”他那大笑着自嘲的表情与其说显得豪放磊落，倒不如说是已经没有气力消沉了，算是一种虚张声势。对他来说，聊起若林绘美的话题正是求之不得的、能让他稍微远离现实的机会。于是他欢天喜地地回忆起了往事。

“我呢，就跟踪她了。”第二代老板丝毫没有罪恶感，甚至带着自豪的口气。

“跟踪？”

“是的。绘美看上去那么神采飞扬，哼着‘水兵利贝’歌，几乎是连蹦带跳地离开了公司。所以，我就想跟着她，看她下班以后究竟去了哪里。”

“结果没想到，跟到银座来了！”第二代老板伸开双手，满脸被繁华闹市惊得瞠目结舌的神态。

“我眼看着她径直走进了三越，接着进了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身红色的连衣裙。我大吃一惊。然后她走到门口的狮子那里，跟一个男人会合，然后走开了。”

“可怜你一场单相思呐。”

听见黑泽这么开玩笑，第二代老板摸了摸鼻子，接着说：“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死心呢。我当时心里有另一个想法。”

“另一个？”

“对。我心想，她一定是被那个男人骗了。你想，对方戴着个可疑的眼罩，两人哪儿也不去，就坐在日比谷附近的长凳上，一直聊着。那个男人一定是想用甜言蜜语骗人钱财，要么就是花言巧语地哄骗绘美去夜总会当舞女。”

“你想得还真多啊。”

“其实归根到底，我就是不愿意接受绘美有了恋人。于是，他们俩分手之后，我又去跟踪了那个男的。”

据说跟踪本身并不费事。那个男人上了地铁之后，没有绕道，直接回到了他那简陋的小公寓。第二代老板心下冲动，毫不犹豫地敲响了男人的房门。等男人一开门出来，还没弄清楚怎么一回事，他就咄咄逼人地上去质问：“你想对她耍什么花招？”

“我灵机一动，对他谎称，‘我是受人委托专门照顾那位女性的’，并且警告他：再也不许跟她见面！”

“这太过分了吧！”黑泽惊呆了。刚刚启程的恋爱之旅，就这样无情地被迫中止了。就好似被旁边突如其来的狂风吹翻了车。

“结果那个男的答道：‘好吧，听你的，我不再跟她交往了。其实，我正因为在她面前撒下弥天大谎，不知如何是好呢。’我再一追问才知道，原来这小子居然在绘美面前假冒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学生！”

“是假冒的呀？”

“东京大学医学部的学生可还没多到满街都是呢！”第二代老板笑起来，“他还后悔地说，自己明明对政治一窍不通，却在她面前夸夸其谈。不过，他求我让他们再见最后一面，让他跟她道个别。而且他们已经约好明晚见面了。他说他不忍心让绘美一个人在那里空等，也不愿让她担心。他说明天见面时会跟她说好以后再也不见面了。现在想起来，他也算是个讲义气的规矩人。”

真相竟是如此。黑泽说完，若林绘美瞪大了眼睛，明显大吃一惊。“哎呀，那位老板的公子居然干出这种事来？”事情的意外发展令她一下子回不过神来。

“不过，即使第二代老板不搅这浑水，您跟那个青年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是假冒的东大医学部学生，而您这边呢？”

“号称翻译家呢！”她眯起眼睛，“谎言加谎言，最后连自己都不知该何去何从。不过，想不到还真有妨碍人家恋爱的人。”

“虽说没有被马踢死⁽¹⁰⁾，但也被债务压垮了。”黑泽耸耸肩，“但是，这次多亏了这位公子，我才能找到银座男的下落。这一点还得感谢他。”

“咦，是吗？”

“因为他还记得那个男人的简陋公寓在哪里。确切地说，是那间公寓和他的房间的位置。于是我按照他的指示找到那一带，进行查访。当然，当时的公寓已经没有了，现在那里建成了一座高级公寓。房东早换人了，换成了当时房东的儿子。”

“哎呀，这么巧！”

“老房东是一个做事细致的人，迄今为止的租房合同啦、房租收据什么的，全部保存得井井有条。”

“从前的，全部？”

“是的。还有手写的账本呢。于是，我找到了当时那位房客的相关记录。”

“就算是从前的旧东西，也是个人信息呀。怎么能随便地给别人看啊？”

“嗯。”

当然，黑泽寻访到此，提出“想了解以前房客的信息”时，对方并没有一口应允。面对突然冒出来的黑泽这种态度冷淡的人，老房东大可不必热情，即使给黑泽吃闭门羹，也毫不过分。在黑泽看来，倒是可以借用金钱进行交涉，但他受不了对方那种不由分说的傲慢态度，于是改变了策略。他决定采取惯用的老办法——观察对方的生活，然后趁他不在的时候潜入他家，找到账本。黑泽立刻就查到了想要的情报，还从柜子里找到一个信封，里面藏着厚度远远超出一般男人私房钱的钞票。他顺手抽出几张，留下写明窃取金额数的纸条，这才离开。小偷和侦探，到底哪一项工作是副业，连他自己也渐渐难以分清了。

“但是，黑泽，接下来，你又是怎样找到他的？到你说的这一步，查到的不是仅仅是他的姓名吗？”

“账本上还写有他的工作单位呢！”

“那你专门找上门去了？黑泽，这趟任务完成得真不容易啊！”

“可不是嘛，真想看看交代这份任务的委托人长什么样！”黑泽说着伸出手指，指向若林绘美。

“那他究竟在哪里工作呢？”

“哦，在一家名叫‘田口广告’的公司。”

“广告代理？”

“代办广告业务。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吧。”

“‘代办广告’是怎么一回事啊？”

“当时的银座，经常有Sandwich Man⁽¹¹⁾。田口广告就是代办这类广告业务的。”

若林绘美似乎一瞬间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愣了一下，接着“哎呀！”了一声，笑起来。“他这个东大医学部学生，还真是个冒牌货呢！”

黑泽点头说道：“就如同若林绘美是冒牌翻译家一样。”

☆☆

“下一步，”黑泽突然改变了口气，问道，“怎么办？咱们要继续吗？”

“还有下文吗？”

“我好歹辛苦了两个月，要是汇报的结果如此简单，也太对不起您了。所以，我想到了一个有趣的结局。”黑泽说道。

“看你这样子，可不像能说出什么有趣的事。”若林绘美毫不客气地说完，站起身来，“等一下哦。”她走到病床边，把耳朵贴到老伴的鼻子前确认他的呼吸，然后检查了一番周围的器具，帮他盖好被子。这才回到椅子上坐下，接着说：“离老伴用晚餐还有一些时间。快告诉我吧，到底是个什么有趣的结局？”

“您这么期待，可真让我为难啊。”黑泽摇着头说，“不过是些牵强附会的猜测。”

“不过是些牵强附会的猜测啊。”若林绘美夸张地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从你的故事里找到了一些关键词。”

“关键词？我的故事里有这些吗？”

“算是我自作主张挑出来的吧。比如说，你们俩在银座初次见面时都聊到了哪些话题呢？”

“话题呀，金币吧。”

“柳树啊！”

“哦，对，还有柳树。”

“柳树是植物，所以能吸收二氧化碳，制造氧气。”

“没错，你可记得真清楚，这么简单的事。”

抢我的台词，黑泽心里想着，歪着嘴说：“还有，你说他的牙齿特别白。他还说幸亏牙齿没有被打断。”

“那又怎样？”

“然后，我还要把您六十年前的回忆借用一下。”

“六十年前的什么回忆啊？啊，我上小学时迷路的那次？借给你，又能怎样？”

“在游乐园里，您会跟那位少年见面，原因是蟑螂吧？”

“才不是呢。是见面以后发现的蟑螂，他帮我一脚踢开了。”

“哦，对。那驱除蟑螂最有效的是什么？以前经常用的。”

“不是杀虫剂吗？哦，是樟脑丸吧？”

黑泽扬起嘴角，竖起大拇指：“就是它！”

“真不明白你到底要说什么，黑泽？”

“马上见分晓。然后，你们这对迷路儿童还一起吃了炭烤鸡肉，有这回事吧？”

“没错。”

“您知道木炭里含有什么成分吗？是碳元素。”

“嗯。”

黑泽稍微加快了说话的速度：“而且这对小恋人在分离的时候未能好好地告别，原因是少年去上厕所了。去小便。提起小便，那就是尿素。您知道尿素的分子式是什么吗？是NH₃。N是氮素。”

若林绘美似乎已经明白了黑泽的意图，她露出愉快的笑容，伸出手掌，做了个“好呀好呀，继续加油”的手势。

“现在回到银座的话题。刚才您也说过，曾跟那个年轻人聊到过柳树。说植物能制造氧气——氧元素，还有，他的门牙。”

“氟素。”

“不错。当时可能还没有预防蛀牙的概念，但现在市面上的牙膏大多含氟。氟到底是好是坏，众说纷纭，这一点咱们暂且不管，至少没人否认牙齿和氟密切相关。”

“你可真会牵强附会。这又怎么样？都齐了吗？”

“咱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那是因为黑泽你说得太清楚了。按照顺序，最初是樟脑丸。硼酸的记号是B吧？”

“对。硼、碳、尿素、氧、氟，连起来就是BCNOF。”

“仆の舟⁽¹²⁾，可还少最后一个Ne呀。”

“Ne，就是霓虹灯。银座肯定很多吧。”

“水兵利贝，我的小舟。”若林绘美一边有节奏地轻声哼着，一边轻轻鼓掌，说，“太棒了！”

“在你所讲述的过去的记忆中，很偶然地，‘我的小舟’的元素全到齐了。”

“牵强附会。”

“奇妙吧？按照元素的顺序排列得这么完美，这是个了不起的大发现吧？”黑泽说。

“可是，黑泽，这些还不都是你硬凑出来的？什么炭火烤的所以是碳素啦，牙齿好就是氟素啦，全都是你费尽心机勉强凑出来的吧？”

“说的也是，这种事情谁都会。”黑泽承认了，“但也很有意思，对吧？”

“的确有点意思。”若林绘美这么说着，叹了口气，“黑泽，话又说回来……”

“这就要说回去了啊？不在我的大发现里多陶醉一下，不感到可惜吗？”黑泽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不要紧、不要紧。”若林绘美也笑了，“我是说，你的汇报还没结束吧？”

黑泽从身边的包里取出一台数码相机来。

“这相机怎么啦？”若林绘美问道，“哦，对！你跟银座的那个人见了面，拍了照片？是吧？啊，快给我看看，看他变成什么样了。啊，我太紧张了。”若林绘美站起来，走到黑泽身边，凑近相机看着。

“不，”黑泽摇着头，“我没有拍照片。”

“哎呀，这点忙，让你帮一下也不算过分吧。”若林绘美嘴上发着牢骚，听上去却完全是开玩笑的口气，“关键时刻，连张照片都没有，你也太偷工减料了。”

“的确，照片是很有必要的。”黑泽说着启动了相机，并举到眼前。他面对着若林绘美丈夫的病床，四周是各种医疗器械。随着他的手指按动快门，响起一声犹如泉水溅起一般的声音，并闪过一道亮光。

“你干什么呢？试拍吗？”

黑泽操作着，让数码相机的屏幕上显示出刚刚拍下的病床的照片。然后他把相机递给若林绘美，说：“给你，好了。”

“什么好了？”

“你要找的男人。”

☆☆

若林绘美脸上先是露出被蔑视后受到侮辱的不快表情，并大声说道：“你开什么玩笑？”接着她马上歪着头，坐回到黑泽对面的椅子上，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在五十年前的公寓账本上查到了在田口广告公司上班的男人的名字，他叫若林顺一。怎么样，不是跟你丈夫的名字一样吗？”

“这怎么可能？”她歪着嘴角，面部肌肉抽搐着，“黑泽，你在捉弄我吧？”

“我干吗要捉弄你？当然，这也许是偶然，可能是同姓同名的另一个人，他正好跟你五年后通过相亲结婚的丈夫同姓同名。”

“可是，我们两个人都没有察觉，这种事有可能吗？”

“你们只见了四次面，还都是在漆黑的夜晚，而且他还戴着眼罩。更重要的是，你们两个都谎报了自己的职业，尽情享受着银座夜晚的浪漫之恋，应该都处于心态不平静的非正常状态。岁月流逝，当年的记忆不知不觉被加工，多半是被美化了。那天，若林顺一可能只不过是被两个醉鬼缠上了，但他觉得如果照实告诉你，会让自己很没面子，就现编了一通谎话。之后他约你去酒吧，又被你拒绝，觉得丢了脸，于是更想虚张声势，故事也就越编越离奇。事实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不就是想讨女人喜欢吗？”

“就凭他？他那么老实本分，可不是那种花言巧语的人。”

“所以他才在结婚之后从不跟你提那段往事，不是吗？”

“有这种可能吗？通常，人们不是都会偶尔说说年轻时候的往事吗？”

“那你自己呢？在银座的那四个晚上，跟神秘男人偷偷约会，你曾跟你的丈夫提起过吗？”

若林绘美沉默片刻，回答道：“可是，我跟朋友说过‘别看我现在这么平凡，年轻时也曾有过罗曼蒂克的往事哟！’”

“他也一样。”黑泽指着病床，“我找到他以前的友人问过了。见到了三位，其中的一位告诉我，若林顺一喝醉的时候曾经向他炫耀过，年轻时，他还在当Sandwich Man的时候，曾有过像《请问芳名》一样的浪漫邂逅。”

“等一等，”若林绘美伸出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让我冷静地考虑一下。你是说，我家老头子，他至今也没发现我就是那位冒牌翻译家，是吗？”

“大概是吧。”黑泽回答，“他现在若能听见我们的这番对话，一定也会大吃一惊。”

若林绘美转过身，看着病床。

“喂，老头子，这是真的吗？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吧！”

躺在病床上的丈夫一动不动。黑泽一直盯着病床，一脸正经地说：“还是刚才我那番化学元素符号的精彩推理更让人惊讶吧！”他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说，“时间也快到了，最后，还有一点。”

“什么？”

“刚才我说过了，这次完成您交代的任务，我没花什么大力气，因为这不是一件很难的任务。”

“那很不错呀。”若林绘美笑着回答，但她的心思似乎完全不在黑泽这边。她站起身来，心神不宁地在病房里走来走去，像是在自言自语：这到底算怎么一回事啊，到头来，我还是跟银座的那个年轻人结婚了？

“于是我想，既然都开始了，不如把您的那段初恋也调查一下吧！”

“啊？！”

“就算是给您的特别服务吧。我找到六十年前的那个游乐园，去实地考察了一番。那里的大多数设施早已更新换代，管理楼也焕然一新了”

“那当然了。不过你真的去了，就你一个人？”

“了不起吧！”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我想，说不定能找到六十年前那个迷路的孩子。”

“怎么可能？肯定什么痕迹都不剩了啊。”

“其实以前的管理楼还在，现在成了资料馆，虽然那幢木头房子已经破旧不堪了。”黑泽接着操作数码相机，随着轻快的电子音，画面上显示出半个月前拍下的照片，“您看得清楚吗？”

“看什么呀？”

“老管理楼的墙壁。”

“墙壁？”

“最初委托我调查的时候您不是说了吗，两个迷路的孩子在管理楼的墙上涂鸦。我找到了那里，一看，确实墙上画满了合欢伞。”

“真的？”

“考虑到十岁小孩的身高，很容易限定范围。当时你们是用尖石头划上去的吧，没有消失，还清清楚楚地留在墙上呢。”

“骗人的吧？”若林绘美再次走到黑泽身边，探头朝相机屏幕望去。

“当时我也忍不住笑了。您看，‘绘美’这个名字旁边写的是什么，能看得清吗？”

“六十年前的东西，怎么可能看得清。”若林绘美刚说完这句，表情就僵住了，她“啊”地惊叫了一声，看着黑泽的脸说，“这怎么可能？”

黑泽操作着相机按键，把照片放大。若林绘美探头看去，或许她已经在心里想象着画面上即将出现的名字了。她伸出去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我也说不准，可能只是凑巧，但也有可能是‘It's a small world’。如果是后者，那您其实一直乘坐在这个男人的……”黑泽伸手指向病床，“乘坐在他的那艘‘我的小舟’上。”

过了一会儿，若林绘美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可真是……我这心里头不知道是高兴呢还是失望，真是难以言状。我这么珍贵的记忆，好像全被他破坏了。”接着她又指着相机上的照片说，“啊，你看，这把伞，从这个方向看好像一只小舟呢！”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柔和，接着，两行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黑泽站起身来，说着“不管怎么说”，把一个信封放到了小桌子上，“这里写着调查费的汇款账户。”说完，他起身快步离开了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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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这两句为歌词，原文为“水兵リーベ，僕の舟，七曲がるシップス，クラークか”，按照日语发音正好是元素周期表，氢元素到钙元素按照顺序排列。水（H）兵（He）リー（Li）ベ（Be）仆（B、C）の（N、O）船（F、Ne）七（Na）曲がる（Mg、Al）シッ（Si）プ（P）ス（S）クラー（Cl、Ar）ク（K）か（Ca）。

(2) 《与幼小者》（小さき者へ）是日本作家有岛武郎的作品，鲁迅先生曾将其翻译成中文。

(3) 居民在当地政府登记的个人情报记录。需要的时候可以凭本人身份证件到管理部门开具。

(4) 合欢伞日语写作“相合伞”，读作“aiaigasa”（あいあいがさ），“I合欢伞”就成了“aiaiaigasa”，又是伊坂式的蠢萌文字游戏。

(5) 日本首屈一指的高级百货店，二〇一一年与伊势丹合并为三越伊势丹。银座三越店门口的石狮子很忙碌，经常出现在作家的作品里。

(6) 曾经位于银座的石拱桥，一九五八年因建东京高速道路被拆。东京高速道路上同一地点的桥命名为“新数寄屋桥”。

(7) 植木等是日本昭和时代著名的喜剧表演艺术家，家喻户晓的演员兼歌手。他曾经出演过小品节目《肥皂泡泡的假日》，表演各种出错场，说话办事不看场合的人，每次都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尴尬地丢下句“没人请我来么？……哎呀，真是丢脸！”悻悻下场。

(8) 日文原文为“絵に描いた餅”，意为“画饼充饥”。

(9) 指“小小世界”，迪士尼乐园里的一个主题乐园。

(10) 出自日语惯用语“人の恋路を邪魔するやつは、马に蹴られて死んじまえ/犬に噛まれて死んじまえ”，意为“妨碍别人恋爱的家伙，会被马踢死/被狗咬死”。

(11) 指身挂广告牌的人。身前身后都覆盖着广告牌，夹在中间的人就像一块“肉饼”，看上去就像三明治。

(12) 发音为“bocunofune”。

像个人样

☆☆

“这世上既没有所谓神明，也没有什么救世主。”

坐在黑泽身边的调查委托人无可奈何地说道。这位四十过半的家庭主妇说这句话时并不是回答“关于神明和救世主是否存在，您的意见是肯定呢，还是否定？”这一类提问，而是叹着气，带着无可奈何的口气说的。就好像好莱坞电影里面主人公深陷困境时会脱口而出一句“上帝！”或“我的天哪！”一样。

最近，黑泽一有时间就一个人拿着鱼竿跑去钓鲤鱼。他喜欢去位于仙台车站东口后街的钓鱼池，中央是一个形似小池子的水槽，周围摆放着几条长凳。黑泽来这里既不注重娱乐，也不在乎成果，他只是漫无目的地坐在长凳上垂下鱼竿。像现在这个工作日的大白天，这里几乎没什么顾客，经常出现在这里的自然就是那几个熟面孔，这位中年妇女就是其中之一。

当她得知黑泽从事侦探业务，就凑过来，对黑泽说：“我想请你帮忙调查一下我妹夫，希望能抓到他那些风流韵事的证据。”

鱼竿前端的浮标动了一下，往下沉。黑泽条件反射地转动手腕，提起鱼竿，但没有期待中的手感，结果是被鱼儿抢走了鱼饵。他收起渔线，把新的鱼饵挂在鱼钩上。

“虽然他是我亲妹妹的丈夫，但我真的不愿意把他那种人当成我的亲戚。”坐在黑泽身边的妇女握着鱼竿，继续说道，“实在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

接下来，她像描述自己前半生的经历一样，热心地讲述起比她小五岁的妹妹。

“我妹妹年轻时当过护士，跟她照顾过的住院病人结了婚。唉，当初两人交往时也算是有过恋人之间那种甜蜜的时光吧。总之，那个男的用‘我爱你！’‘我的心中只有你啊！’这种甜言蜜语把我妹妹骗到手了。”

“是吗？”

“是啊。”

“你确定他当时说过这些话？”

“这我倒不清楚，但我想一定不会错。结果，一旦结了婚，嚯，那条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简直就是‘已经上钩的鱼何必再喂饲料！’的典型代表。”

“绝不上钩、净吃鱼饵的鱼也很多啊！”黑泽说着挥动鱼竿，让浮标在更远的地方沉入水中。

“黑泽，你怎么净跟我贫嘴！”这位妇女一边说一边提起鱼竿。也是个空竿，鱼饵被夺走了。不过她的鱼钩没有钩弯，所以与其说她在钓鱼，不如说是在喂鱼。她又嘟囔了一句：“我又不是来跟你讨论钓鱼的。”

不讨论钓鱼，讨论钓人，黑泽在脑子里回了她一句，嘴上却说道：“结婚以后，怎么样了呢？”

“那个男人的态度明显变得冷淡了。他在一家有名的企业工作，本来就很忙，经常顾不上家。结果稀里糊涂地，他就让我妹妹跟他老爹老娘住在一起了。他那个老爹，也就是我妹妹的公公，患有老年痴呆，已经瘫痪了。你看，这不明摆着早有预谋吗？”

“预谋？”

“因为我妹妹是护士，娶过来正好可以替他家照顾这个病人啊！”

“钓到手的鱼，派来照顾病人。”

“黑泽，你的钓鱼说还有完没完？”

“在钓鱼池说钓鱼，不是最应景的吗？”

“把你的应景先放到一边去吧。”

她的妹妹承担了所有家务，这家的两个老人也处处利用儿媳的善良，一会儿说肩膀胀啦，一会儿说想吃甜的啦，一会儿又说甜食吃多了牙疼啦，整天任意使唤儿媳妇，简直是毫无顾忌。

“而我妹妹又是个心地善良的老实人，即使心里再为难也忍着，尽心尽力地侍候这两个老人。”

“那个做丈夫的呢？”

“当然什么也不做，只是冷眼旁观啊。哎呀，旁观得那个彻底呀，真让人忍不住惊叹，这世上还有袖手旁观到这种地步的人！既不过问妻子的烦恼，也不慰劳妻子的辛劳。”

“丈夫家没有其他兄弟姐妹可以分担你妹妹的辛劳吗？”

“兄弟姐妹倒有一大堆，他有哥哥、姐姐和弟弟，一个不缺，简直是完美版。”

“先暂且不说你这个‘完美版’用得是否准确。”

“但是，这些家伙，一个个都不着家。明摆着都算计好，把麻烦事推给我妹妹一个人承担。实际上，我妹妹全心全力照顾病人，全然不顾自己的身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已经心力交瘁、疲惫不堪了。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建议我妹妹跟那家人商量，看能不能把瘫痪的病人送到疗养院去。”

“结果呢？”

“结果我妹妹被他们怒吼：‘亏你说得出这种话，是想让我们家丢人现眼吗！’”

“是谁吼她？她丈夫？”

“对，还有她丈夫的兄弟和姐姐。”

“亏他们还是完美版。”

结果，病人还是没能送到疗养院。她妹妹就一直侍候到老人去世为止。

黑泽再次提起鱼竿，结果还是被夺走了鱼饵的空竿。他重新装上鱼饵。

“从那时起，那个母亲，哦，我指的是我妹妹的婆婆，那位老人开始向我妹妹敞开了心扉。当然了，因为除了这个儿媳妇，再没有把她当成自己的亲人来尽心竭力地照顾的人了。与此同时，她那个丈夫在忙什么呢？他一门心思地忙于结交其他女性，热衷于婚外恋。”

“精力充沛，令人钦佩不已啊！”

“简直丧尽天良啊！把病弱年迈的双亲推给妻子，自己却若无其事地到处拈花惹草。结果，前不久他母亲也去世了。老人家最终被送往医院时对她这个儿媳赞不绝口，离开人世之前还一直握着儿媳的手不放。”

“真是令人感动的温馨故事啊。”

“我可不认为这是什么温馨故事。不过，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还算平稳，我还能心平气和地向你讲述。”

“还有精彩后续吗？”

“简直是急转直下。”

“可以跟《鼹鼠》⁽¹⁾媲美吗？”

“什么鼹鼠？”

“一部电影，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大相径庭的经典作品。”

“那部电影里也有鱼出没？”

“有没有呢……”

“你那套应景理论跑哪儿去了？”

她妹妹的故事，后续如下：

迄今为止没有动过一根手指头照顾一下亲生父母，只顾着自己享受不羁放纵、奔放人生的这位妹夫，最近突然向她妹妹提出了离婚：“我喜欢上别人了，所以要跟你离婚。”他说这话的口气不带半点商量的余地，几乎就是宣告、是命令。

“那个男的，家里以前是地主，所以父母去世后留下了一笔遗产。”黑泽身边的妇女继续说道。

“于是，遗产继承问题就接踵而来了。”

“他这种情况，按照法律规定，父母去世，财产会遗留给子女继承，跟儿媳妇并没有直接关系。这种法律规定是不是大有问题啊！你看，对一般家庭来说，照顾老年人这种苦差事不都是当儿媳妇的承担吗？可到继承遗产这一步，却与儿媳妇没有直接关系了！更不合理的是，如果这时候离了婚，那就彻底与其断了关系，成为陌路人。当然，我妹妹这些年付出如此多的辛劳，并不是图什么遗产。关于回报，她从来没有提过哪怕一字一句，也没有发过任何牢骚。但我这个做姐姐的，实在看不下去她丈夫那么没良心。自己的父母需要照顾的时候，妻子就必须理所当然地牺牲自己的青春和事业，把人生都耗费在照顾老人身上。等两位老人安度了幸福的晚年，就立刻毫不留情地对妻子甩一句‘我喜欢上别人了，所以要跟你离婚’。对他来说妻子没有用处了，就马上萨哟娜拉！那我妹妹成什么了，不就是一个免费的专职护理员吗？”

黑泽默不作声地听到这里，只简单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啊”。

“听说，那个婆婆为了感谢这个细心照顾她的儿媳妇，还特地留下书信，表达了老人的遗愿：比起那几个从来没照顾过我们老两口、毫无孝心的子女，这个尽心尽力孝敬我们的儿媳妇应该得到最多的遗产。”

“真是温暖人心呐！”

“但是，因为这份书信没有被认定为正式遗嘱，所以毫无法律效力。结果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太可惜了。”

“老太太亲笔写的遗书却无效。这不是太荒唐了吗？”

这位替妹妹打抱不平的妇女，一方面是觉得妹妹太可怜，另一方面是对这种只会千方百计地利用妻子、毁了她的人生的妹夫怒不可遏，于是找到黑泽，想弄到那个男人搞外遇的照片作为证据。“至少要从他那里索取一笔离婚赔偿费，好歹也算替妹妹报个一箭之仇。”

黑泽找不到拒绝这笔交易的理由。鱼竿前端的浮标依旧毫无动静地漂浮在水面上。

“话又说回来，我真想不通他到底要怎样。”这位委托人也一动不动地盯着钓鱼竿前端那根下垂的线，说道，“他这种为所欲为的家伙，难道就没有丝毫罪恶感吗？我真想当面质问他：‘你也算是个人吗？！’”

“也算是个人吧。”

“作为一个人，难道不能活得稍微像个人样吗？”她说这话并不是针对谁，倒像是在倾诉自己内心的感受。黑泽望着她，心里不禁想：像个人样，到底是个什么样子呢？

“这世上既没有所谓神明，也没有什么救世主。”女人再次叹息了一声。此时，只见她那只渔竿的浮标忽地一下沉入水面，紧接着，鱼竿被她高高拉起。没有鱼儿上钩。由于她这一下用力过猛，鱼竿被甩得过高，鱼钩挂在了钓鱼池上部的柱子上。她慌忙叫店员来帮忙。

☆☆

本私塾实行小班制，即严格控制每一个辅导教师负责的学生人数，以此来保证每一位学生的成绩。

坐落在东京市杉并区某车站背面的新建大楼二楼一角，就是这家小型私塾的所在地。宣传的就是以上教学特色。

他开始进入这家私塾学习，是升入初中三年级的夏天。也就是他所属的足球队在夏季大赛的第二回合败给了对手，因此足球队活动告终之后不久。正当他打算全心全力在学习上拼搏一下，应对中考之际，碰巧看到了被塞进家门口信箱里的这家私塾的广告宣传单，于是就定了下来。

但他没有想到，来到这里，他学到的并不是高中入学考试需要掌握的英语文法或者数学方程式的解法，而是另一门毫不相干的学问。

在这家标榜小班制度优越性的私塾，他所在的班级里除了就读于公立初中的他，还有三个学生。他们均就读于另一所私立初中。

三人中有一人名叫大河内，虽然身材不算魁梧，但肩膀厚实、身体健壮。他对发型很讲究，涂了整发泥，油光发亮。

另外两个男生个子都比较矮小，一个叫小岛，另一个叫中山。不知是他们所在的学校时下正流行，还是这两个人效仿大河内，总之三个男生都是相同的发型：把长长的刘海梳成中分，贴在脑门上。

刚开始到私塾上课的那几天还算平安无事。他按时来上课，听老师讲解，下课后骑自行车回家。仅此而已。

没想到因为一个橡皮擦，突然起了风波。

那天课堂上，他不小心把橡皮擦掉落在了脚边。他弯下腰去捡，一下两下没够着，正着急呢，没想到这时小岛突然袭击了他。小岛先举手，对老师说：“我想上厕所。”老师同意后，小岛站起身来，假装要去上厕所，实际上故意朝他用力撞了过来。

小岛假装道歉，说了声：“对不起。”但他的膝盖还在使劲，压着他弯曲的背部，并乘势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向他。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令他一时无法呼吸。

老师站在讲台上问了一句：“不要紧吧？”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并没朝他这边走来。

“哎呀，你没事吧？”小岛嘴上说着，在他身边蹲下来，脸上露出明显的笑意，同时准确地找到刚才膝盖撞击过的部位，伸手用力按下来。剧烈的疼痛再次令他全身扭曲，倒在了地上。

接下来，坐在他前面的中山也说着：“没事吧？”站起身来，同时故意用脚钩住身后的课桌。当时痛得只能弯着身子倒在地上发不出声的他，完全没有料到中山的举动是故意的。课桌翻倒，朝着倒在地上的他砸下来。只听中山装腔作势地“啊——”地大叫着，用表明“我不是故意的”、“这是意外事故！”的腔调和口气，同时转身扑向翻倒的课桌，把自身的体重也加在倒在地上的他身上。

嘴上装作关心的样子说着“没事吧”“没事吧？”，行动上却一次又一次地增加他的痛苦。倒在地上的他，瞬间被这接二连三的袭击弄懵了，仿佛置身于深渊一般无助。一句又一句的“没事吧”劈头盖脸地砸下来，似乎要将他压扁。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讲台上的老师依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再次远远地扔来一句“不要紧吧？”，完全没有一点用实际行动来表达关切的意愿，似乎问了那句，就完成关心学生的任务了。

“你怎么搞的，简直乱七八糟啊！”这次开口的，是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一动不动的大河内。他身穿一件色彩缤纷如彩虹的衬衣，接着对讲台上的老师说道：“老师，请继续上课吧。”

小岛和中山回到座位上。他也直起身来，从地上搬起翻倒的课桌。

“你们几个，上课要注意听讲，不要分心哦。”老师在讲台上说。

他看着身边的小岛打开笔记本，面向讲台，坐直身子，不禁在心里产生了疑问：你这个家伙，刚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上厕所吗？怎么这么快就端端正正地坐回去了？你的小便蒸发到哪儿去了？

☆☆

“到底是左边还是右边，根本无法分清楚。”

坐在黑泽面前的作家，用莫名其妙的语气说道。这位用真名窪田发表过小说的作家，年龄刚过三十，称得上是个单身贵族。在黑泽的印象中，窪田一个人住在仙台市内，好像并没有结婚的念头，独自品味着单身贵族的优雅生活。

他们结识的起因，是作家曾委托黑泽处理过一起与出版社的纠纷，追回了重要资料。

现在窪田貌似已经搬家。从仙台市沿国道一路向西，位于与山形县相邻的某个山脚下的一栋别墅，就是他的新家。他曾经热情地邀请黑泽：“黑泽，你有空时一定来我家玩啊。”或许因为黑泽也是单身，所以作家对黑泽抱有某种亲近感。尽管在黑泽看来，这种邀请除了麻烦还是麻烦。

所以，当黑泽突然出现在窪田面前时，作家没有露出一丝不快，而是满脸喜悦地说：“能见到你，我真是太高兴了！”

“我这次去作并温泉⁽²⁾处理一些事情，没想到在返家途中被堵在路上，回不去了。”

“等到明天，说不定路就能通了。这种事在这种乡下是家常便饭。我家反正有客房，你不嫌弃的话，住下来也没关系啊。”

黑泽没想到会在归途中遭遇天气突变，暴雨下个不停。尽管离市区只有三十分钟车程，可偏偏某段公路因为暴雨发生了塌方，路不通。束手无策之际，他想起这位作家窪田的家就在附近，于是作了回不速之客。

“你个单身汉住这么宽敞的一栋楼，真够奢侈的！”黑泽毫不掩饰内心的羡慕。

“我搬到乡下来，是为了给我养的锹甲虫宝贝们安排一间温室。”

“什么虫？”

“锹甲虫！咦，黑泽，难道我没告诉过你吗？我这几年都热衷于钻研锹甲虫的繁殖呢。”

“繁殖。”黑泽重复了一遍这个意外出现的词。

“我就是为了寻求饲养培育锹甲虫的环境，才特地从城里公寓搬到这个乡下的山脚的。”

窪田介绍说，国产品种的锹甲虫在常温下就可以饲育，但来自国外的品种，就必须要注意温度管理。为确保饲养幼虫和成虫的温度环境，与其花费昂贵的开销在保温饲育箱上，还不如用这些钱来准备足够宽敞的房间，并装成温室。

黑泽应邀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他发现面前的电视屏幕上正显示着一部电影的暂停画面。

“刚才你敲门的时候我正在看电影。”窪田一边说着一边拿起遥控器来按键。

屏幕上静止的黑白画面开始动了起来。

“哦，这是卓别林的电影《消防队员》。”黑泽说道。

“没错。黑泽，你也很熟悉这部电影啊！”

“这个马车倒退的经典镜头，我印象太深了。”

屏幕上出现的镜头是卓别林乘坐的马车朝着后方华丽潇洒地倒退着跑动，就好像汽车在停车场里倒退着停车一样。当然马本来是不可能倒着跑的，这个镜头实际上是运用了镜头倒放的技巧来完成的。

两人一起看完电影时，窪田突然冒出了那句：“到底是左边还是右边，根本无法分清。”

“拿筷子的手是右边。”黑泽随口答道。

窪田轻轻地笑了一下，说：“前不久，有份杂志约我写一篇随笔。”黑泽眼前的作家，留着发端略带卷曲的发型，脸上那个大鼻子令他有时显得很年轻，有时换个角度看又显得皱纹很深，有些老相。“我在这篇随笔中写了一句‘还是和平最重要’，我写这句话时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含义。只不过你看，最近亚洲的某些国家又在研发新型武器，新闻里扰乱人心的事件也很多，所以我就写了这么一句‘还是和平最可贵’。”

“嘿，这世上居然还存在写写‘还是和平最可贵’这样的口号就能拿钱的好工作！”

“没想到，前几天我有机会去东京时遇上一位同行，被他嘲笑‘真没想到你居然会写出那么软弱的文章，你可真有左翼倾向啊’！”

“原来如此。”

“你说，左翼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按照辞典上的解释，就是指共产主义思想吧。”

“我想也是。”窪田皱着眉头，点头说道，“但是，我信奉的是资本主义啊！如果有机会，我恨不得当个守财奴。”

黑泽在内心拼命点头同意他这句话。虽然他不清楚眼前这位作家靠写小说到底有多少收入，但只要看看他家外面停着的那些国产高级车，就完全能感受到作家向往与资本主义和平共处的强烈意愿了。

“这还不算，那位同行还指责我，说什么：‘像你这号没出息的，只会唱和平高调的窝囊废，说话时难道不扪心自问一下：你心里还有没有自己的国家，哪怕一点点？’可说实话，我觉得无论如何，我都比他更加爱国。因为我既热爱这个国家的风土，也热爱那面单纯的国旗，更热爱我们重视协调的国民性。而且，你看我为了替我们日本企业作贡献，平时总是尽量购买我们日本制造的商品。但是那家伙呢，他不光净买些外国进口品牌，连音乐和游戏都全部是违法下载的。”

“企业和国家或许是两码事。”

“举个极端的例子，难道还有比战争更能对国家的经济带来摧毁性破坏的行为吗？战争一旦爆发，不但要耗费巨大财力，经济活动也将停滞不前。现在少子化问题本来就已经够严重的了，年轻人还要被送到战场去送命，你说这个国家还有什么搞头啊？”

“战争是个什么怪物，我并不清楚啊。”黑泽随声附和着，心里却并没对这个话题有多么关心。

“我原来也不明白战争到底是什么，不过看了那个作品以后，恍然大悟。”

“看了什么？”

“电影《拯救大兵瑞恩》，开头的那三十分钟。”

“哦！”黑泽点了点头，“那些战争场面确实太震撼人心。”

“看了那些镜头以后，我从内心里认识到，战争是能摧毁一切的。眨眼间，多少年轻的士兵失去了宝贵的生命，而且死得稀里糊涂、不明不白。看到那个场面，我明白了，这种残酷、这种血腥，就是战争。”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给你上了一课。”黑泽带着点嘲讽的语气说，“的确，在那个海滩对德军碉堡进攻的失败，令盟军遭受了惨痛的打击。那场战争虽然规模很大，但还不能算是标准的战争吧。”

“不对，黑泽。那场战役那么惨烈，可结果呢，你说到底该算哪一方胜利啊？依我看，德军和盟军，哪一方都不是胜者。”

“《最长的一天》这部电影里，有个士兵也说过同样的台词。”

“有吗？我只对诺曼底登陆这场战役感兴趣。”

“这部电影也是讲述诺曼底登陆之战的啊。”黑泽说完这句话，情不自禁地回想起《最长的一天》里最后登场的那个士兵的台词。他作为伞兵部队的一员，成功空降。“天就要黑了，”他用手指敲了敲枪杆，无可奈何地苦笑道，“你知道吗，这一整天我还没开过一枪。自从我乘降落伞空降下来之后，就不停地四处奔跑。我不断地听到枪声，但每次等我赶到，对战已经结束了，没人了。”他说这话时一脸茫然。

而我，就像那个士兵。黑泽时常回忆起那个镜头，同时心里这么想着。

电影中那个士兵的处境是：尽管想用自己的枪在战场上发挥作用，却一次又一次失去开枪的机会。尽管想和战友们一样投身于战斗之中，却迷失了方向。而现实中黑泽的处境是：尽管浑身干劲，却总感觉自己没做到位。尽管一直极力地想理解别人的想法，却往往会错意。

“那些人为什么动不动就喜欢用左派或者右派来区分人呢？”

“如今用左派右派来区分人的这种人，并不常见吧！”

“我就偏偏遇上了这种人。”窪田像小孩一样鼓起腮帮，不服气地回答。

“你没必要如此担心啊。”黑泽无意安慰作家，只是随口敷衍，“爱国人士和战争反对者，这两种人的立场并没有什么大矛盾。相反，大多数情况下，这二者是一致的。”

“真如你所说吗？提到爱国人士，不是给人一种不畏战的印象吗？”

“你的这种印象也是一种偏见。”

“我呢，对那些所谓的右翼人士，并不反感。以前有一次，我在仙台市内某个路口就见过这样的一幕：一位老婆婆跌倒在人行横道上，当时率先从车里跑出、冲过去扶起这位婆婆的，就是一位坐在街头右翼宣传车里的年轻人。这位年轻人英勇果断的举动令我敬佩。不过，确实如你所说，既是爱国人士，又反对战争，这种情况的也大有人在。黑泽，希望你不要误解我，如果保卫自己的国家只有战争这一个办法，那么我也不会反对。只不过，战争应该是最后的、最不得已的无奈选择。这是我的观点。我并不是想宣扬所谓人人爱我、我爱人人的这种博爱精神，只是那种动不动就发表好战言论的人，他的内心到底是否真的在替自己的国家考虑呢？我看未必。你想啊，不管从哪一个角度来看，对于国家，战争不都是最糟糕的选择吗？！”

“嗯，大概是吧。”

“我认为，学校应该把过去那些场战争中发生过的惨痛的历史事实，多告诉给我们的下一代。日本作为当事者参与过的那些战争暂且不提，因为会牵涉到许许多多复杂的问题。但可以列举其他国家的战争事例来教育国民，战争是多么残酷无情。一般老百姓的生活会失去正常的秩序，是多么悲惨不幸。国家会因为战争遭受重创。这一切，都必须让国民知道。”

“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呢？”

“这样，大家就会考虑寻求一种伤害更小的方法。说穿了，也就是能巧妙取胜的方法。这才是真正为国家着想，这才是真正的爱国行为。有一些人提倡战争富国论。但那仅限于自己的国家不会沦为战场，并且战争不会变为持久战的情况。不认真考虑这些情况，动不动就鼓吹暴力言论的那一类人，最不可信。那些开口闭口就说‘你小子居然反对战争，还有没有爱国心了！’的人也不对。因为真心爱自己国家的，才会认真选择使国家受损最少的战略。”

“你那句‘还是和平最可贵’的口号，”这时，黑泽忍不住插嘴道，“就好像持‘我们全人类都是亲兄弟！’这种论调一样，有一种唱高调的空洞感，所以才会遭人反感吧。”

“就好比我读高中的时候，任凭学生会主席怎样扯着嗓子喊‘同学们，要团结友爱啊’，依旧没人理。而足球队的加藤君振臂高呼一声‘隔壁学校的家伙们太猖狂了，哪位哥们儿跟我去收拾他们一下？’就会立刻应者云集。你是这个意思吗？”

“说不定那是因为加藤君有声望。”

“这位加藤君，现在任职于电影制片公司，正在制作大屠杀电影。”

“真是适材所用。”

“我想，像那种不考虑前因后果、一味好战的人，他的目的就是战争，但其实并不一定善战。”

“说到底，还是追随慎重的胆小鬼寿命会更长。”

“比起那种感情冲动、一味鲁莽攻击的好战者，沉着冷静、善于思考的才更像个人样。”

“像个人样吗……”黑泽像是在细细咀嚼这个词的味道一样，缓缓说道，“但是，人不是和动物一样吗？很多时候，人类都不能保持沉着冷静，根据理性来行动。洛伦兹⁽³⁾曾经引用过一句乌克兰谚语，‘一旦军旗飘扬，理性也会奏响嘹亮的号角’，不管是形容人还是动物，都十分符合。”

“号角？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正是狂热，才是促使攻击性萌发的原因。而引发狂热的最简单的办法，”黑泽不动声色地继续说道，“就是制造敌人。‘照这样下去，我们就会遭受敌人的攻击！这样下去，我们就会面临灭亡！’用这种言论来煽动民众的恐惧情绪。通常，愤怒是暂时性的，而恐惧是持续性的。为了能够直面恐怖，狂热应运而生。进一步说，其实这个敌人，并不需要真正存在。洛伦兹就曾经这么说过：‘准备好假想的敌人，只要挥动旗帜，理性立刻就会奏响嘹亮的进军号角。’奥妙就在于此。”

黑泽的这段说明，不知窪田有没有听进去。他接过话题，说道：“从动物的攻击性这个角度来说，锹甲虫这种动物的圈绳定界意识非常强。养育锹甲虫时，基本上必须要一只一只单独隔离开饲育，否则它们会立刻发生纠纷，甚至导致死亡。”说到这儿，他又提高声调说，“黑泽，我带你去参观一下我的锹甲虫饲育室吧！”

“算了，我还是免了吧。”

可窪田根本没听黑泽怎样回答，他一边抬脚开始登上通往二楼的楼梯，一边说：“来，这边请。”

☆☆

补习班的课程一结束，他立刻就下了楼。从大楼出来，刚刚低头打开自行车的锁，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招呼：“喂，你小子！”自行车停放处在大楼背面，位于远离车站前宽敞大道的偏僻位置。他应声回头望去，只见身后站着的正是大河内，他后方站着小岛和中山两个随从。

“干什么？”

他刚一开口问，大河内就大声嚷着：“喂，喂！你这家伙装什么傻？”边说边板着脸伸手塞过来一个信封一样的东西。

他接过信封，打开一看，里面有一张纸，上面印着“付款单”三个字。再仔细看，上面还有手写的“三人学费五千日元”几个字。

“咦？”

“进补习班上课就要交学费，你小子该不会连这个常识都不知道吧？我们都是为了上课学知识，才交了学费来的。你可倒好，居然在课堂上演起独角戏，搅乱了课堂秩序，妨碍了我们大家的正常学习。这个损失该由谁来赔偿？除了你，还有谁？”

“什么，独角戏？”他惊讶得无言以对。进补习班要交学费，他不否认这个事实。但凭什么诬陷他妨碍了大家，又声称要他赔偿损失呢？简直是岂有此理。再说，还不是小岛撞过来？他的脑海中闪过这一念头，不知是不是脸上流露出了不相信的表情，小岛立刻板着脸，适时插嘴道：“我已经交过赔偿金了。”

这话鬼才信！虽然他心里立刻这么否定了，但也无法证明对方是在说谎。

“那么，这五千日元赔给谁呢？”

“当然是赔给我们三个人啊。”

一听这话，他忍不住在心里苦笑。小岛居然也算在受害者之列，这岂不荒唐吗？即使退一万步讲，照三个人来计算，这赔偿金都不能被三整除，难道不奇怪吗？

想到这一步，他主意已定。“不行，这太荒唐了。”他出口反驳，“这笔钱我是不可能付给你们的。”

话音未落，他就感到眼前“咔嚓”地闪了一下。不，确切地说，不是闪烁，而是一瞬间眼前变暗，随后又恢复了正常。

无情的拳头突然朝他袭来。

他首先感到来自左边脸颊的冲击，直袭过来。他头部摇晃着，同时身体失去了平衡。他睁开眼睛，眼前出现大河内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他正伸手推他的身体。他站立不稳，身体向后方倒去，而小岛就瞄准了这一刻，朝他直直撞过来。

遭到这番突如其来的连续攻击，他毫无防备，来不及反应，于是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随即全身躺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此时，中山一个箭步冲上前来，一脚踏在他的胸部。随后，大河内也伸腿猛踢他的侧腹部。

大概是担心躺在地上的他容易引人注目，万一被人发现会带来麻烦。紧接着他被人抓住衣领，硬拉了起来。

“臭小子，还果真没钱呢！”中山在旁边一边抱怨着，一边从他的裤子口袋搜出钱包，打开查看。三人把他钱包里仅有的两千元钞票抽走之后，把钱包往地上一扔，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

呆呆地站在原地的他，一边转动身体确认是否有外伤，一边用手拍去身前身后衣服上沾着的沙土和小石子。他感觉双腿发抖，几乎无力站稳。这种无力感不是来自于身上被殴打的疼痛，而是仿佛整个胸部从内部被掏空般的痛楚。对自己遭受到如此屈辱之事的愤怒，以及无能为力的绝望，使泪水在不知不觉中涌上了眼眶。他低头踢起自行车的支撑，坐上去，正准备出发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等等，你还不知道吧，在你之前……”

他伸手拭去眼泪，转过头向身后望去。只见身后站着一名女性。她个子不高，皮肤白皙，眼睛细小，眉毛很淡，连声音都很微弱。不仅整个身影看上去十分单薄，似乎连全身的轮廓都显得模糊不清。一眼望去，仿佛她全身的“活力”都蒸发掉了。

“在你来之前，这家补习班曾经有过一个学生。就是因为刚才欺负你的那伙人下了毒手，他现在正处于濒死状态。”她突然开口，说出一段恐怖的话。

这是怎么回事？他感到莫名其妙，只能惊讶地眨着眼睛听她继续说下去。他甚至开始怀疑眼前的这个女人是否在进行可疑的宗教团体招募活动。

“你来之前，那个学生就坐在你现在的座位上。”

“哦？”

“遭到那帮恶棍的攻击。”

听见“那帮恶棍”，他立刻明白她指的是大河内那帮家伙。他忍不住发问：“你刚才说什么毒手、濒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的毫无虚言，也不是夸张。就是濒死状态。他被人施加暴力，等到被人发现时全身已多处骨折，惨不忍睹。”

“哎呀！”

“他受那群恶棍的攻击远不止一次。暴力行为一次比一次恶劣，愈演愈烈。有时他们轮流用身体猛撞他，有时他们用房门猛力挤压他。他的鼻子被打骨折过，身体被压得不像样……”

“那不是已经构成犯罪了吗？”

“如果能够按照规则程序来处理的话……”

“规则？你指的是法律吗？”

“超越法律的规则。比如说，你小时候难道没有人教过你这句吗？‘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像‘惩恶扬善’这种规则吗？”

“你认为怎么样？”

“如果有，当然再好不过。可是，我根本看不到有这种规则存在啊！”

“你凭什么断定一定没有？”

凭什么？他差点儿笑出声来。那三个恶棍如此专横跋扈，肆无忌惮地为非作歹，甚至曾经使用暴力导致同学处于濒死状态，但他们至今依然逍遥法外，随心所欲地过着悠然自得的生活。就凭这个事实，难道还不能判断“惩恶扬善”这种规则仅仅是天方夜谭吗？这样的规矩，即使存在，在那三个家伙挥挥手、猛喝一声“又没人请你来，快点儿滚开！”之后，恐怕也早已吓得屁滚尿流，溜之大吉了吧！

“这世上既没有所谓神明，也没有什么救世主。”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吐出一句话。

☆☆

饲育锹甲虫，一定要注意一项基本原则，那就是：一个饲养箱里，只能放入一只锹甲虫。

窪田刚把黑泽带到二楼靠里边的饲养室里，就迫不及待地开始给黑泽上课。大概因为屋顶比较低的缘故，只听见阵阵暴雨敲击屋顶的声音。黑泽忍不住在心里犯愁：看外面这暴雨的架势，今天恐怕真的回不去了。

这是一间六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沿着四周墙壁排列着类似花园里用来摆放花盆的那种架子。而眼前的架子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个个饲养箱。房屋正中央横放着一张桌子。窪田充满自豪地介绍说：“这张桌子，是我用来观察锹甲虫，以及清扫饲养箱的。

“我的这些架子，都能分别进行温度调节。国内的锹甲虫品种可以在常温下饲育，但那些海外军团，如果不调节到适当的温度，很快就会完蛋。”

“看起来你对调节、整理、整顿这一类操作很擅长呢。”

“呵呵，我也这么觉得。反过来说，平板电脑、智能手机这一类机器，对我来说就非常棘手，总是弄不明白。”

“你刚才说你还养育国外的品种，是吗？”

“当然啦！”窪田此刻双眼熠熠发光，精神抖擞，伸手指着贴墙的那一列架子，如数家珍般地说道，“排在远处的是安达幼实大锹，这边是黄金鬼锹，那边饲育的是鹿角锹甲……”

“又是鬼又是鹿的。”黑泽嘴里嘟嘟囔囔地点着头附和道，“饲育这一类昆虫，是一代接一代不断让它们繁殖下去吗？难道它们不是一到夏天结束，就销声匿迹了吗？”

“才不是呢。独角仙的确是过完夏季，这一生就完结了，但锹甲虫多半会经历冬眠，生命可以延续两三年之久。”

“真的吗？”

“独角仙和锹甲虫完全不同，可不要把它们混为一谈啊！”窪田兴奋得鼻孔翕张，滔滔不绝地继续讲课，“独角仙一旦成虫，就会精力旺盛，整日忙着交尾，同时每天吞食大量的饲料。

“对于这一类昆虫，只要买来现成的果冻饲料，然后每天不停地换就行了。”

不知不觉之间，黑泽的头脑中已渗入了他并不感兴趣的知识。

“相比之下，锹甲虫就安分多了。大锹属的一些大锹甲虫和小锹甲虫通常在树洞里生息，一到夜间就悄悄地爬出树洞，吃果冻。而且远比独角仙吃得少。饲育独角仙需要每天换新饲料，而锹甲虫一个星期只需要换一两次，最多三次而已。”

“那些拼命吹嘘自己公司的产品天下无敌的推销员，就是你这种口气。”黑泽脑海中浮现出“比起其他公司的同类产品，弊公司的这款产品有绝对优势”，“明智的你，一定要远离独角仙，锹甲虫才是你的首选！”这类陈腐的广告词，他忍不住调侃道：“你下一句该不会要说‘独角仙含有致癌物质’吧？”

窪田对黑泽的挖苦充耳不闻，他继续说道：“大锹甲虫的交尾也很有品位。”

“我早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天，能有幸聆听一堂有关锹甲虫交尾的讲座。”

“大锹甲虫交尾的时候，雄虫和雌虫并排趴着，悄悄地把尾部接近，慢慢地凑到一起。从饲育箱上面往下看，就是一个漂亮的V字。而且整个过程一直静悄悄的，几乎一动也不动。而独角仙的交尾呢，雄虫会一下子趴到雌虫身上，转个不停，既粗鲁又不雅观。”此时窪田脸上洋溢着陶醉的神态，嘴上又强调了一句，“锹甲虫和独角仙，就是不一样。”

“你刚才不是想说明锹甲虫的圈绳定界意识特别强烈吗？”

“哦，是的、是的。”窪田连连点头，“我一开始就强调过，饲育锹甲虫，必须一只一只地单独饲育。否则，直言不讳地说，它们会互相残杀。”

“会到这个地步吗？”

“你不信吧？前不久，我曾经试着把一只大锹甲虫和一只小锹甲虫一起放到那个大饲育箱里饲养，两只都是雄虫。”窪田一边说一边指着一个大饲育箱。

“为什么不用两只大锹甲虫来试呢？那样会有什么不妥吗？”

听见黑泽发出这个疑问，窪田脸上焕发出光芒，那表情简直像在说：哈哈！终于等到这个问题啦！他开口答道：“两只大锹甲虫如果在一起，百分之一百二十会发生格斗。小锹甲虫同类相遇，结果也是一样。不过，大锹甲虫和小锹甲虫的大小相差太悬殊了，仅从体长看，大锹就足有小锹的两倍长。”

“那么，结果呢？”

“小锹甲虫显得很怯弱，它绝对不会主动找大锹甲虫的茬。”

“嘿，毫无意外嘛。”

“这只是我的预测。”

“原来如此。”

“当然，我事先考虑得比较周到。我特地在饲育箱里放置了两个树洞，给它们分别安了家。果冻也是分开放置的。”

“标准的两户共用住宅。”

“那个饲育箱足够宽敞，我预想着这二位应该能够树立一个和平相处的友邻榜样。事实上，分别住进自己的新家后，最初它们俩的确都比较安心满意，享受着新家的舒适和安逸。”

“如果能对它们二位进行采访的话……”

“可是，接下来事态的发展，竟然出乎我的预料。”窪田脸上渐渐露出寂寞的神态。

“难道它们开始互相残杀了吗？”

“万万没想到，小锹甲虫居然不安分，主动挑衅大锹甲虫。它特地找上门去，进到大锹甲虫的树洞里，对它发起了进攻。都说大锹甲虫性情温和不好战，但是，一旦敌人打上门来，它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只见它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奋力迎击，一瞬间，小锹甲虫就被掏空了，当场一命呜呼。”

“而你就在一旁目不转睛地旁观这一幕？”黑泽问道，“如果后来没有变化，你的职业应该和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一样吧？”

“是的，写小说。”

“你要忙着观察锹甲虫，还能顾得上写小说啊？”

“不是同时。饲育室隔壁是书房，我在那边写作。每到晚上，作品创作稍微告一段落，我就会到饲育室这边来。点亮那支光线微弱的手电筒，观察这些饲育箱里的动静。”窪田指着稍远处用红色玻璃纸遮盖住的手电筒，说道，“那景象，真治愈呐！”

“想不到锹甲虫还有香薰蜡烛的治愈效果呢！”黑泽的这句嘲讽被窪田当作了赞赏之辞，他得意地点着头。

“这个实验的结果是，可怜的小锹甲虫吃了个大亏。于是，我又考虑了新的作战方案。”

“真是不厌其烦呐。”

“这一次，我试着把不那么强的锹甲虫放在一起饲育。”

“还有不那么强的品种吗？”

“嗯，锹甲虫身体前部的那两子大钳子有个名字，叫作‘颚’。从颚的形状可以判断这个品种战斗力的强弱。我选了几只杀伤力比较弱的，也就是通常所说的性格不那么粗暴的。把它们放在一起饲养，想看看会有什么结果。”

“不管性格怎样，只要放在一起养，就肯定会产生纠纷。”

“锹甲虫跟人类可不一样。”

“人类也有来自本能的攻击性。”

“比如人类的欺凌现象为什么总是难以杜绝？你是想讨论这个话题吗？”

这时，突然从楼下传来吹笛子一样刺耳的声音。“水烧开了，”窪田对黑泽说，“我们下去喝喝茶，吃些点心吧。”

☆☆

下一个到补习班来上课的日子，他一走进教室就感到一阵紧张，仿佛内脏被狠狠地搅动。前两天遭受那群家伙攻击所带来的恐惧感，似乎都刻印到了他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上。

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大河内、小岛和中山三个人看见他进来，仅仅板着脸道了句早安，并没有过来找茬。老师一进教室就开始上课了。

他禁不住开始怀疑：那天的遭遇该不会只是自己的错觉，或是梦里发生的事吧？然而，刚一下课，当他走进厕所，大河内一伙人就马上跟着闯了进来。一看见那三个人的脸上流露出不怀好意的冷笑和那神采飞扬的表情，他便顿时醒悟：噩梦这才刚刚开始。

他全身冷汗直冒，汗毛竖起，脑袋里不断闪烁着红色警灯，发出号令：前方危险，火速逃跑！或者赶快藏起来！但是，尽管接收到了指令，那些本该马上响应号召、紧急启动的肌肉和关节已被吓得缩成一团、不能动弹。连心脏勇士也惊慌失措地瘫在一边了。

“快，滚到那里面去！”大河内那伙人硬把他推进厕所的一个隔间，让他坐在坐便器上。“坐好了，不许动！”他被人摁住，动弹不得。“你可以乘机解个大便，啊哈哈！”

接着，他们三个人在隔间入口处站成一排，一个接一个地宣布：“开始攻击！”“看我的！”“让我来！”说完轮番猛踢坐在便器上的他的上半身。

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猛冲过来，连踢带踩。

三个人一边兴奋地喊叫着，一边接连不断地朝他发起攻击。

每当他想站起来躲避，腿部和腰部就会受到更加严重的袭击。

“看我的，致命绝招！”大河内大声喊叫，双手握住隔间的上部门框，双腿用力蹬离地面，腾空而起，一招飞身踢直冲他的脸部而来。他顿时感到面孔裂开，仿佛整个头部都飞离了身体。

等到视野恢复正常，他才发现大河内就在他眼前站着。大河内皱着眉头，骂了句：“真他妈倒霉，手碰到便器上了！”说完直接把手往还坐在便器上的他的脸上擦。

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站了起来。那些家伙大概是踢累了，没再向他发起进攻。

“对了，这小子来之前的那个笨蛋，叫什么来着？”

“哦，你是说背部骨折的那个倒霉鬼吧？”小岛笑着回答，“缺钙！”

他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前两天在自行车停车场遇见的那个女人。记得她说过，在自己来之前有个学生，被整成濒死状态了。

“真有这回事儿吗？”他忍不住嘟囔了一句。

“你说什么？大声点！”中山很夸张地把手放在耳边，侧过身来嚷道，“一个字也没听见！”

“你们刚才说的，是真的？”

“臭小子你这是什么口气！‘请问，你们刚才说的确有其事吗？’这样请教才对吧？”

“请告诉我，那件事是真的吗？”

“当然喽！老子轻轻一碰，他丫的就躺医院去了。真他妈弱不禁风。碰上这臭小子，算我们倒霉。”

“针是的，没错！太他妈倒霉！”

“坐如针毡的‘针’！”

“顺便警告你一句：就算你小子现在去告状，也是白费劲哦！”“就是、就是。之前那个傻瓜就去告状了，结果还不是作为事故处理了，与我们毫无关系。”

“凭什么……”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大河内双手叉腰，一脸得意的神情，似乎非常欣赏这个社会的构成，用力地点着头说道：“你难道没学过吗——生物进化论、弱肉强食、自然淘汰？而我们的存在，就是专门为了对付你的，直到你粉身碎骨。别忘了！”

听到这里，他禁不住在心里长叹。

这世上既没有所谓神明，也没有什么救世主。

这句话再次掠过他的脑海。

但，就在这一刻，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他感觉所处的空间出现了莫名的空隙。

大河内突然消失了！刚刚还在他眼前眉飞色舞的大河内，眨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因为消失了一个人，感觉空间都变得宽阔了。

“咦？”小岛和中山惊讶地对望了一下，面面相觑。他也伸长脖子，使劲儿眨了眨眼睛，想理清一下头绪，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找不到答案。

大河内究竟是怎样消失的呢？

能想到的可能性不外乎以下几种：

比如，大河内以“比眨眼还要快”的神速，从他眼前飞跑开了。

要么就是刚才自己发生过短暂的失神、休克。大河内就趁他昏迷时迅速离开了。

再要么就是发生了时空扭曲，大河内碰巧钻了进去。

小岛和中山两人显然也都因为大河内的突然蒸发而忐忑不安，只见他们俩歪着头，左思右想却不得其解，最终从厕所走了出去。

他也只能一边在心里琢磨到底发生了什么，一边朝外面走去。正当他走出大楼，掏出钥匙、弯腰开自行车锁的瞬间，突然脑中灵机一闪，一个古怪的念头冒了出来——莫非是这样……

大河内这个人，莫非原本就不存在？

大河内会不会本来就不是一个人，虽然还不至于是个妖魔鬼怪，但可能是类似于带有现实气息的幻觉这类的东西。

这念头太荒唐了！但即使他想极力否定，却再也想不出比这个结论更好的解释了。

又到了上补习班的日子。他脑子里装着那个结论朝教室走去，内心充满了紧张和不安。他情不自禁地想：大河内的课桌椅是不是了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所有与大河内有关的事是不是都烟消云散了啊？

但这一切，都是杞人忧天。

他一脚迈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了大河内那熟悉的身影。而令他意外的是：大河内头上缠着绷带。

☆☆

“我刚才不是提到，洛仑兹有一部著作叫作《攻击》吗？”黑泽继续刚才在二楼的话题，说道。

“你说，读这本书，是否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眼前以执笔创作文学作品为职业的这个男人，嘴里却突然冒出“读这本书是否能得到好处？”这种问题，令黑泽极为不舒服。卖油的娘子水梳头，裁缝衣破没人补，鞋匠反而不穿鞋。不过他暂时把这种矛盾带来的困惑放在一边，继续说道：“洛仑兹在这本书中就写道：‘所有定居的动物，都很在意自己的同类是如何分布的。’换句话说，就是所有动物都会在意圈绳定界。你刚才介绍的锹甲虫就是一个例子。而我们人类也不例外。”

“人类也一样吗？”

“当然。因为人类的攻击性不是后天形成的，而是本能，与生俱来的。所以无论怎样费尽心血、精心栽培，要想培养出不具有攻击性的下一代，都是痴心妄想。这本书还介绍说，美国的教育家中曾有许多人持有这样一种观点……”

“什么观点？”

“如果让我们的下一代在完全没有挫折、失意及压力的环境下成长，就能培养出理性的、性格开朗豪爽的、毫无攻击性的人。”

“是啊，我觉得有道理。那么结果到底怎样呢？”

“研究结果表明：不管怎样精心培养，人类的攻击性还是会自然萌芽。这是一项不灭的本能。攻击性冲动不是通过后天学习获得的，而是像性欲和食欲一样，人类自身无法控制的。而且，这种攻击性，人越是想压抑它，反而会越发不可收拾。”

“不可收拾？”

“如果强制性地去抑制某种本能，最终这种本能就会为了找到发泄目标而降低标准。”

“这是洛仑兹理论的观点吗？”

“正是。举个例子，失去了交尾对象的某些雄性动物，最终面对形似雌性对象的玩具时也会发情。”

“真的？”

“换句话说，如果强制压抑某种本能，就会使这种本能更加容易启动。攻击性就是这样的，越是被压抑，它就越容易爆发，哪怕只是非常微小的刺激。”

“就像人变得容易动怒。”

“所以，在我看来，发生在学校里的欺凌事件层出不穷，是必然的。你想，把那些成长期的孩子关在教室里，抑制他们的暴力行为，强迫他们互相关爱，甚至要求他们对原本没说过几句话的人也要和蔼可亲、友好相处。”

“这种要求又不是坏事。”

“不错，这不是坏事。为了维持共同体，这种要求是必要的。就像刚才谈论到的‘和平最可贵’理论，不是仅仅挂在口头上的辞藻华丽的口号，而是我们大家共同的心愿。但同时，作为一种本能而存在的攻击性我们必须给它找到一个出口，让它发散出来。”

“体育运动怎么样？”

“哦，多么犀利的观点！”被黑泽这么一夸，窪田像少年一样眯起眼，满脸喜悦之情。“你说得对，体育运动是最恰当的发散方式。洛仑兹也是这么说的。在明确的规则下，全力以赴、奋力拼搏，是让攻击性发散的最佳选择。因此，为了促进青少年的健康成长和健全发育，推广体育运动是一种明智的做法。但我觉得，不擅长体育运动的人不会轻易尝试运动，这种办法说不定反而会增加他们的自卑感。你说是吧？而且，虽然体育运动本身给人一种健康的印象，但也有一部分人不把它当一回事，敬而远之。”

“人类可真麻烦。那你说，还有什么好办法？”

“要我说，应该推广求生游戏。”

“什么？”

“比如在学校，把学生分成若干个群组，给他们发游戏中必须要用到的武器，让他们进行求生训练。”

“你这个主意可真另类。”

“恐怖也好，兴奋也罢，还有攻击性，都能通过求生游戏得到彻底地发散。而且比那些特定的体育运动更容易让人融入其中。”

“女性也不例外？”

“攻击性这种本能不分男女，任何人都存在。通过虐待他人来得到快感，通过圈绳定界来确保自身的立脚点，这种愿望与性别毫无关系。因此，通过求生游戏，人类的攻击性得到发散，不就可以起到减少欺凌现象的作用吗？这项计划应该列入教育部的教学指导大纲！”黑泽说到这里，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微笑。似乎他本人也不清楚，这篇理论演讲中究竟含有多少真心。

“你这套理论绝对不可能实现，我敢断定。还没等正式公布，就会冒出一大堆反对意见来攻击教育部：‘学校居然启用生存游戏，太野蛮了！’”

“我想也是。”黑泽立刻应道，“这个行不通，那就来办庙会。”

“庙会？”

“各地居民应该每年举办庙会活动，大家齐心协力与恐怖的魔鬼做斗争。这样也能让人们的攻击性本能得到发散。其实传统的庙会不是原本就包含了这一目的吗？让人们积蓄已久的欲望和压力得以发泄。如今，人类或许已经改为在网络上发泄自己的各种郁闷、怨气和愤怒了，那也可以看成是模拟战争的一种吧。”

“说到攻击性，黑泽，我刚才才说到一半。”

“左边，还是右边，是那个话题吗？”

“不是，是说锹甲虫。”

“哦，你刚才是说到你养了一些杀伤能力较低的锹甲虫。”

“是的，正是！”一回到这个话题，窪田顿时恢复了神采奕奕的表情。既然锹甲虫比书籍更能让这个作家神采飞扬，他不是应该换个职业吗？黑泽暗忖，却没有说出口。

窪田首先把双手举过头顶，然后用力伸直，开口道：“有一种名叫美他力佛细身赤锹甲虫的，长这个样子。它全身带着金属的光泽，双颚很长，外形气派美观，却完全没有威力。即使被这双颚挟住，也会像被筷子夹住一样，没有丝毫疼痛感。”

“是吗？那它即使与别的品种发生纷争，也不会给对方带来致命伤喽。”

“还有一种叫彩虹锹甲虫，翅鞘透着绿色，光鲜亮丽。”窪田说着，弯曲双臂并到身体前方，看上去就像拳击手为了防御对方进攻面部而做的防护姿势一样。“它的颚长得就是这个样子。”

“这个样子还能夹呀？”黑泽忍不住好奇地问，因为那个样子和通常所见的锹甲虫相差甚远，看上去就像独角仙的两根小触角一样。

“不能。这样的颚，即使发动进攻，也只能推一推敌方，或者从对方身体的下部往上掀。”

“的确，这种样子的颚简直毫无威力。”黑泽指着窪田的双臂说道。

“所以我就琢磨，如果从这些个外形和善的品种中选几只雄虫，放到同一个饲育箱里，它们是不是就能和平共处、相安无事了呢？哦，对了，还有一种名叫巴布亚金色锹甲虫的品种。”

“这名字，听上去怎么像你即兴命名的。”

“我要是有这种灵感，早就跻身畅销作家的行列了。”

“这话不假。”

“这名称太长，所以通常简称为巴布亚金。这个巴布亚金，外形很像迷你版的彩虹锹甲虫。只有小手指的第一个指节那么大。”

“那它的颚也和彩虹一样喽？”黑泽的脑海中浮现出刚才拳击手防御的姿势。

“对，同样色彩亮丽，光鲜可爱。我选了这三种锹甲虫，放在一个大的饲育箱里饲养。美他力佛和彩虹各一只，巴布亚金特别小，所以选了两只。果冻分三处放置。这样安置它们，我感觉完成的构图简直就是一幅完美的自然画卷。我的心被喜悦和充实感填得满满的，真是无法形容的美妙。”

“哼，还不知道算不算自然画卷呢！”

“黑泽，你没体会过那种感触！哥做的不是锹甲虫饲育场，哥做的是整个宇宙！不是有个这种题材的故事嘛，费森登⁽⁴⁾还是什么的。”

“费森登锹甲虫？”

“什么啊！我说的是小说里人物的名字。那篇小说讲的是天文学家创造宇宙的故事。创造宇宙，一定是一件妙趣横生的事吧！”窪田似乎在描述一项全人类共同的乐趣，但没能引起黑泽的共鸣。

“后来呢？那个饲育箱从此平安无事吗？”

“很遗憾，”窪田摇了摇头，“结果一塌糊涂。”

“一塌糊涂？”

“最初，是彩虹和美他力佛在饲料场边怒目相对，互相牵制。接下来，他们俩像两个相扑力士一样斗成一团。这场面正是我所期盼的，于是我压抑着内心的狂喜和激动，目不转睛地观赏了全场搏斗。简直精彩极了！不过，令我意外的是，彩虹居然那么强。”

“你刚才不是说彩虹的颚无法用力夹住对方吗？”

“不错，它的颚力量不大，但能轻轻地夹住对方。它用这个办法抓住美他力佛之后，奋力把它甩出去老远。美他力佛的颚相当长，因此就直接六脚朝天翻倒在地。你要知道，对于锹甲虫来说，翻身倒地可是致命的。”

“致命？”

“一旦翻倒，它就只能躺在原地、慌里慌张地乱蹬乱动，白白耗费体力。就因为无法翻转回来而毙命的锹甲虫可为数不少。”

“它们不能凭自己的力量翻转过来吗？”

“如果是在没有任何支撑点的平坦地面，翻转的难度系数就相当大。所以通常饲育箱里面都会放进一些树枝和叶片之类的，作为锹甲虫翻身时的发力点。尽管如此，我去观察它们的生长情况时，还是会看到不少锹甲虫翻身在地、一个劲儿地挥臂蹬腿的事故现场，搞得手忙脚乱。”

“谁手忙脚乱？”

“还能有谁？当然是花了钱养育它们的主人我啊。对锹甲虫来说，翻倒是非常危险的情况。所以，我一看见翻倒的锹甲虫，就会马上伸手帮它翻回来。”

“你简直是一位神明啊！”听到黑泽的这一声长叹，窪田一时愣住了。他惊讶于自己是何时突然被升格成神明的。

“在渐渐体力不支、危在旦夕的锹甲虫看来，危难之际从外部突然降临一只手，打开饲育箱的盖子，把自己从翻倒在地、无法翻身的绝望状态中解救过来的神奇力量，不正是神明的力量吗！”

“我可比神明差远了。”窪田苦笑着说，“首先我不可能寸步不离、目不转睛地守护着这些饲育箱。”

“你是工作间隙才过来关注它们的？”

“写作注意力无法集中之时。”

“没想到你还有注意力无法集中之时。”

黑泽这句话里的嘲讽语气再次被窪田无视，他一本正经地点着头答道：“不骗你，真的有啊。话说回来，当时我一看，美他力佛被彩虹掀翻在地，不仅如此，那两只小巴布亚金还趁机跑来任意踩踏，美他力佛的体力已经相当虚弱了。”

“也就是说，那两只巴布亚金早已加入到彩虹的势力阵营了，是吗？”

“至少当时在我看来，是那样的。但事实上它们是否缔结了盟约，我无从考证。不过，过后想起来还是觉得非常恐怖，太可怕了。”

“什么恐怖？”

“最初我以为它们之间只是小小的摩擦，比如争夺饲料场的纠纷。但仔细观察它们的进攻方式，简直太露骨了。”

“怎样露骨？”

“它们把美他力佛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让它那长长的身躯正好碰到木块的尖端断口处，看上去彩虹是有预谋的，试图折断对方的身体。满满的恶意，看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锹甲虫也会产生恶意，真令人意外！”

☆☆

他发现大河内并没有从此消失踪影，而是像往常一样按时来补习班，规规矩矩地坐在教室里。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那副模样显得非常异样。

他走进教室，大河内还像以前一样，用毫无表情、漠不关心的口气跟他打了个招呼。但大河内似乎立刻发现他的视线笔直地盯着自己头上的绷带，于是脸上流露出非常尴尬、不知所措的神色。

“你的头怎么了？”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受伤了呗。”大河内回答完这句，似乎不想被追问更多，便皱紧双眉，显出一副威吓的神态。

一上完课，大河内就匆匆忙忙地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教室，简直有点逃离是非之地的架势。

大河内头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问留在教室里的小岛：“大河内头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啊？”

面对前两天才在厕所里被自己修理过的他，小岛似乎不屑于与他平等对话。但也小声地嘀嘀咕咕地搭了腔：“啊，好像是……他头部受了伤。”

“头部受了伤？这不是一目了然嘛。”他不由得笑出声来。就凭那触目惊心的满头绷带，如果谁冒出一句“告诉你吧，大河内的尾骨有裂痕”，才奇怪呢吧！

“大河内好像是被什么人突然拖到一个黑漆漆的，不，他说的好像是一个亮堂堂的地方，总之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小岛虽然说得不得要领，但似乎感受到了极大的恐惧，他压低了声音，说道，“据说他被一股怪力推压，头也被打了。”

“下手的是神出鬼没的拦路杀人魔？”

“大河内说他也莫名其妙。受到攻击时感受到的冲击比疼痛更剧烈，好像整个身体都嘣地弹跳起来了一样。”

“凶手还没有抓到吧？”

“应该还没有抓到。他又说，说不定整件事情都是他自己的错觉。”

“大河内的错觉？”

“对，你想，如果就这样被人整，大河内也太稀里糊涂了吧！就连在哪里遭的毒手、对方长什么模样都含含糊糊、暧昧不清的。”

听完小岛的这番话，他回了一句：“原来如此。”就背上书包，朝教室出口方向走去。途中，他突然想起什么，于是停住脚步，转身对小岛说：“说不定大河内是遭天谴了。”

小岛默不作声，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上次他不是带着你们突然向我发动攻击、对我施加暴力了吗？而且不止对我一个人，他不是还曾经带头打伤过其他同学吗？屡次害人，却丝毫没有反省，因此现在才会遭天谴啊！”

“怎么可能？”

“所以，你们几个也……”“说不定很危险哦！”这后半句，他没有说完。

那天以后，他还是继续来这家补习班上学。虽说那天对小岛说出的遭天谴这种说法多半是随口说说的，但他的内心还是真切地期待着。常言不是说“恶有恶报，善有善报”吗？真想亲眼看看这个理想变成现实。

如果那天发生的事确实是天谴，大河内是否能以这次头部受伤为契机，改头换面、重新做人呢！即使做不到改头换面，至少也会减轻蛮横粗暴的程度吧！

但，他所有的期待都落空了。

随着大河内头部的伤渐渐痊愈，到绷带拆除时，他之前的态度也渐渐恢复了。又开始定期找他茬，既有粗暴地口头威吓，也有暴力攻击。

大河内喷着唾沫朝他怒吼：“喂，你小子居然敢到处散布谣言，胡说我受伤是遭了天谴？”

束手无策的他只能选择忍受。但随着时间的流逝，他也开始慢慢领会了巧妙回避大河内之流进攻的方法。渐渐地，大河内一伙人也不再对他嚷嚷着“让你的人生彻底粉碎”之类的恶毒言语了。

另外，正值成长期的他，体格日益增强变壮，这也是一个原因。

因此，与当初相比，他总算能够比较安静地继续在补习班学习了。年底到新年伊始的这段时期，他的成绩迅速提高，最终成功跨入了曾经可望而不可即的高中校门。

进入高中以后，他通过勤奋努力，成功考入一所国立大学的医学部，最终成了一名脑外科医生。据说后来他妙手回春，拯救了许多被病魔折磨的病人的生命。皆大欢喜。

☆☆

黑泽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电视上转播的拳击比赛。“裁判！你眼瞎了吗？对方手肘都过来了，居然没看见吗？！”窪田则在一边愤愤不平地向裁判抗议。不知是否因为裁判站立的位置不佳，他确实几次忽略了冠军几近犯规的动作。就连冷眼旁观的黑泽也差点儿忍不住脱口而出：“犯规了！犯规！！”“今天的裁判真不对劲！注意力到哪儿去了？”挑战者却对裁判一忍再忍、毫不抗议。最终，他以KO获得冠军。比赛结束之后，面对媒体的提问：“前冠军的攻击，不是有几次接近犯规吗？你当时是怎么想的？”这位新冠军冷静地答道：“裁判注意到的时候，也警告过对方的。”

“新冠军态度诚恳，精神可嘉！”窪田感慨着。

“注意到的时候，也会警告……啊。”黑泽嘀咕了一句。

“对了，黑泽，差点儿忘了！我还有样东西给你看。”窪田突然大喊了一声，啪地拍了一下手掌，领着黑泽再次向二楼的饲育室走去。

尽管兴致不高，可黑泽也只好一边感叹自己心太软，一边极不情愿地跟着窪田上楼。

窪田进入饲育室，指着放在架子一角的一个小型塑料饲育箱，对黑泽说：“你看，那就是我刚才说的美他力佛锹甲虫。”

黑泽走过去伸头看。只见饲育箱里有一只双颚相当长的锹甲虫，正像窪田形容的那样，那一对长颚，就好像两条向前伸直的手臂。相比之下，它的躯体部分就显得很短。“嚯，果然是个小帅哥！”黑泽发表着感想，“还带着光泽，这种颜色是叫铜色吧，还是叫亮茶色呢？”

“我没骗你吧！告诉你吧，这位帅小子，就是我刚才的故事里被彩虹推翻在地的那只锹甲虫。正是他本人！”

“你确定‘他本人’这种说法没有毛病吗？不过，真没想到它还活着呢！”待在黑泽眼前饲育箱里的那只锹甲虫，虽然算不上精神焕发，但看它正摆动着触角，把头伸向饲料，明显还活得好好的。

“那天我过来看的时候，彩虹正拼命朝它冲过来，企图一步步压垮它。于是我赶忙把它救了出来，单独放进了这个饲育箱。”

“享受单间特别待遇啊！”黑泽看了一眼饲育箱说道。

“后来我还让它享用特餐香蕉，它才渐渐恢复过来。”

“香蕉？”

“香蕉是它们的大爱。另外因为营养价值高，许多锹甲虫饲养家喜欢喂给产卵前的雌虫。不过香蕉容易发黑变质，我通常不太喂它们。”

“看来这家伙是因祸得福啊！”黑泽说完这句，望了一眼只有触角在摇动的那只小帅虫，又冒出一句，“真是大难不死。”

“曾经攻击过它的彩虹和那几只锹甲虫一定做梦也不会想到，被它们欺负的这只美他力佛正在VIP室里享受着它们梦寐以求的香蕉呢！”

窪田的话语中洋溢着仿佛是自己超越了彩虹甲虫们的自豪和优越感，黑泽听了，惊讶之余忍不住调侃了一句：“它们不也是你饲养的锹甲虫吗？”这位主人心血来潮地安排它们住在一起，结果它们发生了纠纷，他又随心所欲地偏袒其中一方，他玩得可真开心啊。

“你说得不错。不过彩虹这家伙啊，以大欺小、盛气凌人，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这些只是你单方面认定的吧？”

“因此，我决定教训它一下，昨天我让它和另一只彩虹同居了。”

“你把它们混在一起了？”

“嗯，后来的伙计比先前那家伙还要健壮一圈，所以我想，派它来参战的话，不就能公平地让它们决一雌雄了吗？这样不就能让先前那家伙也体验一下遭人欺凌时的痛楚了吗？”

“你这家伙到底想搞什么鬼？”黑泽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道，“动物们的纷争永无止境，结果不就是引发新的战争吗？”

“难道你能对那种霸道的坏蛋视而不见吗？难道不应该好好地惩罚它一下吗？”

“那么，结果呢？”

“我叫你上来，就是为了和你一起确认这个。让我们来验证，最终结局究竟会怎样呢？”窪田欢快的声音简直像在唱小调。饲育室的架子正好位于与人眼睛高度平齐的位置，那里放着一只约五十厘米宽的饲育箱。窪田刚走近，就“哎呀！”地惊叫了一声。

“怎么啦？”

“黑泽，你快过来！好戏正上演，恰巧是精彩镜头呢！”

“什么戏？”

“战争大片。用你的话说，正好是攻击性得到发散的精彩瞬间。”

黑泽抬脚朝饲育室深处走去。这个饲育箱内也不例外地配有泥土，种植着青苔和小草，还错综复杂地摆放着像是漂流木的那种木头，简直就是一个小森林。黑泽睁大双眼望过去，预感到眼前出现的景象似乎会是《拯救大兵瑞恩》片头三十分钟的场景，不由得心里有些犹豫。他立刻就发现了锹甲虫，那带着独特绿色光泽的漂亮小身躯就在小森林的角落里，窸窸窣窣地蠕动着。

就在饲育箱的这一角，一只锹甲虫正腹部朝天躺在地上，而另一只长相一模一样的绿色锹甲虫正拼命用自己的身体撞向它。原来这就是彩虹啊，看上去跟一般的锹甲虫形状不一样，它的头部前端并列着两个像独角仙的触角一样从下往上翘起的部分，此时那两只颚正拼命地推着已经翻倒在地的同类。

同时，一只小小的苔绿色小虫在处于劣势的那只锹甲虫身上爬来爬去。

“啊，黑泽，快看！巴布亚金也成了这只彩虹的爪牙，帮它一起攻击！这只狗腿子！”窪田怒气冲天，完全失去了冷静。他用手捂着嘴，愤怒地颤抖着。满脸“岂有此理，简直难以相信！”的表情。

“被打翻在地的是哪一只？”

“是后来的那只。虽然它看上去体格强大，但另一只是先到的，所以还是占了上风啊。”窪田一边说，一边伸手打开了饲育箱的透明盖子。

窪田打算怎么处理呢，黑泽冷眼静观。

只见窪田先捉住那只倒在地上的锹甲虫，把它移到稍远处的木头背后避难。接着再把气势汹汹展开攻击的那只锹甲虫捉住，拿到了饲育箱外。“你看，就是这个坏家伙。”他用右手捉住虫的背部，伸手过来给黑泽看。

“你把它骂成了万恶之源，可他不过是一只锹甲虫而已嘛。只不过带着光泽，长相帅气罢了。”

“居然做出那么恶劣的事，不好好教训它可不行。”窪田话音未落，就把这只彩虹放在桌上，伸出手指，在它的背上狠狠地弹起来。就像小孩子之间互相闹着玩时弹对方的脑门一样，“嘭嘭”地弹了两下。桌上的那只锹甲虫受到这突然的攻击，身体都僵住了。

“你这样下毒手也行啊？”眼前的窪田居然对一只小昆虫大动肝火，出手攻击。那样子看上去十分滑稽，完全多此一举。

“出现这种情况，若没人教训它，它怎么能明白呢？得好好惩罚它一下才行。”

“这种事怎么能与对小孩的教育，或者对犬类的驯服相提并论呢？”也不看对方是谁，仅仅是一只只会凭本能做出反应的小锹甲虫而已啊，“再说，这种事态还不是你自己好事，一手制造出来的？”

窪田一听黑泽这话，似乎恍然大悟。“是啊，你说得有道理。”他那张通红的脸有些扭曲，说道，“记得很久以前，我还小的时候，常常被父母敲打训斥。是不是那时候带给我的阴影对我现在的行为举止造成了影响呢？”

“不会影响得这么久远吧。是人，就会有情绪，会发火。当脑干的某个部位活跃时，就会产生攻击性，并因此而兴奋。谁都会有这种时候，和你小时候的经历无关。当然，如果你非要从年少时期去挖掘原因，我也不拦你。”

窪田“呼”地吐了一口气，把桌上的彩虹锹甲虫放回到饲育箱里。他脸上恢复了平静轻松的表情，心平气和地说道：“所以，把几只锹甲虫放在一起饲育，是不是不太明智呢？”

“这个问题，我可帮不了你。”

就在这时，黑泽的手机响了。他纳闷是谁打来的，一看，是委托他调查妹夫的那位中年妇女。电话刚一接通，就听对方问他：“黑泽，你现在在哪里？”

“我在锹甲虫的家里。”

“什么桥？”

“不是，我现在正在作并温泉附近。你那个妹夫不是跟别的女人去泡温泉吗，我刚拍完他们在一起鬼混的照片，在回仙台的路上。怎么了？”

“你是说你还在作并附近呀？那正好。你听我说，我刚刚从妹妹那里得到消息，所以马上跟你联系了。你能不能再跑一趟，看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妹妹非常惊慌失措的样子，根本说不清楚。还是麻烦你再去一趟那家旅馆吧。”

☆☆

虽然感觉天气情况似乎比刚才好一些了，但在车灯的映照下，大雨形成的一条条雨丝仍旧细细碎碎，丝毫未停歇。

通往仙台市街区的道路好像依旧处于禁止通行的状态，所幸相反方向，即通往作并温泉的道路目前畅通无阻。黑泽离开窪田家，行驶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已经可以看见稀稀落落的温泉旅馆了。

夜色深沉，夜幕笼罩下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零零星星的路灯照着眼前的道路。黑泽拐入左首边的一条窄路，继续前行。视野中刚刚出现要去的那家旅馆，他又看到前方一片耀眼的红色，在空中不停地闪烁。是红色的灯光。没有警笛声。一辆救护车停在旅馆门前，警灯不断发射出闪耀的红光，搅动着四周的黑暗。

黑泽把车停在路边。他定神朝旅馆方向望去，尽管已是深夜时分，却仍能看见那边有几个人影在来回走动。人影穿着浴衣，大概是入住旅馆的客人。或许是爱凑热闹和好奇心驱使他们从旅馆里跑了出来。

过去打听一下情况吧，黑泽打算离开驾驶室下车。这时，他耳边回响起刚才临走时跟窪田的对话。

“这雨还会下得更大吗？”窪田面带担忧地把黑泽送出门时如此说道，“黑泽啊，说不定，所谓的神明，正是以这种形式出现呢。”

“神明？”黑泽皱了皱眉头，心里纳闷，这家伙，是不是又要发表什么奇谈怪论了？

“就是刚才的我啊！在锹甲虫看来，在饲育箱外部，为他们操心辛劳，每天守望着他们，身为主人的我，不正如神明一样吗？外面的世界与我们所处的世界不是同一次元的。黑泽，你刚才不也这样说过吗？就是你听我说，我把翻倒在地的锹甲虫轻轻救起的时候，你说了一句：‘你简直是一位神明啊！’”

“但你当时不是否认了吗？说什么，如果是神明，就应该寸步不离、目不转睛地守护着这些饲育箱。”

“这正是关键所在。”

“关键？”

“我突然想到，神明不就和我一样吗？”

“你居然和神明一样？从现在起，我可要对你刮目相看了！”

“你过奖了。你看嘛，我通常都是专注于自己的创作，工作间隙，想起来的时候，才到隔壁去确认和观察锹甲虫的状况。”

“渴望得到治愈。”

“对。当我发现哪只虫翻倒在地时，就会伸手去拯救它；当我发现它们之间发生蛮横无理的纠纷时……”

“你就会出手解决。”

“遇上恶棍彩虹兴风作浪时，我就会用手指弹它给它教训。也就是说……”

“就是说什么？”

“天谴啊！”

“原来如此。”

“不仅如此，当我发现生命垂危的可怜弱者时，就会把它隔离保护起来，还给它喂特供品香蕉。”

“这就是神明的佑护啊？”黑泽开始琢磨如何迅速结束这段对话，尽快向作并温泉出发。

“于是，如果我从锹甲虫的心理角度出发来考虑的话……”

“不愧是作家，到底比我们厉害！还能理解昆虫的心理。”

“比如那只受彩虹欺凌的锹甲虫，它一定会想：万能的神明，快来救救我吧！为什么老天如此不长眼啊！再分析一下被掀翻在地、爬不起来的锹甲虫，它会在心里呐喊：为什么受这种不公平待遇的偏偏是我？我没做任何昧着良心的事，现在却落得这样一个下场，只能这么一动也不能动地躺着等死，我到底哪点做得不对啊？”

“于是它会叹息：‘这世上既没有所谓神明，也没有什么救世主。’”

“此言极是。但这世上还是有神明存在的。只不过此刻他正好在隔壁专注于自己的工作，等他回过神来，就会过来视察。一旦发现危险，就一定会立刻出手相救。”

“他会对邪恶势力严惩不贷。”

“这么一想，不是很让人安心吗？神明并不是片刻不离地关注着我们。虽然这一点令人沮丧，但只要他发现了，就会严格地主持公道。只要有违反规则的行为，只要有不公平、不公正的偏颇现象，他就会立刻着手纠正。他会对邪恶施以天谴，而对于善者……”

“会赏赐香蕉。”

“也就是说，扬善惩恶的法则并不是不存在。如今心里有了这个想法，我感到极大的安慰。”

“你是说，神明会不时地俯瞰我们人类？”

“天网恢恢，疏而微漏。”

“微漏，也行得通呀！”黑泽此时已禁不住苦笑，他说道，“你不妨以这个为题材写篇小说，怎么样？你不是发愁没有创作思路吗？把锹甲虫当作人来描写。这叫作什么手法来着？拟人化描写？你可以创作一个寓言故事。”

“中心思想是关于神明的存在形态吗？”

“至于深度如何，再另当别论。”作家刚才所说的神明在隔壁屋子里忙工作，这段话的意味尚不明了，“你就尽量把锹甲虫描写得像人一样吧。”

“我才不会写这种东西呢！”窪田说出这句话时，口气有些恼怒。

黑泽中断回忆，下了车，朝旅馆前一位正在操作智能手机的白发男人走去。男人身上的浴衣上印着旅馆名。

“救护车停在这儿，是出了什么事吗？”

黑泽定睛细看，这才发现旅馆旁边还停着辆警车。尽管今天并没做任何违法的工作，黑泽还是感到内心忐忑不安。

“这家旅馆的屋顶上有一个供家庭使用的露天温泉浴室，听说有一对男女从那上面摔下来了。”白发男人用兴奋的语气回答。

“摔下来了？”

“下面是悬崖。”

“这种鬼天气，居然还有人冒着倾盆大雨享受露天温泉啊？”

“当时正巧这家旅馆周围雨停了。”

天下哪有这么荒唐的事！黑泽无心质问眼前的老人，想来老人也没有理由说谎。

那个男人和情妇一起，一丝不挂地摔下了悬崖，这是天谴呢，还是来自上天的嘉奖呢？黑泽想到这里，开始考虑遗产继承的事。

既然还没有离婚，婆婆的财产传至丈夫后，大概最终会归那位妻子所有。

“不过，”白发男人的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继续说道，“奇怪的是，那个露天温泉所处的位置并不容易掉下去，而且周围有高高的防护栏。”

“恐怕，那是因为，”黑泽答道，“他恰好对隔壁房间的工作产生了厌倦之情，于是信步踱到这边来视察了。”

“谁啊？”

就连黑泽此时也有些犹豫，他不愿把那两个字轻易地说出口。一幅奇妙的光景此刻掠过黑泽的脑海：从天空中厚厚的云层之间忽地伸出一只巨大的手，一把揪住正在享受温泉之乐的那个男人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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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鼹鼠》（El topo）是拍摄于一九七〇年的墨西哥电影，被誉为Cult Film的经典之作。

(2) 位于日本仙台市青叶区的一处名汤所。

(3) 康拉德·劳伦兹（Konrad Zacharias Lorenz，1903-1989），奥地利动物学家，于一九七三年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4) 《费森登》（Fessenden's World），美国科幻作家埃德蒙·汉密尔顿（Edmond Moore Hamilton，1904-1977）于一九三七年发表的短篇科幻小说。

逃离星期一

☆☆星期一

钓鱼池空着，可鲤鱼的肚子不空。

今天是个工作日，位于仙台车站附近的这个钓鱼池几乎没什么客人。坐在池塘边长凳上的黑泽怀疑自己刚才是不是疏忽了浮标的动静，于是拉起了鱼竿，但鱼饵在钓鱼钩上挂得好好的。他只好默默地再次垂下鱼竿。

看来因为没有客人，连鲤鱼都失去了干劲儿。

最近，每当没有工作安排的日子，也就是说，既没有“为了他人开展侦探业务”的需要，也没有“为了自己进行闯空门行动”的时机，黑泽就会来到这里，钓上一两个小时的鱼。鱼竿前端的浮标动了一下，继而往下沉。黑泽毫不迟疑地转动手腕，挥起鱼竿，手中能感应到鱼钩用力刺进鲤鱼身体里的感觉，这感觉带来小小的成就感，令黑泽忍不住陶醉在侥幸成功的喜悦中。结果那条鲤鱼还是逃掉了。

“黑泽，你果然在这里啊。”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必转身去看，黑泽也知道来者是谁。就是一个月前突然出现，试图与黑泽打交道的那个男人。这人在东京的一家节目制作公司工作，据说制作的大多为电视节目，而且以纪实报道为主。

黑泽与他第一次见面是在东京。而对方似乎也有不容轻视的调查能力，不知什么时候，他居然打听到黑泽是这个钓鱼池的常客。

在黑泽的印象中，承包电视节目制作业务的制作公司里的职员，应该与那些既有高收入又有稳定的社会地位的电视台职员不同，恐怕要夜以继日地辛苦工作，加班费能不能拿到都很难说。但是，出现在黑泽眼前的这位名叫久喜山的中年男人却彻底颠覆了黑泽的既有观念。他身上的西装是那样气派，脸上的表情是那样从容，以四十多岁这个年龄来说，显得相当年轻。就连他下巴上的胡须，强调的也不是年龄，而是主人的时尚品位。

一个月前，专门从事闯空门业务的同行中村对黑泽说过：“那个久喜山，一定跟电视台界的大佬们有来往，不然你看他怎么能那么耀武扬威！”

“你是说，他深得那些大佬们的信赖吗？”

“哼，深得信赖？不如说是抓到了弱点吧！要不然就是勾结起来干过什么不正当的勾当。换句话说，就是共犯关系。”

实际与本人见面时，黑泽发现这个久喜山虽然看上去像是个个性骄傲的轻薄之人，但脑子很灵光。他不会直接命令他人或委托他人替他出力，而是非常擅长凭借那三寸不烂之舌巧妙地诱导他人为自己卖命。初次见面时他就通过貌似漫不经心的闲聊，企图怂恿黑泽答应替他去闯空门。

“我今天是一大早特地搭新干线赶到仙台来的。”久喜山一屁股坐在黑泽身边的长凳上，迫不及待地说道，“黑泽，有件事求你务必帮个忙。”他的嘴角松弛，因此无法判断是在微笑，还是在发愁。

“我还能帮你什么忙？”

“当然能啊！这次要靠黑泽你在幕后工作的那套秘密特技。”

黑泽挑了一下眉头。尽管早已看透对面这人肚子里的算盘，但他那高高在上、充满优越感的口气还是令黑泽非常不悦。回想当初久喜山第一次跑来，开口第一句居然是：“能不能请你在电视节目里向观众们展示一下闯空门的特技？”也不知他是从哪里打听到黑泽的秘密的，说话时的语气倒是自信十足。

“我并不是你要找的那个黑泽”、“我只是在假冒那个人”，任凭黑泽怎样否认，他充耳不闻。

万般无奈之下，黑泽只好附和着他的话题勉强应了几句，不过最终也没有承认自己就是那位闯空门专家。

“黑泽，请你去东京帮我完成一项任务，可以吗？”

“东京？”

“实话说吧，最近发生了一件令人震惊的事。”

“令人震惊不正是你的本行吗？”

“本行？”

“电视节目不是特别需要让观众震惊的元素吗？尽管每年自杀者数以万计，但很少成为新闻，还不是因为自杀现象已十分普遍，堪称常态，因此人们都不会震惊了吗！”

“嗯，你说的也是事实。”久喜山转回了话题，“不过，这次发生的事，真的特别奇妙。”

黑泽目不转睛地盯着渔竿前端，头也不回地说：“那不更好，正好用来做你电视节目的素材。”

“嗯，话虽这么说，不过这次不同，因为我是当事者。”

听见久喜山说出这句话，黑泽强忍笑意。

这时，黑泽注意到浮标正在下沉，赶忙转动手腕。钓竿带着弹力开始上升，同时传来那种期待中的熟悉的感觉。这种像是在跟人握手的感觉带来一阵小小的喜悦，在黑泽胸间弥漫。水中的鲤鱼拉扯着钓竿一起移动，黑泽努力稳稳地把持住。“快去准备渔网！”

“咦？”久喜山愣了一下。显然，他对于突然被任命为渔网操作手而感到困惑不解，但他还是伸手取来了靠在长凳上的渔网。渔网的形状像是长曲棍球那种带网的球棍。“我该怎么办？”

“我会马上把这条鱼拉过来，等到能看清了，你就用网兜住它。”

那条鲤鱼用力拉着，试图逃脱。黑泽并不是一味反抗来自鲤鱼的力量，但又不放松对它的牵制，忽左忽右地操作鱼竿。这时他问了一句：“说说看，发生了什么事？”

“啊？”正手握渔网、不知所措的久喜山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刚才不是说，你成了惊人事件的当事者吗？”

“啊，是啊、是啊。”久喜山轻轻地点着头说，“前几天，我回到阔别已久的东京的家里。”

“自己的家，还阔别已久啊。”黑泽在脑中回想起久喜山的家庭成员，应该有年轻时便与他成婚的妻子，以及长大成人、在广告代理公司工作的儿子。

“呃，嗯，那是因为……对，因为我这个人放浪形骸，所以很少回家。”

“平常净和年轻美貌的女人作伴了吧？”

“你查过了？”久喜山流露出充满戒心的困苦表情。

“维基百科上就有。”黑泽开玩笑地说。放浪形骸这个词也该进历史博物馆了吧！黑泽把这句已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其实，上周是因为要拍外景去了外地，不料，回到家一看……”

“一看，怎么了？”

“墙上挂着一幅来历不明的画！”

“来历不明的画？哦，是指绘画吧。”刚说完这句，黑泽突然喊了声“来了！”，接着猛地把鱼竿拉起来。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喊叫吓了一大跳的久喜山，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渔网，在水中捞鱼。随着一声欢呼“捉到了！”，他满脸兴奋地把渔网从水中举了起来。

“好大一条鱼！”从水中捞上来的鲤鱼噼啪噼啪地扭动着身子，散发着仿如陆上潜水艇一般的非现实感。黑泽取出毛巾，将鲤鱼裹住、捉起，放进垂在水中的鱼篓里。

黑泽把渔网放回原处，将新鱼饵装上鱼钩，再次把鱼竿垂入水中，这才回头发问：“那幅来历不明的画是怎么回事？”

“哦对，”久喜山取出一张报纸，“你看看，这是半个月前的新闻。”报纸上刊登的新闻标题是：东京市内一位美术收藏家的藏画被盗。

“哦，原来是那个盗画案。”

“你果然对盗窃类新闻报道特别敏感啊。”

“这则新闻又怎么了？”

“这则报道中还附有那幅画的图片。出人意料的是，出现在我家墙壁上的，居然就是这幅画！你相信这种事吗？因为被盗而成为大新闻的那幅画，居然出现在了我家！”

黑泽转过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久喜山的脸看了一阵。观察完之后，他把目光收回到鱼竿上，说了句：“你可真能干！”

“黑泽你饶了我吧！我怎么可能去干这种事？不要以为人人都有你那套本事！”

“因为丈夫整日不着家，妻子便去做了盗画贼。”

“我对天起誓这不可能！我那位太太，属于只要家里有电视有网络就万事大吉的那种人。我问她这幅画是怎么回事，她却连画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都说不清。还说，因为挂在我的书房里，她还以为是我买来的。我原本就收藏了几幅画，加上工作的关系，有时候会把制作电视节目时用过的小道具啦装饰品之类的带回家来，她就以为那幅画也是这一类物品了。”

“那幅画应该是知名画家的作品吧？”

“是啊，就是这位大师啊。一个月前才来过日本的。”久喜山伸手递过报纸，答道。

虽然知道这幅画的作者是个外国人，但黑泽没想到画家居然还健在。更加意外的是，他还来过日本。久喜山拿来的似乎是另一天的报纸，只见标题处醒目地写着：来自西班牙的现代派画家巨匠。旁边还配有一幅白发老人的照片。

“从这照片看上去，不就是一个很普通的顽固老头嘛！”

黑泽开始读报纸上的那篇报道。老画家的发言显示出他桀骜不驯的性格。出人意料的是，这位老画家在访日期间，居然还心血来潮地坐在街头替路人画肖像画。读到这段内容时，黑泽不禁为之震惊。“还可以这样？！”

“这件事只是说起来好听，事后媒体纷纷称赞他这一举动显得独具匠心，但是我听说，当时不知情的人都以为他是个外国流浪汉呢。唉，早知道有这种好事，我就跑去让他帮我画一张，然后卖个好价钱了。到时候，那些收藏家一定会开出天价来抢购我的这件宝贝！”久喜山说到这里，停下来，望了一眼黑泽，“你在笑什么？”

黑泽被他这么一问，才发现自己的脸上不知不觉地露出了笑意，便答道：“哼，你要是早知道这件事，肯定早早地跑去搞电视直播了！”

“啊哦，被你说中了。嘿嘿。”久喜山并不否认，接着说，“总之，不知道咋回事儿，这位大师的画，居然在我家，等着我回去，吓唬我。”

“简直不可思议。”黑泽脸上的笑意并未消失，“难以相信。”

“就是，这种事我也不指望有谁能相信。所以呢……”

“所以？”

“黑泽老兄，你能不能帮我把它还掉？”

黑泽一听这话，皱起了眉头。“还掉？把这幅画从你的书房……”

“送回到它原先主人的家里。”

“搬运物品，应该交给快递或者搬家公司，人家是专家。”

“这怎么能那么大摇大摆地送？”

“只能偷偷摸摸？”

“那当然了！交给黑泽你，这点小事一定不在话下。这和闯空门有什么两样？再说，这次又不是让你去偷，仅仅是把画还给人家。”

“仅仅？说得轻巧，要做的事不是一样吗？”黑泽摇了摇头，“况且，要送回到哪里都不知道。”

“我来负责告知你那位美术收藏家的住址。黑泽，求求你了！我简直太为难了。”

“我可不为难。”

“你也会为难！”此刻，久喜山的脸上突然堆满奸诈的笑容，“因为……”

“你抓住了我的把柄？”

“不错！”

黑泽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

“明天你就到东京来吧。拜托你了，我把我家的地址留给你。”

“明天？不行。最近我很忙。”

久喜山吧嗒吧嗒地眨了眨眼，转头望着鱼池，说：“一星期的开头第一天，你却忙着在这种地方悠闲钓鱼，这又怎么解释？”

“但凡工作之前，我一定要事先调查好。如果忽略了准备和调查工作，能办好的事也办不好了。所以，你这种十万火急的事，我无法接手。”

“那怎么行？我大后天又要去其他地方拍外景。星期四出发，要过整整一个星期才能回来。”

“一个星期啊，那一个星期之后再说吧。”

“不行，那就太晚了。”

“你究竟有多忙？”

“忙得恨不得能像孙悟空那样变出一个分身来帮忙。”

“对了，说到分身，你知道吗？卓别林曾经参加过卓别林模仿大赛。”

“这种时候干吗让卓别林乱入？”

“当时，卓别林很火，欧美各地到处都在举办他的模仿秀。甚至有假卓别林拍的电影作为卓别林系列电影上映的事发生。”

“真的有吗？这太厉害了！”

“据说，有一场卓别林模仿大赛，卓别林本人也匿名参加了，结果却连决赛都没有进入。”

久喜山笑了起来：“是真的吗？”

“虽然很难说是不是个哗众取宠的噱头，但这也说明一件事是真是假，的确难以区分。受观看者的印象和先入观的影响。所以，只要你愿意，说不定也可以让其他人代替你去应付工作。”

“这个主意不错。”久喜山立刻答道，“如果是我，就干脆按照星期几来决定分工：星期一让分身甲来、星期二交给分身乙。”

“那你这个真身负责星期几呢？”

“当然负责周末啊。”

“果然不出所料。”黑泽显得百无聊赖，“换句话说，你看到的我，也有可能并不是真正的我。”

“你在胡说些什么？不管怎样，明天，我的那件事就交给你了。”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

“黑泽，你不要忘了，从立场上来说，我是处于优势的。你的工作，我说的是你暗地里的工作。你那个暗地里的工作呢……”

“没有什么明的暗的。”

“你别跟我装蒜。你那点秘密，都在我手心里握得牢牢的。只要我高兴，随时可以交给警察。所以，你还是痛快点儿，跟我互相交换。哎呀，你这人真够麻烦的，我已经挑明到这一步了，还要我再说下去吗？”

“就算我答应你把画物归原主，也得要抽时间先调查一下那个美术收藏家的住址啊。”

“你不是说过，你的熟人中有精通这种情报的吗？”

黑泽的脑海中浮现出中村那张脸。最近他的业务覆盖区域从仙台延伸到了东京，业务范围也拓展到收藏和拍卖等相关行业。但就中村那种大大咧咧、慢慢悠悠的性格，很难想象他能在新领域获得成功，不如趁早收敛一点，黑泽心里一直这么认为。不过因为没有与他发生联系的打算，所以黑泽从未将这个念头说出口。

“不管你怎么说，就是不行。”黑泽斩钉截铁地回答。然后又问道：“对了，你的钱没有被盗吧？”意思是，偷偷潜入你家的盗画贼，没有对你的现金下手吧？

“这个嘛，我还没查看呢。你干吗问这个？”

“我只是在想，如果你的钱被偷了，那我才开心呢！”

“黑泽，你别得意忘形。你根本没有与我讨价还价的余地。一个星期以后，等我从外地出差回来，如果那幅画还在我家书房里原样挂着……”

“那又怎样？”

“我就向警察告发你。”

黑泽脸上现出思索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终于摇了摇头，表示甘拜下风。

“话说，卓别林的电影中……”黑泽转变了话题。

“卓别林还没完啊？黑泽，你就那么喜欢卓别林的电影吗？”

“特别喜欢。”黑泽立刻答道，“他一定是想通过那些滑稽笨拙又变幻莫测的形体动作，在无声电影中表现跃动感。不管男女老幼，只要一看到他的那些动作，就一定会开怀大笑。要知道，让观众笑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

“我看黑泽你根本就不会笑。”

“有一部短电影，名叫《发薪日》。”

“也是卓别林的？”

“电影中有一个场面，表现卓别林在建筑工地堆砖头。他那手脚并用的花式接砖法，简直神了！那段演绎真是精彩至极。所以……”

“所以也请黑泽先生用你的神来之招，迅速地把那幅画送回原处。”

“又被你抢走话题了。”

☆☆星期二

黑泽来到一片位于东京的住宅区。即使不看那标明地址的霸气文字，黑泽也能立刻感受到这里是高级住宅区。身处此地，不仅能欣赏到房子的气派宏伟，还能感受到每一栋建筑物都昂首挺胸地散发着威严。虽然仙台也不是没有如此豪华的房屋，但像眼前这种成片的规模，还真是令人动容。不过，就像电影中如果登场的全是身材高大的演员，反而会使观众感受不到登场人物的身材之魁梧似的。事实上，眼前的这栋豪宅在这片高级住宅区中，其气派也被周围的豪宅埋没了。

黑泽身穿黑色拉链外套和黑裤子。他迅速翻过这家的围墙，绕过院子，来到房子背面。虽然事先已经知道这户人家有一扇通往厨房的后门，但事前没确认后门门锁的形状，黑泽还是有些担心。实际过去一看，是双排弹子锁。这种锁是专门为了防止被撬而开发的，无奈这个款式太旧。对付这种式样的锁，不算费劲。黑泽稍稍松了口气。

黑泽先戴上了眼镜。这不是普通的眼镜，黑色的眼镜框进行了加工，正好在眉间的位置装了一支小型LED灯。这样既可以照明，又可以腾出双手，十分方便。接着，他取出道具，开始在门把手上摆弄起来。

自己此时的所作所为简直毫无意义，黑泽忍不住在心里咒骂起来。平常出来闯空门，都是为了提高收入，从富裕的家庭获取金钱。但此时此刻，自己如此拼命冒险，仅仅是为了“把画从右边移动到左边”。

但是，既然决定做了，就只能做到底。黑泽的脑海中浮现出久喜山脸上嬉皮笑脸的表情，那种抓住了他人的弱点、居高临下、充满嘲讽的笑。

开锁成功！黑泽暂时离开后门，回到院墙边。开锁之前，他先从围墙上方推进来了一只木箱。这箱子约一米见方，厚五厘米左右，里面装着一幅镶嵌在画框里的画。

四周静悄悄的，月光洒在庭院里。一身全黑装束的黑泽，抱着这只木箱，穿过庭院里的越橘树，回到后门。

他从刚刚打开锁的后门进到房子里，脚上穿的是闯空门时经常穿的胶底布袜，不仅轻巧方便，而且用手一抹就能拭去底部的泥土等污物。

他没发出一点声响，悄悄地沿着走廊向前移动。

进入目的地房间，黑泽也不开灯，眼镜上的LED灯光足够派上用场。他把箱子轻轻地放到地上，打开箱盖后，从里面取出那个画框。

这是一间排列着许多陈列柜的房间，摆满了各种各样、无法判断是否有价值的东西。

靠里边的墙壁上挂着一幅裱好的画，看上去是一位白发老太太的肖像画。黑泽扫视着屋内，不禁感慨自己对这类东西的收藏价值真是一窍不通。他回想起儿时读过的一本侦探小说，里面的主人公也是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太太，她在一个号称“星期二夜间俱乐部”的聚会中，解决与会者带来的一个又一个不解之谜。⁽¹⁾

黑泽这时突然意识到：今天正好也是星期二。

接着，黑泽放下背上的双肩包，从包里取出一台摄像机。他按了几下操作键，确认了一下镜头，接着环顾室内，寻找适合放置摄像机的地方。

为了向久喜山证明自己确实按照他的要求完成了任务，他必须把操作过程完全拍摄下来，作为证据。

黑泽在墙边的架子上找到了一个放置摄像机的合适位置。调整好方向角度之后，他按下了录像键。

他先把挂在墙上的那幅老妇人的肖像画取了下来，放在脚边。接着举起刚扛进来的那个画框，挂到墙上的挂钩上，最后调整了一下画框的悬挂角度，让它不偏不斜。

这下终于完事了！黑泽退后一步，望着墙上的这幅画。黑暗中无法把握这幅画的全貌。但既然出自著名画师之手，那一定是一幅出色的作品，只不过黑泽对此毫无兴趣。

拍摄完录像，黑泽把摄像机收回到双肩包里。该做的事情都按照计划全部完成了。

剩下来要做的，就是依照来时的路径返回，就万事大吉了。

退出这间屋子。正当黑泽像进来时一样蹑手蹑脚地沿着走廊前行时，作为熟练的闯空门专家的嗅觉提醒他：最里边的那个房间里，有什么声音在呼唤自己——如果这户人家有真正值钱的东西，那一定在那里。

黑泽进到房间里一看，屋里摆满了书架，而最里边，果然有一个保险柜。

黑泽快步走过去，蹲下身子，用戴着手套的手指慢慢转动密码锁。他已经在一瞬间做好了判断：为了这趟苦差不辞辛劳特地跑来东京，如果毫无意外收获岂不空虚。如果此时能顺手牵羊，又何乐而不为呢！

他像在和保险柜亲密对话一样，全神贯注地体会着密码轴锁旋转时的感觉。中途他突然想起，这个房间里该不会装有防盗摄像头吧。他连忙将视线投向室内四周，巡视起来，所幸没有任何发现。

☆☆星期三

“黑泽，实话告诉你吧，那户人家在房间里安装了防盗摄像头！”久喜山用抑制不住内心喜悦的语气说道，“所以，你摆弄保险柜的全部过程，都被毫无遗漏地拍摄下来了。”

黑泽默默无言地抬了抬手，像在表示无可奈何地投降一样。

此刻黑泽和久喜山置身于仙台车站西口，新开发的低层楼群一角有一家咖啡厅，他们俩就坐在咖啡厅里。

“你在仙台有个新欢吧？”黑泽喝了一口咖啡，淡淡地说道。

“什么？”

“你不用紧张。我看你这么频繁地来仙台，就猜想一定是因为仙台有个美女在等着你相陪。”

“你胡说什么啊？只要能与黑泽你见面，无论是一周一次，还是隔天一次，我都随时奉陪。”

坐在隔壁餐桌旁的青年男女正在谈论刚刚买来的CD。只听其中一个人问：“为什么新发行的CD总是在星期三开始发售呢？”这个问题激起了黑泽的好奇心，但另一个人回答的声音太小，他没能听见答案。

黑泽把视线投向餐桌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这是久喜山带来的，现在电脑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黑白视频，黑暗中出现了一个人影。很明显，画面中的人影正是黑泽。

“实话告诉你吧，那一家的主人是我认识的一对老夫妻。”

“原来我是被你骗去，偷偷潜入别人家里的啊！”

“我怎么会想到黑泽你居然会打开人家的保险柜，大模大样地往外拿钱！”

黑泽此时很想回击他一句：这难道不是你特地设下的圈套吗？

“还算好，我跟那对老夫妻交情不错。”

“交情哦……”

“他们是我以前拍摄某个电视节目时认识的。”

“是荞麦面店店主吗？”黑泽回想起不久前从中村那里听到的那件事。

“什么？不是呀。怎么冒出个荞麦面店来了？”

“交情不错，然后呢？”

“我经常去他们家，来往密切得就像一家人一样。”

“这些情况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前几天，我才去了一趟他家，帮他们安装了一台防盗摄像机。其实只不过是一台小型机器。利用红外线夜视摄像头，对房间里出现的动静作出反应，并在一定时间内自动摄像的那种。”

“拍下来的内容会保存在存储卡里？”

“对，还可以转存到电脑中。”

“这种摄像机谁都可以买到吗？”

“你不知道人类现在已经步入网购时代了吗？所以，我就买了一台，帮那对老夫妻设置好，来替他们监视那个保险柜。”

“真是亲如一家啊。”

“交滚！”

黑泽用敏锐的目光久久地盯着对方。

久喜山皱了一下眉头，说：“我发明的‘摇滚’的谐音词，不是很有意思吗？”⁽²⁾

“还不算坏。”

“前两天，我再次去到他家，检查防盗监控摄像机里的存储卡，就发现里面保存着你的这段。”

“不过，这种画质，并不适合在电视节目里播放吧。”黑泽耸了耸肩。电脑上正显示出自己蹲在保险柜前，弯着腰摆弄密码锁的画面。接下来，是自己伸出双手，打开保险柜门，从里面取出一束束钞票，以及最后离开保险柜的经过。合计时长不到一分钟的视频，久喜山播放了一遍又一遍。

“即使不能在电视节目里用，也是相当有价值的。”

“比如说？”

“黑泽先生和我，是不是也能从此变得亲密起来呢？”

“用当下流行的说法，应该是，我们俩能加深交情。”

“你爱用什么词，随你。不过，这对老夫妻，现在还没发现保险柜里的钱已经被盗走了。通常保险柜不会那么频繁地打开。”

“你完全可以去向他们告密啊。”

“这就是关键所在！你看，我发现这段视频之后，既没有立刻告诉这家主人‘快去打开保险柜查看！’，也没有马上把这段视频交给警察，更没有把它送到电视台的报道部门，而是首先把它带来给你看了。这一点，请你务必考虑清楚。”

“对此我表示感激。”

久喜山一定会把这段视频当成黑泽的高额借款单，小心翼翼地保管，然后利用它来占黑泽的便宜，这一点毫无疑问。他的计划就是抓住黑泽的弱点，完全控制黑泽，然后很好地加以利用。利用什么？那一定是黑泽的这项闯空门特技啦。

“不过，我之所以潜入这户人家，还不是因为你——”

“你如果要这样把责任推给我，我可以回答说：‘我完全没想到他会从别人家的保险柜里偷钱。’不是吗？”

黑泽挠了挠头。“从事电视行业的人，智商就是不一般。”

久喜山一听这句赞赏，有些恍惚，回答道：“黑泽，你作为一个闯空门的专家，头脑也相当厉害哟。”

“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了，我跟你说的那个闯空门的黑泽并不是同一个人。”

“你别装蒜了！”

“从今往后，我要吸取教训。工作时绝对要留意摄像机。”

“嗯，这个想法不错。作为一个人，最重要的莫过于从失败中吸取教训，不再重蹈覆辙。”

☆☆星期四

黑泽从服务台借来钓鱼竿，拿着装鱼饵的盒子和鱼篓，向钓鱼池边的长凳走去。走近一看，有个男人正从钓上来的鱼的嘴里取出鱼钩，那人正是中村。

“黑泽啊，你可真是的！我给你介绍的夜总会，你瞟都不瞟一眼，却对我告诉你的这个鱼池如此感兴趣，你真是个怪人。”中村看见黑泽走近，带着无可奈何的口气说道，“你这样子，简直越来越像史力奇了。”

“在夜总会可以钓到男女之恋。”

黑泽才说了一半，中村就已经领会到意思了，他笑眯眯地抢着说道：“而在钓鱼池里，却只能钓到鲤鱼。⁽³⁾”

中村再次摆开钓鱼的架势。黑泽在他右边的长凳上坐下来，先把鱼篓放进水槽里，然后把鱼饵挂在鱼钩上。

两人一边坐着钓鱼，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先是中村叹了口气说：“我的老毛病鼻炎又厉害了，跑到耳鼻科医院一看，今天居然是休诊日。我不甘心地又找了几家耳鼻科医院，没想到都是今天休息。是规定星期四休诊的医院很多吗？”

“说不定大部分私人医院都是这样规定的。”

“这项规定是不是有什么由来？”

“由来？”

“星期四，快去沐浴净身！”⁽⁴⁾

“医生是否喜欢俏皮话，鬼才知道。”

接下来，两人都保持沉默，专心垂钓。

“上次提到的那个弄电视的家伙，后来怎么样了？”两人的饵料都被鱼儿抢走了，不约而同地摆弄起鱼钩的时候，中村突然发问。

“弄电视的家伙？”

“喂喂！”中村苦笑起来，“你怎么搞的？这么重要的事怎么能忘记啊？你有点不对劲哦。”

“我不对劲么？”

“我说的是久喜山啊。久喜山后来怎么样了？”

黑泽稍微沉思了一下，回答道：“那个人果然不好惹。他把我闯空门的现场用摄像机拍摄下来了。”

“被拍了？黑泽啊黑泽，不是我说你，电视采访组就在你眼前，你还能视而不见啊？”

“他是用防盗摄像机偷拍的。”

“啊，原来如此！这小子居然用这种下流手段啊。”中村似乎很开心，张开大嘴笑了起来。

“对了，前不久我去了那家荞麦面店。”黑泽说道。

“哪家荞麦面店？”

“你不是告诉过我吗？久喜山以前制作电视节目时采访过的那家。”

“哦，是店主以前当过艺人的那家店啊。”

大约一个月前，最初来向黑泽告密说“有一个叫久喜山的与电视台有关系的人，在到处打听你的情况哦”的，就是中村。

当时，他还告诉了黑泽关于这家荞麦面店的故事。

荞麦面店的店主曾经当过艺人，但因为没能出名走红，于是果断从演艺圈引退。接着到一家老字号荞麦面店当学徒，最终成功地独立，拥有了自己的荞麦面店。

久喜山采访了这家荞麦面店，以及这位店老板，将采访内容编辑成长达一个小时的纪录片。或许是因为这个节目并非源自久喜山自己的提案，而是上面分派下的任务，他的态度非常敷衍了事，极不诚实。而且，由于店主性格敦厚、老实正经，如果按照一般的程序摄影制作，最终完成的肯定是一部毫无噱头可言的普通纪录片。久喜山一定是预料到了这一点，于是在拍摄中途，他暗中布置了一个圈套。“这个圈套，说穿了很简单，就是偷拍。他偷偷地藏了一台摄像机，拍摄店老板开店前做准备工作的过程。”中村一只手做出举着摄像机拍摄的姿势，向黑泽说明，“同时在店老板身边，偷偷地准备了一个陷阱。”

“陷阱？”

“久喜山找来一本面向成年人的登满裸体照的杂志，装成顾客忘记带走的样子放在店里。这种恶作剧，只有高中生才能想得到。”

“就靠这种鬼名堂还能制作出有趣的电视节目？等着天上掉馅饼下来吧。”

“馅饼还真他妈的掉到他嘴里了！”

对于久喜山来说，事情的发展让他喜出望外。偷拍下来的视频里，出现了店老板慌慌张张地拿起这本成人杂志，翻页畅读的样子。其实这并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内容，店老板的行为既没有违法，也不至于遭受伦理批判，甚至可以说令人莞尔。但是，久喜山没有放过这个意外收获，他把这些镜头剪辑成滑稽可笑的影像，在电视上播放了。

“荞麦面店的老主顾们，大多数人肯定是欣赏店老板老实诚恳的性格。不料电视上出现了这样的画面，而且，镜头里的面店老板在看完那本黄色杂志之后，就开始着手作荞麦面。从观众的角度来看，多多少少在心里留下了不洁净的印象。”

“但实际上黄色杂志和荞麦面并没有关系。”

“你说得不错。看了黄色杂志之后做的荞麦面，顾客吃下去就会引起食物中毒，这种事不可能发生。但你要知道，开店待客，最重要的是给顾客留下的印象。”

“的确如此。”

“电视节目里甚至编入了顾客叫着‘来一份黄色荞麦面！’的吆喝声。结果节目播出之后，面店老板的声誉直线下降，荞麦面店生意惨淡。老板非常生气，一时间还打算跟久喜山打官司。但电视台根本不把这个当回事，而且说到底，久喜山的做法也谈不上违法犯罪。”

“久喜山虽然有恶意，但没有罪过。只不过没有道德。”

“店老板曾经当过艺人这一点也被久喜山利用了。”

“怎么说？”黑泽不解地问道。

“既然店老板在演艺圈混过，对这种程度的戏剧性安排就应该能够接受。久喜山一定是这样考虑的。”

“岂有此理！他不就是适应不了演艺圈，才努力成了一名老实正经的荞麦面店主的嘛！”

因为事先从中村口中得知了这段插曲，因此当黑泽得知久喜山指定的第一次见面的地点是这家荞麦面店时，内心惊讶不已。因为在他的想象中，久喜山应该和这家荞麦面店势不两立，尽管还没有闹到打官司的地步，但也应该是这辈子都不想再见一面的水火不相容的关系吧。

“这个久喜山，葫芦里卖的到底是什么药？”中村也很纳闷，“他还不至于迟钝到这种地步吧！”

“我猜想，”黑泽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大概是久喜山明明知道荞麦面店老板对自己怀恨在心，还故意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时不时地来这家店一趟。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赎罪。他是察觉到对方打算忘掉过去的不愉快，调整心态，重整旗鼓，因此特地不时地露个脸，让对方重新陷入忧郁的精神状态之中。他作为顾客来吃荞麦面，这一举动从表面上来看无可厚非，更何况店老板为人老实厚道，对顾客更是只能以礼相待。久喜山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才特地跑来玩弄店老板的。”

“他小子这不就是故意骚扰嘛！”

“久喜山这种人就喜欢占上风。听说他还不时地带着电视台的相关人员到那家店吃吃喝喝，甚至举办宴会呢。表面上看，可以算是个老主顾。”

“这小子太黑心了。啊，我受不了啦！”中村摇着头，作出全身发了湿疹，痒痛难忍、又抠又挠的样子。

“我上次和久喜山一起去那家店的时候，店老板的儿子也在。趁久喜山离开席位的时候，店老板儿子对我说：‘那位制作电视节目的大叔，真搞不明白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你怎么回答他的？”

“不记得了。”

“事实上，这个倒霉儿子也因此受到牵连，吃了不少苦头。小孩子有时候会干出非常残酷的事。抓住同龄人父母的把柄来嘲笑对方，对他们来说是件轻而易举的事。我听说，事态严重到店老板已经在考虑是否让儿子转校的地步了。”

“你怎么了解得如此详细？”

“嘿嘿，我调查过了。”中村的语气颇有点自豪，“久喜山这家伙行动诡秘可疑，而且态度令人气愤不是吗？对了，听说久喜山又在计划下一组节目了，说什么要让店老板和他儿子搭档，一起上电视。”

“搭档？”

“我估计这小子策划的，一定不会是什么高档节目。况且，目前荞麦面店生意不好，店老板正为钱发愁。只要用演出费作诱饵，他很可能不会拒绝。”

“原来如此。”

“妈的，久喜山这个浑蛋，真想找个机会好好收拾他一顿！”

“啊，我倒有个想法，”于是，黑泽把那件有关名画的事说了一遍。

中村听着听着，乐开了。“神不知鬼不觉地，久喜山的家里出现了美术品？而且是别人的收藏品。简直太可乐了！这回轮到他头上了，看他还怎么当作新闻来取乐！”

黑泽手握鱼竿，稍微耸了耸肩，说：“看来，你对电视的仇恨颇深呐。”

“黑泽，你喜欢电视吗？”

“我没考虑过喜欢还是讨厌这个问题。因为我不太看电视，所以也不会对它生气。”

“说来说去，电视的影响力那么巨大，但那些电视人好像从没认真考虑过电视的效果，真让人愤怒。”

“比如说？”

“比如，前不久动物园里的小熊猫用两条后腿站立了一下，电视上就报道得沸沸扬扬的。”

“原本小熊猫就会不时地用这种姿势站立啊，不是吗？”

“对啊，任何一只小熊猫都有双足站立的可能。但是，一旦上了电视，那只小熊猫的人气就直线上升，简直成了一个一夜走红的超级明星。”

“这就走红了？”

“另一方面，每年有相当数量的日本人感染上艾滋病，却成不了热议的话题。搞不好现在还有人在想：艾滋病终于平息了呢，以前曾经很猖獗呢，哼哼。”

“哼哼什么的暂且不提，有关艾滋病的消息，电视里不是经常在报道吗？”

接着，中村又就电视报道的倾向展开了一番演说。比如，发生了丑闻的企业老板在摄影机前情绪激动地慷慨陈词或者出现异常举止，这些都能让电视工作者欣喜若狂。

“这和敦厚老实的荞麦面店老板翻看成人色情杂志被偷拍，大同小异。”

对他的这番话，黑泽既有认同的部分，也有难以苟同的，于是说道：“在我看来，电视本来就是一种道具。既会播放相声小品，也能传播音乐。而且，它的服务对象是不特定的多数人。他们要费尽心机地提供最大公约数，其实从事这项工作的人也挺不容易的。”

“你还袒护那小子呢啊。”

“不，你误解了。”黑泽一边回答一边分析自己的思路，“我无法理解人的感情和善恶的区别。我只不过觉得，为人处事至少应该堂堂正正。因此，即使批判对方，也想尽量站在对方的角度考虑。”

“是吗？”

“不管什么时候，都应该这样扪心自问一下：‘如果我站在对方的立场上，能够保证自己的处理方式是正确的吗？’如果答案是：‘我能做到。’就可以放心地、彻底地指责对方。但如果意识到‘万一我处于那个立场，说不定也跟他一样’，就不能对他人横加指责。”

“你这套理论，我听得似懂非懂。”

“仅仅是站在安全地带一味地指责他人，不过就是态度傲慢的评论家嘛。”

“这就是你的观点吗？”

“是我的处事准则。”

“你说的堂堂正正，确实有道理，但是黑泽，你要知道，久喜山这家伙相当狡诈，况且他头脑敏锐，你如果不小心谨慎，搞不好会大难临头哦。而且，这次你的行动不是已经被他偷拍了吗？搞电视的那帮家伙，早就习惯运用影像的手法来弄虚作假、蛊惑人心了。”

“你这也是偏见吧？”

“话是这么说……”

“好吧，我下次注意。”黑泽回答道。

“你不是已经被偷拍了吗？还有什么下次不下次的！亡羊补牢，为时已晚。你这是等到发现马已经被盗了，才跑去给马厩上锁。”

“那或者，我去捉捕盗窃犯，将他绳之以法。”

“我看你最近还是老老实实待一段时间为妙，至少闯空门这活儿暂时别干了。”

“我计划最近再干他一票。”

“算了吧你，你若动手，就正中久喜山的下怀了。肯定还会被他偷拍下来。不过，到底是什么行动？难道是你刚才说的，久喜山的画吗？”

“嗯，被你猜中了。”

“黑泽，我知道你头脑聪明，但你还是听我一句劝，弄不好你不但会身败名裂，还有可能性命难保。俗话说得好，骄马必失前蹄啊！”

黑泽目不转睛地盯着中村，感叹道：“这句俗话，说得真是深入人心啊。”

☆☆星期五

这栋公寓的大门配有保安防盗系统，通常来访者必须在键盘上按下被访者的房间号码，再请被访者输入密码解锁，方能进入大楼。不过，公寓的管理公司通常留有备用的解锁密码，以备紧急情况之用。因此只要知道备用密码，侵入大楼内部就易如反掌。

黑泽身穿快递公司的制服，出现在公寓门口。按说过了晚上九点，已经不属于快递员频繁出入的时间段了，但也不会显得特别奇怪。其实背上的双肩包也很不寻常，但只要态度堂堂正正，看到他的路人也会好意地理解为：快递公司又折腾出新的运送道具了。

黑泽顺利地进入电梯。电梯丝毫没有显露出拼命抵抗重力的样子，不吭不响，眨眼间就停在了八楼。

目标人家在走廊最里边。尽管黑泽早已调查好这个时间房子的主人外出不在，因此几乎没有时间限制，但他还是要谨慎，尽量避免被其他住户看见。

所幸正值星期五晚上，一定有不少人出门去街市上娱乐，很晚才会回家。

黑泽取出工具，开始鼓捣门把手。他屏气凝神。在这一操作过程中，有时候他会发现，这感觉和按摩师将人体发僵的部位一个一个地缓解开时的感受非常相似。

锁打开了。

比起按摩师来，结果更加一目了然。

黑泽事先已经得知房子的主人出门旅游去了。他脱下鞋子，进到屋里，打开镶嵌在眼镜框里的LED灯。

只要把各个房间巡视一遍，便可以知道这户人家的资产放在哪儿，以及把这些资产变成钞票的道具——银行存折、印章这类东西放在何处。

黑泽把目标锁定在最里边的卧室。

走进卧室，靠墙有一个衣帽间。打开衣帽间的门，眼前果然出现了一个小保险柜。

这一瞬间，黑泽感到心里有盏小小的幸福之灯啪地点亮了。

黑泽时常想，人类原始的欲望当中，一定有一项是“侥幸心”。即追求“买彩票能中大奖的快感”的本能。早在远古时代，人类的先祖就能从在狩猎中逮到猎物而获得成就感，或许那时，就为这种本能扎下了根。

陷入赌博不能自拔的感觉，也同样与侥幸心紧紧相连。新闻记者把独家新闻掌握在手时的成就感、为他人设下陷阱、趁机占领优势时的喜悦，也一定是同一种类型的快感。当幸运降临时，脑内会立刻分泌出快乐物质，心中大喊“快哉”！

撬开锁，打开保险箱的那一瞬间体会到的小小成就感，让平常鲜有感情起伏的黑泽都感受到了愉悦。

黑泽从保险柜中取出现金，接着把保险柜门关上。他用双手尽可能多地捧着钞票，站起来，走到稍远一点的地方，把手中的钞票放在地上。

接下来，他转身走向壁柜。壁柜上放着一个外观像普通闹钟的摆设。黑泽一眼就看见它上面有一颗豆粒大小的细小亮点，立刻判断出这是一台红外线防盗摄像机。

屋里果然事先设置好了摄像机呢！

尽管早有准备，黑泽还是禁不住惊讶万分。

他确认了一下防盗摄像机的角度之后，回到钞票旁边，双手再次捧起钞票，走回保险柜前。

目的是让摄像机再偷拍一次自己的行动。

黑泽打开保险柜门，把脚边的钞票送进保险柜里，再关上柜门。

这样，钞票就物归原处了。

他蹲下身子，再次旋转保险柜的密码锁。他刚刚才打开过一次，本可以轻易地立刻打开，但他却装作很吃力的样子。

接下来，黑泽用戴着手套的手取出防盗摄像机。

他关掉摄像机的电源，取出插在摄像机里的存储卡。拍下来的录像文件一定都保存在这张卡里面了。

接着，他从双肩包里面取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电脑电源，接上转换器，插上那张存储卡。

黑泽默默无言地敲着键盘。他启动编辑图像的软件，打开防盗摄像机拍摄下来的图像文件。

他试着播放这段录像，电脑荧屏上出现的是自己的背影。是黑白的，显得有些暗淡，但能清楚地看到保险柜的密码锁被打开的样子。

黑泽熟练而迅速地完成了图像编辑工作，并删除了多余的部分。

保存好编辑过的文件之后，他用新文件覆盖了存储卡上的文件。

剩下来要做的事，是把存储卡重新插入防盗摄像机内。最后黑泽重新打开摄像机电源，确认红外线小灯再次点亮之后，离开了房间。

☆☆星期六

“黑泽，你看，这样把处理过的文件保存好之后，图像加工就顺利完成了。”大西若叶向黑泽说明。

这里是仙台车站东口，钓鱼池附近的宾馆客厅。刚才一见面，黑泽就问大西：“今天是星期几？”大西回答：“星期六。”接着又问黑泽：“特吕弗导演的那部电影《激烈的周日》，改编自名为《逃离星期六》的小说。黑泽，你知道吗？⁽⁵⁾”

黑泽对此作品并没有特别关心，因此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不想大西却继续说道：“我非常喜欢那部小说。”接着又说，“救助主人公的那位秘书帅极了。小说的最后，越读越有味道。改编的电影呢，味道完全不同，我只记得女演员的美腿，以及最后电话亭那一幕。”

“好了好了，你快点教我加工录像文件的方法吧。”

黑泽聚精会神地注视着大西打开电脑，开始操作编辑图像的软件。自从脑海里有了那个念头，他便决定必须先找到熟悉电脑的人，想来想去，脑海中就浮现出了大西。

“把这里，调整播放速度的地方调成慢速，视频就会变成慢镜头播放。”大西一边说明，一边操作画面上的速度调整条，改变了电脑显示的速度数值，“接着，试一试继续往小的方向调，把速度设定成负数的话……”

“会怎么样？”

“就会变成镜头倒退着播放。”

“好厉害！”黑泽挠了挠太阳穴，脸上露出一副深思的表情，“图像就会被倒着播放？”

“对，而且可以将倒着播放的视频保存起来。”

黑泽随后依照大西的操作，复习功课一般操作了一会儿电脑，立刻就用得很娴熟了。

“黑泽，你太厉害了。你的记忆力和灵感都这么非凡，不管什么东西，都一学就会，还有什么事可以难倒你啊！”大西感叹着，又问，“告诉我，你究竟在策划什么行动呢？”

“算不上什么策划。”

“你是打算在视频文件上做手脚吗，用电脑？”

“是为了自我防卫。”

“自我防卫？”

“前段时间，有个家伙在到处打听我们这些同行的情况，你听说了吗？是一个从事电视节目制作的男人。”

“嗯——好像听说过，又好像没有。”

“这个电视男，不久前来找过我。”

“是不是让你上电视啊？黑泽，你可不要随便上什么电视哦。你要是上电视就糟糕了！你肯定会一下子走红的，于是，就会有一群一群向你涌来的粉丝们。”

“然而，钓鱼池的鲤鱼们却不会朝我涌来。”

“女人最容易上钩。”尽管大西年纪轻轻、朝气蓬勃，然而他说出这句话时却突然变成了中年大叔的口气。

“这个电视制作人，哦，他的名字叫久喜山。这个久喜山并不是打算让我上电视。虽然最初他对我说过‘能不能请你在电视节目中展示一下你的闯空门特技？’，但被我拒绝了。”

“你向他承认你是闯空门的了？”

“怎么可能？！不过久喜山这家伙，即使被我拒绝，他也好像不当一回事。随后，他跟我闲聊起来，说起住在仙台的一对老夫妻的事情。说这老两口经常外出旅游，还把现金放在保险柜里，等等。很明显，就是在唆使我：‘你赶紧去干一票！’”

“就凭这点花招还想诱惑人上当啊，更何况，黑泽你才不是那种‘嚯嚯’就轻易被诱惑的人。假如换成我们今村，肯定就‘嚯嚯’了！”从大西嘴里冒出的名字是黑泽的同行、她现在的同居对象。

“不过，我想，这回不如‘嚯嚯’地被他诱惑一次。”

“啊？”

“当然，远离这号人，完全无视他，也是个办法。但我想，这次干脆去落入他的陷阱。看他那样子，我估计他会在那户人家里偷偷安置摄像机，打算把我的行动偷拍下来。”

“制作一个‘帅气闯空门’特集节目，在电视台播放吗？”

“特集节目的名称还需进一步商议。不过，他也有可能利用那些录像视频来威胁我，或者拿去向警察通风报信。久喜山如果够狡猾，就会选择前者；而如果他是善良的、有正义感的一般市民的话，就会选择后者。不管前者还是后者，对我来说，都是个大麻烦。”

“既然你已经分析到这个程度了，那你打算怎么对付他呢？”

“于是就轮到你刚才教我用的视频编辑软件大显身手了。”黑泽开始向大西说明，如果在现场发现有防盗摄像机，就在拍摄下来的图像上做手脚，“摄像机里留下来的，是我从保险柜里夺取他人钱财的视频。久喜山发现那些视频后，一定会如获珍宝地拿给我看，向我示威。但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些视频都是我利用镜头倒放的技巧编辑过的图像文件。这一招如何？”

“镜头倒放？”

“我实际的动作其实是把钞票放进了保险柜，但因为使用了倒放技巧，看上去就像从保险柜里偷钱。如果这个办法能实现……”

“你是说，你不是从保险柜里取钱，而是往保险柜里放钱，对吗？听上去确实挺有意思的。不过，”大西紧皱双眉，“凭这个，就可以跟那家伙对抗了吗？”

“他满心以为那是我偷钱的视频，可实际上却是我把钱放进保险柜的视频。当我把真相说出来后，他不是会相当失望吗？”

“那样也许会让他觉得上当了。不过，即使你没有偷钱，那个视频还是会成为黑泽你侵入别人家里的证据啊。你无法证明你是完全无辜的。结果可能还是对方占优势。”

“我还准备了让他难堪的视频。”

“让他难堪的视频？”

“我是为了久喜山去当小偷的，是这样的视频。也就是让他成为共犯。”

“真不错！那到底是怎样的视频呢？”

“现在我能想到的是，我从别处偷来贵重物品，搬进久喜山家里去的视频。正好前不久，我从你们上司那里得知了一位美术品收藏家的地址。”

“我的上司？你是说中村大叔吗？算了吧！我才不是那个二百五军团的成员呢！”

“你什么时候毕业的？”

“去你的！我根本连入学都没有入过，好不好！”

“简单来说，我的计划就是：下周，我会从东京那个美术品收藏家家里把美术品取出来，大概是一幅画吧，然后悄悄地把它挂到久喜山家里。趁那家伙外出工作不在家的某个日子，搬到他家去。反正那小子很少回家，肯定不愁没机会。等那小子某天回到他久违的家中，发现自己家里居然出现了被盗的美术品！大西，你想象一下，那不是非常令人愉快吗！”

“你是说，这个计划的执行过程，你要全部录下来吗？”

“当然。如果久喜山在我面前耀武扬威……仅仅是耀武扬威也就算了，但如果他企图恐吓威胁我的话，那我就不客气地全盘托出。偷保险柜的视频全是倒放镜头，美术品也是我偷的，因为是久喜山委托我去做的。”

“那他一定会怒气冲天地说，一切都是你编造的。”

“肯定会发怒的吧。”黑泽像个恶作剧的孩子一样，天真地回答了一句，之后又继续说，“不过，那还要看第三者愿意相信哪一方。”

“什么哪一方？”

“你想想，没有任何理由去盗画，然后又把画搬运到久喜山的家里去，对我来说有什么好处吗？这个问题的答案是：没有任何好处。”

“是哦，对你来说，仅仅是把那幅画移动了一下。”

“如果是搬家公司，还说得过去。而‘我是受久喜山的委托，把画偷来运去他家的’，这个说法明显更可信。不管他是否会受到法律制裁，只要这种话题被传播开，久喜山的信誉肯定一落千丈。”

“你真的会去干这么费劲的事？”

“这样干他一票，至少能让那小子明白我不是好惹的，以后就不会来骚扰我了。”

“你这不是以视频为武器，向以制作电视节目为职业、吃摄影这碗饭的人进攻嘛！”

“应该配一句谚语吧！”

“‘骄马必失前蹄’，怎么样？”这句话从大西嘴里说出。说完，她似乎很满意，又补充了一句：“这句话，搞不好会成为今年的最佳流行语呢！”

“贴在补习班教室的墙壁上去，怎么样！”

黑泽把笔记本电脑收回到包里时，大西又说：“对了，刚才听你说倒放，我突然想起来了，正好他前不久看了类似这种创意的电影。”

“类似创意？”

“电影的镜头，是用好像时光倒流一样的逆向次序播放的。比如，最初是现在的情景，下一组镜头是一年前的，接下来又变成五年前，以此类推，时间逐渐往过去倒退。也就是倒叙形式。”

“观众能够理解吗？”

“没问题，因为一开始就知道是这种类型的电影。如果事先不知道，看下去可能会有些混乱。不过，看着看着，慢慢总能明白的。”

“那部电影叫什么名字？”

“有好几部作品呢。最有名的是克里斯托弗·诺兰执导的美国电影《记忆碎片》，加斯帕·诺导演的法国电影《不可撤销》，弗朗索瓦·欧容导演的法国电影《爱情赏味期5x2》也是。还有一部韩国电影《薄荷糖》也是倒叙形式的。”

“你知道得真详细。”

“因为他收集了好些这类电影来看。男人都喜欢分类呀。收集、分类、绘制地图。”

“马上就要有新谚语诞生了哟。”黑泽接着又说，“说起电影，在卓别林的作品中……”

“黑泽你也看卓别林的电影啊？”

“当然要看。”

“啊，你们似乎很像呢。”大西说话的语气都变了。

“我和卓别林吗？”

“是啊，你们俩都沉默寡言，又都穿黑色的服装，很配。”

“但我不会逗人发笑。”

“这倒是。”

“在他的《发薪日》这部作品中，卓别林忙着堆砖头……”

“堆砖头？”

“他站在高台上，把砖头一块一块地摞上去。站在高台下面的好几个工友不停地把砖头往高台上扔，他一个人，就像表演杂技一样一个不漏地接住，简直像是奇迹一般。”

“卓别林还会这种特技呀？”

“那其实也是倒放镜头。”

“咦？”

“是把从上面往下扔砖头的镜头倒过来播放，这样一来，就变成从下面接二连三地往上扔砖头，然后被稳稳接住的完美影像了。”

“这个构思真厉害。黑泽这次要执行的计划，也是同一个手法呢！”

“但卓别林一定没有使用电脑。”

☆☆星期日

荞麦面店里很空，但刚吃完笼屉荞麦面的黑泽的肚子却不空。

餐桌上有一只摆放着笼屉、茶杯和磁酒杯的托盘，旁边放着久喜山的名片。

就在刚才，久喜山接到电话，说了声：“黑泽，对不起，我得出去一下，给公司回个电话。”就拿着智能手机出了店门，许久没有回来。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黑泽已经意识到久喜山这家伙不好对付。他刚才就直截了当地对黑泽说：“你能否上一下电视，为观众展示一番你的闯空门特技啊？”黑泽听出这话不是他的本意，他心里一定另有打算。

从这个位置看不见店老板的身影，只听见从里面传来有规律的制作荞麦面的声音。

虽然是星期天的中午，但顾客很少。

不久，一位看上去像是小学高年级学生的少年走了过来。他小心翼翼地端着什么过来，说了声：“面汤，请您慢用。”因为是周日不用上学，所以他就来帮忙了吧。

少年对向他道谢的黑泽点头行礼，接着低声问道：“大哥，您和那个电视台的大叔是朋友吗？”

虽然早已不是能被称作“大哥”的年龄，但这时候纠正又很麻烦，因此黑泽仅仅简单地回答了一句：“不是，我今天才跟他第一次见面。”

“都是因为这个大叔，我爸受了各种欺负，我在学校里也被大家嘲笑，糟糕透了。”

“是电视引起的吧？”

“电视这玩意儿太可怕了。”他那口气显得少年老成。

“他经常来你们这家店吗，电视台的那个人？”

“经常来。我爸很烦他来，但又不能赶他走，因为他每次来都买我们家的荞麦面吃。所以我都搞不清，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黑泽一边加面汤，一边回答：“好人也有坏的一面，反过来，坏人也有好的一面呢。”接着又说，“一定要分好坏的话，那个人呐……”

“怎样？”

“让人感觉不舒服。”

黑泽只不过是把心里想的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可少年一听这回答，脸上露出喜色，高声回答：“就是感觉很不舒服。哦，对了。”

少年说着，马上朝店的另一边走去，又立刻回来。

“给你看，这是我放学回来的路上得到的，”他边说边把一张纸递给黑泽，“嗯，是星期五那天。”

“星期五啊。”黑泽开始在脑海中确认今天是星期几。

“啊，是上个星期五哦，可不是下个星期五。”

“这我清楚，下周是未来。”

“没错。那我再考你一个脑筋急转弯。星期一我吃了蛋糕，但是星期二蛋糕还在。为什么呢？”

“因为又做了一块蛋糕呗。”

“噗——”少年兴高采烈地发出意味着答题错误的效果音，公布答案，“因为星期二不是吃完蛋糕后一天的星期二，而是上个星期的星期二。”

“原来如此。”黑泽答道，心想，原来只列出星期几，并不能明确地知道日子是朝前进呢，还是往后倒退。接着他又忽然看了看墙上的挂历。星期一的右边是星期二。但是，往回倒退一个星期，也就是挂历的上面一行，也有一个星期二。原来如此，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三，也可以像这样每隔六天往回追溯。他回过神来，指着少年手上的纸问：“你得到的这个是什么东西？”

是素描本上扯下来的一页纸。

纸上面，是貌似用铅笔画的少年的脸部，很大，很美。

“上个星期五，我在车站附近遇到一位老爷爷。他是个白头发的外国人。我给了他一个肉包子，他就给我画了这张画像。这是肖像画吧？”

没错，这是一张肖像画，但与普通的肖像画相比，有着不一般的构图。黑泽被这张画的笔触吸引了。铅笔线的浓淡之间，饱含着能刺激人想象力的扣人心弦的力量。它不是那种单纯的写实肖像画，还渗透着幽默感。

可不能小瞧街边的肖像画家，黑泽心里想着，对少年说：“这幅画你可要好好收藏啊。”

荞麦面店的门开了，久喜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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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马普尔小姐系列作品《死亡草》。

(2) 上文“交滚”原文为“昵懇ロール”，发音与摇滚“ロックンロール”很相近。

(3) 日语里，恋（恋）和鲤鱼（鯉）发音相同，都是“koyi”。

(4) 日语里，星期四（木曜）的发音和沐浴（もくよく）相似。

(5) 指法国导演弗朗索瓦·特吕弗执导的电影《Vivement dimanche！》，又名《情杀案中案》。原作为美国作家威廉姆斯·查尔斯（Charles Williams）的小说《漫长的周六》（The Long Saturday），日版小说译名为《逃离星期六》。

顾问之死

1

因为我对他没有多少好感，所以尽管就坐在他对面，我却一边听着他说话——他说的话有一半是从左耳朵进、从右耳朵出——一边摆弄着刚买的智能手机。

“你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放大画面是这样操作的。”他把身子往前靠过来，探头盯着我眼前的手机屏上显示的地图，伸出手来。

我们此时置身于仙台市内的一家咖啡店里，在一张双人餐桌前，面对面地坐着。

为了饲育锹甲虫，我搬到青叶区西端位于山脚下的新家。这之后，我来市中心仙台车站附近的机会就少了很多。但我只要上街来办事，或者在外面工作的时候，就会顺便来这家咖啡店。我喜欢这里小巧舒适的氛围。但他一进到店里，草草地环顾四周后就颇有深意地哼了一声，接着说：“你居然能在这种环境下工作啊！”

我提心吊胆地希望他这句带刺的话没被店员听见。

“早知道这样，我们还不如到我住的那家宾馆的咖啡厅见面呢！”他又嘟囔了一句。他指的是仙台站旁边新建的外资高级宾馆，我还从来没去过。

“要放大画面的时候，是这样的。”他把大拇指和食指放在手机屏幕上，然后两个手指像要把屏幕拉开一样滑动。我看着他像是在确认手指上有没有粘糨糊的动作，觉得有点滑稽。不过地图还真的被放大了。好像拉伸橡皮一样摆弄液晶画面，这倒挺新鲜的。“缩小的时候，就这样。”那两根手指又像刚才一样，只不过这回是朝着相反的方向滑动，“你呀，大学时代就不擅长摆弄这种电子仪器吧？”

我和他还算不上朋友。论起关系来，仅仅是大学时同班过，但所属的课外同好会不同，虽然都是离家一个人住，但住的地方相隔很远。在教学楼里一见面，他总是热情地跟我打招呼，可我不太能接受他那轻率的言行和永远充满自信的态度，总是漫不经心地回应，尽量回避他。他的父亲很有名气，是一家连我都知道名字的一流企业的经营者，而他似乎早就坐定将来要继承父亲的事业。大概因为有了这个先入观，他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总是让人觉得非常傲慢、目中无人，尽管实际上不一定如此。不，实际上他也确实是非常傲慢、目中无人。但即便如此，他在女孩子面前却非常吃香。所以，也许我是在嫉妒他。

整个大学生活中，能回忆起来的我跟他之间的联系，只有那么一次。可能是因为教学楼附近的空地上羽蚁过度繁殖，导致教授的轿车前窗上铺满大量羽蚁，黑压压的一片。我和他同时目击到了这一幕——同样形状的昆虫成群结队地聚集在一起，我们同时感到恶心，同时起了鸡皮疙瘩，然后同时慌忙逃离了——这是我和他仅有的一个共同点。

大学毕业后，我们俩的关系就仅限于每年寄送一次贺年片了。我一直纳闷为什么会收到他寄来的贺年片，每次收到他写有近况的贺年片，我就只好礼节性地回寄他一张，并在心里暗暗期望，这种勉强维持的来往是不是也该结束了。

他几年前就进了父亲的公司，并立刻升到要职，这些都是通过他寄来的新年贺卡上的近况报告得知的。其他大学同学似乎从来没收到过他的贺年片，所以我一直无法理解，他究竟为什么选择我来维持联系。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当公司职员，而是选择了执笔创作这一比较特殊的职业，让他对我产生了一点兴趣。或者更直截了当地说，是他期待将来有一天，我能对他起到一点作用。不过这些都是我的揣测而已。

突然接到他的电话，是在两天前。新买的智能手机突然接到一个没有号码的莫名来电。我还不太习惯操作，手忙脚乱地接通之后，只听见一个口气随便的声音说：“是我。”连名字也不通报，以为上来就是一句“是我”就可以畅通无阻，正是他这种傲慢的态度令我难以接受。不过我承认，尽管这是毕业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我还是立刻明白“哦，就是那位光彩夺目先生”。

“要不要见个面啊！”他接着说。

我推托说现在工作很忙，于是他换了语气，说：“你能不能跟我见个面？”

我一点儿也不想跟你见面！心里这么想，嘴上却说不出来，这是我的弱点。既是你的弱点，也是你的优点。我多么期待能有人这样夸我一句。

2

“你知道一个叫‘山家某某’的人吗？”店员把咖啡送上来，他瞧都不瞧店员一眼，甚至有点厌烦似的背过脸，问我。

“山家某某……”我重复了一下他随便抛过来的这个模棱两可的词。心里对他这种“我只负责暗示，思考是你们的事”的做法很反感，但我的脑海中确实立刻浮现出一个人名，于是回答他：“你是问山家清兵卫吗？”

“啊，就是他、就是他。他是什么人？”

“你在仙台，却连山家清兵卫都不知道吗？”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实际上我自己也是最近才了解到这位山家清兵卫的事的。仙台的居民当中，没听说过山家清兵卫的名字的，大概也不少。但我想，这样挖苦他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甚至可能获得嘉奖。

“我现在住在东京呢。”

“是吗？那就更成问题了。你在东京工作，为什么会出现在仙台？”我随口说出他本该就任的公司名称。

“哦，忘记告诉你了，我已经不在那里了，四个月前就换公司了。”

莫非他在父亲的公司遭到冷遇，被扫地出门了！我心里暗自欣喜。但他立刻接着说明：是他父亲的公司又创立了一家涉足新领域的分公司，想由他担任董事长。我这才明白，如今不过是他那一帆风顺的人生旅途中的一幕，心境顿时暗淡下来。

“那你是为了见我，而专门跑到仙台来的？”

“怎么可能？”他苦笑着说，“我来这里是为了视察这边的工厂。”

“我就说嘛。”

“另外，这里有个女朋友。”他笑起来。他那看上去跟学生时代时相比丝毫没有改变的外表令我立生嫉妒。“我计划明天跟她一起去室内大剧院欣赏音乐会。”

“原来如此。”我知道他是有家室的人，但实在没兴致追问这些。就如同北美买来的DVD用我家的放映机无法播放一样，他的常识与我的常识，规格不一致。“你从学生时代起就是女生们的靶子。”我说这句话时饱含讥讽的口吻，不如说，这句话本身就是对他的嘲弄。

“是的呢。”

没想到，我射出去的那支讽刺之箭，不但没能刺伤他，反而被他吸入体内，最终变成了助其成长的营养成分。

“你要知道，不管到哪里，总能感受到别人的视线，也是一件很令人发愁的事呢。”

我不由得想感慨，他这满腔的自信到底来自何方？我甚至想，如果他出本自传，我绝对不能放过，必须读一读才行。

正这么想着，就听他继续说：“不管怎样，你也算是个耍笔杆子的，我想你一定对历史那一类的事有所了解吧？”

“哪里，我对历史一无所知。”

“亏的你还是个耍笔杆子的。”

“是啊。”

“哼，我就知道你们这种人，反正是用电脑写文章，所以明明自己不会写的汉字，也能不动声色地照用无误吧。”

我不得不点头。因为随便翻开我写的书，满篇都是我不会写的汉字。

如果你来就是为了这么攻击我的话，请马上滚回去！我很想冲他这样吼上一嗓子，但是对他，我连说这个都嫌麻烦。

“山家清兵卫相当于伊达政宗的家臣。伊达政宗，你总不会不知道吧？”我再次带着挖苦的口气说。

“伊达政宗，我知道。”他毫不畏惧地答道。

“山家清兵卫曾经被伊达政宗派到四国的宇和岛去。”我一边说，一边整理头脑里那些本来就记得不是很清楚的知识，“宇和岛原本是伊达政宗从德川那里得到的领地。”

“从仙台藩到四国，那可不是一般的遥远呐。”

“如此安排是故意刁难他的。”我也点头说道，“政宗的真正目的，是要把秀宗打发到宇和岛去。秀宗是政宗的儿子，一直放在秀吉那里抚养。”

“政宗的儿子由秀吉抚养，就叫秀宗，这名字取得真省事啊。”

“从前的人都是这样的吧。于是，山家清兵卫就作为这位秀宗的顾问，或者叫助理，被派遣同行了。当时政宗对秀宗说，你就把山家清兵卫当成你的父亲。可见山家清兵卫是一位深得政宗信赖的家臣。”

“哦。”他叹了一声。听上去跟之前的口气完全不同，像是很感慨的样子。我暗自提防，他是不是又要吐出什么令人不愉快的话了。不过，他没再作声。

“山家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政宗交代山家：‘你要做到爱护家臣，不欺压百姓。我希望日后人们能感慨“秀宗不愧是伊达家的后代！”。秀宗就交给你了，好好抚养他。’而山家完全遵照政宗的嘱托严格执行。山家一定是一位严肃认真的人。”

“这是真的吗？”他眨着眼问道。

“我为什么要对你说谎？你要是不相信，我就不往下说了。”

“不，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发现，很相似啊！”

“什么跟什么相似？”我问他，但他没回答。

“总之，到了宇和岛，山家开始着手改革藩政。而必要的经费来源没有从百姓头上征收，而是靠降低藩士的俸禄、减低住民的税率和削减开支。”

“太不简单了。这连现在的国会议员都做不到啊！”

“现在的国会议员，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到的。”

“后来呢？”

“你也可以想象吧？受百姓称赞，却对官吏们严厉的人物的下场。”

“嗯。”他一脸严肃地说，“他不讨人喜欢。”

我点点头。

山家清兵卫被藩士们疏远，受人诬陷，甚至遭人暗算。

“他被人杀害了？”

我注意到他问这句话时，脸色变了。

没错，山家清兵卫的确是被人暗杀的。

3

“山家清兵卫死的时候只有四十二岁，我想他离世的时候一定死不瞑目。”

我耳边响起这句话，还是两个月前，在仙台市内一栋时尚大厦的屋顶上听到的。

这栋大厦正好位于带拱顶的商店街的中央，里面进驻的多数是名牌时装店，所以经常聚满了年轻人。我在学生时代时也喜欢把这里定为约会地点，可以说，这里是仙台市内具有代表性和象征性的场所。但我从来没想过，这栋楼的屋顶上居然有一座神社。那还是半年前有一次坐出租车的时候，司机对我说：“你知道山家清兵卫吗？他的老家原本就在这栋大厦的所在地，所以大厦的屋顶上建有一座祭奠他的神社。”我这才得知。

打扮时髦的年轻人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现代时尚大厦的屋顶上，居然有一座祭奠四百年前离开人世的山家氏的神社。这样的组合搭配，的确耐人寻味。

后来我又得知，这座大厦的屋顶平时是禁止入内的，唯有一年一度的“三社祭”的时候才对外开放。因此，两个月前的那天，我和仙台市内某出版社的一位编辑就一起造访了这座神社。

按下大楼电梯里显示最高楼层的R键，眨眼间，就到达屋顶。迄今为止，我甚至从来没意识到这个按键的存在，更不用说试着按一下了。如果是平常日子，肯定按下去也不会有反应。不过原本也不会有顾客要到屋顶上来吧。或许是心理作用，我感觉触到按键的手指紧张得微微颤抖。

到达屋顶后，我发现屋顶平台和一般的商业大厦一样。有用栅栏围出来的放置空调器械的空间。除此之外，果然有一个孤零零的小神社。即使心里有所准备，眼前出现的异样风景还是让我觉得有那么几分不可思议。旁边站着一位身穿制服的向导，最初他似乎把我们当成按错键的冒失客人了，但在得知我们是专程来访的之后，他就用这句“我想他离世的时候一定死不瞑目”开始了解说。

“山家清兵卫遭受突然袭击，被人暗杀的时候，正和他的孩子一起睡在蚊帐里，是吧？”编辑问道。

向导一脸神秘地回答：“据说有人要来突然袭击这件事，他事先早已知道，并且安排夫人和女儿逃出去了。”

山家清兵卫当时究竟怀着怎样的心情呢？我一边参拜，一边在内心想象。首先，听到“顾问”这个词时，脑海中浮现的是白发苍苍的年迈老者。但事实上他当时只有四十二岁，还算不上年迈。

他当时的选择，是明明知道敌人要来暗杀自己，却还迎头而上呢？还是听凭天意，接受命运的安排呢？

我说：“山家清兵卫受命以来勤勤恳恳、尽职尽力，最后却被暗杀，真是天理何在啊！”

“不过，那些谋杀犯最终一个不留地全部丢了性命，正应了那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或者叫作‘正义必将战胜邪恶’呐！”向导叉着腰，静静地说道。他的语气没有丝毫抑扬顿挫，似乎是在淡淡地说明自然天理。

“咦，是吗？”我和编辑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啊！”向导回答我们的口气中含有“你们连这也不知道啊？”的意思，“山家清兵卫去世之后，先是策划暗杀的主谋者发着高烧坦白了全部罪行，之后就死了。山家去世三周年忌日那天，祭祀典礼上，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使得寺庙倒塌，死的全是与清兵卫敌对的势力。还有，清兵卫最大的对头，武士大将，也在藩主的法事中被掉下来的寺庙大梁压死了。”

“真是恶有恶报。”编辑脱口说道。

我想，这正是正义的复仇。脑海中回想起刚才向导说的那句“正义必将战胜邪恶”。

我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沉默无语。耳边隐约能听见吹过屋顶的阵阵风声。

眼前正好是祭奠山家清兵卫的寺庙，所以响在耳边的话语与其说是在述说往事，不如说更像是在描绘现实中的复仇故事。我不禁感到背上涌起一阵阵寒意。

“过了一段时间，为了慰藉山家清兵卫的在天之灵，秀宗在宇和岛上建了一座神社，那就是和灵神社。接着，清兵卫的子孙们也在他的家乡仙台建了一座神社，就是这座神社。”向导一边说，一边像在心里肯定这一说法一样，轻轻地点着头。

4

听我说完以上有关山家清兵卫的基础知识，坐在对面的他“嗯”了一声，陷入了沉思。

我问他：“怎么样？”

“什么呀？”

“我好不容易牺牲自己宝贵的时间向你说明，可你好像不以为然。”

“不是不以为然。我是在想，原来如此。”

“什么叫原来如此？”

“简直一模一样啊！”

“一模一样？”什么跟什么一模一样，纳闷的我又记起刚才他说了一句“很相似”。

“最近，我身边接二连三地发生了一连串事。咦，你难道一点也不知道吗？”

他说得这么抽象含糊，加上那居高临下的口气，实在令我反感。“不知道啊。什么一连串的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好吧。”他歪着头说道。在我这个男人看来，他的一举一动都显得那么有型。与学生时代相比，他吸引异性的魅力更加强了。更何况财力和地位都增加了分量，看来这位名副其实的高富帅的实力已经不可估量。

“我刚才不是说，我现在受命掌管新公司吗？”

“你刚才可没用‘受命掌管’这个说法！”

“那仅仅是表达的自由。”他立刻反击，恐怕是瞬时间想到的词，就脱口而出了吧，“当时，我父亲把他的一名亲信部下派给了我，他在原来的公司担任常务董事一职，经验丰富且德高望重。”

“哦哦。”这下我终于恍然大悟。我喝了一口咖啡，点头说道：“的确，这关系就好比你是秀宗，这位常务董事是山家清兵卫。”

“没错。”

“不过，这种事还称不上一模一样吧。富二代就任掌门人时，给他派一个顾问什么的，也算是稀松平常的做法。”

“也许吧。”

他仍旧是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态。

“怎么？难道你想说，你的这位顾问也被人杀害了？”我这么说并没有什么深刻的意图，只不过，凭借现有的情报，构思出令人惊讶的情节，这几乎就是我的工作内容，所以我就随口说出了心里闪过的念头。

没想到，我话音刚落，他的脸上立刻呈现出畏惧的表情。只见他面部肌肉抽搐，好像打算对我的话付之一笑却没能成功，想表现出困惑之意可自尊心又不允许，就是这么一种复杂的表情。他伸手端起咖啡杯，却发现已经空了，只好摆弄着盛糖的容器。

“啊！是真的吗？”我惊讶地睁大眼睛问。

“什么？原来你刚才是瞎猜的啊？”他轻轻地吐出一口气，“事件发生在两个月前的一个深夜，他在回家的路上被车撞了，当场死亡。当时天下着雨，他滑倒在地，不巧被驶来的车撞上了。”

我感觉面部肌肉紧张，平常我最害怕谈论死人的话题。虽然对方素不相识、毫不相干，甚至未曾谋面，但确确实实、曾经存在的“某个人”，现在完全消失了。这个“某个人”不会再出现在任何地方。这个事实令我无比恐惧、难以忍受。

被车撞上的那一瞬间，他的家人的生活一定天翻地覆了吧。

“不过，那只是一起交通事故吧。这怎么能跟山家氏的遭遇相提并论呢？”

“实际上，并不是事故。”他用稍微有点变调的声音又添上一句，“有这种传言。”他虽然已经是满脸的忐忑不安，但那傲慢不逊的姿态却丝毫不变。

“并不是事故？”

“矶部的确是一个非常出色的人，可他思考和处理问题时总是站在普通员工的立场上，而不是站在掌握实权的上层们这边。”

“他名叫矶部呀？”

“跟你刚才讲的故事一样，这种人容易遭人厌恶，不是吗？因为他过分较真。”

“较真，这不是很难得吗？”

“但在残酷的现实社会中，并没有那么简单。”

“等等，你不会是想说，是矶部的反对派们策划杀害了他吧？”

“为什么呀，为什么我不能这么说啊！”

“这太不现实了。”

“你这种整天编造虚假故事的人，哪里懂什么叫现实！”

为什么突然把枪口对准我，实在莫名其妙。“真的不是事故吗？真的是因为反对派们的恶意，山家，哦不，是矶部，矶部才遇难的？”

“不排除伪装成事故的可能性。”

我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一个充满恶意的黑影，在雨中猛推矶部的后背。

“或许仅仅是你过于紧张了。突然间失去了矶部这个得力助手，所以你的神经反应过激，要么就是胆怯了。”我原本不打算故意火上浇油的，但还是忍不住这么刺了他一下。

他立刻虎着脸，鼻孔翕张，瞪着眼睛，目光炯炯地朝我直直看过来。“我跟你说，即使矶部不在，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我并没有不安。”

我心想，你何必这么较真呢。一边在心里嘀咕，一边向他发问：“我再问你一遍，那你为什么特地跑来问我山家清兵卫的故事？”

坐在对面的他似乎不习惯被提问，脸上再次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回答道：“前不久，矶部的女儿到公司里来取他父亲留下的东西时见过我了。她还是个高中生，长得可真漂亮，不过这个暂且不提。总之，他女儿对我说：‘我父亲很敬佩山家清兵卫，平常总爱把自己跟他做比较。请问，您知道山家清兵卫吗？’她虽然脸蛋长得不错，但是神情沮丧，一点儿都不可爱。女高中生应该更加明朗快活，充满青春活力才对啊！”

“她父亲刚刚离世，表情沮丧也是自然的。”我明明知道跟他说这些是白费口舌，但还是忍不住开导他，“不过，敬佩山家清兵卫的常务董事，很罕见吧？山家清兵卫是个众所周知的人物吗？”

惭愧的是，尽管已经在仙台生活了近二十年，我自己也是最近才知道山家清兵卫这个人物的。

“所以，刚才听你说了山家清兵卫的故事，我终于茅塞顿开了。因为矶部就是宇和岛出身的。我父亲跟四国有缘，也是因为这层关系，才和他特别亲密。”

“宇和岛呐！”这位矶部先生，或许这一生都是陪伴着和灵神社度过的。如果是这样的话，确实很有可能对山家清兵卫充满敬仰之情。我这么想着，便问他：“那么，你是怎么回答他女儿的？”

“我口气温和地回答她：你父亲的确有这样一面。”

“但事实上，你对山家清兵卫这个人一无所知。”

他耸了耸肩，不以为然地说道：“难道要我对一个女高中生说‘对不起，我不知道。请你告诉我’吗？告诉你，与其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无知、出洋相，还不如当场做出熟知的样子，事后再暗地里调查了解。上网搜索也好，找一个可能知道的家伙问个大概也好。”

“原来如此，我就是那个‘可能知道的家伙’呀！”我指着自己说。

“其实我也想上网搜索一下，但那个名字我没能完全记住，‘山家什么’，单凭这个关键词，根本无法搜索。所以这才给了你一个大显身手的机会啊。”

我已无法分辨这句话是在夸奖我，还是在讥讽我。“不过，他女儿说得不错。刚才我也说过，矶部确实与山家清兵卫有许多相似的地方。在未来的接班人前去开辟新天地之际，他身受顾问这一重任随同前往，并且鞠躬尽瘁。因为替部下们着想而遭到某些人的反感。嗯，他们俩的确很像。”

但是，深究起来，说到相似，也就是这些了，似乎也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其实，这件事还有下文。”

“什么下文？”

“矶部被车撞死，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而且就在他遭遇车祸之前，有一个公司职员跟他在一起。是个四十多岁的课长。他们俩在同一个车站下车，然后一起走路回家，一直走到道路岔口才分别。”

“难道这个课长也遇到什么了吗？”

“死了。”

“啊？”

“就在矶部遭遇事故两个星期之后，那位课长按照早先在医院预约的安排，作了一个简单的内视镜手术。”

“是医疗事故吗？”

“不是。你最近都没有看报纸吗？不是有关于医院内部感染热性病细菌的报道吗？”

哦，我想起来了，是看过这样一则报道，说是东京都内的某家大医院，一位在国外感染了热性病的病人引发了交叉感染，导致住在同一间病房的另一位病人身亡。我还记得当时读完这篇充满耸人听闻之词的报道后，心里立刻感到忧虑不安。

报道中提出了很多疑点：两个病人之间没有任何接触，为什么会引起感染？为什么抗生素药品对其他病人都有效，而唯独对死去的这位病人没有效果？但是，由于没有出现其他受感染的重症病人，最终便以一句“这可能是一场意外事故”做了了结。我想了起来，于是对他说：“就是那件事啊，原来那个遇难的患者就是你的部下，这位课长啊！”

“就是他。我怀疑这个课长，正是谋害矶部，并将其伪装成交通事故的真正凶手。”

“什么？”我一下子没能领会他这句话的意思，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而且，还没完，这件事还有后续。”

听见他说这句话，我不由得警惕起来。不是因为他话里有话，而是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祥之感。“到底是怎样的后续？”

“那天，正好是矶部遇难四十九日的时候，我们公司的办公楼在进行天花板施工。结果，一块木材掉落下来，把下面的常务给压死了。这块木材原本是不可能落下来的，常务呢又是那种几乎不来公司，空挂着个名，光拿工资的闲人。那天他是为了跟施工单位进行商谈才来的。”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这件事没在报纸上读到过，听上去是很有新闻价值的一件事啊。难道是我漏看了这段报道吗？

“这位常务，平常很讨厌矶部，还曾经逼过我，说‘要么让矶部走人，要么让我辞职’！”

“也就是说，他是矶部的死对头喽？这样一来，还真有点恐怖。”

如果矶部真的是被伪装成遭遇事故，实际是遭人暗害。那么这些后续事件，看上去简直就像在模仿山家清兵卫身上发生的那一连串事件。这简直就是一出复仇剧，或者该叫作“恶有恶报”，不，应该说是正义得到了伸张。

“对了，说起来。”他此时的神态，就好像打开了记忆的宝库，从里面找出一件令人愉快的宝贝一样，“还有一件，与我们公司的领导关系密切的另一家公司的职员，在打高尔夫球时遭雷击身亡了。”

“真的吗？”

“为什么要骗你？”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这不是越来越相似了吗？”我记得山家清兵卫死后，也有一位遭暴雷击打而死的人，“这太可怕了！”

“啊？这有什么可怕的？”

听他反问，我略感惊讶。

本来我想解释说“你看，这位矶部死后，居然接二连三地发生了这么多稀奇古怪的死亡事件，这难道还不可怕吗？”，可话到嘴边，我突然恍然大悟。

“哦，你说不可怕，是因为即使发生了那么多不可思议的事件，但那些死的人都是坏人，所以对你来说，没有丝毫可害怕的。是这个意思吧？”

“不，你又误会了。”他用嘲笑的口气说，“什么报应啦、鬼魂作啦，这种迷信的东西现实生活中怎么可能出现？更别提什么可怕了。不是吗？”

“呃，那你是怎么看待矶部这件事的啊？对于矶部遇难的真相，以及相关人物的相继死亡，你是怎么想的呢？”我一边问他，一边暗想，如果你不是相当在意这一连串事件，会专门找到我来询问吗？我越想越觉得自己一再设身处地替他分析，简直是无聊至极。于是，我从包里取出笔记本电脑，在桌上摆开，意在暗示他：我没工夫陪你闲聊，我要开始干活儿了。

“那些都不过是偶然事件。当然，听了你的说明以后，我确实感觉那个叫山家的，跟矶部的事件有相似的地方，矶部也深受我父亲信赖。所以，我对这些相似的地方感到很惊讶，也很佩服。不过说实话，那又怎样呢？比起来，在我看来，你那一脸妙不可言的表情才更令人害怕呢。是不是你们当作家的都这么天真啊？不，用天真这个词还是高估你了，应该说都是这么幼稚吗？幼稚到，居然相信鬼怪作这一套！”

“并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心不在焉地回答，“只不过因为前不久，我观察自己饲育的锹甲虫时，产生过类似的想法。”

“锹甲虫？”

“对。我发现如果把几只锹甲虫放进同一个饲育箱里养，他们就会互相攻击。有时还会搏斗得很激烈，甚至会出现奄奄一息的战败者。”

“那又怎样？”

“我有时会暗中帮处于弱势的锹甲虫，有时还会严惩横行霸道的家伙。于是我想，我的举动，在锹甲虫看来，是不是相当于神明在路见不平、主持公道呢？”

“不明白，你说的是什么意思啊？”他已经显得极不耐烦了。

“也就是说，世间发生的事，如果被正在某处的神明看见了，说不定他就会伸出万能的手来相助，或者毫不留情地严惩恶人呢。”

“就是说，有因果报应？”

“是啊。如果当时正好被神明看见的话。”

他的脸上浮现出不屑一顾的表情，说道：“不管怎样，我心里的这个疙瘩总算解开了。不仅知道了矶部的女儿说的‘山家某某’是个什么人，还可以大致推测出她说那番话的原因。不过，可能连她自己也不曾想到，父亲死去之后，那些因果报应的部分也跟山家的故事这么相似。”

真的如他所说吗？

听了他的这番话，我的心中浮现出一串问号。

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陌生的女高中生，她身着学校制服，一脸冰冷的表情，吐出一句：“我的父亲一直非常敬佩山家清兵卫。”

从她雪白的肌肤上延展出带着飕飕冷气的蚕丝一样的细丝，这些细丝在空中轻柔、缓慢地延伸着，最后缠绕上她对面那个男人的脖子。伴随着她的轻声低语：“我父亲坚守信念，直到生命最后一刻。而且，他必定会为那些作恶的人准备好他们应有的下场。

“我父亲并不是固执地念念不忘，要为自己报仇，他只是出于坦诚耿直，看不惯世间的各种邪恶。路见不平，忍不住要站出来大吼一声。不能容忍世间失去公道。”

从这个女孩儿口中吐出的这些话语，仿佛冰块贴上脑门一样，一字一句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可是，画面中，女孩儿对面的男人的表情却无法看清。应该就是这个不知世事艰辛的富二代，而他丝毫没有察觉到对面女孩儿的心思。

“对不起。”身边突然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回头一看，只见我们的桌子旁边站着一位年轻女子。她身穿朴素的制服，看上去像是个白领，面含羞涩，带着难为情的表情。

来了！我在内心推测，这位女子应该是我的读者。虽然我作为一个作家没有什么显赫的名声，也不爱张扬，但因为曾经上过当地的报纸杂志，以前也经历过被陌生人突然搭讪，说“我读过你写的书”的情况。虽然这样的经历次数寥寥可数，但也不是完全没有过。

“你有什么事吗？”我摆出几分威严，问她。

这位女子看了看我面前的他，问道：“请问，你是演员吧？”居然不是跟我，而是和对面的他打招呼，我不禁愣住了。接着，听她说明才知道，她一直关注的某个舞台剧团里有个帅极了的演员，跟我对面的他长得很像。

“我经常被人弄错，但很可惜，我不是你要追的那个明星哦！”他面不改色，用低沉的声音回答着，脸上却丝毫没有可惜的表情，甚至展现出在我面前从来没有露出过的笑容。

她就认错人一事向我们道歉，但不知是不知悔改呢，还是出于事到如今、一不做二不休的执拗，她又马上改口说道：“能碰上你也算是个缘分，能不能让我拍张照片呢？”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她的意思，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那什么，我想呐，你和他长得一模一样，那不就差不多嘛！”

“‘那不就差不多’到底是什么意思？”我还是不能理解。

“因为我喜欢的那个演员长得特别帅，特别有魅力，让人看不够。而既然现在眼前就有一个长得跟他很像的人，那也不成什么问题了，不是吗？”

“什么成不成问题，似乎不是你说的这个问题。”

我还在这边絮絮叨叨地穷追不舍，旁边的他已经豪爽地答应了。

“好吧好吧，不就是拍个照嘛！”

“我太高兴了！”脸上泛出光彩的陌生女子嘴上说着，又好像打算把刚刚开了个孔的矿脉坚持不懈地深挖下去似的，说道，“能不能告诉我您的姓名和地址呢？”

我只能认定，她的大脑回路和我的不一样。

这回他终于回答了一句“这可不太方便”，不过她脸上没有丝毫沮丧的神情，嘴上应道：“嗯，那也挺好的。”

结果，我最终依照这个女子的愿望，用她的手机拍下了他和身穿制服的她、两人站在桌前的合影。

“刚才我还以为那女的是大作家先生的粉丝呢，没想到居然是冲着我来的。”临别时，他笑眯眯地给我留下了这句话。

“谁能比得上你啊，无论何时何地，永远能光芒四射、引人注目啊！”我只能这么回答。虽然有些讽刺成分，但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老实说，我这种人也很辛苦呢！”

这时我突然灵机一动，说道：“不如让我也拍一张你的照片吧，可以吗？”

尽管他一脸的不情愿，但我还是打开智能手机，启动了照相功能。

5

我这个人，从小就不好战，性格属于与其跟人争执，不如早早撤回自己的意见这一类型的。因此，在周围人眼中，我经常被误认为性格温和、好相处。其实不然，我很爱耍阴谋。在冷战时期度过了少年时代的我，被过度灌输了核武器的恐怖，以及日本宪法的重大意义，其中尤其对自卫队的“专守防卫”战略颇有同感。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我很欣赏这种坚决防守的姿态，并把它的意义稍微扩大了一点，不知不觉中，就形成了这样一个方针——我决不先发制人，但一定以牙还牙。

因此，我刚与那个年纪轻轻就有了老总称号的同龄人分手，就马上给一个熟人打了通电话。

他名叫黑泽。以前我和出版社产生一些摩擦时，曾经委托他帮我调查，那以后就一直跟他保持联系。他办事迅速稳妥，值得信赖。

“没问题。只要在这家伙偷情约会的现场拍下他们幽会的照片就好了吧？”

我在电话中简略地说明了一下情况和要求，就得到了黑泽这句非常轻快的回答。“只要搞清楚对方的姓名和住址，还有相片，要找到这个人不是什么难事。”

我告诉黑泽：“他说明天要去室内大剧院欣赏音乐会。”

“那能把在大剧院幽会的画面偷拍下来就更好了。”

“那里肯定人山人海，你能分辨出他来吗？”

“没问题，只要他真的是去幽会的。”

“只要真的是去幽会的？”

“那么最终，他们俩一定会单独相处。”

这话的确有道理。我在心里笑着，挂断了电话。挂断电话之后，心里还是稍有犹豫。这样做到底好不好？仅仅因为他态度傲慢，我就拉开架势，打算揭发他的出轨行为，这种报复对吗？——不，我所犹豫的才不是这个。我犹豫的是，就我这点举动，对他来说算一回事吗？他能感觉到一点痛痒吗？一生下来就受人瞩目，经常活跃在各种高级场所，一举一动都被人关注是家常便饭，几乎可以肯定，在这种环境中生活的他，思维方式会超出我的预测范围。

按常理说，自己公司的数名职员接二连三地死去，而且都是死于非命，稍微表现出一点悲伤，或者对死者遗属表达同情和关心，或者不安，这样的反应才算正常吧？但是这个男人，没有表现出哪怕一丁点这样正常的感情。即使听了山家清兵卫的故事，他的感想也仅仅是“非常相似”，此外没有一丝一毫其他感受。就好像读完一部被称为名著的古典文学之后，唯一的感想是“这本书里有字呢！”一样，他的悟性就如此干枯贫乏吗？

从这层意义上来说，偷情的照片对于他，可能就像被蚊子叮一下一样，不足挂齿。哪怕向他的妻子告密，估计结果也没有什么变化。

但是，即便如此，不治他一下真的难解我心头之气。怀着阴暗之心的我并不打算取消这项计划。这与我施加在坏蛋锹甲虫身上的天诛相比，或许也算不足挂齿呢。

就在这时，编辑给我打来了电话，询问原定月底交稿的短篇小说进展如何。进展如何？面对这个问题，我也不敢照实回答说“我还没决定该写什么内容，所以一个字也没写”。这时，脑海中突然掠过刚才的经历，于是我稍加联想，回答编辑：“我正在写一篇和山家清兵卫和宇和岛事件有关的故事。”

编辑一听，立刻挂断了电话，连本来可以随口说一句的客套话，比如“听上去很有意思啊！”都没有舍得留给我。

6

没别的办法，为了交稿，我只好开始着手收集有关山家清兵卫的资料，以及调查宇和岛、和灵神社的情报。上网搜索信息、去图书馆查询、走访县政府的资料室，不知不觉中，两天过去了。

再次记起他，缘于以下两件事——

当时我坐在自家的书桌前。

先是我的智能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不过，在确认邮件内容之前，我正好在读收集来的一份写着“依据近年发现的书信”的资料，从而想起了他。所以这两件事的正确顺序应该是资料在先，其次才是手机的邮件。

这份资料中记载的所谓的“近年发现的书信”，据说是仙台藩第四代藩主纲村写给宇和岛第二代藩主宗利的书信。信中写道：“秀宗公，惩办名曰山家清兵卫者。”依此推断，山家清兵卫是因为秀宗的指令而遭暗杀的可能性很大。想当年，山家受政宗一句“我把儿子交给你了”的嘱托，为了不辜负这份信赖，才不辞辛劳，千里迢迢地来到宇和岛。可万万没有料到，山家偏偏被这个政宗的儿子秀宗暗杀，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大的不公吗？一想到山家清兵卫的那份遗恨，我就感到胸口有被撕裂般的、难以忍受的疼痛。而且，出于我的单纯，还没来得及仔细考虑事情的前因后果，心头已经涌起一团对秀宗的怒火，能感觉到复仇的岩浆正慢慢渗透到身体的每一个部位。那份资料里还写着“或许因为山家有从仙台的伊达藩独立的意图”这样的推测。即便这是真的，秀宗这种恩将仇报的行为，能为天理所容吗？不能，绝对不能！

于是，我的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那个富二代来。

原本就已经把他和秀宗，以及去世的矶部和山家清兵卫重叠在了一起。依照这个模式，如果秀宗是山家清兵卫暗杀事件的主谋，那么实际上，这个富二代不也和矶部的遇难有关吗？我在心里不怀好意地推测起来。不过，我立刻觉得，自己虽然讨厌这个同龄人，但怀疑他是指挥这场犯罪的主谋，似乎有点反应过激了。我必须冷静一下、再冷静一下。

接着，我伸手拿起放在桌子上的智能手机，这才打开刚才收到的邮件。

这封邮件是那位协助我调查富二代偷情证据的侦探黑泽发来的。邮件名就单纯简单的两个字“汇报”，邮件内容是：调查对象当天在幽会现场的照片我全拍下来了，但是照片太大，不便发送到手机，因此改日把印刷出来的照片和保存好的原始数据一并邮寄过去。这些费用也算在调查费之内。

不过，跟这封邮件也一起发来了一张照片。我操作智能手机，画面上显示出来的是一张密密麻麻有很多小小的人头的扁平的照片。一定是那个圆形室内大剧院的观众席吧。可能是从对面观众席拍过来的，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头看上去比米粒还小，不过是一些点。就凭这种照片，甚至无法辨认出他的所在位置啊。黑泽发来这张照片，或许是作为“大剧院到此一游”的证据吧。

我立刻给黑泽回了封邮件，感谢他的辛劳，称赞他行动神速。不用说，邮件中还附上了一句，请他别忘了把音乐会的入场券金额也计算到调查费中。

为了归还借来的写作所需资料，我去了一趟仙台市内的图书馆。之后顺路来到我常去的那家咖啡店。我得好好考虑一下，下一步，该怎样利用这些照片来惩罚他一下呢？

“啊，请问，你是上次的那个人吧！”耳边响起这个声音时，我刚坐下来，正要打开笔记本电脑。我抬头一看，眼前出现了一位女子。过了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正是上次在这里遇到的那个穿制服的女白领。

“是的，我是上次的那个人。”我指着自己回答她。

“上次的那个人在哪里？”

这句问话听上去像是在玩文字游戏，不过我能领会她的意思，于是马上回答她：“上次的那个人住在东京，上次他只是恰巧到仙台来。你还想见他，是吗？”

“上次的照片，我后来看了。”

“看看，每句话都离不开这个‘上次’。”

对于我的挑剔，她轻轻一笑，说道：“那个人，是不是不太妙啊？”她一边说着，一边打开手机，把屏幕转给我看。

“不太妙？”我暗自在心里猜测，不会是他给这位女子发了邀请约会之类的骚扰邮件吧。

我抬头往手机的液晶屏幕看去，是那天拍的照片。就是在这家咖啡店，他和她，两个人并排站在桌子前。

这确实是我那天拍的照片，不过，我的心里“噔”地震了一下。这张照片的异常之处一目了然。因为他的身边竟然出现了一个陌生男人。从我这边看过去，从右边起，依次是这个女子、他，和在他左边的那个男人。

“我说的没错吧，是不太妙吧？上次我们拍照的时候，根本没有这个陌生男人吧！”

我这才恍然大悟，领会到她说的“不妙”的意思。

我只能点头。

照片虽小，但能看得一清二楚，他的身边站着一个身穿西装的男人，而且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几乎是身体相碰。那位白发的陌生男人扭着身子、弯着腰，还伸长脖子死死地盯着他。看上去就像是狗为了嗅气味而凑近人的那种姿势。

“这张照片很诡异吧？”身边的女子又发话了。

我只能再次点头。那个陌生男人完全没有模糊不清、身影淡薄的印象，十分清晰，看上去就是店里的一位顾客，甚至能感觉到他那结实的身体。虽然照片没把他的脚拍出来，但能看到他的手正触摸着我放在桌上的电脑。

“当时店里有这个人吗？”我明明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但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如果有，肯定会注意到的。你看他的脸靠得这么近。”

没错，如果当时店里有这个人的话，我拍照的时候肯定会察觉。

我隔着衣服擦了擦自己的身体，站在身旁的女子也做出同样的动作，好像要把立起来的鸡皮疙瘩都扫下去。

“灵异照片，这个词也太老套了。”我苦笑着说。可是，一旦眼前真的出现了灵异照片，才知道这玩意儿可比想象中的要恶心多了。

“你说，这到底是什么呢？是守护神吗？你有听说过穿西装的守护神吗？”

“这很难说。”我只能这么回答她。

我回想起刚才在家里读过的资料。

难道，他果真与矶部的死有关系？

这个念头再次渗入我的大脑。

就如同秀宗是暗害山家清兵卫的主谋一样，他是不是也与矶部之死有关呢？即使他没有直接下手，但他是否有可能是幕后的指挥者呢？

没有任何证据。

但是正因为没有证据，这张照片上才出现了这个男人，不是吗？我不禁这么想。

照片上的男人，双眼发出犹如利剑一般的视线，看上去不正像要揭发逃脱制裁的恶人的样子吗？

“我奶奶说了，碰上这种不明不白的事，最好还是请人做一下法事为好，那样才能祓除不祥。”她一边说一边啪地合上了手机。

“什么？”

“我是说，我听说遇到这种事，要请人来驱一下魔才好。”

身边女子的声音听上去像咒语一样，钻进我的耳朵。

我慢慢恢复了冷静，心想：驱什么魔！在他那种人看来，这样一张灵异照片，恐怕也不会带来多大的震憾吧。

他这种人对别人的生活漠不关心，连公司职员的死都丝毫不感兴趣。

因此，即使出现鬼魂作这种可怕的现象，很可能他的感想也不过是“那又怎样”？

若单纯地从事情的来龙去脉考虑，刚才那张照片上的陌生男人，一定是矶部。不难推测，这位故人选择了这种方式来揭发这个凶手。就是他，像把纸片揉成一团那样，随随便便地把别人的人生毁于一旦。

同时，我在心底感到无比的悲哀与愤恨。

因为我明白，矶部这种出自义愤的举动，对那个富二代根本不起作用。他那种人，从小就习惯于受众人注目，矶部射向他的复仇的目光，结果不过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对牛弹琴，徒劳无益。

哪怕出现这样的灵异照片，哪怕矶部以这种超自然的方式登场，试图揭发他的罪行。这样的尝试，对他那固若金汤、顺风满帆的人生，也不可能产生一丝一毫的影响。

我有这种预感。

此时，我有点后悔，刚才应该向那位女子把那张照片要过来。现在追上去也许还来得及。这么一想，我立刻站起身来。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黑泽打来的。

我拿起智能手机，按下通话键，举在耳边接听。因为在店里，不方便大声说话。我一确认是黑泽的声音，便首先向他致谢。

接着，只听见他说：“我刚才看了你回给我的邮件，才发现你误会了。”

“误会什么？”

“我并没有进到大剧院里面去，所以没有花钱买入场券，因此调查费里面也不会有这一项哦。照片我马上就去寄给你。”

“你说什么？你没有进大剧院？那刚才你在邮件里附上的照片是怎么拍的？照片上不是大剧场的观众席吗？”

“我没有发送什么照片给你呀！”

挂断电话，我火速把智能手机放在桌上，再次操作。调出黑泽通过邮件发来的那张照片。是大剧院的观众席啊！一点没错，这张照片确确实实在我的手机里。

我下意识地把手指放在手机的液晶显示屏上，用大拇指和食指，像要把画面拉伸一样稍微用力，图像慢慢被放大了。

我极力抑制住内心的焦急，慢慢地滑动手指。图像一点一点地变大。

手机屏幕上的照片在渐渐拉大。

终于，我停住了滑动的手指。

一阵阵恶心，像电流一样传遍我的全身。

我感觉到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眼前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图像是：照片中央，正好是宽敞的观众席的正中央一带，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坐在那里。原来照片可以放大到这么清楚。照片上的他直直地注视着这边，也就是舞台方向。

问题是他的周围。

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大量的昆虫——这是我的直观反应，就好像那时候看见轿车的前窗上铺满了大量的羽蚁一样。

他的前后左右，周围的观众席上，全都是同一个人。全都是同一个白发苍苍、脸色发青、眉间印有皱纹的男人，上百个一模一样的人。之前看上去像米粒般大小的人脸，放大之后发现全部是同一个人的面孔。而且，这无数张同样的脸，全部盯着图像中央的他。坐在他右边的人脸朝左，坐在他下排座位的人扭着身体，朝上望着后排的他。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身上。

我继续移动手指，滑向屏幕的其他方向，目光投向观众席的其他位置。

所有座位上全都是同一张面孔。数量超过两千，毫无表情的同一张脸，将利剑一般的炯炯目光投向他，仿佛发出无言但犀利的控诉。所有目光的聚焦点，照片中央的他，则无拘无束地微笑着。

7

“灵异照片这种东西，”编辑带着不屑一顾的口气说道，“这样的故事，多如牛毛。不如说多得要长霉、发酵，都够变成乳酸菌饮料了。”

“喝一口，味道好极了。”

“而且这种照片，结果还不都是恶作剧吗！这个年代，加工一张照片，不是易如反掌吗！把两千人处理成同一张脸，只是稍微麻烦一点而已，但不会做不到吧？”

“但事实上，分辨率那么高的照片，通常我的手机是不可能接收到的。文件过大而无法接收。更何况，这张照片是神不知鬼不觉地附在帮我调查的侦探发来的邮件里的，难道这还不算灵异吗？”

“现如今的灵异现象，已经紧跟形势，发展为IT化了。”编辑语气毫无抑扬顿挫地说道。听口气，他根本没把我的话当真。

为了商量下一部作品的内容，我和编辑面对面坐在咖啡店里。闲谈中，我试着提起几年前遇到的这件事，可我对面的编辑对此反应冷漠，这反而让我较起真来，说道：“真正恐怖的还在后面呢。”

“哈？”编辑对我的话已经毫无兴趣了。

“刚才不是说到，最初发现那张脸，是从我在这家咖啡店拍的那张照片上吗？拍照时明明只有他和一位女性，但后来照片上出现了异常的人物。”

“难道照片上的那个人真的是死去的矶部吗？你真的相信那是他的鬼魂？”

“当时，那个怪异男人的手伸到我的这台电脑上来了。那张照片上，他的手摸到我的电脑了。”

“嗯，你刚才是这么说的。就是这台电脑吧？”编辑瞥了一眼放在桌上的笔记本电脑，问道，“那又怎样？”

“就是从那以后，我写的小说就没有味道了。”

“哈？！”

“写来写去，净是些没意思的东西。我想来想去，这只可能是某种恐怖的超自然力量在作怪。真是太痛苦了，简直是既痛苦又恐怖。”

编辑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嘴，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是一声充满倦意的长长的叹息。

从那年以后，我再也没收到过这位“光彩夺目先生”寄来的贺年片，也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有关他的消息。

联谊会风波

——故事梗概

某男参加联谊会。这是一场为时约两个小时的普通联谊。尽管有愉快的交谈，令人心跳的邂逅，但是人生并不会因此而发生变化。当然，世界也不会发生变化。

——润色后的故事梗概

二十七岁生日这天，尾花参加了朋友井上策划的联谊会。在银座的某餐吧举行的联谊会上，男女各三名参加者，边吃边喝边交谈，并邂逅新旧朋友。同时，附近发生了恐怖的事件，但与联谊会完全无关。联谊会结束，临走时，尾花目睹了惊人的一幕。不过，他的生活不会因此发生变化，当然，世界也不会因此发生很大的变化。

——润色后的故事梗概
（人物姓名省略，以性别+字母表示）

一月十三日，迎来二十七岁生日的A男，因为不能与恋人共同度过这宝贵的一天而沮丧不已。于是他学生时代的友人B男费尽心机地策划了一次联谊会，并邀请他参加。当然，B男的主要目的是，让自己好好享受这次联谊的快乐。A男接受了友人的邀请。在银座的餐吧“幸”举行的联谊会上，聚集了男性三名（A男、C男、D男）和女性三名（E女、F女、G女），合计六名参加者。D男是作为B男的代理参加的。他相貌猥琐，谈吐不合群，女性（特别是F女和G女）对他评价不佳。

经营杂货店的E女内心怀着不可告人的动机参加了这次联谊会，这个秘密直到联谊会结束也没有被人发觉。A男和F女是旧相识。G女始终很在意她的手机，因为她在等一个至关重要的通知。

各种美味佳肴被陆续摆上餐桌，觥筹交错，气氛欢畅，不觉时间流逝。为时两个小时的联谊会，中途发生了几件不容忽略的事情。具体来说就是：银座的后街发生了某艺人被害事件，便衣警察来到餐吧进行某项调查，G女痛哭，C男对此道歉，等等。这些事都没有发展成重大事件，杀人案也与本次联谊会无关。联谊会结束，参加者走向车站，途中发生了稍微有些意外的事。A男目睹此事，大为惊讶。

第二天，A男过了个与往常一样的周末。周一，女朋友向他提出分手。不管是A男还是其他五个人，甚至他们所处的社会及世界局势，都没有受到这次联谊会的影响。

——辅助情报

引自《广辞苑》

ごうーコン[合——]：（「合同コンパ」之缩略语）为了寻求交往对象，男女双方联合举办的聚会。

コンパ（コンパニー之缩略语）：大家凑集会费举办的联谊会，多指学生参加的。

引自网络

餐吧“幸”新创料理陪伴您度过优雅舒畅的时光

【交通方式】距离东京地铁银座站B1出口步行两分钟、距离JR有乐町站银座出口步行五分钟。

【店长致辞】本店采用挑高层高的设计，天花板位于您头顶上方两层楼高的地方，所营造的特高空间为您带来奢华幸福的感受。店内中央的宽敞大厅能为团体客人提供自由舒适的环境。围绕大厅的，是各自独立的包厢，想用包厢的顾客请您尽早预约。本店的主厨曾在意大利宾馆担任主厨达十年之久，经验丰富，敬请各位尽情享用本店倾心奉献的创意海鲜料理。光临本店“幸”的各位朋友，祝愿您幸福。

【主厨致辞】孩提时代观看过的电影《罗马假日》令我深受感动，我带着憧憬来到意大利。虽然没能见到安妮公主，但我邂逅了意大利美食。在此，我希望能够通过亲手制作的料理与各位来宾相识。

奥谷奥也执导的《王子与乞丐》公演预告

东京剧场将于明年四月至五月期间上演奥谷奥也执导的新作，话剧《王子与乞丐》。自出生以来一步也没离开过皇宫的爱德华王子，厌倦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一个偶然的机会，他遇见了从小靠乞讨为生的汤姆。王子提议两人交换身份。最初，两人都对另一个世界的新鲜生活感到十分满足，但未曾体验过的贫穷困苦和奢华空虚随即将临到两人的头上，故事的发展令人意外。由文学巨匠马克·吐温名作改编，加入了悬疑成分的奥谷版话剧《王子与乞丐》，可谓有脱胎换骨之妙，敬请各位期待。

引自女性周刊杂志

【佐久间觉　劈腿败露！】

影星佐久间觉被曝丑闻：两个月前本刊曾特讯报道过，佐久间与年长他十岁的女星笹冈爱理热恋。这次他与多才艺人富良野爱理密会于富良野的公寓，夜宿晨归的现场又被周刊杂志曝光。之前已经向媒体公开承认恋情的笹冈爱理惨遭劈腿。在新电影的记者发布会上，面对媒体的发问，笹冈爱理仅仅回答了一句：“我并没有听说这件事呢。”在场的同电影共演者山口莉莉随口开了一句玩笑：“你们两个的名字都叫‘爱理’，所以他才搞错了吧！”话音刚落，就遭到笹冈爱理的白眼。

——关于联谊会的参加者人数

井上的联谊理论如下：

凭我参加过各种形式联谊会的经验，可以得出以下结论：联谊会的参加人数以男性三人、女性三人为最佳组合。理由如下：首先，人数过多的情况必须避免。一大群人蜂拥而至，结果就会变成单纯的大聚餐或喧闹的文化节、庆功会，难以结成密切的关系。那么，是不是人数越少越好呢？也不能这么简单地下结论。男女各两人的话，规模太小，因而会提高紧张程度。单纯的短时间沉默也容易被对方误解为话不投机。再来看看男女各四人，合计八人的情况。这样又会有别的问题发生，那就是话题的分裂。以桌子的正中间为界，话题会分成两块，八个人自然地变成两个小组的可能性非常高。如果自己想接近的女性正好坐在另一个小组那边，就很难缩短与她的距离。综上所述，我们可以得出结论：男女各三人是最理想的组合。既能够围绕同一个话题各抒己见，还能保持适度的紧张和轻松自在。

——尾花与井上见面（联谊会前一周的星期六）

井上突然打电话来，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却听他说：“我们商量一下联谊会的事吧，你也有好久没参加了。”

当时我正穿着家居服躺着看电视，本来可以拒绝他的，但我还是换上羽绒外套，穿上牛仔裤，来到家附近的咖啡店。因为我确实很久没参加联谊会了，自己也感觉可能需要事先跟他沟通一下相关事宜。

尽管是星期六，但他看起来似乎刚上了一天班，一见面就正经地对我说：“加班费连个鬼影子都不见，但我还这么卖力地工作，就是因为有联谊会在等着我啊。”接着又用朗诵般的口气说，“啊！联谊会啊，伟大的你，是怎样成为我们人类的原动力的啊！”我认识井上是在大学时代。他当时就已经相当热衷于联谊活动了，只要人数凑得齐，哪怕是借钱也要将联谊会进行到底。所以我觉得，他的感叹也有一定的说服力，但同时，对他将联谊会理论扩展为全人类的普遍真理这一说法，内心难免有些抵触。

“男的这边还有一个人是谁来着？”我问响亮地吸溜着咖啡的井上。

“除了我和你，还有一个是臼田。你可能没见过他，他比我们小一岁，是我经常去的一家药店的店员。”

“这个叫臼田的，是井上你最近刚在联谊会上认识的朋友吗？”

“算是吧。我和臼田经常一起行动，余下那个名额则随时变动。联谊会还是三对三最合适。自从你远离联谊会之后，我一直在发愁要怎么办才好，幸亏危难之际，臼田及时出现。”

我以前经常跟井上一起参加联谊会，但几年前，因为在某次联谊会上结识了一位女性，并开始交往，从此我就不再参加此类联谊活动了。而且，跟这名女性分手以后，我也继续远离联谊活动。跟下一位女朋友，也就是现在的恋人相识，不是通过联谊会，而是在工作中有接触，后来关系慢慢变得密切起来的。

在我远离联谊会的时期，井上找到了臼田这个联谊伙伴，继续享受他的联谊天堂。“臼田身材魁梧高大，相貌清秀帅气，美中不足的是，他有时会突如其来地爆发出怪异的言行。但他身上带有一股朴素的牧羊人一般的气息，容易让人产生好感。只要有他在场，男性阵营的气质就一下子飙升了。”井上鼻孔翕张，热心地冲我发表演说。我真搞不懂他这么使劲儿地往臼田脸上贴金究竟有什么好处，但我只是一声不吭地继续听他演讲。“他为人彬彬有礼，最重要的是性格开朗。联谊会这种场合，哪怕再优秀，如果是个性格阴沉的家伙，也会碍手碍脚拖后腿的。”

“臼田参加联谊会的目的是什么呢？”

“那家伙呀，没想到他居然想通过联谊会，寻找到一个能够真心想处的女朋友，而不是找那种一夜情的对象。尾花，就跟当年的你一样。”

“这么说，这位臼田也会在某个时候毕业哦。听你刚才的介绍，臼田似乎很容易受女性欢迎，那他像我一样远离联谊活动，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没错，臼田是会毕业的。但是啊，他也会像你一样，被女人甩掉，然后又回到联谊会的队伍里来。”

“我认为你一口咬定我已经被甩，似乎不太合适吧。”为了强调不愉快，我还特地用了敬语表达。

“我跟你说，”井上的口气，充斥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你听好了，在你生日这一天，居然跑去跟别的男人一起看演唱会。当良子还在筹备这个计划的阶段，你就已经被她甩了。不管你是否承认。”

“不是演唱会，是钢琴演奏会。”而且，她的名字不是良子，是赖子。我心里真是恨死了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被舆论捧为天才的混血钢琴演奏家。我发自内心地叹息道：“唉，真希望那天的演奏会会场突然起火！”又在心里补充：要不然，这个钢琴家当天来个临阵逃脱吧！天才不总是与临阵逃脱亲密无间吗？

“因为不想上学，就感叹：教室怎么不发生火灾呢？你的思维与这种偷懒的小学生一样。快别胡思乱想了。你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到那天，我一定为你制造出热闹的气氛，让我们的联谊会比那个什么鬼钢琴演奏会快乐百倍！”

——井上与他常去的酒吧吧主交谈，于是决定举办联谊会
（联谊会几周前）

这家酒吧位于离繁华街区稍有点距离的一栋大楼的地下，外表看上去其貌不扬。是一家只有常客才知道的、气氛恬静、令人舒心的酒吧。酒吧规模很小，除了吧台座位就只有两张餐桌。所以，想独处的客人可以在这里毫无顾虑地享受静谧时光。站在柜台里边的那位五十来岁的店主虽然不爱说话，但绝不会怠慢客人。客人需要安静的时候，他就会默默地在一边摇动雪克壶；当客人想要倾诉的时候，他就认真地倾听，并恰到好处地点头。因此，来到酒吧的每一位客人都对这位深谙接客术的吧主颇有好感。

井上真树夫原本是为了寻找联谊会之后，能和他中意的女性继续交流的合适地方，而找到这家酒吧的。他非常中意这家酒吧的气氛和店主的人品，心想不能随便带人来破坏这家店的氛围，所以他总是一个人来。

这天，店主主动对他说：“井上君，我们店里有位女性客人想找机会举办一次联欢会，你看怎样？”店主很少主动跟井上说话，所以井上感到很吃惊，同时对店主把联谊会称为联欢会感到很新鲜。

在这家酒吧时，井上会隐藏起自己轻佻浅薄的性格，甚至连经常参加联谊会的事都从来没在店里公开说过。因此，此时他心里难免有些忐忑不安：店主是怎么知道自己的这个爱好的？

但他冷静下来仔细听店主说的话，才发现店主似乎并不知道真相。“跟我商量这件事的，是最近经常来我们酒吧的一位女客人。她跟你是同龄人，自己经营一家杂货店。”店主像介绍自己女儿的朋友一样，娓娓道来，“她具有现代女性中罕见的优雅气质，温文尔雅，美丽端庄。”接着又说，“所以，如果你愿意，麻烦帮她策划一次联欢会，你看行吗？”

我正求之不得呢！井上真树夫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这句已涌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换成平静的语气回答：“我愿意啊。真令人期待呢。”

店主听到井上的回答，说了声谢谢。他脸上的微笑洋溢着高贵的气质，井上都看得有点入迷了。

“那么，能不能麻烦你问一下那位杂货店店主，能否再带两个女性朋友来，我也找两个朋友来参加。举办联欢会，六个人是最合适的。”

酒吧店主眯起双眼，像成功地撮合了一对年轻人相亲一样，满脸笑容地说了声：“你这么爽快地答应下来，她一定很高兴。”这让井上真树夫也觉得自己为别人做了一件好事。

——联谊会当天，令尾花惊讶不已的两件事

·信誓旦旦地说“到那天我一定为你制造出热闹气氛”的井上临阵脱逃。

·来参加联谊会的女性中，有一位是曾经的恋人。

——井上给尾花打电话（联谊会开始前两个小时）

“尾花，不好意思。我今天去不了联谊会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嗯，差不多吧。联谊会就拜托你了。”

“等等！你这么突然甩给我——”

“没事，我找了个人代替我。这人虽然性格有一点点沉闷，但不是坏人，你放心。”

“哪怕再优秀，如果是个性格阴沉的家伙，也会碍手碍脚拖后腿的。这话是哪个浑账说的？”

“如果三个男性都性格开朗，看上去就会像是一个轻率的团队。三人当中最好还是有这么一个人物，犹如镇石一般带有某种威严。我找到的这个替代者就一定能成为一个称职的好镇石。”

“这人是个什么人？我认识他吗？他是你的同事？顺便问一句，臼田认识这个人吗？”

“你和臼田都不认识他。他所就职的公司是我们公司的客户。”

“你也不想想，这下子我们三个男的是彼此素不相识的陌生人啊！”

“他是我们重要客户的核心人物，你们可要小心善待他哦。”

“既然是你的客户，凭什么要丢给我们来费心接待啊？”

——尾花与其他男性参加者会合（联谊会开始前半个小时）

尾花弘按照井上真树夫提供的手机号码，立刻与另外两位联系了，也就是参加联谊会的臼田章二和代替井上真树夫的那个人。因为他考虑到，尽管与女性们约好的见面时间已迫在眉睫，但三位男性还是有必要事先碰个头，彼此介绍一下。他预感如果当着女性的面，三个男的互相招呼着“初次见面！”，一定会很扫兴。当然，并不能期待联谊会开始前三十分钟才首次见面的三个男人能够在联谊会上表现得步调一致、配合默契，但他还是决定，先把能做的做了再说吧，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尾花如约来到电话中指定的名牌包专卖店门口，臼田章二和另一位男性也准时到场，三个男人匆匆忙忙地进到附近的咖啡店里。

落座之后，三人拘谨地互相问候：“初次见面。”并一起抱怨本该成为三人纽带的井上临阵脱逃，又小心地彼此寒暄：“联谊会上请多多关照。”代替井上真树夫来的男人自称佐藤亘，年龄和尾花一样，也是二十七岁，但看上去显得年长一些。与其说他相貌“有威严”、“散发着成熟稳重的气息”，还不如直接说他长得老相。三人在咖啡店里坐下来之后，尾花心里对佐藤的印象——直言不讳地说，就是差评：

你以为你身上这件红格子图案的衬衣很配你吗？可能你对穿着打扮什么的漠不关心，但这身也太土气了吧。还有，你连胡须都不能剃得干净一点儿吗，还是说那青青的痕迹是故意留下的？过大的眼镜看上去那么不协调，你都没感觉吗？那要长不长的发型你自己不觉得难受吗？这下完了！看见你这副邋遢的模样，女性们会怎么想啊？哦，不过，说不定你这人说起话来很有意思。但愿如此！

令人绝望的是，坐在咖啡店里的佐藤非常老实，不像是能够愉快聊天的人。他或许原本就不擅言辞，开口寒暄都明显流露出说不出的紧张。坐在他的对面，尾花不禁在心里苦笑：我都感到紧张和疲惫了。不过当他听到佐藤一脸歉意地说：“今天都是我太任性，硬是给井上出难题。”又坦率地告诉两人：“今天是我头一次参加联谊会，所以非常期待。”尾花又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佐藤不是个坏人。

另一位，也是初次见面的臼田章二，正如井上所述，留给尾花一个充满魅力的型男印象。他心想，这可真是个好青年。如果把他装进画框里，甚至可以直接作为“好青年画作”出售。他心里这么想，却不好意思把这么无聊的话说出来。臼田章二身材高大，头发稍长又柔软，双眼皮显得眼睛炯炯有神，而且举止彬彬有礼。就凭你这颜值，根本不需要依靠什么联谊会，也能轻易地找到合适的恋人吧！这句话已经冲到尾花的嘴边，但他还是硬把它咽了下去。之所以没把这句话说出口来，有以下两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如果这样说了，臼田章二说不定会回答：“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道理，那这次的联谊会我就不参加了。”从臼田身上能看出他有一种听从别人建议的顺从态度，如果他这样下定决心，那么井上真树夫就会因为从此失去这位联谊会伙伴而沮丧，那样就太对不起井上了。第二个原因是，尾花在内心告诫自己，不能以貌取人。光凭最初的印象，就得出结论断定他是个各方面都优秀的好青年，这不就是只看人外貌的偏见吗？

最后，尾花向其他两人确认了“湿手巾规则”。与井上一起多次参加过联谊会的臼田点着头回答：“已经知道了，没问题。”初次奔赴联谊会战场的佐藤当然是一脸茫然，摇头表示不解。尾花简单地向他说明了“湿手巾规则”。说明完之后说了句：“到时间了，我们走吧。”三人便起身离座。

——餐吧的洗手间前，两位曾经的恋人的对话
（联谊会开始半个小时之后）

我和江川美铃异口同声地说道：“你怎么会在这里？”办联谊会的这家餐吧中央有个圆形大厅，围绕在大厅四周的是包厢。从我们那间包厢出来，沿着大厅的圆形通道走过正好半个圆，有另一条狭窄的走廊，沿着走廊笔直走到尽头就是卫生间了。

江川美铃先起身离开座位去上洗手间。我稍微等了一下，估摸过了不会引起其他人怀疑的时间间隔，随后也到了洗手间前。我跟过来是为了与她密谈。洗手间与大厅和包厢所在的方位不同，而且有一定距离，因此我和她在这里偷偷交谈，会立刻被其他就餐者发现的可能性比较低。但说不准什么时候会有其他人来上厕所，所以我们俩都一边交谈一边不时注意走廊那头的动向。

两年不见，江川美铃的外表显得成熟了一些。当年我和她为了分手曾经大吵过一场，这才解除了两人之间那纠缠不清的恋人关系。我刚想发自内心地——也是为了化解两年前的矛盾——对她说一声：“你比以前更漂亮了。”没想到，还没来得及说，她却先开口说道：“尾花，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没成长呢。”话语中充满讥讽的口气，于是我也不甘示弱地回了一句：“彼此彼此，你也是一点都没变。”

“我刚才还特别期待呢，对最后登场的这位女性。”我继续说道，“一来就听说有一位女性会迟到一会儿，还在猜测最后出现的该是一个多么出色的人呢。顺便告诉你，故意迟到以引人注目，你这点阴谋诡计早就暴露无遗了哦。”

这并不是说先来的两位女性让我失望了。相反，先到的加藤和木嶋都相貌漂亮，加藤小姐眉目清秀、端庄优雅，木嶋小姐则甜美、活泼、可爱，两人明显散发出不同的气质。因此，尾花心中充满了期待，最后登场的女性一定是个与这两人都不同的美女。没想到，姗姗来迟的是江川美铃，尽管也是名副其实的美女，但自己昔日的恋人突然出现在眼前，尾花受到的惊吓自然是非同寻常的。

“我真的是因为加班才来迟的。不过，的确有这么一项联谊会迟到法则，内容是：‘比其他人晚到，并不是为了引人瞩目，而是为了优雅地静静倾听他人的聊天内容，随后自然而然地融入大家的圈子里，从而获得好感。’记得以前曾听某人说过，从某个热爱联谊会的人士那里。”

“我跟美铃谈恋爱的时候，不是从来没去过联谊会吗？”

想当初，或许我曾经作为茶余饭后的闲聊谈资，跟这位前女友谈起过“联谊会秘诀”，可现在居然被她作为罪状之一来数落，这太出乎我的意料了。

“你不要嬉皮笑脸地厚着脸皮叫我‘美铃’！别忘了，我和你素不相识，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干吗要假装成陌生人啊？”

“这不是正合你的意吗？否则，我刚才进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说一句：‘咦，我的前女友来了！’而是立刻装出一脸素不相识的表情。”

“你误会了，我那是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头脑来不及反应。”这是我的真心话。而且，当我反应过来时，已经失去告知大家我们俩曾是恋人的时机了。

“话又说回来，我真想不到你会来参加今天的联谊会。结果你还是回到一心热衷联谊会的生活了啊？”她朝我瞥来的眼神中，饱含着对昔日友人过着堕落生活的轻蔑。

对此，我条件反射地挥着手，驳斥道：“联谊会我好久都没参加了。更何况，我现在有女朋友。”

“岂有此理！有女朋友，你居然……”江川美铃脸上立刻浮现出仿佛正面对世上最恶心的生物一样的神态，双手捂着嘴，做出强忍住尖叫的表情，说道，“还有脸来参加联谊会！”

“别急，你听我说。”我试着向她解释。我原本是打算对恋人一片忠心的，可是，不料她偏偏在我生日这天，计划跟别的男人去听什么钢琴演奏会。我的朋友井上不忍心看我太可怜，才邀请我参加原本就预计要举办的这场联谊会的。

对于我的这番说明，江川美铃的回应也合情合理。

“仅仅因为女朋友跟别的男性朋友一起去玩一次，就参加联谊会，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范围。这一套逻辑，比因为妻子怀孕就可以出轨的主张还要浑账。”

“我不是不明白你说的大道理，但今天是我一年一度的生日啊。”我刚一这么辩解，她就不屑一顾地回了一句：“哈？你难道还盼望我对你说一句‘生日快乐’吗？”看来是完全误解了我的意思，接着她又说：“看一次演唱会有什么不可以的？多么高雅的爱好！”

“是钢琴演奏会，不是某个明星的演唱会。”

“钢琴演奏会又有哪点招惹你了？”

“人家可是古典音乐，天才钢琴家呐！”

“那又怎样？天才钢琴家又怎么惹你了吗？”

“混血儿、超级大帅哥。而且估计是个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

“哦，是吗？还是个帅钢琴家。”

“混血儿是真的，其他……都是我的想象。”

“混血儿也有各种各样的吧。”

“混血儿肯定都是美女帅哥啊。”不知为什么，我加强了语气，“总之，混血帅哥天才钢琴家的古典钢琴演奏会，一男一女结伴前往，甜蜜气氛令人陶醉，这不是明摆着的吗？用一个生涩的词来形容，就叫作‘自明’。”

“古典啦、钢琴家啦、混血啦，你对这些词都带有偏见。我本来不想多跟你浪费口舌的，但有一点必须提醒你：‘自明’并不是什么生涩的词好不好！”江川美铃说完，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突然，她又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指着包厢的方向问道：“可是，你刚才说的井上不是没来吗？那个联谊会中毒的家伙！”江川美铃在同我交往的时候就很讨厌井上。井上这个男人，积极策划联谊会的目的，就是为了引诱参加联谊会的女性，享受数次男女之欢。虽然这一点我对江川美铃一直守口如瓶，但或许凭着女性的直觉，井上那很难算得上诚实的本质早已被她看透了吧。

“井上这小子临阵脱逃，然后派了个替补兵来。”

“呵，那么谁是井上的替补兵呢？”江川美铃问道，“是臼田君呢？还是那个叫佐藤什么的男人啊？”

江川美铃这句话里的不同称呼，已经体现出她对这两个男性好感度的差异。“是那个叫佐藤什么的男人。”我回答她。

“你不觉得那个人有点怪吗？他多大年纪？看上去很阴沉呢。”

“不是阴沉，是稳重。”

“你指的是他的体型？”

“不是，我指的是他是精神上的顶梁柱。”我信口开河地替佐藤辩解着，“据井上说，佐藤应该和我们一样，也是二十七岁。”

“不可能吧。他那模样，怎么看都是个大叔好不！眉毛乱七八糟，胡须也没剃干净。还有，他身上的那件衬衣，简直令人费解。”

“请勿以貌取人。”

“联谊会这种场合，凭第一印象就几乎决定了一切。你以前不是也说过吗？第一印象好的人，交谈之后变成坏印象的情况有。但相反的情况几乎没有可能发生。你还说，想要在短时间内改变不好的第一印象，简直是天方夜谭。”

她出人意料、如此坦率地挑剔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我都还来不及感到不愉快，首先感到了震惊。因为我曾经认识的江川美铃并不是这样刻薄的人，难道与我分手之后，她发生了什么变化吗？

“不过臼田君那么帅气，我也满足了。”

“哦，是吗……”

“我知道，你的目标是加藤小姐吧？虽然有点自不量力，不过你也加油吧。”

“告诉我，她是怎样的一个人？”

江川美铃立刻露出恶作剧的笑容，仿佛在炫耀：看，我没说错吧！

“加藤小姐呐，气质优雅，温柔善良，相貌又那么美丽。她开了一家杂货店，不过她一定是有钱人家的千金，相当富裕。追她的男人可数不清呢。”

“既然条件这么优秀，那她为什么还要来参加联谊会呢？”

“还不是对下层老百姓的恋爱状况产生了兴趣，所以想来体验生活嘛。所以呢，你还是别枉费心机为好。”

我没问她是怎么知道我看中的是加藤的。因为我明白，她既不是从我的态度表情发现的，也不是因为她的直觉特别敏锐。答案是湿手巾。

我记得以前跟她说过“湿手巾规则”。

——湿手巾规则

联谊会上重要的注意事项有很多，其中一条就是：自己对哪位女性有好感、打算与哪位女性进一步交流、增加亲密度，得先把目标及时地传达给另外两位男性同伴。这一点如果疏忽大意了，好不容易瞄准了某位女性，却有可能陷入与同伴竞争的窘境。如果是在日常生活中，由于某个契机突然坠入爱河，那是没办法的事。可在这种可以冷静地选择的场合，尽量避免出现此类尴尬状况不是人之常情吗？因此，联谊会一旦开始，我们就有必要把自己中意的女性或者说感兴趣的女性，通知给自己的同伴。发出一个“请不要重叠”的信号。另外，得知了同伴的目标，也有利于进行援助。

刚开始参加联谊会的初级阶段，我们采取的方式是，中途装作去洗手间，召开作战会议。“我看中了那个女孩。”“那我就瞄准她隔壁的那个。”但这个战术既不自然，又容易暴露给女性阵营，显然比较笨拙。再说，洗手间不能去得太频繁，这就有必要采取其他更加容易表明意思的方法。于是我们开始在举办联谊会的小酒馆或者餐吧里可以利用的道具上打主意，比如筷子呀、刀叉这一类。通过反复实践，最终，我们把目光锁定在了湿手巾上。简单地说，打开湿手巾擦手，接着把它卷成筒状放回餐桌时的朝向，会指向各自盯上的女性。这就是“湿手巾规则”的秘密。吃饭期间多次使用湿手巾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把它卷好放回桌上的动作也不会引人注目。最重要是的，哪怕中途目标发生了变化，也可以利用湿手巾随时表达自己的意向，简直方便极了。总之，利用湿手巾来向同伴示意自己中意的女性，这就是“湿手巾规则”。

——“湿手巾规则”运用中的常见问题

Q：如果任何一位女性都不是我中意的对象，该怎样用湿手巾表示？

A：这种情况下，就不要卷成筒状，而是叠成整齐的方形，放回餐桌上。

Q：同时看中的女性不止一人时，卷成筒状的湿手巾该怎样放才好？

A：可能的话，尽量选其中一位女性，把湿手巾朝向她是最理想的。实在为难，无法取舍时，请把湿手巾揉成一团，放在餐桌上。

Q：某位男性同伴用湿手巾擦完手之后，很明显忘记了“湿手巾规则”，很随便地把它放在了桌上。如果遇上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A：遇上这种情况，请尽量自然地提醒他：“这样随手放湿手巾会弄脏的，请叠好它。”

Q：联谊会上，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喜欢上其他男性同伴中意的女性了。可是事到如今，改变湿手巾的方向太难为情了，也显得不够朋友。我该怎么办才好？

A：你这个问题跟“湿手巾规则”没有直接关系。如果你经过反复考虑、再三斟酌，还是决定选择别的同伴已经选定的那位女性，建议你毫不犹豫地把湿手巾朝向那位女性。“湿手巾规则”本来就是用来表示你的意中人是谁的。况且，你的同伴看到你的信号之后做出“既然如此，那我换一个人好了”的英明决定，也绝不是不可能发生的。

Q：万一“湿手巾法则”的秘密被女性阵营识破，该怎么办？

A：如果没有谁具体说明，这个法则是不会那么轻易地被别人识破的。万一，联谊会中途这个秘密暴露了，那么有必要注意，一定不要让对面女性中出现“没有任何湿手巾指向她”的情况。

——联谊会中途，木嶋在餐吧门口接电话

我揣着一颗紧张得发痛的心，快步走到餐吧门口来接电话。刚才由于过度紧张，没有仔细看手机的来电显示，算是我的失误。没想到电话里传出的是老爸的声音，把我气得要死——当然不会真的气死。我还以为是选拔结果的通知电话。没办法，只好赌着气问他有什么事，不料电话里传来一声“你现在在哪儿”，语气听起来也颇为不爽。不爽的是我好不好！“我现在在银座呀，不是告诉过你今天跟朋友聚餐吗？”我一边回答，一边留意身后。刚才为了接电话特地跑到餐吧外面来，既然是老爸的来电，就想快点儿说完回去。万一趁我离开的这段时间，他们交换了座位，轮到我坐在那个叫佐藤的人对面，那该如何是好啊！那个人虽然不一定是坏人，但看上去举止可疑，而且他的相貌一点儿也不英俊潇洒。这么想有点对不起佐藤，但既然是来参加联谊会的，我当然想尽量让自己快乐一些。

“你没事吧？”听见老爸那一本正经的口气，我也忍不住苦笑。

“老爸你也是，跟朋友聚个餐，有什么有事没事的呀？”

“我不是跟你闹着玩的，刚才电视新闻都播了。”

“木嶋法子被男人诱惑了！是这样的新闻吗？”

电话那头的老爸没有笑，笑一下都不行吗？

“杀人事件哟！你知道吗，那个叫那啥的男演员。”

杀人事件，这个词听上去离现实那么遥远，让我愣了一下。我回答老爸：“叫那啥？到底是谁啊？”

“佐久间什么来着。”

“佐久间觉？”这人虽然外表温和稳重，但扮演起厚颜无耻的角色来却很到位，拥有很多粉丝。只不过不是我的菜，我甚至弄不明白他是怎么走红的。“啊？佐久间觉被人杀死了吗？！”不知不觉中我的声音放大了。刚刚从旁边的电梯里走出来的男男女女因为我这响亮的声音和话中令人恐惧的字眼而流露出吃惊的神色。

“好像就是他。就在银座一丁目的小巷子里，据说他的颈部骨头被折断了。”

“颈部的骨头？是从高楼上摔下来死的吗？不会是自杀吧？”我回想起最近的电视综艺节目里经常报道，说他脚踏两只船，同时与两个女艺人交往。会不会是因为这件事，他的精神压力过大，受不了，一时冲动，于是跳楼自杀了？

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只听老爸说：“电视上说，不像是跳楼自杀。具体情况还没报道。还有一个说法，说是几个小时前……”

“什么几个小时前？”

“他被杀害的时间。说是有目击者看到了可疑的人。不管怎样，你快点儿回家！”老爸的声音变得严厉了。居然说什么“你快点儿回家”，像发号命令似的。我环顾四周。虽然听老爸说就在这附近刚刚发生了杀人事件，但一点真实感也没有。就在眼前的这家餐馆里，男女老少正若无其事地有吃有喝、有说有笑，不是吗？“老爸，你放心，我这边没什么影响，也没什么可怕的。”

“都死人了还不可怕？！”我怀疑老爸说这句话时是不是脑袋有点糊涂了。在这个世界上，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有人死亡、有人哭泣。我的家人、亲戚、朋友另当别论，如果除了他们之外，我还要将其他人的生死悲喜放在心上念念不忘，那就根本无法生存下去了吧。

我回答老爸：“你放心，我会注意安全，平安回家的。”说完就挂断电话，走回餐吧。

听说是加藤预约的这家餐吧。店内装潢气派，格调高雅。天花板高得惊人，泛着黑色光泽的墙壁显得很尊贵。间接照明恰到好处，各色菜肴也美味可口，不愧是加藤看中的店。

我边环顾店内边往回走，一下子没注意，跟人撞到了。因为对方人高马大，而我身材矮小，身体被撞得飞了出去，一下子坐倒在地。发现自己被人撞倒了的那一瞬间，一股怒火直往我心头冒。我本想冲那人大吼一声：“撞倒人家，痛不痛啊！”却发现对方散发出一股说不出的威力，只好把怒火压回胸中，不敢朝他发怒。撞我的是一个年轻人，年龄似乎跟我差不多。令我意外的是他很帅气，但因为面无表情，看上去有点恐怖。我正这么想着，不料他居然伸出一只手来，把我从地上拉了起来。我一点准备也没有，呼地一下身体就朝上浮了起来。分不清这人的动作是温柔还是粗暴，接着，他一声道歉也没有，转身迈步，立即消失在店里。我呆呆地盯着他离开的方向，只见他身穿黑色毛衣，显得身材魁梧、肌肉紧绷，两只手腕特别粗壮。说不定是个格斗士或者拳击手？刚才幸好没有朝他发怒。那种男人，不是很有可能扭断别人的脖子吗？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些念头，感觉有点不够慎重呢。

回到包厢，我先是心里扑通一跳，接着松了一口气。首先，我发现座位发生了变化，吃了一惊。接着看清楚我的座位不是在那个叫佐藤的对面或旁边，而是离他最远，于是安下心来。坐在我对面的是尾花。座位变换之前坐在我对面的臼田特别清秀帅气，跟他相比，尾花稍显逊色。但尾花也有优点，他那看上去略显疲惫的表情也颇有魅力。

“法子，电话接完了？”坐在我身边的江川关切地问我。我和江川都是加藤开的那家杂货店的常客，一来二往就认识了，成了好朋友。她比我大两岁，因此处处像个姐姐一样关照我。虽然她对戏剧不太了解，但经常抽时间来看我表演，每次都夸我：“你真棒！太了不起了！”她对我真好。但有一点我不明白，江川这么好的人，又这么漂亮，为什么要喜欢一个有妇之夫呢？还总是为他或喜或忧，哦不，是颠三倒四，也不对，该说七上八下、千辛万苦吗？总之，我无法理解她为婚外恋时而神魂颠倒、时而郁郁寡欢的心情。加藤邀请江川参加这次联谊会，一定也是为了帮助她尽早从这场婚外恋中解脱出来吧。她能一起来参加，我也非常高兴。

“啊，是一样的！”突然听到臼田这么说，我以为有什么事，赶紧抬头朝他那边望去。只见他伸手指着我刚放在桌上的白色手机，又把手伸进他的包里窸窸窣窣地摸了一阵，掏出来一只同样款式的手机。“是同款手机吧！”

“连颜色都一样！”尾花也一脸惊讶。

虽然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但我心里喜滋滋的。

——此时此刻，三位男性的湿手巾朝向

·尾花的湿手巾——朝着最左边，加藤的座位方向。

·臼田的湿手巾——揉成一团，放在手边。

·佐藤的湿手巾——揉成一团，放在手边。

——联谊会中途的对话（和心理活动）Ⅰ

臼田：“刚才你接的电话，是男朋友打来的吗？”（希望不是男朋友打来的才好啊。）

木嶋：“才不是呢。是我爸打来的。”（现在是不是应该表明我没有男朋友呢？）

江川：“是吗？你父亲有什么急事吗？”（不是通知戏剧演员选拔结果的电话哦。）

木嶋：“他好像突然特别担心我的安全。”（恐怕会让他们误认为我是个被父母过分溺爱的烦人的千金小姐吧。）

加藤：“不是你要等的那个电话呢。”（选拔的事不知道该不该讲，还是这样含含糊糊地提一下比较稳妥吧。）

木嶋：“嗯，对。不是那个电话。”（难道没有人再追问几句吗？）

臼田：“那个电话，是哪个电话啊？”（果然她还是在等男朋友的电话吧？）

木嶋：（终于等到有人问了！真是太高兴了！）“我在等舞台剧的演员选拔结果通知。”

尾花：“舞台剧表演！木嶋小姐，你的职业不是美容师吗？”（刚才的自我介绍是骗人的？）

佐藤：“请问，美容师也有选拔赛吗？”（美容师也有选拔赛啊？）

木嶋：（怎么可能！而且，我真心不希望这个人加入我的重要话题呢。）“我的职业是美容师，业余爱好是戏剧表演。当然，对于我来说，舞台表演才是人生的最高梦想。”

江川：“法子的戏剧表演，那真是非常精彩哦！”（不是恭维话，是真的很棒啊。）

尾花：“哦，江川，你经常去看戏剧吗？”（哼，只去看过搞笑艺人表演，亏你还敢假装懂戏剧？）

江川：（这家伙真讨厌。）“最近我迷上了法子的剧团，于是变得喜欢看戏了。我迄今为止交往过的男朋友，净是些只对游戏啦漫画之类感兴趣的人，所以才耽误了我对艺术性文化的接触吧。”（好吧，让你也中一枪。）

尾花：“艺术性文化，这种词我这种土人真说不出口，但从江川小姐的嘴里说出来，听上去简直高大上！”（怎么样，还你一箭。）

佐藤：“游戏和漫画，不也属于艺术性文化吗？”（这两个人貌似唇枪舌剑的互不相让，真搞不清楚他们俩到底是怎么回事！而且，游戏漫画与古典音乐和歌剧的区别，到底在哪里呢？）

加藤：“是啊，带有先入为主的观点下结论，不太好吧？”（这个佐藤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臼田：“那么，今天就是选拔结果公布的日子呀？”（会是哪一部作品呢？）

木嶋：“是啊。前几天参加的选拔赛，今天他们似乎会通过电话通知选拔结果。不是有部名作叫《王子与乞丐》嘛，这次就是要表演这部作品。”（能成为大家话题的中心人物，感觉真爽呀。）

尾花：“哦，是有这么一部作品。”（故事情节是什么来着？）

江川：“啊，尾花，原作作者是谁来着？”（只看漫画的家伙，怎么可能知道呢？）

尾花：“嗯……是谁来着？”（啊，这个还有原作作者吗？）

佐藤：“是马克·吐温。”（没想到会在这里提到这部作品，太有意思了！）

尾花：“哦，他也写了《汤姆·索亚历险记》那本书吧？”（佐藤还蛮知识渊博的嘛。）

木嶋：“是的、是的。而且，这次是奥谷奥也导演来执导！”（奥谷奥也执导的戏剧，这些人都会大吃一惊吧！）

尾花：“哦，真了不起，居然是奥谷奥也来执导。”（好像在哪儿听过这个名字。）

臼田：“真希望合格通知快点儿来啊。”（到底会在几点钟通知选拔结果呢？）

加藤：“真让人期待啊！”（真希望是好结果。）

尾花：“对了，加藤小姐，你和井上是怎么认识的？我还不知道这次联谊会是怎么策划出来的呢。”（突然改变话题，不会让他们觉得唐突吧？）

加藤：“我和井上并不认识，只是碰巧，我和他是同一家酒吧的常客。”（天哪，我现在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杂货店店主加藤胸中的怒火（联谊会举办几个星期前）

我感到怒火在胸中燃烧，却对此束手无策。那怒火不是从头部或胸部，而是从腹腔底部喷出的，像舌尖舔舐着一样飘摇，徐徐上升。我回想起以前有个熟人说过这样一句话：人的身体，从上往下，越来越原始。从脑部到面部，从颈部到胸部，然后再到内脏、生殖器，越往下越缺乏理性，只凭动物本能来作出反应。现在回想起这段话，我发现自己现在所感觉到的这股愤懑也并不是合乎逻辑、带有理性成分的，而正是类似动物的、起源于某种纯粹的原始本能的。要问我的愤怒到底从何而来，答案是：男人。某个没有良心的男人的所作所为不可饶恕。要问原因所在，就因为他的举止伤害了其他人，令其他人伤心。具体地说，我内心的愤怒是出于被那个男人伤害了的女子，此时此刻，她正在我面前流着泪。

这位女子大约二十来岁，是一位模特儿。说起模特儿，人们很容易产生这样的联想：身穿最新款式的时髦名牌时装，尝试最新式的发型，到处刊登美图。但这位女子不是这一类型的模特。她的工作主要是，以泳装打扮在各种杂志上登场，并摆出强调丰满的胸部挑逗男性的姿势。而且，因为她初出茅庐，对工作不能挑三拣四，只要有安排就全力以赴。因此作息时间不规律，经常感到疲惫不堪。所以她常常到我的杂货店里来，欣赏一下可爱的小手工制品，以获得某种无法言喻的安慰和治愈，从而变得心情舒畅。就在她成为我的杂货店常客之后的几个月，她这样对我坦白过。“大概是因为少女时代时与这些可爱的小萌物无缘，因此内心怀有某种憧憬吧。”她说话时语气平缓，没有抑扬顿挫，但与其说态度冷淡，倒不如说她不善于表达感情，显得笨拙不会讨好人。但这反而让我产生了好感。

因此，当听她依旧用平平淡淡的语调告诉我“不久前，我在联谊会上认识了一个不错的男人”时，我甚至比她本人还高兴。那次她买了一架平时舍不得买、价格略高的八音琴，我给了她特别优惠价。之后我语气暧昧地表示声援：“但愿你和他能顺利地发展下去。”她回答我说：“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当天就去了宾馆。还有什么发展不发展的，不是已经一步迈向目的地了吗？”她的话语中虽然带着心不在焉的语调，但我能从中感觉到她的害羞和兴奋。不知为什么，我自己竟也有点难为情。

但今天，离那次难为情的对话过去还不到三天，她突然满脸悲伤、缩着肩膀来到店里，出现在我面前。尽管当时是杂货店的营业时间，但我还是在店门口挂上“今天停止营业”的牌子，因为我预感到有必要认真地倾听她的倾诉。

令她如此失魂落魄的理由其实很简单：她跟那个男人突然失去联系了。给他的手机打电话被拒听。似乎那个男人原本就没有与她认真交往的打算，与她共度的那些时光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一夜情。

她那佯装冷静的神态，反而更显痛苦哀伤。

“现在这不过是你单方面的臆断，说不定是一场误会呢。”我轻易地说出乐观的意见安慰她，却被她瞪了一眼。

“我都听别人说了。我向负责召集那次联谊会的女子打听了，她对我说：‘那个男的，听说参加联谊会就是为了找人陪他过夜。难道你也被他骗到手了吗？他的地址我知道，要不要告诉你啊？’”

我一听这话，立刻对那个说话欠考虑、用词轻率的女性召集人有些反感。随后得知她和那名女召集人并不是关系亲密的好朋友，仅仅是工作中偶尔会有交集的熟人而已。

坦率地说，我并不觉得她所经历的这件事是什么特别的悲剧，反倒觉得这样的事在现实生活中极有可能出现，不值得大惊小怪。与现实生活中时有发生的，教师利用职权强暴学生，男人使用暴力强迫女人开房的事相比，虽说他们之间也存在误解和一厢情愿，但总的来说还算是两个成年男女自愿的举动，这么说来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不料，就在这时，摆在店里商品陈列架上的一架水车小屋造型的八音盒突然发出优雅的音乐声。会突然出声是因为这个八音盒有些故障，发条没调整好，总会在出人意料的时候突然奏出音乐。但在那美妙可爱的音乐响起来的一瞬间，我感到胸中的心弦也被拨动，望着眼前的她的脸，看着那副下定决心绝对不要哭泣的表情，以及她那紧闭的嘴唇，我的心底突然涌起一股怒火。绝不能饶恕那个家伙！

“我这个人，从外表看，很容易被人误解为贪玩的轻浮女人，但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的。我第一次交往的男朋友，是一位看上去非常严肃正经的人。对了，他的职业是棋士。象棋棋士。但严肃正经仅仅是表面上的假象，实际上那个人一点也不严肃正经，对他来说，我或许不过是一个棋子。我被他逼迫，忍受各种暴力和屈辱，玩腻了之后，就被他抛弃了。”

听她述说到这里，我已能感到怒火在胸中燃烧。这种渣男绝对不可饶恕。我甚至开始想象，就在他进行象棋大战时中，某个棋子，比如说一只车，突然飞起来，朝他的脖子猛刺过去！

“那时留下的伤痛好不容易慢慢痊愈，我以为自己又可以像普通人一样开始恋爱了，却偏偏遇上这种人。我不是什么女强人，神明给我指派的使命也该降低一点难度才好吧。”她的语调依旧不变，没有流露出任何感情。

我眼前的人如此痛苦，而造成这份痛苦的家伙却逍遥自在。这难道不令人愤怒吗？

这世上既没有所谓神明，也没有什么救世主。

如果存在，那这种时候他岂能袖手旁观！我心中充满了挑战之气。

我接着想，那个棋士的事已是过去式了，处理起来比较棘手，但对这个联谊会的家伙，是不是可以亲手惩治他一下呢？

起初，我只是想找到这个家伙，向他强烈抗议一番。但在不知不觉中，我的复仇计划已上升到必须狠狠地惩罚这种家伙不可的地步了。

开始经营杂货店之前，为了筹集资金，我曾在夜总会工作过一段时间，因此在对付男人方面我还是很有把握的。如果引诱成功，那家伙对我有兴趣，我不就可以利用这一点，在金钱或者精神上给他一个足够重量级的打击吗？或者采取另外一种办法：当年结识的众多熟人当中，有一位拥有气派头衔和显赫社会地位的人物。如果这个人还对我有好感，那我或许就可以通过他，让那个混账家伙在工作和事业上尝尝某种应得的苦果。

动手之前，首先要看透这家伙的真相，了解他到底有多可恶。必须依据他的邪恶程度来决定惩治他的态度和方法。

“我并不是为了求得你的同情，才跑到你这里来怨声载道的。”眼前的她，看上去就像一个强忍泪水的小学生，她继续对我说，“我也知道我的这种遭遇算不上什么大不了的事。”

“嗯嗯。”

“你想，此时此刻，也许在某处就有人突发急病，也有人生命垂危。再进一步说，在世界上的某个国家，不是还有饥寒交迫的孩子吗？”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指向杂货店外面，那态度表情，看上去就像她明确地知道所指的方向有那样一个国家一样。“比如中东的某个国家，有各种各样的炸弹从天而降，多少孩子因此失去了生命啊。”

话题突然转移到中东的孩子身上，这让我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但她的意思我完全理解。“但我觉得，你的遭遇和那些人的不幸不能相提并论。”我终于忍不住说出了心里话，“你所感受到的痛苦是完全没必要的，也不必非要跟某处正在忍受不幸和痛苦的人相比就强忍住自己的泪水。因为你所感受到的痛苦也是切切实实存在的。尽管在某个地方，某些人正在遭受痛苦，但我们每个人只能为我们眼前的生活而喜或忧。因为不论是谁，只能好好地珍惜自己的人生，努力地生活，不管结果是好还是坏。好比现在的我吧，即使地球上的某个地方正在发生战争，也不会影响我在这里吃布丁，可能到最后我还吃不完，会把布丁剩下来。”

说着说着，我都弄不明白自己到底想说些什么了。或许她也察觉到了这一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加藤小姐，你说的这些听上去义正词严，但实际想想又有点莫名其妙呢。”

“是呢。”她说得对，我自己也没搞清楚，在世界上还有人痛苦、哭泣的时候，我却在一心一意地吃布丁，这是对还是错？真想找个人来问问正确答案。

待我回过神来，发现她正笑着流泪。她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那个男人，真的好恶心。”接着，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没过多久，我就找到了那个渣男经常去的酒吧，并默默地成了那家酒吧的常客，偷偷地观察了他一段时间。但是仅仅从外表看，那人不像是整天寻花问柳、玩弄女性的花花公子。我想到，要揪出这只狐狸藏着的尾巴，肯定需要更加周密的对策。再三考虑之后，我试着通过店主牵线，成功地引诱他策划了一次联谊会。

可万万没想到，联谊会当天，井上真树夫这小子会突然缺席。我不由得担心起来：难道我的复仇计划被这家伙看穿了吗？

——联谊会中途的对话（和心理活动）　Ⅱ

江川：“佐久间觉被杀死了是怎么回事啊？”（什么情况？）

木嶋：“我也不太清楚，听我爸说，他的颈骨断了。”（好好的联谊会，为什么非得说这种话题不可啊？）

尾花：“太可怕了，凶手还没被抓获吧？”（虽然这里离一丁目有一定的距离，但有可能凶手正好逃窜到附近这一带来。）

臼田：“真恐怖啊。为什么受害者是佐久间觉呢？”（颈骨折断这种事会发生吗？）

加藤：“会不会跟那件事情有关？最近不是媒体报道得很厉害吗？他本来有一个恋人什么的。”（天底下的渣男为什么如此之多！）

江川：“脚踏两只船呢。而且两个女的都是艺人。真搞不懂这家伙在想些什么。人渣！”（天底下的渣男为什么如此之多！）

尾花：“不要朝死人身上泼凉水。”（我跟你谈恋爱的时候，可绝对没有三心二意过哦！）

江川：“哦，你说的也是。不过，脚踏两只船也太差劲了吧！脖子被折断是不是罪有应得暂且不提，尾花，你设身处地地想象一下：假如你有一位女朋友，她丢下你不管，却和其他男人一起去看什么钢琴演奏会，那你怎么办？你能原谅她吗？”（好玩吧？）

尾花：“嗯，这么一想，确实很痛苦。”（去你的吧！）

木嶋：“啊，快看！那边那两个人是警察吧？就刚进来的那两个男的。虽然穿着便服，但目光锐利。”（万一说错了我可就出洋相了。不过那两个人一看就不是来就餐的样子。）

加藤：“确实，那两个人看上去不一般，好像在向店员问话呢。”（在说些什么呢？）

尾花：“他们会不会是来搜查杀害佐久间觉的凶手的呢？”（完全有这个可能呐。）

臼田：“亲眼看见便衣刑警，我还是第一次呢！”（哇，真像电视剧里演的一样！好激动！）

江川：“刑警会特地跑到这种地方来吗？”（轻易下结论很危险哦。）

佐藤：“那个，我去一下洗手间哦。”（不可能吧？不过慎重起见，我还是藏起来比较好。）

加藤：“你知道洗手间在哪里吗？”（不早不晚，偏偏这个时候上厕所，不会没有原因吧？）

——“幸”店员的独白

那两个男人，一个身穿西装，一个穿着风衣，一进店里就问我：“店长在吗？”我一听就猜到他们是刑警。于是，我赶紧去把松田——哦，也就是店长——喊来了。我看见那两个人拿出像是照片一样的东西，似乎在问店长：“照片上的这个人来过你们店里吗？”我本来打算过后再仔细问店长的，但后来手忙脚乱地忙工作，就忘记这件事了。所以呢，那两个人到底是不是刑警、照片上是什么人，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松田，哦，店长看了照片以后，大概回答他们：“这人没来过。”那天正好发生了艺人佐久间觉被杀事件，可能跟那起事件有关吧。可是，如果真是在追捕杀人凶手，不是应该更加认真地在店里搜查吗？不过，银座这里餐厅多如牛毛，要一个不漏地搜遍所有店，恐怕也不大可能吧。真无可奈何啊。那时候折颈凶手搞不好就在店里，只要稍微这么想象，就会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兴奋无比啊！

——佐藤亘离座如厕之后，
各种毫无根据的主观想象在餐桌边沸腾了

木嶋法子第一个小心翼翼地向大家吐露了自己心中的疑问：“那个佐藤亘，看上去十分沉闷，言行举止都鬼鬼祟祟的，很可疑啊。尾花和臼田，你们二位跟他是什么关系呢？”

这一问，让尾花相当发愁，不知道该不该把事情原委如实地告诉她们。他端起啤酒杯，咕咚咕咚地喝了一大口啤酒之后，如实说道：“实际上我们并不认识他。”加藤轻轻地微笑了一下，说：“你嘴唇上还沾着泡泡呢。”尾花慌忙伸手去擦，同时在心里感叹：多么细致的女子啊！一瞬间，他有些为她神魂颠倒了。接着臼田缓缓地、用他那特有的叙述方式向三位女性说明：我们三位，今天是初次相识——

“我们三个，就是这烤鸡肉串上的三块肉：鸡杂、鸡皮和软骨。虽然三块本质上完全不同，但被井上这根竹签嚓地一下，戳成一串了。我们三个人的共同点只有井上。唰地把这根竹签抽掉的话，我们就散了。”

“那个佐藤亘真的是井上真树夫的客户吗？”木嶋法子又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

“这是什么意思？”尾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不解地反问。

“我在想，井上和佐藤两个人，很有可能根本不是什么工作上的合作关系。井上没有来参加联谊会，有可能是他原本想来，但没有办法来。”木嶋法子接着推理下去，“也就是说，井上很有可能此时此刻正身陷某处，被捆绑着囚禁起来，或者昏迷不醒。”

加藤遥惊讶地瞪大双眼，凝视着木嶋法子，说道：“怎么会？”

“因为井上遭遇了不幸，比如被诱拐了。”木嶋法子双眼泛光，“比如他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井上是有钱人家的公子？”臼田章二也不解地眨巴着眼睛。

“不管怎样，反正井上现在失去了自由，他全身被绳索绑得严严实实，嘴也被塞住，无法发出求助声。只能害怕得全身颤抖，束手待毙……”

“井上不会有生命危险吧？”尾花故意发出惊慌失措的声音，来表达对此时不在场的井上的担忧。

“而且，他已经消瘦得不成人样，还被恶人扒光了衣服……”

“不得了，在法子的妄想世界里，井上越来越危险了。”江川美铃已经忍不住笑出了声。

但木嶋法子不为所动，依旧满脸认真的表情，说道：“井上被诱拐囚禁的事，现在还是个秘密。哪怕泄露一点点都很要命。失去了自由的井上不能来参加联谊会，但不能因为他的缺席而让其他人产生怀疑或猜测。于是，为了防止发生骚动，诱拐犯就派了一个井上的替身来参加联谊会。由此可以得出结论：代替井上来参加联谊会的这个佐藤，正是共犯之一。佐藤作为诱拐井上的犯罪团伙的成员，壮着胆子来代替他参加联谊会，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那就是暗中调查。他想趁机观察，参加联谊会的其他成员对井上缺席这件事都有什么看法。”

臼田章二右手撑在桌上，轻轻地托着下巴，呆呆地望着略带夸张神态滔滔不绝的木嶋法子，心里想着：她真可爱啊！想了一会儿，等清醒过来，为了掩饰自己刚才着魔入迷的神态，他赶忙坐正了身子，拿起勺子伸向放菜肉蛋卷的大碟子，把最后剩下来的那块形状如月牙一般的蛋卷轻轻地舀起，扑通一下放在自己面前的小碟子里。又取过特制的红色酱汁，满满地涂在蛋卷上，夹起来，放入口中。又甜又辣的味道之后，鸡蛋那软柔的口感和香味在口中弥漫开来，他不由得被这美味陶醉了。接着，他把筷子伸向奶油煎牛肉，定睛一看，盘子里只剩最后一块了，又悻悻地把手撤了回来。

“要照你这样想象，还有其他各种可能呢。”加藤遥微微一笑，脸上立刻露出两个甜甜的酒窝，“说不定井上是因为预感到如果参加了今天的联谊会，就会有危险。他敏锐地察觉到去了会有麻烦，于是就匆匆忙忙地决定不参加了。这个构想怎样？”

“察觉到危险，比如说什么样的危险？”尾花嘟囔了一声，“比如，这家店会轰隆一声爆炸？”

“比如，对井上经常令女孩子伤心这件事，有人感到愤愤不平，计划对他实施报复。怎么样？”

“加藤小姐，井上喜欢玩弄女性，这件事你是怎么知道的？”尾花一脸惊讶地说着，还夸张地向后仰。

加藤遥一边尽力掩饰惶恐不安的表情，一边支支吾吾地应付道：“咦？难道他真是那样的人吗？我只是随便说说的，没想到还真说中了！”

“那你们听听我的推论吧。要注意，这个比较恐怖哦。”臼田章二突然发现自己刚才打算手下留情的那块牛肉不知什么时候已被手中的叉子稳稳地叉住了，不由得惊了一下，但立刻扔进嘴里，大口咀嚼起来。咽下这口牛肉后，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井上就是那个凶手。”

“凶手？什么凶手？”木嶋法子大吃一惊地问道。

“那还用说，就是把佐久间觉的脖子咔嚓折断的那个凶手啊！”

“哦！你这个推论来得猛烈！”尾花爽朗地喝彩道。

“于是，他为了准备不在场证明，特地策划了这场联谊会。”

“不对吧？那他不参加联谊会，不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了吗？缺席联谊会，结果不是自己精心准备的计划全部泡了汤？！”

听到江川美铃提出的质疑，臼田章二立刻摸着头认输：“哦，是哦！”惹得其他人异口同声地哈哈大笑起来。“等下他说不定会急匆匆地跑来，嘴上若无其事地找借口：‘折腾了半天，我还是想参加。’如果他真是凶手，就在这家店附近也不为怪嘛。”

“联谊会中途突然若无其事地跑来参加，这不是更加可疑了吗！你想过没有？”木嶋法子冷静地反驳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大家这样胡乱地猜来猜去，还不如等佐藤从厕所回来，直截了当地问他：‘你和井上熟悉到什么程度？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呢？’如果他有所隐瞒，一定能从他的反应看出来。比如惊慌失措或者怒气冲天。”

“我有个办法，大家看怎么样。如果有人认为佐藤的反应可疑，就突然喝一口饮料，然后假装被呛到。”兴高采烈地提议的是江川美铃。

“照你说的做了，然后怎样呢？”尾花此刻忍不住接过话头，他发现自己突然回到了昔日和江川美铃还是一对恋人时的感觉，不知不觉间流露出亲昵的语气。幸好其他人好像并没有察觉，没有任何惊讶的反应。

“这样就可以根据呛到的人数，推测佐藤的可疑度。”

不一会儿，佐藤亘从卫生间恍恍惚惚地回来了。从他怯生生地挪进包厢，到他慢腾腾就座的样子，都让人觉得既可疑又可笑。

这时，店员过来麻利地收拾掉桌上的空碗碟，接着端来一小块比萨饼，“咚”的一声放在餐桌上。木嶋法子等店员离开，就开门见山地提出了问题：“请问，佐藤先生，你和井上真的是工作上的朋友吗？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呢？”

佐藤亘先是愣了一下，似乎无言以对，然后语无伦次地嘟囔了几句，最后回答道：“就是普通的工作啦，把资料做好，然后订在一起，这种……”五个人纷纷伸手去拿饮料，一个接一个地咳咳呛成一片。

——证明这次联谊会与艺人受害事件无关的邮件往来

※实际的邮件中使用了记号、隐语和假名，在此均替换成常用语言。

发信人：吉田靖　　收信人：笹冈爱理

邮件主题：汇报

发信时间：XXXX/01/13　17：03：27

正文：我是吉田。刚得到通知，任务顺利完成。余款请于两天之内汇入指定账户。

发信人：笹冈爱理　　收信人：吉田靖

邮件主题：Re：汇报

发信时间：XXXX/01/13　17：08：15

正文：请让我看到确实已把那小子干掉的证据。

发信人：吉田靖　　收信人：笹冈爱理

邮件主题：Re：Re：汇报

发信时间：XXXX/01/13　17：13：11

正文：我是吉田。请勿担心。佐久间现在陈尸银座街头，尸体颈部骨头被折断。不久电视新闻上会播报这一消息。

发信人：笹冈爱理　　收信人：吉田靖

邮件主题：Re：Re：Re：汇报

发信时间：XXXX/01/13　17：15：25

正文：等我看过电视新闻，确认无误之后再汇款。多谢。这些邮件当然得全部删除吧。

发信人：山口莉莉　　收信人：笹冈爱理

邮件主题：最新消息

发信时间：XXXX/01/13　18：30：12

正文：爱理，我刚刚从电视上看到阿觉遇害了，这是真的吗？你现在在哪里啊？我真替你担心啊。

发信人：笹冈爱理　　收信人：山口莉莉

邮件主题：Re：最新消息

发信时间：XXXX/01/13　18：42：22

正文：真是晴天霹雳，我现在也惊呆了。我正在大阪。真是莫名其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发信人：吉田靖　　收信人：大薮亮

邮件主题：辛苦了

发信时间：XXXX/01/13　17：21：42

正文：有劳你了。过后再跟你联系，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发信人：大薮亮　　收信人：吉田靖

邮件主题：Re：辛苦了

发信时间：XXXX/01/13　17：30：43

正文：我先去一下附近的餐吧，之后再回家。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店。

发信人：吉田靖　　收信人：大薮亮

邮件主题：Re：Re：辛苦了

发信时间：XXXX/01/13　17：32：01

正文：刚刚折断活人的脖子居然能立刻去大快朵颐，你这小子真不是凡人。

发信人：大薮亮　　收信人：吉田靖

邮件主题：Re：Re：Re：辛苦了

发信时间：XXXX/01/13　17：40：15

正文：动身之前看见一张钢琴演奏会的海报，号称是百年一遇的天才钢琴家，想必会很不错呢。

发信人：吉田靖　　收信人：大薮亮

邮件主题：Re：Re：Re：Re：辛苦了

发信时间：XXXX/01/13　17：42：03

正文：反正你也弄不到票。除了干瞪眼，就只有听听CD的份了。

发信人：大薮亮　　收信人：吉田靖

邮件主题：Re：Re：Re：Re：Re：辛苦了

发信时间：XXXX/01/13　17：40：15

正文：能听CD也不坏。

发信人：吉田靖　　收信人：大薮亮

邮件主题：Re：Re：Re：Re：Re：Re：辛苦了

发信时间：XXXX/01/13　17：50：08

正文：你一定能听到的，在你的有生之年。你临死的时候肯定能从某处听见。

发信人：大薮亮　　收信人：吉田靖

邮件主题：Re：Re：Re：Re：Re：Re：Re：辛苦了

发信时间：XXXX/01/13　17：50：55

正文：（无正文）

——餐吧的洗手间前，两位曾经的恋人
（与刚才不同的是，这一次两人是偶然在此相遇）
之间的对话（联谊会开始一个半个小时之后）

离开座位去卫生间前，我确认了一下手机（说不定我是为了确认手机才无意识地起身朝卫生间走来的），果然，那人给我发来了短信。内容还是老一套——“你在干啥？”我跟他刚开始交往时（不如说从那时一直到最近为止），他发来的这种毫无温度的平淡文字（例如“你在干啥？”、“我想见面”、“那就见个面吧”这种内容简洁明了的短信）在我看来是“仅限于我和他之间的密码”。我们俩正通过共同的步调来确认彼此的爱情，我因此感到莫大的喜悦。我们在特定的场所密会，有时一起进餐（都是他请我），有时一起去喝茶（AA制的情况比较多），然后差不多每次都去宾馆亲热（都是他付费）。

我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与一个大我十二岁、有妻室的公司领导发生这样的关系。记得大学时代，一位印象中一直老实巴交的朋友突然跟一个工薪族发生了婚外恋，她曾经理直气壮地说：“不就是他的太太运气好，比我先遇上他吗？恋爱这种事，难道还要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排队吗？爱情跟先后顺序不是没什么关系吗？”对她的这番言论，我生出令我自己都震惊的厌恶感，针锋相对地回答她说：“恋爱这种事，还真是要按照先来后到的顺序的！规矩早就这么定下来了！”甚至毫不留情地责备她：“而且，你把搞婚外恋这种事拿来跟我说，就已经显得你不可信了。如果真要搞婚外恋，不是应该遵守最基本的原则，即当事双方都守口如瓶至死吗？”（其实当时鬼才知道婚外恋的基本原则是什么！）我已经记不清当时这位朋友是如何回应我的反驳的了，但我做梦也不可能想到，有一天我会重蹈她的覆辙。

比我年长十二岁的这位上司，性格内向，沉默寡言，做事考虑周到（他思考问题时的表情特别帅气），且具有出色的决断力。虽然性格不算温柔，但也不会感情用事，因此深得部下的信赖。他那帅气的相貌可以与电视剧里的明星媲美，低沉的声音独具魅力。很多人说，跟他接触会感到紧张（从前的我也曾经这么说过，但现在我不这样认为了）。我也多次听说过这样的传闻：因为工作需要，他时常去高级夜总会招待客户公司的老板们，每次他都会被夜总会里的女郎们缠住不放，并总是为如何摆脱她们而烦恼。

出于一些偶然的原因（我的母校正好在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区附近；我喜欢的面包店店主是他初中时代的朋友，等等），和一些小麻烦（去客户公司拜访时，我不小心把咖啡洒到了他的西装上；我失手撞倒了罐装咖啡，使得客户的笔记本电脑发生故障，等等），反正都是些琐碎的小事，让我和他有机会接近，关系慢慢变得亲密。最终发展成为男女朋友时我也相当惊讶。惊讶之余，又深感幸运，因为原本对我来说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现在却可以让我依偎。于是，我的下一个愿望，当然就是不松手，不让这份幸运离我远去。

我的婚外恋，加藤和法子她们俩都知道。起因是有一次，我因与他的这种关系而苦恼，情急之下便向她们俩倾诉了一番。（搞婚外恋，最起码的原则是“当事双方必须守口如瓶至死”，这一准则，我自己也没能遵守。）

“我认为你这场恋爱不是什么好事。”加藤语重心长地对我说，“我并不是要从道德伦理的角度评论你，而是从现实角度看。我担心这样下去，美铃你最终得不到幸福。你现在能想象，当你五十岁的时候，还能和六十二岁的他保持现在这样的关系吗？虽然现在的你或许认为你跟他的关系是这世上最重要的、独一无二的，但是我想，对你来说应该还有更好的人。”

我摇摇头，回答道：“或许有吧，但我现在无法想象。”

加藤立刻叹着气说：“是啊，正因你无法想象，才会如此苦恼啊。”加藤既没有絮絮叨叨地对我说教，也没有劈头盖脸地批评我，更没有诱导我采取某种行动，而是设身处地地替我着想，与我一起分担苦恼。她这种真诚的态度深得我心。法子呢，我猜她心里很有可能非常瞧不起我这种人。她没有发表什么看法，只是同情地皱着眉头。（我想，学生时代的我，面对正搞婚外恋的朋友时一定也是这样的表情吧！）

我一边读着他发来的短信，一边在心里叹气。几天前，我与公司里的同事一起去抢购新年大减价的时装，回来的路上目睹到的一幕此时掠过我的脑海。那天购完物，同事对我说不远处有一家比萨店，味道好极了，于是我和她并肩离开名牌时装店林立的繁华商业区，走过两条大街，来到一片幽静的街区。走在两边整齐地排列着树木的林荫道上（我不明白那天为什么偏偏对比萨那么执着，现在想来，那或许是老天特意安排的吧！），他的身影跃入了我的眼帘。

他穿着那件我非常熟悉的羽绒大衣，脸上挂着我非常熟悉的温和笑容，而与他并肩而行的，是一位我从没见过的、身材高挑的年轻女性。（我曾在他的手机里见过他太太的照片，因此知道那不是他太太。）我立刻明白，这是一位我不认识、但和我有着同样境遇的女性。虽然亲眼目睹了这一幕，我却不能停下脚步，只能疾步向前继续走。突如其来的事实令我非常震惊，脑中一片空白，甚至想不起自己跑到这儿来是要干什么的。

哪里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关系？在他看来，我不过是他的众多情人之一！我终于能比较冷静地认真思考了。接着，我恍然大悟，他每次发来的“你在干什么？”这类简洁明了的短信，字里行间隐藏的，不正是他为了避免与众多情人短信联系时发生混乱而精心策划的秘诀吗？（这样一来，万一他把原本该发给小六的短信错发给小四，也不会露马脚了！）恍然大悟之余，我意识到自己是那样的凄惨。

我死死地盯着“你在干什么？”这一行字。

“是你那个有妇之夫情人发来的短信吧？”就在这时，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令我大吃一惊。我回头一看，站在身后的居然是尾花弘。他似乎也过来上卫生间。

“啊！不是吧？难道真的被我说中了吗？”尾花弘一见我这副表情，惊讶地瞪大了双眼，像是踩中了地雷一样。接着他举起手挠了挠头，解释说：“我、我、我只不过随口乱说出了最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你真爱多管闲事啊！”我害怕如果不用这种缓慢的口气，会暴露声音的颤抖。

“我说你呀，不是对这种事很反感的吗？婚外恋这种事，以前我可没少听你这位大小姐发火啊！”

“我可不喜欢被称为‘大小姐’。再说，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人的性格也好，思维方式也罢。”

尾花弘哼了一声，阴沉着脸，皱起了眉头。我朝他望去，发现他比以前成熟了一些。不但身上的服装与以前相比变得朴实了（以前他总是选择与他并不相配的、款式华丽的衣服。而一出门，他又总是因为自己的衣着过于华丽而难为情。），说话方式也比以前和缓多了。当然，与那个大我十二岁、威严稳重的男人相比，尾花还是显得天真无邪，但现在，这份天真并不令我讨厌。

“那个有妇之夫，是个帅哥吧？”

“你怎么知道的啊！”

“你不一向是颜控吗？！很遗憾，你以前就有这种倾向，认为男人最重要的是相貌。”

“这个也不一定吧，因为我过去的男朋友们容貌都不怎么样啊。”“你算了吧，才不是这样的呢！”较起真来的尾花一脸郑重其事，显得那么可笑。

“你不认为男人的相貌最重要？”

“完全不认为！”

“那你说是什么？男人什么最重要？内心？照这样说，女人不也是内心最重要吗？”

“我想对你说的是，”尾花弘一脸不耐烦（我在心里深深地感慨，跟你交往时我也没少忍受你这副臭表情呢！），针锋相对地反击我，“婚外恋可不是好东西呐。”

“怎么不好？”

“告诉你吧，因为它破坏了平衡。你想象一下，如果一个男人跟好几个女人好了，就可能造成独自一人的男人，不是吗？男女必须一对一，这是规则。就跟店家印在餐巾纸上的促销广告词一样，那上面写着‘每位顾客只能选购一个’，那就得照规定，每人限购一个。”

“严禁把人比作餐巾纸！”我忍不住朝他发火，同时也禁不住因他这套莫名其妙的歪理而苦笑起来，“但是，这样不合理啊！在我与他相遇之前，另一个人先遇上了他，然后结了婚，不过如此。问题的关键并不是爱情的程度，而是相遇的先后顺序。人生仅此一回，谁不希望与自己最爱的人相依相守呢？先来者为胜，这种规则太荒唐了！”

“你听好了，”尾花弘好像有点难以启齿地说道，“这件事，就是按照先后顺序决定的。如果对方先跟别人结了婚，那就木已成舟，无可奈何了。规矩早就这么定下来了。”

我吐出一口气，闭上双眼。“这句话，很久以前（那时我还是学生，所以应该是八年前），我自己亲口说过。”

“以前说过，是什么意思啊？”尾花弘一脸惊诧，随即说了声“不妙，我得先去厕所”，说着把手放在两腿之间示意（滚！现在连小学生都不会做这种动作了吧！），消失在卫生间里。

我转身朝其他人所在的包厢走去。回到包厢一看，法子正抽抽搭搭地哭着，令我大吃一惊。

——臼田把木嶋惹哭了（联谊会开始一个半个小时之后）

都是臼田章二惹的祸，他居然给木嶋法子打了个恶作剧电话。他怎么打的？首先，他把放在餐桌上的木嶋法子的手机和他自己的手机对调了。两人的手机同款这一偶然事件触动了他的恶作剧神经，时机则是尾花弘起身去卫生间的瞬间。餐桌摇晃了一下，装了水的杯子差点儿被晃倒，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只杯子吸引。趁那瞬间，臼田交换了两人的手机。接着他在餐桌下面打开木嶋的手机，迅速拨打自己的号码，按下了呼叫键。事先臼田章二已设置好了自己的手机，因此放在餐桌上的另一只手机连振动反应都没有，仅仅有一个小灯亮了一下。接着臼田章二立刻挂断电话。之后店员过来收拾餐桌上的碗碟，趁着这个机会，他再次把手机交换了回来。于是他的手机回到了手中，木嶋法子的手机则被放回到餐桌上。

臼田章二拿着自己的手机，在腰部附近操作。来电显示栏有刚才亲手打来的木嶋法子的电话号码，他照着这个号码又拨回去。

木嶋法子的手机响了。她立刻有了反应，探头确认手机的小屏幕，接着声音颤抖地说：“是陌生号码。”她误以为是通知选拔结果的电话，于是拿着手机，起身离开了包厢。

木嶋法子接通了电话，听见电话里传来：“是木嶋吗？我想通知你，关于奥谷奥也的戏剧《王子与乞丐》的选角结果。”她心跳加快，呼吸困难，神经绷得紧紧的，声音也颤抖了。

“是我。”她声音嘶哑。

“恭喜你！选拔结果是，你合格了！”她听见电话里这么说着，心里却一片空白，接着安心感填满了那片空白。但是，接下来的声音，又令她的内心变为空白。

“怎么样，法子小姐，灰常惊喜吧？吓了你一大跳吧？”

数秒的沉默。

“你还没听出来吗？我是臼田啊！”

此刻，包厢里的加藤遥爆发了。她万万没有料到，臼田会在眼前，明目张胆地打这种恶作剧电话。她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但当她意识到臼田章二的所作所为时，立即愤怒得涨红了脸。她严厉地谴责臼田章二做事不知轻重。臼田章二看到回到包厢的木嶋法子已泣不成声时，也立马脸色苍白地连声道歉。木嶋法子伸手擦眼泪。擦了又擦，可是依旧泪流不止。她感到愤慨，又觉得难堪。此时江川美铃从卫生间回来，被包厢里的异样气氛吓到了。她问木嶋为什么哭，其他人开始向她说明。于是她也发怒了，责备臼田章二。臼田章二再次道歉。接着尾花弘也从卫生间回来了，也被包厢里的异样气氛吓到了。他问木嶋为什么哭，其他人开始向他说明。他表示困惑，问臼田章二：“你怎么这么无聊？”

臼田章二一脸哭相。“我也搞不懂，为什么我老是犯下这种错。”他歪着头，纳闷地回答，“我这么做，本来是想让木嶋高兴的。”

“搞这种名堂，谁会高兴啊？”江川美铃怒斥道，“你这是在戏弄人家的感情啊！”

“就是就是。”在场的所有人都随声附和。

臼田章二也垂头丧气地点着头，说：“听你们这样一说，我也觉得做错了。不过，我真的以为她会大吃一惊，然后会觉得好玩。我这个人，总是搞不清这种事的界限。别人的感情我也经常捉摸不透。”他耸了耸肩，“每次参加联谊会我都会得罪女孩子，大概也是这个原因吧。”

在场的其余五人均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尾花弘说道：“臼田章二也不是坏人，他是出于好心。”

“他哪一点好啊？”江川美铃反唇相讥。

木嶋法子流着泪，轻轻地笑了。

——酒劲上来了，大家好不容易开始亲切交谈，联谊会却已接近尾声。各位纷纷开始无所顾忌地畅所欲言的时候，佐藤亘突然说出其他人都意想不到的话。等到其余五人醒悟那都是虚构的内容时，都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到扫兴。

木嶋法子止住了泪水，她举起啤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了又喝，当然也开始有了醉意。她冲着佐藤亘扬起下巴，毫不顾忌地喊道：“喂，丑八怪！”佐藤亘却既没生气也不难过，反而一脸内疚的表情，老老实实地向她低头道歉道：“长得这么难看，不好意思哦。”惹得另外四个人纷纷替佐藤打抱不平。尾花弘向佐藤提议：“佐藤，你不但没必要向她道歉，反而应该冲她发火才对。”江川美铃则一语道破显而易见的事实：“法子这是喝醉了呢。”接着，木嶋法子若无其事地说：“听我说啊，你们不要搞错了好不好！‘丑八怪’是我们家乡的方言，意思是说相貌不太漂亮的男人。”口气还非常得意。

佐藤亘哑然，心想：这也能称作你的家乡方言啊，有什么不一样吗？嘴上说道：“你这么一说，感觉更狠了啊！”

木嶋法子完全没把佐藤的不满放在心上，继续说道：“丑八怪，你今天为什么来参加这个联谊会啊？居然低三下四地哀求朋友让你参加联谊会，难道你的爱情饥渴症已经这么严重了？”她这番肆无忌惮的发言令另外四个人不寒而栗。

加藤遥赶紧像母亲庇护女儿一样打圆场说：“非常抱歉，佐藤先生，请你原谅法子。她因为等待选拔结果而过于紧张，刚才又喝酒喝得太猛，现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说什么，你一定不要介意。”

“没关系。比起那种小心翼翼讨好我的态度，像她这样直言不讳，反而爽快舒服。”佐藤亘那张青蛙一般的脸松松垮垮的，却丝毫没有不愉快的样子。

臼田章二望着佐藤的脸，心想：这哥们儿真是个男子汉！尾花弘在心里不禁感慨：佐藤比井上那种人简直强一百倍啊！联谊会就应该为这种男人举办才对啊！

木嶋法子嚷嚷着好难受，想吐，然后眼看着就趴倒在了餐桌上。这时佐藤亘突然开口说道：“刚才大家提到的那起恶性事件。”他的神态郑重其事，语调不紧不慢，像电视里的新闻播音员一样一本正经，这一句话就引得大家纷纷把视线投向他。

“恶性事件，是说佐久间觉的脖子被折断那件事吗？”

听尾花弘这么一问，佐藤亘轻轻地点了点头，答道：“是的，就是发生在银座一丁目某个角落的那起事件。”他稍作停顿，环视在场的几位女性，她们的脸上都写着“这件事怎么了？”的表情。佐藤接下来说出的话，仿佛空中炸开了一个响雷，连木嶋法子都被震得从桌上抬起了头。“如果我告诉你们，那个凶手就是我，你们会不会很惊讶？”在场的所有人都由于紧张而僵住了。“这是真的吗？”的疑惑以及“天啊！究竟是怎么回事？”的惊愕，一起在包厢里蔓延开来。偏偏这时候，店员从包厢门口探头进来问道：“请问，现在把各位的点心送上来好吗？”包厢里异常的寂静气氛让店员有些发窘。这间包厢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奇心和恐惧感在胸中交织，店员慌慌张张地拔腿离开了。

“是我折断了佐久间觉这位艺人的脖子。不巧正好被井上目击到了，因此，我不得不除掉井上。不过，通过威逼，我得知他今天和朋友有约，也就是原本要参加这场联谊会。如果他没有说谎，那么他若不明不白地缺席联谊会，说不定会引起他的朋友们，也就是在座各位的怀疑，从而引起骚动。基于各种原因，我有必要尽量拖延事件被发觉的时间。因此，我逼迫井上给尾花打电话，告诉尾花自己临时有急事，不能参加联谊会了。我威胁他说：‘不赶快打电话通知你的朋友，你的小命就没了。’一句话就让他老老实实地照办了。会临时变成由我来代替井上出席联谊会，完全是因为那小子说漏了嘴。没有办法，我只好来参加联谊会了。”佐藤稍微低着头，以毫无感情的口气说到这里。

尾花弘脸色苍白地嘟囔了一句：“真见鬼！”臼田章二紧张地问：“那井上他现在……”加藤遥眨巴着眼睛；江川美铃拼命地在脑海中搜寻该说的话；木嶋法子呆呆地张开嘴。不久后，佐藤亘脸上露出孩子般的笑容，兴高采烈地说：“如果我这样说，你们会不会很惊讶？”另外五个人都不知该如何回答是好，包厢里出现一阵短暂的沉默。接着，佐藤亘一脸诚恳地向大家解释：“没想到真的让大家受惊了，实在对不起。我只是想跟你们开个玩笑，所以就趁着兴头，编了个谎话。”接着，他又冲着木嶋法子露出苦笑，语无伦次地道歉道，“在戏剧演员面前编台词，简直是班门弄斧，见笑了。我刚才试着扮演了一下杀人犯。”听到这里，大家这才领会，刚才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些话全是玩笑。臼田章二和江川美铃异口同声地叹息：“你这是搞什么鬼哟！”加藤遥低着头，脸上浮现出愉快的表情。尾花弘感慨地说：“佐藤，你看上去真不像个会编瞎话的人，所以我们都当真了。”木嶋法子似乎再次遭受醉意的袭击，她伸手指着佐藤亘，摇晃着脑袋说：“喂，你个丑八怪！人家都被你吓死了！”说完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这时，刚才那位店员端着提拉米苏走了进来。他一进包厢，就立刻发现这里的气氛与刚才截然不同，变得轻松愉快。他感到莫名其妙，但大家和和气气当然最好。他望了望手中的提拉米苏，那如同在柔和的外壁上架起脆弱的茶色小屋顶的造型，再配上让人食欲大增的冰淇淋球，心想说不定正是自己带来的这些甜点，令包厢里的众人忘却了刚才的某种不快，给大家带来了幸福感。他任凭想象力在心中展翅飞翔，也不由得感到一丝快乐。

“不过，我一直在想，”加藤遥舀了一勺提拉米苏送进嘴里，之后说道，“那位艺人突然被害，那么此时此刻，他周围的人，他的爸爸妈妈、恋人、亲朋好友，一定都处于非常痛苦的状态吧。对他们来说，一个非常重要的人突然离开了人世，他们一定沉浸在那种失落感和悲痛欲绝的感情之中，整日痛哭，以泪洗面。尽管如此，近在咫尺的我们，此时却像这样，若无其事地开着联谊会，品尝着美味的提拉米苏，悠闲地享受着快乐的时光。”她挥动着勺子，继续说道，“仔细想想，真有点不可思议。”她口气平淡，既没在责怪谁，也不是想质问谁。听了她的这番话，先是臼田章二像一个纯朴的牧羊人一样坦率地发表自己的感想：“我从来没想过这么深奥的事情呢。”尾花弘则一边在心里琢磨，她提出的这个话题，是不是对在场男士思想深度的测试题呢？一边老实地回答：“这样想来确实不可思议，可这也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们只能愉快地把联谊会进行下去啊。”听到这番话，江川美铃的脑海中忽然掠过心中牵挂着的那位有妇之夫，心想：我在这里和朋友们快乐联谊，而他正和家人在一起共度快乐时光，我和他，恐怕永远不会有更多的交点。这样一想，她感到心中无比寂寞。

“是啊，”佐藤亘开口说道，“这个世界充满各种痛苦的根源：战争、事件、事故、疾病，有正在流泪的父母、有正忍受着悲伤的孩子、有承受着各种痛苦的人们，他们充斥在这世界的各个角落。但是我认为，我们只能过好自己的人生，只能努力完成自己的工作，只能珍惜自己的人生。当然，这并不是说我们只要管好自己就行了，别人的事都与己无关。这种强词夺理的想法是错误的。”

“那么，丑八怪，你说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无法从木嶋法子发问的口气中判断她的态度是尊重还是轻蔑。但佐藤亘毫不介意地回答：“就是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才只能一边烦恼着一边摸索。”说到这里，他苦着脸，继续道，“有一位作曲家，临死之前曾给他的孩子们留下这么几句话：‘每个人都只能专心致志地演奏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乐谱，也必须这样做。任何人都没有闲暇去窥视他人的乐谱。只能在演奏自己这份乐谱的同时，在心里祈求他人也能顺利地演奏。’”

“你在说些什么，我根本听不懂哟，丑八怪！”首先粗鲁地回应他的是木嶋法子，但就在她嚷嚷的同时，手机铃声大作。最初，似乎没人反应过来这是什么声音，直到加藤遥说了声：“法子，你的手机！”大家这才醒悟。

木嶋法子很不耐烦地嘟着嘴，说：“好烦人呀，这种时候来什么鬼电话！”接着直接把手机举到耳边。其他五个人都在心里祈祷：

别是选拔结果的通知电话吧！她本人却不知是否因为醉意袭脑，似乎完全忘记了这件事，按下通话键的同时就大声嚷着：“什么事？你个丑八怪！”把旁边的五个人都惊呆了。听到对方的回答后，木嶋法子这才明白是通知选角结果的，众人眼看着她的脸唰地一下变白，又听她慌慌张张地向对方道歉：“啊，对不起！”同时一边手忙脚乱地起身离席，一边拼命地辩解，“您听我说，那是我老家的方言，‘丑八怪’的意思是——”说着走出了包厢。

留在包厢里的五个人几乎同时大笑起来。江川美铃笑出了眼泪，加藤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臼田章二朝着木嶋法子消失的方向合掌作揖，嘴上念着：“保佑她合格啊！”佐藤亘品味着这久违了的轻松心情，看了一眼手表，心里开始惦记撂下的工作怎么样了。

“这场联谊会真奇特啊。”尾花弘的发言像在回味这一连串事件。他拿起餐桌上的湿手巾开始擦手，擦完以后，灵巧地把它卷成圆筒状，又非常自然地放回到桌上。江川美铃一眼就发现那只湿手巾正好不偏不倚地朝着自己，她觉得尾花是在嘲弄自己，稍感愠怒。但那愤怒仅仅是一瞬间，随后她就感到犹如一股暖流涌入胸中，满心舒畅，情不自禁地笑了。

——联谊会之后，来自井上真树夫的辩解

临阵脱逃是我不好，的确，尤其是作为联谊会的召集人。不过这种珍贵的经历偶尔体验一次也不错吧？我想。素不相识的人突然闯入联谊会，这种经历还不算珍贵吗？我跟佐藤亘是偶然遇见的。在哪里？在厕所呀！就在三越百货的厕所。身份不同的人相遇，说不定发生这种事最大概率的地方就是厕所吧。佐藤那家伙看上去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我当时正好在解大便的隔间里，不巧忘了锁门，那家伙急着推门要进来，这一下就撞上了呗。可把我吓了一大跳啊！我刚穿好裤子，冲完水，可以说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呐！于是我和他就在那里聊了起来，马上就发现彼此气味相投。我说在那里，但实际上当然换地方了呀。你想，怎么可能两个人一直站在厕所里聊天呢？！我们坐在商场里的长凳上，聊得还蛮起劲。你还别说，在这种情况下撞到，居然也能这么意气相投，真是意想不到。聊着聊着，那家伙突然问起我：“一般人在这个时间都干些什么呢？”我就如实地告诉他：“像我，今晚有个联谊会要参加。”是啊，我就是这么回答他的。我是不是一般人确实算个问题，但这个问题先放在一边吧，总之，他一听，非常感兴趣地说：“好想体验一次联谊会的滋味啊。”我猜想，那可能就是安妮公主一样的心情吧。什么？尾花，你这家伙连安妮公主都不知道啊！那换成爱德华王子也行。啊？你也不知道？《王子与乞丐》里面的呀！总之，这个佐藤一定也对自己的人生产生了厌倦，想窥探一下别人的生活状态。还不是大人物们常犯的小毛病嘛。听他说，最近他母亲刚去世，我估计他精神上有些不稳定吧。结果呢，他就决定把某项重要的工作扔在一边，去参加联谊会。后来，好像不得了，炸开了锅。大家都在到处找他。当然喽，结果闹得天翻地覆，嗯，总之，我是为了让他体验一次联谊会的滋味，才临时决定缺席的。我是为了想在工作上临阵脱逃的那家伙着想，才从联谊会上临阵脱逃的。我想你们也大吃一惊吧？！这样的人物居然出现在了联谊会上。什么？不可能吧？你们直到联谊会结束，各自离开为止，都一点也没发现？哦，也难怪，我当时也没想到会遇上他这种人。

——联谊会结束，各自回家

在餐吧“幸”的柜台前结完帐，乘电梯上到地面，众人走出大楼时，夜幕已深。我们六个人在宽敞的人行道上围站成半圆形，这时我忽然回想起学生时代的联谊会。那时候，联谊会结束后要不要换个地方再聚一会儿的事总是难以决定，于是大家就这么站着，彼此察颜观色，期待着同伴中有人站出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方案。我把手插进外套的口袋里，嘴里咕哝着好冷啊，心里有些不安地等待着。“后面的安排我都交给井上了啊。”佐藤对大家说。我看了看臼田章二的表情。适合联谊会之后继续喝一会儿的店，我心里倒是有几家备选。同时也能猜到井上之前考虑的候补餐馆，臼田应该和我一样明白。不过，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有种强烈的直觉，认为今晚还是就此解散为妙。这并不是因为刚才的联谊会气氛不够热烈。最终木嶋得到了通过选拔的通知。虽说那只是初审，仅仅是有资格进入二次选拔，但她依旧醉意朦胧地欣喜若狂，特别开心。相貌不佳、表情阴郁，最初显得很不协调的佐藤后来也变得亲切了。我呢，渐渐在意起江川美铃。虽然她深陷婚外恋让我很震惊，但更重要的是，她那并不算幸福的现状令我揪心，我很希望能助她一臂之力。不过明摆着，我对此无能为力。最后，当我把湿手巾朝着她的方向摆放时，那一举动千真万确出自我的内心意愿。我看见她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快，但最后还是露出孩子般的笑容，那是我唯一的安慰。

我的脑海中回想起刚才佐藤说过的话：我们每个人只能演奏自己的乐谱。

“接下来呢？”臼田这时怯生生地问了一句，“是不是再找个地方继续？”

我们的脸上都浮现出犹豫和踌躇。或许，大家心里的感觉都和我一样吧。

佐藤第一个宣布：“我今天就到此为止了。”接着他向我们坦白说，他其实是抛下工作偷偷溜出来的，现在他很担心走了以后那摊工作怎么样了。还说：“大家现在一定怒气冲天。”

佐藤给人严肃认真、踏踏实实的印象，完全不像是会抛下工作偷偷跑出来的人，我感到非常意外，却也只能对他说：“那你还是早点回去，确认一下情况为好。”

“干出这种事情，你还好意思参加联谊会！”已酩酊大醉、正靠在江川美铃肩头的木嶋法子的谴责此时倒也显得理所当然。为了一次联谊会，确实没有必要这么做。

“我也回家了。”加藤也这么说，那么继续喝的可能性可以说完全消失了。尽管如此，联谊会到此结束并没给我带来类似烟花没能成功绽放的不甘和遗憾情绪。虽然中途并没发生什么特殊的事，但我觉得心里很充实。

像是被那街灯引导着，我们沿着夜幕下的步行街道徐徐前行。我尽量装作自然地来到江川美铃身边，握着将整个身子都靠在她身上的木嶋法子的手腕，帮她一起搀扶木嶋。江川美铃瞥了我一眼，用开玩笑一样的口气说道：“虽然初次见面就随便评论人有点失礼，但尾花还是蛮温柔的嘛。”

“那么，把你的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都告诉我吧。”

“你不怕女朋友发怒吗？现在正和其他男人玩得起劲的女朋友。”

我苦着脸说，责备她说：“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劈腿的女人，你还是算了吧。”

“你是指我的那位女朋友，还是指你自己？”

“都是。”

这时，我又装作初次与她认识，问：“那个，江川，我问你一个广义的问题。对已经分手的前男友，你会不会有恋恋不舍的感觉？”

她扑哧一笑，唾沫飞溅地说：“就算有，我也不告诉你！”

没有人打出租车，大家都不约而同地向地铁站走去。因此，走到地铁站的这段时间，似乎成了我们的联谊会后续。

毕竟时间不早了，步行街两边的商店大部分已经关门，但其中也有灯光明亮、还在营业的店铺。花店里，身穿西装的男子正等待店员给一大把花束系上缎带；书店里，男男女女捧着杂志翻阅着；乐器店也开着门。我以前曾多次路过这家店，每次看过去，里面的客人都不太多。

“啊，对不起，我得接个电话，你们先去车站吧。”走在前方的臼田突然停住脚步，朝我们晃了晃手机，就朝乐器店旁边的那条小路走去了。我们五个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自然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等臼田接电话。

就在这时，只见佐藤突然转身走进了那家乐器店，在一排电子钢琴前停下了脚步。店里陈列着好几种类型的钢琴样品，从玩具类到正规的钢琴都有，并且都摆放成客人伸手就可触摸试弹的样子。佐藤就站在其中一台电钢琴前。他不是在看价格牌吧！看他身上那件土里土气的外套，那张留着胡茬、眉毛都乱糟糟的脸，跟这些亮堂堂的乐器实在不协调呢。我正这么胡思乱想着，却见佐藤突然伸出双手，放在键盘上弹了起来。瞬间，一段旋律以惊人的速度涌来，让我茫然失措。那旋律是如此悦耳、如此响亮，好似一股清澈的泉水，轻盈地向上腾飞，带着清晰的轮廓，在四周旋风般地飞舞。

从电子钢琴里流淌出来的明快旋律在空气中欢快地跳跃、流畅地飞舞。加藤呆呆地站在乐器店门口，睁大双眼。我身边的江川惊讶地大张着嘴。我感觉到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阵阵寒气从后背滑过。乐器店门口，其他的过路人也惊讶地停住了脚步。乐器店内，一位系着工作围裙的店员惊讶地从里边走到佐藤附近，像根棒子一样呆立着。离我们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一个身穿黑色夹克衫、年龄不详的男人，瞪大双眼，静静地伫立在那里。虽然他一动不动地站着，但仍能感觉到他正陶醉在那动人的音乐中，甚至能看到他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

纯净优美的钢琴曲，像一条无形的河，连绵不断地流淌着，环绕在我们身边。我们仿佛与这轻快的旋律一起飘飞而起，在音乐之河中荡漾，陶醉在这突如其来的优美乐曲中。怔怔地把手机举在耳边的臼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他也被这优美的音乐惊呆了，表情如痴如醉。佐藤的身体斜对着我们，因此看不见他演奏时的表情。但他站立着演奏的身子毫无僵硬的感觉，相反，是那么柔和。处于半梦半醒朦胧状态的木嶋法子低声嘟囔着：“什么呀？这是什么声音？”

悠扬的音乐声好像用尽了电子钢琴的所有力量，假如电子钢琴中有引擎的话，那它此时一定旋转到了极限速度，把它潜在的所有声音都毫无保留地吐了出来。

旋律在夜空中无休止地回旋、翻滚，给我带来一种缥缈的浮游感，仿佛身体越变越轻，即将被卷入这欢快的旋涡中，并随着明快的旋律向深邃高远的夜空飘去。我的心中没有一丝一毫被强迫拉扯的恐怖和不快，胸中回荡着说不出的舒畅。我呆呆地想，啊，佐藤，佐藤多么帅气啊！站在我身边的江川美铃也被这乐曲感动得热泪盈眶。她大概突然感到难为情，脸上浮现出洋洋自得的表情，对我说：“你看，我就说过，混血儿不一定都是美女帅哥吧！”说完又笑着补充了一句，“而且，无论男女，重要的不是相貌。”

我回答了她一句：“是自明。”

参考·引用文献

《我的银座风俗史》石丸雄司著　银座Concierge编（ぎょうせい）

《THE ミヤギ》No.5（宫城县广报协会）

《攻击——恶的自然志》康拉德·劳伦兹著　日高敏隆·久保和彦译（みすず书房）

后记

这本书汇集了我先后为几份杂志执笔的短篇小说。有的是恋爱故事，有的是奇谈怪论，每一篇都是依照相关杂志所要求的主题来创作的，最初并没有合编在一起的打算。这次，我对它们进行了重新排序，并对内容做了一些修改，让这几篇内容主题各异的短篇彼此稍微相连。以折颈男为主人公的故事，不知不觉地变成了名叫黑泽的闯空门专家的故事，然后又回到折颈男的故事中去。就这样，一本不可思议的作品集诞生了。

这本书与那种有特定主人公和统一设定的短篇集稍有不同，每一部短篇的构思和风格都不相同——其中有的使用了为长篇作品构思的诡计，也有受到雷蒙·格诺的《风格练习》⁽¹⁾触发，而构思的短篇。完成这本书后的感触是：与其说这是一部完美的作品集，倒不如说它是一件神秘的工艺品。我感觉能够给读者带来这种阅读体验的作品可能比较罕见。作者完成一部作品的成就感，和读者阅读时感悟到的乐趣，二者无法一致的时候或许很多，但愿我这本书能够得到尽量多的读者的欣赏，那我就感到非常幸福了。

伊坂幸太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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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风格练习》是法国作家雷蒙·格诺（Raymond Queneau）最著名的作品，这部出版于一九四七年的奇特作品，用九十九种不同的方式说了同一个故事。

已发表

折颈男的周遭《Story Seller》新潮文库（二〇〇八年四月）

　　《Story Seller》新潮文库（二〇〇九年二月）

替罪羊《小说新潮》二〇一〇年七月刊

　　《BRUTUS》二〇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刊

我的小舟　《小说新潮》二〇一一年十二月刊

　　《最后之恋　MEN'S——即人生最精彩的恋爱——》新潮文库（二〇一二年六月）

像个人样　《新潮》二〇一三年一月刊

逃离星期一　《yom　yom》Vol.27

顾问之死　《幽》Vol.14

联谊会风波　《Story　Seller　Vol.2》（二〇〇九年四月）

　　《Story　Seller　Vol.2》新潮文库　（二〇一〇年二月）

合集成本书时有修改。

Yoru no Kuni no Kupa by Kotaro Isaka

Copyright © 2012 Kotaro Isaka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 by Tokyo Sogensha Co.，Ltd.

Chinese（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translation rights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Kotaro lsaka arranged through Cork，Inc.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夜之国的库帕/（日）伊坂幸太郎著；毕旻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5.8

ISBN 978-7-5133-1844-0

Ⅰ．①夜…　Ⅱ．①伊… ②毕…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159281号

夜之国的库帕

（日）伊坂幸太郎 著；毕旻 译

责任编辑：邹　瑨

特约编辑：赵笑笑

责任印制：李珊珊

封面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电　　话：010-88310888

传　　真：010-65270449

法律顾问：北京市大成律师事务所

读者服务：010-88310811　service@newstarpress.com

邮购地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印　　刷：北京盛源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9.875

字　　数：160千字

版　　次：2015年8月第一版　2015年8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1844-0

定　　价：35.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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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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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

我自然地打了个呵欠。在人类世界，打呵欠似乎是种优哉游哉的象征，每次我们打呵欠，人类就会酸溜溜地说：“真悠闲啊，好羡慕。”简直像要找碴。

以前，我曾疑惑地请教住在顽爷家的猫库洛洛（库洛洛十分博学，几乎答得出所有问题）。他回我一句：“打呵欠是一种身不由己的行为啊，多姆。”虽然并不懂什么叫“身不由己”，但我还是摆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附和：“哦，身不由己”。简单来说，是这么回事吧：无论忐忑不安还是惊恐不已，想打哈欠的时候就会打哈欠。跟愉快的时候喉咙处会呼噜作响一样。

举起后腿搔搔耳后，舔舔前爪，再用前爪上的口水抹抹眼睛，尾巴在脸旁摇来晃去——在身不由己这方面，尾巴也一样。尽管是身体的一部分，尾巴却仿佛要闹独立，不顾我的意志，自由自在地活动。

摇摆、扭动、竖起，偶尔蓬起来。

尾巴就像个形影不离的朋友，会比我的感知早一步，提醒我“最好小心点”，“快点生气！”——这便是尾巴。

有朝一日，我死掉的时候——虽然说来遗憾，但那一天迟早会来临吧。总之，到那时，尾巴一定会轻轻抚摸停止心跳、一动不动的我。想到这儿，我一方面觉得安心，另一方面，却也觉得烦人。

＊＊＊

★（猫）

圆形广场里站着许多人，我头一次看到这么多人聚集在此。

广场中央有座圆形高台。

人们围着高台，脸上写满恐惧与紧张。

我把脚搭在弦家门前的阔叶树树枝上，俯视周遭。甚至能从他们的后背感受到紧张。

长达八年的战争结束，敌国的士兵这就要到来，他们当然会紧张。这么一想，我不禁也有些紧张了。

不久，大地突然震动，同时一阵风吹起，送来陌生的泥土和汗水的气味。

唰唰唰，节奏规律、稳健，踏响地面的声音越来越大。

是脚步声。

士兵们从北方而来。

广场上的人类发不出像样的说话声，无数双眼睛盯着士兵。他们恶狠狠地瞪着敌军，仿佛希望能以视线烧死他们。

士兵们整齐划一地前进，队形丝毫不乱，步幅分毫不差。

穿褐色衣服、戴帽子的士兵们，两人一排，大概有十排，以包围广场的态势缓缓前行。他们拿着长筒形的陌生装备，右手扶筒底，前端靠在肩上。那是某种武器吗？前端不是尖的，应该不是长矛。而看起来也不像牛刀或长柄刀。

铁国的士兵绕广场一圈，逐渐靠近我时，我的尾巴瞬间膨胀，发出“小心”的警告。大概是因为他们的面孔黑黑绿绿的缘故吧。铁国的士兵难道是泥土做成的生物吗？那我们自然不可能打得赢——这一瞬间，我心里想。

我立刻看出，他们的脸上抹着类似泥土的东西。不是弄脏了，而是刻意上色。或许是为了打仗时能融入树林等自然环境而有意装扮的。

士兵们步伐整齐地进入广场，城里的人慌忙让路。

紧接着，广场上一阵骚动。士兵们走过的路上，冒出两只从未见过的动物。

★（猫）

那两只动物呈淡褐色，大小似牛，不过腿很长，脖子也很长，脸也是细长的。

这座城市里有牛羊，人类搭起栅栏，在里面圈养。毛皮用来做衣服，肉拿来吃，骨头则做成工具。牛羊是人类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但眼下这种动物，显然不是牛。

我正暗自揣测这种动物应该行动迅捷，它们便举起四肢，像在跳一样地跑了起来。它们的背上坐着人，人的手里握着绳索，是在操纵它们吗？紧接着，两只动物同时跑了起来，惹得附近的人哇哇尖叫。

我的尾巴完全膨起，无论何时，尾巴的反应都比我快一步。

那动物绕广场一圈后，赶上了前头的士兵队伍，渐渐放慢了速度。

好想再近一点观察铁国的士兵和动物，于是我跳下树枝，走向广场中央。我从人类的脚之间钻过去，不时故意挨上去蹭蹭，一路前进。

铁国的士兵们围着广场中央的高台，背朝圆心，面对民众。至于那两只陌生的褐色巨型动物，则在近处踱来踱去，踢踢踏踏地制造出巨大的脚步声。外表威严十足，走起路来高雅骄傲，真是帅气！我忍不住模仿了一下他们的走路方式。

冠人站在高台上。一头白发的他体型中等，肤色健康，眼睛和鼻子都很大。此时，他的神情相当紧张。他是这座城的国王，听说他四十好几，换算成我们猫的年纪，大概五岁吧。顺带一提，这个国家最年长的人类是顽爷，已年过七十。以猫的年龄来说就是十岁，我实在无法想象活到那时会是何种状态。

我在高台前停下脚步，听到了人们的说话声。音量不大，是与身边人交头接耳般的细语。唧唧喳喳，今后会怎样啊？吱吱呱呱，我们该怎么办？唧唧喳喳，他们干吗把脸涂得花花绿绿的？吱吱呱呱，我们会没事儿的吧？到底会怎样？窸窸窣窣，那是什么动物？不是牛——说话声如波涛般，一波又一波。

国王冠人一直在台上大声喊话，努力安抚在场的人。

他先是说：“长达八年的战争结束了，等一会儿铁国的士兵就要来我国了。这个城市，还有其他城市，都一样。”接着又提高音量强调，“不过大家不用害怕。”他希望激动的民众冷静。

“前些日子我和铁国国王谈过。”冠人详细说明，“他们不打算制造混乱，只是想接管我国。虽说会占领国家，但他们不会对投降的人施暴。”

铁国的士兵不会杀害这个国家的人。

他们的目的，是要有效地统治这个国家。

他们不会蹂躏这个国家、这里的城市和人民。

所以不必害怕。

冠人如此强调。渐渐地，人们的恐惧如潮水般消退，只剩下紧张情绪。

“虽然他们赢得了战争，但若试图以卑劣的暴力迫使我们屈服，那战争将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

我不太懂冠人的意思，其他人类估计也一头雾水。不过冠人说起话来铿锵有力，让我敬佩不已，我觉得冠人实在是太可靠了。

★（猫）

一名铁国士兵站上高台。他的个子比冠人矮，但肩膀宽阔、体格魁梧。他看起来比其他士兵都年长，约莫四十五到五十岁吧。人类的年龄很难估算，不过应该差不多是这个数。他的脸上抹着一层淡绿色的东西，是将叶片的汁混合泥土，然后涂在脸上了吗？

这位士兵有个特征，他的右眼罩着一块圆形黑布，只露出左眼。

他扯开嗓门喊道：“我来自铁国，是率领这支部队的队长。从此时此刻起，这座城市由我们接管。在其他士兵到来前，这里由我们管理。”

冠人不知是想反驳还是附和，只见他作势要开口，却被敌军队长不耐烦地制止了。敌军队长伸出手，动作缓慢简单，仿佛在强调双方的立场差距，划清支配者与被支配者之间的界线。

然而冠人没理会，依旧开口道：“请你们保证绝对不施暴，前些日子你们的国王答应我了的。我们愿意投降，但相应的，希望你们不要施加不合理的暴力。”

高台附近的人们拍手应和。

这一瞬间，突然爆发一声巨响，仿佛撕裂了空气。

我的尾巴率先做出反应，直直倒竖。哀号声四起，我还听到猫叫，想必大伙儿都在附近。

那仿佛撕裂了空气般的巨响，来自铁国士兵手中的兵器。一名士兵举起那个筒状武器，“咔擦咔擦”地操作了一番，接着又是一声炸雷般的响动。

台上的冠人不动如山，面不改色。而他儿子酸人却在他背后捂住了耳朵，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威风劲儿不知消失到哪儿去了。他吓得僵在原地，简直像变了个人似的。这还是我第一次见酸人怕得脸色惨白，真是痛快。怎么不嚣张了啊？真是难得一见。

冠人沉着地呼吁：“大家不必害怕，这是他们国家的武器，叫枪。枪一发射，会从长筒前端飞出子弹，子弹钻过人体，就像从远处扔来一块坚硬的小石头。虽然是很厉害的武器，但只要不轻举妄动，他们就不会随意开枪，放心吧。”

冠人接着说明，刚才那两只陌生动物是“马”，被铁国的人拿来当坐骑。“不必害怕。”冠人又这么说，“马相当于跑得快的牛。”连身为猫的我，都因为冠人的这番话而安心不已，他真是厉害啊。

独眼队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冠人，沉默不语，脸上的表情不变。然后，他慢慢把右手放到腰间，又缓缓举起，手里握着没见过的武器——通体漆黑，样子就像指着人的手。

那也是枪吧。比其他士兵的枪小，一只手就能握住。

队长微微眯眼，扬起一边眉毛，将枪口对准冠人。

冠人不禁瞪大了眼睛。

独眼队长面无表情地高声道：“你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吗？”

冠人刚想回话，突然又是一声巨响——如同用重物砸破石板，声音短促刺耳。

这声巨响仿佛吸收了城里的一切喧嚣，四下里一片死寂。

咦？冠人的头居然开了个洞！我暗觉奇怪。哎呀，血喷出来了！冠人翻着白眼，向后倒去。独眼队长的武器——手枪——打烂了冠人的脑袋。

冠人的身体越来越倾斜，终于“咚”的一声倒在高台上。

我舔舔前爪。

鲜血从冠人的额头喷涌而出，看起来似乎这整个城市的生命也随之急速流失。

我打了个呵欠。

☆（人类）

“请等一下。”我打断这只名叫多姆的猫。跟猫说话，这件事本身就让我觉得匪夷所思，却又无可奈何。目前的情况是：动弹不得的我眼前有一只猫，而且这只猫说出我能听懂的语言。由于双手都被绑住，我没办法捂住耳朵不听。

我仰面躺在不知是哪里的草地上，看着天空。幸好今天云很多，遮挡了不少阳光，如果太阳探出头，强烈的阳光就会直接洒落在我的脸上，会把我脆弱苍白的皮肤晒得又红又肿，甚至可能烂掉。

绑住我的，似乎是某种植物。数条坚韧的细长藤蔓，在我直挺挺的身体上缠过来绕过去。

记得我是搭小船离开了仙台港。万里晴空，我出海钓鱼。为什么我会一个人出海钓鱼？这一点至少我还能解释。简单来说，就是我老婆红杏出墙了，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我们没有孩子，但老婆出轨一事曝光后，家里的气氛陡然变冷，让人待不下去。

在这种情况下，我寻思着不如投身于爱好，逃避现实。可我实在没什么爱好，花点小钱炒股姑且可称为嗜好之一吧。但比起赚钱，不如说我是在享受阅读《四季财报》，关注经济新闻和在网络上买卖股票的过程，让自己沉浸在“我在支援民营企业”的满足感中。我任职于政府机关，对于工作，我没有丝毫不满，只是每日的生活一成不变，所以股票的涨跌多少能带给我一些刺激。说得夸张点，搞不好我是被企业通过TOB⁽¹⁾进行并购或收购的经济行为吸引。大企业之间的明争暗斗、尔虞我诈，就像大型战斗机器人互相厮杀一般，气势宏大。

不过，以坐在电脑前炒股排解妻子有外遇的苦恼，方式似乎过于简单，听着都感觉没志气。

没办法，我只能选择第二兴趣来逃避。星期日，我租了条小船，出海钓鱼。

不料途中天气越来越糟，我还悠哉地想着“比起家中的风暴，这根本不算什么”时，一个大浪袭来。当我注意到海象骤变时，船已经翻了。翻船啦！我慌了手脚，不知怎的就失去了意识。再次睁开双眼时，我发现自己躺在陌生土地的草地上，身子被藤蔓捆着，动弹不得。

闻不到海水的气味，我可能是随波漂上了岸，迷迷糊糊地走了一段路，最终精疲力竭地倒下。想到这里，脑海里似乎确实有漫无目的、蹒跚前行的印象。

回过神时，发现胸口坐着一只灰猫。外表显然和我所认识的猫并无二致，但我仍不禁感叹“世上居然有这种猫”。猫压得我十分难受，我想把它赶走，具体说来，就是想像弹弹珠那样把它弹走，但我的手动不了。只能用嘴对着它吹气，可这根本不起作用。此时猫突然开口，说了一句：“你能听到我说话吗？”真是把我吓死了！

为了方便看清猫，我试着缩缩下巴。可能是因为身子动不了，我的视野角度歪斜，无法准确把握这只猫的外观和大小。它看上去像只刚出生的小猫，但看头部大小和四肢比例，又像是只成年猫。

我用了一段时间才明白是猫在说话。现实中不可能发生这种事，应该是我的幻听，是刚才小船被吹翻时造成的大脑损坏——这么想要现实一些。

会不会是受到妻子外遇的打击，我精神崩溃了，于是期望有只温柔的小动物来安慰，而这样的愿望化为幻觉出现了？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道：“能不能帮我解开身上的藤蔓？”

猫怎么可能说话？

你真的是猫吗？

总觉得还有更该问清楚的问题，但此时我的大脑已失去冷静。

“你听得懂我说的话？”自称“多姆”的猫似乎也非常震惊。虽然主动搭讪，但它并没料到我能听得懂。

“我还想问你呢！”

猫会说人话，或者我听得懂猫话，两者都有可能。

然后，这家伙——虽然没看到生殖器官，但我认定这只猫是公的，总之，这家伙仿佛自我确认般呢喃：“这样啊，你听得懂。”

“我第一次跟猫说话。”

“我也是第一次跟人类说话啊！”猫的毛色是虎斑色，有时会因光照闪闪发亮，相当漂亮。那是一种梦幻而干净的色彩。

我们默默对望，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像在观察彼此，看对方如何出招。但也可能双方的头脑都混乱不堪。

“不过，这样正好。”

“正好？”

“你几岁？”

“四十。”

“那跟我差不多大。”

“啊，你活了四十年？”

“不，我出生才四年。”

“你是指猫的年龄？”

“在你生活的地方，你算是体型大的吗？”猫舔着前爪问。

“一般吧，我属于中等体型。”

猫安静下来，不再说话。

我擅自将其理解为它在思考，便也不发一语。没想到它慢悠悠地打了个大呵欠，有没有搞错啊，这么悠闲。

“希望你能听我说一说。”猫开口，“我所生活的国家，碰上麻烦了。”

“是你住的公园要被拆毁了吗？”

“公园？什么是公园？”猫反问，“战争结束，而我们被敌国占领了。”

“战争？你说的战争是我知道的战争吗？”

“我不知道你说的战争是哪种战争，总之就是战争。”

“猫也会打仗？”

“不是的。”它坐在我胸口理起毛，我仿佛在看精巧的电动玩具，“打仗的是人类，跟我们没关系，可是我们住在同一个地方，不免会受到影响。啊，你是铁国的人吗？”

“什么铁国？”

“与我们国家打仗的，是叫铁国的邻国。”猫解释道。

“就是那个叫铁国的国家占领了你们吗？”

“对，就在几天前。他们进入城市，杀掉了冠人。”

我甚至不知该从何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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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TOB（takeover bid），要约收购，是指收购人为了取得上市公司的控股权，向所有的股票持有人发出购买该上市公司股份的收购要约，收购该上市公司的股份。

☆（人类）

猫跳下我的胸口，用前爪在我脸颊旁的地面上画了一个圈。我转过头，勉强看得见，可这角度未免太难受了。

“我们国家的大人都这样跟小孩解释。”猫将圆从中间切开，“瞧，这两个大小相同的半圆，左边是铁国，右边是我们的国家。右边的半圆里还有很多小圆，代表各个城市，位于正中央的，就是我所住的城市。两个城市之间距离很遥远，因此没人离开自己的城市。”猫灵巧地划着泥土，估计是伸出了爪子。

“你所住的城市在国家的正中央？”

“好像吧，因为冠人也住在这里。”

我想起冠人是国王的名字。“他几岁？”我问。

“五岁左右。”

啊？它是在用猫的年龄计算吗？真麻烦。我不禁苦笑。“换算成人类的话，大概是几岁？”

“四五十岁吧。”

以政治家或统治者来说，四五十岁应该是刚起步，可说是大展身手的年纪，但在他们国家或许并非如此。“听你的描述，冠人似乎深受爱戴？”

“是啊，大家都非常依赖冠人，有什么困难都会去找他商量。我们和铁国打了很久的仗，大家都很不安，但还能心平气和地过日子，全是冠人的功劳吧。”猫用前爪戳了戳圆的左侧。

“你刚才说八年，对吧？”

“我才活了四年。”

“我不是问你活了几年，是想问开战了几年？”

“是啊，八年，我出生时已经在打仗了。”

“城里的很多人都上了战场吧？”其实我对战争一无所知，决定草草敷衍过去。既然在打仗，想必会征兵。

不料，猫却回答：“这座城市离铁国很远，因此没什么人被征召。我想，应该从离铁国比较近的城市征兵了吧。”

“你想？你并不知道实际情况吗？”

我在脑中描绘圆的左半边与右半边在分界线交战的情景，却想不出具体的画面。

“我又没亲眼看见。别说我们了，就连人类都不离开这座城市，顶多去城市边缘。”

“生活所需的一切，都能在城市里获得满足吗？”

“是啊，这里基本上什么都有，偶尔会有其他城市的人送来衣物和农具。”

“其他城市的人送来？”

“是贡品。这个城市的人也会定期把收成和缝制的新衣服交给冠人。”

“原来如此，是税金啊。”

“税金？”

“没事儿。”

“贡品都收在围墙边的大仓库里。”

我不禁想起学生时代读过的康德的哲学，只因猫提到的国王叫冠人。⁽¹⁾虽然是老师要求的，才心不甘情不愿地读了康德的作品，但有些名言我挺喜欢的。比如“勇于求知”，这句应该是关于启蒙的，不过我更喜欢接下来的那一句——“要鼓起勇气运用理性”，有种豪言壮语感。我偶尔会想起这些句子。

我认为，眼下就是将这句话用于实践的时刻。

无论怎样运用理性去思考，与猫交谈这件事还是过于离奇。运用理性！鼓起勇气运用理性！我在心中默念。然而，即便运用理性，也无法改变我正与猫交谈这个事实。

大概是巧合，猫提到冠人曾在台上说“若试图以卑劣的暴力迫使我们屈服，那战争将永远没有结束的一天”，这话也与康德的言论极为相似。

“城市周围有城墙？”我问。

“对。约有三个成人那么高，环绕着圆形的城市。是石头和木头组成的。”

猫进一步说明，城墙上还有涂着毒药的刺。不知是缠了带刺的植物，还是原本就修了突起物。总之，不能随便靠近。

“毕竟是守护城市的城墙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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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日文中，“冠人”和“康德”发音相同。

☆（人类）

“是什么毒？”

“黑金虫的毒。”

“黑金虫？”我从没听过，“有这种虫？”

“你不知道吗？”

于是，猫开始解释黑金虫是种怎样的甲虫。当气温降低，接近地面结霜的季节，那种虫就会在天空飞舞，与我所熟悉的进入冬天就停止活动的虫正相反。黑金虫个头不大，没有刺也没有针，体型浑圆，外形可爱，但外壳有毒。听猫描述，是一种外表像知了的虫子。

“吃下这种虫子后会肚子疼，大部分都会死掉。人类早就开始磨碎黑金虫，用来毒死讨厌的人。猫也有不小心咬到黑金虫丧命的。”

“这么厉害吗？”

“人类把黑金虫的毒和蜂蜜混在一起，这样比较有黏性，然后涂在城墙的刺上。”

“万一有人不小心摸到……”

“就会死掉吧。城墙是十年前，为了抵挡铁国士兵的进攻，冠人下令建造的。”

我突然想到手中持股的那家上市公司。

被其他企业的恶意收购政策逼得走投无路，最终拱手让出经营权。假如管理层——比如社长——能预防这类来自其他公司的攻击就好了。未雨绸缪，随时做好扛下责任的心理准备，这应该是上头的人唯一的职责了。

“国王一直由冠人他们家族担任，之前的国王是冠人的父亲。”

世袭制吗？不知道猫懂不懂这个词，所以我没说出口。

“冠人真的很可靠。”猫继续道，“他会定期集合大家进行操练，还搜集物资储存起来，做各种准备，城里的人才能平静地生活。”

“什么意思？”

“虽说我们离战地很远，但因为不清楚敌人何时会进攻，心里肯定会不安。不过还好有人认真思考如何防备，大家只要听从指挥便能安心过日子。是冠人保护大家免于战争的恐惧。”之后猫又补了一句，“这些都是库洛洛说的。”

库洛洛是谁？猫里面也有博学多闻的家伙吗？

“冠人唯一做不到的是——”

“长生不老？”我一时口快，说出口才反省这话是不是太酸。

“养育一个好儿子。”

“哦。”这种情况很常见，再杰出的人物，碰上亲骨肉的问题，也难免难以冷静，“冠人的儿子那么糟糕吗？”

“糟糕透顶。酸人简直糟透了！”猫似乎连提起这个名字都觉得厌恶，毫不掩饰嫌弃意味，“他可能比你年轻。”

“他是下一任国王吗？”以冠人的年龄推断，他儿子应该二十多岁吧。比我年轻，却要肩负起整个国家的重担吗？何况还是个战败的国家，光是想想那样的重大责任，我就感到内心一片昏暗。“换成我可不干。”我忍不住说道，“这种人，从出生起就得接受帝王学教育吧。”

猫问我什么叫帝王学，我回答说：“将来要成为领袖的人，必须具备相应的素质与见识。”

“这样啊。”猫算是接受了我的解释，但又说道，“可是，人的性格是天生的，又不是教一教就会改变的。”

“酸人的性格不适合当国王吗？”

“别说当国王了，连作为一个人，他都做得十分差劲。”

看来酸人就像个富二代，不知辛苦为何，没能力也没威望，却不可一世，过于自信。不过，跟我所生活的世界里的富二代相比，酸人在这个国度似乎能更加肆无忌惮地为所欲为、作威作福。

“站在国王的立场，为了让人们遵守规则，大概不得不展现威风的一面。”

“也对，威严或许是必要的。”

“不过，有时候酸人将人处刑，只是为了找乐子。”

☆（人类）

“处刑”一词听来有些夸张，感觉很戏剧化，猫却说得非常自然。难道在猫所生活的国家，处刑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可惜了，冠人那么能干，却十分宠溺儿子。”猫继续说道，“大家看到酸人面露怪笑，就会坐立不安。”

“你指人类？”

“猫也一样。大家都提心吊胆，生怕被抓去凌虐。有一次，酸人百无聊赖地走在路上，突然在广场附近脚步踉跄，撞上一名男子，分明是故意的。那名男子叫腱士，二十多岁，腱士当场倒地，酸人又顺势撞上旁边的腱士太太，太太摔骨折了。”

“真糟糕啊。”

“是的，非常糟糕。腱士反射性地骂了一句：‘走路怎么不看路！’”

情有可原，我点点头。照我所在的社会的常识判断，这种情形相当于过失伤害，虽然不知道确切的罪名，但应该能告上法院。不过，以猫的介绍来看，不知道顶撞国王的儿子算不算“情有可原”。

不出所料，猫接着说：“而这一句话害惨了腱士。酸人立刻把腱士拖上广场的高台。”

“我有不好的预感。”

“国内有规定，百姓不得反抗国王。于是酸人叫来几位百姓，命令他们拿刀杀死腱士。”

“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当然是真的，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难以置信。”

“不仅如此，骨折的腱士太太——”

“好了，好了。”我急忙高声打断猫的话，并拼命摇头。我已经很不舒服了，知道细节只会更加不舒服，我不想听。而且我已经大致了解酸人是什么样的人了。“没人制止他这种过分的行径吗？比如警察之类的。”

“警察？”

“或者你们这儿叫官吏？”

“冠人家有三个人负责照顾酸人，但他们只负责照顾他而已。”

“那坏人由谁抓？”

“冠人或酸人。”

啊——我不禁在心里呻吟。我就怀疑会不会这样，取缔恶行的警察本身就是恶棍，可以想象他会多么无法无天。

“回到正题，原本我们在聊……啊，对，城市周围的高墙。”

“啊，对。实际上曾有几名铁国士兵试图翻越围墙进来，却不幸被毒死。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

“换句话说，城墙成功抵御了外敌？”

“没错，城墙发挥了作用。”

没有浪费！我觉得很痛快。在现实生活中，预先准备的武器或防御系统很少有能真正派上用场的，所以，我对敌军落入圈套的情节相当感兴趣。“可是，”我提出浮上脑海的疑问，“这次铁国来袭，城墙没有派上用场吗？”

“一开始，我也觉得奇怪，就算冒出一队士兵，只要不开城门，他们就进不来，那就不用担心吧。”猫又爬上我的胸口，一副“这儿是我的老位子”的样子，“但稍微一想就明白了，既然已经在战争中落败，城墙自然也就失去了意义。”

“什么意思？”

“紧闭城门，拼命抵抗，敌军就会不断增派士兵。城市被敌军包围，迟早会被攻陷。”

啊，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一旦国家丧失战斗力，举起白旗投降。纵使依旧死守城门不开，也有可能立刻遭到包围。既然输了，拖延时间只会激怒对方。

“所以，”猫继续道，“只能取下门闩，乖乖开门。”

“精心设置的毒针也毫无用处？话说回来，竟然一上来就开枪啊。”我疑惑地问。

“啊，什么一上来就开枪？”

“刚刚你不是说，敌军的独眼兵长把你们的国王……”

“冠人。”

“对对对，对冠人开了枪。”

“嗯，敌军枪杀了冠人，广场上的每个人都不敢出声。”

“为什么要枪杀他？”

猫又歪着脑袋。我闻着从它的嘴巴和身体上传来的动物气味，不得不承认眼前的是货真价实的猫。换句话说，这不是幻觉。

“你知道枪吗？”猫问。

“你的国家没有枪吗？”

“以前没有。居然有武器能从远处轻松地伤害人，一眨眼就夺走性命。我们国家的人都吓得双眼圆睁。那究竟是什么玩意儿？”

其实我没见过真枪，几乎一无所知，即便如此，我还是简单说明了一下枪是怎样的东西。

“哦，冠人也是这样解释的。”猫点点头，“被掉落的橡子打中时真的很痛。”

“那应该比不上挨子弹时的痛。”我急忙纠正。

“也对。”

“可是，冠人突然遇袭，大家没有乱成一团吗？”

一阵风吹过，叶子尖不停搔着我的脸。好痒，我想打喷嚏。

“当然一团混乱啦。广场上尖叫声四起，人们慌张地东奔西跑，我差点儿被踢到。不过，混乱很快就平息了，因为那玩意儿又响了一次。”

“枪？”

“没错。”猫淡淡地回答，“枪声再次响起。那玩意儿的声音真的好大，虽然只是朝天空放枪，人们还是立刻闭上了嘴。”

★（猫）

冠人被枪打中，倒在台上死掉了。不，是死掉之后倒下的，还是倒下之后才死的呢？

全城的人都目瞪口呆，台上的酸人狼狈不堪。父亲暴毙，也难怪他会不知所措。只见他铁青着脸，高高在上的态度荡然无存，慌乱地在冠人身边绕来绕去。

“喂，多姆。”突然有人叫我，原来是加洛。它那身洁白发光的毛皮总是让我着迷。有时我会觉得，它的外表和粗枝大叶、毛毛躁躁的性格真是格格不入。“瞧瞧酸人那蠢样，平时那么不可一世，现在却吓得不敢动弹。”

“你在啊，加洛。”

“我正在想你呢，多姆。”

“你会这么说，代表你正闲得慌。”

“才不是呢。”

“就是这样的，我是你消遣的对象。”

“差不多吧。”

“不过，确实是第一次看到酸人那个德行。”我望向站在远方的酸人。

“毕竟他一直仗着父亲的权势狐假虎威，如今冠人死了，他等于失去了靠山。”

铁国士兵匆忙把冠人的尸体从台上搬走了。他们的动作非常粗鲁，几个人抓着冠人的脚往下拉，冠人的头撞到了高台上。然后，他们拿绳子捆住冠人，再把绳子套到马的身上，让马拖走。

简直像在搬运货物，而不是人的尸体。

城里的人都不作声，只是看着，但显然一脸愤怒和恐惧。有人握紧了拳头，也有人嘴角发颤。

“看到冠人被那样对待，感觉不是很舒服。”我说。

冠人对猫并不是特别好，不过看到我们还是会给一些吃的。然而，现在他却像块不会动的木头一样被拖着走。生命，是多么容易失去且不可挽回啊。

“要是换成酸人，那多大快人心。”

“可不是嘛。”

一声惨叫响起。我正纳闷又发生了什么，就看到有人倒下了。“啊，是弦。”加洛说。这时我也认出来了。

在广场旁跌倒的弦是个身材纤瘦、弱不禁风的青年。一名士兵猛地推了他一把。

“不能随便靠近！”士兵叫道，举起枪对准弦。周围的人不禁咽下口水，气氛紧张，一触即发。

“弦在干吗呢？”

“大概是无法忍受冠人遭受那样的粗暴对待，冲动地上前阻止吧。”我猜测道。

“这么做可真不聪明，搞不好会被那种奇怪的武器弄死。”

“弦不是一向如此吗？顾前不顾后，发现有人遇到困难，一定要伸出援手。”

“他常给我们喂食呢。”

“这倒是。不过，你什么时候见他聪明过？”

“可我还是没办法讨厌他。”

“嗯，他只是不聪明。”

弦不太会怀疑别人，凡事都认真对待。虽说有些滑稽，但更多的是体现人性最原始的善良，旁人看着会觉得很舒服。比起傲慢或心怀猜忌的人，弦更让人放松。然而因为他是这样的人，也引来不少非议，让他困扰。以前库洛洛曾分析说“人类或许也想通过戏弄弦，来确认人性的淳朴之处吧”，这么说确实有道理。弦很单纯，表里如一，毫不掩饰。看到弦，会不由得感叹“啊，原来我们人类有如此纯真的一面”，并感到安心。这我倒也能理解。

士兵的枪口依旧对准害怕的弦，周围的人紧张万分。脸上涂着土黄色与草绿色的士兵仿佛没有人心。

会不会和刚刚的冠人一样，弦的脑袋也会被打爆？我忍不住担忧。

不知酸人作何反应？我转头看他，只见他依旧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但或许是我的错觉，我看到他的嘴角泛着笑意。

“那家伙在笑什么？他应该为父亲的遭遇而愤慨才对吧！”加洛似乎也注意到酸人的表情了。

“是看到弦处境不妙，所以感到愉快吧。他就是喜欢观看别人身陷窘境或遭到凌虐，乐在其中。”

“他有没有搞清楚状况啊？”

“酸人的脑子本来就异于常人。”

此时有人上前阻止。“等一下，请饶了他吧。”说话的是一个叫枇枇的女人。

枇枇跳到弦的身前，冲着士兵高声道：“目睹冠人的遭遇，大家都受到了惊吓。我们不希望冠人被那么粗暴地带走，你们就不能试着体谅一下这样的心情吗？弦并不是想反抗，就饶过他这一次吧。”

持枪的士兵板起脸。他脸上涂着五颜六色的花纹，看得出那些花纹瞬间扭曲。而且，他的眼神骤变，跟我们猫的瞳仁会在晚上变换颜色一样。士兵露骨地上下打量枇枇。枇枇在女人中个子算高的，体型圆润，尤其胸部，十分丰满。士兵鼻孔微微翕动，肯定是在觊觎那美好的身体。我能够想象他现在的心情。

好想立刻抱住这个女人，好想上她！

士兵一定是这么想的。

当然，在这个城市里，男人在性欲的驱使下拥抱女人的场面几乎天天能见到。我们猫也会交尾。生殖是延续物种所必要的行为，所以我并不在意。但人类与我们不同，有时对方不愿意，他们仍会以蛮力逼迫。尤其是酸人，我曾好几次目击他利用权势玷污女性，不仅用暴力侵犯，有时还拿着刀威胁。伤害过她们后，酸人还会将行为正当化。谎称：“她们想偷东西，我只是在惩罚她！”那样子实在让人恶心。

该说是自私、任性，还是狡猾呢？总之，酸人的言行举止都十分下三滥。幸好那家伙不是猫，我不禁想为此感谢上苍。

“喂，不会换枇枇遭殃吧？”加洛开口。

“是啊，不太妙，枇枇个性倔强，可能会刺激到敌人。”我的尾巴仿佛有所预感，不停摇晃着。

“枇枇以前好像很温柔。”加洛搔搔脖子。

“真的假的？”

“她之前不是和一个男人同居吗？后来那一个人不见了，她才变成现在这样。”

“那个男人怎么不见了？”

“喏，不是被选去当库帕的士兵了吗？”

“啊，对。”

此时响起一阵骚动。

广场前方突然闯入一只动物，我的尾巴不禁膨胀起来，继而不住地摇摆。

和铁国士兵骑着进城的动物是同一种，也就是马。全身褐色，头部到肩膀的长毛摆动着，四肢轻盈地踏着大步。

“喂，那个叫马的东西又来了。”加洛惊呼。

马背上放着皮革制的垫子，臀部附近有特殊设计，旁边捆着布袋，应该是放货物的。

和刚才不同，这次马上没坐人。

城里的人全都盯着突然闯进来的马，窃窃私语。窸窸窣窣，又是那种动物，吱吱喳喳，怎么这一只来得这么晚？叽叽咕咕，瞧，铁国的士兵似乎也被吓到了；窸窸窣窣，那种动物还有很多吗？吱吱喳喳，那到底是什么？会不会突然发起飙来？

马绕着广场跑，中途停下步子。

突然，马屁股上的布袋微微摇晃，地面似乎有些震颤。

是有人下马吗？

可没看到人影啊。

马缓缓移动四肢进入广场。那是何等优雅、骄傲的走路方式啊，看起来有模有样的。下意识的，我已经在模仿它行走的姿态了。我赫然回过神，心想这下丢脸了，偷偷看向一旁，没想到加洛也在尝试着模仿那优雅的步伐。四目相接，真是尴尬，理毛理毛。

“喂！”独眼兵长大声对站在弦和枇枇身前的士兵下令，“弄走那匹马。”

“是。”士兵精神抖擞地应道，视线离开枇枇，大概是从兴奋中清醒了吧。他背上枪，朝马跑过去。

★（猫）

“兵长，那马是……”士兵们的脸上都画得花花绿绿的，分不清谁是谁，总之就是一个士兵走到独眼兵长跟前问。

“那匹马是谁骑来的？”独眼兵长问，并狐疑地眯起眼。两人的音量虽然都压得很低，但因为我就在他们脚边，所以听得很清楚。

“喂，多姆，那只马不在预计范围内吗？”加洛应该也听见了，歪着头纳闷地问，“还没轮到它登场？”

“该怎么办？”士兵征询兵长的意见。

“小心提防为好。”独眼兵长回答，“必须彻底搜查整座城市。”

“提防？提防什么？又要搜查什么？”我问。

加洛轻声笑道：“天知道。”

这时我的尾巴仿佛在说“别管啦，蹚这浑水可没好处哦”。加洛也晃着尾巴跑到我面前，类似于人类耸肩的动作吧。

接着，独眼兵长大声问：“喂，我们要把这个男人埋了，有没有合适的地方？”不清楚独眼兵长是明知酸人是冠人的儿子，还是纯粹凑巧身边只有酸人一个可问，总之，这个问题落到了酸人的头上。

酸人咕哝了一阵。

“多姆，要不要来猜猜酸人在想些什么？”加洛用尾巴拍拍我。

“不是因为父亲的遇害而愤怒吗？”

“我猜他在想如何自保。”

“自保？”

“酸人不是满脑子只有自己吗？他此时一定只想着如何保命，因此肯定正想着如何讨好铁国士兵。”

“在这个时候？”

“任何时候都一样。”

就在我们交谈时，酸人已回答独眼兵长：“城市西边有片森林，那边有墓地。”

我望向加洛，它一副“我说得没错吧”的神情，又摇了摇尾巴，表示“不出我所料”。

“好，就搬到那边去。”独眼兵长向士兵下令，然后扬声宣布道，“这座城市的居民听着，所有人都必须乖乖地待在家里。”

这句话的震慑力堪比枪声，周围的人们瞬间安静了下来。

“听好，别逼我们使用暴力，我们已经很累了，希望尽量不动粗。”接着，独眼兵长严厉地命令士兵，“听好，计划有变，还不能松懈，我们要重拟计划。”士兵们闻言，瞬间身子紧绷。

重拟计划？为什么？我真想冲上去问，能不能再说得详细一点？

“不想动粗？可你们都那样对待冠人了！”枇枇反驳道。

独眼兵长只是冷冷地瞥了她一眼，接着指着酸人，道：“喂，小子！”

被点名的酸人身子一僵。看到一向趾高气扬的酸人像个挨骂的小孩一样，心中虽觉痛快，却也意识到事态有多异常。平日里的酸人不可能如此胆怯。

“接下来，不准城里的人出门。全面禁止。要是我们发现有人在外面闲晃，不仅那家伙会被枪毙，你也会受到制裁。城里的人不听从我们的指示，就是你的失职。”

酸人一语不发，既没摇头也没点头，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还有，这个东西要交给我保管。”独眼兵长话音刚落，已抽走酸人腰间的长柄刀。

失去了武器的酸人虚弱地“啊”了一声。而站在铁国的立场，没收敌人的武器，却是理所当然的吧。

“今天真是酸人的纪念日。”加洛说。

“纪念什么？”总不会是纪念父亲遇害吧。

“纪念人生中第一次挨骂。”

“哦，的确。”放眼望去，感觉酸人瘦小了一圈。

独眼兵长继续交代：“另外，还要关上城门，放上门闩。”

一脸苍白的酸人用力点头，小声应道：“是。”

“头一次回答‘是’的纪念日。”加洛低语。

“的确。”

“可是，多姆，干吗还要放上门闩啊？”加洛困惑地问。

“嗯？”

“那家伙命令酸人关上城门。”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不奇怪吗？”

广场上，那匹褐色的马再次迈步向前，拖着冠人的尸体离去。弦没再追上去。

“你不要紧吧？”枇枇问弦。

弦拍了拍跌倒时身上沾到的泥土，温柔地道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弦的太太美璃慌忙跑来，一脸要哭的样子。“你也太乱来了！我还以为你死定了呢，害怕得不敢动。”接着，她转向枇枇，“谢谢你帮忙解围。”

其他人类也聚集过来，七嘴八舌地说着“弦太鲁莽了”、“幸好没事”、“枇枇可真是天不怕地不怕啊”……众人虽然声音都不大，但也不知是不是太恐惧了，都变得十分话多。

★（猫）

“喂，你们赶紧都回家！”酸人扯开嗓门大喊，又摆出盛气凌人的态度。大概是急于让众人遵守禁止外出的规定吧。

大伙儿都瞪着酸人，酸人准备抽出长柄刀，这才发现已被没收了。然而，他并未收起恶劣的态度，反倒横眉竖目地恐吓众人：“快回去！”

“你个混账，你究竟是站在哪一边的？”有人嘟囔着质问酸人，虽然声音很小。还有人责备道“你爸爸可被杀了哦”，以及“你手上有刀，怎么不去砍敌人”。

“禁止外出的话，怎么去河边洗澡？”有人提出疑问，“还有，怎么去井边汲水喝？”

“洗澡就先忍忍吧，至于水……”酸人支支吾吾的，或许也觉得不准喝水太荒唐。

“上厕所呢？”又有人提出新的问题。对呀，大小便要怎么办？禁止外出，那岂不是也不能上厕所了？大伙儿抱怨声连连。

有几条环形道路连接全城，彼此围成同心圆，厕所就排在这些圆道上，每条道路上都有。厕所是用石头和木板搭建的，围出一个小空间。里面挖有沟槽。

“多姆，你知道吗，那些厕所好像是几十年前，冠人年轻时盖的。”加洛说道。只见加洛背部着地，在地上滚来滚去。要是身体瘙痒，这样确实很有用。

“厕所是冠人盖的？我不知道这事。”我也躺下来，学加洛那样翻滚。

“应该没错，冠人的脑子很好用。”

“他还加高了城墙。”

真是了不起——我们称赞着冠人，同时左右翻滚。

“虽然最后仍落得一死。”

“再了不起，该死的时候还是得死啊。”加洛好像被自己的话感动了，“嗯嗯”地颔首，爬了起来。“既然那么厉害，怎么没把酸人教育得好一点呢。”

“大家也都这么想。”

我们批评着冠人的失败教育时，酸人在那边扯着喉咙高喊：“不是有桶吗？想上厕所，就先随便找个桶解决一下好了。”

酸人眨眼的频率逐渐增高，这是他失去耐性的前兆。“总之，禁止外出！听懂了吗？待会儿我巡视时，要是看到谁在外面，我会见一个砍一个。”

“你的刀不是被没收了吗？”有人反驳。

酸人冷冷地哼了一声。“我自有办法。”

没人再提水的问题，大家都清楚，不负责任的酸人根本指望不上，还是自救吧。

酸人正准备离去，却听到有人叹道：“受不了了，你到底是哪一边的？”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酸人手一挥，直直地戳向那名男子的双眸。男人慌忙将身子后仰，但酸人的手指似乎已擦过他的眼珠。只见男子呻吟着，按着眼睛蹲了下去。

“喂，你干什么？！”众人都被吓了一跳。

“不让你们尝尝痛苦和恐怖的滋味，你们还搞不清楚状况。”酸人一脸满不在乎。

男人一直没站起来，只是不停呻吟着：“我的眼睛……”

在一片混乱中，酸人冷冷地丢下一句“总之，你们都给我乖乖地待在家里”，就毫不犹豫地转身扬长而去了。

人们纷纷叹气。

连旁观的我都不禁想叹气。我翻了个身，站了起来。

酸人的任性与嗜虐都没改变，还是一副老样子。按理说，在父亲遇害，自己的国家面临危机的紧要关头，一己私欲不是该稍微压抑一下吗？

难怪加洛会感叹：“现在可不是猖狂的时候。”

被戳到双眸的男子总算站起身。虽然不严重，但能看到有血从他按住双眼的手指缝间滴下。“带他去医医雄那里吧。”有人提议道。

“啊，这么说来，”弦开口道，“刚才最后那只动物出现时，虽然没看到骑士，但我听到有人跳下来的声音。”

“哦，你说那匹马？”回话人的嗓音略显浑厚，大概是丸壶。尽管实际上动作迟缓，但丸壶总爱装得神气活现，什么都懂。“可是马背上没有人啊。”

“上面没坐人。”众人跟着附和。

“虽然如此，却有‘咚’的一声，像是有人跳下了马。”弦低声说道。

“啊，我似乎也听见了。”枇枇也这么说。

“有吗？”“没有吧。”“我也隐约听到有动静。”类似的对话持续着。

我和加洛待在稍远的地方。加洛望着我，问：“多姆，有那样的动静吗？”

“我确实也听见了。”我坦白道，虽然声音不大，但确实有人着地的响动。

“可明明马背上没有人啊。”

“但有动静，马背上的口袋也摇摇晃晃的。”

“是怎样的动静？”

“就像刚才弦所说的，像是有人跳下马背。”

加洛歪着头，一脸困惑。“可是马上没人啊。”

我突然灵光一闪。“难道……”正准备说出来，却又怕被笑话异想天开，于是我吞下了已到嘴边的话。巧的是，几乎在同时，弦说出了我想说的话：“会不会是库帕的士兵？”

“库帕？”有人惊呼。

加洛的反应则是：“库帕，是说那个库帕吗？”

“喂喂，怎么突然扯到库帕的士兵上去了？”丸壶笑道，浑圆的身体随着呼吸而膨胀。

“库帕的士兵，”弦和我异口同声，“不是会变得透明吗？”

人们倒抽口气，议论纷纷。

“透明的库帕士兵来了吗？”“骑着那匹马？”

“然后跳下了马。”

“为什么？”有人发出疑问。“对啊，为什么？”传来各种猜测。

人们讨论不出结果，话题无疾而终。“当然是来救城里的人呀。”我好想回答他们。

“多姆，你是认真的吗？”

“晚到的那匹马出现时，铁国的独眼兵长吓了一跳，一副不明所以的表情。肯定是意料之外的人吧。”

“就算是这样……”

我自然也半信半疑，却憋不住话。“不是有传闻说，总有一天，库帕的士兵会回来解救陷入困境的城市吗？”

“这座城陷入困境了吗？”

加洛的反应令我吃惊。

“国家打输了战争，敌国的士兵进城杀掉了冠人，还有比这更糟的状况吗？”

“可是，我们并没感到困扰啊。”加洛语气冷淡，“要说困扰，喏，背倒是痒得要命，却搔不到。感觉这个要困扰得多。这种时候，要是有透明人来帮忙抓痒，才是真的有用吧。”

“唔，的确，如果有人来帮忙抓痒就太好了。”我也同意。

☆（人类）

“呃，库帕是什么？”我忍不住发问。虽然明白应该尽量不插嘴，好好聆听猫说的话，但我实在对“库帕”、“库帕的士兵”、“库帕的透明士兵”这类未知词汇很好奇。猫的话里提到了许多陌生的专有名词，“库帕”最为与众不同，让我格外挂心。

猫惊讶地看着我。当然，我并不具备辨识猫的表情的能力，只是原本滔滔不绝的它突然打住话头，似乎在观察我。这只猫大概很擅长解读人类的神色吧。

“库帕是树。”过了一会儿后它开了口，胡须跟着摇晃。虽然拿来当手机挂件略大了点，但那模样实在太可爱，真想挂起来。

“树？树有名字啊。”

“唔……”猫有些迟疑，“是树，但不是一般的树。你知道杉树吗？”

“我住的地方有杉树。”眼前浮现出笔挺的树干，枝杈丛生，绿叶繁茂。

“它会动。”

“动？随风摇摆吗？”我想象着在强风吹拂下，剧烈摇摆的杉树。瞬间记起去印度旅行时曾看到高耸的杉树左右摇晃，仿佛在清扫天空的画面。

“不是啦，它会抽出埋在土里的根，摇摆着身上的枝叶，到处走来走去。就像我们猫或你们人类一样。”

“不是‘动’，而是更接近‘走’？”

“没错，是‘走’。准确说来，其实我也不知道那是不是杉树，可能只是形似杉树的其他生物。”

我联想到乍看像树枝和树叶的昆虫，是这样的吗？那种是不是被称为“拟态”？

“我也不曾亲眼目睹，不过，我们国家从很久以前开始，就不断派士兵去消灭库帕。”

“库帕在哪里？”我问，害怕会被突然出现的杉树魔踩扁。

“从城里往西北方前进，人类的话，大概要走十天到二十天左右。”

“十天到二十天，这也差太多了。”

“我记得不怎么清楚，也没实际去过。总之，据说那里有座山谷。”

“意思是，就在你的国家里面？”根据猫的描述，它的国家领地呈半圆形，其中散布着几座城市。从它住的城市出发，走十天，能到哪里呢？

“我不知道是在国内还是国外，说法很多，还有人说是在与铁国接壤的边界上。”

“边界？不会是在战场上吧？”我不禁在脑中描绘两国士兵互相厮杀、血流成河的地方，有一棵巨大的杉树猛攻上去的情景。

“战争是在库帕消失后才爆发的，顺序颠倒了。”

“这样啊，顺序很重要。”

“因此，曾有人说‘或许是库帕不见了，铁国才攻了进来’。也不是曾经，现在仍然有人这么说。弦的太太美璃不久前就提过。”

“因为库帕不见了，才发生了战争吗？”我恍然大悟，“哦，原来如此。之前，即使铁国想攻打你的国家，却碍于库帕作梗，没办法越界，对吗？”

“有可能。”

此时，我想起前几天读到的报道。在海底发现了新的天然气，但因为有毒，无法靠近。假如没有毒性，就能获得大量能源，部分官僚为此遗憾不已。我则为要不要买与新能源有关的股票烦恼了好一阵子。

对铁国而言，库帕是不是就像那种有毒气体？是攻打邻国时棘手的障碍。

“那里有座巨大的山谷，附近是成片的杉树林。究竟是库帕躲在杉树林中，还是杉树变成库帕，没人知道。”

接下来，猫所描述的情景实在匪夷所思。

几十棵杉树聚在一起，每当夏天来临前，其中几棵就会微微摇晃。

树枝痉挛般地震颤，抖掉绿叶。“喏，就像动物微微抖动肚子一样。”

树皮龟裂开来，接着纷纷脱落，露出淡褐色的树干……或者说是半透明的树干。

“半透明的树干？”

“树枝也会变成淡褐色。”

“会变色是因为树皮剥落的缘故吗？”居然有这种杉树？但最奇怪的是猫竟用“蛹”来形容它，让我大吃一惊。

“蛹？”

“我刚才说了，库帕士兵是这个国家流传至今的传说，我从未亲眼见过。不过，据传言说，库帕会先变成蛹，包裹在褐色的薄皮中，若有似无地颤动，就像脉搏一样。由于根扎在泥土里，库帕不能移动，但偶尔会扭腰般摆动。淡褐色皮肤里的水分逐渐增加，嗯，会慢慢变得软软的。”

我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只养过一次的独角仙。在土中制作蛹室的幼虫，身体会变成半透明的褐色，有时会蠕动，那样子就像绑着双手脱裤子的模样。皮下仿佛有新的生物在悸动，既诡异又神秘，尽管觉得恐怖，却教人移不开目光。

这很接近猫的描述。巨大的杉树会变得像蛹一样？真是难以想象。

“十天后，蛹会变白。大概是薄皮下的躯体变白了，透出了颜色。”

“独角仙会变黑。”

“库帕不是虫。”

“呃，也不是杉树吧？”

“总之，蛹会扭动躯体。等淡褐色的皮褪去，就是全身白色的库帕登场。库帕会摇晃着身体把根抽出地面。”

“就算裉掉树皮，外表依然是杉树吗？白色的杉树？”

“没错，就像是变白了的杉树，还会长白色的叶子。皮也是，嗯，表面凹凸不平、质感粗糙，就是杉树的树皮。你知道杉树会结出人类拳头般大小、宛如鸡蛋的果实吗？库帕也会结果。”

“是松塔啊。”我说。果然如此，库帕不是一般品种的杉树，很可能是喜马拉雅雪松的亲戚。

喜马拉雅雪松在日语中写做“喜马拉雅杉”，但其实属于松科，所以会结松塔。而与一般的松塔相比，喜马拉雅雪松的松塔尺寸要大很多，形状颇像手榴弹，看起来魄力十足。

“那就是库帕。”

那就是库帕，好了，接下来该你说了——可没这么简单，我还有一箩筐想知道的事。“库帕成虫后……不，我不知道说‘成虫’正不正确，不过……它会动吗？”

“嗯，接着它会动起来。长着许多树枝的巨大杉树开始乱动。”

“乱动？”

出于某些原因，比方说最常见的解释就是基因突变，导致植物生长受到阻碍，于是其成长过程转化为真实的活动了吗？

“库帕会冲出杉林，如果置之不理，它还会跑进城市里。虽然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城市确实曾遭到破坏。”

此时，我反射性地想起我的工作。就职于国家机关的我，常常接到与当地自治会相关的投诉或咨询电话，幸亏没有“杉树动起来了”之类的麻烦，幸好我们市内没有库帕——我半认真地松了口气。思考对策、拟定方针，随便想想就是前所未有的麻烦差事。

恐怕需要成立一个处理库帕问题的部门。

☆（人类）

“每年一到库帕即将出没的时期，我们国家挑选的人就会动身去打倒库帕。”

我觉得呼吸有点困难，是因为一直躺在地上的缘故吗？我刚这么想，就发现多姆不知何时坐回到我的胸口上。他先前跳到了地面上，方才还在我的脸旁跟我说话，现在又转移阵地了。

“库帕每年都会出现吗？”

“每年一棵……不知道该叫一棵还是一只，总之，杉林里只有一个会变成库帕。”

“只有一个？”

“虽然有好几个会变成蛹，但真正脱壳——该说脱壳还是脱皮？反正，只有一个会脱下外面那层东西，跑出来作乱。”

“只有一个？”我忍不住又问了一遍。

“是啊。不管有多少个蛹，只有一个能变成库帕。”

众多候补中，最后仅选出一人，其余全部消灭。是这种规则吗？一棵树独占土地的养分？

“所以，士兵得打倒那唯一的库帕，将其推落谷底。”

“你刚才提到士兵会变透明，是什么意思？库帕的士兵会变透明？”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士兵会变透明。传说中，士兵齐心协力把库帕推落谷底后，身体就会变。”

“身体变透明？那会消失吗？”

“摔落谷底的库帕会四分五裂，哗啦啦地喷出类似水的液体，瞬间将四周淹没。不小心淋到的人类就会变透明。”

“每个人都会变透明吗？”

“啊，有例外。复眼队长就没变透明。”

“复眼队长？”

“负责选出库帕士兵，并带走他们的队长。只有他每年都会回来，不过……”

“不过？”

“唔，很复杂啦。”

“那个队长为何没有变透明？”

“我也不清楚。很久以前，顽爷说过一件很有意思的事。”

“什么？”

“复眼队长可能是淋到库帕的液体也不容易变透明的体质。”

“体质？”

“复眼队长这一职务是继承制的，搞不好选的就是拥有那种体质的男人。”

然后，猫讲起“库帕士兵的故事”，这似乎是他们国家的传说。

“这是代代相传的故事，听过大概就能了解库帕士兵是怎么被选中，又是怎么与库帕作战的了。”

他接着讲给我听，是简洁版。我怀着儿时听故事的心情听着。

不知为何，我不禁在想妻子此时在做什么。“我已经清醒。当时我被冲昏了头，不能自已。我们重新来过吧。”妻子为她的花心忏悔。几年前起，妻子就借口跟朋友一起去学插花之类的，白天外出去找年轻男人。好像和对方交往了很久，但妻子辩称那只是玩玩，算不上恋爱，因为她会拿钱给对方。发现妻子外遇时，我先因长期遭到欺骗而感到震惊，继而茫然失措。原来我看到的家庭和睦都是幻影？我蓦然醒悟，在为企业的股价忽喜忽忧之际，自家的股价早已跌停。

“可是，你根本不理我，老说工作忙……”

“我是真的很忙。”一到下班时间就能走的时代已是遥远的往事，我都想问那是哪个时代的事了？我就职的部门负责支援市内各区的自治事务，每天都要为找上门来的各种咨询问题劳心费神，还要准备各地区的活动，另外还得抽空审核新设施。

“即便回到家，你也只顾着看股票，我好寂寞。在你心中，我去找别的男人顶多就像自家公司被其他企业收购吧？”妻子接着说，看不出有真心反省的意思。不过，她的比喻确实很接近我当下的感受。或许我并非不甘感情出现裂痕，而是不满资产被不知不觉地侵占。

坐在我胸口的猫娓娓道来。

库帕士兵的故事

这一天到了，我并不害怕，反倒相当开心。我在广场上的队伍中，与城里的男人们排在一起，几十个人的队伍仿佛一条长蛇。圆形广场上聚集着很多人。我们都裸着上半身，没穿分趾袜，打着赤脚。

女人、老人和小孩都站在铺着石板的广场外围，远远地望着我们。去年我还跟母亲站在那边，从外围观望队伍，数着人头，心里想着：原来城里十五至二十五岁的男子这么多。打量着高矮不一、体格不同的候选男子们，我曾低声评论：“长得那么瘦，有办法对抗库帕吗？”“那个大哥哥的皮肤好白，没能走到山谷，就会被太阳晒昏吧。”

去年，母亲紧紧地握住我的手，高兴地说：“明年你就也在队伍中了。”

“假如明年一下就被选上，肯定很帅。”

听到我的回应，母亲答道：“嗯，妈妈也会为你感到骄傲。”

检查完身高、体重及呼吸强度，还得接受复眼队长的面试，全部合格后，还要抽细棒子做成的签，只有两到四人会被选上。从这么多人中挑出的两人或四人，将肩负保护城市的使命，前往库帕所在的山谷。没有比这更光荣的事了。

队伍缓慢地移动着。前方，有城里的医生用听诊器和体质测定器等仪器检查应征者是否合格，身体能不能胜任战斗。

广场的南边，邻居家的小女儿和父母一起看着这里。她和我同岁，几年前还扎着两个辫子，脸蛋红彤彤的，十分稚气。不知不觉间竟已长大成人，现在头发绑成了一束。

我不禁挺直背脊，夹紧双臂，让胸肌突出，强调我是适合战斗的男子汉。

队伍停顿了一会儿。

仔细一瞧，约前方十人处，有一名男子蹲在地上。那张脸有点陌生，大概是从城外来的。他的年纪要比我大许多，脸色很不健康，微微低着头，咬着指甲。他的头发翘得很厉害，宛如一团松开的毛线。不知道是排队排得太累，还是太害怕，总之看起来非常窝囊。

排在后面的人戳了戳卷发男人，队伍终于再次前进。

卷发男看起来大我那么多岁，应该排过好几次队了。换句话说，他一次都没选上。但仍觉得害怕吗？真是意外。这是我第一次排队，我却一点都不害怕。

卷发男的脚步虚弱无力，是希望被医生评断为不合格，避免被选中吗？

不止他如此，队伍中不乏装模作样地干咳、摩擦手臂、掩住耳朵的人。有一个和我同年的朋友排在很前面，他也跛着脚，似乎想逃避兵役。

我可不要耍那种小手段。比起那些没精打采的人，我更适合当打库帕的士兵，并深信自己一定会被选上，毫不怀疑。

好不容易排到最前面，却没机会表现我的干劲儿。“来，这个给你。”“来，到这边来。”“来，坐下。”指令接二连三，我只能努力听从。我有点担心身高，但似乎不成问题。我依照吩咐，背靠着细柱子站着，等一块小板子压到头上，身高就测量结束了。

广场角落有座小帐篷，复眼队长坐镇在内。他戴着据说是羊皮鞣成的帽子，边缘很皱，看起来像朵花，不过上面用黑墨画了许多眼睛。由于这些眼睛，他才会获得“复眼队长”的称号吧。

复眼队长的任务，便是带领挑选出的士兵去打库帕。

“你……”复眼队长的嗓音比想象中要沉稳。看他下巴上的胡子、蓬乱的头发、锐利的眼神和宽大的耳朵，我以为他的说话声音会更有魄力。“今年是第一次？”

我站在桌前，与复眼队长面对面。复眼队长难得现身，单单见到他，我就觉得光荣极了。

“是的。”虽然紧张万分，但我努力让语气坚定。

“你知道库帕吗？”复眼队长帽子上大大小小的眼睛打量着我。

“我是听着库帕的传说长大的。”

“是谁讲给你的？”

我差点脱口说出“妈妈”，好不容易咽下，郑重地回答说“家母”。如果因为这个被认为太幼稚，很可能就会惨遭淘汰。

“我想打倒库帕。”

库帕在城市的西北方，一片偏远的杉树林附近，好像在一座山谷前。但有人说那不是山谷，而是一条裂缝，大地从中裂开。

“库帕有我们四倍到十倍大，你能想象吗？你还年轻，所以跟你比起来，库帕更是非常巨大。”复眼队长说。

“杉树能动吗？”

“没错。几十棵杉树中，不知哪棵会变成库帕。不过，观察久了就能慢慢分辨出来。”

“你是指会不会变成蛹？”

“不知道那个叫不叫蛹，反正是类似的状态。外表覆上一层薄皮，树里的水分增加，像水球一样，然后，相当于肚子或腰的部分开始蠕动。大概五到十棵树会变成蛹。”

“然后其中一棵会变成库帕，对吧？”我提出一直有的想法，“趁还是蛹的状态时将它们全部砍掉如何？那么库帕就不会出现了，还能轻易收拾残局。”

我经常纳闷，大人怎会没想到这么简单的办法？终于能把简单有效的作战方式告诉复眼队长了，复眼队长肯定会大吃一惊，继而称赞我吧。

然而，我的期望落空了。“消灭蛹很困难。”复眼队长当场驳回，“库帕体内的水分有毒。”

“啊？”

“蛹里含有大量毒水，随便砍伐毒水会溢出，甚至到处喷溅，万一淋到会非常危险。换句话说，攻击蛹是很不理智的行为。之前也有士兵随意刺穿蛹，结果不幸受伤。”

“原来如此。”

我仿佛被当面指责跟那个粗心大意的士兵一样，因而羞愧难当。

“所以，与其在蛹的状态时就动手，不如等它变成库帕、开始活动时再把它推下山谷，那样要安全得多。”

“那在蛹形成前就把森林里的杉树全部砍掉呢？”

“砍掉全部杉树？”

“没有了杉树，库帕就无法出现了吧。”我期待这次能得到“真是妙啊”的赞赏。

不料，复眼队长没有惊讶，自然也没有佩服地称赞。

“如果失去那片森林，西北季风会将沙尘刮来这座城市，这里的人们也无法生活。行不通。”

“可是……”

“而且，听说即使砍掉那些杉树，甚至放火烧光，它们也会立刻长出来。以前应该试过这个法子。”

“去消灭库帕的士兵都是一去不回的吗？”

如果是这样，不管怎么做，状况都一样危险。

“你害怕吗？”复眼队长看着我，画在帽子上的许多眼睛也看着我。

“我不怕。”

复眼队长的表情没有特别的变化。

“好，面试结束，你出去吧。”他伸出右手道。

我僵硬地站起身，依照复眼队长指示的方向离开。外面的阳光相当刺眼，我这才察觉帐篷里比想象中的还要阴暗。

“过来。”前面的高个子男人冷冷地呼唤我。我刚走近，他便说“抽一根”。箱子里装着许多长棍子，我随意挑选出一根，看起来像又粗又长的筷子。高个子男人接过后扬起一边眉毛，指着另一座白帐篷说：“去那边等。”

★（猫）

在我们这座城市，房子都围绕着城市中央的圆形广场建造。中心圈的商铺和住家外围又有一圈道路，沿路建着许多房子，然后房子外侧又有道路。此外，还有小路以中央广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连接着外围的环状道路。若从上方俯瞰，大概就像蜘蛛网一样。

我曾听说这里原本是一片荒地，由于涌出地下水，便以水源为中心形成城市。之后牛群渐渐将土地踏得平整，形成环状道路。从中央广场开始，道路依远近被编为第一圆道、第二圆道，以此类推。冠人的家在第二圆道上，是由石头砌成的，外观相当宏伟。

“铁国的士兵好像要住在冠人家。”加洛说。

“他们挑中了最好的房子。”我十分佩服，“的确，冠人家很大，能容纳大批访客。而且有仆人照料琐事。”

“不，那些仆人被赶出来了。”

“啊？”

“仆人全被赶走了。可是，酸人似乎要跟他们住在一起。”

“没弄反吗？跟酸人住在一起，只会搞得自己心烦啊。换成我，就赶走酸人，留下仆人。铁国的人类真是笨。”

“站在敌人的立场，酸人或许有利用价值吧。那家伙现在已形同铁国的一分子了。”加洛一副不爽的样子说，“真希望他们快点往他脸上涂颜色。”

我再次扫视四周。寂静而萧条的广场一片死寂，显得颇为凄凉。

不是谁提议，也没互相商量，我们自然地走向冠人的家。我们很好奇，铁国的士兵会如何行动。

不一会儿，加洛停下脚步。

我也跟着停步。

加洛盯着广场的角落。怎么了？我驻足原地，放眼望去，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稍远处有只小灰鼠，长长的尾巴拖在地上，像根绳子。

身子在微微颤抖。

加洛俯下身子，脸几乎贴在地上，摊平身体，与地面融为一体。不知道这个姿势是为了避免对方发现，还是减少冲出去时的空气阻力，总之，这是我们的习惯。实际上，我也在不知不觉间摆出相同的姿势。前脚抖动，从胸部到腹部，一直延续至胯间，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脑袋里一片空白，填满火热的空气。

“看看你们追老鼠时的窝囊样，完全丧失了自我，实在不像话。”如果库洛洛在，一定会一边舔着身上的黑毛，一边怜悯地看着我们这么说。

但库洛洛追老鼠的时候也拼死拼活的，完全失去自我，一样不像话。

不过，失去自我这个形容真是再贴切不过了。

此时，我的眼中只有老鼠，倒不是憎恨老鼠或有怒气，也不是嗜虐成性。照库洛洛的说法，这是“源自太古的指令”，我们的身体和脑袋都要遵从自太古时代就已决定的规则，无法违抗。

“和人类沉溺于欲望，随时随地都想交尾一样。”

听到库洛洛这么说，我不禁反驳：“我们可没那么难看。”

加洛冲了出去。

我也飞扑上前。

老鼠也有反应。

大概是我和加洛的气息或心跳声通过空气传递过去了。

老鼠吓得身子一震，拔腿就跑。

阵阵麻痹感窜过全身。是欢喜。喜悦的颤抖贯穿正追逐老鼠的我的身体。我已无法思考，大脑极度亢奋，内脏仿佛化为不定型的液体。

脑袋里只有奔向自由这一个念头。

四肢在全力奔跑，身躯伸展至极限。

血液循环加速，快乐的情绪渗透到手脚末端。

老鼠绕着广场上的圆形高台奔逃。我们当然紧随在后，感觉身体像化成了水，在流动。

渐渐地，我们能清楚看到老鼠的后背和尾巴了。

虽然进展缓慢，但老鼠和我们之间的距离确实越来越短。我继续加快速度，老鼠想转换方向，却被我们识破，马上追上。

加洛和我交换了位置，也就是加洛往左、我往右，我俩配合默契，仿如行云流水般交错着前进。

与老鼠之间仅剩两条尾巴长的距离，用力伸出前掌就能够得着。不过脚下追赶着，很难同时扑上去。

再近一点，再近一点，再近一点——我在脑中不断念叨着：冲啊冲啊，追啊追啊。

老鼠突然改变方向，这次径直朝右方跑去。它在高台外围的广场上狂奔，我们自然也紧跟在后，跟它一起绕了一大圈。

不晓得绕到第几圈的时候，老鼠突然奔向高台。在我看来，老鼠是一心想撞上石头堆成的圆形高台，因而径直冲过去。我和加洛追赶着，在即将撞上高台的前一刻紧急刹车。此时，我们总算找回了“失去的自我”。

老鼠消失无踪了。

我的身子因为惯性稍稍前倾，眼睛瞪着高台。加洛也一样。

我马上发现石头砌成的高台上有道裂缝。一条纵向裂开的缝隙，里面黑漆漆的。

“多姆，这是什么？”

“原来跑到里面去了。”我抬起前脚，想探进缝隙里，但指尖被卡住了，无法深入。我只得用爪子刮了刮。

“那只老鼠打算一直躲在里面吗？”

“搞不好里面有与别处相连的通道。”我提心吊胆地凑上前。万一老鼠屏息躲在缝隙里，可能会攻击偷窥的我。不过没发生这样的事。“或许是老鼠挖的，有通道方便移动。”

加洛专心地舔起前腿——想掩饰失败时，我们大抵都会这样理毛。回过神时才发觉我也在舔爪子，趾缝处舔得尤其仔细。

我们不死心地又在高台周围闲晃了一阵，搜寻老鼠的下落，往东穿越第一圆道，走向第二圆道。途中我们渐渐失去搜捕老鼠的动力，变成单纯的散步。

我们在圆道的角落看到了几只猫，它们聚在一块。

“多姆，加洛。”灰毛的格雷出声叫道。他的毛色跟我的有点像，但毛比我的长，胡须也更长。它性格很好，相当有耐性，办事总是慢条斯理的。此时他舔舔前脚，洗了洗脸。在他旁边，花毛的西马和一身黑毛、背上有块醒目的云朵状白毛的布奇跳来跳去。

“你们在干什么？”加洛凑过去，我也跟上。

“在比赛。”格雷指着旁边树上垂下的藤蔓，垂得最低的也显然高出我们许多。大概是在比谁跳得高，能打到那条藤蔓吧。

“啊，只差一点了。”布奇着地后叹道。接下来换西马上，它压低身子，屈膝，慢慢蓄力。踏着脚的准备动作看得我们兴奋不已。只见西马猛然跃起，右前脚一挥，同时吐出一口气。

挥棒落空。

藤蔓一动未动。西马落地后慌忙舔毛，以此掩饰失败。

“好了，换我上。我来挑战。”加洛跃跃欲试。

“看起来简单，其实挺难的。”布奇提醒道。

“不就是‘一、二、三，跳起来打！’那种感觉吗。”加洛先踏着小碎步冲刺，然后喊着“一、二、三”，脚下用力蹬地，一跃而起。

“助跑犯规！”西马抗议，但为时已晚。加洛高高跃起，前脚打中藤蔓，发出“啪”的一声。但落地不稳，身子冲到了旁边的土堆上，连连发出“啊”、“唔”的怪叫，越滚越远。

“啊，那边！”布奇突然大喊。

“危险。”格雷的语调却很轻松。

那一带长满了“黄花”。

加洛踩到了花，黄色的花粉喷薄而出，我不禁脱口喊道：“啊，完蛋了。”

“黄花”是一种会开出黄色花朵的植物，散布全城各处。花蕊里有孢子，塞着许多花粉，不小心踩到就会喷出黄色的花粉。

从加洛脚下发出类似气球漏气的声响，黄色粉末笔直地喷向空中。

“哇！”加洛吓了一跳，差点向后跌倒。他咳嗽着，抹着脸。“真糟糕，好久没踩到这玩意儿了。”

“加洛你也太丢人了。”布奇在一旁鄙夷地说。

“幸好是晚上。”我走近加洛安慰道。

“为什么？”

“如果是白天，看到空中突然喷出黄色的粉末，铁国的士兵会大吃一惊的吧。”

没人知道为什么一朵小花能如此猛烈地喷射花粉。花粉成柱状向空中喷射，尽管缓慢，但会一直飙升，一路喷上天空。听说，这种黄花的花粉曾经将空中的云朵染黄。当然，花粉很快就会散开，消失不见，但如果被铁国的士兵发现这条黄线，可能会误以为是某种危险的武器。

“加洛太丢人了。”西马也帮腔。

“冒失鬼一个。”布奇叹息道。

“可是加洛打到了藤蔓呢，真有一手。”只有格雷一脸佩服。

“他助跑了，犯规！”

“我好像弄出来一大堆花粉。”加洛反省道，但神情并不沮丧，虽说他全身的白毛已被染黄。

“你就会添麻烦。”

“我要把整片天空都染黄，就像涂成黄色一样。这样从城外也能看见了。”加洛开心地说。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得理毛。其他三只猫也理起肚子旁的毛。

＊＊＊

☆（人类）

听完猫所讲述的库帕传说，及被选为库帕士兵的年轻人的故事，我不禁生出疑问：故事中的“我”是确有其人吗？那个年纪轻轻，却迫不及待想成为库帕士兵的“我”是谁？我很想知道。

于是，我问猫。他睁着纯真的大眼睛，吐出舌头，一副“你干吗这么认真”的表情。我有种被瞧不起的感觉，但跟猫生气也没什么用。

“我也不知道。这故事是从很久以前流传下来的，类似父母说给孩子听的传说，不知道是不是真人真事。”

“打倒了库帕后，所有士兵都会变透明吗？”

“据说是这样的。”

“太不可思议了。”我坦率地说出感想。国家每年派遣士兵，去打杉树妖怪般的巨人，这样的故事已经很不可思议了，最后士兵还会变透明，这部分更是异常。不是说会像昆虫一样成蛹的杉树不奇怪，当然奇怪，但至少在昆虫世界里还算寻常，相较之下，“变透明”的情况，即使在昆虫世界中也是闻所未闻的。

库帕坠落谷底、四分五裂时，体内的水分会喷溅而出。听到这里，我脑中出现的画面是：一棵被砍倒的杉树从高处坠下，树枝折断、叶子纷飞。但碰到喷出的水，人的身躯就会消失不见，这真有可能吗？

我不禁猜想：这难道是在隐喻士兵在与库帕的决战中会死去吗？

为了将杉树巨人库帕推落谷底，绝大多数士兵会因此丧命。会不会是前人认为，比起直接说“士兵战死了”，委婉地说“士兵变透明了”更好一些？类似“变成星星”、“回月亮去了”这样的说法。

“传说中还说，变为透明的士兵会住在那里，一旦国家陷入困境，他们就会前来救援。”

“所以，你们国家战败的时候，城里的人都以为是库帕士兵骑马而来了吗？或者说人们是如此期待的。”

“事实上，确实有一名铁国的士兵被杀了，稍后我会提到。”

居然杀害前来接管城市的敌兵，真是不顾后果的鲁莽行为。

“是谁干的？”

“不知道。大家怀疑是号豪，但并不是他干的。”

又听到一个不明白的词，不过等会儿猫就会解释吧。我决定暂时忽视。

“你的意思是，是透明士兵杀掉了敌兵吗？”

“人类似乎是这么想的。会不会是透明士兵为了解救国民而杀死了敌兵呢？他们觉得，当天迟到的第三只马上坐着透明士兵。”

我原想纠正它马的量词是“匹”，不是“只”，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反正是小问题。连这种小地方都逐一纠正，那不知何时它才能说完。

“透明士兵以前回来过吗？”

“没有。”

“那为什么……”我说到一半，想起刚才听到答案，“是这样啊，现在正是国家存亡的关头。”

“没错。”猫微微点头。

“那库帕士兵变透明，都在等待这一时刻吗？”

“对。”但猫马上订正道，“不对，有一个人回来过。”

“有一个人？”

“十年前，库帕士兵的任务结束，有一个人回来了。”

＊＊＊

☆（人类）

“什么意思？”

“是顽爷的孙子。卧床不起的顽爷，他的孙子幼阳回家了。”

“身子都变透明了，大家怎么知道是他？因为他自称是幼阳吗？”

“不，幼阳没有变透明。”

“咦？”

“回到城里时，幼阳已经濒临死亡了。他只活了几天，之后还是死掉了。”

“他死掉之后变透明了？”

“也没有。”

好像能理解，又好像无法理解，莫名其妙，我如坠五里雾中，不知该如何反应。这样一来，“透明的士兵”是怎么回事？

“啊，我还有一个问题。”

“不止一个，你有一堆问题吧？”

“呃，也是。”我不禁苦笑，“听着库帕士兵的故事，我忽然想到，离开城市对你们而言是非常特殊的体验吧？”

“嗯，没人离开过。虽然是同一国的，但谁都不知道其他城市什么样子。”

“没人知道吗？一直这样？是因为有高墙围在城市周围吗？”

“这是理由之一。为防止库帕入侵，很早以前就筑起了城墙，十年前冠人又加强了防卫。”

“把城墙加高了？”

“还加上了毒刺。”

“没人对城外的世界感兴趣吗？”

“国家的整体状况只要国王足够了解就够了吧？虽然不知道冠人了解多少。”

“原来如此。其实，我最疑惑的就是这一点。迎接铁国的士兵时，冠人说‘和铁国的国王谈妥了’，并告诉人民‘敌军将我国收归管理，但不会胡乱施暴’。”

这时我才注意到“铁国”和“敌国”发音相同，似乎有暗示的意味。或许原本的意思就是“相邻的敌国”，也有可能是从有“异国、外国”含意的“外之国”一词转变为“铁国”的。

“可是冠人马上就被杀掉了。铁国不守信用呢……”猫无奈地说道。

“冠人是在哪里和铁国进行谈判的？”进而我询问这里有没有电话、邮件等通讯方式，但猫似乎无法理解。倘若没有这类通讯方式，外交就只能靠直接会面或派遣使者了，我默默想着。

不料猫说：“大概是亲自前往铁国，跟铁国国王商量的吧。”

“可以吗？”

“什么意思？”

“你们国家不是离邻国很远吗？即使打开城门出去，也要耗时很久吧？”

国王长期不在国内，这样妥当吗？

“是啊，挺不可思议的。去铁国谈判很不容易呢。不过，我现在知道他用的什么方法了。”

“现在？”

“嗯……”猫别有深意地闭上眼睛，又睁开，说，“就是马啊。那天出现的动物。”

“马？”

“我从没见过那种生物，人类恐怕也不知道。但铁国有马。即使旅途遥远，骑上马一下子就能抵达。”猫说的这个方式听起来很合理，“所以，冠人是骑马到铁国进行谈判的吧。”

“冠人曾好几天不在城里吗？”

“嗯。酸人趁机干了很多坏事。没老爸冠人在，酸人更是肆意妄为。国王不在，就是他的天下了。”

“这样啊……”这么一来，冠人也没办法训斥酸人，我恍然大悟，“那么，冠人藏着马？”

“大概吧，但也可能是铁国派马来接他。”

“那冠人为何不告诉大家马的事？”

猫立刻回答：“有两种情况。”

“两种情况？”

“一、没必要告诉大家，因为没人问过冠人怎么去铁国谈判。既然没人问，也就没必要说。”

“另一种情况呢？”

“如果知道有那种生物，人民可能会害怕铁国，引发恐慌。”

不无道理。

战争时期，国王应该不会想让国民了解敌国有多么强大，以免打击士气。陌生的强悍动物是敌方的利器之一，对此秘而不宣也是很自然的考量。

如果拿来在自己的国家繁殖，或许就也能像铁国那样拥有马匹加入战争了。但搞不好冠人只有一匹。

“唔，这个问题先搁着，咱们言归正传。”多姆猫说，“我讲到哪里了？”

“冠人死了，城里的人禁止外出。你和一只叫加洛的猫一起追老鼠……”

“老鼠溜走了。”

“然后，加洛踏到了黄色的花。”

“接下来，我和加洛分开，走着走着，在途中看到了弦。明明禁止外出，弦要上哪儿去？我跟在他后面，抵达顽爷家。原来有几个人聚集在顽爷家。”

★（猫）

刚踏进顽爷家，便感受到屋里的气氛颇为紧张。坐在里面椅子上的号豪站起身，向门口投来锐利的视线。全城体格最魁梧的就属他了，手臂如粗壮的木头，握紧的拳头仿若岩石。其他人类也望向我。

“哦，是猫啊。”号豪低喃一声，又坐了回去。

铁国的士兵进城了，不久前才发生那样的悲剧。而且铁国士兵禁止百姓外出，他们却不顾禁令聚集在这里，听到我的脚步声会紧张也是可以理解的。

脸色苍白的弦发出放心的叹息，走到我面前蹲下，摸摸我的头说：“别吓人嘛。”比起抚摸头顶，我更希望他用力地挠一挠，不过我们的愿望大部分人类是不会懂的。

“弦，我看到你走出来，便跟了过来。你也太不小心了。”我解释道，可惜照例他听不到。

顽爷和平常一样躺在床上，盖着被子。从好久好久以前他就以这样的姿势躺在那里，有时我会纳闷，他真的躺不腻吗？

“喂，多姆，你跑来干吗？”不知何时，库洛洛出现在我身边。库洛洛一身黑毛，肥肥的肚子松松垮垮，但眼神锐利，胡须也翘得高高的。

“我发现弦在外头乱晃，感到奇怪，于是跟了过来。”

基本上，我们猫不会住在固定的人家，而是在城里各处睡觉。食物也是，走到哪户人家就吃哪户人家的。只有库洛洛，不知为何一直以顽爷的家为家，几乎不出去。

库洛洛望向围在顽爷床边的人类，一副嫌麻烦的口气说：“从方才开始，人类就陆陆续续地过来了。”它摇起尾巴，像在和我打招呼。

“我刚刚跟加洛在一起。”

“又是在追老鼠吧？”

“你怎么知道？”

“你们总是在追老鼠。”

“老鼠逃进小洞了，实在聪明。”

库洛洛没回话，望向聚在屋里的人类，感叹道：“他们大概是坐立难安。”

“坐立难安？”

“待在家里，会担心得不得了吧。人类这种生物，碰上困难就会想找别人商量。恨不得连‘是不是该和谁商量一下比较好？’这种问题都需要商量。”

“没错。”我笑道。

我看看围在顽爷身边的人类。

有体格强健的号豪、弦、住在顽爷家隔壁的卖菜夫妇菜吕和菜奈、微胖的丸壶，以及常来探视顽爷健康状况的医生医医雄。

他们算是我经常在城里碰到的几个人类，要说熟悉确实算熟悉。他们的性情各不相同。

“这么说来……”我想到一件事，便告诉库洛洛，“前阵子，我屁股上粘到刺刺的草种，拔不掉。喏，就是棘的种子。”

“粘到那玩意儿真的很麻烦。”

那天我也在追老鼠。眼看着快追到时，老鼠溜进了草丛，我跟着钻了进去，但最后还是让老鼠逃走了。仔细想想，在追老鼠这一项上，我一直在刷新连败纪录。就在离开草丛时，屁股粘上了好多种子，我拼命甩，却弄不掉。

“这时恰巧有人类路过，我便开口拜托：‘帮帮忙，帮我摘掉棘的种子。’”

“对方一定没听懂吧？”

“嗯，不过很有意思。”

“很有意思？怎么讲？”

“每个人的反应不一样。”我解释道，“最先过来的是弦，发现我陷入困境，便说：‘哦，你肚子饿啦？’还特地回家拿肉干给我吃。”

“像弦的作风，看见别人有难，就无法袖手旁观。”

“对。只是他未免太迟钝了。”我不禁苦笑，“我才不是肚子饿。”

“可惜。唉，弦要是能机敏些，该有多好。”库洛洛夸张地叹口气，“然后呢，你如何处理那些刺刺的棘的种子的？”

“紧接着，菜吕和菜奈路过。他们在送菜，听到我叫，就厌烦地说：‘没东西喂你。’匆匆离开了。”

“那对夫妻眼中只有自己嘛。”库洛洛瞥向刚进屋的菜吕夫妇。

“之后，号豪带着儿子出现了。小孩子注意到我在叫，说：‘爸，猫肚子饿了。’”

“跟弦一样。”

“是弦跟小孩一样。”我忍不住笑道，“不过过了一会儿后，小孩改口说：‘好像和肚子饿的叫声不同。’”

“厉害，这小孩真敏锐。”

“没错。号豪也觉得不太对劲，便蹲到我旁边，检查我的身体。大概以为我受伤了。”

“太可惜了。”

“的确。这时，医医雄路过了。”

“啊，”库洛洛的声音里混杂着放心与意犹未尽的情绪，“一下子就解决了吧？”

“是的。”医医雄一向冷静沉着，观察细致入微。是经常诊断病情或治疗伤口的缘故吗？他似乎很擅长理性地思考。

医医雄看见号豪父子，便走过来询问发生了什么。号豪告诉他“这只猫好像不舒服”，于是他仔细观察我，然后说“你看这边”，摘下粘在我屁股上的种子。

“‘医医雄真厉害。’我佩服地说。号豪也惊呼：‘医医雄真厉害。’还问，‘你听得懂猫的话？’医医雄淡淡地回答：‘不是的。我只是观察猫的动作。它想用脚和尾巴摩擦下半身，像在挠痒，却挠不到痒的地方。’医医雄还是老样子，周身散发着无血无泪、近似植物的气质。之后，号豪父子便帮我把黏在毛上的种子全部摘掉了。

“人类的反应果然各不相同，从对我叫声的反应，也可看出每个人的个性。”

“假如那时丸壶也来了，不知道会怎样。”库洛洛抬起头，望着站在前方、体型浑圆、嗓音浑厚的丸壶。

“或许会关心我一下吧。丸壶热心助人，只是……”

“性子太急。”库洛洛轻松猜出我想讲的话。

“他大概会走近我，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然后又说着‘我很忙’，赶紧跑掉吧。”

“谁叫丸壶张口闭口都是‘好麻烦’、‘我很忙’，还有‘别啰里吧嗦，做就是啦’。”

＊＊＊

★（猫）

“大伙儿都无法静静地待在家里啊。”我注视着围在顽爷床边的人类。

“你想想，”库洛洛应道，“待在家里，家里的每个人就都指望你能解决一切，不停追问‘爸，怎么办？’、‘亲爱的，这样下去不要紧吗？’，不然就是‘冠人死了，我们不会有事吧？’压力多大啊。可又不能表现出软弱的一面，他们肯定很难熬吧。”我觉得库洛洛的分析颇为精辟。“举个例子，如果老婆担忧地问：‘亲爱的，我们今后会怎样？’与其坦诚地回答：‘我也不知道，我也没辙。’还不如……”

“不如？”

“不如说‘我去一趟顽爷那里’，显得比较有责任感。”

“那倒是。”我点点头，目光又移向人类。在场的几乎全是男的，都是肩负一家之主责任的人。

“不过，就算聚在一起，也想不出什么好点子吧？战争打输了，冠人也死了，根本是没办法的事啊。”

“听说敌人用了很恐怖的武器？”库洛洛问。

库洛洛和平常一样，一直待在卧病在床的顽爷家里，所以没能目睹广场上发生的惨剧。直到城里的人过来，告诉顽爷情况，库洛洛才知道了经过。

“那东西叫枪。有长有短，独眼兵长就单手操纵一把小枪。枪会发出非常大的动静，很吓人。”我答道。光是回忆起当时听到的声响，尾巴就会紧张得膨起来。“一眨眼，冠人就脑袋开花，一命呜呼了。”

“太可怕了，实力差距悬殊。”库洛洛说，“顽爷刚刚也说了，对方太强大，咱们最好别动抵抗的傻念头。”

我们茫然地凝望热烈交谈的人类。

“不能再犹豫不决了，既然如此，只能大伙一起闯进冠人家。”丸壶双颊鼓起，满脸通红。

“那样大伙可能都会被枪打伤。”

“弦，你居然会说出这种话？！你不是还顶撞了铁国的士兵吗？”丸壶指出，惹得其他人类一阵哄笑。

的确，第一个与铁国士兵起冲突的就是弦。

“不能设法先抢走那种武器吗？”体型高大壮硕的号豪出声。

“怎么抢？”菜吕皱起眉。

“我们可不想被连累。”旁边的菜奈点头附和。

“酸人呢？”顽爷问。

“那家伙根本不行。”丸壶苦着脸，不禁失笑，“他满脑子只有自己，只会讨好铁国那些家伙。”

“搞不好酸人完全没把父亲的死放在心上。”菜吕说。

菜奈立刻接过话头：“就是啊，你们还记得吧？他母亲去世时也是……”

我问库洛洛：“酸人的母亲是怎么死的？”

“她掉进了水井，那是你和我出生以前的事。”

“当时酸人还是个孩子，却几乎没哭。”菜吕蹙着眉道。

“可能就是酸人推下去的。”丸壶龇牙咧嘴道。虽然他又补了一句“大概”，但语气相当确定。

“是吗？”我瞥向库洛洛。不管什么问题，我都忍不住向库洛洛确认。

“城里的人似乎是这么认为的。”

“酸人啊，倒是很有可能。”

“要是果真如此，”弦提出质疑，“为什么冠人不责备酸人？居然对亲生母亲那么残忍。”

“可能是为了国家着想吧。”医医雄回答，“酸人的母亲过世了，这已是不可挽回的定局，应该重视继承人。”

“父母总是会放纵孩子。”号豪一副受不了的语气，“这是冠人唯一的缺点。”

这时顽爷开口了。“啊，对了，我想到一个好点子。”虽然卧床不起，顽爷的声音却非常清晰。

“好点子？”医医雄反应冷淡，“顽爷，我女儿整天都在说‘我想到一个好点子’，却从来没有一个真正的好点子。”

“我家的孩子也一样。”号豪点点头笑道，“孩子的好点子，通常都称不上好点子。”

“放心吧，我不是孩子，是老头子。”

“那就更不能期待了。”

“别这么肯定嘛。”我仿佛能看见顽爷在苦笑，“这是如假包换的好点子。嗯，不妨用那个玩意儿。”

“哪个玩意儿？”

“毒药。那种虫不是有毒吗？”

“黑金虫吗？”医医雄立刻会意。

是指涂在城墙上的毒吗？我也想了起来。

“给铁国的士兵下毒如何？磨碎了让他们喝下去。这是个好点子吧？”

原来还有这一招！屋里的人纷纷跃跃欲试，兴奋的情绪越发热烈。

“这点子不错。”丸壶鼻孔翕动，“就用毒药干掉他们吧。”

“不。”医医雄静静地否决，“时节不对。”

“时节？”

“目前黑金虫仍潜伏在地底的巢穴。再过一阵子，天气变冷些才会出来。而且，我们可没空去找黑金虫的巢穴。要弄到虫子就得大费周章，我们还被禁止外出。

是啊……失望瞬间渗透所有人的心。医医雄的话一针见血。

“就算取得黑金虫的毒，要让对方服下也不容易。”医医雄的嗓音浑厚，口气平淡，“你们以为，把毒药拿给铁国士兵，告诉他们‘请尝尝’，他们就会乖乖听从吗？”

“肯定会起疑的吧……”号豪点点头，“铁国士兵都吃些什么啊？”

“大概是自带的粮食。等粮食吃光，应该会征收城里的食物。”

医医雄淡淡地说，“他们很可能会让酸人想办法。”

我突然感到背后有人。一如往常，我的尾巴率先察觉，尾尖微微颤动，并高高竖起，伸向后面。

“你们在干吗！”出声的是酸人，他手中握着锐利的小刀，“不是叫你们不许出门吗！”

★（猫）

围绕在顽爷床边的人全都吓了一跳。

“对不起。”弦率先老实道歉，“请原谅我们。”

“原谅？”酸人尖声反问，伸出小刀，脸上浮现出残虐的笑容。他的皮肤光滑，不像其他男人有胡须，大概是从没吃过苦的缘故。

之前，酸人抓到违反规定的人就会带去广场，处以相应的惩罚。那时被抓的人都会拼命反省赔罪，求酸人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然而，如今情势不同。

在来接管的铁国士兵面前，城里的普通人和酸人的立场是一样的。

最早察觉到这一点的，是医医雄。

“酸人，你静下心来想一想，我们和你都是这个国家的百姓。现在铁国的士兵前来接管，你冷静地思考一下，谁才是真正的敌人？”

酸人陷入了沉默。

号豪接过话头：“铁国的士兵是我们共同的敌人啊。我们如果内部起斗争，便顺了敌人的意，不是吗？”

“就是啊、就是啊。”丸壶激动地高声附和。

平常没人敢顶嘴，酸人一怔，不愉快地板起脸。“你们敢顶撞我？”他挥动刀子，作势要刺医医雄。

“你的刀子不是已经被铁国的人没收了吗？”丸壶质疑。

的确，我也目睹了独眼兵长夺走酸人的刀的一幕。

酸人冷哼一声，大概是想掩饰对敌人唯唯诺诺的窘态。“长柄刀被收走了，但小刀我还能带在身上。光用小刀就能挖出你们的眼珠子。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医医雄毫不畏怯，反倒上前一步，继续道：“酸人，你仔细听好了，我们的国家打了败仗，冠人惨遭杀害，敌国士兵即将接管这座城市，颠覆一切秩序。我们不再受你支配了。即使你听从铁国的命令，惩罚我们，你也只能算铁国的走狗。与其当走狗，何不和我们一起对抗铁国？要是能驱逐铁国的势力……”

“怎样？”酸人不悦地问。

“你就又能君临整个国家了。”医医雄一字一句地说，仿佛想让酸人完全理解他的话。

其他人不约而同地走近酸人。

酸人退后一步。他挥动着小刀，像是难以决定要刺谁。

我打了个哈欠。“酸人也太笨了。”闭上嘴巴后我忍不住嘲笑他，“状况跟以前不一样了啊，还想作福作威。”

“唉，他没办法马上改变作风和态度吧。”库洛洛舔着前脚说。

医医雄他们和酸人对峙了半晌。

酸人双颊抽搐，终于开口：“可是，万一铁国士兵发现你们跑出来，受惩罚的可是我。”感觉这才是酸人的真心话。

“谁管你的死活。”丸壶唾骂道，酸人勃然大怒，紧握着小刀回瞪。“干吗？要打架吗？我才不怕你。”丸壶上前一步，医医雄从旁制止。然而，丸壶仍按捺不住，说：“号豪，要不要趁机痛扁这家伙一顿？号豪和我不知道受过你多少鸟气，干脆尽情揍你一顿吧，把你打到动弹不得，再扔去广场。每个人经过时都踩一脚，你很快就会被踏成一块又扁又平的皮。”

“这主意不错。踏成一块皮后，就拿来给我当床垫吧。”顽爷出声。

屋里的空气渐渐热起来，透出人类嗜虐的欢愉。

酸人又后退一步。

“不行。这时候揍酸人，也无法解决问题。”医医雄劝道，“在广场上教训酸人，反而会被铁国的那些家伙抓去。”

“就、就是啊！”酸人拼命附和医医雄，“要是我有个万一，你们也遭殃。稍微想想就明白吧？”

大伙儿步步逼近，吓得酸人手足无措。性急的丸壶不禁提议：“太麻烦了，先揍了再说。”

酸人伸手制止：“好吧、好吧，我了解你们的想法了，其实我也有同感。”

号豪和医医雄冷眼旁观。

“同胞和铁国士兵，我当然也会选择站在同胞这边。”酸人接着道，“不过今天太危险了。我并不是喜欢这么做才出来巡逻的，只是怕不好好报告会被宰。”

“谁理你。”菜奈激动得口沫横飞，“随便报告一下不就好了？说你在外头没看到半个人影。”

“那样行不通的。”酸人辩解道，已丝毫不见平日的傲气，似乎真的走投无路了，“今天算是第一天吧？铁国的士兵还不信任我，他们也会到处巡逻。刚刚就有几个士兵在广场附近游荡。听着，即使我放过你们，之后还会有人来查看的。今天你们最好都乖乖待在家里，铁国士兵巡到某一户时，或许会察觉有人外出，到那时你们就危险了。懂吗？小心为上啊。”

“库洛洛，真是不可思议。”我对旁边的库洛洛说。

“什么？”

“这话从酸人嘴里出来，仿佛句句都是阴谋。”

此时顽爷出声：“确实那样比较好。”他的嗓音格外清亮，“今天先回家养精蓄锐。”

“顽爷也这么想吗？”医医雄问。

“正如酸人所言，今天铁国士兵想必还很警戒。换成我是铁国士兵，也不会掉以轻心。”

“我若是铁国士兵，今天这么累，肯定倒头就睡。”菜吕说，其他人都忍俊不禁。

有人笑，屋里的空气也跟着柔和起来。

“喂，酸人，冠人有没有什么交代？”丸壶问。

“交代什么？”面对丸壶毫不客气的粗鲁态度，酸人不满地反问。

“我们与铁国的事啊。万一陷入这种状况该怎么办，冠人没考虑过吗？难不成他毫无心理准备？万一冠人遭遇不幸，不就轮到你当国王了？”

酸人摇摇头。“老爸没料到铁国会采取那样的行动。”

“其实你根本不晓得冠人的想法吧。”号豪眼神冰冷地沉声道，“冠人很清楚你有多无能。”

搞不好真是这样的，我心想。冠人是不是早就放弃将会继承王位的酸人了？

“喂，”酸人瞪着号豪，有些恼羞成怒，“少得寸进尺，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忍耐力那么强的你也会动怒？”号豪显然是在讽刺。

世上再没人比酸人更缺乏忍耐力的了。想来铁国士兵进城后，酸人肯定被迫忍耐了不少事。对酸人来说，今天算是非常努力地“忍耐”了。今天是他的“忍耐纪念日”。

此时，弦突然冒出一句：“那件事，果然是透明的库帕士兵干的吧？”

虽不是刻意疏解紧张的气氛，但这句话多少减缓了之前的压迫感。

“你在说什么？”床上的顽爷讶异地问。

“你是指哪件事？”酸人也问。

“今天在广场上，不是出现了那种动物吗？最后到的那匹马上没有人。”

“弦认为是透明士兵骑着的。”丸壶补充道。

“透明士兵？什么跟什么啊？”酸人语带提防。

“刚刚不是提到库帕的士兵吗？”号豪不耐烦地回答。

“哦，库帕的士兵啊。我对库帕不熟，都是老爸和复眼队长在管。”

“是没人把你放在眼里吧。”丸壶忍不住多嘴。

酸人瞪着丸壶。“然后呢？库帕的士兵又怎样？”

“那匹马可能是某人骑来的。传说中，透明的士兵不是会现身解救我们吗？所以，搞不好是透明士兵骑马赶来救援。”丸壶接着说。

“简直是胡扯，”酸人一笑置之，“马背上又没人。”

“正因如此，我才怀疑是透明人。”弦解释，“或许是透明士兵骑马过来了。”

“怎么可能？你们真是一群傻子。”

我想象着透明士兵轻巧地跳下马的模样。

“库洛洛，其实当时我也听到了声响。像是有人轻盈落地，不知该说是声响，还是震动。”

“我不认为会有那种事。”库洛洛没什么兴趣。

“不过，”酸人质疑，“要是透明士兵真的来解救我国，为什么不快点干掉铁国的人？”

“一定是……”弦高声回应，“一定是在寻找下手的机会，最有利的机会。不管怎样，透明士兵不久就会现身拯救我们。”

我望向库洛洛。库洛洛漫不经心地咕哝：“透明人会有脚步声吗？”

原来如此，这是很正常的疑问。与一般人类的脚步声相比，那声响肯定小得多。果然是不一样的吗？

之后，众人纷纷向顽爷道别，离开了屋子。每个人都一脸不安，后背和肩膀都透着恐惧。

“号豪，你不回家吗？”踏出大门前，医医雄回头问。

的确，号豪没有要站起的样子。

“我替顽爷擦过身体再走。”

顽爷卧床不起，用餐和排泄等日常起居都需要住在附近的人帮忙。

“而且，我还有事请教顽爷。”

医医雄没继续追究，留下一句“这样啊”便离开了。

库帕士兵的故事

终于到出发的日子了，我背起行囊，站在广场。感受着周围群众的瞩目，我的心情十分愉快。不是刻意而是自然地挺起胸膛。

“今年选中了你们三个，身心状态都调整好了吗？”复眼队长挺直脊背，在我们面前大踏步地走来走去，问道。

“是！”我神采奕奕地回答，左右两人也同时应声。

站在我右边的是有名的鹏炮大哥，他在城郊以养牛为业。不知是不是成天跟牛打交道的关系，他的身材非常壮硕。小时候我们经常一起玩库帕士兵的游戏，指定一人当库帕，或者把大树或仓库当成库帕，假装与之作战。那时我经常偷偷跟在鹏炮大哥身后，喃喃低语着“库帕在那里”，思考消灭他的计策。我们相差五岁，但鹏炮大哥体格壮硕，手臂粗壮如树干，胸肌仿若岩石。甚至有传闻说，由于胸膛凸起得太高，鹏炮大哥都看不见自己的肚脐。

鹏炮大哥终于被选为库帕的士兵，大伙儿似乎感慨良多，我也很感动。我很早就觉得，鹏炮大哥能与库帕势均力敌地对抗。为什么不快点选中鹏炮大哥，让他去打倒库帕啊？我和朋友们都纳闷不已。

“可能是鹏炮大哥还没做好心理准备，担心没能顺利打倒库帕，会让大伙儿失望吧。”有人这么认为，但我觉得实在是多虑了。

没想到，我会和鹏炮大哥一起被选为库帕的士兵。

而左边咬着指甲的卷发男子，怎么也会被选上？我望着他，有些不知所措。

男子拿着刚分发的长柄刀，微微垂着头，毫不掩饰自己的胆怯。前几天在广场排队时，他排在我前面一点。

鹏炮大哥一身黑皮衣，可以从露出的肌肤上窥见其强健的肉体。由于皮肤被晒得黝黑，就像披着一层坚硬的甲壳。我莫名地勇气倍增，有幸能与鹏炮大哥一起出征，我心怀感激。

再看另一边，虚弱的男子被沉重的装备压得脚步踉跄。我忍不住想问：“这种伙伴没问题吗？”

往右看，可靠无比；往左看，忐忑不安——多么奇怪的状态。

“今年是你们三个人，”复眼队长大声说，“获选为打倒库帕的士兵，做好准备了吧？”

从复眼队长的表情上看不出他的想法。他总是睁着一双大眼观察四周，极少开口，就像在生气。

致词非常简短，反倒令我们士气大增。比起又臭又长、无聊的演说，快快出征更利落帅气。

我们向左转，迈出步子。走在我前面的卷发男子无精打采的，我跟在后头。我们要绕广场一圈，再离开城市。

城里的人都站在一堆，形成一堵人墙。他们拍手、挥手，甚至躬身膜拜。母亲的身影也在其中。她用力地鼓着掌，赞扬着出征的我。还有人挥舞着不知何时制作的旗帜，满脸笑容。

绕行广场一圈后，我们来到城门口，送行的人墙一路绵延。

取下门闩，打开城门，眼前是一片沙砾与泥土混杂的大地。越过树林，我们继续前进。不知道库帕会在何处出现，不过，走着瞧吧！

★（猫）

大伙儿离开顽爷家后，单独留下的号豪把顽爷便溺用的容器拿到屋外的水缸清洗，再回到床边。

“其实我有些问题，想趁其他人不在时请教顽爷。”号豪开口道。

呃，我们还在这里——我和库洛洛嘀咕道，但号豪当然没理我们。

“好像在偷听，真不好意思。”虽然我并不觉得抱歉，但还是先道了歉。

“是啊，我们又没想听。”库洛洛笑道。

我们并不讨厌听人类谈话。

不一会儿，号豪发问：“顽爷，在战争中落败，是怎么回事儿？”

从我的角度看不到床上的顽爷，以为他睡着了，没想到突然冒出一句：“号豪，你问这个是什么意思？”以顽爷的年纪，他的口齿算是相当清晰的，而且不管对象是谁，他的语气都像跟朋友说话般轻松。

“我们根本不了解战争。”号豪解释道，“只知道很久以前曾与铁国打过仗。”

“嗯。”顽爷应声。

“战败会怎样？”

“我也不清楚。”

“顽爷怎么可能不清楚？”

“之前的那场战争发生时，我还没出生。”

我望向库洛洛。“原来还有顽爷出生前发生的事。”

我一直认为国家成立前顽爷就躺在这里了。就像地面上的青苔，与这块土地同化。

“唔，谁叫顽爷有种永生不朽的威严呢。”库洛洛点点头，“可是，冷静想想，自己出生之前，时间就已经存在了，你能相信吗？”

我一时没明白库洛洛的意思。即便脑袋能理解他想说的是母猫生下我，且在我张嘴吸奶前就有人类和猫了，却没有什么真实感。

“总觉得从我出生后，一切才开始。”

“是啊。虽然难以置信，但在顽爷出生前，世界便已存在了。”库洛洛说。

号豪看着顽爷，继续问道：“第一场战争结束，是在库帕的士兵制度建立以前吗？”

“库帕的士兵制度始于约一百年前。”顽爷回答，“第一场战争发生在更古老的时代，我也不是很清楚。”

“哦……”

“但我听别人提起过战争，甚至可以说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都说了些什么？”

“战败有多么悲惨。”

号豪的脸似乎僵住了，我看不清楚，但听到一阵微弱的呻吟。

“我是从父亲口中听来的，而父亲应该是从他父亲口中听来的。父亲常讲述国家打了败仗，状况多么凄惨的旧事，还有城市被敌军进占的情形。”

“眼下，我们的国家也被敌军进占，究竟会出什么事？”

“号豪，我告诉你，一旦打了败仗，”顽爷开始谆谆教诲，“会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出什么事都不奇怪？”

“出什么事、碰到怎样的遭遇，都不奇怪。”顽爷宛如唱歌般接着道，“我听过太多类似的例子了。明明是很久以前的事，却怎么都忘不掉，那种感觉……让人很烦躁。”

“你说出什么事都不奇怪，到底会出什么事呢？”

“打了败仗的一方不能反抗，必须听从对方的命令。必要的东西会被夺走，非必要的东西也会被夺走。”

“连非必要的东西也会被夺走吗？”

“掠夺本身就有一种快感。抵抗，便会遭受暴力，小命难保。即使不抵抗，有时也会遭受暴力。打了败仗，就是这么回事。”

号豪站着，深吸一口气。

“那么惨？”

“用上一百个惨，再加一百个惨，都不足以形容。”

“这种形容还真是惨。”号豪轻笑。

顽爷应道：“是啊。”

但没一会儿，号豪又恢复了严肃的语气。

“那么，这次会发生同样的情况吗？”

“不知道。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号豪咽了下口水。他握紧拳头，手臂上的肌肉紧绷。

“还是该在被干掉前，先发制人比较好吗？”

顽爷没有立刻回话。我正以为顽爷睡着了时，他突然冒出一句：“唉，别勉强，号豪，你还有家要顾。”

“再这样下去，恐怕会很惨。包括我的家人，以及其他人。”

“不管什么事，都只能顺其自然。”

“顽爷一向达观嘛。”

“我一直躺在床上，没有家人。你们不来看我，我大概明天就会死掉。不必等战争，我天天都处在岌岌可危的状态。我一个人什么都办不到，死活全依你们的意思。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早就看开了，干脆顺其自然。”

我身旁的库洛洛扬声抗议：“不啊，还有我在！”

“唔，还有猫陪着我。”顽爷像在回应库洛洛似的补充道，“不过，坦白讲……”

“坦白讲？”

“在我心中，不管今天死，还是拖到明天才死，根本没差别。即使等到了明天，也不会有什么事让我惊讶。”

“今天冠人惨遭杀害了，这不是很令人惊讶的事吗？”

“嗯。可是……”顽爷沉着地应道，“人难免一死，没必要大惊小怪吧？”

★（猫）

“你要问的就是这些吗？”顽爷确认道。

“不，还有一个问题。”号豪说，“是关于幼阳的事。”

“幼阳？好久没听到这个名字了。”

“十年前，幼阳被选为库帕的士兵，踏上征途，后来又回到了城里。”

我边听边点头，幼阳应该是唯一生还的库帕士兵。

“出乎意料。”明明是发生在孙子身上的大事，顽爷却说得云淡风轻，仿佛在说睡着时有猫舔了他的耳朵。

“幼阳当时倒在哪里？”号豪问。

“城墙外。”顽爷回答。我心想，原来如此，城墙上有毒刺，幼阳无法轻易进城。但顽爷感知到我的心思般，继续道：“当时冠人尚未补建城墙，墙并不高。他应该是没体力翻越城墙了吧。”

“之后冠人把城墙加高，还放上了毒刺。”号豪插话。

“或许是看见幼阳遍体鳞伤地回来，了解到库帕的可怕，冠人认为得预防万一。”顽爷分析道。

能做出判断为将来做准备，冠人果然是称职的一国之君。我怀念起已不在人世的冠人。

“嗯，总之，幼阳倒在城墙附近。”

不久后，有人发现遍体鳞伤、意识模糊的幼阳，便把他带到冠人那里。

“记得那天是星期丁。”顽爷说。

“好怀念，那时候还是星期制呢。”

听着两人的对话，我也想起有“星期”制度的时候。

“那时候幼阳……号豪，比你小一些吧。”

“别说那时候，他永远比我小啊。”号豪发出笑声，“以前我们常在一块玩。幼阳跟着我，后面跟着小他两岁的弦，我们三人排成一串跑来跑去。”号豪说得断断续续，像是被自己的话哽住喉咙一样。与其说怀念，更多的是对少了个玩伴感到怅然若失。

幼阳居然比号豪小，我感到十分诧异。由于“重返城市的库帕士兵”幼阳的故事，发生在我出生前，我一直以为他是个远古时代的人物，肯定比号豪年长。

“回来后，幼阳有没有说什么？”

“说什么是指什么？”

“比方，他们一起去打库帕，为什么只有幼阳一个人回来。”

“还有他怎么没变透明吗？”

“没错。”号豪应道，“幼阳刚回来时的模样我还记忆犹新。他浑身是伤，意识不清，但不是透明的。”

“若是透明的，你就看不出他浑身是伤了。”

“幼阳没提起库帕吗？究竟怎么回事，他又是怎么回来的？”

“他没说几句话。不过，你也记得吧？他身上有被库帕刺伤的痕迹。”

“啊，对。”号豪像是突然想起一般，提高嗓门，“有被库帕射出的刺刺穿的伤痕。起先我不知道是怎么刺伤的，是冠人告诉我的。”

“据说库帕会甩动树枝，射出尖锐的树皮和果实。幼阳身上就有那些尖厉的东西刺穿的伤痕。”顽爷的声音走了调，仿佛被刺伤的是他。

“顽爷，幼阳为什么没变透明？”号豪又问了一次。

顽爷怎么可能知道答案。不要以为问顽爷，事事都能得到解答。

但顽爷开口了。

“比如，这样想如何？”

“比如？”

“幼阳他们或许没能成功打倒库帕。”

“没能打倒库帕？”

“据说，将库帕推下悬崖后，迸裂的库帕体内会喷出水分，士兵淋到就会变透明。”

“是啊。”

“换句话说，要是没能把库帕推落山谷，便不会被水泼到，对吧？那么，自然就不会变透明。”

“顽爷，你这么推测不对。”号豪摇摇头，“从第二年起，我们不就没再派库帕士兵了？这表示他们已经打倒了库帕。”

“嗯。”顽爷似乎早料到号豪会如此反驳，“这样推论确实不太对。”

“那你干吗还说？”号豪一脸错愕。

顽爷扑哧一笑，满不在乎地答道：“因为要是你接受了这个推测，就省了我的麻烦了。”

“顽爷真是难以捉摸，让人不知道能不能相信。”

顽爷的语气颇为开心。“其实，我认为幼阳……”

“怎么？”

“他只是逃回来了罢了。”

“逃回来？”号豪复述着，像在咀嚼话中的深意。

“把库帕推落谷底就会无可避免地溅到水，变透明。那么，在打倒库帕前逃走不知道会怎样？”

“你的意思是……幼阳临阵脱逃？”

“当然，我不认为他胆小到打从一开始就准备逃跑。他遍体鳞伤，想必历经了一场激战。或许是身负重伤，心生恐惧，才逃回来的。”

“哦。”号豪应声。

“所以幼阳没变透明。记得吗，进家门后，他不停地说着‘对不起’和‘原谅我’。”

“好像是的。”

“他不仅向我道歉，还不断向担心地赶来的冠人道歉。他不也向你和弦道歉了？身上有伤，血流不止，他应该已经神志不清。简而言之，他是发自心底地表达‘我逃走了，对不起大家’的心情。”

“这么说来，确实是。”号豪顺从地点点头。

“幼阳没撑过五天，神志不清，始终在胡言乱语。一会儿害怕，一会儿激动，一会儿又不停道歉。加上满身都是被库帕刺穿的洞，实在不像打赢了的样子。”大概是回忆起当时的情景，顽爷不禁叹口气。躺着发出的叹息会飘上天花板，还是会从床铺坠落到地面？

“那库帕呢？”

“幼阳逃走后，库帕被其他士兵和复眼队长合力打倒了吧。”

“是找到库帕的根了吗？”号豪问。

原本默默聆听的我，向旁边的库洛洛确认：“传言是这样说的吗？”

“据说当时发现库帕的根部在地底下相连，于是复眼队长找到根，一刀砍断。砍断的地方喷出水，淋到了复眼队长。”

“所以，复眼队长还没回来吗？只是变透明，人还活着吧？”我想起顽爷的分析，复眼队长可能是不会变透明的体质。

库洛洛的尾巴左右摇摆。“不，倘若传说是真的，那就是砍断的根飞散，刺死了复眼队长。”

呜哇！我用尾巴遮住眼睛。其实我并不是想遮住眼睛，只是纯粹想表示“好惨”。

号豪在我头顶上方对顽爷说：“即便如此，幼阳也不算逃走。”

“冠人讲过同样的话。由于担心幼阳，冠人经常来探望，并对我说‘幼阳应该努力奋战过’、‘要克服恐惧不容易’。或许冠人了解了一切，才这么安慰我。”

★（猫）

“号豪，你见过复眼队长吗？”过了一会儿，顽爷问道。

“小时候见过几次。”号豪回答，眼睛盯着虚空，仿佛那里正播放着孩提时代的影片。“复眼队长总不在城内，偶尔看到他就会觉得很开心。大家会喊着‘啊，是队长！’，然后跑上前。”号豪一脸怀念，“之后便向朋友炫耀遇到了复眼队长。”

“那个人很冷漠吧？”

“我对他的印象只有很冷漠、很可怕。”

“看不出是生气还是高兴。大家都说他不会表现出感情。”

“他总是板着脸。”

“可是，有个一直在观察复眼队长的人，发现了一件事。”

“发现了什么？”

“复眼队长心情好的时候，会微微扬起左边的眉毛。”

“这也太难看出来了吧！”我忍不住大声说。

“真难看出来。”号豪也不禁苦笑，“究竟是谁发现的？”

“是幼阳。”顽爷回答，“他对复眼队长非常感兴趣。”

“哦？”号豪皱起眉，“是这样吗？”

“你知道复眼队长的优点吗？”

“勇敢？”

“不对。”

“体力及敏捷度？”

“也不对。是认真。他是个一板一眼的家伙。”

“是吗？”

“他小时候的样子，我还记得特别清楚。那是他担任队长以前的事。其他孩子都在广场上玩耍，他却独自在旁边堆石头。从小他就沉默寡言，大家都说不知道他一个人又在干吗，没多管他。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堆的石头逐渐变成一座塔。约莫花了一年左右吧。”

“这么久？”

“好像一年多。大家都很惊讶，很佩服。那石塔仿佛在挑战堆石头的世界纪录，非常壮观。”

当年顽爷还没躺在床上呢——我默默地想着，同时感叹，原来顽爷见证过复眼队长的孩提时代。

“那座石塔在哪里？复眼队长堆的石塔。”号豪追问。

“没了。”顽爷冷冷地回答，“堆好后马上就遭到了破坏。”

“谁破坏的？”

“当时的国王。”

“冠人？”

冠人会做那么过分的事吗？我和库洛洛面面相觑。

“是冠人的父亲。”顽爷接着道，“他说国家规定不能擅自盖房子，于是把塔捣毁了。”

“不过是孩子的游戏，不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感觉像酸人一样。”

“毕竟他是酸人的祖父，性格相似也不奇怪。虽然还不到酸人那种地步，但国王都爱作福作威。”

“冠人就不会那样。”

“冠人是少数情况。”顽爷那斩钉截铁的语气，透露出他曾在漫长的岁月中见识过许多国王，“国王这种人，通常不管人民的死活，只要能定期送上贡品就好。在他们眼中，人民不过是支撑自己生活的柱子。毁坏孩子花了一年时间堆成的石塔时，他还笑着调侃：‘亏你这么努力，全都白费了。人生就是如此残酷。’”

号豪毫不掩饰内心的不快。“真是让人火大。”

“位高权重的家伙都这副德性。不过，当时复眼队长倒是没怎么生气，一脸淡然。明明还是个孩子，该说他忍耐力过人吗？那究竟算何种特质？还有一次，他挨了父母的骂，居然躲进水井，攀在井壁上整整三天。”

“正因是这样的性格，才能承担复眼队长的使命吗？才能不厌其烦地，每年带着库帕的士兵前去战斗吗？”号豪问道。

“他做事一板一眼，既没朋友，也没家人，或许恰恰适合那种工作吧。”说完，可能是记忆忽然发光，顽爷又开口道，“被你这么一提，我记起以前圆道上的一个女人曾问过复眼队长。”

“当时我还能用自己的脚走路呢。”顽爷补上这么一句。

“问什么？”

“那女人的儿子前一年被选为库帕的士兵。‘我儿子有没有尽力对抗库帕？’她问复眼队长，语气很迫切，我印象十分深刻。明明年纪比我还大，她却像个孩子般无助。”

“比顽爷还大？这可能吗？”

“你把我当什么了？你以为我生下来就是这把年纪吗？”顽爷笑道。

“城里的人都觉得，顽爷打出娘胎就睡在这张床上。”号豪耸耸肩，半认真地回答。

“搞不好哦。”

“不过，她为什么这么问？是想知道儿子是否光荣完成使命了吗？”

“我当时站在女人身后，看不见她的表情。不过，我看到复眼队长面不改色地回答：‘不必担心，你儿子了不起地完成了使命。’然而，女人又确认似的问：‘那他果真不会回来了吗？’”

“她希望儿子回来吗？”

“号豪，这是理所当然的。”

“库帕士兵的故事里，母亲都高兴地目送儿子离开。”

“是啊，但那只是传说。何况，不管什么人，心里想的不一定会表现在脸上。即便脸上笑着，很多时候内心其实在哭泣。事实上，孩子走了，没有父母会不寂寞的。我也是，在幼阳被选为库帕士兵离开家时，我深切地体会到了这一点。没人希望孩子离开身边。”

原来是这样的吗？听着他们的对话，我觉得十分新鲜。一直以为被选上库帕的士兵非常光荣，虽然也可能是传说造成的错觉，但我相信孩子被选为士兵，亲人们会由衷地感到高兴。

“那位母亲对复眼队长说：‘他能回家是最好的。’”

“希望孩子回家？”

“没错。不管变透明了还是怎样，都没关系，总之她希望孩子回家。”

“复眼队长是如何回答的？”

“他是个一板一眼的人，不会随便敷衍，于是面色不改地开口了。”

“他怎么说？”

“‘你认为，身为复眼队长的我，能对库帕的士兵说“好了，我们回家”吗？’”

号豪顿时沉默。

安静下来的室内，只能听到库洛洛搔脖子的声响。

☆（人类）

“铁国士兵进占的那一天，就是这样吗？”我问。

目前，我听到名叫号豪的人在顽爷家说话就是这样。

“这样是哪样？”多姆猫反问。

“哦，因为没发生什么事啊，感觉挺意外的。”

“冠人遭到杀害了。”

“没错，可是没有居民被抓，也没有暴力行为，比想象中和平。”

“或许吧。”多姆猫同意，“不过，这也反映出敌军的从容。他们认为随时都能动手吧。”

“随时都能动手？”

“跟打仗时不一样，战争已结束，敌方获得胜利，接下来不就能慢慢处置我们了？军队经过长途跋涉，进城第一天放松一下也不坏。”

“哦，很有可能。”语毕，我也觉得确实如此。今后要接管这个国家，随意支配，先来个下马威，灌输恐惧感是一招；但稀释敌意、友善管理应该也颇有效果。

突然，我的脑海中浮现出经常在新闻里看到的大公司并购案。收购时，与其抱持敌对态度借金钱攻势强制吸纳，不如只进行一定程度的控制，让被收购的公司继续自主经营，不仅能省些心力，好处也较多。

“对哦，想成企业收购就行了。”

类似于经过漫长的拉锯战，铁国终于收购了这只猫所隶属的国家。

那么，是为了更换社长才杀掉冠人的吧。其他社员，也就是这个国家的人民，应该还能和过去一样平和地生活。

简而言之，独眼兵长等士兵，就等于收购一方的企业派来的新管理层吗？

记得很久以前和一位高中同学一起喝酒，他曾感慨“我们公司被外资企业收购了”，并叹道：“我们这些被收购公司的员工，一定会被当成奴隶一样使唤。”我当时就觉得他是杞人忧天。看他醉得很厉害，我便安慰道：“你这是被害妄想。”他却回说：“他们一定打算把危险的工作全塞给我们这些旧员工。”最后竟害怕得哭出来。

“不会有那种事的。”我鼓励他。

对方又反驳道：“他们不会让自己的部下做讨厌的工作，一定会丢给刚被收购的我们。”

估计是记忆连锁性起了作用，我又想起些别的事。

最近，我所任职的政府机构正在筹备每年例行的大型活动，正做准备工作时，其他部门的部长打内线电话过来，冷不丁地宣告：“每年我们部门的员工都会被你们抓去帮忙，但今年对不起，我们不借人了。”打电话的人刚坐上部长的位置，大概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吧，他一口咬定“那不是我们部门的业务”，丝毫不理会我的解释。最后我也只好接受对方的决定。

要说我从那件事里学到了什么教训，那就是“更换了主管，工作方针也会跟着改变”。

由此看来，虽然这只猫的国家只是换了个国王，但或许会出现戏剧性的变化。

“你们国家的一天，跟我们所说的一天一样吗？”我忽然介意起这一点。他们可能没有时间概念，但似乎也有“天”和“年”的说法。我很好奇跟我们的认知是否相同。

“从早上到下一个早上是一天。”

“对了，你们也有星期制。”记得这只猫刚才提过。

“以前好像有星期丁和星期乙，对于季节的称呼也不一样。”

“现在没有星期了吗？”

“我出生时就没有了，好像是冠人突然决定的。一会儿制定星期制，一会儿又废除。”

我曾听说新的国家统治者上任后，制定历法是其首要任务之一。虽不知是真是假，但我觉得很合理。若要改变前任统治者的规则，彰显自身的存在，更换历法和货币不失为最有效的手段。

听完我的看法，猫说明道：“可是，冠人并不是继位后改变历法的，而是某天突然宣布。”

“这样啊……”

“冠人做任何事都非常慎重、小心翼翼，唯独在这方面，总是临时起意。”

“一时兴起吗？莫非是想转换心情？”我推测着。

过了一会儿，多姆猫才接着说：“对了，那天离开顽爷家后，发生了不少状况。被接管的第一天还没结束。”

“什么状况？”

“我发现弦摇摇晃晃地走向枇枇家。”

“枇枇是……”我把故事大纲倒带，想起先前猫告诉我的内容，“胸很大的美女？”

“那叫美女吗？”猫颇为计较细节。

“她不漂亮吗？”

“我不懂人类的审美。喜欢乳房大的女人也很莫名其妙。要喂养喝母乳的婴儿也就算了，长大后乳房根本用不上啊。”

我不由自主地脸红了。“你能继续讲下去吗？”

“枇枇遭到了铁国士兵的袭击。”

★（猫）

听完顽爷和号豪的对话，我和库洛洛打了声招呼便离开了。我边走边盘算着今晚要睡在哪里，却瞥见弦的身影。又来了，我不禁傻眼。不久前才踏出顽爷家，居然又在外头闲晃，不在意也该有个限度，懂不懂什么叫禁止外出啊！

大概是想避免发出脚步声，弦以蹑手蹑脚的不自然姿势走向枇枇家。

他找枇枇有事吗？

弦家就在街对面。我曲线前行，只见弦弯下腰，凑近枇枇家墙上的气孔。

这样的场景我见过好几次，控制不住性欲的年轻人这样蹑手蹑脚地靠近枇枇。每次枇枇都会冷淡地打发对方，尽管如此，城里的男人仍旧无法克制，为枇枇神魂颠倒，怎么赶都赶不走，就像受花朵吸引的蜜蜂。

都这种时候了弦还要偷窥吗？我苦笑。

以前我也曾撞见男人偷窥枇枇家，他们多是未婚的十多岁小伙子，趁夜前来，将胯下冲着墙壁摩擦，兴奋不已。他们会做出如此不像话的举动，想必枇枇正在屋里摆出无比撩人的姿态吧——我暗自想着，兴致勃勃地望向门口，但枇枇多半时候只是躺在床上。他们到底在干吗？我实在搞不懂。

或许弦是承受不住紧张和恐怖，为了缓和紧绷的神经，才跑来窥探枇枇的睡相吧。

我这么猜测。

然而，当我移向枇枇家门口时，却发现枇枇正和一个男人纠缠在一块，我吓了一跳，尾巴迅速摇晃，警告我：“虽然不清楚详情，不过感觉事态不妙。”

黑暗的屋子里，枇枇仰躺在圆桌上，穿着肮脏皮衣的男子压着枇枇，动作很粗暴。我立刻看出那是铁国的士兵。他的脸涂得黑黑绿绿的，捂着枇枇的嘴巴，想尽量安静地办事。

铁国的士兵怎么会在这里？

八成是在巡逻时注意到了枇枇。

我不擅长分辨人类，而且铁国士兵的脸都画得花花绿绿的，所以不是很确定。不过，这家伙颇像白天在广场上举枪指着弦和枇枇的那个士兵。啊，很像，肯定是那个人——内在的另一个我也同意。

当时盯着枇枇身体的士兵，散发出与发情期的我们一样的欲望气味。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我暗暗推测。

这个士兵在外头巡逻，瞥见了屋中的枇枇，便克制不住欲望冲进去，于是就演变成眼前的情况。

“这个国家打了败仗，现在归我们管，玩儿一下城里的女人，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士兵恐怕抱着这种心态。

之后走在路上的弦——也可能是从家里望向窗外时，察觉到枇枇家不太对劲。

枇枇的体格在女人中算是强健的，就算这样面对士兵时也毫无抵抗力吗？她的手在空中乱抓，双腿似乎失去了力气，垂挂在那儿。

此时弦终于破门而入，脸上是我不曾见过的表情。虽然屋里很暗，但能看出他的亢奋。他咬紧牙关，瞪大双眼，嘴角发颤，手上握着一根木棍，显然，愤怒已超越了恐惧。

枇枇和谁交尾，跟弦有什么关系？我的脑海中首先浮现出这个问题。不过很快我便想到，弦应该是因为士兵的粗暴举动而愤怒。确实，目睹酸人强奸哭泣的女人时我也实在不舒服。一开始只是觉得何必这样，看着看着，就会渐渐忍不住想上去阻止。

弦气得脑袋冒烟，握着棍子的手抖个不停。

士兵背对门口，而枇枇仰躺着，所以都没发现弦。他们失去了自我吧，真是窝囊废，人类都这样。

“喂。”弦的第一声细得像蚊子叫。当然两人都没听见。再大声一点啊！我在旁边鼓励。

“喂！”弦总算提高音量，并用棍子用力地敲了一下石地。

士兵吓了一跳，撑起上半身。他的下半身还围着布，看来尚未开始性行为。士兵头发凌乱，呼吸急促，双眸因兴奋而充血，肩膀上下起伏，转身面向弦。慢慢爬起的枇枇，衣服裂开，丰满的乳房露出大半。

“你在做什么？”弦问。或许他想怒吼，可惜音量不大。

“弦，一看不就知道啦？”我扑哧一笑，忍不住想抬杠。

士兵的情绪不太稳定，似乎正拼命让被欲望支配的脑袋冷静下来。

枇枇的脸颊濡湿，涌出的泪水画出一条发光的线。枇枇总是凛然正色，从不示弱，看到她哭，我十分意外。

“滚开！”弦忽然发狂，像失控的孩童般抡起棍子。

★（猫）

士兵的反应也很迅速。弦并不迟钝，但士兵发现即将遭到攻击后，反应非常迅猛。他突然翻身，推开弦，举起旁边的枪。

愤怒地挥舞着棍子的弦立刻处于劣势。

“弦，不妙！”

那武器好像会发出巨响。又要制造噪音啊——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尾巴也竖了起来，垂在眼前，挡住视线。尾巴啊，你打算代替眼皮吗？

然而，和我所担心的不同，没听见任何声响。

我战战兢兢地挪开尾巴，只见又出现一名男子，正抓着弦高举的手。男子在弦身后，个头比弦高一些，长着胡子，右眼遮着块布。

是独眼兵长。

“痛……”弦呻吟着，当场蹲下。从背后抓住弦的独眼兵长加重了力道。

“你在搞什么？”独眼兵长的话声响起，似乎在质问士兵，也就是他的同伴。

“我吩咐过，今天不许轻举妄动。”

“啊，是。”士兵睁着眼，一时语塞。他端着武器，左右环顾室内。“不过，可是……”他试图解释，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独眼兵长松开弦的手。他看出弦不会再攻击，于是不再防御，径直走向士兵。他瞥了一眼枇枇，既没出声，也没流露出一丝情欲。

“走了。”独眼兵长轻推士兵的肩膀。

不知是过于兴奋以致脑袋一片空白，还是跟不上状况而茫然，弦拼命调整着呼吸。

独眼兵长与士兵离去时经过弦身边。弦下定决心，出声喊住他们。

独眼兵长停下脚步。

“呃，谢谢。”弦道了谢。对着敌人，且是在刚目击到那种场面之后，道谢显然太奇怪，感觉像摇尾乞怜，但弦应该是真心的吧。看着制止士兵袭击女人的兵长，我也有些佩服。不愧是兵长，能够冷静处理。

然而，兵长却不带感情地说：“你别搞错了，我只是叫他现在不要擅自行动。”

“啊？”

“可以自由行动的时候，他还会再来的，然后为所欲为。”

“怎么能这样……”弦一脸茫然。

“记住。”兵长强调，“我们迟早会为所欲为的。”

弦怔在原地，喃喃地复述：“为所欲为？”

士兵回过头，欢喜得笑逐颜开，仿佛在说“得逞了”。独眼兵长瞄到士兵在笑，嘴角也略略放松，露出微笑。

“居然还笑得出来。”弦不禁懊悔。

“开个玩笑，别当真。”独眼兵长补上一句，但弦没笑。

临走之际，独眼兵长说：“明天我们会逐一检查你们的房子。”听起来像是警告，叫弦提早准备。

“要检查什么？”

独眼兵长沉默地盯着弦。他是觉得没必要回答弦的问题而愤怒吗？还是在犹豫该不该回答？

“检查有没有可疑人物。”

“可疑人物？”

“外地人。”

“谁？”弦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对方。

独眼兵长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弦后，板着脸就要出去，却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我问你。”他指着弦。

“什……”虽然害怕，弦仍旧挺直背脊，“什么事？”

“你听说过库帕吗？”独眼兵长说。

咦？我感到十分疑惑。他们怎么会知道库帕？弦也“咦”了一声，睁圆双眼。

“以前，这个国家有库帕的士兵。”

“你知道库帕的士兵？”

“知道。”独眼兵长敛起下巴，“直到十年前，这个国家每年都会派遣库帕的士兵出去，详情你清楚吗？”

“详情？什么意思？”

“关于库帕的士兵，说出你所知道的一切。”独眼兵长倏地举起枪，对准弦。虽然不发一语，却透着仿佛要刺穿别人的压迫感。

“为什么要告诉你？”尽管害怕，弦仍努力抵抗。

“我纯粹好奇，这个国家是怎么流传库帕的故事的。告诉我也没损失吧？还是说你想为这点小事丢掉性命？”独眼兵长应道。

弦震慑于独眼兵长的气势，支吾了一会儿，还是开口了。“我所知的库帕是……”他说的内容，与我知道的大同小异。每年会选出几个男人离开城市，在国境边缘的杉林与杉树库帕对决。

独眼兵长听完，与旁边的士兵对视了一眼，像是期待落空。“你知道的就是这些？”他显然失望不已。

“我只知道这些。”弦回答。

独眼兵长叹着气，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弦马上凑近枇枇。

“你不要紧吧？”

枇枇不停地流泪，一边“嗯嗯”地应着，一边点头。约莫脑袋仍一片混乱，没办法正常讲话。不过她整理着被撕破的衣服，恳求道：“弦，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枇枇擦掉眼泪，但我看见泪水很快又流了下来。

★（猫）

独眼兵长和士兵消失无踪了，弦烦恼着不知该怎么安慰枇枇。没有比烦恼着不知要说什么的人类更无聊的了，我立刻失去兴趣，离开枇枇家。

走出一段路后，我听见背后有动静，便停下脚步。与其说声响，更像是落叶着地般的细微叹息。

是老鼠，老鼠在圆道边缘。我的尾巴紧绷着竖起。

尚未亲眼确认，心中已点着了火。我缓缓转过头，发现三只老鼠。月光下，他们的身体鲜明地浮现在黑暗中。看到我，他们浑身一僵。

我从正面注视着老鼠们，身体趴伏在地，后腿微微踢蹬泥土。脑袋下达“冷静”的指令，平息涌上心头的兴奋。然而，应当送出指令的脑袋，已经热到将想法蒸发掉了。

该在何时冲出去？我调整呼吸，瞪着前方。

老鼠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我猛一蹬地，老鼠们瞬时转身，逃之夭夭。

追呀！追呀！我满脑子只剩这个念头。来自太古的指令，急促地蹿遍全身。

三只老鼠并排往同一方向跑。倘若各奔东西，很容易就能混淆我的判断，但他们没用这一招。

这就是老鼠的愚笨之处。

与其说奔跑，我更像在用力地伸展身躯。欲望从鼻头探出，拼命往前伸，只想快点逮住老鼠。我受到欲望的牵引，忘记了疲劳。地面的触感消失，我仿佛飘浮在空中。

过度沉浸于这种浮游感会跌倒，我早从经验中学到教训。回过神时，我已找到奔跑的感觉，四只脚猛踹地面。脚一着地，电流便钻过体内，喜悦的信号蹿遍全身。

老鼠们往左边逃去。

我加快速度，画过一个大弧线，改变方向。

距离在逐渐拉近。

只要再一步，就能捞到老鼠了。再一步、再一步——我不停地奔跑，不知不觉远离了圆道，接近水井附近。眼前一片开阔，有几棵落叶大树。天气好的日子，人类会在这里晒衣服。但这种树的枝干上有刺，我不太喜欢，也很少爬。不过，看中日照充足这点，白天我会常来，夜间造访倒是不太有。

老鼠穿过树木。

愚笨的不是老鼠，而是我。

老鼠穿过两棵邻近的树木时，我听到一阵怪声，接着一股风兜头压下。咦？我紧急刹车，抬头仰望。夜空若是一大块布，那此时就被剪下了一小片，罩到我的身上——有个网状物落下来了。

察觉到危险时已经太迟。

藤蔓编织的陷阱盖在我身上。没什么重量，也不疼，但我动弹不得。脚虽然能动，但被密密的藤蔓缠住，跨不出步子。

原来是网。为防止牛羊随意走动，我见过人类将木头捆成栅栏，或用撕得细细的布制成网。而这是藤蔓编织的网，虽然不大，却紧紧地包覆着我。

这肯定不是天然形成的。

谁做的？人类吗？还没想到这里，我已经知道了答案。

“是我们做的。”

我背着藤蔓网转过头。他们站在前方。老鼠，而且有一大群。

发现老鼠，我的体内又燃起欲望之火，蠢蠢欲动的期待和饥饿感让我心痒难耐。不过，脑袋立刻教训身体：“现在可不是抓老鼠的时候，你被困在网里啦！”

显然，这是前所未有的状况。

约有十只老鼠，排成两排，但后面太暗，我看不清楚。

“这是我们设的圈套，用好几条藤蔓编成，再从树上撒下。”

说话的确实是只老鼠。是第一排正中央的老鼠。他的外表比其他老鼠要白一些，我原以为是体毛的缘故，后来发现其实是他周身沾满白沙。

预先备妥了网，表明今天这番遭遇并非偶然。想必是为了限制我的行动，才从树上抛下的吧。

三只老鼠会逃到这里，应该也是安排好的。那么，他也肯定是故意往毛上沾了白沙，为了在夜晚显得醒目，为了方便我进行追踪。

更重要的是，我对老鼠会说话的事感到困惑至极。我从没想过老鼠会不会说话这个问题，就像我从没想过石头会不会帮我搔痒一样。

头上传来振翅声，我趴着，歪头望去，只见有几只黑金虫飞近。这个季节他们应该还在地底下休眠，现在却四处飞舞，我不禁怀疑，眼前的状况是否是现实？但我很快就想到，大概是老鼠为制作陷阱拔出周围的植物时，不小心挖开了黑金虫的巢穴。

虽然无法清楚地确认，但从振翅声听来，飞虫不止一只。从休眠中惊醒的虫子慌得六神无主。

尽管知道碰到黑金虫并不会中毒，我依然感到害怕。于是我压低身子，尽可能远离虫子。

“非常抱歉，”老鼠开口了，“但我们别无选择。我们和你体格相差太大，万一遭到袭击，很难坐下来好好协商。”

这家伙居然在侃侃而谈！我惊奇不已。

“协商？谁跟谁？协商什么？”

“我们和你们，老鼠和猫。”

“老鼠找猫协商？这个暂且不说，能帮我把网拿开吗？”我咬住身上的网说。

“我们有事和你商量。”老鼠再度开口。那声音显然是从嘴巴里发出的，但比起说话，更像体毛振动声。因此，尽管我正与他们交谈，感觉却不同于一般的交谈，也不同于平常听见的人类的话语。

“到底是什么事？”

“请不要再袭击我们了。”老鼠回答，我的胡子如遭到电击般剧烈颤抖。

起先，我没太听懂老鼠的要求。袭击？什么袭击？

“我们不会妨碍你们，也不会与你们作对。可每次在广场或屋里碰到，就会遭到你们的全力追捕。”

“啊……唔，没错。”哪里不对吗？

“每当遭到你们的袭击，我们就会为自身的命运悲叹。换句话说，至今为止，我们都将此视为无可奈何的事。”

“无可奈何？”

“我们鼠群中，自古就流传着各式各样的故事，来解释猫为何视老鼠为眼中钉、为什么猫非追老鼠不可。”

“故事？”

“我们的祖先犯下了大罪——十恶不赦、卑鄙无耻的滔天大罪。就是这样的故事。”

“具体内容呢？”

“每个故事都不太一样。不过，结尾都是‘所以，我们老鼠才会遭到猫的追捕’。”

“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我试着挣扎，仍逃不出网。

“因为这是专属于我们的故事，是我们需要的故事，所以我们从未质疑过其真实性。尽管困惑，却只能接受。老鼠生来就会被猫追捕，猫生来就会追捕老鼠，两者的角色不同，这一点无法改变。”

这么严重吗？我忍不住想，这是个需要深入思考的问题吗？

太夸张了吧。

可是……我又想，原来在他们心目中，这是件如此严重的事啊。

★（猫）

由于老鼠那恭敬的语气，让我感觉他们比我聪明许多，这又让我觉得天地仿佛瞬间倒转。

因为我们追捕老鼠。

所以老鼠是低等的。

这真的是正确的看法吗？

老鼠比猫低等，这究竟是谁决定的？

“但是，重新反省、思考后，我们得到了新的观点。”正中央的老鼠朝我走近一步，“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事，真的是理所当然的吗？一直以为是宿命而接受的角色，真的无法扭转吗？如同大雨和暴风一般难以改变吗？对于眼前的不幸，我们只能逆来顺受吗？不，不是这样的，并非完全没可能改变，我们已觉醒。过去，面对巨大的岩石，我们只知道绕道而行，由于恐惧而不敢正视。但现在，我们决定换个观点，‘先推推看’。试着推，岩石或许就会移动，也可能面对的是嵌在地上的山，一动也不动。总之，先推推看再说。”

“你说的‘推石头’，就是设陷阱抓我？”

“非常抱歉。可是，不调整一下立场，缩短一下力量的差距，我们实在无法对话。”

“那是条件反射。”我解释道，“一看到你们，我们就无法克制身体的冲动。并非心怀恶意，更不是故意作对，而是原始的本能。你们懂吧？”虽然听起来相当自私，但我只能坦白，“或许听起来很不负责任，但我也不懂为什么想追捕你们。即使你们要求停止这样的行为，我们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站在正中央的老鼠沉默片刻。

其他老鼠与身旁的同伴窃窃私语，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话说回来，为什么找上我？”我有些疑惑，“城里那么多猫，为何独独把我骗到这里？”

上当、落入陷阱，让我感到十分屈辱。

“只是碰巧。”老鼠答道，“我们好不容易完成了陷阱，正在思考要选择哪只猫，正好看到了你。”

碰巧被选上，谁都无所谓——听到这个答案，我既不失望，也不觉得特别倒霉。

“你们有代表吗？”老鼠问道。

“啊？”

“猫族的代表是谁？”

“这种事我们想都没想过。”

城里还有其他猫，这是自然的。有年轻的猫，也有上了年纪的猫；有公猫，也有母猫。若选一只猫当代表，会是谁？我头一个想到库洛洛。不过，大伙儿愿意去他那里集合，听从他的指示吗？好像不可能。

我们会聚在一起说话，但那只是平等地聊天，没想过要达成什么共识。简而言之，就是几只猫一起发发牢骚，想到什么说什么，对别人完全没兴趣。我这么向老鼠解释。

“原来猫是这样的啊……”老鼠颇为惊讶。

或许它是想说：原来你们是一盘散沙？

“不好意思，猫都是这副德行。”

“那么，请转告其他猫，今后请不要再攻击我们。”

“我刚才解释过，这实在很难。”我正想回应，老鼠却抢先开口。

“下次就是石头了。”

我抬起头。虽然黑暗遮蔽了一切，但也让树干与枝叶的影子更加漆黑，藏于其中。现在头上是什么情况？真的放了石头吗？随时都会砸下来吗？看不出来。不过，老鼠们应该不是虚张声势，语气那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虽然我并不清楚老鼠懂不懂玩笑和幽默。

用石头，具体会怎样？

掉下一颗小石头，敲一下？想必不仅仅如此。

会很痛吗？不，搞不好不是喊痛就完事了的程度。可能感到疼痛的瞬间，就已变成一团肉酱。

恐惧之前，我更感到疑惑：这些老鼠抬得动那么大的石头吗？

接着，我的脑海中浮现出人类利用绳索搬运砍下来的大树的情景。只要齐心协力，一步一个脚印地去做，即使再困难的大工程，也能成功完成。

“我不认为这是一次有意义的谈判。”我拼命佯装冷静，以掩饰心中的窘迫。

“什么意思？”

“你们希望我保证猫不会再袭击老鼠，还出言威胁我，不答应就扔石头下来。”

说完我才想到，万一他们反驳“我们老鼠平时的遭遇更凄惨”就糟了。

“不这么做，就无法站在对等的立场谈判。”老鼠接着道，“我们平时的遭遇更凄惨。”

“啊，我猜得真准。”

“我们只是走在房间里，就会被猫开膛破肚。”

我端详起自己的前脚。确实，我也干过这种事。

“我所说的‘没有意义’不是那个意思。即使我在这里说‘我保证猫不会再袭击老鼠’，也无法确保其他的猫会遵守。就算我当场承诺，让你们放了我，今后仍可能毫不在乎地继续追捕你们。”

老鼠闻言，一阵骚动。他们左右张望，交头接耳。黑暗中，一小块一小块慌张地移动着。

他们在讨论什么？

观察着他们的举动，我想到一点——难不成老鼠们根本没想过我会撒谎？他们是不是根本不知道这世上有毁约和不守信用的事？

看着眼前老鼠的反应，我感觉到他们非常不知变通，并且笨拙。

不久，中央的老鼠开口道：“我们认为，只要你愿意答应，就会守信用。”那只老鼠旁边有一只体型稍大的老鼠，毛色比其他老鼠更深一些，让我觉得他与众不同。

“你会守信用吗？”中央的老鼠问。

想平安渡过危机，就不能太不讲情面。话虽如此，我真的不知道是否该拍着胸脯担保。我能想到的计策不多。

“我保证，从此以后绝不攻击老鼠。这一点我立刻就能答应。”尽管心中很怀疑自己真的能抗拒来自太古的指令吗？但我只能这么说。“可是，我不知道其他的猫是不是也会答应。毕竟我不是他们，而他们又不在这里，无法商量。”

“那怎么办？”

“我见到同伴时会跟他们谈谈，说服他们不要再攻击你们。如果是这样的条件，我能够承诺。”

老鼠们再度陷入沉默。一阵风拂过，抚过我的毛和胡须，那触感像有人呵气。黑金虫从我头上“咻”地飞过。啊，好可怕。

此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人类的说话声：“这网似的玩意儿是什么？有只猫困在里头。”

★（猫）

一名士兵替我拉开身上的网。夜色中我看不清楚他的相貌，但能看出他的脸上涂着颜料。不打算洗掉吗？还是他们没有洗脸的习惯？

“是孩子做的网吗？”另一名士兵纳闷地问。

“做网干吗？”

“抓猫之类的。”

“抓猫干吗？”

“天知道。真可怜，喏，出来吧。”士兵拿起刀子，利落地割断了藤蔓。

成功逃脱的我开始理毛，虽然很感谢士兵的搭救，但也想表现出“其实我的处境没那么危险啦”的从容。这种爱唱反调的心态，不知是所有猫的共性，还是只属于我的个性。我抬起后脚搔搔耳后，看着从身上四处飞散的毛。

逃脱的安心感并未立刻涌现。

我寻找起老鼠的踪迹，却没瞧见半个鼠影。大概是察觉到有人类接近，他们一哄而散了。

黑金虫仍在空中飞舞，但我已能自由行动，便不觉得那么恐怖了。

士兵对另一个人说：“原以为今天就能结束的。”

“可惜天不从人愿。”

我抬起头，确认说话的人的长相。他们俩居然在进行如此普通的交谈，这让我有点惊讶。他们是占领了这个国家的敌人，我原本以为是冷血、肆意用武器杀人的恐怖集团，但听着他们的对话，感觉和这个国家的人类没什么两样。

两名铁国士兵站在黑暗中低声聊着天，偶尔发出笑声，让我更觉诧异。冷酷无比的士兵也会打趣说笑吗？

“晚到的那匹马是我们丢下的吗？”一名士兵说，“那马突然跑来，上面却没坐人。”

“或许吧。也可能是某人骑来的，然后跳下来躲在某处了。”

“真烦，总是碰上意料之外的情况。”

提到那匹姗姗来迟的马，铁国士兵似乎也颇为困惑。难不成真是透明士兵骑来的？

“继续巡逻吧。”一个人说着，迈出步子。

“万一看到城里的人，要怎么处置？我可能会忍不住。”

“不忍住，之前的努力都会化为泡影。”

他们也在为食欲和性欲等各种欲望烦恼着啊。这一刻，我想起刚刚那个无法克制欲望、意图强暴枇枇的士兵。虽然不知道他之前的努力是不是都化为了泡影，但他确实挨了独眼兵长的骂。

目送持枪的两人离去，我伸了个懒腰。先伸出前爪，身体往后拉，再把重心往前移。全身的关节都得以舒展，血液流过全身。

我不禁打起哈欠。

铁国士兵进占的第一天，结束。

朝城市的西北方向前进，第三条圆道旁有座饲养牛羊的畜舍，我睡在稻草堆旁，看着悠闲打呼、对城里局势一无所知的羊群。心里想着“你们未免太悠闲了”。不过论起悠闲，我们猫也是五十步笑百步吧。

我担心着黎明会不会到来。陷入黑夜的这个国家，会不会永远被夜色包围，变成“夜之国”？我无法不忧虑。

★（猫）

睡醒一觉，天已大亮。即使是战败国，即使敌国的士兵杀死了国王，即使人们的心情沉落到谷底，早晨依旧会造访。

伸懒腰，打哈欠。从前脚到后脚、胯下、尾巴，仔仔细细舔过一遍后，我才离开羊舍，前往广场。今天的阳光非常灿烂。

蹬着泥土地，身体随着律动弹起，这是状态良好的表现。尾巴也轻飘飘地垂着。

肚子饿了。

得吃点东西才行——我边走边想时，和公主擦身而过。公主是只大眼睛、长毛、体态丰满的猫，应该小我半岁。不久前她生了三个孩子。

我喊住她，她悠然止步说：“今天几乎没看到人类。”

“是啊，不能外出嘛。”

“为什么？”

“公主，你不知道吗？”

“不知道什么？”

“战争结束了，铁国的士兵来了。”

“战争结束了？哦，之前好像是在打仗。”

我为公主的反应而目瞪口呆。

“人类的事与我们无关呀。”她一脸不在乎，“战争结束了，那是打赢了的人类过来了吧？输的一边可能会不高兴，但赢的一边开心无比。赢的一边掌握着主导权，所以我们去跟他们要食物就行了。谁输谁赢，和我们没太大关系。”

原来也有这样的观点。

“对了，多姆，你吃早饭没？”

“还没。”

“可以去弦那里。弦剩了好多，足够分给我们。”

“弦大概没胃口吧。”

“为什么？”

“昨天晚上，他在枇枇家看到枇枇遭铁国士兵侵犯，心情应该很低落吧。”

“枇枇遭士兵侵犯？”

“八成是要发泄性欲。”

“哎呀，那枇枇真惨。”公主语气平淡，“不过，惨的是枇枇，又不是弦，他干吗没胃口？”

“弦被吓到了吧。他恐怕是在担心，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士兵会不会找上他家，老婆美璃会不会被侵犯。”

“这样啊，所以弦才一脸惨白。唉，弦平常就是一副懦弱相，今天确实更甚。”

我心想，弦不仅面色惨白，肯定还相当虚弱。想着便往弦家走去。

弦还真的一脸惨白，一副虚弱样。

只是看到我探进门口，弦就浑身一震，差点举起手中的牛刀。

“弦，是总来的那只猫。居然拿刀吓猫，你是怎么啦？疑神疑鬼的。”美璃调侃道，“我了解你的心情，但你怕成这样，能做的事也做不成了。日子总是要过的，不如看开点儿。”

弦点点头，却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弦的心思不难猜测。他想告诉美璃“目前的状况比你想象中的要糟糕”，一句“我担心你的安危”应该已到喉头。但是，只见弦咽下口水，把话吞了回去，改口道：“说起库帕……”

正吃着地上木碗里的芋粥和肉干的我抬起头，舔舔嘴。

“库帕？”

“铁国的人会知道库帕吗？”弦说。

“怎么突然问这个？”

“其实，昨晚铁国的士兵——哦，那个兵长，拿着武器威胁我，问了一些话。”

“咦？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你碰上危险了？”美璃双眼圆睁。

“发生了很多事。”弦皱起眉。

“很多事？”

“他们命令我，让我说出我所知道的有关库帕的事。可是，我什么都不清楚。”

“库帕是在十年前左右被消灭的吧？”美璃的脸色一沉，“你记得幼阳归来的情形吗？”

弦无力地应道：“如今再回想，既心痛又害怕。”

“我也一样。不过，当时看到幼阳归来，我们都很开心，或许还没搞清楚状况。”

“幼阳不断低喃着‘救命’。”弦的神情像在咀嚼那段不愉快的记忆，“他说‘救命’、‘原谅我’，是因为还困在与库帕战斗时的情绪中吗？”

我想起昨晚顽爷与号豪的对话。他们猜测，幼阳是不是在与库帕的战斗过程中逃走了？幼阳会不会心怀罪恶感，才反复呢喃着“救命”、“原谅我”？我觉得这一观点颇有说服力。

“弦，你记不记得，幼阳的脚趾被斩断了？”

“是吗？”弦语带懊恼，“我想不起来了。”

“大概是太难受了，你才会忘记。他的手指和胳膊都被挖得坑坑洼洼的。”

“是吗……”

“真的很可怕。”

“可是，幼阳怎么……”弦望向门口，似乎觉得能从那里窥见过去发生的事，“怎么没变透明？”

昨晚号豪和顽爷也说出了相同的疑惑。他们期待透明的士兵现身，拯救这个国家，因而才会特别在意这件事吧。

“其实，我问过幼阳。”美璃说。

“问过幼阳？”

“问他怎么没变透明。”美璃叹口气，“幼阳那么痛苦，意识模糊，我却还问得出口。现在想想，我实在狠心。”

“唔，你也是没办法。那幼阳说什么？”

“他说‘发光’。”

“发光？”

“那时幼阳可能已经有点不对劲了，脑袋一片混乱。”

“确实。”

“嗯，所以我觉得不能当真。可是，事后仔细想想，发现跟那个传说里提到的一样。”

“传说？”

“最后石头发出光，库帕放开抓住的士兵。然后士兵脱逃，把库帕推落山谷……”

“哦，的确。”

啊，很有可能——我也想起来了。根据传说，后来透明的库帕士兵拉起一个快掉进山谷里的少年。透明士兵会拯救国人的说法，也是源于这段描述。

“我联想到这一段，便问幼阳：‘石头发光了吗？’唯独那时，幼阳确定地点点头。我也跟你提过这件事。”

“我没印象了。”

“亏人家特地告诉你。”

“当时还小嘛，不能怪我。”

“明明不是小孩子的年纪了。”

“是吗？”

“是啊。然后，幼阳又说出了奇怪的话。”

“那我大概也不记得了。”

“他说‘库帕带我回来的’。”

“啊？”

“他当时不是遍体鳞伤，体无完肤吗？我们都很惊讶，他那副样子居然能回到城里，而且说是库帕带他回来的。”

“库帕？库帕不是敌人吗？怎么会带幼阳回来？”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幼阳果然是神志不清了。”

美璃似乎接受了弦的说法，忽然大喊：“啊，我刚想起，从幼阳回家的第二年起，就没派库帕士兵出去了，对吧？”

“因为复眼队长没回来，库帕也不再出现了。”

“之后我们就开始跟铁国打仗。”美璃稍稍提高声调。我还在纳闷，居然听到她说：“我曾怀疑，战争是不是跟库帕有关。”

“战争与库帕有关？什么意思？”弦一脸吃惊。

什么意思？我也想问。然而，美璃无视我，继续道：“或许因为库帕消失了，铁国才攻了过来。”

“因为库帕消失了？”

“比方说，过去铁国即使想攻打咱们国家，却碍于库帕在国境线上，无法动手。”

“铁国害怕库帕？”

“嗯，也可能是物理上的阻隔。”美璃微微一笑。

“你是指，库帕挡着他们？”

“搞不好是伸开双手堵在那里，想象起来有点好笑。”

“换句话说，库帕其实是在帮我们？”

“应该也不是。只是，库帕不再出现后就发生了战争，我觉得两者或许有关。”

“有道理。”

“若果真如此，就难怪昨天铁国的兵长会问你库帕的事了。他们可能也知道库帕。”

“有道理。”弦应道，我也跟着附和。

“啊。”美璃又提高音调，目光有些闪烁，“难道说，”她似乎是说着说着，灵感源源不断地涌来，“打倒库帕时，也借助了铁国的力量？”

“这……”弦显得颇为惊慌，“我没想过。”

想都没想过呢——我也点点头。

“我百思不解，到底是怎么给库帕致命的一击的？”

“是复眼队长——”

“根据传说，找到其根部并加以破坏，便能消灭库帕。可为何一直没成功？你从不觉得奇怪吗？”

“要说奇怪，的确很奇怪。”

“所以，搞不好是利用了铁国的那种武器。”

原来如此，是枪啊，拿来对抗库帕应该也挺有效。

“倘若是铁国协助我们打倒了库帕，我们又怎么会与铁国开战？”弦单纯地感到疑惑，“协助我们打倒库帕后，就闹翻了吗？”

这时，弦的儿子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早安。”他揉着惺忪的睡眼，抱住美璃，“我要尿尿。”

虽然禁止外出，但也不能在家中小便，于是弦应道：“站到门口，尿到外面去吧。”

“嗯，好。”孩子的声音清澈无邪，说完便到门口尿尿。“喝掉尿尿，会变成尿尿，再喝下去，又会变成尿尿，好像能持续到永远。”他说着一段毫无意义的童言童语。

★（猫）

我看着弦的儿子小便。他觉得好玩，朝我走来，想把尿撒在我身上，真是无聊的恶作剧。然而，就算无聊，要是淋到小便可不好玩。

我连忙逃往广场。

只见猫们聚在一起，我原以为他们在聊天，随着距离渐渐接近，我不禁白了脸。

加洛、公主和年长我几岁的格雷，正围着一只老鼠，看起来随时都可能扑上去。

昨晚我才承诺“会说服其他的猫不要攻击老鼠”，现在这状况实在不妙。我迈开大步，加紧赶过去。

“啊，多姆。”加洛回头，悠闲地和我打招呼，“我正想着你呢。”

又来这套，真吃不消。

“你们在干吗？”

“瞧，我们逮到了这家伙。最先是公主的小孩发现的，追着他跑，可是一直抓不到。”

“所以，我们就来示范怎么捉老鼠、整老鼠。”格雷得意地舔舔前爪，用舌头细细摩擦爪间。他一身灰毛，被太阳一照就会像日出前的天空，呈现出一种黯淡的青色。

老鼠小小的身躯颤抖着，细长的尾巴无力地拖在地上，仿佛早已吓得魂飞魄散。他微微抬起头望着我。我读不懂那双眼睛中蕴含的感情，只感觉到从体内冒出一股难耐的兴奋。

好想立刻扑上去，将爪子掐进它的毛皮。或者希望它立刻窜逃，我就能全力追赶。

我尽力压抑着兴奋情绪。今天的我，已不是昨天的我。

“等一下，其实我要跟你们谈谈有关老鼠的事。”

“多姆，谈什么老鼠的事？”加洛像要和我吵架一样。

我间不容发地描述了昨晚的遭遇。我掉进陷阱，受到“要从上面丢石头”的威胁，被迫答应今后不再袭击老鼠。

加洛、格雷和公主一边理毛，一边听我叙述。最后，他们搔搔全身，搞得一堆毛漫天飞舞。

听完我的话，公主皱起眉。“喂，多姆，你干吗要扯那种谎？老鼠才不会讲话呢。”

旁边的小猫们也歪着头，尾巴左右摇动，好像在应和：“真是爱胡说八道。”

“我没撒谎。”

“难以置信。”格雷歪着脑袋，用心舔脚。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

“格雷，你忘记收舌头了。”

“啊，是吗？”格雷将舌头缩进口中。

“老鼠不会讲话。”加洛也附和公主。他后腿大开，专注地舔着腿根，然后望向我。

“加洛，你也忘记收舌头了。”

“啊，哦。”加洛也缩回舌头。

“多姆是在做梦吧，老鼠会讲话什么的。”公主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要吞掉我。

被大伙质疑，我也渐渐失去自信。无可奈何的我冲着眼前的老鼠说：“喂，你会讲话的吧？”

“多姆，别胡言乱语，老鼠怎么可能会讲话。”“老鼠才不会讲话呢。”“多姆，这个玩笑不好玩。”

大伙都把我当成拼命扯慌骚扰他们的神经病猫了，真伤心。不料，老鼠开口了，说“我会讲话”，把其他猫吓得同时倒退三尺。他们的眼睛睁得老大，尾巴膨胀了好几倍。

我觉得找回了面子。“瞧，我没骗你们。”

“怎么可能？！”公主双眼圆睁，边打哈欠边理毛，追问道，“老鼠怎么会讲话？”

“我也是昨天才知道的。”

加洛和格雷面面相觑，显然都心慌意乱。

“对不起，我只是走在路上就被各位包围了。”老鼠继续道，“我刚逃开几位小先生的追捕，正不知所措……”他望着小猫说。

“而且，他们很有礼貌。”我前脚伸向老鼠，摆出介绍的姿势，“昨天我忘问了，你们是什么时候学会讲话的？”

“喂，多姆，昨天是这只老鼠设陷阱害你的吗？”

“不知道，昨天有好多老鼠。”

“什么时候啊……我出生时，身边的同伴就都会讲话了。”

“哎呀，你还挺伶牙俐齿的。”格雷语带困惑，“真是吓坏我了。”

此时，我正拼命压抑住扑向老鼠的欲望，想必其他的猫也是如此。为了借理性将来自太古的指令赶出脑袋，我出声问：“可是，你们以前怎么从来不跟我们讲话？”

“对呀。”

“追你们的时候，你们也不曾喊过‘放过我们吧’，也不会叫‘禁止用爪子抓’，昨天却突然对我讲话，还提出重大要求，希望我们不要再袭击老鼠，究竟发生了什么，会有这样的心境转变？让你们改变方针，认为不能维持现状的契机是什么？”

“哦，契机，是那个吧。”加洛插嘴。

“那个是哪个？”

“昨天，不是发生了特殊的重大变化吗？喏，铁国士兵进占了这个国家。”

“那是契机？那怎么会是契机？！”

“哦，具体我也不清楚，不过总觉得有关系。”

“铁国士兵来了，于是老鼠开口讲话了，什么跟什么啊。”格雷也颇疑惑。

“所以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嘛。”加洛依旧是老样子，态度随便，“但就是有这种感觉。”

我们纷纷抛给他白眼，没想到加洛那不负责任的胡猜，虽未中要害却也不远矣。

老鼠解释道：“昨天，从遥远的地方来了一只老鼠。从我们不知道的地方，一只不认识的老鼠，骑着巨大的陌生动物来了。”

“巨大的陌生动物？是马吗？”老鼠似乎不知道马的名称，或许对马的名称根本没兴趣。

“嗯，那真是种不可思议的动物。身躯巨大，又迅速，完全看不出性情。”格雷似乎也目击到马出现在广场上，神情中带着畏惧与憧憬。

“咦，那是什么？”公主看着我们，“早知道我也去广场凑热闹了。你们怎么也不叫我一声？”

“原来那种动物叫马啊，原来如此。”老鼠冷静地出声，“来自远方的老鼠就是骑着那动物进城的。他说一路摇摇晃晃，注意到时，已身在这座城市了。”

“啊。”我忽然想到一点。

“怎么了？”加洛望着我。

“莫非……”昨天迟到的那匹马上，坐的是老鼠吗？

第三匹马在广场上站定后，发出有东西跳下马的轻微响动。不单我，站在附近的人类也听见了。这段插曲强化了城里的人祈求透明的库帕士兵前来援救的愿望。

“莫非什么？”加洛追问。

“那会不会是老鼠下马的动静？马的腰上捆着行李，老鼠可以藏在里头。”

“咦，什么什么？那透明士兵呢？”

“假如是老鼠弄出的声响，那就不是透明士兵了。”

比起透明士兵前来救国，老鼠跳下马的解释要现实多了，但也无趣多了。

“这么说来，那是铁国的老鼠？”我推测道。

“铁国？”老鼠反问。

“先前跟我们国家打仗的敌国。”

听到我的解释，老鼠仍一脸茫然。“国？”他歪着头，不安地左右张望。

“多姆，这家伙大概不懂什么是国家。”格雷出声。

“他们怎么可能懂？”加洛不耐烦地把前脚探向老鼠。

“那只老鼠是从哪里来的，这一点我们并不清楚。”老鼠接着道，“原本他住在很遥远的地方，看到有许多人类经过，还看到人类与人类打斗的场面，于是慌忙逃进袋子里。”

“啊，那是不是发生战争的地方？”我问。提到人类与人类打斗的场面，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战场。

“战争？”

“老鼠连战争都不知道吗？”加洛笑道。

“不过，其实我也不懂战争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公主插话。

“嗯，倒是……”我也附和。

“追根究底，战争是怎么开始的？”加洛语带不耐，“多姆，你说说看。”

“唔，听说八年前冠人曾向大家解释过。”

“你听谁说的？”

“库洛洛。”

“库洛洛真是无所不知。”

“库洛洛是听顽爷说的吧。”库洛洛总能从顽爷那里获得各种消息。

八年前的某一天，冠人走上高台，向全城人民宣布战争开始。

听到突如其来的开战宣言，广场上的人类想必都脸色发青，不知所措吧。不，搞不好并没有真实感，茫然若失。自己的国家正在某个遥远的地方与别国打仗，虽然是远距离的恐怖，但他们应该也能够想象，这事不关己的恐怖或许会降临到目前的生活中。

冠人似乎这样告诉人民。“这座城市暂时不会受到影响，可大家别忘记，我们的同胞正在国境线上奋勇作战。”

然而，接下来的八年，日子平静地过去。对这座城市的人来说，战争就像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风暴。库洛洛表示，顽爷是这么说的。

“喂，老鼠啊，那个来自远方的老鼠逃进袋子里，之后呢？”加洛催促道。

“那个袋子是绑在那只巨大动物身上的行李。他躲进去后不小心睡着了，醒来时，就已到这座城市了。”

“能不能直接讲重点？”加洛似乎失去了耐性，声音变得有点刺耳，“远方来了只老鼠，所以怎么啦？”

“那只老鼠，啊，我们称他为‘远方来的老鼠’，那只‘远方来的老鼠’——”

“哎呀，‘远方来的老鼠’，真是没创意的称呼。”格雷笑道。

“可是简单明了。”我反驳道。

“他告诉我们，‘只要老鼠开口讲话，猫也能听得懂。’”

“原来如此。”

“我们非常震惊。”

“我们才吃惊好不好。”加洛说。

“是呀，我们非常震惊。”

“从没想过猫听得懂我们的话。”

“以为我们没有那种能力吗？”

“不，只是从没有想过我们能与猫对话。”

“那人类呢？”我问，“你们也接近过人类吧？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吗？”

“与我们共通的部分当然听得懂，但人类对老鼠而言，只是一种巨大的动物。”

“猫呢？”我追问，“不也是巨大的动物吗？”

老鼠沉默片刻，摇摇尾巴。“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很苦恼，我们则耐性十足地等待，不久后，他继续道：“猫算是一种灾祸吧。灾难，或者说悲剧。老鼠会死，不是因为被树压死、被水冲走、生病，就是被猫抓住。如同我们无法和突降的暴雨、导致手脚麻痹的疾病对话一样，我们也没想过能与猫对话。”

起先我没能理解他的意思。谁料到在老鼠的心目中，猫居然像一种疾病。

“不过，‘远方来的老鼠’告诉我们，猫也听得懂老鼠的话，然后提议，‘或许你们能试着坐下来谈谈，请猫不要再随意发动攻击’。于是，以中心的老鼠为中心，大伙儿一起动脑筋，想出了昨天的计划……”

我不懂什么是“以中心的老鼠为中心”，想来那只和我谈判的老鼠就是所谓的“中心的老鼠”吧。和“远方来的老鼠”一样，命名很单纯，反映出他们质朴的天性。

“多姆，怎么办？”加洛看向我，“你答应老鼠，再也不袭击他们了，对吧？也包括我们吗？”

“也不能算完全答应……”我并不是想抵赖，“我说，还得跟大伙儿商量。”

“你跟库洛洛说过吗？”加洛问。

“还没。”

“那家伙很博学，或许会有妙点子。”

“可是，”公主的尾巴甩过来，“即使想着不要袭击老鼠，但你们真的办得到吗？喏，正如库洛洛常挂在嘴边的，驱动我们的是……”

“来自太古的指令。”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了，“确实，这不是凭自身意志便能解决的问题。现在我就好想扑住眼前的老鼠。”

尽管听得懂我们的对话，老鼠却颇为从容。虽说语言相通，思维方式却并不相同吗？我实在想不通，他准备如何面对随时可能遭到攻击的情况。

“如果方便，”我提议，“能不能让我见‘远方来的老鼠’一面，跟他谈谈？”

我只能想到这个办法。

“多姆，你去见那只老鼠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大概是想听听国外的事吧。或许……”我灵机一动，还没细细寻思，便脱口而出，“在‘远方来的老鼠’住的地方，猫与老鼠是和平共存的。”语毕，我更加强烈地感觉或许事实就是这样的。“所以，他才劝这边的老鼠找猫谈判。因为他们那边就成功和解了，他认为可行。会不会是这样的？”

“我们有必要费事地遵守约定吗？”公主略嫌麻烦，“又没好处，维持现状不是挺好的吗？”

“啊，也是。”加洛恍然大悟，开始理毛。

“可是，昨天老鼠们相信了我的承诺。他们根本没想过我会随意毁约。背叛他们，我会良心不安。”

老鼠露出“你们究竟在谈什么”的表情，望向我们。他正襟危坐，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我怕输给体内沸滚的欲望，决定舔舔背后的毛，打理打理，转移注意力。

此时，后方传来嘈杂的声音。是人类。

包括小猫在内，在场的七只猫瞬间全部竖起尾巴。

回头一看，广场的另一头，恰好在对面的第一条圆道旁，站着一群人。

“发生什么事了？”公主睁大双眼，接着又像要对焦般眯起。

城里的人排成一列——但并非整齐地排起队，而是有些散乱，显然不怎么情愿。一群持枪的铁国士兵包围着他们。广场四周还有些铁国士兵，似乎正从屋里把人拖出来，好搜查屋内。

“啊，那是在干吗？他们的脸怎么是那种颜色的？”公主此时才在为我们已经吃惊过的事情吃惊。

“那是铁国的士兵。他们在脸上涂上泥巴或草汁，打仗时大概就是这副模样上战场的吧。”加洛解释。

听到人声，我再次望向广场。丸壶冲出队伍，想殴打旁边的铁国士兵，但很快被制伏。丸壶实在太冲动了。

只见丸壶被推开，一屁股跌倒，四脚朝天。

哎呀！我在心里叫着，尾巴像要捂住眼睛般剧烈摇晃。其他的猫也做出相同的举动。

“丸壶真是个顾前不顾后的家伙。”加洛目瞪口呆地评论。

“那么，各位有什么打算？要去见‘远方来的老鼠’吗？”老鼠语气平淡，仿佛对广场上的事态毫无兴趣。

“多姆。”加洛呼唤我。

我纳闷地转过头，只听他说：“你舌头忘收了。”

“啊？哦。”我立刻缩回舌头。

“你们怎么决定？”老鼠又问。

我望向加洛他们，提议道：“咱们找一只猫当代表，去见‘远方来的老鼠’吧。要派谁？”

“那还用说吗？”加洛的语气不容置疑。

“当然是你。”格雷紧接着说。

☆（人类）

“那么，你去见‘远方来的老鼠’了吗？”我问多姆老弟。一直坐在我胸口的他，身体随着我的心跳微微上下起伏。

听着他的叙述，我的心中涌起一阵亲切感。渐渐地，他在我心中已不再是单纯的猫或多姆，我突然想叫他“多姆老弟”。就像读过企业创立的幕后传奇，或社长的自传后，会对手中持有股票的企业产生亲近感一样。

“我在仓库里见到了那只老鼠。”多姆老弟回答。

“然后呢？”兴致勃勃追问的我显得有些可笑。

“从第二条圆道往西北方向前进，有间保管粉的仓库。老鼠带我去了那里。”

“什么粉？面粉吗？”

“粉就是粉。用植物磨成的，可溶于水，也可以混合其他材料，搓成丸子。是吃的。”

大概是面粉或米粉之类的吧。

“光吃粉没味道，我们平常不太过去。仓库里总是飘着粉，待久了会呼吸困难。而且视野不清楚，不太好玩。也不方便睡觉，我们顶多跟着需要粉做食物的人类走一趟。可能是因为这个缘故，老鼠才把那里当成根据地。”

“看样子，老鼠很怕你们。”我想起多姆老弟刚才说，老鼠认为“猫这种动物更接近灾祸”。不知为何，我觉得老鼠很达观，虽然单从字义上来看这句话很奇怪，但听起来老鼠确实远比我们有修养。

“即使如此，老鼠从没想过能跟我们沟通，这也让我挺惊讶的。”多姆老弟应道，“恐怕他们没把猫当成动物。”

“你们不是一直认定老鼠不会讲话吗？可能是半斤八两吧。不过，你们真能遵守照约定，不袭击老鼠吗？”

“非常困难。更何况根本不可能让所有的猫立刻改变态度。”

“可是老鼠办到了，他们一眨眼就全部改变了态度。”

“那要归功于……”多姆老弟斟酌着措词，“他们有‘中心的老鼠’。”

“什么意思？”

“猫没有中心领袖，毫无向心力。我们不曾一起做过决定，然后一起遵守。这层意义上来说，人类有国王，或许更接近老鼠。”

我想起一支最近赔钱的股票。

那是一家贩卖鲜花的公司，被其他企业收购后，高层人员大换血。

这家原本是靠社长杰出的领导力及经营手腕获得成功的公司，瞬间变成无头苍蝇，发展方向乱七八糟，风评越来越差。

仔细想想，我所在的公司也一样。只要更换部长，业务方针就会随之改变。打内线通知“不能让我们部门的职员白去帮忙”的新部长，就是一个例子。

我订阅的股票投资杂志一换总编，内容马上跟着变。专题报道的编选都会反映其个性。

不仅是公司，国家也不例外吧。

简而言之，社长、执政党、为政者、“中心的老鼠”，他们念头一转，组织的方针便会不同。

猫的情况则相反，因为没有领导者，所以很难进行重大变革。多姆老弟的观点似乎就是这么回事儿。

★（猫）

仓库的门关着，由好几根圆木绑成的板状物堵在出入口。要进去，就至少得由两个人合力搬开，所以我们猫没办法从大门通行。

我沿着墙壁前进，来到后方，发现贴近地面的墙壁有破损，开了个小洞，于是凑上鼻子。我们猫依靠胡子测量空间，确认能否通过。只要胡子进得去，身体就进得去。尾巴会自己跟上来。

久违的仓库内，空气和以前一样污浊。

无数个牛皮或羊皮制成的大袋子堆叠在一起，占据仓库一半以上的空间。袋里装着植物磨成的粉。

我穿过袋子之间的空隙，来到空地。刚才那只老鼠看到我，颔首致意，然后抬起头。我跟着望去，袋子山顶端站着一排老鼠。

我吓得浑身一震，尾巴的毛倒竖，脸颊紧绷，发出“呵”的威吓声。

袋子上，一只老鼠出声道：“你是昨天的猫吧？我刚刚大致听了一番说明。你想跟‘远方来的老鼠’谈谈？”

对方俯视着我，应该是“中心的老鼠”吧。

没多久，两只老鼠轻巧地跑下袋子山。

右边是“中心的老鼠”。没什么明显的特征，只有他额头上的一个小白点可当成记号。

“这位就是‘远方来的老鼠’。”“中心的老鼠”看着左边的老鼠介绍道。

“远方来的老鼠”没表现出任何感情（也可能是我分辨不出老鼠的表情），注视着我问：“你想知道什么？”

“你昨天是骑着那匹巨大的动物——马，来到这座城市的吗？”

“是的。””“远方来的老鼠”回答。他确实在讲话，嗓音听起来干燥无味，只是纯粹的声响。“我醒来，身处一直生活的地方，但发现附近倒着人类，还有疑似打斗的声音。”

我忍不住想插嘴问清楚，究竟是什么情况。

“那是人类进行战争的地方吗？”

“什么是战争？”我知道，“远方来的老鼠”不是在装傻。他们对人类没兴趣，对人类的行为也只知道个大概。

“所谓的战争……”我思索着该如何解释，却发现其实我也不是很明白。我想这个城里的人类估计也不完全明白吧。“这个国家和铁国，两国的人类在对抗，许多人类互相残杀。”最后我这么说道。

“啊，原来如此。正如你所说的。”“远方来的老鼠”用力点头，“好多好多的人类在争执、打斗。”

那是战争即将结束前的情景吗？

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

我不知道老鼠的时间观念是怎样的，所以无法精准地掌握事情的来龙去脉。老鼠的“以前”和我们认为的“以前”一样吗？“现在”指的就是“现在”吗？

“人类在互相厮杀吗？”

“感觉是有一方在攻击另一方。然后……”“远方来的老鼠”望着身旁的“中心的老鼠”说，“我发现了那个陷阱。”

“那个陷阱？哪个陷阱？”

“为了逃离那场骚动，我不假思索地跳进附近的行李。”

“陷阱是指什么？”

“理由之一是，从那个袋子里传出食物的香味。”

“我的问题被忽视了。”

“我在袋子里啃着玉米粒，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毫无保留、毫不迟疑地全盘托出，是所有老鼠共通的特质，还是这只“远方来的老鼠”的个性？

“最后，我不知不觉地来到了这座城市。”

“你以前到底生活在哪里？是这个国家的某处吗？”我发问后，才想起在他们的认知中，根本没有国家可言，要说明白得费好大的劲。“喏，是像这座城市一样吗，有人类的家吗？还是……”

“我以前待的地方确实也有人类，可是跟这里的不同。没有如此坚固的房子。有水源，生长着草木，人类住在用木头盖成的简单屋子里。是一下雨就会湿掉的简陋房屋。”

那是指其他的城市吗？还是铁国的某处？他确实是从城外的地方来的，但不清楚究竟有多遥远。老鼠的时间和地理观念似乎都很随便，即使我问“有多远”，也只能得到“很远就是很远”的回答。

“人类在那里做什么？总是在打斗吗？”如果是国境附近的战场，人类应该随时随地都在互相厮杀。

“在那之前，那里的人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

“他们栽种植物来吃，或去森林抓鸟吃，其他的就是活动身体、讲话，没做什么特别的。只是过日子。”

提到“森林”，远离这座城市，又有森林的地方，我只能想到一处。

“啊，那有没有会动的杉树？就是杉树库帕。”

“杉树库帕？”“远方来的老鼠”似乎无法理解这个词。

这样的叙述确实太没头没脑了，我反省了一下。接着问道：“你知道杉树吗？”

“杉树？”

“一种树。”

“树就是树。”

树就是树。人就是人。很远就是很远。对老鼠而言，事物似乎都是这样的。

“树变成蛹，有时候会动起来作乱。”

“树不会变成蛹。”

“但库帕会。人类以前好像会为了消灭库帕而出动。”

“出动去哪里？”

“国境附近，离这座城市很远的地方。或许是你住的地方。”

“什么时候？”

“十年前。你没听说过类似的事情吗？”

“十年前是多久以前？”

“在你们的认知中，或许现在之前的时间全是‘以前’。以前就是以前。”为了说服自己，我喃喃道，“你以前住的地方，可能就是那种树怪与人类抗争的地方。”

“为何你会这么想？”

“我也答不上来，直觉吧。”

“直觉是什么？”

“直觉就是直觉。”

“远方来的老鼠”沉默了。他的眼珠转个不停，是在追溯记忆吗？

＊＊＊

★（猫）

仓库里响起微弱的振翅声。有黑金虫在飞，犹如在空中画线般优雅地回旋，大概是从某处溜进仓库的。我的视线追逐着虫子飞行的轨迹，老鼠们则不怎么在意。

“唔……”我出声呼唤老鼠。

“什么事？”老鼠一板一眼地应道。

“有虫子在飞，可现在这个季节，这种虫子应该躲在地底下休息，那是他们的习性。然而此刻他们却在空中飞，你们知道原因吗？”

经我一问，老鼠才注意到虫子。

“昨天，制作抓我的陷阱时，你们是不是用了植物？大概是从土里拔出植物时破坏了这种虫的巢穴。”

面前的两只老鼠对望一眼，问：“那又怎样？”

“虫子被吵醒了，你们在乎过他们的困扰吗？”

“中心的老鼠”相当聪慧，他立刻应道：“原来如此，我们并不介意。你的意思是，对你们而言，老鼠就像我们心目中的那些虫？”

“是啊。比自己弱小的东西，谁也不会放在心上。因此，我们从未思考过你们的处境，我这么说可不是在耍赖。无论是谁，都会在不知不觉间给周遭带来困扰吧。”

“原来你们是这样的看法。”老鼠一本正经地沉思着。

此时，仓库摇晃一下。

尾巴先起了反应，我才注意到有声响。老鼠们也痉挛似的发抖。“中心的老鼠”和“远方来的老鼠”后退了几步。

他们转向声源处，即背后的门，准确地讲，是人类的出入口。那里有道圆木门，门喀哒喀哒地摇晃着。

有人来了。

我当场跳起，爬上皮袋山。我觉得躲起来比较好，只是我朝着皮袋山顶跑时，老鼠们自然都吓坏了，闹哄哄地移到左侧，滑过皮袋表面往下冲。尽管身形娇小，但十只以上的鼠群朝同一方向前进，还是把皮袋山压得歪斜，终于坍塌。三个装着粉的皮袋“咚、咚、咚”接连掉落。袋中的粉飞散，弥漫在空中。眼前一片雾茫茫，站在皮袋上的我不禁闭上眼，不停打喷嚏。

“有人吗？有人在里面吗？”

仓库外传来弦的声音。

他一个人打不开圆木门吧。门外传来使劲推拉门板的声音。估计是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以为有人在仓库。“请开门！”他摇晃门板喊着，“里面有人吧？”

“有猫和老鼠。”我回答，只是弦应该听不见。

“如果你是透明士兵……”弦接着说，我倏地睁大双眼。周围依旧蒙着粉雾，视野十分模糊，但还不至于影响行动。刚爬上皮袋山，我立刻决定下去。回到地上后，我走近门口。

“透明士兵，请救救我们。假如你是变成透明的库帕士兵，就是这个城市以前的居民吧？”弦站在圆木捆成的门外，语气急切，“这个城市的居民都被抓出来了，情况不妙。女人和小孩可能会集中到别的地方，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遭殃。昨天城里的女人差点被袭击，不知道今后会如何。你若是来救我们的，现下是紧要关头。请快点出来，赶走铁国士兵吧。”

搞什么啊？我有点哑口无言，连笑都笑不出来。弦想必拼了命，但如此全身心地相信世上有库帕士兵，真的好吗？

仓库里的我，无法回应弦的期待。

“我们待会儿要去顽爷家集合，如果方便，能不能协助我们对抗铁国士兵？”

弦又说，沉默半晌。门发出“吱”的一声。

我四下张望，老鼠已不见踪影，想必听到刚才的一阵骚动，他们便躲起来避难了吧。

我循来时的路离开仓库。绕仓库一圈，回到圆道后，我看见弦站在仓库门口，耳朵贴在圆木门上。仓库里是否真的有透明的士兵，他一定也半信半疑，却仍想抓住一丝希望。

明明禁止外出的，弦这样实在太乱来了。我简直被他吓傻了。

紧接着，我听见一道锐利的响动，近似巨人猛力拍手的声音。准确地说，我不是听见的，而是感觉到了震动。背部到尾巴上的毛瞬间竖起。

是那种武器——枪。有人开枪了，发出“砰”的巨响。

弦也听到那声响，离开门口，跑回圆道，又忽然停住，快步走近我。我还在纳闷，他已蹲下身子凑上来。

“原来是猫。喂，猫啊，这个国家究竟会变成怎样？”弦对我说。

“问我干吗？”我应道。

弦当然没听懂。停顿了一会儿，他开口道：“透明的库帕士兵在哪里？”大概对象是猫，所以问出这样的问题他一点都不觉得害臊。

“很遗憾，没有什么透明的库帕士兵。”我回答，“昨天的确有东西从那只动物身上跳下来，但其实是老鼠。那是‘远方来的老鼠’的落地声。”

“透明士兵到底躲在哪里？”弦耸起肩膀。

“都跟你说没那种玩意儿了啊。”亏我好意告诉他真相，弦却听不进去，这就不是我的责任了。“先不管这些，怎么会有枪声，你不好奇吗？快回广场吧。”

我站起来，决定先离开。我沿着圆道往广场跑，弦随即快步跟上。

刚刚在广场集合的人类，发生了什么事？

格雷坐在广场前。“你有没有听到枪声？”我问。

格雷望向中央高台，说：“铁国的士兵好像被杀了。”

“啊？是谁？”

“不知道，我又不认识铁国的人。”

“不是这一国的，而是铁国的士兵被杀了？”我没太听懂。

“对。我不是说了吗？铁国的士兵被杀了，哎呀呀。”

“谁干的？”

“不清楚。”

“该不会……”我不禁脱口而出，“是透明士兵干的吧？”

库帕士兵的故事

荒野前方出现了杉林。终于到了！那就是库帕会出现的地方吗？我兴奋不已，心脏激烈地跳动，虽然紧张，但实际上抵达后根本无暇思考其他事情。

依照复眼队长的命令，我们在森林入口处搭起帐篷，暂时休息一下。边喝据说是用腐坏的牛奶制成的浓稠饮料，边吃牛肉干。这时，复眼队长终于解说起“对抗库帕的方法”，我们仔细聆听。

太阳高挂在空中，趁天还亮，复眼队长在地上画了一条线，说：“听好，这座森林的另一边有一座山谷。假设这条线就是那座山谷。”

“是很深的山谷吗？”卷发男问。

复眼队长垂下目光，点点头。虽然只有短短的一瞬间，但画在帽檐上的许多眼睛仿佛全都闭上了。

“探出身子能勉强看到谷底，非常深。至今已有不少库帕士兵坠落谷底，有的是滑落下去的，有的是被库帕打下去的。掉下去就没回来过，所以你们要小心。”

“嗯。”我们三个人同时回话。

“库帕活动时，你们要奔跑起来诱导库帕。”

“怎么诱导？”鹏炮大哥出声询问。

“一边大叫一边跑，库帕就会发现我们，追上来。我不认为库帕有脸、眼睛和耳朵，但它会追逐移动的人类。到山谷附近后……”复眼队长拿棍子在刚刚画的那条线前方添了两个圆，“这里和这里，各站一个人，抓住长绳的两端。”

“长绳？”鹏炮大哥疑惑地问。

“没错。听着，我们要把库帕引诱到这里。库帕无法灵活地变换方向，得让它一条直线走过来，再用绳子绊倒它。”

“库帕有脚吗？”

“也不算脚，应该是根吧。但也差不多。”

“然后将库帕推进山谷吗？”鹏炮大哥显然一愣，我也傻眼。如此单纯，连孩子都不会上当的陷阱，能奏效吗？

“因为太简单而吓到你们了吗？”复眼队长脸上的表情没变。想必每年士兵的反应都大同小异，对他而言就像是惯例一般的必经过程吧，“但这种方法最有效。以前似乎也正面迎战过库帕，但实在危险。利用绳索最保险，我是从上一代那里学到这种方法的。”

“绳索是……”

“用藤蔓和柔韧的树枝编成的长绳。绑得很紧，不管怎么拉扯都不会断。”

“是谁做的？”

“以前的士兵们。那条绳子就放在山谷附近，每年都会派上用场。观察到库帕的蛹成形后，便有人去确认那条绳子在不在，并进行必要的增补。”

“总之得设法把库帕推落山谷，对吧？”我确认道。

“然后就能回去了吗？”卷发男软弱地问。

就像听到自己讲出丧气话一般，我感到很丢脸。

复眼队长没说“可以”。他说：“听着，库帕摔落山谷时会因冲击而使树枝折断、果实裂开。”

“树被粉碎了？”

“库帕成蛹后，就跟一般的树木不同了。内部含水量会变多，外面包覆着一层薄薄的树皮，所以遭到冲击就会破裂。一旦破裂，里面的水便会喷出。”

“这样啊……”其实我并不太在意这个问题，只是单纯的觉得意外。

“但里面的水是个问题。之前我告诉过你，库帕的体液有毒。”复眼队长突然指着我，我不禁挺直脊背。

“是的。所以不能在还是蛹的时候随便攻击库帕，对吧？”虽然我刚刚想起，却装出“无时无刻不谨记在心”的口气。

“没错。但那时我没说，从蛹变成库帕后，它体内的水一样有毒。”

“一样？是一样危险的意思吗？”

“没错。话虽如此，但在蛹的状态下，必须靠近了才能攻击，士兵很可能淋到喷出的水。要是对方自行移动，便能趁机将其推落山谷。”

“可是，水还是会喷出来吧？”卷发男非常担心，“淋到水就会死掉吗？对吧？会死掉的吧？”他面颊抽搐。

这一点很要紧吗？真够没用的，受不了。

“不，”复眼队长予以否定，“不会死掉。”

听到这强而有力的回答，卷发男明显松了口气。坦白讲，我也有同感。“不会死掉”，世上还有比这更让人放心的保证吗？

“只是……”复眼队长紧接着说。

“只是？”鹏炮大哥追问。

“身体会不见。”复眼队长的表情微变。看不出是在笑，还是感到痛苦。

“身体不见？”“什么意思？”“是会变成透明吗？”

面对我们的疑问，复眼队长并未退缩，也没表现出不愉快的样子。或许这也是每年都要上演一次的戏码。

“原因还不清楚，但士兵不会痛苦，也不会死掉，而是消失。”

“会不会是掉进谷里了……”卷发男战战兢兢地问。

“不是。我亲眼目睹过好几次，淋到库帕的水后不久，士兵的手脚便逐渐消失了。尽管能听到声音，也有人的气息，却不见身影。”

“变透明后，呃……还是能回城里吗？”

“不清楚，”复眼队长语气明确，“恐怕不容易吧。否则，城里的人应该会察觉透明士兵的声息，流言四起。可是，你们听说过有库帕的士兵说话之类的谣言吗？”

我们全部摇头。

“对吧？在城里时也没有透明的士兵找我攀谈。”

“那就是回不去了。”卷发男寂寞地低喃，不知在恋恋不舍些什么。

“就算这样，库帕的士兵肯定存在于某处。”

“您为什么会这么想？”鹏炮大哥问。

“和库帕作战时，碰上紧要关头总会发生无法解释的意外，帮助士兵脱困。比方说被库帕踩到，几乎昏厥的士兵被救，或是跌倒的士兵在千钧一发之际逃离了库帕的攻击，诸如此类的。”

“这……”

“我认为是变透明了的士兵在帮助我们。”

“帮助……”

“没错。我觉得，当国家陷入真正的危难时，透明的士兵就会来救我们。”

我越来越害怕跟库帕作战了。

库帕士兵的故事

看到它时，我感到一股恶寒，仿佛全身开了无数个小洞，冰冷战栗。

杉树摇摆，变成蛹。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但亲眼目睹时依然无法接受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事，我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揉眼睛。

抵达森林三天后的早上，刚一醒来，复眼队长便下令：“好，出发。”

趁我们睡觉时，复眼队长已搜索过森林。

“开始了。”领头的复眼队长对排成一列前进的我们说。

“什么开始了？”鹏炮大哥问。

“今年的蛹化。”

可不管怎么看那都是杉树啊，等间隔耸立。我在杉林中前进，偶尔抬头确认杉树的高度。

粗壮的树干，四散的树枝。枝桠前端绿叶繁茂，向下弯垂，那模样酷似我们无力垂晃的手臂。就像无数只胳膊伸向四面八方，摆动着。

走过一段路后，复眼队长停下脚步，指着前方的杉树。“喏，就是那个。”

起先，我不懂复眼队长叫我们看什么，然后突然看到一棵树的枝干剧烈一震，浑身顿时爬满鸡皮疙瘩。那棵树的状态迥异于附近的其他杉树，它活着。而且在炫耀它活着。再仔细一瞧，树干附近堆积着大量的碎木片，可能是脱落的树皮。

那棵杉树呈淡褐色，乍看就是一般的杉树，只不过表皮是透明的，感觉相当柔软。

“这就是……”鹏炮大哥双眼圆睁，出声道，“这就是库帕吗？”

“严格地说，是可能变成库帕的蛹。从今天起，这座森林里会陆续有十棵杉树蛹化，其中只有一个会变成库帕。或许就是这一个……”复眼队长指着前方淡褐色的蛹，“或许是别的。到时才会知道。”

听着复眼队长的话，我不自觉地迈步靠近蛹化的树。尽管害怕，但我更想确定它“其实并不恐怖”。

我站在树旁，伸出手。由于树皮全部脱落，树干表面像一层光滑的薄膜。根据传说，底下应该还有一层白树皮。

“它会越来越白，在皮下生长。”后方传来复眼队长的说明，“待内侧完全成长为库帕，蛹皮便会脱落。”

我伸出食指触摸树皮。没有想象中树皮的硬度，而是类似幼虫的触感，我吓得缩回了手。这时树干猛地摇晃起来，就像人类在伸懒腰。接着它屈起树干，晃着肚子，甩水袋一般扭动着躯体。因为没有脚，它还无法移动，完全是一副挣扎的模样，我惊诧地当场瘫坐在地。外表是粗糙的树木，却做出像人一样的动作，实在太诡异了，令人毛骨悚然。

我弄不清是因为恶心还是害怕，也可能是惊奇吧，总之我半天站不起来。复眼队长走近，关切地问：“喂，你不要紧吧？”我突然觉得冷，用力搓着身体。

“现在刺下去，里面的水就会喷出。而且它不一定会变成库帕，轻易动手没有好处。我们只能记住蛹出现的地方。”

“假如没变成库帕，它会怎样？”

“再变回杉树。”

“这么说，库帕果然是杉树吗？”

“我也不清楚。”

我抬头仰望径自蠕动着的树。

★（猫）

和昨天一样，独眼兵长站在广场的高台上，我不禁想起冠人死时的场景。告诉人民“不用担心”的冠人，看到瞄准的枪口时，心里明白发生了什么状况吗？

独眼兵长把一个陌生人的尸体拖上高台。尸体像具空壳，颓然无力。胸前有片污渍，还在不断流出黑色的液体。那是血吗？听人类提过血是红的，但在我眼中，那只是一片模糊的黑色。

尸体并非凭空出现，是被独眼兵长拖过来的。

所有人仿佛瞬间凝固了。他们面露不安，目光四处游移。

“啊，多姆，你赶上了。”公主在人们的脚边穿行，走近我。

“我正想着你呢，多姆。”加洛以一贯的方式打着招呼，也靠过来，“你和老鼠谈得怎么样？”

“谈到一半被打断了。”我想起在粉仓库见到的老鼠们。

“不过，我到现在都无法相信，老鼠居然会讲话。”加洛说。

“你不是也听见了吗？”

“听是听到啦。”

“多姆竟然掉进了老鼠的陷阱。”公主抹抹脸，“加洛就罢了，原本就粗心大意的。”

“也是……”加洛甚至没动气。

“话说，现在这是怎么回事儿？那是谁？”我扬起下巴示意台上的尸体。

“刚刚那些家伙把城里的人赶到广场，调查一些有的没的，突然从稍远的地方传来了枪声。”

“我也听到了枪声。是在哪里响起的？”

“大概是那边的水井。”公主望向西北方向的圆道。

“是谁开的枪？”

“不知道。”加洛不假思索地回应，“枪声响起后不久，独眼兵长便从水井那边走过来，召集人类，站上高台，嚷着‘我们的士兵被杀了！是谁干的？’然后拖出了尸体。”加洛张大嘴巴，或许是在模仿独眼兵长。

“你指的是……”我望向独眼兵长拎起的尸体。尸体无力地垂着，像一片废弃的破皮革，“是那个吗？”

我想打听得更清楚些，但台上的独眼兵长又扬声问道：“谁认得这具尸体？”他的声音显得魄力十足。

“咦？那张脸……”我低呼。

“多姆也注意到啦？”加洛说。

“嗯，脸没弄脏。”

被独眼兵长拖上台的尸体，脸部不像其他士兵那样涂着颜色，而是和我们平常看惯的人类脸孔相同。

“是在水井旁洗脸时被杀的吗？”加洛推测。

独眼兵长颇为冷静。尽管同伴遇害，他的态度依旧沉稳。他抓起士兵尸体的动作也很随便，还以一副展示物品的口吻问“是谁干的”，着实诡异。

当然，群众里没人挺身承认“是我”。

人群一阵骚动。空气也随之震颤，一股异样的气息抚过我的体毛，悄无声息。

窸窸窣窣，到底是谁？吱吱喳喳，居然敢对铁国的士兵动手。叽叽咕咕，真想称赞一句“干得好”。窸窸窣窣，可未免太胡来了。吱吱喳喳，这样下去，我们会不会遭殃？叽叽咕咕，不妙，不妙，到底是谁干的？快点站出来负责啊。

我移开视线，在人群中发现了号豪的身影。我们的视线比站立着的人类腰部还低，大部分时候靠脚形认人。“我去找号豪。”我迈步前进。

“喂，等等。”加洛跟上来。

“等一下、等一下。”公主也尾随在后。

号豪和妻儿待在高台附近。身材纤瘦的妻子抚着胸口，一脸苍白。“爸爸……”号豪的儿子唤道。这个孩子继承了父亲的壮硕体格，虽然才十岁左右，却显得相当成熟。“究竟是谁干的？”孩子毫无顾忌地指着台上的尸体问。

“会是谁呢……”号豪低喃。

“不是爸爸吗？”

“不是。”号豪否认。

妻子随即斥责儿子：“不要乱讲！”

“可是，”儿子锲而不舍地追问，“有勇气干掉敌人的人，除了爸爸——”

“闭嘴！”妻子赶忙骂道。

附近的人似乎再也承受不住沉默，窃窃私语起来。号豪，不是你吗？不是你干的？能把铁国的士兵弄成那样的，只有你了吧？大伙儿议论纷纷。话语滚过地面，散播到四方。喂，号豪，如果是你干的，就出来承认吧——有人语带哭腔，几乎在哀求。接着，类似的恳求逐渐扩散开来。号豪，如果是你干的……如果是你干的，我们很佩服你的勇气，但求求你，不要连累我们。人类极力不张嘴，悄声嘟囔着。呢喃化成无形的锁链，紧紧缠绕住号豪与他的家人。

我窥探着号豪的神情。他一脸严肃，目光炯炯。虽然愤怒，但更多的是怜悯。

“不是我。”号豪不像其他人类那样偷偷摸摸的，而是斩钉截铁地声明，“要是我干的，我不会躲藏的，对吧？”

确实如此。

号豪不会做了殃及旁人的事，却装傻不承认。

“爸，真的吗？”号豪的儿子纠缠不休。

号豪应道：“你干吗一直问？你希望是我吗？”

虽然不知道号豪期待何种回答，但看到号豪的儿子“嗯”地点点头，我感到十分痛快。孩子就是天真无邪。

“若是爸爸，一定办得到。”

“这样啊。”号豪不禁苦笑，“可是，我也没办法。他们太强大，我们只能听从台上那个兵长的命令。他比酸人强多了。”

此时，独眼兵长大喝一声：“吵什么吵，有话要说吗？”

不妙——人群顿时沉默，并不自然地与号豪拉开一段距离。

号豪将妻儿藏到身后。

“你们刚才在讲什么？”独眼兵长笔直地望过来。他把尸体扔在高台上，走近一两步。

有孩子哭了起来。不知是不是发现“啊，原来可以哭”，其他的孩子也接连放声大哭。

大人们一时手足无措，拉开与号豪的距离后，便呆呆地杵在原地。

“杀害这名士兵的凶手在你们之中吗？”独眼兵长指着号豪问，“是你吗？”大概是号豪高出其他人一个头以上，且态度坦荡，显得格外醒目。

“不。”号豪沉声回答，“不是我。如果是我干的，我不会藏也不会躲，而是会大声炫耀。”

不要说了。不要再激怒他们了。号豪，拜托你别闹事。虽然没出声，但我能看出周围的人都这么想。

“爸爸。”号豪的儿子似乎终于感受到了危险，紧紧抱住号豪的手臂。从我的视线高度，看得见号豪儿子的双脚在不停颤抖。

“更何况，”号豪坚定地反驳，“刚才那声响，是你们的武器——枪发出的吧？”

独眼兵长一副“那又怎样”的表情，回望着他。

“那就不可能是我。我没用过枪，也不知道哪里有枪。”

独眼兵长的目光转向台上的尸体。他没接号豪的话，只是明确地说了声“好”。

这一瞬间，独眼兵长做出了重大的决断，那是一句带有定下方针意义的“好”。

“好，我懂了。”独眼兵长面对广场上的众人宣布，“听着，今天日落前，凶手必须主动投案。”

广场上的民众安静下来，只能听到零星的孩子的哭声。

“你们全部回家，不许外出。杀害这个士兵的家伙，日落之前到我们落脚的地方。要是没人来，就别怪我使出更残忍的手段。”

“哎呀呀，真恐怖。”事不关己，公主的语气十分轻松。

“谁会去投案啊？”加洛搔了搔痒，举起前爪开起了玩笑，“喂，是我干的！”

“或者，”独眼兵长继续道，“不是本人来也行。要是有人知道凶手是谁，就来告诉我。但需要有人出面指证，谁应该受到制裁。”

寂静的广场上回荡着兵长的话声。周围这么安静，搞不好躺在家里的顽爷都听得见。

“告知重要情报的人，我保证以礼相待。就这样。”独眼兵长说完，话音仍久久不散。

★（猫）

广场上的人不知所措，一阵慌乱。

“喂，是谁干的？”有人愤怒地问。

也有人担忧：“究竟是怎么下手的？”

更多的人望向踏上归途的号豪。

我找到医医雄，尾随在后。其实跟着谁都行，但尾巴将我引至医医雄身后，叫我“跟着它”。

医医雄住在广场笔直往东的地方，在第二条圆道内侧。医医雄家比其他人的家都大，有三间房子。其中一间是诊疗室，摆有床铺，皮口袋和木制容器里装满了医医雄采集的药草和药物磨成的粉。

“爸爸，不要紧吧？”一个娇小的幼童走向医医雄，用力拉扯他的裤腿。在我这只猫眼中，这个头发披肩的小女孩一脸天真，眼中找不到一丝阴影，似乎看透了一切。

“当然。”医医雄的老婆抱着个婴儿，应道。我仰望闭着双眼、睡得香甜的婴儿，不禁也想睡了。“医医雄，我没猜错吧？乖乖听他们的话，就不会出问题。虽然是敌国的士兵，但也不会随便对我们动粗。”老婆急急地说。

医医雄的反应很迟钝，连身为猫的我都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撒谎，也该回一句“没错”。反正没人知道今后会怎样，想安抚老婆，就该斩钉截铁地保证“没问题”。

然而，医医雄讨厌暧昧的安抚，又缺乏体贴之心。不仅不爱显露自身的情感，也从未考虑别人的心情。

一头长发，发稍微卷的医医雄答道：“很难说没事。”

“你真的太老实了。”老婆笑道，显然拿他没辙。

“啊，爸爸，枇枇怎么了？她发生了什么事？”抱着医医雄大腿的女儿唐突地问。人类的小孩总会毫无预期地抛出脑中的疑问，此刻也不例外。

“枇枇？你怎么问起这个？”

“枇枇在哭。刚刚在广场上她也无精打采的，还在掉眼泪。”

“枇枇居然会哭，真稀奇。”医医雄的老婆说道。

“枇枇当然也会害怕，何况现下是这种形势。”

明知对方听不见，我还是忍不住多嘴：“告诉你，医医雄，枇枇差点被铁国士兵侵犯，所以才会害怕。她是为此哭泣的。”

医医雄只投来“这猫真吵”的眼神。

“我不想这么说，”我继续道，“但你老婆或许也会被铁国的士兵盯上。再这么下去，会大事不妙的，你懂吗？”枇枇的遭遇可能发生在任何人身上，从这层意义上来看，医医雄不该漠然地评论“枇枇也会害怕”，而是该去枇枇身边，问她“出什么事了”。

忽然，女儿轻叫一声。“啊！”她指着半空，“爸爸，你看！好久没看到那个在飞了。”

咦？医医雄的视线在空中游移。医医雄的老婆，还有我，也一样。

“喏，那个，那个啦！”女儿的食指四处乱指。

“是虫。”我说。医医雄也高喊道。

一只黑甲虫飞进了他家。是飞错了路线，误闯进来的吗？甲虫外侧的壳掀开，展开半透明的翅膀扇动着，在墙上停了一会儿。

“黑金虫！”我忍不住压低身子。

“是黑金虫。”医医雄想用手挥开。

“不是有毒吗？”女儿尖叫。

“毒在体内，摸到也没关系。”医医雄依旧冷静。他面不改色，大概是在观察虫子的动作之类的吧。

老婆抱着婴儿去隔壁房间避难，低喃着：“这季节怎么会有黑金虫？”

“是老鼠作怪。”我想解释。昨天，老鼠为了抓住猫——抓住我，而设下陷阱。他们用藤蔓和草当材料，不小心破坏了黑金虫的巢穴。此刻，恐慌的虫子想必正在城市里到处乱飞吧。

“亲爱的，想想办法吧。快想办法。”医医雄的老婆在隔壁房间喊着，“快赶走虫子！”

一会儿害怕铁国士兵，一会儿害怕黑金虫，人类可真忙。

“这种虫本身并不危险。”医医雄说。可他也抓不到飞来飞去的虫子，只能愣在原地。

我早已在不知不觉间趴在地上，后腿弯曲，头高高抬起，准备跳起来。

默数“一、二”——挪动四肢——“三”——踹地——“跳”！

可惜距离不远，我只跳到了餐桌上。接着我再次屈膝，将身体弹向空中。

医医雄张大嘴巴，愣愣地看着我突然跃起。他的女儿双眸闪闪发亮，仿佛看得入了迷。

我伸出右前爪，跳跃的同时倏地往上一伸，画了个弧。黑甲虫受到引诱似的飞扑过来。

“啪”的一声，掌心传来触感，打到了甲虫的头。

“中标！”

甲虫脑袋朝下，“咻”地坠落，“啪嗒”着地。

怎么样啊？我轻巧地降落，心中充满骄傲。

黑金虫仰躺在地上，脚不停地抽搐。

医医雄和女儿靠过来，盯了一会儿虫子，然后望向我。“好厉害，”两人连声称赞，“动作好快，跳、跳、打！”

“嗯，身手利落。”

“猫咪，你好帅。跳、跳、打！”女儿拼命称赞我，“好厉害！”

好厉害、好厉害——听到盛赞，我心里颇为受用。这样啊，有那么厉害吗，我心中暗喜，再次摆出打虫子的姿势，慢动作重现刚才的情景。先是前脚扑虫，“喏，像这样，打！”我放慢速度，边说明边重复示范，希望医医雄的女儿能看个仔细。

小女孩儿双眼发亮，显然对我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久后，她突然拍着手喊道：“爸爸，我、我想到一个好点子！”

“什么点子？”

“用这种虫子的毒。”

医医雄注视着女儿的侧脸，问：“用这种虫？”

“这种虫不是有毒吗？给敌人喝下去就行了。”

医医雄微微挑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冒出一句：“真让人惊讶。”

“怎么了？”医医雄的老婆出声。

“小孩子第一次真的想出好点子了。”

★（猫）

“住手！喂，你们这是在干什么！”号豪的吼声传来时，医医雄正在用石棒把黑金虫磨碎。

“啊，是号豪啊。”医医雄的女儿先注意到来人，站在门边指着外面说，“爸爸。”但医医雄此时分身乏术。

我代替医医雄走到他女儿身旁。

的确是号豪。

他不是恰好路过，而是被四名士兵架着，强行拖着走。号豪的双臂和双腿各被一名士兵抓着，他一路高喊着“你们要带我去哪儿”，壮硕的身子稍微一挣扎，四名士兵就踉跄一下。不过士兵们十分拼命，又立刻重整姿势，继续前进。

我慌忙走出屋子，从圆道小跑着追上。

圆道旁的住家也有人听见号豪的叫声，探出头查看。士兵们举枪瞄准，大喝“乖乖待在家里”，人们随即缩回了头。

灰毛格雷目送号豪被抬走。他还是老样子，悠闲地问追在后头的我：“那是怎么啦？”

“大概是被抓走了。”

“号豪吗？为什么？”

“不知道。”但我脑中蓦地浮现一个猜测，“喏，不是有个铁国的士兵遇害了吗？八成是在找凶手。”

“有这种事？”格雷悠闲地应着，“哦，好像是的。不过，跟号豪有什么关系？”

“恐怕是在怀疑号豪。”肯定没错。

“是吗？”格雷一派轻松地望着被带走的号豪，继续道，“啊，经你这么一说，刚才我在号豪家附近……啊，说是刚才，也不是那么刚才。”

格雷这种啰里吧嗦的说法听得我颇为不耐烦。

“你在号豪家附近怎么了？”

“看到了酸人。”

“他在巡逻吗？”

“应该是吧。可是，号豪的儿子到屋后小便时，酸人叫住了他。”

“酸人叫住了号豪的儿子？”

“嗯，还给了他东西。”

“酸人吗？”酸人干吗给号豪的儿子东西？实在莫名其妙。

“然后鬼鬼祟祟地说了几句话。”

“这和号豪被带走有关吗？”

“不清楚。”

“我去探探情况。”说完我继续前进。

“好，带那家伙进去。”独眼兵长站在冠人家前，指着号豪下令。

不断挣扎吼叫的号豪，被四名铁国士兵合力拖进屋里。

屋里摆了张木椅。独眼兵长一声令下，四名士兵便迅速抓住号豪的手脚，把他绑在椅子上。用的是又细又牢固、名为绳蔓的草，非常难弄断，我想起昨天老鼠设的陷阱。

“你们干什么！”号豪叫道。已变成椅子一部分的他拼命摇晃着身体。

“喂。”独眼兵长朝墙边的士兵努努下巴。两名士兵推开一座大柜子，柜子后方竟然出现一个空间。里面还有一间房，不过很暗。

我来过冠人家好几次，这还是第一次知道墙壁的另一头有一个秘密房间。

“喂，号豪，不是叫你安静点嘛！”伴随着一阵碰撞声，号豪连同椅子翻倒在地。

是酸人从旁边踢倒了号豪。

哇，原来酸人在这里！在全是陌生人的房间里，看到认识的面孔真开心。酸人的言行举止与我熟悉的他一模一样，这也教我安心。就是得粗暴、残虐，才像酸人。

“酸人，是你啊。”号豪倒在地上，目光凌厉地注视着酸人。他的表情紧绷，脸颊微微抽搐，想必心中非常愤怒。“是你嫁祸给我的吧？”

酸人蹲下，“嫁祸？什么意思？”他捡起地上的小石头，刮过号豪的脸颊。

独眼兵长插话：“他并没提到你的名字。”

“听着，杀害你们同伴的不是我。”

“真的不是吗？”酸人站起。好像嘴角稍稍扬起，像是在嘲笑、愚弄号豪。

“不是我。酸人，那不是你干的吗？”号豪瞪着酸人。

“你在胡扯些什么？”

“你不是像平常那样，一时冲动杀掉了士兵吗？”

酸人突然踹了一脚，号豪发出呻吟。

“最好搜一下这家伙的家。”酸人抬起头，定定地指着号豪。

“搜他的家？”独眼兵长淡淡地问。

“或许他家藏着危险的武器。”

“怎么可能？！”号豪不屑地回应。

然而，酸人却神气活现，继续道：“最近我一直找不到护身用的短刀了，昨晚恰好有人目击到一个很像你的家伙溜进了我家，一会儿之后才离开。这代表了什么？”

独眼兵长讶异地盯着号豪。

“是你偷偷塞给号豪儿子的吧！”我想起格雷提及的事。酸人假装好心，巧言建议号豪的儿子“万一出事，就拿来作武器吧”，或“爸爸要是有个万一，就用它来保护母亲吧”，然后把刀子塞给了他。是这样的吗？

“荒唐，胡扯也该有个限度。”号豪听得目瞪口呆，“你们去搜我家吧，只会是白费力气。”他环顾周围的士兵。

独眼兵长思索片刻，指派了三个人出去。

“号豪，情况不妙哟，会查出你家有刀的。”我发出警告，但号豪当然听不懂。

等待期间，四名士兵把号豪连同椅子一起搬到了墙壁另一头。

难道地底下还有房间？

独眼兵长也消失在墙里，我自然想尾随，但剩下的两名士兵把柜子摆回原位，挡住了入口。

酸人也被留下了。他“啊”了一声，张大嘴巴，接着对站在柜子旁的士兵说：“喂，让我进去。”

士兵们充耳不闻。以前只要摆摆架子、耍耍威风，任何要求就都能满足，碰了壁的酸人有些退缩，又“喂”了一声，但士兵看都不看他一眼。

好了，该怎么办？我开动脑筋。

“猫，你可真闲。”面前的士兵对我说，或许是想忽视酸人才故意和我搭讪，“这里可没什么好东西哦。”他发出“嘘嘘”的声音，挥着手。

“你们铁国士兵今后有何打算？”我问，对方当然不会回答。

无可奈何的我离开了冠人的家。

然而，我并未放弃。

或许能从外面偷看。

被柜子挡住的墙壁在这边，所以……我回想着室内的格局，沿外墙绕过屋子，来到屋后，发现了一个小洞。

我雀跃不已，或许能借此窥视。

看得见里面吗？我凑上前。眼前很黑，看不清楚状况。我伸出前脚，但只能塞进一点点。洞就不能再大一些吗？

用爪子稍微挖一挖吧。

石头掉落，不过仅掉了零星几颗。还是什么都看不到，也进不去。

真可惜，如果能进去，搞不好能溜到地下。

我用后爪搔搔耳后，理理毛，顺便猜想号豪的处境。

他会遭受暴力对待吗？

因为他杀害了铁国的士兵？

号豪应该没动手，却要遭到凌虐吗？

蓦地，我想起顽爷的话。

无法违抗。必须服从命令。不仅必要的东西会被夺走，非必要的东西也会被夺走。若是抵抗，就会受到暴力对待，连小命都难保。战胜的一方有此念头，即使不抵抗，也会遭到暴力对待。战败就是这么回事儿。

那个酸人，以前就目中无人，蛮横无理地虐待人民。

铁国士兵等于一大堆酸人吗？光是想象，我就要忍不住感叹：“若果真如此，那实在是烂透了。”

眼角余光瞥见自己的尾巴，我舔了舔，打了个哈欠，再把前爪的趾间舔干净。理毛这种事，只要一起头，就会忍不住沉迷下去，欲罢不能。我全神贯注地舔了好一会儿，不经意间抬起头，他们已在视野之中。

是老鼠。

★（猫）

老鼠们似乎注意到了我，歪着头望向这边，浑身僵住。

霎时，我的体内萌生追逐的冲动，同时又涌起警戒之心。

会不会是陷阱？

昨天刚上过当，我可不想再掉进老鼠的圈套。

来自太古的指令渐渐侵蚀大脑，但我勉强按捺住。

一如既往，老鼠们天真无邪地看着我，大概是在寻找逃跑的时机吧。

“不要动！”我大喊。

老鼠们身子一抖。

“你们一跑，我就会忍不住想追。现在我就很想扑上去，不过还能忍耐。如果你们跑起来，我恐怕会无法克制。”怎么连向老鼠解释都像在威胁。

其中有两只老鼠互望了一眼，然后转向我，挺直背站起。

我觉得没问题了，便朝他们走近。我一边告诫自己千万别袭击对方，一边缓缓前进。接着，我注视着那两只老鼠说：“我有事想拜托你们。”他们又细又光滑的独特尾巴晃动着，我赶忙移开视线。老鼠的尾巴会刺激猫，非常危险。

“你们听得懂我的话吧？”对方沉默不语，我感到疑惑。

“是的。”右边的老鼠回答，“我们听得懂。”

“我们在犹豫能不能开口。”左边的老鼠也出声。

“怎么不行？话就是想说的时候说的呀。”

“是的。”“是的。”

他们依旧规矩安分，遣词用句也谦恭有礼。

“我有事想拜托你们。”

“你刚刚讲过。”

“没错，我刚刚讲过。”步调被打乱了。我回望背后的冠人家，继续道：“我想请你们去探探屋里的情况。”

“咦？”

“有个房间从屋里进不去，从外面又看不到。”我解释道，“不过，有个小洞。”

“小洞？”

“但洞太小，别说钻进去了，我连前脚都塞不下。”

“换成我们就很容易了？”“你是这个意思吗？”

“你们真的好聪明。”

“我们聪明吗？”“聪明吗？”

“多谢帮忙啦。”

“洞在哪里？”“我们去瞧瞧吧。”

两只老鼠毫无戒心地答应了，我颇为讶异。他们跟着我走向屋子的外墙。

我用脚指示方才窥视的洞穴，也就是介于墙壁与地面之间的石墙破损部位。两只老鼠压低身子，头钻进去后暂时停下，折回我面前。“的确，我们应该没问题。”

“太好了。你们能马上进去看看吗？”

“然后呢？里面究竟有什么？”“我们要干吗？”

“进去后就……”我不清楚里面的情况，只是猜测，“大概会看到很多人类。一个体格魁梧的男子被绑在椅子上，然后铁国的士兵……”说到一半，我忽然想到老鼠不会区分人类。

果然，他们马上提出：“人类就是人类，我们分不出来。”

原来如此。于是我教老鼠怎么分辨，被绑在椅子上的人类是“号豪”，脸上涂着颜料的人类是“士兵”，一只眼睛被布遮住的男人被称为“兵长”。简单来说，应该就这三种人。

“请记住他们讲过哪些话、做过哪些事，回来告诉我。”

“我们要什么时候回来？”

“什么时候啊……”我思索了片刻，“我希望你们了解了状况后再回来，可是待得太久也麻烦，就交给你们判断吧。”

“交给我们判断吗？”

“万一你们待得太久，我可能会等不及先走。总之，看到能告诉我的内容后，就回来报告吧。”

“这样啊。”“好的。”

老鼠们毫不怀疑我的话，也没拒绝，乖乖听从指示。

我又叫住正要钻进洞穴的两只老鼠。

老鼠们停步，转过身，我叮咛道：“万一遭遇危险，要马上逃走。比起我的委托，你们的安全更重要。”

“好的。”老鼠们头先钻进洞，然后是身体，伸得直直的尾巴也很快消失。

“体贴老鼠的多姆先生。”我忍不住调侃自己。

★（猫）

我趴在原地，把脚折进身体底下休息。委托了老鼠们去做事，我便悠闲地晒着温暖的阳光打盹儿。不必自己去办麻烦事，真是相当愉快。

周围一有风吹草动，我便瞬间清醒，随即又打起盹儿。就这样，不知待了多久。

忽然，我感觉到胡子阵阵抽动，察觉那是鼻子对气味起了反应，倏地睁眼。

老鼠们站在我面前。发生了什么事？十几只老鼠排在我眼前，让我不禁有点畏缩。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最前方的老鼠道歉。那只老鼠仍是老样子，口吻恭敬有礼。他的体型比其他老鼠都大，额头上有白点状的花纹。是“中心的老鼠”。

“你们又来抓我？这次我可不会乖乖就范。”别看我这样，我可刚一掌打下黑金虫哦。

“不，他们俩似乎接受了你的委托。”“中心的老鼠”用尾巴示意旁边的两只老鼠，“依照约定探查过屋内的状况后，他们折返回来，却发现你在睡觉。随便吵醒你，或许会遭到攻击；如果逃走，又违背约定。他们烦恼了很久，只好找我商量。”

“你们真守信用。”我这么说可不是讽刺。其实他们要逃走我也没什么可说的，我打从心底佩服老鼠的正直。

我望向冠人家的墙壁。

不知号豪的处境如何，还在里面，还是已被释放？

“那么，结论呢？”“中心的老鼠”平静地细声问道。

我一头雾水。“什么？”

老鼠没生气。“昨天我们提出请求，希望今后猫不要再攻击老鼠。你和同伴谈过了吗？”

哦……我一阵内疚。唔，那件事……我不打算扯谎，坦白承认：“其实，我还没好好跟大伙儿谈过。”

“这样啊。”不知“中心的老鼠”是失望、惊讶，还是毫无感觉，从外表看不出任何情绪的起伏。

“那么，有没有看到屋里的状况？那两只老鼠看到了什么？”

“中心的老鼠”瞥了旁边的两只老鼠一眼，答道：“关于这件事……”他又看了看身后的老鼠，“我们认为应该交换。”

“交换？”

“中心的老鼠”身后是那只褐色老鼠，就是和马背上的行李一起进城的“远方来的老鼠”吧。是“远方来的老鼠”传授的智慧吗？

“我们提供情报，告诉你在屋里的所见所闻。”

“交换……吗？”

“作为交换，请你们停止攻击。”“中心的老鼠”说，其他十几只老鼠一动也不动地听着，“我想，今后还会碰到类似的情形。你们进不去的地方，我们进得去。你们看不见的情况，我们看得见。甚至……”

“甚至？”

“你们不想做的事，或许我们办得到。”

代办不想做的事，这个提议确实吸引力十足。“碰到那种情形，就拜托你们吗？”

“作为交换，请保证不会危害我们。”

以自身的特质为筹码，提出交换，而且这个提案对我们十分有利。真是聪明的手段。

“可是，我觉得很困难。”我坦白道。

“很困难？”“中心的老鼠”口气依旧平板生硬。

“昨天我也解释过，唯独此事，我不知道该怎么停止。我不能保证猫不会攻击老鼠，甚至想不出停止攻击的方法。我只能口头答应。”

“现在你就没攻击我们，这不就表示你能够自制吗？”

“那是我很努力地克制，而且很希望别人能夸奖我。”

“我夸奖你。”“中心的老鼠”应道。

“此刻我还能忍耐，的确，这或许能渐渐形成习惯。好想追捕你们——将这种让人心痒难耐的欲望一再压抑，可能就会成为习惯，只是……”

“只是？”

“很危险。”我忠告老鼠，感觉有些奇妙，“假设我说服了同伴，他们表示理解，并许下承诺，之后你们老鼠便能在猫面前从容不迫地走来走去。当然，我们会遵守约定，压抑欲望，但有时难免会无法克制，飞扑上去。能试试，但相当危险。这样行吗？你们必须做好会有老鼠牺牲的心理准备，还是不小的牺牲。”

听了我的话，“中心的老鼠”沉默片刻，似乎暗暗思考着。半晌，他低喃道：“得做好牺牲的心理准备……还是不小的牺牲吗？”看起来像在盘算新点子，“总之，还是请你们考虑考虑。如果愿意答应交换，请到今早我们会面的地方。”“中心的老鼠”最后说道，他是指那座粉仓库吧。

“啊，等等。”我喊住他。

“中心的老鼠”回过头。“怎么了？”

“要如何证明你们取得那个房间里的情报了？”

“什么意思？”

“如果我依你所言成功劝服其他的猫不再攻击老鼠，最后你们却告诉我，其实你们没看到值得报告的事，可怎么办？”

这番话已接近强词夺理。从昨天开始和老鼠打交道起，我便发现他们过于老实，完全没有趁火打劫之类的念头。可是，此时我非常想知道号豪的状况，只有一点也好，所以试着挑衅对方。

尽管遭到怀疑，“中心的老鼠”却并未生气。他回一句“嗯，我了解你的心情”，简直正直得过了头。我都想向他求教，要怎样才能获得那种崇高的美德了。

“中心的老鼠”唤来我委托调查的两只老鼠，他们俩轻巧地走到我面前。

“穿过墙上的洞后，你们在房里有没有看到人类？”“中心的老鼠”询问。那情景就像人类的大人和小孩进行简单的问答。

“是的。”“看到了。”

“号豪呢？绑在椅子上的男子怎么样？”我提问。

两只老鼠对望一眼，似乎是在确定谁先开口，而不是商量要说什么。

“独眼的人类……”“兵长……”

“问了坐在椅子上的人类很多问题。”“坐在椅子上的人类相当生气，可是被绑着，不能动。”

这画面我也猜想得到，很难算新情报。

“听得懂独眼男人的话吗？”看“中心的老鼠”没有出声表示“到此为止”，我便趁机追问。

“‘跟这个国家相比，铁国非常大。’”老鼠应道。

“啊？”

“兵长是这么说的。”另一只老鼠点点头。“跟这个国家相比，铁国非常大。大到根本无从比较。”

“假设铁国的面积是五十，那这个国家只有一。”

转达情报的两只老鼠，对国家和国土大小似乎毫无兴趣。

“啊？”我还想继续问，“中心的老鼠”终于制止：“就问到这里吧。等你们答应我方的请求后，我会让他们讲完的。”

☆（人类）

听完多姆老弟的话，我思忖着该从哪里问起，想弄清楚的事情太多。发现自己居然为陌生国家的遭遇担忧不已，我不禁苦笑。

“不管何种环境，人类都能够适应。”很久以前，我在刚调去的新部门吃尽苦头时，一名女同事曾这么安慰我。如今我觉得，或许她真的没说错。因为我已逐渐习惯与猫聊天。

“真的是那样吗？”我说。

“真的是哪样？”

“一开始你不是说，铁国和你们国家就像切成两半的圆，大小相等吗？”

“国内的人类都这么认为，我从没怀疑过。”

“可是，独眼兵长……”

“只有独眼兵长这么说。”

“原来如此。”

“八成是想强调他们多么强大，稍微夸张了一点儿。”

多姆老弟的脑袋很聪明。正如他所言，向敌人夸耀自身的力量，应该是正确的战略。

“不过，万一铁国真的很大……”多姆老弟冷静地继续说道。

“万一铁国真的很大？”

“那就是我们国家的人一直误会了。”

“虽然目前无法判断哪边才是对的……”缺少相关信息，不可能得出结论，“但从刚刚听到的内容判断，我认为是铁国在撒谎。”

“为什么？”

“如果两边的力量真有压倒性的差距，那战争不会拖那么久。”

“确实如此。”多姆老弟同意，但不知是不是一时激动，他伸出爪子，掐住我胸口的皮肤。好痛。

“人类都说，战争拖那么久，是因为两方势均力敌。”

“若铁国领土是五十，我们是一，差距这么大，那不出几天就能分出胜负。”

我很担心被带进秘密房间的号豪。

假如铁国士兵确实是要搜捕杀害同伴的凶手，那一旦知道号豪是冤枉的，便会放过他吧。但要是铁国士兵觉得“谁都行，抓一个当替罪羊吧”，情况就不乐观了。不论是否清白，他们都会凌虐号豪，杀鸡儆猴吧。

“然后呢？”

“我去了顽爷家。”

“又去？”

“没错。我猜城里的人应该都聚集在顽爷家。”

“为什么？”

“因为在城里，不安的人只能去顽爷家。”

★（猫）

刚踏进顽爷家，库洛洛就一脸吃不消地凑上前，告诉我：“最先报到的是医医雄，其他人也很快过来了，屋子又变挤了。”

“号豪被带走了，大家都很不安。只要觉得不安——”

“就会来这里。”库洛洛臭着脸接口，“来这么多人，挤都挤死了。空气都变稀薄了，真讨厌。而且他们只会聚在一块儿就会抱怨个没完。”说着，他转向站在室内的访客。

屋里又多出好几个人。

从床上传来顽爷的说话声。“你们真爱凑热闹。明明禁止外出，却又跑来看我。”他笑道。

“现在还管什么禁止外出？”菜吕愤愤不平，“我去了号豪家，号豪被带走了，小孩在哭，他老婆也在哭，实在教人看不下去。”

丸壶愁眉苦脸地说：“目前，铁国的士兵应该都为了号豪的事聚在冠人家，没看到有人巡逻，外出并不困难。”

此刻没人巡逻，可回家时或许会很危险啊。我为丸壶不经大脑思考就得出的结论感到担忧，但也没必要费神替他操心。

“今早在广场上，铁国士兵举枪揍了丸壶。”库洛洛告诉我。

“哦，我看到了。丸壶跑出队伍，扑向士兵。”

“真受不了，他总是这么鲁莽。”

“顽爷，”菜吕求救似的问，“号豪会怎样？话说回来，铁国的士兵真的是号豪杀的吗？”

“如你所知，我一直躺在床上，你们应该比我更清楚情况吧？你问我，我又上哪儿去找答案？”顽爷并未生气，“不过铁国士兵应该不是号豪杀的。若是他干的，他会老实承认。”

“号豪也这么说。”有人附和，看来，对“号豪遭到冤枉”一事，无人存疑。

“到底是谁撒了谎，害号豪被抓走？”愤慨的丸壶鼻翼翕张。

我对库洛洛说：“可能是酸人。”

“是吗？”

“我刚刚在冠人家，酸人的态度简直就像已成为铁国的一分子。格雷说，酸人似乎在暗中陷害号豪。”

“真受不了，酸人这家伙怎么都学不到教训。”库洛洛叹息，“那号豪呢？”

“号豪他……”说到一半，我想起在冠人家看见的景象，“对了，库洛洛，你知道冠人家里有个秘密房间吗？”

“秘密房间？有这种玩意儿？”

“地底下有个房间，是秘密房间。号豪被带到了那里。”

“然后呢？”

“后来的情形我不清楚，我进不去。”不过，我委托了老鼠帮忙查看。

顽爷轻咳了一下。由于其中还掺杂一丝笑意，众人不禁困惑地噤声。

“顽爷，怎么啦？”医医雄问。

“唉，看到你们这么超然，我忍不住觉得好笑。”

“超然？”丸壶语带不满，“我们哪里超然了？”

“你们明白吗？你们每个人都即将面临可怕的状况，那不单是号豪一个人的问题。”

“可怕的状况？”医医雄重复道。

“铁国的士兵来到这座城市，准备接管全城，光这样已经够可怕的了，居然还有人杀害士兵，惹恼对方。你们认为敌方会怎么想？要他们保持平常心，这未免太强人所难，不是吗？现在哪里是从容谈论号豪家的人好可怜的时候，你们觉得那是别人家的事，事实上，那是所有人的危机。”

周围的人顿时沉默。虽然可能不完全同意顽爷的话，但心里都有些害怕吧。

“更何况，事情或许不会简单了结。”顽爷的话仿佛拉紧了一条看不见的线。

“不会简单了结？是什么意思？”医医雄问，“接下来才算正式接管吗？”

“我是指，号豪被带走，很可能不是这件事的结果，而是开始。”

其他人依旧不懂顽爷的用意，神情十分紧张。

“你们都知道以前我们也和铁国打过仗吧？”顽爷继续道，“小时候我成天听大人谈论战争的恐怖，听得都快受不了了。”

昨天顽爷也曾对号豪说过相同的话，战败的国家，人民会遭到残酷的对待。这次顽爷说得要更具体。

“之前，赢得战争的铁国士兵似乎没有立刻实施暴力。”起先，顽爷仍以“似乎”、“听说”之类的语气讲述传闻，后来渐渐变得犹如亲眼目睹，充满现实感。“铁国的士兵站在敌国的百姓面前宣告：‘冷静，只要不抵抗，我们保证绝不会伤害你们。’”

听着顽爷的讲述，有人吞了吞口水。

“然后铁国的家伙下令：‘晚些时候会进行详细的说明，在那之前，请各位待在自己的家里。’但有一名男子当场遭到逮捕，罪名是‘企图反抗’。之后，他被带往某个房间。”

那岂不是和号豪的情况一模一样？不只我这么想吧。

“接下来呢？”菜吕催促道。

“铁国的士兵痛揍了那名男子一顿。”

“然后呢？”医医雄依然没显露感情。

“然后，铁国的士兵问：‘还有其他人企图反抗吗？’”

“其他人？为什么这么问？”

“男子否定了，说他根本没有同伙。然而男子遭受到严刑拷打、割肉凌迟，最终吐出一个名字。”

我转向库洛洛，问：“他说割什么？”

“不知道，应该是身体的某个部位吧。”

“感觉好痛。”

“一定很痛吧。”

丸壶紧紧皱眉。“可是，他怎么会说出别人的名字？不是没有同伙吗？他到底报上了谁的名字？”

“会是谁的名字呢？”顽爷的口吻倒是很轻松，“谁的名字都行。除非供出同伙，否则他会继续遭受折磨、千刀万剐。所以，他抛出了一个名字。至于那个人是谁，对铁国士兵来说无所谓。”

“是谁都无所谓？”

“于是，铁国士兵抓走了那个男人，进行长时间的殴打及刀剐，严刑折磨，逼他说出一个名字。”

“说出名字后，会怎样呢？”

“获得释放。”顽爷回答，“二人都保住一命，并重获自由。然而，虽然命还在，人却等于死了。不是吗？他们供出无辜的朋友，被人冷眼相待，同时陷入强烈的自我厌恶。总之，铁国的士兵就这样接连折磨我国的人。”

“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有人提出疑问。

“摧毁人民的自尊，及对他人的信赖。借由这种手段，人们更容易接受铁国的支配，或者说不得不接受。要接管一个国家，或许这是最有效率的方法。”

“顽爷，”菜吕既担心又怯懦地开了口，仿佛在窥看傍晚时分渐渐不明的夜色，“这次会不会发生同样的事？”

“号豪会说出谁的名字吗？”医医雄冷冷地追问。

“不无可能。”顽爷回答。

“我相信号豪。”弦宣誓般地说，“他不会拖别人下水的。”

“不管遭到多么残酷的拷问？”顽爷的嗓音不大，却响彻整个屋子。

沉默了片刻，丸壶语气坚定地说：“号豪会撑过去的。”更像在说服自己。

“或许吧。”顽爷也赞同，“不过，万一连他儿子也被抓去，事情就很难说了。”

所有人一齐发出呻吟。

库帕士兵的故事

“喂，小子，这边这边！”听到呼唤声，我猛然清醒。脸颊好痛，回过神时，才发现地面就在眼前。不知什么时候倒下的，我慌忙起身，手掌触到泥里的小石子，粗糙的触感刺激着我，终于恢复了意识。

一阵重物坠落的咚咚声在身后响起。我想回头，却听到一声呵斥：“不要回头，快跑到这里来！”复眼队长在我的右前方，距离相当遥远。

周围全是杉树。枝叶相互遮蔽，四下一片幽暗。阳光射不进这片树林。

复眼队长所在的地方却很明亮。到那里，便能离开森林了吧。

我连滚带爬地拼命跑。不逃到明亮的地方，我就要被埋在树林里死掉了。

我闪躲着耸立的杉树，焦急地狂奔。

我知道有个庞然大物在后头追赶，速度不快，能听见缓慢但沉重的声响。

“快过来！”

复眼队长一脸严肃地呼唤着我，画在帽子上的眼睛注视着我。

冲出森林后是一片荒地。

四下豁然开朗，阳光展臂迎接我。

此时，后方传来声响。

我脚步未停地继续奔跑，回过头确认后方的情形。

是杉树。用分成三叉、不知该称为脚还是根的枝杈踏着地面，就是那三只脚引发地面的震动。同时，许许多多的树枝朝四面八方延伸。树枝前端挂着叶片，宛如垂下的手掌。

好白。

从树皮到枝叶，都泛着灰白的色泽。

什么时候从蛹变成这副模样的？

每天早上，我们四个人都会分头巡视林中蛹化的杉树，严加戒备，却一直没发现变化的征兆。

某日，我们穿梭在森林里时，大地忽然震动，一株白色杉树从后方追过来。

复眼队长拉扯着我的胳膊，我这才发现自己瘫坐在地。似乎是吓得腿软，无法支撑身体。我应着“是”，想要站起，却又瘫坐下去。

“怎么回事儿？你不是这么没用的家伙吧！”复眼队长大喊，“你不是要保护城里的人才来到这里的吗？你不是来战斗的吗？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

复眼队长的话点燃了我体内的火焰，仿佛无形的手扇起一阵火苗，很快蔓延至我的全身。当选上库帕士兵的我，不能露出这种丢脸的丑态。

“你可是万中选一的士兵啊！”复眼队长吼道。

我踏稳脚步，站起身。朝复眼队长指示的方向笔直跑去，途中我没再跌倒。“鹏炮大哥他们呢？”我边跑边问，复眼队长使了个眼色。

在前面。鹏炮大哥和卷发男在很远的前方。

再过去肯定是山谷。

只差一点……突然，我感觉衣服被往后扯，身体顿时变轻。我飘在半空中，视线摇晃，分不清哪边是天、哪边是地，因为我正在旋转。发现这一事实之际，一个庞然巨影逼近我的背后。

接着，我便被拉了上去。杉树分出许多枝丫，其中一根的尖端勾住了我背部的衣服。

我转头一看，是树。树掀起来的皮乍看之下恍若受伤的口子。树皮虽是白色的，表面却湿湿黏黏，让人无法不联想到昆虫刚羽化时的状态。

脖子被勒住，意识逐渐飘离。体温骤降，胯下冰凉。

我会被吃掉吗？不，会被甩到岩石上粉身碎骨吗？

勉强找回方向感，但身体依旧歪着，我瞥见站在地上的复眼队长。

他在叫喊。

是在叫我加油？叫我快想办法？还是说再见？骂我太没出息？我完全听不出。复眼队长一遍遍朝落入库帕手中、在半空中狂踢双脚的我大吼。

我只能不停踢打双腿。

地面传来轰响，库帕缓缓步向复眼队长。

复眼队长仰望着我，往后退了一两步。不是逃跑，更像是拉开距离，思考对策。

我手足无措，已有被库帕杀死的心理准备。想到再也没办法踏上地面，不禁后悔，早知道该珍惜站立行走时的每一个动作。

此时，一道光射来。

下方的地面有东西在发光。光源并不大，小小的，却仿佛能贯穿身体般锐利。

光线过于炫目，我不禁闭上眼。不料，身体忽然重获自由，这自由令人不安。

仿佛有一股强风灌入身体，冰冷的空气从屁眼穿过肚子，搔着胸口。

我掉下去了。

赫然睁眼，就看见地面在逼近。我急忙翻了个身，肩膀着地。虽然疼，但身体滚了几圈后，我还是站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强光似乎惊到了库帕。

虽说我连库帕有没有眼睛都没看清楚，但至少库帕的树枝松开了我的衣服。

究竟是什么东西在发光？

“快跑！”前方的复眼队长挥舞着手臂催促我。

库帕从后面追来，影子延伸，覆上我的背。不用回头确认也知道，我们的距离越来越短。我不停狂奔，分趾袜脱落，就赤脚奔跑。

双脚仿佛已不属于我，自顾自地移动。我一路连滚带爬，此时我只能不停地跑。背后传来巨大的脚步声，我脚步踉跄。

持绳索的鹏炮大哥和卷发男就在我前方，正估算着拉绳索的时机。

“快跑！”复眼队长大喊。

双脚差点绊在一起。

库帕就在身后。“咚！咚！”，树木的脚步声，飞扬的土块随之从背后铺天盖地而来，砸在我的后脖颈上。

大概是复眼队长下达了指示，只见鹏炮大哥和卷发男站起身，紧紧拉起枝叶编成的绳索，挡在我前方。

原本应该在我通过后再拉起的，不然我也会撞上绳子。

可是，眼看着准备已完成。

原来如此，我懂了。由于我和库帕离得太近，等我通过再绊倒库帕太困难，于是只能连我一起绊倒。

虽然有种遭到背叛的感觉，但我立刻醒悟“这样也好”。我是被选来打倒库帕的，能够顺利引导库帕被绳子绊倒，并一同命丧谷底，也算是得偿夙愿。

身子前倾。

鹏炮大哥神情紧绷，是在担心我吗？还是被我身后的库帕所震慑？我无从判断。

绳索就在眼前。

我会撞上去，赶过来的库帕也会一块儿坠落山谷吧。

“扑倒！”

复眼队长的声音冲进耳朵。什么？我往旁边一看，见复眼队长的手朝下挥动，做出以掌心压住地面的姿势。

脑子来不及思考，身体已滚倒在地。我伸出双手，扑向地面。一个前滚翻，身子倒下后继续向前滚。泥土刮刺着皮肤，我不停地翻滚。

终于滚过绳索。

可我停不下来。旋转的视野中出现平面的尽头，前方就是山谷。我伸手触地，试图靠十指刹车，却只能擦过。我使劲儿下压，突然传来尖锐的痛楚和清脆的声响，指甲断裂了。我会滚下山谷吗？

我睁大双眼，面朝上方时，瞥见一棵巨大的白杉飞过蓝色的天空。库帕被绳索绊到了，失去平衡，向前倾倒。

覆着白皮的大树，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山谷中。

身体突然停止滑行，指甲断裂处渗着血。

我慢慢站起身，环顾四周后低头检查膝盖和胳膊上的擦伤。

鹏炮大哥和卷发男在不远处，两人都大口喘息着，调整呼吸。

我走近他们，询问刚刚那道光是怎么回事儿，但两人也一脸纳闷。鹏炮大哥说，一踏上地面就开始发光了。

“库帕坠落谷底没？”卷发男问。

“还在半空中吧。”鹏炮大哥走过来，想窥视谷底。

此时，脚下一阵剧烈的摇晃，像有重物撞击地面。我知道，那是库帕总算坠落谷底了。

我们三人面面相觑。

我们早已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库帕撞碎后会有水喷出来，一旦淋到，我们就会消失。

“咦，没有水呀。”卷发男看着自己的身体，摸了摸皮肤，四下张望。

不，我心想，水从谷底喷上来，会飞得高高的，然后再坠落吧。要等一会儿才会出现。

我做好了心理准备。鹏炮大哥摊开手，手心向上，像在确认是不是下雨一般。

正犹豫着该不该闭上眼时，水花如同细雨般从天而降。打湿头发，打湿衣服，我不禁露出微笑。完成任务的成就感，让身体爽快地颤抖着。我们并未死亡，只是变透明了。

★（猫）

“其实，我想出反击的手段了。”听顽爷讲完“上一场战争的可怕往事”后，医医雄开口道。

“反击的手段？”弦低喃。

我也纳闷地问：“手段？”

当时，众人正担忧着未来，屋内鸦雀无声，这让“反击”和“手段”两个词听起来愈发强而有力。

医医雄举起右手中的小皮口袋，说：“就是这个。”

哦，原来如此！我不禁欢呼。

“那是什么？”库洛洛眯起眼，想透视袋内。

“我猜是黑金虫，刚才医医雄在家里磨虫子呢。”

“黑金虫？这个季节黑金虫不是都还躲在地底下吗？”库洛洛接着说，昨天咱们不是才在这儿讨论过吗？

“有虫子飞进医医雄家。”我没解释可能是老鼠不慎挖开了黑金虫的巢穴，而是自夸，“是我打下的。就像这样。”我慢动作示范如何跃起打虫，恨不得大喊“睁大眼睛瞧仔细”。

医医雄向其他人说明：“今天有只黑金虫跑进我家。”

“现在并不是黑金虫出没的季节啊。”丸壶质疑。

“但就是有虫飞进来了，还是猫帮我打落的。”

令我意外的是，人们似乎颇为兴奋。原以为大家的反应会很冷淡，说“区区黑金虫的毒能干什么”。

“医医雄，你有何打算？”丸壶问，“你打算怎么利用那些毒？”

“我就是来顽爷这儿商量的。”医医雄回答，“我想让铁国的士兵吃下黑金虫磨成的粉。”

“啊，果然是这样。好，很棒的点子！”丸壶亢奋地高喊，“就这么办吧，快！”一副要立刻飞奔出去，拿毒药泼敌国士兵的模样。

“可是，铁国士兵不见得会乖乖吃下吧，昨天也提过。”

“掺进水里就行了。”顽爷马上接口。

“掺进水里？”弦有些疑惑。

“这样啊……”医医雄应道。

“倒进水井吗？”有人问。

“倒进水井不够保险。”顽爷否决道，“城里的人可能会不慎喝下，不能掺进水井。以前我去冠人家时，看见门口有个很大的容器。”

“哦，水缸。”医医雄依旧语气平平，但似乎有一点起劲。

“有水缸吗？”库洛洛望着我问。

“嗯。”

冠人家门里左边靠墙处有个大水缸。是由泥土烧制而成的，平常都装满了水。人类家中都有蓄水的水缸，不过冠人家的格外大。口渴时，我偶尔会去舔几口水，天气太热的日子，还会偷偷浸一下脚降温。

“对啊。”丸壶兴奋不已，“没错，把毒药倒进水缸就行。现在士兵住那幢屋子，他们总要喝水吧。这个点子好，或许能把他们一举消灭。”

众人佩服不已，纷纷应着“有道理”。我却觉得他们开心得太早，但他们已喜上云霄。

“在水缸里下毒，就解决困境啦。”

“可是，要怎么到冠人家动这番手脚？一靠近那里就会引起敌人注意。”弦问。

唔，这也是个问题——众人抱起双臂，再次陷入烦恼。

“库洛洛，你怎么想？你觉得黑金虫毒的战略能成功吗？”

“很难说。”库洛洛不怎么感兴趣地舔舔前爪，“带毒药在水缸里下毒，除非做得很巧妙，否则会引起怀疑。”

“这样如何？”丸壶提议，“去找酸人。”

“找酸人？为什么？”弦问。

“酸人能接近铁国的士兵啊。”丸壶有些激动，大概是找到具体可行的反击机会让他铆足了劲儿。只要浮现出念头，他就要马上付诸行动。

我认为这个点子不坏。

“嗯。”菜吕点点头。

医医雄则怀疑酸人不会照他们预想的行动。

库洛洛伸展后背，回望身后。

“怎么了？”

“不用去找酸人了。”

“咦？”我刚在纳闷，就见酸人无声无息地闪进门。

“你们怎么又聚在这里，到底在想什么啊！”酸人说话粗声粗气，态度依旧高高在上，那声音宛如一把撕裂空气的小刀。

酸人的突然出现让医医雄他们颇为惊诧，气氛随之紧张，每个人都僵在原地。但没人表现出害怕。以前，只要酸人大骂“你们在干吗”，人们就会吓得瑟缩。因为会挨揍，或者会被无故找茬，视酸人的心情而定。其实酸人大半时间都在找别人的茬，每次倒霉的人都只能拼命辩解，向他求饶。

短短一天内，情况便完全不同。铁国士兵进占不到一天，关系便顷刻改变。

“酸人的立场变弱了啊。”我感慨道，“或许他本人还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吧。”

医医雄转向酸人，说：“你来得正好。”

“咦？”

“我们有事拜托你。”医医雄打算解释丸壶提出的方案吧。

不料……

“觉得正好的是我。”酸人以充满压迫感的语气打断医医雄的话，“我刚好在找你，医医雄。”

“找我？”医医雄指着自己反问。

“找医医雄干什么？”菜吕也问。

“听着，铁国的兵长让我带你过去。”酸人撇撇嘴。那是他看到人们不知所措、伤心悲叹时感到欢喜的一贯表情。

“他们需要医生？”医医雄大概觉得是个大好的机会。

然而，酸人的回答却出人意料。

“是号豪。”他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听说号豪供出了你的名字。”

医医雄陷入沉默。

“什、什么意思？”丸壶脸色一沉。

“什么意思？”弦也不安地问。

“听好，铁国的士兵在拷问号豪。我不清楚详情，总之，号豪报上了你的名字。看来，号豪似乎准备拖你下水。”

顽爷家仿佛被冻结了一般，鸦雀无声。

★（猫）

“好了，快走。”酸人催促医医雄，并用力推着医医雄的肩膀，医医雄不禁发出呻吟，“号豪报出了你的名字，快跟我去冠人家。我看你也完蛋啦。”

“我是清白的。”

“清不清白铁国的士兵会问个仔细的，我只负责带你过去。”

“唔，这也算是天赐良机。”医医雄凝视着装有黑金虫粉末的袋子。

“嗯，是啊。”顽爷出声，“酸人，我们有事拜托你。”

“拜托我？顽爷你在说啥？”

“大伙儿刚刚在烦恼，该把这个重责大任交给谁，你来得正好。”

“什么跟什么啊？”面对出其不意的要求，酸人明显感到困惑。

“我们恰好讨论到这儿。”

“对，提到要拜托酸人你。”丸壶鼓起双颊。

“带医医雄去铁国士兵那里是你的任务，对吧？”顽爷继续道，“那么……”

“怎样？”

“你得帮忙下毒。”

“啊？”酸人一愣，“下毒？你在说什么？”

在场众人仿佛想趁酸人头脑混乱时，把一头雾水的他卷进来（当然，他们根本没想那么多），七嘴八舌地进行游说。“你待会儿不是要回自己家吗？不会有人怀疑你的。”“没错，谁都不会怀疑！”“你不是说站在祖国这一边吗？”“希望你能替我们下毒。”

“等下，下什么毒？你们在讨论什么事啊？”

“这里有磨碎黑金虫制成的毒药。”医医雄举起手中的小袋子，像在教导孩童，“倒进你家的水缸就行。铁国士兵住在你家，只要喝水就会中毒。很简单。”

“乱来什么！”酸人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那样会死人的。”

“没错，不过死的是铁国士兵。”

“乱来！”酸人再度怒吼。

“酸人，你父亲冠人在守护城市的城墙上，用的就是黑金虫的毒。你也效法父亲，借毒药打倒敌人吧。”丸壶嚷嚷道，“难道说你不是站在我们这一边的？那只是随口说说？”

酸人一时语塞，随即又逞强骂道：“你那是什么口气？”可惜缺少气势。

“不是吗？”菜吕站在他背后，“酸人，你不是我们这一边的吗？你要出尔反尔吗？那么……”“我们只能好好教训你一顿了。”“是啊，下手吧！”“他们是你的杀父仇人，你居然要投效敌营吗？”人们又七嘴八舌起来。

他们对酸人多到不能再多的不满，或者说，这座城市长年累积的对酸人的不满，随时都会爆发。

顽爷高声大笑。库洛洛也赞叹：“瞧瞧这场面，多热闹。”

酸人似乎察觉情况不妙，支支吾吾了一阵后回答：“还用说吗？我是这个国家的一分子。”完全是为了摆脱危机，落荒而逃的态度。

“这样的话……”

“好吧，我答应。”酸人严肃地点点头。

“哇。”我和库洛洛对望。

“真的假的？”“很可疑。”

酸人语气急促。“我明白了。我带医医雄过去，趁机把毒药倒进水缸里，对吧？懂啦，我做。”

“你确定？”众人再次询问，并逼问“你不是随口说说的吧”？

“要是你们不相信我也没办法了。不过，铁国也是我的敌人。”酸人的话铿锵有力。

“那你刚刚为何犹豫，不立刻接受下毒的任务？”丸壶质疑。

酸人皱眉道：“我会害怕啊。”

“害怕？”

“被迫做这么危险的事，哪个家伙会一口答应？老实说，谁都不想干这种差事吧？”

“库洛洛，你觉得呢？酸人究竟在想什么？”

“或许他什么也没想。”

“啊？”

“搞不好，他真的满脑子只想着自保。”

“你的意思是，他会背叛？”

“他还没想那么深吧。”

“话说……”酸人突然低声下气，“我刚才才发现了一件重要的事。”

“什么事？”丸壶粗鲁地反问。

“有人提到铁国士兵是我的杀父仇人。没错，我不能原谅他们。”酸人很激动，像被自己的话煽动了，“所以，我会协助你们。不，请让我助你们一臂之力。”

“这是怎么啦？”丸壶和菜吕面面相觑，不知如何面对忽然干劲十足的酸人。

“我的脑袋一片混乱，坦白讲，我一直只考虑自己。但现在我总算醒悟了，不能轻易放过他们。”

“你要干吗？”丸壶又慌张地问。

医医雄冷静地将手中的小皮口袋交给酸人。“我们一起去冠人家吧，我会引开铁国士兵的注意，你趁机把毒药倒进水缸。”

酸人点点头，应道：“好”。

所有人都噤声不语，气氛沉重无比。喘气声、叹息声、吞口水声伴随各种无意义的小动作，纷纷出现。

“好，走吧。”医医雄开口。在场人类全部挺直脊背。

酸人缩起下巴，问：“你不用先回家一趟吗？不跟孩子老婆说一声？”

“啊，也对。”医医雄答道，“的确，先去看看家人吧。不过这样一来好像一去不返似的。我打算办完事就回来。”

“当然。”酸人点点头。

医医雄环顾四周，开玩笑道：“你们这是什么眼神，简直像在目送邻居赴死。”

“喂，库洛洛，你认为医医雄回得来吗？”我问。

“难说。号豪就没回来，不太乐观。”

“我们等你。”弦刻意轻松地说，眼眶却泛起泪花。

“啊，对了，医医雄。”

“怎么啦，顽爷？”

“万一……”

“万一？”

“万一你必须供出谁的名字，就报我的名字吧。”

“顽爷的名字？什么意思？”

“我会全部担下来，就丢给我吧。”

医医雄顿了一下，应道：“我不打算说出任何人的名字。”不过他又沉默片刻，或许是想象着即将面临的情况，接着叹口气，低语道：“万一我说了顽爷的名字，请您原谅。”医医雄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感情的纹路。

谁都没能立刻做出反应。半晌后，丸壶出声：“别放在心上。”

“既然要说，你报出顽爷的名字就是。”弦也附和。隐约飘过一阵安心的气息。

“酸人，拜托你了。”菜吕上前几步，用力握住酸人的右手。

“我相信你。”丸壶也跟过去与他握手，弦也一样。

“啊……嗯，好的。”面对从未发生过的情况，酸人也有些手足无措。尽管他拼命隐藏，但仍能感觉得出，他正因被信赖而感动。

★（猫）

医医雄随酸人离开顽爷家后，阴郁的气氛一直盘桓不去。或许是号豪和医医雄都不在，缺少领导者的缘故。我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们，暗想下一个发言的人会不会成为新的领袖？

弦打破沉默。“顽爷，我听美璃说……”

“说什么？”

“曾经成为库帕士兵的幼阳不是回来了吗？”

“是啊，虽然遍体鳞伤。”

“幼阳很了不起。”菜吕出声，“他打倒了库帕，是勇敢的男子汉。”

“客套话就省省吧。”顽爷笑道，“幼阳体无完肤，浑身是血，连脑子都不正常了，形同已死。那不能算是平安归来。”

“美璃说，幼阳的手指和脚，被库帕射出的石子砸出许多洞。”

“美璃记得可真清楚。没错，肉被挖出，骨头碎裂，血止不住地流，就像古老传说中所描述的一样。等于就是死了，根本称不上英雄。”

“弦，你怎么突然提起幼阳？”

“哦，美璃说……”

“弦只会‘美璃说’、‘我家美璃说’。”丸壶调侃他。

弦满脸通红，继续道：“美璃曾听幼阳低喃‘石头发光’。由于石头发光，他才顺利从库帕身边逃开。”

“哦。”顽爷一脸怀念，“是啊，我也听到了。”

“他果然这么说过？”弦不禁提高音量。

“幼阳告诉我，他是趁石头发光时逃掉的。”

“具体是怎么回事儿？”丸壶不耐烦地问。急性子的他，听到别人谈论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想必非常烦躁。

“喏，库帕士兵的传说中不是也提过会发光的石头吗？”弦解释。

“是啊，的确。”我也记得，传说里的主角被库帕抓住，千钧一发之际，地上的石头发光，让库帕放掉了主角。

“没错。”丸壶和菜吕不约而同道。

“那么，”弦深吸一口气，“搞不好真的有会发光的石头。”

“有会发光的石头？”丸壶颇为讶异。

“你是指，传说中打倒了库帕的发光石头？”菜吕蹙眉问。

“我不知道是不是石头打倒了库帕，不过石头发光，把库帕吓了一跳，传说中的主角才借此逃脱。而幼阳说过一样的话，那么，库帕所在的地方也许真的有发光的石头。你们觉得呢？”

原来如此，我恍然大悟。发光的石头本身听起来就很不可思议，若传说与幼阳描述的情景相符，那其中可能有些隐情。

“发光的石头……”丸壶开口。

“真的存在吗？”菜吕愣愣的。

“对。”弦正色道，语气坚定，“搞不好能拿来当武器。”

“武器？”

“帮助我们挺身对抗铁国士兵的武器。”弦的口吻活泼了许多，感觉周围都瞬间变亮。从战败而遭到敌国支配的昨天开始，这个国家——至少这座城市，一直充斥着黑夜般的沉重，此刻却仿佛降下一道微光。虽然只有一点，但在场人的表情都变得明朗了。让我不禁觉得，黎明到访，抑或漫漫长夜，都由人类的表情决定。

“拿来当武器？行吗？”丸壶有些怀疑。

“简直胡扯。”菜吕吸了吸鼻子。

“不，是有可能的。”顽爷加强语气道。

“嗯，毕竟它都能放射出惊吓到库帕的强光了。”弦激动得声音都在颤抖，“或许也能让铁国的士兵惧怕，成为我们强大的武器。”

“喂喂，前提是真的有那种石头。”菜吕摸摸眉毛。

“要怎样弄到发光的石头？”顽爷问。

“很简单，喏，根据传说，往西北方前进，就会进入库帕所在的森林，照着走就行了吧？”

“想得也太简单了吧！”我这只猫比人类先发出哀叹。往西北方走应该就能抵达——我实在不能肯定，仅凭这点线索就能到达目的地。

直到最后，众人也没想出弄到“发光的石头”的方法。

“弄到发光的石头”，这样的提议本身就太不现实。只是大伙儿一起痴人说梦，互相安慰。别提获得发光的石头了，现在连西北方都去不了。

“库洛洛，我出门一趟。”

“你要去哪里？”

“去看看医医雄。他被带到冠人家，不知道会怎样。”

比起这边的痴人说梦，感觉医医雄那边会更有意思。

★（猫）

不快点过去，或许会错过好玩的场面，于是我匆匆赶路。医医雄踏入冠人家时，酸人能成功将黑金虫毒粉掺进水缸吗？机会难得，我想亲眼见证。

快跑啊！尾巴催促似的摇晃着。

看见冠人家的门了。

视野里出现一道影子，尾巴随之一转。我停下脚步，放眼望去。

是老鼠。

该说屡教不改吗？一阵令人颤抖的兴奋感窜过全身，我努力按捺下来。

不同于上次，这次没有一大批老鼠，只有两只。一只体格壮硕，另一只额头上有个白点，两只都挺直了背，双脚站立。是“中心的老鼠”和“远方来的老鼠”。

他们在冠人家的墙边安分地等待。我以为他们会溜走，或待在原地不动，没想到他们看到我之后竟慢慢地走了过来，让我大为吃惊。细长的尾巴晃动着，刺激着我的欲望。

“你们是在考验我的耐性吗？”我挖苦道。

“中心的老鼠”没放在心上，冲我打了声招呼：“见到你太好了。”还说：“我们正在等你。”

真会讲话，我心想，同时觉得真讨厌。不是因为不愉快，而是不知该如何是好。对方和自己一样会说话，想袭击他的欲望便会萎缩。

“等我？你们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我问。先前他们不是说“假如有事就到仓库”吗？

我急忙左右张望，害怕周围藏着更多的老鼠，正像网子般紧密地观察着我。

“这次其他老鼠没跟来吗？”

我猜“中心的老鼠”一定是顾及同伴的安全，最终认为仅由他们俩出面才是聪明的做法。原来如此，真是体恤同伴的好领袖。

然而，事情非我所想。“中心的老鼠”开口道：“我们想瞒着其他老鼠和你谈谈。”

“瞒着其他老鼠？”

“是的。我和这位‘远方来的老鼠’谈过，我们认为该重新提个建议。”

“你是指交换条件吗？告诉我们情报，但要放过你们？我还没跟其他的猫讨论。”我据实以告，“之前我也强调过很多次，我们是在无意识下忍不住追捕你们，即使想住手，也很难办到……”

“是的。”“中心的老鼠”附和。

“是的？什么是的？”听到这意外的回应，我不禁一怔。

“我们仔细想过。你们猫表示，不是故意追捕老鼠，而是无法压抑冲动，这一点我们能够理解。但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逆来顺受。只是，我们认为，我们也有必要付出一些努力。”

会冒出什么新提案？我毫无头绪。接着，“中心的老鼠”面不改色地说（其实我完全看不出他们的表情变化）：“能不能减少攻击的老鼠的数目？”

“减少……数目？”

“嗯，是的。”“中心的老鼠”淡淡地继续道，“我们会贡献一定数目的老鼠。相应的，请不要对其他老鼠动手。”

起初，我没听明白对方的提案，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决定接受你们的欲求。可是，一直处在不知何时会遭到攻击的情况下，我们无法安心过日子。”

过日子——这说法让我心下一惊。我一直以为，老鼠只是躲在某处的生物。原来老鼠也要过日子，我一时间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不过，你们要怎样……呃，选出献给我们的老鼠？”

“这个由我们自行选择。”“中心的老鼠”看看“远方来的老鼠”回答，“我会和他，还有其他同伴商量决定。”

根据什么标准？我没问出口。一来对方没义务解释，二来就算说了，对我来说也没什么用处。即使他公开选择标准，也可能是我们无法理解的准则。

“实际贡献的老鼠数量和时间要再讨论，但我们会依约，将一定数量的老鼠交给你们。”

“然后……随便由我们追捕吗？”我的脑袋仍一片混乱，眼前这只老鼠说出的话实在异常。我本以为他聪明、从容、大度、讲究逻辑，只是某些部分与我们格格不入……“正如我刚刚提过的，”我姑且试着进行说明，“我们攻击老鼠，是出于原始的欲求，没有规律可循。即便你们献出固定数量的老鼠，我们也可能没心情追捕，不去理睬；相反的，也可能一时冲动，无论出现哪只老鼠，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扑上去。”

“我们会在选中的老鼠身上做记号。我在考虑在尾巴末端抹上黑色的果实汁液。你们依记号选择追捕的老鼠就行。”“中心的老鼠”完全不顾我的说明，以一贯的平静语气解释道。

一旁的“远方来的老鼠”则面无表情，静静地聆听，没有插嘴。

“可是，被选中的老鼠们一定很不情愿吧。他们不会反对或抵抗吗？”

“我们会解释。”“中心的老鼠”回答，“一直劝到大伙儿接受。”

“一直劝到大伙儿接受？”我的尾巴摇晃起来，仿佛在探索这番谈话的逻辑。

“当然，被指定可以让猫追捕的老鼠不会毫无抵抗地接受。我们也有生命、有想法，有孩子、要过日子。但我会请他们积极地思考，把这当成一桩重要的任务。”

“哦……”我只能呆呆地应声。

“比方说，我刚刚想到一个点子，让你们猫和我们老鼠在大家面前决斗如何？”“中心的老鼠”又说出一句出人意料的话。

“你觉得老鼠和猫决斗有胜算吗？”

“目的不是获胜。对老鼠而言，是一场‘与猫决斗’的重大仪式，而你们，能在此期间体验到‘追捕老鼠’的快感。不参加决斗的猫在一旁观赏，也能发泄一些欲求吧。”

“被选上的老鼠能接受吗？”

“他们可以将此视为与巨大敌人对抗，是充满勇气的行为。目的是挺身对抗，死亡不过是结果。”

“原来如此。”我忍不住应道。虽然并不觉得合理，但“中心的老鼠”确实在渐渐地说服我。

“然后，这大概是最重要的一点。”“中心的老鼠”又开口了，“在决斗的过程中，血淋淋地展现剥夺他人生命的行为，或许能对你们造成一些影响。”

“什么意思？”

“追捕老鼠，等于是在剥夺一只有意识的老鼠的生命。希望你们通过目睹那一场面意识到这一点，不再仅因一时冲动就行动。”

“不好意思，你的话太复杂，我不敢说我听懂了。”

“对不起。”

“如果这样也不行……”“中心的老鼠”接着道。

“怎样？”

“采用之前提出的方法也行。让我们选出一些老鼠，为你们工作。你们可以任意使唤，相对地……”

“要放过其他老鼠吗？”

“是的。”老鼠回答，目光倏地转开。他在注视我的背后，我一回头，看见了加洛。他似乎只是路过，发现我们之后，便保持着抬起右前脚的姿势远望。

“哦，多姆。”他慢慢走近，“我正在想你呢。”

我可一点儿都不想他。

老鼠们浑身颤抖。

“哦，老鼠们也在。”加洛的尾巴摆呀摆，像在探索空气一般摇晃。

“加洛，不能捉他们。”麻烦的节骨眼儿又碰上加洛这家伙，我心中苦涩。难得对方提出新的建议，却有毛毛躁躁的加洛跑来打岔，能顺利解决的事也会被搞砸。

“知道啦，知道啦。”加洛天生油嘴滑舌，经常随便打包票，这会儿肯定也只是随口说说，“我是懂得自我克制的好猫。”

“这话一点儿可信度也没有。”

“多姆，你不就平静地跟他们交谈吗？我也没问题。嗨，你们好，我是加洛。”他冲站在我旁边的两只老鼠打了个招呼。

“你好，请多指教。”“中心的老鼠”回应。“远方来的老鼠”在他耳边低语。

“老鼠们真有礼貌。”加洛一脸佩服。

“加洛，你真的不要紧吗？”我担心地问。

“什么不要紧？”

“要是你已经心痒，最好离远一点儿。唔，不是要你替老鼠考虑，只是……我们正在冷静地在商量正经事。”

“放一百个心吧。你来剖开我的身体瞧瞧，除了骨头和肉，剩下的全是自制力。”

听到这句话，我愈发担忧了。

此时，冠人家的大门口传来人声。是独眼兵长。

“你就是医医雄吧？进来。”独眼兵长说道。

老鼠们似乎被人的气息吓到，瞬间消失了。这种时候他们溜得特别快，一眨眼工夫就无影无踪了，或许这也是他们的生存能力之一。

“搞什么啊，不见啦？”加洛略带遗憾地埋怨。

“对了，加洛，铁国的士兵叫医医雄过去，我打算到冠人家瞧瞧他们打算干什么，你要一起来吗？”

“不要。老鼠就罢了，我才不想跟人类打交道。”

★（猫）

冠人家门前站着铁国的士兵。医医雄一到就被他们团团围住，并立刻拖进屋里。我听见医医雄问：“号豪怎么了？”士兵没有回答，默默地带着医医雄进了屋。与号豪被抓去时相比，士兵的动作斯文多了。号豪是被四个人合力抬走的，或许是他抵抗得太激烈，士兵们没别的办法。而面对乖乖服从的对象，铁国的士兵没必要动粗。

我跟着步入屋内，墙边的一名士兵低头看着我，说：“啊，猫又来了。”他既没生气，也没嫌烦。

“想去哪里，是我们的自由。”我答道，但在他耳中只是愉快的叫声，所以他别开了视线。

刚到时没注意，这时我才发现一直摆在房间正中央的木头桌子——那是冠人自制的——被挪到了旁边。秘密入口仍被柜子挡着。

医医雄站得笔直，慢慢环顾四周，然后望向里面的房间问：“号豪在哪里？”

“他在另一个房间里等你。”独眼兵长走上前，与医医雄面对面。清瘦的医医雄个子高一些，但论威严与强壮，显然独眼兵长更胜一筹。“他指定叫你来。”

医医雄表情未变。“还不是被你们硬逼的？”

独眼兵长用力摇摇头，笑道：“不，是他主动告诉我们的。”

“怎么可能？一定是被你们强迫的。”

“他告诉我们，你是这个国家最值得信赖的聪明人。”

医医雄像要闪避语言上的挖苦一般，没多加理会，径自走到里面的房间。

“不要随便走动。”独眼兵长警告道。其他士兵闻言慌了手脚，都想抓住医医雄。医医雄粗鲁地挣扎，喊着：“不要碰我！”

“老实点！”

“你叫我老实，我就会乖乖听从吗？”

我不禁感到奇怪，这一点都不像医医雄。他不是鲁莽行动的人，而且现在遣词用句也变得粗暴许多。是在紧张的状况下失去冷静了吗？不对，我马上想到了正确答案。

医医雄应该是想引起注意。

酸人站在大门附近，也就是我背后的墙边，紧张地拿着小袋子。那是医医雄交给他的，装有黑金虫毒药的袋子。水缸就在他旁边。

为了方便酸人下手，医医雄才故意做出招摇的举动。

正因如此，他才会大步走到隔壁房间，引起士兵们的注意。

枪瞬间登场。独眼兵长举起短筒枪对准医医雄，喊道：“乖乖站着不准动。”几名脸上涂了颜料的士兵跟着举起枪。

好啊，趁现在——我心想。

酸人啊！我甚至想大叫。酸人啊，立刻走到旁边，把握在右手里的粉撒进水缸啊！

那么，实际上进展如何呢？

酸人并未行动。

他以为自己是长在那里的植物吗？一动也不动。

我想起稍早之前，众人在顽爷家呼唤酸人的名字，轮流与他握手的场面。“交给你了”，“我们相信你”，“一定要成功下毒”……在场的所有人都鼓励着酸人，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目送他离开。

可他在干什么？

酸人只想自保，并未站在同胞这边。虽然甚至连我都觉得，受到众人深深信赖的他不可能背叛，可见自以为能比人类更客观地审视人类的我，实在太幼稚。

酸人举起右手，扯开嗓门报告：“医医雄准备下毒！”

居然选在这个节骨眼儿背叛——我佩服不已，打了个哈欠。

★（猫）

冠人家——冠人已死，其实不该叫冠人家，总之，房子里一片寂静。

铁国的士兵全注视着站在墙边的酸人。至于医医雄，他浑身紧绷，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儿？！”独眼兵长的嗓音低沉。如有一道电流蹿过我的尾巴。

那是一种分不出是愤怒还是惊讶的激动情绪，似乎暗示他暴力的性格。

“嗯，你们瞧。”酸人举起袋子，“这里装着把黑金虫磨碎制成的粉。”

所有人都转头看向酸人，独眼兵长走过来，他的步幅很大，每一步都强而有力。

“黑金虫？”

“只要磨碎，就能做出毒粉。城墙上的刺涂的就是这种毒。”

“哦，那个啊。”

铁国人似乎也知道黑金虫的毒。

“这是他准备的？”

“不是他，是众人讨论后决定的。他们打算把毒药掺进那个水缸。”酸人伸出左手指着水缸，那样子毫无尊严可言，完全是一副谄媚的态度。

独眼兵长顿时涨红了脸，没遮住的那只眼睛瞪得老大，就要凸出来了似的。他的嘴唇颤抖着，呼吸也有些急促。

不妙。当然，不妙的不是我，而是医医雄。他恐怕会遭到愤怒的兵长的凌虐。

“酸人，你在干吗？”医医雄一字一句地质问，语气粗暴得难以描述。碍于双臂受制于士兵，他张开了嘴，伸出舌头，像要卷起酸人。

“酸人，你这是什么意思！”我第一次看到医医雄大吼。

可酸人脸上不见一丝愧疚。

“你要怎么跟大家解释？”医医雄的神情变得凶狠，口沫横飞。他的脸一向如石头一般，不显露任何感情变化，此刻却涨红且扭曲。“等你回去，小心被打死。”

“医医雄，我才不用解释。你以为会是谁去告诉他们这里发生的事？你吗？恐怕不是吧？去报告情况的人是我。”酸人恢复了冷静，一脸理直气壮，“倒是你，你认为自己能平安回家吗？”

医医雄顿时沉默。

“放心吧，医医雄，我会转告你的家人，说你英勇奋战过。”酸人继续道。

“混账。”医医雄不屑地骂道，总算压抑住感情，恢复了原本的冷静，“你真是个混账人渣，连那里的猫都比你高尚得多。”

是在说我吗？

废话，这还用比！

我好想高声赞同，但最终没吭声。反正说了也没人懂。

酸人听到医医雄的斥责，板起脸。“居然拿我跟猫比，真让人生气。”

“那是我要说的话吧。”我反驳。

“医医雄，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去告诉你的家人，你是多么窝囊地向铁国的士兵摇尾乞怜。”酸人双眼闪闪发光。

这时我的尾巴转了个圈，向后伸出去。什么事？有人类的脚步声在渐渐靠近。

我转头一看，又进来两名士兵，中间夹着弦。

“弦，怎么了？”医医雄脸色一沉。他怎么也没料到这种情况吧。

“我、我好像也被叫来了。”

“谁叫你来的？”医医雄凝望过独眼兵长后，瞥向酸人。

“我什么都没说啊。”

“你就是弦吗？”独眼兵长问，“号豪也报出了你的名字。”

两名士兵拉扯着弦的手臂，大概是觉得痛，弦发出轻声的呻吟。然后可能是脚下一绊，他突然向前扑倒，变成四肢着地的姿势。这样一来他的视线高度便与我接近，我忍不住关切地问：“弦，真糟糕，你还好吗？”因为弦的脸就在面前，我无法不出声。

弦虚弱地一笑。危机当前，猫却悠闲地待在这里，他或许感到滑稽吧。“你总是在我附近呢。”他对我说。

咦，他听得懂我的话？我有些兴奋，其实并非如此，弦纯粹在自言自语。“如果你能拯救我们就好了。”他低喃。

瞬间，仿佛有东西刺中我的胸口。只在一旁看着人类，我有这样的自觉，可一旦得知人类也是这样认为的，认定我们只是单纯的旁观者，完全不期待我们的帮助，便会觉得自己极为无用、不负责任。旁观者的立场非常微妙。

“喂，你也过来站着。”独眼兵长指着弦命令道。两名士兵应声拉起弦。

医医雄和弦靠墙站在水缸边。

独眼兵长及其他士兵面对着两个人。

“喂，你们搜过号豪家吗？”酸人嚷嚷起来，“他家里应该有从我家偷走的刀子。”

那不是你塞给号豪儿子的吗？我惊得目瞪口呆，不禁叹息。

“不管遇上什么事，我都不会说出任何人的名字。”弦虽然一脸苍白，却咬紧牙关，声音颤抖地声明道。

“名字？”独眼兵长的神情有些紧绷，“你们藏匿了谁吗？”

其他士兵也紧张起来。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浓重的汗水与泥土的气味，那是疲劳的气息。想想来到这座城市之前的战斗与长途跋涉，想必所有人都累坏了，或许也是疲劳导致他们神经敏感吧。他们的脸还是那样，涂得花花绿绿的。

“是不是有人来城里了？”独眼兵长又问。涂着颜料的面庞看起来不像人脸。

医医雄和弦面面相觑，纳闷独眼兵长为什么这么问。我仰望着他们，困惑地问：“他说什么啊？”

“昨天你提过，你们在调查有没有可疑人物。是指谁？”弦反问。

我蓦地想起，弦曾在枇枇家和独眼兵长有过短暂的交谈，内容是“可疑人物”和“库帕”。弦接着说：“你很介意库帕的事，还有库帕士兵。”

独眼兵长转了转脖子，可能是压到了骨头连接处，能听到吱吱咯咯的声响。“听着，我们会向你们说明。接下来，我就会慢慢说明。”

“说明什么？”医医雄和弦同时问道。

“关于库帕的事。”

“我上次不是说过了吗？你还不满意吗？”

“不满意。”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独眼兵长的声音听起来恢复了平静，“听好，被你们这个国家的人称为库帕的巨大杉树——”

“你们也知道库帕？”医医雄十分诧异。

“知道。”独眼兵长简短地应道，随即板起脸，继续说明，“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没有？是现在已经没有了的意思吗？

医医雄也有相同的疑惑。“你的意思是‘现在已经没有了，但以前有过’吗？”

独眼兵长冷哼了一声，像在嘲笑无知的孩童。“不是，是从来没有过。”

铁国看待库帕的方式和这个国家不同吗？我想到今早美璃的推测，两国的战争可能与库帕有关。

“喂，跟这些人讲再多也没用，啰嗦什么？还是快点带他们到地下比较好。”酸人相当不耐烦。

“地下？哪里？”医医雄心生戒备。

独眼兵长没有回答。“喂。”他再次举枪瞄准医医雄，就是那把比手掌稍微大一些，曾经打爆了冠人脑袋的枪。

“你要杀我吗？”医医雄浑身一颤，神色紧张。但他很快平复了平静，冷静地确认：“号豪也是这样被你杀死的吗？”

“不是的。”独眼兵长倒是神情放松，“我在考虑，要不要让你使用这把武器。”

“让我使用？”医医雄眨着眼，不知该作何反应。

“为什么？”弦问。

“我把这把枪借给你，你跟酸人决斗，如何？”

“这、这是干吗？”酸人颇为惊慌，“这是什么意思？”

“我们都累了，有点厌倦眼前的状况了。”独眼兵长一脸认真，又转了转脖子，像在减轻肩颈的酸痛。“想观赏点节目。来决斗吧，库帕的事之后再聊也无妨。反正库帕的事不会跑掉。”

“我们怎么可能决斗……”酸人嚷着。

然而，医医雄没立刻否定。他表情凝重，仿佛下定了决心。

“医医雄？”弦担忧地唤道。

难不成医医雄打算跟酸人决斗？我猜想着。若果真如此，就有一场好戏可看了。

我兴奋不已，尾巴开心地高高竖起。

“谁来……”弦低喃着，像是六神无主时软弱地哀叹。他想寻求可以依靠的对象，希望突然有人出现，解救眼前的状况。

此时，传来一记声响，不过是风拂过树木般的细微声响，弦却激动无比地脱口喊道：“是透明士兵！”医医雄闻言望向弦，从表情看不出他是为弦的胡言乱语而惊讶，还是深有同感。

“透明士兵，快来救我们啊！”弦大声呼喊，独眼兵长等人被吓了一跳。

我不得不同情弦，因为我知道，乘着无人的马进城，并弄出他所听到的动静的并非透明士兵，而是一只老鼠。

透明士兵不可能出现在这里。

“弦，你真会一本正经地说蠢话。”酸人嘲笑道，“怎么可能有人来救你们？”

“为什么不可能？或许透明士兵已经到了，并打倒了一个铁国士兵。”

“我说你啊……”酸人无言以对。

这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一道烟雾在我附近蹿起，蔓延至人类的脚边。

灰尘扬起。

一小团东西从左至右跑过去，过了一会儿，又有一团东西跟了上去。

人类抬起脚，睁圆眼睛，一阵骚动。脚下卷起无名烟尘，让他们个个狼狈不堪。

士兵们根本没看清那团蹿过的东西是什么，各自望着不同的方向，惊慌失措地嚷着：“怎么了？怎么了？”

“是透明士兵吗？”弦瞪大双眸，喃喃低语，“请救救我们，透明士兵！”

不是透明士兵啦！我真想纠正他。

只是一只老鼠蹿过，然后猫追上去罢了。

我的视线捕捉到紧贴着墙边逃窜的老鼠。是那只“中心的老鼠”，他从外面闯进来，飞奔而过，就像一颗巨大的水滴溜过光滑的板子，动作十分顺畅。相较之下，追在后头的那团黑东西——加洛，举止要显得笨拙粗糙许多。

加洛利用爪子刹车，但身子还是撞上了墙壁，调整好后又追了上去。他双眼炯炯放光，完全失去了自我。

他终究无法忍住追逐老鼠的冲动，遵循太古的指令，不管不顾地跑进屋里。

老鼠拼命地跑，从墙上的小洞奔出屋外。

至于加洛，他显然没来得及减速，也可能是过于沉迷追逐，以为自己也能穿过那个洞。这是常有的目测失误，他应该先用胡须量一量，确定能不能穿过那个洞，却疏忽了这一步骤。

他想把头钻进洞里，不料，结结实实地撞在了墙上。

由于冲得太快，加洛的四肢全都撞了上去，全身塌扁，贴在墙面上。有那么一会儿，他就像一块贴在墙上的布，然后从头部开始，慢慢剥落。他轻飘飘地掉下，经过几次折叠，最终倒在地上。

真是难看。

“加洛。”我不愉快地唤道。

加洛从薄薄的布状“砰”的一声变回猫形，难免有些尴尬地喊着“嗨，多姆”，开始细细地舔起前爪。“嗨，多姆，原来你在这里。”他这次总算没说“我正在想你”了。

“剖开你的身体，里面不是满满地装着自制力吗？”我走近他揶揄道。

“哈哈，我就是这样啦。”加洛不害臊地回答，“吓着你啦？”

“是啊。”

人类受到的惊吓更大。他们很久之后才发现是猫，差点儿尖叫出声。

“啊，那家伙跑去哪里了？溜走了吗？”独眼兵长出声时，弦已消失无踪。

★（猫）

冲出冠人家，阳光轻轻抚摸着我。

我寻找弦的踪影。弦没去广场，他冲出冠人家后转到屋后，朝城市外围奔去。

跑了一会儿，我发现了弦的背影。他脚蹬地面，双手在空中划，急速奔驰着。

“弦要去哪里？”身旁传来说话声，原来是加洛也跟上来了。

“继续待在冠人家可能会遭到士兵的拷打，所以他逃走了。”

“他居然逃得掉。”

听到加洛的话，我回道：“加洛，都是托了你的福。”

“是啊。”加洛答得理所当然。

弦喘着粗气，脚步踉跄，我和加洛追赶在后。

“没想到弦跑得挺快。”“好累啊。”我们一边交谈，一边紧紧尾随。

弦跑进了前面的羊舍。覆有屋顶的大型羊舍建在草地上，周围围着栅栏。羊群正呆呆地——真的是呆头呆脑的——聚在一块儿。弦笔直地穿过栅栏间的通道。

我和加洛没走通道，直接越过草地。羊们浑身泥巴，理着说不上干净还是肮脏的毛皮，嫌恶地看着我们。

“多姆，试着想想，这些家伙或许也会说话。”加洛有感而发，说话声随着起伏的身体微微颤抖。

“羊吗？”

“连老鼠都会说话，体型更大的羊搞不好也会，只是我们没主动搭讪而已。”

“原来如此，有可能。”

不过，我并不想跟羊交谈，更不好奇羊的想法。他们被剪毛、挤奶，有时还会被砍断头、剥下毛皮，当成食物。羊就是这种角色吧。但我只是看着，从没想过他们对于自己的角色有何感想。如果与他们对话，或许就要探讨这些问题，实在麻烦。

通过羊舍时，弦停下了脚步。此时我总算发现弦来此的理由。

“哇，原来这些家伙在这里。”加洛仰起脖子，“这些家伙好恐怖啊。我瞧瞧，一、二、三。”他算起踱着步的马。

从近处看，马那一身光亮的毛皮漂亮极了，手感想必也很好。细长脸上的眼睛让人看不出在想什么，不同于牛羊，他们充满神秘感。马的呼吸非常粗重，脚不停地踏来踏去，这也让我害怕。

弦虽然战战兢兢，但专注地把弄着缰绳。缠住马的皮带系在栅栏上，他正试图解开。

“他们的尾巴也很特别，简直像人类的头发。”加洛说。

确实，从臀部垂下的尾巴跟我们的和牛羊的尾巴都不一样。这时马的尾巴突然扬起来，仿佛想摸摸动来动去的弦。

“弦在干吗？”

“他是不是想骑上去？”

“骑？骑这种动物？不可能一下子就会骑吧？”

“不许动！”后面传来叫声。回头一看，是刚穿过羊舍的独眼兵长，他正举着枪对准弦。他旁边还站着一名士兵，也举着长筒枪。长筒枪架在士兵的肩上，辅以双手支撑。

弦微微弓身，手搭着马的臀部。奔跑后呼吸尚未平复，他的胸口和肩膀都在剧烈起伏。

他背后那一大片淡蓝色的天空，索然无味地俯瞰着地上的人。

马不知道明不明白状况，反正是面无表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仍在原地踢踏。

“不准动。”独眼兵长再次警告，“你想干什么？”

弦瞥向独眼兵长，又回头望了望马，然后又看向士兵的枪，这才停下动作。他一脸苍白。

我走近独眼兵长仰望。兵长一路追来，也呼吸急促。

士兵把枪口对准弦，站定后问独眼兵长：“怎么处理？”

“真是麻烦。”独眼兵长牵起嘴角，半带苦笑道，“原以为会容易一些呢。”虽然看得出并非真的束手无策，但他无疑有些迷惘犹豫。

加洛拍拍我，又用尾巴戳我。“喂，弦想干吗？”

“大概是想去寻找吧。”

“找什么？”

“发光的石头。”这是我的猜测，毕竟目前只能依靠这个了。下毒计划失败，号豪和医医雄被抓走。弦会突然想去寻找连存在与否都不确定的武器——发光的石头，也不奇怪。更何况弦非常老实，任何事都会相信。

“我要去，”弦大声宣告，“我要去库帕那里！”

不出所料。

但加洛犀利地指出：“虽然我不太清楚他想做什么，可是，弦那样拼命时通常都不会有好结果。”

尽管只露出一只眼睛，但我仍能看出独眼兵长的目光变得凶恶。“你真的以为有库帕？”

“我要去库帕那里。”弦坚持道。

独眼兵长和士兵有些紧张，兵长纳闷地低语：“那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真麻烦，或许他已经失去理智了。这下棘手了。”士兵应道。

独眼兵长点点头，可能是在暗示开枪吧。

这一刹那，我的脑海里掠过弦在冠人家注视我的眼神。“要是你能拯救我们就好了。”那时弦悄声道，显然已死心，认定“猫是不负责任、没用的东西”。人类一定都这么想。

我也不否认。对我们来说，人类的行为与我们毫无关系，在旁边看，只能算排遣无聊的一种方式。不管弦成功骑上马，还是被铁国士兵抓回去，我都无所谓。

然而，明确知道不被期待之后，我反而会心生不甘。

我的心境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要是没人能来解救弦，是不是就该由我伸出援手了？我暗想着。

“喂，多姆，你怎么啦？”

听到加洛的呼唤，我才发现自己正仰起头，压低身子，确定脚的弯曲度。冲喽，要冲喽——我指示身体准备跳跃。前爪一点一点踩着地面。要跳喽，膝盖蓄势待发。

我还没开口解释，只见加洛也做出一样的动作，躁动不安地扭着身体。

后腿蹬踹地面，视野立刻抬升，身体变得轻盈，感觉真爽快。加洛也几乎同时跳起。

我看准独眼兵长，跳到他面前，伸出右前爪袭击没用布遮住的那只眼睛。像削木头一般，爪子斜着挥下。

加洛则跳到旁边士兵举起的枪上。士兵瞬间失去平衡，发出尖叫。

该说不愧是兵长吗？他成功闪过我爪子的攻击——身子后仰，头跟着避开，所以我扑了个空。

我不想直接落下，便勉强扭过身体，继续扑向独眼兵长。后仰的他被我吓到，一屁股跌坐在地。随着身子的剧烈震颤，我失去了上下左右的方向感。“多姆、多姆！”加洛在呼唤我，但我无法立刻转过去。

比起身体，我的尾巴似乎要能干许多。尾巴马上悠然扬起，先我一步找回方向感。

过了半晌，我总算爬起，发现自己站在倒地的独眼兵长胸口。

“是猫啊。”独眼兵长呻吟道。接着，我的皮肉感受到一股力量，吓了一大跳。他抓住了我的后颈。

一旦被揪住后颈，我们猫就会浑身脱力。虽然不难受，但四肢和身体都会颓软，失去活力，陷入懒散状态。觉得什么都不做，垂吊着摇摆也不赖。

世间的第一只猫出生时便已具备这一习性。据库洛洛说，似乎是方便母猫搬运刚出生的小猫的设计。换句话说，这也是来自太古的指令吧？

独眼兵长站起后，依然拎着我不放。舒服的感觉让我放下戒心、神游天外。弦出现在我的视线前方，他在马边跳来跳去，试着爬上去。

马的脖子后面到背部都铺有皮制装备，弦把脚勾在上面，撑起身体。

“喂，多姆！”加洛在底下叫着，带着苦笑说，“你怎么被抓了？”他的声音在我听来一样模模糊糊。“你可能会被直接扔到地上哦。”

独眼兵长动了起来。他伸出手，并踏出一步。

伴随着“咦”的惊呼，我的身体被抛了出去，像扔石头一样。对独眼兵长来说，这几乎是反射性的动作吧。

我飞上半空。景色在迅速变化，风粗暴地搓揉着我，身体慢慢旋转。我瞥见蓝色的地面，哦，那是天空。蓝色刚越过，我又看到地面和加洛，接着两者也消失不见。我在不停地旋转着。

这是我头一次在天空中飞行这么长的距离，而且并非出于自身意识，是被抛出去的，因此更加搞不清状况。幸好我的身体比脑袋更早做出反应，尾巴摇晃着校定方位，随之调整身体的方向。

所有的动静都消失了，四周旋转的景色看得我眼花缭乱，差一点向上天祈祷，希望永远在空中翻转。

高度渐渐下降。眼前出现一道褐色的墙壁，我吓了一大跳。不，那不是墙壁，是马。要撞上马了！我睁大眼睛，迎头撞上。仓促伸出前腿的肉掌缓冲，由于怕掉下去，我又伸出了爪子。要知道我的着地技巧还算高明。

不过，爪子钩住的不是地面，而是动物的身体，这一点似乎相当不妙。

马发出凄厉的惨叫，然后几乎要站起般高高地抬起前脚。我怕被甩下来，爪子陷得更深，刺进马的屁股。事后我才发现，其实直接被他甩下来比较好，不过当时我只知道拼命抓紧。

马发出更刺耳的叫声，一鼓作气往前冲去，看来很痛。

加速奔跑的马吓坏了我。

弦也挂在那里。他没被突然跑出去的马甩下，而是以抱住的姿势紧紧地攀着。他把左脚塞进垂下的装置，右脚没地方摆，身子配合马身摇晃，然后找准时机，终于成功跨上马背。

我看到马的臀部挂着行李袋，顺势滑进袋里。马的速度很快，这时跳下去很危险。我探出头，往后望，只见已经变得很小的加洛看着我，目瞪口呆。

马身在剧烈地起伏、摇晃。“我很快就回来！”我朝加洛大喊，但估计他听不见。

独眼兵长愕然呆立，注视着骑马离开的我们，但没骑别的马追来。士兵举起枪，独眼兵长却伸出手制止。

他放弃了吗？

马刚开始跑是受到疼痛的刺激，可这一跑起来就不愿停了吗？是要跑去什么地方呢？马的脚步一刻都没停，轻快地驰骋。我们穿过圆道，一路前进。

“喂，停下，停下来！”趴在马背上的弦喝道，“叫你停下来！”他急得发脾气，拍打马背。

不料，马反倒跑得更快了，我们差点儿被甩下。从未体验过的速度、从未体验过的震动，身体在猛烈地摇晃，脑袋嗡嗡作响，没办法好好思考。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来到城市的北端。

高耸的围墙围绕着城市，马稍稍后仰，停下来了。

弦笨拙地紧抓着马爬了下去，走向出入口。只要从内侧取下门闩，就可以打开城门。

他蹲下身子抱起粗大的门闩，抬起，挪到旁边。

城门慢慢打开，外面的景色渐渐铺展开来。

此时马跑了出去，可能是对墙外的风景有所反应吧。

“啊！”弦慌忙跟上，但已来不及上马。

马抛下弦，冲向荒野。

或许是身处辽阔的土地让马感觉到解放，于是无法止步，飞快奔驰。

只载着我的马，一心一意地蹬着地面，像要发泄累积的奔跑欲望一般，哒哒哒地不停向前。

向四周延伸的土地震慑了我。马的奔跑速度极快，景色不断向后流逝，我很难掌握到全貌。但目之所及一片荒野，遥无尽头，这景象让我茫然若失。荒野无边无际，辽阔得让我不禁怀疑它是不是在不停向外扩张。

过了一会儿，前方出现一座山。没有树木植被，只是一块突起的山丘，看起来像是人类的乳房或臀部。荒野上到处散布着这样的山。

这片荒野究竟会绵延到何方？

放眼望去都是相同的景色，奔驰在永无终点的土地上的孤独与绝望让我战栗，但也有种获得解放的舒畅。

我钻进行李袋，随着马身的摇晃睡着了。

☆（人类）

“然后，”多姆老弟望着我，“回过神时……”

“嗯。”

“我就在这附近了。”

“原来如此。”

多姆老弟在我胸口摇着头，胡须有规律地颤动，就像一尊精巧的模型。

“马呢？你骑来的马在哪里？”我维持仰躺的姿势左右张望。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耳朵，但没听见脚步声。

“不在了，我已和马告别。”

这么说就像抛弃了交往多年的女友，滑稽好笑。

“你走了多远？呃，你骑了几天马？”

“我不记得过了几天，也不晓得距离。”

“你们的国家现在情况如何？”

“不清楚。我正烦恼着要怎样才能回去时，发现了你。”

“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这也是我得思考的问题。接下来有何打算？我开始担心会不会一直这样躺着，晒成人干，变成标本。不能说这是妄想吧？标本的说明牌上该不会写着“戴绿帽的男人”？啊，若果真如此，我手里的股票怎么办？股价会发生怎样的变动？应该先确定一下收益再出门的。处在如此状况还在担心这种事，我不禁对自己苦笑。

“那绳子不容易解开。”

听到多姆老弟这么说，我才注意到自己在不停地扭动。我摇晃身体，尝试弄松绑在身上的藤蔓。

“难道……”我脑中浮现出一个点子，“藤蔓迟早会枯萎，变脆，到时就能弄断这根绳子了。”

“或许吧。”多姆老弟没发出嘲笑，也没佩服我想法高明，只是坦率地表示赞同。

“不过，没等到藤蔓枯萎，我可能会先死去。”我不由得叹气，“而且会因饥饿丧失体力。”

“或许吧。”

“你一开始说，希望我听听你的故事，因为你的国家正面临重大危机。现在我听完了。”

“嗯，是啊。”多姆老弟打了个哈欠。刚才他说过，猫打哈欠只是无意识的生理现象，并不表示他觉得无聊或悠闲，但不管怎么看，都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啊。

“到底要怎样你才肯放我走？故事我也听完啦。”

多姆老弟闻言站起，拉长脊背，回望右侧，仿佛在嗅闻远方的气味。

怎么啦？我正要出声问，他抢先开口：“有非常非常多的士兵，正要前往我住的城市。”

“咦，铁国的士兵吗？”

多姆老弟点点头。“我不是骑马来的吗？一直躲在行李袋里。”

“马中途没停下过吗？”

“马越跑越慢，偶尔会停一下，换成踱步慢走。”

“马跟你都饿了吧？”

“是啊。行李袋里有少许蔬菜和谷物，喏，和‘远方来的老鼠’骑来时一样，我吃了那些东西，所以还好，但马似乎很难熬。不过途中有能喝水的地方，马歇了一会儿。那里能喝水，还有马能吃的草。”

“你是在哪里下马的？”

“那里。”

“那里？那里是哪里？”

“就是喝水的地方。我跟马喝水时，远方传来脚步声。非常刺耳、粗暴。”

“粗暴的声音？”

“是马。许多马和人类一起，大概有五十人吧，一半的人骑着马。”

我想象着二十五匹马和五十个人类一起行进的景象。

“他们可能也是来喝水的。我立刻躲进草丛，观察他们是何方神圣。”

“你的马呢？”

“被过来的人类抓住了。他们说‘原来在这里啊’，或许他们认识。”

“认识？他们认得那匹马？”

“是啊。”多姆老弟回答，“那本来就是铁国的马，是独眼兵长他们骑来的。然后，我偷听了他们的对话，知道他们正要前往我们的国家。”

“五十个人？”我颇为惊讶，“咦，铁国的士兵不是早就到你们的城市了吗？”说完我才明白，“是第二批啊。之前的是先遣部队，或者说去做准备的。”

“嗯，第一批类似先遣部队。”多姆老弟也接受了这一推测，“后来的五十个人负责正式接管。”

“原来如此。”

“所以，我希望你能帮忙。”

“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虽说听到猫讲话时我就该怀疑耳朵的机能了，但此时我的惊讶来自于另一方面，“帮忙？我吗？”

“没错。”

“帮你救国？太强人所难了啦。”我说，“我们势单力薄，而且没有武器。”

“我希望你跟我一起去找武器，就是发光的石头。先找石头。”

“发光的石头？先找石头？”

“没错。”

“如果只是帮忙找石头，那没问题。”我应道。萍水相逢也是前世修来的缘，虽说我并不觉得前世会和讲话的猫有什么缘分。“不过……”我还是提出心中的疑惑。

“怎么了？”

“你不是根本不关心人类吗？即便人类的喜怒哀乐会影响猫的生活，但你也不会因此想解救人类吧？”他为什么突然因为铁国士兵大举进占而慌张？我感到不可思议。

“哦，答案很简单。”多姆老弟的眼珠骨碌碌地转，“我在饮水处听到了士兵的谈话。”

“他们说什么？”

“一个人说：‘到了那个国家以后，万一粮食不够吃怎么办？’另一个人回：‘抢他们的粮食呗，要是还不够，就随便抓城里的动物吃。’”

“哦。”

“指的大概是我们猫吧。”

危险的不仅仅是人类，猫也自身难保。得知此事，多姆老弟的危机意识终于觉醒。可马不见了踪影，他忧心忡忡地四处乱逛，不知道该怎么办，饥肠辘辘时，发现了倒在地上的我。

“我被你吓到了，本来想逃跑。因为很可怕。”

“我很可怕吗？”我忍不住想对他说这世上再没有比我更不可怕的人了。不幸遭妻子背叛，却无法动怒，只能窝囊地愁眉不展。若说我“竟然窝囊成这样真是可怕”，我倒是不否认，但其他方面我和“可怕”这个形容词完全无缘。我是连每次检查身体时看到自己的血都会晕倒的人。“我明明人畜无害。”

“我实在害怕，就把你绑了起来。我担心万一你发飙，可能会踩扁我。”

“也难怪，你这么小，真是难为你了。”

“我拉起藤蔓，将一端钩在一个地方固定。这一带有很多木桩。”

“你怎么想到跟我说话的？”

“我原本没那个意思，只是不小心说出了声。”

“哦。”我想起学生时代钻研过的康德。孤单的人类为了把想法传达给其他生物，便会模仿各种声音，表明自己的存在——我记得康德说过类似的话。即使明知语言不通，人类依然会对动物说话，这是下意识的反应。

“或许你也是一样的心情。”

“是吗？总之，我发现能跟你沟通，顿时有了想法。如果有你的协助，或许事情会好办得多。”

“协助？”

反问后，胸口的压迫感消失了。我正以为只是心理作用时，又察觉到缠在身上的藤蔓松脱了。是多姆老弟为我松开了捆绑。

“我就相信你说的吧，你没那么粗暴，也不可怕。那么，能请你协助我吗？”

我慢慢弯曲膝盖，感觉像在活动缺少润滑油的齿轮。扭转了一番手腕后，我撑起了上半身。

站起来看到的景色十分新奇。我原地做了几下屈膝运动，多姆老弟慌忙跑远。他的尾巴膨胀，体毛倒竖，像团拖把。张大眼仰望着我的他看起来比刚才小巧许多。我向他伸出手，把他抱了起来。

“你说协助，是指帮你找到发光的石头吗？那我们去找吧。”若此时问我相信有那种东西存在吗？我也不清楚。不过，与猫交谈，听到奇妙国家发生的战争后，我觉得一切都像是真的。

“不，不需要石头了。”多姆老弟的双眼突然失去了先前的光芒，露出踌躇的神色。

“不需要石头了？”

“没错。不必管石头了，你能跟我一起来，拯救我们的国家吗？”

“我吗？”

“大批铁国士兵已经出发前往我们的国家。不只是人类，他们甚至想伤害猫。”

“还有老鼠。”我有些坏心眼儿地补充道，“老鼠也一样会遭殃。”

“没错，没错。”多姆老弟点点头，“一不小心给忘了，没错，老鼠也一定不会有好下场。”

“可是我能做什么？现在前往你们的国家，追得上他们吗？”

“只能试试。”

多姆老弟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

“可是……”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回答，“我们走吧。”我已厌倦借口一堆，裹足不前的自己。

把猫放到地上后，我绑好鞋带，出发了。钓鱼的小船翻覆，害我差点溺死，可皮鞋却没怎么弄湿。

我弯身准备再次抱起猫时，瞥见一样东西。茂密的草地上有一个沾满泥土的机器。我拿起来一看，是数码相机。机型老旧，连牌子都看不出来了，可能都不是日本制的。

“那是什么？”多姆老弟问。

“相机。”

“什么是相机？”

他们的国家没有相机——我顿时明白了这一点，刚要解释，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会不会是这个在发光？”

我喃喃低语，多姆老弟一愣。“发光？”

“发光的石头指的会不会就是这玩意儿？”

“什么意思？”

我暗暗思忖。不知道相机是什么的人，看到突然亮起的闪光灯很可能会吓一大跳。库帕的士兵或许在某处捡到了这个相机，也可能不是这个，而是另一台相机，然后按下了快门。总之，闪光灯吓到了他们。符合库帕传说的情节，能不能这样推测？

若果真如此，那就很遗憾了。

传说中发光的石头不能作为对抗铁国的武器。

为什么？

因为那只是一台相机。

“好了，抱着我，出发吧。”多姆老弟一派轻松，完全没看出我内心的不安。

“居然相信我不会欺负你啊。”

“你是骗我的吗？”

“不，我是个普通人。只是很佩服你愿意相信我。”

“是从老鼠那里学来的。”多姆老弟应道，“放下怀疑，相信别人，也是一个选择。”

☆（人类）

“该往哪个方向前进？”

在我怀里的多姆老弟抽动小巧的鼻子，像是在感受风向，然后举起手（或者该说举起前爪？）指示“大概是那边”。我遵从他的决定。

广阔的荒野绵延不绝，我有些不安。粮食够吗？会不会在途中饿昏？没想到刚走了十米左右，就看到了我的背包。

多姆老弟先注意到背包。“哦，刚才我也看到了这个袋子，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而且好大。”

“这是我的行李。”我提起背包，里面装着方便食品和瓶装水。一瓶空了，还有两瓶没开封。虽然物资不算丰富，但我安心了许多，甚至有种得救的感觉。

别说路标了，连路都没有，就在这样荒凉的土地上前进，实在令人恐惧。会不会永远走不到尽头？会不会在哪里倒下？

不过，走出一段路后，这种恐惧就消失无踪了。最近妻子外遇引发的一连串事情或许让我的视野变得狭隘、局促了。比起恐惧，前往未知国度的解放感更让我觉得舒适，甚至比搭船出海、享受钓鱼时的心情更舒畅。走在没有道路的荒野上，也是愉快的人生体验。

走了约一个小时，我们便发现了可疑的痕迹。

疑似马和人类脚印的痕迹排成好几列，延伸向遥远的前方。

看得出源自我们走来的方向，接着往右方前进。

“多姆老弟，看起来铁国士兵经过过这里。”

“对，没错，这是他们留下的痕迹。”

我盯着脚印，顿时受到鼓舞。有可能追得上，我或许真的派得上用场，期待与愉悦同时涌上心头。我幻想着大展身手，心情十分亢奋，踏出的脚步也有力了一些。

风从左边吹来，抚过我的脸。这风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我渐渐处于放空状态，不发一语，专注于行走。

突然，我心中萌生一个小小的疑惑，这小小的疑惑幼苗马上冒出子叶。稍早之前，多姆老弟提起“国家的大小”，这一点我颇为在意。我记得，独眼兵长曾说“铁国比这个国家大得多”，并得到溜进国王冠人家地下室的老鼠的证实。

“如果那是真的……这个刚才也讨论过……”我又想旧话重提，“战争怎么会拖了八年之久？”

多姆老弟随着我的步伐上下震动。“呃，那只是铁国独眼兵长的一家之言，大概是为了威吓国民而撒的谎吧。”他说出和刚才一样的解释。

“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我问。

“啊？”

“要是真的像独眼兵长所说，你们国家比铁国小得多呢？”我并非使坏为难对方，只是以我最近的心境，实在无法不这么去想，“我们是不是该怀疑一下，稍微质疑一下完全没想过要怀疑的事？”我心中惦记着一直深信不疑的妻子最终背叛了我的事。

我们夫妻之间没有问题。然而，那只是我这么以为而已。

再比如，在过去的人生中，我一直坚信人类无法与猫交谈。

而这些，目前都已崩溃。

事实上，我们夫妻之间有问题，我和猫也能交谈。

多姆老弟歪着脑袋，开口道：“就算我们的国家很小，又会怎样？战争为何会持续八年之久？”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对于信以为真的事，也有必要怀疑一下。”

我再次把深信家庭圆满、毫不怀疑的自己重叠上去。不是“妻子怎么会外遇”的问题，而是“我们夫妻是不是根本没顺利过”。

“怀疑什么？”

“好比库帕。”

“什么意思？”

“真的有库帕吗？”

多姆老弟没有立刻回答。他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像在沉思。“你觉得没有吗？你这么一提，我想起来，独眼兵长也说没有库帕。”

“你们国家的人民都相信有库帕，还派出士兵与库帕战斗，这些事实我并不怀疑。”

“那你怀疑的是哪一点？”

“依我的常识，很难相信有库帕这种树。很可能实际上根本没有库帕，你们国家却要人民相信有。”

“谁？谁要人民相信？”

我一时想不到答案。一定是我老婆！我真想这样回答，万恶的根源就是她！

不过，多姆老弟的下一个问题给了我进一步的提示。长相可爱的他困惑地说：“如果没有库帕，那库帕的士兵去哪里、做什么了？”

我不知不觉放慢了行走的速度。

这是理所当然的疑问。一针见血。

如果没有库帕，那设立库帕士兵的制度又是为了什么？

“总不会离开城里，从此消失吧？”多姆老弟追问道，“还是你想说他们全变透明了？”

我想起变透明的库帕士兵的传说。我当然不认为人类会变透明，虽说这是发生在超出我常识范围的未知国家、未知人民身上的事情，也不好断定人类绝不可能变透明，可我还是难以接受。

“库帕的士兵究竟去往何处……”我不禁脱口而出，“会不会是借着打倒库帕的名目，被带去别的地方了？”

别的地方？别的地方是哪里？

我也不清楚。

说起来，我只是个多姆老弟所在国家的局外人，听他描述过情况后准备插一脚而已。

“我是半途加入的啊。”我语带自嘲和内疚。

“什么意思？”多姆扬声问。

“我是个半途加入、凑热闹的人。”

正因如此，我不可能了解多姆老弟和他们国家的人民处于何种状况、有多苦恼。因为我不可能了解全部事实。

☆（人类）

饿了我就拿背包里的食物吃。虽说吃起来像压缩食品，没什么滋味，可现在是特殊旅途中的紧急状况，我也不可能期待享受美食。

途中我睡了两次。不知为何，太阳一直没有落下，即使感觉“应该要天黑了”，却依然是白天。是因为体感时间与实际时间不符吗？手表坏了，不知道准确时间。我在身体极度疲倦前在荒野中躺下休息了两次。被我装在胸前口袋里的多姆老弟睡得十分安详，我也情不自禁地被他带进舒适的梦乡。同时忍不住想抱怨：居然睡得这么香，我可是为了你辛苦的啊。

身处荒野，没有装备、没有被子，用背包作枕头我也并不介意。气温适中，晚风拂过肌肤，感觉十分舒服，像浸泡在风与月光混合而成的温水中。从仙台出发的时候季节即将入夏，但现在这个地方的气候可能不一样。不过确实宜人。而且，在广阔的、看不见尽头的土地中央（不管躺在哪里，都像在正中央）自由地伸展身体，也让人感觉非常痛快。

我躺在地上，享受泥土的触感，脸凑近地面，凝神细看有没有生物，可惜连虫子也不见一只。有几棵草，我拔起一棵，心想根部或许有小虫，但肉眼看不出来。周围也有开着花的植物，可能是由我不认识的小飞虫传播花粉。

醒来后我们便再次出发，继续追踪延伸至前方的脚印。我担心万一下起雨脚印可能会消失，不过天上不见半片乌云。

多姆老弟所在的国家究竟是个怎样的地方？

我能做什么？还有，万一被卷入危险，我将会怎样？

若说此时的我没有豁出去的心态，那是骗人的。我原本就是因为发现妻子外遇，自暴自弃，才冲动地跳上小船出海，目前的经历可以算是冲动的延续。

气候宜人，随时都能休息，但脚步还是越来越沉重。疲劳感累积在大腿，加上右脚跟处的水泡破了，疼痛难忍。我停下来，脱掉鞋子，检查磨破的地方，却无计可施。最近我一直关在房间里对着电脑，为手中股票的价格变动忽喜忽忧，这趟久违的徒步旅行，难免给身体带来不小的负担。

“如果有创可贴就好了。”我喃喃道，多姆老弟好像连那是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减轻疼痛，我改变走路方式，拖着右脚前进。没想到这下换左腰痛起来。

“对了，你怎么想？”又休息了两次后，多姆老弟问我。

“怎么想？指的是……”

“老鼠的事。”不知道是不是有点难为情，多姆老弟移开视线不看我。

“老鼠的事？”

“‘中心的老鼠’找我们谈判的事。”

“哦，对，我都忘了这件事了。老鼠的新提案是什么来着？”说完我就忽然想起，“啊，他准备献上老鼠。”

多姆老弟点点头。“他们表示可以定期给我们提供几只老鼠。可我们看到老鼠时，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儿就会忍不住扑上去，这样的约定毫无意义。”

“感觉有点强人所难呢，‘请你们务必收下这些老鼠’。”我说着说着，更觉得残忍。被选出来作为献祭品的老鼠岂不是太凄惨了？而且，这样老鼠们就能幸福了吗？“不，这么做不是为了所有老鼠的幸福。”

“所有老鼠的幸福？”

“因为献给猫的那些老鼠最终会被杀掉啊。”我解释道。

“唔，是啊。总之，猫和老鼠之间的战争是永远不会结束的，没有解决的办法。”

“猫跟老鼠之间的力量差距太大，根本不能称之为战争。”我说这话并没什么特别的用意，没想到说完不禁“啊”地叫出了声。我忽然意识到一个地方，是很小的地方，连小刺都算不上。

“怎么了？”

“我在想你们国家的状况。”

“你还是不相信我的话吗？”

连你也会计较我相不相信呀？我忍不住苦笑。妻子常把“相信我”和“难道你不相信我吗？”挂在嘴边。

“不是的，只是有些介意。根据你们的长老顽爷所说，以前你们也跟铁国发生过战争，对吧？”

多姆老弟点点头。“对，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顽爷出生以前的事。顽爷出生以前是多久以前，我根本无法想象，总之是很久以前的事。我们的国家战败，铁国的士兵来了。”

“然后，你们国家的人陆续被叫去，被逼着说出同伙的名字，对吧？先破坏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好进行支配。”

“顽爷是这么说的。我认为可信，因为这次战败，铁国的士兵也打算故伎重施。”多姆老弟接着道，“号豪被抓去，招出了医医雄和弦。”

“让我介意的是更大的问题。”

“更大的问题？”

“你们在过去的战争中曾经输给过铁国，对吧？”

“对，人类是这么说的。”

“既然已经分出胜负，怎么又发动了战争？”

☆（人类）

听到我的话，多姆老弟一愣。他还是老样子，在我的胸前肮脏的夹克口袋里缩成一团，但很快钻出来，搂住我的脖子问：“什么意思？”

耳畔响起猫的说话声，我忍不住又在想：这是真的吗？真有这种猫吗？我在跟猫讲话吗？会不会是我把喵喵的叫声理解成人话？没准是过于孤独，耳朵和大脑的机能出了问题。

话虽如此，此时我只能回答猫：“既然战争已经分出胜负，就没必要再开战了吧？”

“难不成是后来又恢复了原状？”

“恢复原状？你是指，恢复到战争以前的状态吗？”当然，这不无可能。我所在的国家就发生过这样的事。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落败，曾受美国支配的日本如今是一个主权完全独立的国家。多姆老弟的国家可能在很久以前败给铁国，受到支配，但之后两国的地位又变回对等，于是又发生了战争，是这么回事儿吗？“可是，为什么一再发生战争？”

“因为……”多姆老弟说到一半突然伸出头，身体几乎探出夹克口袋外。然后他微微侧着脸，鼻子抽动，高高竖起尾巴，似乎想利用天线探查状况。

“怎么了？”我问，他却未回答。

察觉出他的异状，我便跟着望过去。

“哦，有山。”

荒野中耸立着呈倒立的碗状的山。距离太远，无法掌握其确切大小。再向四周张望，发现四处都是类似的山。这片看似平坦辽阔的荒野，其实是凹凸不平的。

“我来的时候也注意到了，像人类的乳房或屁股。”多姆老弟应道。

“确实挺像的。”

“在你住的地方，男人也喜欢女人的乳房和屁股吗？”

我耸耸肩。“这一点应该是共通的，虽然我最近连老婆的裸体都没见过。”

“这样啊。”多姆老弟仰望着我，淡淡地建议，“那你不妨现在仔细瞧瞧那座山。”

居然叫我看山代替女人的裸体？

“那座山很特别吗？”

“在那座山前面再过去一点的地方……”顺着多姆老弟的指示，我移动目光看过去。

山的右侧前方，有一团宛如豆粒的东西。大概是人类聚在一起的影子吧，但看不出人数有多少。

“对。”多姆老弟说明道，“那里有铁国的士兵，还有马。”

我凝神观察，确实，打扮特别的人旁边有许多马。大部分马都站着，也有些弯着腿，身子伏在地上。距离似乎没有想象中的远，感觉有五十人左右。

“再过去一点就是我们的国家了。好厉害，我们居然顺利抵达。”多姆老弟的声音一下子变大，“比来的时候快了好几倍，多亏有你。”

聚在一起的铁国士兵那边，有座像是防波堤的墙壁。正如多姆老弟所言，那就是围绕着国家的城墙。

“我们该怎么做？”

“一起靠近或许很危险。”

“咦，你不是要我帮忙吗？”

“不，刚才我想到一点。”

“什么？”

“铁国的独眼兵长和他的手下不是在我们的城里吗？”“嗯，你这么说过。”

“假如你此刻走过去，那边的铁国士兵一定会戒备起来吧。”

“戒备？是我威胁到他们了吗？”

“嗯，单单靠近就足以吓坏他们。”

我明白多姆老弟的意思，但长着一张标准老好人的脸，我能有那么大能耐吗？

“一旦被城里的独眼兵长和铁国的士兵发现，你觉得他们会有何反应？”

“啊？”

“倘若你是铁国的独眼兵长，会怎么做？”

“我……”我不禁想象自己是铁国的士兵或独眼兵长，会采取什么行动？

“不会想对我们国家的人施行暴力吗？”多姆老弟提出建议。

我一时无法理解。“你能说得更简单明了一些吗？”

“城外的铁国士兵遭到攻击，他们应该会认为是敌人干的。为了对抗，他们或许会攻击身旁的敌人。”

“不，还是很难懂。”或许是我的理解能力有问题，我觉得颇为惭愧，“简而言之，就是城外的同伴遭到攻击，城里的独眼兵长他们可能会自暴自弃，攻击城里的人，是吗？”

“没错。就算没自暴自弃，也可能为了谈判这么做。”

“你的意思是，城里的人会变成人质？原来如此，的确有可能。”如果知道自己的同伴遭到攻击，确实可能抓住附近的敌人当人质，威胁“喂，不给我住手，小心这家伙没命”！

“人质？什么是人质？”

多姆老弟问，我简单进行说明，是为了谈判，拿对方重视的人当盾牌。

“嗯，没错，要是他采取那种人质战术就糟了。”

“那到底该怎么办？”这样惶惶不安地站在原地，过不了多久也会被人发现。

“你留在这里。”

“我留在这里？那你呢？”

“我去城里探探情况，确认铁国士兵的动向。要是他们没发现外面的动静，或城里的人确定安全，你就行动吧。”

“行动？”

“赶走他们就行。”

赶走他们就行——瞧他说的，那么简单。我竟也应道“好”，可谓骑虎难下。

“可我要怎么判断何时行动？你会回来告诉我吗？时不时回来报告？”

这么做很浪费时间，不是有效率的办法。

“你躲在那边的山后面，士兵们应该不会发现。”多姆老弟望向前方的圆山。

“躲在那里？藏得住吗？”我担心地问。

他看了看山和我，回答道：“静静地待着别动就不会被发现吧。”然后他跳下我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一圈后完美着陆，补充吩咐道，“时机一到，我会给你信号。”

“信号？什么信号？”

多姆老弟说明了一番刚刚想到的发信号的方式，就轻快地跑掉了。

★（猫）

我跑过荒野。移动双脚的时候心想：咦，真新鲜。这也难怪，因为出城的时候我骑着马，回城的时候由一个古怪的人类抱着，好久没用自己的脚走路了。还是靠自己比较安心。

脚底的触感不同于城里。荒野上石子很多，有点痛。

途中我停步回头，嗅了嗅风的气味。那个古怪的人类已不见踪影，想必是遵照我的指示躲到山后了吧。他应该会在那里等我发信号。

继续前进，来到铁国士兵集合的地点，距离并不算远。

他们头戴皮帽、身穿皮衣，分散休息着。再走一会儿就到我所居住的城市了，他们这是在抵达目的地前小憩吧。有人把比身体还大的皮料铺在地上躺着，也有人坐着闭目养神。不同于独眼兵长身边的那群人，这些人脸上没有涂颜色。

他们是怎么跟城里的士兵联络的？

除了人类，还有那种动物——马。有的马静静地待着，有的趴着休息。或许是察觉到我的出现，他们微微睁开眼，但没流露出太多的兴趣。

一群男人坐起来喝东西，我准备从坐着的三个人之间穿过去。

“有猫。”其中一个发现了我。

“从哪儿来的？”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

“是追着老鼠过来的吗？”另一个人推测。

“或许是混进马的行李里跟来的。”第一个发现我的男人说。我想告诉他答案很接近，我是混在马的行李里离开城市的。“去程是骑马！”我回答。

“要不要捉来吃？”男人提出可怕的建议，我停下脚步，尾巴上的毛差点儿倒竖。要是尾巴打算应战，我也只能奉陪，总不能让尾巴独立作战。

但那似乎是句玩笑话。其他士兵反对道：“接下来可能要开始作战，我可不想消耗多余的体力。猫很难抓的。”

“唔，”另一个人对其他两人说，“那个国家到底处于何种状况？原本不是一直放着不管的吗？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国家。完全没有说明，就派我们过来，真让人一头雾水。”

“我也不清楚，只是出发前的晚上接到‘你们要去那个国家’的通知。说起来，我甚至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国家。”

“真的假的？”另一个士兵笑道，“你也读点书吧。”

“这一任国王野心很大啊。”

“国王都这样。”

“有一支队伍先去那个国家了吧？”

“不是应该由他们迅速镇压，两三下解决的吗？”

“就是不顺利，才会派我们来的。”

“没想到先遣队会碰上那种事。”

“到底碰上什么事了啊？折损了多少兵力？”

“逃回来的士兵怎么说的？”

“听说情绪太激动，问不出个所以然。总之，马的脚印确实是通向这里的，只要追上去，应该就能抓到他们。”

他们的对话有太多地方无法理解。“有一支队伍先去那个国家了”指的是谁？是独眼兵长他们吗？还有“碰上那种事”是指哪种事？

是说有个铁国士兵遇害的事吗？

“不是那国人干的吗？”

“还不清楚。”

“那种国家，丢着不管不就好了？根本不值得我们这样大费周章。”

“之前那场战争虽然打赢了，可那个国家半点用处都没有。还硬要说……”

“你是指挖矿吗？”

“那种矿石还需要吗？”

我听得越来越糊涂。他们口中的“那国”指的应该就是我所居住的国家，但矿石指的是什么？

“不过，这城墙有点棘手啊。”把饮料袋摆到旁边的男子指着前方。那是围绕着我们的城市的围墙。

“虽然是个小国，城墙倒是挺坚固的。”

“墙上好像有毒药，所以不能爬。要是被刺到可就不妙了。”

“那要从哪里进去？”

“城北还有门，用蛮力闯就行。我们带着破城门的工具呢，用尖端探进去，一撬，门闩肯定立刻破裂。”

男子的语气太轻松，让我不禁打了个寒战。

我们国家的人拼命做出来的城墙和城门，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吗？

总觉得最后一丝希望也断了，我有些茫然。

刚才男人说“小国”，是在形容我们的国家吗？铁国有我们国家的五十倍大，这是真的吗？疑问接连浮现于脑海。

“喂，猫在看我们呢。”另一个男人可能是察觉到我不友好的视线，不太高兴。

“走开。小心把你吃掉！”

士兵挥挥手驱赶我。虽然我很想再待一阵子，但还是决定离开。万一被吃掉可就得不偿失了。

我踩着凹凸不平的地面向前方的城墙走去，脚底的肉垫已逐渐习惯荒野上的起伏。

我脚步轻巧，慢慢靠近城墙。总算走到我们国家的外墙了。城墙从外面看森严无比，覆着许许多多的尖刺，感觉很诡异，难以靠近。

由于是石头堆砌而成的，围墙相当厚实，别说人类，就算牛或马来撞，应该也纹风不动。以防御用的城墙来说，盖得算相当好的。

我走到城门出入口，木头做成的大门紧闭着。弦打开内侧门闩，马儿趁隙溜走，仿佛都是好久以前的事。到底是几天前发生的？

只要穿过这里，就是我所熟悉的城市了——我喘了一口气，不，我原想喘一口气，却愣在原地。

我进不去。

我靠在门上，伸出爪子抓了几下。虽能削下一点木屑，但距挖出个洞还差得远。

刚才的铁国士兵说，他们有工具能轻易打开这道门，居然有那么厉害的东西，那会是什么样的工具呢？靠我的爪子行不行？我暗自计划着，可不管怎么拨弄，门都纹丝不动。

再这么磨蹭下去，铁国大军很快便会抵达。想到这里，我就坐立难安。

“喂！”我放声大喊。我担心的不是人类，而是猫。万一铁国的士兵到来，不仅人类，这个国家的动物也会遭殃。“喂，敌人要来了！”

谁都可以，门里面没有猫吗？我冲城墙另一头大叫，设法传送警告。

我左晃晃、右晃晃，漫无目的地来回跑。

尾巴用力拍打着地面。尾巴比我还焦急吗？

我看看背后的荒野，又回到城墙附近徘徊。

不知士兵何时会来，得快点想想办法。

要不要索性心一横，不管围墙顶上的刺，直接爬上去？这个想法逐渐占据我的脑袋。

现下我已无暇顾及毒刺。我得尽快回到城里，通知猫群有危险逼近，警告他们：“快点躲起来！”

我回到城门前，奋力刮了一阵木门，但爪子都磨平了，疼痛不已，却一点也没有成功的迹象。

爬墙吧。

我下定了决心。

我拉开距离以便助跑。退后一步，再退一步。

爪子轻踏地面，压低身子，准备冲出去。

好，要冲了。就算被刺得遍体鳞伤，也要翻过城墙，进入城里。

会很痛吗？

就算中毒，也要过一段时间才会发作吧。

只要翻过城墙，跟第一只见到的猫说明一切。

心跳在加速，我微微挪动四肢。在心中默念“好”的同时，我抬头看向前方，脚一蹬地面，朝石头堆成的城墙冲去。墙壁在逼近，体内的恐惧逐渐膨胀，但我要自己忽略，全心全意冲刺。

一跃而起，顺势往上——我原本是这么打算的。

不料，墙根的地面突然哗啦啦地开出一个洞。

怎么回事儿？我眨着眼睛，连忙踩稳四肢，试着紧急刹车。泥土崩开，烟尘弥漫，包围着我。隆隆声不绝于耳，我浑身紧绷，但止不住坠落之势，差点儿一头撞上墙壁。总算停住时，鼻头前方就是毒刺。

我呼了口气。

接着，我走到塌陷的洞穴旁。

从城墙另一端爬出一颗沾满沙子的猫头。

“加洛！”我惊讶地叫道。

“嗨，多姆。”加洛抖抖身子，甩掉毛上的泥土说，“我正在想你呢。”

★（猫）

我钻进加洛挖的洞穴，从墙底下爬过，成功进入城市。

“我离开了几天？”我舔遍全身、理好毛后问道。

加洛回答：“我想想，三天吧。”

“三天？才三天？”

“什么意思？喂，三天很久耶。我以为你再也不回来了，担心得要命。”

我们往广场走去，要走过一圈圈圆道才能到达中心。

“不过多亏你帮忙，我正烦恼着要怎么过去呢。实在没办法，我准备翻墙。”

“翻墙？你会被刺得伤痕累累，然后中毒而死。”

“那样也无所谓。”

听到我的回答，加洛睁圆双眼。“喂喂喂，多姆，你还好吧？”

“你恰好在此时出现，真是救了我一命。”

“这样啊，感谢我吧！”加洛的脚步有些仓促，“多姆，听说你骑着马穿过城门，离开了城市，我吓坏了。”

“所以你专程去城墙那边查看吗？”

“是啊。我心想，或许有一天你会回来，为了让你回来时有捷径进城，我在墙下挖了个洞。挖了整整两天哦。”

“真的吗？”我不是怀疑，而是很感激加洛的准备，“没想到你这么帮我。”

“记得感谢我啊。”加洛又说，“我刚才听到你的喊叫了。”

“我叫得很拼命的。”

“于是我钻过洞穴，探头一看，还真的是你。”

“你帮了我的大忙。”

“也没有啦，反正我很闲。”不知是不是想掩饰羞涩，加洛理起毛，“记得感谢我啊。”

“加洛，跑到城墙那边很累吧？”从广场走到城墙，是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说完，我心下一惊。“现在咱们要回广场，也是件大工程。”

“多姆，怎么了？你在急什么？”

“其实……”我说明原委，“其实有更多更多的铁国士兵很快就要过来了。”

“咦，更多的铁国士兵？”

“他们已到城外，随时都会闯进来。从刚才的城门那边应该也看得见。”

“喂喂喂，真的假的？”加洛回望刚刚钻出的地方。

“有约五十名士兵，还有马。”

加洛瞬间沉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道：“终于要正式接管了吗？”

“人数很多，我觉得实在不妙。”

“这里的人类真可怜。”

“确实很可怜啊。所以我才这么急。”

“可你也没必要慌成这样吧？这完全是人类的问题。”

“不是的。”

“不是？”

“不只人类，他们还想弄死动物。”

“啊？”

“我听到他们的谈话了。”

“真的假的？”

“真的。”

“这下糟了！”加洛大叫。

我苦笑着表示赞同。原本以为是与己无关的事，一直冷眼旁观，一旦知道自己也会受到波及，就马上大叫“这下糟了”，加洛的反应也太简单直接。

“快回去找库洛洛商量吧。”加洛突然着急起来。

“可就算我们回去，也没办法通知人类。”

“只要拼命倾诉，他们应该能懂吧？”加洛说。但我觉得他说这话时也并不太有信心。“好了，快回去吧。”

“即使加紧赶路……”不管跑多快，等我们到达广场，太阳肯定已经下山了。

“没事，瞧，那边不是有铁国的士兵吗？”加洛把脚伸向搭在城墙附近的小屋。

铁国士兵恰好骑着马从城墙那边过来。

“他们好像要轮流到城外巡逻。”

“轮流？”

“对。大概是要调查城外的情况，应该也是想确认同伴是否顺利抵达。他们一直骑马来来去去，所以，你消失之后，我也偷偷跳进马屁股上的行李袋，到了这里。”

“原来如此……”

“喂，多姆，就现在。”铁国士兵骑着马经过我们旁边。

“啊？”

“喂，多姆，走！不要落后。”加洛一边快步前行，一边催促着。

“等一下——”我慌忙跟上，样子狼狈。心里想着“能那么容易就跳上去吗”？然而加洛没理会我，匆忙奔了过去，我紧紧尾随。加洛爬上地面上的一处隆起，一跃而起。我不假思索地模仿，勉强上了马。

我们俩擅自搭车，马自然吓了一跳，身体抖动了几下。但士兵似乎没发现，或许他以为马是因为地面凹凸不平才行进不稳的。

行李袋太小，装不下我和加洛两只猫，我们只好抓住行李袋上的绳子。

载着我们的马，脚步轻盈地向广场前进。我能看到骑马士兵的背，看不见表情，但显然他正拼命策马奔驰。是发现同伴已来到城外了吗？他的背影散发出“得快点向独眼兵长报告”的使命感。

“可是啊，多姆。”加洛忽然出声。

“嗯？”马摇晃得很厉害。

“如果他们是在等同伴来，不是没必要放上门闩吗？”

“咦？”听到加洛的话，我猛然想起，铁国士兵进驻的第一天，加洛也提出过相同的疑问——铁国士兵到这里以后一直锁着城门，为什么？

“没想到你会介意这种小事。”

★（猫）

马一眨眼就穿过好几条圆道，比想象中还快，带我们抵达广场。马在广场附近放慢速度的时候，我们数着“一、二、三”，跳下地。

仔细想想，“远方来的老鼠”也是这样来到这座城市的吧。还被城里的人类误以为是透明士兵来拯救他们。

“这马真是厉害。”加洛一脸佩服。

“咦，出什么事了？”我则疑惑地发问。

广场上聚集了一大群人，就像铁国士兵进城那天一样，城里的人类大半都在这里。

“哦？我也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儿？”加洛东张西望。

我们穿过人们的脚边，观望广场上的情况。

此时，有个影子从我们背后快步靠近。“多姆，你回来了。”影子说。是库洛洛。“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听到这话，我才发现“这样啊，原来我很可能永远见不到加洛和库洛洛了”，不禁暗自庆幸能够平安返回。

“嗯，我总算设法回来了。”

“也是托我的福啦。”加洛插嘴，我没有否认。

“没错。”

“怎么样？外头有什么吗？”库洛洛问。看到库洛洛离开顽爷家在外头晃荡，我觉得非常稀奇。

“有什么是指什么？”

“有没有发光的石头？为了得到发光的石头，弦不是想骑马出城吗？”

“啊，对了！”我这才想起自己骑上马、跑出城的前因后果。

“看来你完全忘记这件事了啊。”

“我忘得一干二净。”我老实承认。“没有，”我摇摇头，“没找到发光的石头。其实我连自己去了哪儿都不清楚。”

虽然没找到石头，但我发现了奇妙的人类——我原想补上一句，却又住口。解释起来太麻烦，而且目前那不是最紧急的。

“库洛洛，大事不妙，敌人马上要过来了。”

“敌人？”库洛洛讶异地问，“敌人不是早就来了吗？”

“不是的，还有更多的士兵等在北侧城墙外，不久后便会进城。”

“要进行正式的接管吗？”

“库洛洛，先不管这个，大家怎么都聚在广场，不是禁止外出吗？难道现在又禁止待在家里了？”加洛望着广场，疑惑地抽动鼻孔。

“不，不是的。好像要举行决斗。”

“决斗？”加洛怪叫着，望向我。他的眼神充满好奇。

比起决斗，等在墙外的铁国第二批军队不是更重要吗？虽然这么想，我还是忍不住好奇地问：“决斗？”

“多姆，你骑马出去后，丸壶、菜吕等男人站了起来。”库洛洛说明道。

“站起来？”应该不是指从椅子上站起来吧。

“他们拿起可充当武器的东西冲到冠人家。不对，不只男人，还有女人。”

“库洛洛，你亲眼看到啦？”

“丸壶他们发出吼叫般的呐喊，激动万分地跑到屋前，我不禁产生了兴趣，便追了上去。他们聚在冠人家门前。我当时想，唔，多姆和加洛都不在，我只能亲自去瞧瞧，就出门了。”

“什么？原来平常都推给我们啊。”

“是啊。那时只剩下我，不得不自个儿跑一趟了。”

“顽爷赞同丸壶他们的行动吗？”

“顽爷说：‘我了解他们的心情，但太有勇无谋了。’”

“嗯，是啊，没错，实在乱来。”加洛已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的武器只有宰牛刀和小刀之类的吧？怎么可能打得赢？”

确实，若碰上铁国的枪，一眨眼就会被打得落花流水。别说受伤了，应该会死一堆人。

“丸壶真胆大。”我一脸佩服。

库洛洛却说：“不是胆大，他想必非常不安。”

“不安？”

“有胆识的人会再观望一阵子。大概是号豪和医医雄都不在，丸壶心里很不安。不安得受不了，便想付诸行动。人类会有所行动，是因为恐惧。”

“这是顽爷说的吗？”

“不，这是我的看法。”

“然后呢？独眼兵长他们有何反应？”

“情况相当紧迫。独眼兵长和士兵们拿着枪走出冠人家，与丸壶他们对峙。”

“即使看到枪，丸壶他们也没退缩？”

“他们既兴奋又害怕，情绪高亢。”

“铁国的士兵有没有开枪？”

我在脑中想象着那一幕，镇压骚动时是否已有人牺牲？

“独眼兵长说了很多话安抚丸壶他们，可是大家乱成一团，完全平息不下来。这时，‘砰’的一声枪响。”

“果然。”

“是朝天空射击的，应该算警告吧。众人瞬间安静，此时独眼兵长大喊：‘来决斗吧！’”

“决斗？什么跟什么啊？”

“独眼兵长说：‘我们来进行一场决斗吧，如果你们的代表获胜，我们就答应你们的要求。’”

“哎呀，”加洛轻笑，“实在难以置信。我不认为铁国的人会遵守诺言，那只是信口开河，随便说说的吧。”

“我也有同感。”前来接管的敌人不可能只因一次决斗落败就收兵撤军。况且，“你们的要求”指的是什么？愿意让步多少？条件太笼统。

“是啊。”库洛洛附和，“是想先平息骚动才随口承诺的吧。事实上，丸壶他们也稍微安静了一点。”

“真的假的？”加洛愉快地笑着，“头脑也太简单了吧？”

“我也这么觉得。”库洛洛换了一副语气，“不过后来听到顽爷的话，我才恍然大悟。”

“顽爷说什么？”

“只要有一丝可能，人就会想赌一把。不是吗？听到‘在决斗中获胜，就能得救’，人们便会寻思‘那就等等决斗的结果吧’，因此踌躇再三，不敢贸然行动。独眼兵长很聪明。丸壶他们立刻安静下来。现在就要在广场的台上进行那场决斗了。”库洛洛解释道。

“谁跟谁决斗？”我问。

这时，周围人类的喧哗声停了下来。我望向台上。

不知何时，独眼兵长已上了台，身后站着约十名士兵。他们看起来很疲惫，不知道是不是皮肤过于干燥，涂在脸上的颜料似乎随时都会剥落。

人类又吵闹起来，声浪震动着我的毛。窸窸窣窣，真的要决斗吗？吱吱喳喳，号豪怎么啦？叽叽咕咕，视决斗的结果，我们可能得救吗？窸窸窣窣，不管怎样，结果都会很惨吧，医医雄在哪里？他还没回来吗？吱吱喳喳，到底该怎么办？

独眼兵长扯开嗓门。

在场的人类同时沉默下来。

“现在开始决斗。这个国家的代表与铁国士兵代表将在台上轮流向对方开枪。”——独眼兵长开始说明。

“枪上有个叫扳机的部分，只要扣下，就会射出子弹。双方轮流扣动扳机，直到一方除脚以外身体其他部位碰到地面，另一方即获胜。”——独眼兵长继续道。

“倒下去就输了，反过来想，就是即使被击中，只要能撑住不倒下，就不算输。”独眼兵长的语气像在开玩笑，“简而言之，哪怕脑袋被轰掉，只要站着就不算输。”

“哪有人死了还能站着的？”加洛质疑。

“没有吧，那只是玩笑话。”但现场没有一个人笑。

“有问题吗？”独眼兵长的话声响彻四周。

一开始没人出声，明明应该埋怨“为什么要擅自搞什么决斗”，却没人抗议。

“为什么大家要听从独眼兵长的话？”加洛困惑地问，“他们理应生气，让他别擅自决定的啊。”

“是脑袋混乱了吗？”

“是原因之一吧。不过比起脑袋混乱，他们更期待在决斗中获胜，从而换取得救的机会。”

“人类实在太乐观。”我有感而发。

“看起来很乐观，实际又悲观得要命。就不能平衡一点吗？”加洛叹道。

★（猫）

“为什么是弦？！”某处传来丸壶的叫声，“为什么进行决斗的人是弦？！”

我望向库洛洛问：“是弦吗？”

“没错，是由独眼兵长决定的。这场决斗，是弦与酸人对决。”

“啊，铁国的代表是酸人？”加洛吓了一跳，“那家伙真的变成铁国的人了？”

“独眼兵长很狡猾，也很聪明。”库洛洛解释道，“站在铁国的立场，这样比派出他们的同伴出场决斗保险得多。”

我不禁想，或许独眼兵长想观赏同一国的人类互相厮杀的场面。想看别国的同胞互相残杀，以此为乐。

“因为不想让自己的同胞涉险。”库洛洛又补了一句。

“是啊，讨厌的事最好交给外人。”加洛点点头。

库洛洛和加洛的对话莫名触动了我的心，就像留下一道爪印。讨厌的事交给外人去做确实比较好，这么一想，我脑中的臆测逐渐成形，似乎即将带来重要的启示，然而，征兆一下子又消失了。

随着丸壶的大声感叹，周围的人也纷纷抗议，不同意弦当他们的代表。

“我来当代表！”丸壶叫道。但独眼兵长不知是没听见，还是假装没听见，毫不理会。

我忍不住环顾人群，寻找弦的家人。不知弦的妻儿现在是什么心情？

“由他当代表有什么问题吗？”独眼兵长明确地回应，“这个年轻人不是很适合担任你们国家的代表吗？”

加洛看着我纳闷地说：“弦适合当代表？我可不觉得。弦是个不错的家伙，但他一点儿都不厉害。”

“若比谁更不堪一击，或许他很适合。”我附和道。独眼兵长可能是在借此讽刺这个在战争中落败，只能任人割宰的国家。

我歪着头，天空澄澈，薄薄的带状云微微飘动着。

“好小。”我说。

“小？什么东西小？”

“我们呀。瞧，不管人类是不是要决斗、开战，对天空都没半点影响。”

“那是当然。”

我仰望了一会儿，天空仿佛在呼吸，吹开云朵。看着看着，我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也被染上了那种蓝白色。

人群间的紧张情绪我立刻就察觉到了。气氛紧绷，仿佛有一只大手握住了整座广场。

弦走上高台。酸人已经在那里了。

两人拉开一段距离站着，各持一把短枪，都战战兢兢地紧握着陌生的武器。此刻，这座城里所有人类的命运可以说全部压在弦的身上，但看他那副模样就实在靠不住。

没人给弦打气。交给你了、拜托了、加油——这类话半句都没有，在场的每个人都只是屏气凝神地看着。

突然，有人提到“透明士兵”。“透明士兵呢？”“透明士兵何时才会出现？”“透明士兵不来救弦吗？”

加洛凑近我，低声问：“喂喂喂，怎么大伙儿都在讲透明士兵的事？”

“城里的人类都在讨论透明士兵来了的传闻。”

我望向台上的酸人。他似乎很不愉快，也好像很不安。虽然嘴角微扬，但看不出那是笑，还是满心苦涩。

“库洛洛，这果然只是一场游戏。”我不禁加重了语气，“即使弦得胜，敌人也不可能说句‘甘拜下风，那我们走了，再见’，然后拍拍屁股离去。”

“唉，是啊。这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游戏。”

我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马上提议：“咱们趁现在去找号豪他们怎么样？”

“找号豪他们？”加洛反问。

“因为这场决斗，铁国的士兵几乎都聚集在广场这里吧？现在冠人家那边一定没几个人守卫，或许可以打开秘密房间，进去看看。”

“哦，有道理。”库洛洛点点头。

我又瞥了一眼站在台上的弦，他的不安很明显。我来回望了望冠人家的方向和对决台，说实话，决斗的结果也令我挂心。

可能是注意到我这副模样，库洛洛说：“啊，多姆，弦会没事的。”

库洛洛很擅长预测天气，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就像在宣告明天会放晴。我有些吃惊。“没事？弦会没事吗？”

“对。其实稍早之前，我看到酸人在跟弦商量。”

“商量？商量什么？”加洛问。

“酸人在跟弦商量？”我也很惊讶。

“就在刚才，我想铁国的士兵也没发现吧。他们在冠人家后面交头接耳来着，我偷听到了一些。”

“他们在商量什么？”

“好像是要作弊。”

听到库洛洛的话，我的心中涌现出不祥的预感。“作弊？”

“说是决斗，其实是一方倒下，站着的一方就胜利，对吧？独眼兵长是这样说明的。既然如此，他们商定弦开枪后，酸人假装倒在台上，决斗便宣告结束。就是这么回事儿。”

“喂喂喂，真的行吗？”加洛扫兴地说。

“怎么不行？这并未违反决斗的规则啊。”

“酸人要故意输给弦吗？”我确认道。

“没错。”

“那样对酸人有什么好处？”

“是酸人提议的。”库洛洛提高音量，“酸人说：‘这是最后的机会。

我假装站在铁国那边，是要等待时机。’”

“什么意思？”

酸人好像是这么说明的：

“挨了你们的训后，我一直在思索。父亲惨遭杀害，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能放过那些家伙，一直想着该怎么报仇。不过我实在没有胜算，于是才假意协助铁国士兵。先前医医雄的下毒计划实在行不通，或许你们是绞尽脑汁才想出那个点子的，可在水缸里下毒不可能一口气毒死所有人。就算死了人，但只要还有士兵活着，你们统统都会遭殃，没有一个躲得开。因此，我打算以另一种方式利用毒药。当时我假装背叛医医雄，博得铁国士兵的信赖，现在才会被选为铁国的决斗代表。这是最棒的机会。我知道你们都讨厌我，因为过去我实在太自私任性，但我终于醒悟了。父亲被杀死，能保护我的只剩同胞们了。那个兵长选谁不好，偏偏选我跟你决斗。他打算让我们自相残杀，好在一旁看好戏。他们把我们的生命当做节目道具，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我要反过来利用他们。你一开枪，我就立刻倒地。决斗规则是倒地的一方落败，所以弦，获胜的会是你。这么一来，便等于我们的国家胜利，对吧？”

“哎呀，酸人竟然这么有想法。”加洛一脸佩服。

“弦同意了。他们本来就是同一国的，一起演戏很简单。”

“真的没问题吗？”我有些担心。

“会有什么问题吗？”库洛洛问。

“酸人不会背叛吗？”

“背叛？可这是酸人提出的点子啊。”

“加洛，这不是酸人常耍的手段吗？用临时想到的点子骗人。库洛洛，你不认为他会背叛吗？”

“我觉得酸人这次应该是真的。”库洛洛继续道，“好了，多姆，你和加洛去冠人家探探吧，我在这边观察。”

我牵挂着即将在台上举行的决斗，但还是迈出了脚步。难得独眼兵长和部下们都聚在广场这边，我不想放过大好的机会。

★（猫）

我们来到冠人家门前。刚准备进去，后方爆发出一声巨响，宛如撕裂了空气般魄力十足。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声音了，我知道那是枪声。

我和加洛身子一抖，尾巴毛倒竖，僵在原地半晌。我望向广场，背后已人声鼎沸。

“是决斗开始了吗？第一枪是弦开的，还是酸人开的？多姆，你觉得是谁？”

“会是谁呢……”

不能折返，我们继续走向冠人家。入口旁的墙上有个小洞，我们依序钻进去。

没有声音。屋里一片寂静，甚至加洛脚底肉垫碰地的声响我都听得见。

“有人吗？”加洛喊着走进里面。屋中一片昏暗，完全没有上次造访时士兵群集的紧张感。

我走近靠在墙边的柜子。“就是这里。这个柜子后面有个秘密房间。”

“秘密房间！好酷。”

“屋子地下好像有房间，楼梯在柜子后面，号豪他们就是被拖进那里去的。”我一边解释，一边搭上前爪试着推柜子，但柜子纹丝不动。我使出全身力气，柜子依旧纹丝不动。

加洛走到我旁边，问：“要移开这个柜子吗？”说完他也靠上去，借着体重推。

纹丝不动。

“不行。”加洛马上放弃，“动都不动。”他夸张地喘着粗气，尾巴也像喘息着似的摇晃。

“人类能很轻松地推开吗？”

“是啊，两个人合力，一下子就推开了。”

“怎么不做成连猫也能推开的样子？”

我们再次凑在一起用力推柜子。尾巴这次总算愿意帮忙，膨胀得像根鸡毛掸，靠向柜子。可惜，什么都没发生。

“不行了，先休息一下吧。我们不适合干这种体力活儿。”加洛说起泄气话，抽回身子。

不适合体力活儿，这话有道理。我们习惯跳跃、奔跑这类如弹簧般反应迅猛的活动，至于对重物施力，就实在做不来了。关节和肌肉都会疲惫，搞得气喘如牛。

加洛愤愤道：“这玩意儿真的会动吗？”不料，就像要反驳他的疑问般，柜子突然往旁边移动。

推的时候一动也不动，准备喘口气时柜子竟然自己动起来了，我们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

其实是有人在另一头移开了柜子。既然能从这里进去，当然也能出来。我们都忘了这天经地义的道理。

事发突然，我们吓了一跳，接着秉承来自太古的指令当场跳开，往同一个方向逃窜。

我们拼命协调四肢，伸长脖子，跳进角落的大袋子。

我滑进了铁国士兵的行李——堆在角落的脏袋子开着口。

视野变得狭窄，灰尘的气味包围着我。

感觉有人在附近一直催促我，原来是自己的心跳声。

我将注意力转向袋子外面。视野虽然变窄，但不影响观察。我看到柜子被移开，有人走了出来，像是铁国的士兵。待疑似铁国士兵的人影离开，我才探头出袋口。

柜子已推回原位。

我爬出袋子，叫道：“加洛。”

“多姆，我在这里。”加洛从另一只皮袋里现身，“吓我一大跳，柜子突然动起来了。”

“从里面走出了一个铁国士兵，果然有秘密房间。”

“人类轻轻松松就能推开。”加洛没有佩服，也并不气愤。他准备爬出袋子，却“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袋子里的布勾到我的脚了。”加洛说完再次钻进袋子，拖出一样东西。

“那是什么？”

加洛在地上摊开那块旧布。

我呆呆地看着，突然灵光一闪。“这……”我叫道，简直不敢相信，“这不是那个吗？”我一时想不起它的正确名称。就是传说中的那个——越是着急，答案离我越远。

疑问在脑中打着转儿，进一步搅乱思绪，引发各种连锁反应。接着，疑问的旋涡逐渐变弱，这才显露出核心内容。

过去的所见所闻，种种不对劲的感觉，由一点小小的偶然逐渐拼凑在一起，彼此相连，组成一个形状。

“加洛，我们回广场！”话声未落，我已跑出冠人家，“去找库洛洛商量！”

“喂，多姆，等我一下。”

“干吗？”

“我们一直来来去去的呢。”

★（猫）

回到广场，我们发现人们全部神情紧绷，注视着台上。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惊讶——他们确实很惊讶，但更像是搞不清楚状况。

我钻过人们的脚边，想移动到能看清楚台上的位置，但人们的身体和头挡住视线，找不到适合的地点。

视野豁然开朗，就在这里——仔细一瞧，原来我已来到高台前。

我挺直脊背望向台上。

左边是举着长筒枪的酸人。

右边隔着段距离的地方站着弦。他像根棒子般伫立着，呆呆地拿着枪。

“多姆，你回来得真快，找到号豪了吗？”一阵响亮的话声传来，我回头一看，是库洛洛。他正屁股着地、后腿张开，舔着肚子上的毛。虽然看起来毫无紧张感，但他一定正观望着台上的决斗。

“决斗进行得如何？”

“先是弦开枪。”

“我听到很大的枪声。”

“但是没打中。”

我循着库洛洛的视线，往酸人背后更远的地方望去，看到广场旁的树枝折断了一根。

“子弹射偏了，打到了那根树枝。”

“那酸人呢？有没有遵守约定倒下？”我问。然而酸人明显大剌剌地站在台上，答案不言自明。

库洛洛遗憾地叹了口气。“弦一脸苍白，生气地指着酸人大叫：‘你骗我！’”

“果然不出所料，酸人不愧是酸人，不负众望。”我戏谑道。

库洛洛不禁苦笑：“他辜负了人民的期望，却没辜负你的期望。”

“可是，酸人这样，我也能理解。”

“多姆，你什么意思？”

“酸人过去在城里作威作福，大伙儿不是都很厌恶他吗？讲得再好听，也算不上受人爱戴吧。”

“是啊。”

“在这层意义上，酸人的立场反倒更接近铁国士兵。若说他该投靠哪一边……”

“该投靠铁国吗？或许吧。”库洛洛也同意。

“那现在决斗进行到哪里了？轮到酸人开枪了吗？”

“没错。瞧他那得意的样子。”库洛洛伸了伸右前腿。

台上的酸人面露笑容，眉眼扬起，嘴巴开心地张开。

聚在广场周围的人们不知该如何是好，愣愣地看着事情发展。弦失败了，这场决斗已无胜算。希望破灭，没人能接受这个事实。

假如酸人失败，便又会轮到弦开枪，或许他们都暗暗如此祈祷着。

“接下来轮到我了！”酸人举起枪大喊。

酸人一步、两步，慢慢走向脸色苍白、僵立在原地的弦。双手举着枪，他把枪口对准了弦的脑袋。

“咦？”弦瞪大双眼，仿佛在探视枪筒内部。

人群纷纷传来骚动。大家在以各种不同的说法抗议：“在那么近的地方开枪，也太卑鄙了！”

台下抗议得越厉害，酸人反倒越开心，怪笑个不停。“记不记得铁国兵长怎么说明这场决斗的规则的？我们互相开枪，但没规定离多远，不是吗？那么，即使在这么近的地方开枪，也不算犯规。”他大声说着，枪口几乎贴在弦的脑门上，“岂止没犯规，简直应该说聪明。”

弦面无血色。他本应对酸人愤恨不已，现在却一副快吓昏的模样。

“哎呀呀，这下糟了。”我说。

“酸人的手段真教人佩服。”库洛洛点点头，“他一定打算在这场决斗中打死弦，赢得铁国的信赖。”

“实在聪明。”我佩服道。

“而且，酸人是打从骨子里喜欢干这种事吧。把人吓得惶惶不安，让人陷入绝望。”

台下的人们依旧怒气冲冲。“这不算决斗！”“取消决斗！”他们大声要求着。

独眼兵长走上前，甩甩手，仿佛在呵斥“闭嘴”。

广场上的群众瞬间安静。

独眼兵长开口道：“事到如今，谁也不准埋怨。决斗开始时你们不是都默默接受规则了吗？弦开枪前，你们还期待着获胜呢吧？情势不妙就想反悔，太不讲理。只要情况于己不利，就说这不公平，没有比这么说的人更不讲公平的了。不对吗？”接着，他朝酸人抬起下巴，“好，轮到你了。”

酸人笑容满面，枪顶在弦的头上。

广场上的人们发出“啊、啊”的呻吟，将已到嘴边的话吞了回去。

此时加洛跑了过来。“你在这里啊。我没跟上你，还在想你跑去哪里了呢。”

我和库洛洛转向加洛。加洛叼着刚刚在冠人家找到的布。“那是什么？”库洛洛纳闷地问。

“对对对，我要问这块布的来历。”我想起要找库洛洛商量的事。

“这是在那些家伙的行李中发现的。”加洛放下布。那块有点厚度的布虽然残破肮脏，但仍看得出上面的图案。我仔细观察着布上的纹样。

布面上画着许许多多的眼睛，宛如监视着四面八方，掌握一切动向。

“眼睛？这到底是什么啊？”库洛洛一脸困惑。

“就是……喏，那个啊。”

“那个是哪个？”

“传说中复眼队长的……复眼队长的帽子。”

“啊！”库洛洛惊呼。

我点点头。

“在哪儿找到的？”

“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在铁国士兵的行李里。”

“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可以想到的答案没几个。“就是……”我刚开口，台上突然传来清脆的“咔哒”声。

接着又是“咔哒”一声。“咔哒”、“咔哒”，像在点火。

发生什么事了？我抬头望去，只见酸人歪着头，正摆弄着枪。

“咦，怎么这样？”他明显慌了手脚。

紧闭双眼的弦战战兢兢地睁开眼。

“好了，结束。”独眼兵长大声宣布。他嘴角扬起，微微一笑，“扣过一次扳机就得换人。”

“等等！”酸人高喊，“我扣下扳机，可是根本没射出子弹。这把枪是坏的！”

“是的。”独眼兵长若无其事地应道，“因为我动了手脚。”

“什么？”

“喂，弦，轮到你了。这次可别再射偏了，在他旁边开枪也没关系。”独眼兵长拍拍弦的肩膀。

“喂，这是什么意思！”酸人叫得更大声了。

“抱歉，”独眼兵长回答，“其实，我呢………”

我看看台上的兵长，然后望向加洛摊开的布——那块画着许多眼睛的旧布。

“我和这个国家的人民是同一阵营的。”他继续道。

换句话说——

他就是复眼队长，率领士兵对抗库帕的队长。

★（猫）

“喂，多姆，究竟怎么回事儿？独眼兵长怎会站在弦那边？”

过度兴奋的人们开始慢慢移动。我们怕被人群压扁，暂时避往广场角落。虽然离现场远了点儿，但也能看到台上的情况。

我们三只猫围成圆圈，讨论起来。

“加洛，他就是复眼队长。”我望向台上。独眼兵长正指示弦举起枪，站到酸人旁边。

“咦，多姆，你说什么？那些家伙明明是铁国的士兵。”

我看着一旁的库洛洛。“库洛洛，我好像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一切都是谎言。”

“一切都是谎言？你说的一切是指什么一切？”

脑海里又出现旋涡。该从何讲起？我只能捞起旋涡里的碎片，说出口的话毫无脉络、支离破碎。

“独眼兵长，就是复眼队长。”

“你又来了。不是说了吗，他们是铁国的——”

“那些人也许不是铁国的士兵。”

“什么？”加洛瞪大双眼，“那他们是谁？不是铁国的士兵，又是何方神圣？而且他们明明自称铁国士兵，干吗要撒谎？”

库洛洛弹了胡子一下，开口道：“理由的话……”

“理由？”

“不假扮成铁国士兵，就无法进城来。”

“进城？为什么？”

“对了，城墙！”我大声喊道，回想起从荒野回来时的情形。我无法翻越墙壁，在墙外一筹莫展。

“没错。”库洛洛点点头，“城墙上全是毒刺，很难翻越。想进来，只能光明正大地叫里面的人开门。这个国家正值战败，所以他们佯装成铁国的士兵，进了城。会不会是这么回事儿？”

广场上一阵喧闹，我们同时转过头。

铁国的士兵从台上走下来。不，我们已经确定他们不是铁国士兵，但还不肯定他们到底是什么人。总之，在独眼兵长的率领下，他们陆续离开广场。“什么情况？”加洛突然跑出去，“决斗结束没？现在是什么情况？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想追上去，但库洛洛提醒：“如果看到很多猫，人们或许会把我们赶走。多姆、加洛，你们去探探情况。”比起冲动的加洛，我更希望库洛洛同行，无奈加洛已兴冲冲地跑走。

我留下库洛洛，跟上加洛。

“真是跑来跑去的。”加洛似乎玩得很开心。

士兵们排成队，齐步前进，大概是要回冠人家。

酸人呢？经过广场时，我看向台上。人群挡住了视线，看不清楚，没办法，我只能原地跳了起来。酸人瘫在地上。挨子弹了吗？我刚这么想，又想起没听到枪声。看来他是吓得站不住了。他被丸壶等人团团围住。

“多姆，若那独眼龙真的是复眼队长……”走在旁边的加洛开口。

“这个猜测应该是正确的。”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大家？”

“咦？”

“他干吗不早点宣布：我是复眼队长，我回来了！有非隐瞒不可的理由吗？”

“啊，也是。”

“假设他是复眼队长，干吗不堂堂正正地回来？”

确实，加洛的话有道理。

“还是说，传说中舍命打倒库帕的复眼队长，不好意思坦白自己还活着？”

总不会是这种理由吧。

＊＊＊

★（猫）

从广场列队离开的士兵进入冠人家，我们也趁机溜了进去。

士兵们一脸严肃地站在墙边，和来到城里时一样，脸部涂满颜料。屋内弥漫着身心俱疲的气息，我吸吸鼻子探探周围，全是汗味。他们几乎在靠最后一丝力气撑着吧。

你们是谁？为什么刻意冒充敌国士兵，跟着独眼兵长来这里？我好奇得要死。

“这样……”一名士兵询问独眼兵长，“就算结束了吗？”

“嗯，是的。”独眼兵长点点头，“这样就行了吧。”他像在对自己说话，“你们也是，真的……”

他没再说下去。

几名士兵垂下头。他们一动也不动，我原本以为是累的，站着睡着了，但似乎并非如此。他们正强忍着随时可能爆发的情绪。

“喂，叫那两个人过来。”独眼兵长下令。

柜子附近的士兵立刻行动。他们推开柜子，挪到旁边，消失在另一头。秘密房间转眼出现。

没过一会儿，脚步声响起，人影出现，屋子里瞬间变得有点挤。号豪和医医雄随士兵出现在秘密房间的入口，感觉好久没见到他们了。

“原来他们没事。”我低喃。

加洛应道：“岂止没事，看起来活蹦乱跳的。”

“也不至于活蹦乱跳，不过好像没受伤。”

“酸人呢？”号豪问独眼兵长，“情况如何？”

独眼兵长微微一笑，应道：“唉，差不多就那样吧。那家伙什么都不懂，根本不知道父亲做了什么，只是个自私自利的蠢货。他刚刚吓到腿软，终于尝到遭到背叛的可怕滋味。接下来随你们处置，想一吐怨气，就尽情泄愤。要杀要剐，都随你们便。”

“把他宰了烤，或许意外地好吃。”号豪笑答。

听着这样的对话，我总觉得不太对劲。跟前些日子的气氛不太一样。

到底哪里不一样？

这两个人的对话没有紧张感。

号豪和医医雄在与独眼兵长平等地交谈，甚至称得上友好。“原来如此，号豪早就知道了。”我低语。

“知道什么？”

“那个独眼兵长就是复眼队长。”

“多姆，这是真的吗？”加洛半信半疑。

“号豪小时候见过复眼队长。”我忽然想到这一点，“他们并非完全不认识。”

“那号豪为何没立刻发现？独眼兵长一来到这座城市，他就应该马上认出那是以前见过的复眼队长。”加洛质疑。但没等我回答，他就想通了。“也对，他们脸上涂着颜料。”

我忍不住发出呻吟。原来如此，所以他们才会在脸上涂满颜色。

“那么……”我望向其他士兵，他们的脸上也涂着颜料。我一直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画那种令人恐惧的图案？若是要避免被认出真面目，就能理解了。

“目前到底是什么情况？”

门口一阵嘈杂，士兵带着弦进来了。与在决斗台上相比，此时弦的脸色已恢复了许多，但依然惊慌失措、眼神游移。显然，他是最搞不清楚状况的。

看到号豪和医医雄，弦总算稍稍松了口气。“原来你们平安无事！”

“弦，辛苦了。”号豪露齿笑道，“决斗好玩吗？”

“号豪。”仍一头雾水的弦迷迷糊糊地问，“这究竟是……”

“你一定顺利攻克难关了吧。”医医雄说，弦眨着眼睛。

“坐那边。”独眼兵长（我已确定他就是复眼队长）指示弦，“抱歉，一直瞒着你们，我现在就来说明。”

“说明？”弦交互望着两旁的号豪和医医雄，“怎么回事儿？我一头雾水。”

“我们也只知道个大概，细节不清楚。”医医雄应道。

“弦，听好。虽然令人难以置信……”号豪皱起眉，指着兵长。

“难以置信？”

“这个人……”

“其实是复眼队长。”医医雄接过话头。

“什么？”弦瞪大双眼，“什么意思？”

“而那些人，”复眼队长指向站在墙边、脸上涂满颜料的士兵说，“他们是库帕的士兵。”

“什么？等、等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准确来说，是之前被选为库帕士兵出城的人。其实，世上根本没有库帕。”

“什么？”

★（猫）

复眼队长的脸上明显浮现出倦色。不是突然冒出来的，而是长年的积累。疲惫化成汗滴，随时会从鼻头滴落。

弦虽然胆战心惊，却打量着复眼队长，嘴里咕哝着：“你真的是复眼队长？”接着望向站在墙边的士兵。

复眼队长笑道：“嗯，总之，有疑问你们尽管提，我来回答。”

“疑问太多了！”我叫道，真想把接连浮现于脑海的问题扔过去、再扔过去，但我明白，复眼队长口中的“你们”不包括猫。无论何时，我们都在谈话圈子外。

“库帕……”弦的声音沙哑，仿佛在求助，“你说库帕不存在，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库帕并不存在。”

“可是，直到十年前，每年都有士兵被带走。号豪的祖父也被选为库帕的士兵，若真如你所言……”

“你最好叫他复眼队长。”号豪语带调侃，或许是想帮弦适应状况。

“假设真如复眼队长说的，”弦顺从地改口，“库帕不存在，那他们是去哪里、做什么了？”

“库帕只是个名目。”复眼队长转动脖子，发出咯吱声，“他们是被选去铁国的人。”

“去铁国？”

“每年由我挑几个人带往铁国。”

“目的呢？”

“你知道一百年前，我国曾与铁国发生战争，并打了败仗吗？”

弦点点头，我们两只猫也跟着点头。“顽爷提过，那时铁国也曾派兵来接管我国。”号豪又补充了一句，“虽然当时顽爷尚未出生。”

“顽爷还在啊，真怀念。”复眼队长叹道。站在墙边的几个士兵没有说话，却都感慨地点点头。对啊，若他们是库帕的士兵，一定住过这座城市，也认识顽爷吧。顽爷比在场的所有人都长寿。“正如顽爷所言，百年以前，我们国家输给了铁国。因此，我们不得不接受铁国的统治，直到现在。”

“直到现在？”弦纳闷地歪着头。

“没错，自那之后，这个国家就受到铁国的统治。”

“什么？”弦颇为讶异，“那……”

“跟你知道的不一样吧？”

“嗯。”

“把你过去学到的全忘光。”复眼队长语气尖锐地说着，抓起附近的蜡石在脚边画圆，“你学到的应该是，将圆剖成一半……”他由上而下画了一条线。

啊，是这个国家与铁国的关系图，我立刻就认出来了。

“我们已经听过复眼队长的说明了。”号豪和医医雄告诉弦，“你会大吃一惊的。”

复眼队长点了点地上的图，说：“圆的左半边是铁国，右半边是这个国家。然后，这个国家里有许多小城市。”他在右半圆里添上数个小圆，“国王住在正中央的小城市，你是这么学的吧？”

“难道不是吗？”弦怯生生地问，“听说，战争是在……呃，我国与铁国的边界上进行的，打了八年之久。”

“那是假的。”

“假的？”

“全都是假的。”复眼队长微微扬起一边眉毛，用脚抹掉画好的图，“实际上是这样的。”他画出一个一样的圆，说，“这是铁国。”

“整个圆都是？”

“没错。然后，这个国家在这里。”他用蜡石在大圆右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圆，也就大圆的五十分之一左右大小，像是大圆边缘的突起似的。

弦严肃地盯着复眼队长画的图，问：“这个小圆是这个国家？在那个小圆里，还有许多小城市？”

“不。”复眼队长不带感情地否定，“这个国家只有一座城市。”

“只有一座城市？”

“就是这里。这个国家的国土，就只有城墙包围的这座城市。步行都能从一端走到另一端。这就是这个国家的全部，明白有多小了吧？”复眼队长用棒子戳了戳小圆，“听着，你们很小时就被教导，这个国家和铁国是平等的，但实际上并非如此。领土大小和国力都有天壤之别。在铁国眼里，这个国家就像一粒尘埃。瞧，你们连世上有枪这种武器都不晓得吧？”

“等一下。”弦打断复眼队长的话，“这个国家只有这座城市而已？”

“对。”

“可是，冠人有时会把其他城市送来的贡品收进城墙旁边的仓库。这不是还有其他城市的证据吗？”

啊，说得也是——我也想起，其他城市会定期向这座城市进贡。

“那是冠人骗你们的。”复眼队长立即否定。

“那那些东西是……”

“是铁国分发下来的物资，统治方拨出物资给被统治的一方。冠人告诉百姓，收进城墙边的仓库的是来自其他城市的贡品，其实是铁国发放的物资。”

“呃，”弦难掩震惊，“能让我整理一下思路吗？”

“你尽管整理。”

“那么，自百年以前，这个国家一直被铁国统治？”

“没错，可以说直到今天。”

“直到今天？”我和加洛对望。

“可是，多姆，这有点难以置信，因为我从没在城里见到过铁国的士兵啊。”加洛十分困惑。

弦似乎也有一样的疑问。“铁国怎么统治我们？铁国的士兵在哪里？我从没见过。”说完，像要征求同意一般，他看着号豪与医医雄。

“统治，也有各种形式。”复眼队长再次指着大圆，“一个大国，不需要对这么小的国家付出太多心力。你们明白吗？”

“两者的差距有那么大吗？”

“你觉得，百年以前的那场战争，持续了多久才分出胜负的？”

弦思索片刻，回答：“一年左右？”

加洛马上反驳：“弦在讲什么蠢话，大小差那么多，三天就能决出胜负吧。”

医医雄则发话：“一天左右吗？”

“没错，一天。铁国的军队一来，这个国家马上沦陷。”

“一天？”弦忍不住惊呼。

“在那之前，铁国只是对这个国家没兴趣。铁国认为，这种小城镇般的地方丢着也无所谓。若想占领，随时都行。”

“既然丢着不管也无所谓，那为何还会打起来？”弦追问，“铁国比我们国家大那么多，如果不把我们放在眼里，那也没必要发起攻击吧？”

“我也这么想。但那是一百年以前的事，我也不清楚开战的原因。只是能大概猜到。”

“猜到？”我问。

“比方说，”复眼队长继续道，“铁国发怒了。”

“发怒？”

“对铁国来说，这个国家没什么价值。可要是这个国家做出了惹恼铁国的事，铁国就会派兵镇压。”

“铁国怎么会发怒？”

“人可能因为任何理由发怒。不过，这纯粹是我的推测，不一定是事实。”复眼队长叹了口气，“其他促使铁国开战的理由嘛……”

“还有什么？”

“领头的换人了。”

“换人？”

“国王的宝座一旦换人坐，整个国家都会不同。执政者换人，方针便会改变。”

“那么容易就会改变吗？”

“没错。一百年以前，铁国国王更替，新国王忽然起了一个念头。”复眼队长咧开嘴，仿佛在嘲笑自己，“‘对了，干脆把那个小国也收了吧。’”

他的语气一派轻松，我都不禁觉得好玩。加洛也笑道：“战争会源于这么一个念头吗？”

我猛然联想到老鼠的事。他们也是在某个时间点突然改变态度。以前他们总是任我们追捕，如今却来找我们谈判，甚至提出古怪的意见。

到底是为什么？

想法改变了。

那想法怎么会改变？因为出现了一只“远方来的老鼠”，对领导鼠群的“中心的老鼠”产生了影响。

“一百年以前，这个国家一眨眼工夫就被铁国制伏了。不过，如同我再三强调的，这个国家很小。”复眼队长继续道。

“这一点你真的强调很多次了。”号豪调侃道，“这几天我都不知道听了几百次了，‘这个国家很小很小很小’，听得耳朵都快长茧了。”

“在铁国眼中，这个国家不值一提，也不打算多费心力管理，那会怎样呢？”

“怎样？”我也不出声地反问。

“他们决定交由这个国家的国王管理。”

“国王？”弦大惊，“是指……冠人吗？”

“一百年以前，所以不是冠人，而是冠人的祖父。不过冠人后来继承了王位，结果还是一样。铁国指派他们家族管理这个国家，换句话说，他们从事管理这个国家的工作。唔，硬要说的话，他们也不算国王，而是领土管理员吧。”

弦又陷入沉默，大概是在脑中整理复眼队长到目前为止所说的话。他拼命把过去所学的知识放到一边，更新“事实”。“号豪和医医雄听过这些说明了吗？”弦问。

号豪扬眉道：“我被带来这里后，听了大部分。”

医医雄耸耸肩，回答：“全是些令人惊讶的事。”但从他脸上看不出有多惊讶。

“那么，”弦喘气似的问，“库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对啊、对啊，库帕在哪里？”加洛起哄。

复眼队长缩了缩下巴，瞥了一眼四周的士兵。士兵们（不，他们虽一身士兵打扮，但看起来已不再像士兵）全都闭上眼，不知道是在压抑感情，还是感情爆发所致。

“刚才我说过了，没有库帕这种玩意儿。虽有杉树变成怪物库帕的传说，但现实中并不存在。”

★（猫）

复眼队长接着说：“铁国物资丰富，有马，有枪。你们只生活在这座城市，所以连马都不认得，对吧？”

“没错。”号豪同意。

“冠人是不是经常离开城市，说要去其他城市巡视？”复眼队长问。

“没错，冠人会定期出城。”

“他是骑上铁国准备的马，去铁国的国王那里。”

“去铁国？做什么？”医医雄问。

“冠人接受任命管理这个国家，必须定期向铁国国王报告，有时还会接到新的指令。出去的时候，他要骑马。”

“搞什么啊。”加洛鼓起腮帮子，“原来冠人骑过马，真没意思。”

“这不是有没有意思的问题吧？”我灵光一闪，“那冠人或许也用过枪。”

“咦，是吗？”

“他会不会还偷偷藏了把枪？他都骑过马了，我觉得他也有枪。”

弦开口：“回到刚刚说的，库帕士兵去铁国干什么？铁国带走我们国家的人，是要他们做什么？”

“想让其他国家的人做的，会是什么事？”

“什么事？”

“答案很简单。”

“什么？”

“不想让本国人做的事。”

弦、号豪和医医雄面面相觑。

“啊，原来如此，有道理。”加洛当场应声，“如果我们有不想亲自去做的事，就会叫老鼠去做。”加洛应该不是故意的，但他说的话一针见血。这个国家对铁国来说，就如同老鼠之于我们。只要心血来潮，我们可以任意玩弄老鼠，根本不会放在心上。

我的脑中掠过“中心的老鼠”的话，也就是几天前他的提议。“你们不愿意做的事，或许我们可以代劳。”

“铁国逼迫从这里过去的人做可怕的事吗？”弦含糊地问道。

“你说的可怕的事，指的是什么？”

“比如……”弦的眼珠子转来转去，思索片刻后说，“比如行使暴力之类的。”

“不是的。”复眼队长果断地否定。

“不是吗？”

“铁国很大，物产丰饶，虽然他们会发动战争，但不是会随便折磨外国人的野蛮国家。听好，你的答案并不正确。他们另有目的，那就是山。”

“山？”

“山怎么了？”号豪皱起眉。

“铁国的东部有座山，山里有个洞窟。走完洞窟得花上半天，非常深。”

“复眼队长，那是一种比喻吗？”

“不是比喻，是真实存在的。洞窟里埋着能燃烧的矿石。”

“矿石燃烧？”

“铁国称能燃烧的矿石为‘燃料’，用途广泛。只要拥有那种矿石，就不用为燃料担忧。”

“那……”

“为了得到矿石，必须进入洞窟开采挖掘。很久以前，铁国就有许多人在洞窟工作，开采矿石。这是维持国家运作的重要工作，不过……”

“有什么问题吗？”

“有毒。”

“有毒？”医医雄蹙眉。

“不知是来自矿石，还是来自洞窟，或两方皆有。总之，洞窟里飘浮着对人体有害的毒素，或许是削掘矿石的灰尘所致。在矿坑工作的人，绝大多数都会生病。工作一年就会站不起来，咳个不停，转眼就不行了。可能是不断挖矿导致有毒的粉尘渐渐充斥洞窟，一年年过去，越来越多人病倒。”

“那不是很危险吗？”号豪说。

“没错，所以……”

“所以？”

“铁国不想让自己的人牺牲。”

“哦，原来如此。”我和加洛几乎与弦同时发出叹息。

“为了挖掘矿石，才带库帕的士兵去铁国吗？”

“没错。一百年前战败时，恐怕就接受了这样的受降条件吧。”

“什么条件？”

“每年派人去挖矿石，相对地，铁国同意让这个国家保有某种程度的自治。”

“是冠人提出的吗？啊，不对，是那场战争结束后，这个国家的国王提出的。”

“大概也只有这个选择吧。依照约定，这个国家每年派一些人到铁国。不过，国王没直截了当地说明任务的内容，为什么？”

“因为要是知道是去铁国工作，就没人愿意了吗？”医医雄推测。

“这也是理由之一。但更重要的是，国王认为说出实情可能会有危险。”复眼队长摸摸覆盖右眼的布。

“国王会有危险？”

“听好，这个国家的国王由同一个家族的人世袭担任。换句话说，他们能当上国王，只有‘代代继承王位’这一点理由，与能力无关。所以，人民一旦发现国王是个面对铁国就抬不起头的窝囊废，可能会直接把国王拖下王位。也难怪国王会不安，大概是顾虑到地位会受到威胁。国王家族发现，比起公布真相，维护威严更重要。”

“是吗？”弦似乎无法理解。

“于是，国王到处宣扬库帕的存在，派遣士兵。以前，冠人曾问我：‘你知道国王统治国家的秘诀吗？’”

“真的有秘诀吗？”

“冠人认为有。”

“是什么？”医医雄问。

“冠人说：‘在外部安排一个危险又强大的敌人。’”

“安排敌人？”

“树立起一个敌人，然后大言不惭地告诉人民：‘放心，我会保护你们。’如此一来，每个人都会仰赖国王，反抗的人便会减少。”

“冠人居然说出这种话……”

“那个人满脑子只有这些事。所以，他在这个国家的外部捏造了一个恐怖的敌人。”

“那就是……”弦探询似的开口，“库帕吗？”

“没错，那就是库帕。”

＊＊＊

★（猫）

“士兵是如何挑选的？”号豪问，“男人们在广场上排队，应征库帕的士兵。我还排过好几次队，接受复眼队长的提问，但没被选上。”

“挑选时有几项条件，必须是男人，且有体力。所以，如果库帕的士兵制度再持续几年，你，还有你……”复眼队长用下巴示意号豪和医医雄，“或许就会被选中了。不过，事实上，最后是抽签随机挑选的，因为我们想挑选各种人。”

“挑选各种人？”

“如果遵照一定的标准，挑选出的人就会差不多。”

“挑选出的人会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其实一开始就是这样，挑中的大多是体格强健的男人。后来才改用抽签的。”

“如果都是差不多的人，会有什么坏处吗？”

“没有，只是不想有偏向性。”复眼队长深深地叹了口气，烦恼地说，“该怎么说呢？”动脑似乎也很消耗体力，“正如我所说，从一百年前，这个国家的人就定期被带到铁国，在洞窟里进行挖掘矿石的工作。”

“是啊。”

“但过了一段日子后，那座矿山逐渐废弃了。通过经年累月不断开采，洞窟里的矿石越来越少。”

“挖了一百年，难免会减少吧。”

“没错，所以状况变了。”

“只要有人挖，自然会有挖光的一天。”加洛似乎也察觉到屋中的紧张感，小声地说。

“是啊，只要有人挖，总有一天会被挖光。”我应道。

“喂，多姆，怎么了？”加洛有些吃惊。

“嗯？”

“瞧，你的尾巴在担心地摇晃。”他把鼻子转向我的尾巴。

确实，我的尾巴正在摇摆，不安分地、随风飘扬似的晃动着。怎么了？我为何会担忧？我想了想，突然想起来了。“对了，铁国的士兵已经到城外了，或许很快就要攻打进来。现在可不是聊往事的时候！”

“啊，那要怎么办？该怎么办才好？”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复眼队长继续道：“不断挖掘，矿石慢慢减少。看似取之不绝，其实是有限度的。再加上人们又发现了其他燃料，总之，那座矿山渐渐变得不重要了。”

“这么说，让人感觉好沮丧。”加洛有些感慨，我也有同感。

“不过，”复眼队长又道，“我们仍旧派遣库帕士兵，送进荒废的矿山。”

“理由呢？”

“铁国对矿石的毒性很感兴趣。”

“对毒感兴趣？”

“毒很有用处，不是吗？为了调查，他们派人进洞窟挖矿，试验哪种人耐得住毒性。”

“他们打算拿毒来当武器吗？”医医雄问。

“不无可能。所以，最好是体质各异的人，避免选择差不多的。”

此时，一名士兵从屋外进来，走到复眼队长身边报告。我紧紧地盯着复眼队长，但没看出他的表情有何变化。

“好，我尽快说完。”复眼队长的语气有些仓促，“他们已经逼近了。”

“谁？谁逼近了？”弦一脸讶异。

我们猫已经知道了答案。

“铁国的士兵，正牌的铁国士兵。”

我和加洛对望。果然来了吗？

★（猫）

“那库帕的士兵呢？”弦也察觉到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语气有些焦急。

“库帕的士兵被逼着挖掘矿山。不过，就像刚才我所说的，铁国的目的已变为调查毒性。所以，我向冠人提出建议。”

“建议？”

“‘是不是差不多该停止派人过去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没有再派人过去的意义了。我拜托冠人和铁国协商，如果不行，至少削减派遣的人数。”

“冠人怎么回应的？”医医雄的表情很平静。

“那家伙拒绝了。他愤怒地说：‘这怎么行！’”

“怎么这样……”弦瞪视着虚空，“为了我们，冠人应该会试着和铁国谈判。”

“你们只看到他的表面。在你们面前，他总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实际上并非如此。”

我不禁想起，复眼队长刚到城里时，冠人站在台上大声宣告：“不必害怕”、“我和铁国的国王已谈妥”、“铁国不会蹂躏我国”。那是拼命守护国家的王者之声，充满说服力。倘若那仅仅是表面上的说辞，那我们对冠人可谓一无所知。

“那家伙的本性懦弱又自私。”复眼队长断言道，“那时他这么说：‘万一我不再派遣库帕的士兵，惹得铁国国王不悦，怎么办？’”

“真的吗？”号豪显然难以置信。

“真的。”复眼队长答完，又摇摇头，“话虽如此，你们也没必要把我的想法全部接受。”

“你的意思是……”

“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自己去判断吧。”复眼队长直视号豪，淡淡应道，“这才是最重要的。”

“遭到冠人的拒绝后，你有何打算？”

“我有两个选择。”

“两个选择？”

“听从他的命令，”复眼队长轻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或者去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

弦咽了下口水。

“你选择了哪一边？”号豪追问。

“以前，我在城里时曾被一个妇人叫住。那名妇人的儿子前年被选为库帕的士兵，跟着我离开。妇人问：‘我儿子有没有尽力对抗库帕？’我以为她是在关心儿子是否英勇奋战。”

这件事我最近才听说过。

是顽爷吗？顽爷目击到的那一幕。

墙边的士兵们发出啜泣声。每个人都低着头，因此不知道是谁在拼命吸流出的鼻水。“他们为什么哭？”加洛一脸诧异，随即想出原因，“啊，每个人都有母亲，他们是想起自己的母亲了吧。”

是吗？我似懂非懂。“我们有母猫，可想起母猫，我们并不会伤心啊。”我十分疑惑，

加洛不耐烦地应道：“我们确实是这样，但人类就是会像那样哭哭啼啼。”

复眼队长望向士兵，但没说什么，继续道：“我回答那名妇人：‘你的儿子了不起地完成了任务’。唉，其实想想，那么说也不是撒谎。即使不是去对抗库帕，她的儿子也在矿山完成了任务，很了不起。但对母亲来说，那些都无关紧要。儿子是否英勇奋战，她不在乎。”

“是吗？”

“然后，妇人又问：‘他会回家吗？如果他回家，才是最好的。’说着，她的眼眶都红了。”

“啊啊。”弦发出悲伤的呻吟。

“后来，我脑中一直惦记着此事，那句话化成一根刺，扎在我的心上，怎么也拔不掉。不管我想到什么，它都戳刺着我的脑袋，隐隐作痛。”复眼队长抬起头，露出孩童脸上那种天真的笑容。“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第二年，我便下定决心。”

“下定决心？”

“我带着三名库帕士兵前往铁国，途中走累要休息时，我告诉他们‘库帕就在这附近’，然后像平常那样在荒野上休息。当然，世上根本没有库帕，让他们相信库帕的存在直到最后一刻，是我的任务。不过，看到他们埋怨脚酸、肚子饿，担心库帕很恐怖的样子，我不禁想着，带他们去铁国是不是一种错误？”

“是罪恶感吗？”

“类似，可也有些不同。我总觉得他们应该回家。”

“回家？”

“那时最年轻的一个，还算少年的士兵问：‘我还回得去吗？’放在之前，我肯定早就大喝：‘你怎会那么懦弱！’但当下，我给出了不同的答案。”

“你怎么回答的？”

墙边的士兵们又吸起鼻涕。或许复眼队长提到的那名士兵也在这里吧。

“我们一起回家吧。”

★（猫）

“我打定主意。”复眼队长语气肯定，“假装带走库帕士兵，领他们到别处去。”

“别处？”

“在铁国与这个国家接壤的边境上，有一座有水源的小村子。铁国的人早已不使用那里，算是一块被弃置的破败土地，没有人烟，形同废村。我很早以前就知道那个地方，便打算带库帕的士兵过去避难。”

“避难？”

“一开始我以为是暂时的，没打算永远住下去。我希望带所有人一起回家，所以只计划在那座村子里休息一阵，就返回城里。”

“那你怎么跟铁国解释？没看到每年该带来的人，铁国会很生气吧？至少会起疑。”医医雄问。

“不管我讲多少次，你们还是没理解那最重要的一点。需要我再提醒一次吗？”

“啊，在对方眼中，这个国家只是个小到不用去管的地方，对吧？”不愧是号豪，先一步点出事实。

“没错。所以，其实他们对库帕的士兵也没多大的兴趣，这一点我一年比一年体会更深。铁国人顶多觉得‘那个小国每年都会送人过来，不用白不用’。”

“既然如此，送人制度早早废除不就好了？”

“我不是说过了吗？是那家伙——冠人，不肯改变。他害怕铁国，认为只有通过不断献上本国的人民，才能表达‘没有忤逆铁国的忠心’。”

我又想起老鼠，“中心的老鼠”或许也是相同的心理。讲得难听点儿，那个提议的意思就是：“我会送上老鼠给你们，所以放过我吧！”

“我让士兵躲进那座小村子，再对铁国国王撒谎：‘适合挖矿的人不多，国内很多男丁生病，今年暂时无法送人过来。’”

“你是这样告诉铁国国王的？”号豪的语气相当紧张。

“真亏你说得出口。”医医雄一脸佩服，“你不害怕吗？”

“当然害怕。”复眼队长耸耸肩。

“实在教人敬佩。”

“我试着向铁国国王撒谎，没想到顺利过关了。”

这么听着，那不过是平凡乏味的事实。但若想象复眼队长当时的紧张和恐惧，便会明白那需要无与伦比的勇气。唉，话虽如此，那也是人类的事，跟我们没太大关系。

“我决定不再唯命是从，而是去做自己该做的事。我早有准备，或许会当场被铁国国王识破谎言，因此丢掉性命。幸运的是，我全身而退。放手一搏，没想到成功了。这个国家，库帕的士兵——当然也包括我，在铁国眼中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复眼队长自嘲地冷哼一声，“鼓起勇气，放胆一试，真是做对了。”

我联想到老鼠的话：我们决定试着推动眼前的巨石。

“我带着三名士兵，启程回国。这样一来，就能完成回家的目标。我以为一切都会很顺利。”

“可是你们没回来。”

复眼队长耸耸肩。“冠人不准。”

“实在叫人难以置信！”

“当时的城墙没现在的这么坚固，能自由出入。我先回城，打算向冠人报告。没想到我还没开口，冠人就问：‘你确实把库帕的士兵送去铁国了吧？’大概是对我的样子起疑，或有不祥的预感吧。于是，我搬出向铁国国王陈述的那套理由。‘我带去的人生病了，我就把他们送回来了。也和铁国的国王解释过了。’我以为这样就不会有事。”

“结果不是吗？”

“结果冠人下令：‘立刻杀掉那些人，改送其他人过去。快！干吗磨磨蹭蹭的！’”

“什么？”弦他们听得目瞪口呆。

“那家伙只在乎如何维持现状，认为每年都得乖乖派士兵去铁国。对他来说，要改变‘过去一直很顺利’的事，比死还可怕。尽管那么做仅对他一个人有利。”

“可是，铁国不也答应了吗？”

“冠人说‘那是铁国在考验我们的忠诚’，我回答‘不是的，真的不要紧’，他便逼我证明。然而，发出警告容易，让对方相信安全却困难重重。”

“可是，”号豪质疑，“冠人一向冷静沉着，对国民非常宽容啊。”

“那是他塑造出来的假形象。”

“我不这么认为。”

号豪不赞同，但复眼队长并未生气，反倒满意地点点头。“要不要相信我，是你们的自由。不论任何事，都毫不怀疑地囫囵吞枣，肯定会吃苦头。必须时时刻刻心存都怀疑，不要随便站在任何一方。最重要的是，对任何意见都要同等地怀疑。”

听着复眼队长那不是挑衅，也不是警告的平淡发言，不单弦，连号豪和医医雄也闭口不语。

“对冠人而言，重要的是保身，避免惹恼铁国，以及有效地管理城市。冠人不是经常修改历法吗？把星期二改成星期乙、星期午之类的，实行没多久又取消。”

“是啊。”

“每当铁国的历法变更，他就会配合变更。”

我猛然想起那个被绑住的古怪人类的话。统治者会通过改变历法，来强调自己的权威。

复眼队长也这么说：“铁国有定期改朝换代的制度，换过好几任国王。每次改朝换代，便会改变历法和对季节的称呼。每次接到铁国的变更指示，冠人便把新规则套用在这个国家。因为他对铁国唯命是从，既然铁国大人这么说，小的当然照办。”

“后来呢？复眼队长依照冠人的吩咐，重新选人带去了吗？更重要的是，有必要杀掉回来的库帕士兵吗？”弦的面颊在抽搐。

“冠人认为，一度以库帕的士兵身份出城的人再回来，会无法解释。而且返回城里的他们难保不会说漏嘴。我无可奈何，只好说‘重选太麻烦’，发誓会再带那三个人去向铁国解释。要是我辛苦一番却害他们被杀，不就毫无意义了？”

“冠人接受了吗？”

“他咬着指甲，担心地低喃：‘派生病的人去，铁国的国王不会生气吗？’我告诉他应该不要紧，他却不肯相信。他还担心：‘万一铁国国王无法息怒怎么办？’”

“意思是无法息怒的话你要怎么办——是吗？”

“嗯，最后他丢出一句：‘到时你就以死谢罪吧。’我承诺会照办，他才总算放心。”

“这也太自私了！”加洛笑道，“冠人真是那种人吗？”

“对啊，要是酸人也就罢了。”我忍不住说。

同时，我也暗想，原来冠人和酸人性格差不多。不知是因为被代代从事的工作影响，还是天生的个性使然，总之，两个人都只顾自己。这或许是他们父子共通的特质吧。

“从此以后，每年我都假装带走库帕士兵，让他们逃进那座村子。我只能这么做。当然，冠人相信我每年都依约把士兵带去铁国。”复眼队长深深叹了口气，望向墙边的士兵说，“我不知向他们赔罪过多少次。明明答应带他们回来，却根本回不来。”

★（猫）

“然后，到了十年前。”

“十年前？”

“顽爷的孙子……”

“幼阳吗？”

“嗯，没错，是幼阳被选为库帕士兵的那年。还有两个人，我领着他们三人到荒野，打算一如往常，假装带他们去铁国，让他们逃往避难的村庄。没想到，那家伙也不是傻子。”

“冠人吗？”

“他终于——唔，或许该说总算，总之，他察觉我有所隐瞒。”

“冠人察觉到你放过了士兵？”

“他骑着马追上了我们。稍早之前，他因为其他事情去见铁国国王，得知库帕士兵并未送去。在铁国国王眼中那不是什么大问题，冠人却吓得面色惨白。他逼问我：‘你按规矩把人带去了吗？’至今，我这只眼中仍印着当时他既焦急又愤怒，说多难看就有多难看的脸色。”复眼队长指着自己的眼睛，“我向他解释，铁国根本不需要库帕的士兵，所以我在铁国放走了他们。”

“在铁国放走？不是带去那个小村子吗？”医医雄确认。

“如果告诉冠人我让所有士兵都躲在某个村子，他一定会命令我带路过去，那样事态会更棘手。那是我情急之下的判断，但连我都佩服自己真是做对了。唉，反正冠人听完我的解释……”

“怎样？”

“动手想杀掉我们。”

“啊？”“他居然那么做？”号豪等三人难掩惊讶。

“他手中有枪，一眨眼就射中在场的其他三人，然后瞄准我。那家伙天生喜欢凌虐别人。人类里面，有些人完全无法因其他人的痛苦产生共鸣。别人的痛苦就是他们的快乐，那家伙就是这样的。”

“要是在说酸人，我倒能懂。”号豪低喃。

“原来冠人也这样吗？”医医雄低喃。

“我甚至忍不住猜想，或许他们家族都这副德行。”复眼队长愤愤道。

“跟多姆说的一样啊。”加洛一派轻松，“你猜中了，冠人真的有枪。”

“是啊，冠人有枪。”

复眼队长接着说：“那家伙满脸欢喜地举枪对准那三人。他想折磨、凌虐一番后再杀死他们。此时他早已忘记原本的目的。或许是遭到欺骗的愤怒与不安令他丧失理智了吧。我试图阻止，那家伙却反讥：‘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吗？’并朝我开枪。于是，我的这只眼睛……”他触摸覆盖右眼的布。

“就是那时候失去的吗？”

“一开始我觉得刺眼，接着发热。那种情况下真的完全搞不清究竟出了什么事，我没想到是眼球被打破了。血流不止，我认定自己没救了，虽然很没出息，但我觉得就要死在那里了。”复眼队长此时看起来像在为自己的没用感到羞耻，“不料，地面上突然发出一道闪光。”

“地面？”

“发出一道闪光？”

“地面发出闪光”，这句话我好像听过。

“我以为双眼都瞎了，但并非如此。脚边的某个东西射出强光，或许是石头。冠人吓得跌坐在地，我立刻扑上去打他。”

“明明一只眼睛已被打瞎……”

“当时，我还没明确地理解自己有一只眼睛被击中了。我拼上老命，很快，那家伙也开始应战。他开枪射我，我打不过，只好逃。我流着血，连滚带爬地前进，总算逃到那座村子。没想到让大家避难的地方，竟成为我自己的避难所。”

“幼阳也是。”号豪说。

“幼阳？”

“幼阳也逃走了。”号豪露出身体疼痛般的表情，“他回到了城里。”

“什么？”复眼队长倾身向前，“什么意思？”

“幼阳遍体鳞伤地回到城里。”

“真的吗？”

“我干吗对你撒谎？对吧，医医雄？”

“正如号豪所说，幼阳是唯一回到了城里的库帕士兵。”

“不可能。”复眼队长皱着眉，像要扭断眉毛似的瞪着弦等人。

“为什么？”

“冠人射伤我和幼阳等库帕士兵的地方离城非常远。即便他还活着，也不可能负伤走回来。”

我的脑中突然响起美璃说过的话。幼阳说他是“被库帕带回来的”，美璃曾这么告诉弦。

难道那是真的？

复眼队长说世上没有库帕，会不会有其他类似的生物？

“幼阳虽然回来了，但遍体鳞伤，且精神错乱。”号豪继续说明。我赫然想到，据说幼阳的身体被库帕射出的果实穿出许多洞，那会不会是枪伤？

弦也说出同样的话：“幼阳身上那些坑坑洞洞……”

“是子弹射穿的伤口吧。如果是真的，那家伙的内心肯定无法平静。”复眼队长应道。

“你是指冠人？”

“没错，他试图杀掉的幼阳居然活着回来了。他想必很怕幼阳说出不该说的话。他去探望过幼阳许多次吧。”

“好像是的。”号豪追溯着记忆，“顽爷提过，冠人担心幼阳，经常造访。”

“瞧瞧。”复眼队长没为猜中而得意，反倒不愉快地叹道，“唉，总之，库帕士兵的制度在十年前告终。因为我不在了，那家伙应该会编造出一个库帕被打倒了的故事。”

“没错。冠人告诉城里的人，库帕不会再出现了。第二年起，即使没派遣库帕的士兵，库帕也没现身。”

“他的确会编出那种故事。”复眼队长说，“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拼命安排合理的情节。”

“没多久，我们国家就和铁国开战了，那是怎么回事儿？”弦问。

“我也不知道。”复眼队长回答，“大概是冠人又想制造出一个库帕以外的敌人吧。”

“库帕以外的敌人？”

“刚才我说过，冠人的统治方法一成不变。在国外塑造出可怕的敌人，然后安抚民众：‘放心，我会保护你们。’”

“其实根本没有战争吗？”

“一百年以前，与铁国的战争便已结束。我们一直受到铁国统治。”语毕，复眼队长伸了个懒腰。

★（猫）

“好了，”复眼队长一脸轻松，“差不多该走了。”

“走？走去哪里？”弦问。

“刚才我不是说过，铁国的士兵已在附近。他们是正牌的铁国士兵，跟我们不一样，颇具威胁性。”他微笑道。

“怎么回事儿？铁国的士兵为什么来？”弦颇为困惑。

医医雄一如往常，沉稳地提出疑点：“这么说来，你们为什么要伪装成铁国的士兵进城？”

“多姆，为什么？”加洛问。

我的尾巴摇晃，尖端指向旁边的复眼队长，仿佛在表示：“喏，他要开始解释了。”

“围绕这座城市的高墙，应该是那家伙为了防备我，才被加固的。”复眼队长开口道。

“是吗？”弦确认道。

“十年前，我被冠人击中眼睛，浑身是血地逃走。但没人发现我的尸体。那家伙或许害怕某天我回来。我刚从你们嘴里得知幼阳虽然遍体鳞伤，还是回到了城里，我想，那家伙会认为我也可能回去吧。”

“那座墙是要防止你进城而加高的吗？”

“大概是。还加上毒刺，真是严密啊。几年前曾有人试图爬墙，最终惨遭毒死吧？”

号豪和医医雄互望一眼。

“对哦，我想起来了，有几个铁国的士兵中了墙上的毒。”加洛抢着开口。

“印象中是铁国的士兵试图翻墙进来，却被墙上的刺毒死。”

“不是的。”

“不是吗？”

“反正一定是冠人这么告诉你们的吧？”

“唔，是啊。冠人在广场上向大家宣布的。”医医雄答道。

“你们看到那些士兵的尸体了吗？”

“咦？”弦望向号豪，号豪则观察着医医雄的神色。

“我们看到尸体下葬时的场面了。”

“但你们并未看到尸体的脸吧？冠人八成已经处理掉了。听好，那些试图爬墙进来，却惨遭毒死的，并非铁国的人。”

“咦？”

“冠人应该知道，那些是跟我们一起生活过的库帕士兵。”

“他们为什么要爬墙？”号豪问。

“我们一直住在村子里，但有四个人无论如何都想回家。看到声称会带他们回去的我一点儿回去的意思都没有，他们受不了了吧。我理解他们的心情，也无法阻止他们。于是他们来到城外，爬上了城墙，但被发现时毒性已发作。其中三个人倒下了，最后一个人见状，惊讶地逃回村子，告诉我们事情经过，我们这才知道那座墙已变得如此危险，更是回不来了。即使没有毒，爬过那道墙也不简单。而如果我们在城墙旁停留太久，冠人一定会立刻采取对策吧。纵使我们想出方法，成功翻越城墙，那家伙也还有个杀手锏。”

“杀手锏？骑马逃走吗？”号豪指出。

“哦，对，还有那一招。”复眼队长有些惊讶，苦笑道，“很多事我都没想到。我想到的是，那家伙可能会拿城里的人当挡箭牌。”

“挡箭牌？”号豪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医医雄不愧是聪明人，一下子就想通了。“原来如此。确实，冠人能利用城里的人威胁你们。”

听到这话，我喃喃道：“是人质战略吗？”在荒野上遇到的人类提过这种以人作为挡箭牌，威胁敌人的方法。冠人或许会采取那种策略。

“说到底，那些士兵以前也住在这座城，只是被选为库帕士兵带走了，这座城里还有他们的家人。如果家人被枪胁迫，我们就动弹不得。”

我望向士兵们。不知是太累还是努力克制，他们都沉默着，不露感情地站着。这座城里还有他们的家人与朋友吗？历经十多年，好不容易返家，却无法公开身份，只能假装成铁国的士兵。他们的心情如何？

“其实，我们某部分的心已经死了。”

“什么死了？”

“回到故国的期望。我不能害他们或他们的家人陷入险境，坚持回来。能保住一命，我已很庆幸。于是，我们继续在那座村子里种粮食，如有需要，就潜进铁国换取物资。”

“你们能进铁国？”

“可以啊。铁国允许行商出入，低调一点就不会有问题。铁国非常大，大到对小事不太计较。仔细想想，那段日子其实并不糟。虽不能算好，但也不差。至少小命还在。”

“但你们还是回来了。”

“没错。”

“你们改变了心意？”号豪问。

复眼队长吐出一口气，他在笑。

“改变的是国王，铁国又换国王了。”

“换国王？”

“我不是解释过吗？随着执政者更迭，国家的方针也会改变。铁国会定期改朝换代，而新登基的铁国国王似乎这么想：‘那个小国一点用处也没有，赶快正式出兵消灭，直接统治管理吧。’”复眼队长回答。

“那……”号豪开口。

“是指这个国家吗？”医医雄接过话头。

“什么赶快消灭，说得那么神气。”我语带不屑。

加洛却理所当然地说：“唉，从力量差距来看，确实如此吧。”

“简而言之，国王陛下认为，放任这个国家自治的时代已结束。”复眼队长的语气有些夸张，“铁国将派兵过来，这不是秘密，我们一踏进铁国，很快就听到了这个传闻。我们还知道铁国在招兵买马，于是想到一个点子。”

“什么点子？”弦纳闷地歪着头。

“只要伪装成铁国士兵，就能进城。”

★（猫）

“冠人很卑鄙。”复眼队长说。

“真的吗？”号豪似乎仍然无法相信冠人是个老奸巨猾的双面人。

“他一接到铁国国王要派兵过来的消息，就立刻采取行动，以确保自身安全。”

“他做了什么？”

“他策马出城，与铁国国王谈判。不，那不叫谈判，而是恳求。他恳求国王，说铁国怎么处置这里的人民都行，但务必放过他。铁国的人都在传：‘那个从不知名的小国来的家伙，竟然不要脸地哭着求国王。’传得那么难听，我听到时差点掉泪。不过多亏冠人窝囊，我们才能成功进城。”

“那天，为了迎接铁国士兵，冠人打开了城门。”号豪或许想起了几天前来到广场的复眼队长和军队。

“没错。正因如此我们才能轻易进城。冠人已和铁国商量好流程，他会乖乖遵从。”

“那真正的铁国士兵呢？”医医雄问。

复眼队长缩起下巴，答道：“要来我们这个国家，铁国的士兵一定要穿越荒野，经过我们居住的村子。那里位于国境旁边，且有水源，方便休息。我们便趁机袭击了他们。”

“你们袭击持有武器的士兵？而且打赢了？”号豪这么问，应该不是瞧不起复眼队长他们。

“我们准备万全，心态也完全不同。他们只是朝着目的地前进，我们却埋伏在暗处，会有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当然的吧。我们还用植物藤蔓制成大网，罩向士兵，让他们无法动弹。他们带着马，被大网罩住便会引发混乱。接着我们趁机夺走他们的武器，再把士兵绑起来。”

“喂，多姆，他们也用藤蔓做网子。”加洛低语，“跟你被老鼠算计时一样。”

我就是掉进老鼠圈套的笨猫啦——正想反驳，我又忽然想起一件事。“啊，是那个时候吗？”

加洛挠着身子，问：“那个时候是什么时候？”

“那只‘远方来的老鼠’，一定是在那个时候跳上马的。”

据“远方来的老鼠”说，人类打成一团，他借机逃跑，钻进马上的行李袋。大概是复眼队长他们偷袭铁国士兵的时候吧。简而言之，“远方来的老鼠”以前住的地方，就是复眼队长他们生活的村子。

“那么，多姆，‘远方来的老鼠’或许是看到了那一幕，才想到用藤蔓做网的。”

我觉得加洛的推测非常合理。“哦，所以他告诉这边的老鼠他所看到的复眼队长的手法，认为老鼠也能做网捉猫，便模仿着设下陷阱。”

“然后，多姆中计。”加洛又调侃起我，但我没理他。

“我们抢走铁国士兵的衣物，在脸上涂满颜料，以免被认出，接着返回祖国。”复眼队长继续道。

“真正的铁国士兵呢？你们杀了他们吗？”号豪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句可怕的话。

“不，只是绑起来了。不过应该也有几个人受伤。”

“那些士兵重获自由后，有可能追上来吗？”医医雄接着问。

“没错。”复眼队长重重地点头，“你真聪明。”

“别开玩笑了。”

“不，我是认真的。你的推论没错，那队士兵已经追上来了。”不知是否过于达观，复眼队长的语气颇为从容，“不过即便当场杀光所有人，迟早也会被发现的。到时后果更不堪设想，只会加重铁国的愤怒。”

说到这里，复眼队长像走完人生路，回顾过往一般，深深地叹了口气，就像完成了某项任务。“我们回来了，目的达成。还除掉了玩弄同胞的冠人。”

“然后呢？”号豪催促道。

“就这样了。”

★（猫）

“其实，我原本打算在台上射杀了那家伙后立刻表明身份的。我没想太多，既然已了结了心中的怨恨，已经满足了。”

存于复眼队长心中的，应该是历经了十年，却仍未淡薄的感情。我无法理解，不知能否称之为“怨恨”，也无从判断冠人该不该死。

“你没当场表明身份，是有什么理由吗？”

“当然。”独眼兵长说，“凡事都有理由。那时不是来了一匹马吗？有一匹马晚到。”

“是啊。”号豪点点头。

“是的！”我和加洛同时应道。就因为那匹马，城里的人才会期待透明的士兵来拯救他们。

“那匹马突然出现，让我不禁有些犹豫。”

“你怀疑真正的铁国士兵追上来了？”

“我们这些人里面，会骑马的只有两个。所以，我们只带了两匹铁国士兵骑的马，其余的都留在村子里。那时我猜想，也许是铁国的士兵设法解开了束缚的藤蔓，骑着留在那儿的马追过来了。”

“可那匹马上不是没有人吗？”弦说起细节。

“或许上面的人在到达广场前下马了，藏在某处。总之，我认为当时表明身份不安全。”

“为什么？”

“我害怕的是这种情形：假设我们表明身份，说‘我们是库帕的士兵，原本也是这个城市的人’，便能与家人团聚，对吧？但躲在暗处的铁国士兵若看到这一幕，会怎样？那家伙很可能会捉住城里的人，威胁我们‘不投降，小心你们的亲人没命’。这样的可能性非常大。”

哦，说穿了，就是人质战略嘛。

“简而言之，表明我们原本是这里的人，或许会立刻让城里的人陷入险境。”

“原来复眼队长想得这么深远。”加洛一脸佩服，我也有同感。无人的马来到广场时，复眼队长——那时对我来说他还是独眼兵长——思考了半晌，然后对一名士兵说“最好提防一下”。那一瞬间，他原打算表明身份的，却临时打消念头，改变方针。

“我们决定在确保绝对安全前先隐瞒身份，找出躲藏的铁国士兵。好不容易回家，却必须隐瞒身份，其实我们非常难过。你们一定不能理解那种徒劳感和失望吧。不过……”

“不过？”

“不过已经忍耐至此，我们只能坚持到底。由于不知道铁国的士兵躲在哪里，我们决定搜遍全城每户人家。”

“我一直以为那匹马是透明士兵骑来的。”弦是老实人，毫不隐瞒地说出想法。

复眼队长一开始没听懂弦在说什么，沉默不语。“你这么一说，上次你确实在这里大叫‘透明的士兵’。透明的士兵是什么？”他说到一半，突然恍然大悟，提高音量继续道，“啊，是库帕士兵打倒库帕后会变透明的传说吗？”

弦点点头。“我以为是变成透明的库帕士兵骑着马来救我们了。”

复眼队长闻言，嘴巴张得大大的，随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眯起左眼，眼角挤出皱纹，显然是在笑。是太意外了吗？复眼队长笑了好一阵子。我四下张望，其他站着的士兵也都在笑。

“你真是那么想的吗？”复眼队长笑道。

“你是在笑我们吗？”号豪十分不悦。不光弦，城里的许多人都把希望寄托在透明士兵身上。

“不，只是觉得好玩。”复眼队长回答。我觉得那是真心话，此时笑着的每一个人看起来都非常幸福。“这样啊。”复眼队长调整呼吸，重新开口，“你们以为那是透明士兵骑来的马。”

“是的。”

“但事实上，是铁国的士兵骑着马来追我们。”

“那家伙在哪里？现在还在城里吗？”加洛在一旁插嘴。

复眼队长神情严肃。“听好了，那家伙恐怕是在广场前下的马，躲藏在仓库或工具室里，我们曾发现一些痕迹。最终，在水井附近被我们发现，他马上举枪反抗。”

“抵抗你们？”

“那名士兵告诉我：‘接下来会有更多的铁国士兵前来，你们别以为能全身而退。’那不是恐吓，他的同伴应该已回铁国求援了。”

“铁国士兵知道你们的真实身份吗？”

“不知道。或许他们以为我们是在荒野突袭旅客的强盗吧。然后我们这些强盗穿上铁国士兵的衣服，准备在这座城里为非作歹。正如我们所期待的，那队士兵压根没想到我们曾是这座城里的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看我们的所作所为，怎么都不像这个国家的友方。”

“你们还杀害了冠人。”号豪苦笑道。

“对。不过杀那名士兵纯属无奈，那时他举起枪，准备射杀我的同伴。”

“射杀？”

“他一边嚷嚷着一边挥着枪，情况非常危险。我情急之下才开了枪。”复眼队长顿了一下，叹了口气，“换句话说，是我杀死了那名士兵。现在想想，我实在太鲁莽了，但木已成舟。”

“尸体是怎么处理的？”号豪问。

“不是给你们看过吗？”

“啊？”“给我们看过？”“什么时候？”

“我不是在台上展示了铁国士兵的尸体，逼问你们：‘这是谁干的！’”

“是那件事啊！”号豪一脸惊讶。

“那件事……”弦呆呆地张口。

“居然是这么回事儿吗？”医医雄也睁大眼睛，声音更像呻吟。

我和加洛的反应也差不多。“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吗？”“原来那家伙是正牌的铁国士兵？”我们两只猫交换着意见。

“那你为什么还要把我们召去，逼问是谁干的？据你所说，人明明是你杀的。”

“是啊。”复眼队长愉快地点点头，“明知是自己干的好事，却大叫：‘是谁干的！’我可是铆足了劲儿才憋住没笑的。”

“我们都快吓死了。”

“不好意思。总之，我决定利用那具尸体，通过逼问，把你们中的一个拉拢为同伴。”

拉拢为同伴？什么意思？

“铁国的士兵就要攻打过来了，我认为应该对城里的人做些适当的说明。真正的铁国士兵突然出现，这个国家的人肯定会惊慌失措，乱成一团，完全无法应对。因此必须事前进行说明。但由我们说明，城里的人不太可能相信。因为我是敌方的队长，既可怕又可疑。事到如今公然表明真实身份，也只会引起混乱。因此，最好的办法是，让人民最信任的人统领这个国家。”

我回想起独眼兵长在台上扯着喉咙大叫“是谁杀了这名士兵”时的场面，当时号豪明确地回答“不是我干的”。

“所以，你才选中了号豪吗？”弦问。

“那个时候，大家都失去了冷静，慌里慌张的，唯独他，在完全掌握了状况后明确表达自己的清白。简单说来，他很能干。”

“那为何不好好说明？不用那么粗暴地拖走吧？”

“抱歉，用了那么粗暴的手段。不过，恭敬地请他来，可能会引起城里的人怀疑。”

“怀疑号豪吗？”

“嗯。他怎么会跟铁国的人那么熟？他是不是投靠了敌方？大伙儿肯定会议论纷纷，胡乱地猜测他被收买了。必须粗暴地带他来，还能引起大家对他的同情。”

“万一我不相信你们的话，你们打算怎么办？或许我会背叛你们。”

“到时候再说。”复眼队长口吻冰冷，魄力十足，“不过，我并不担心。”

“为什么？”

“我是谁？”

“谁？”

“我可是复眼队长。”

“你是复眼队长又怎样？”

“我负责挑选库帕士兵多少年了？”

“那又怎样？”

“我有识人之眼。”复眼队长扬起左眉。

以前曾听说，总是面无表情的复眼队长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扬起左边的眉毛。号豪也注意到了这一点，以其他人类听不见的音量低喃：“这也太难看出来了吧。”

在场士兵的表情顿时变得柔和。“是啊，我们都是被他选中的。”他们可能想起了一切的开端，自己为何变成这样的原委。

“之后我也被带来了，这又是为什么？”弦问。

复眼队长闻言，咧开嘴，环绕嘴唇的胡子相当醒目。“那得问这家伙。”他以下巴示意号豪。

“问号豪？”弦移动视线。

号豪皱起眉，应道：“我说出了你和医医雄的名字。”

“为什么？”

“复眼队长问我，还有其他能信任的人吗？然后他表示，需要把情况告诉百姓，并率领群众反抗敌军，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一个人可能太勉强，需要其他人的协助。所以，我说出了你和医医雄的名字。”

“我们决定带你们过来。可我刚要解释，其中一个就骑上马跑了。”

弦“唔”了一声，满脸通红。他这张脸一下苍白、一下又通红，还真是忙。八成是想起拼命逃亡，试图跳上马的自己了吧。“原来我不用逃啊。”他低喃着。

“没错。你当时的行动叫我实在没辙。我压根儿没想到你会逃得那么拼命。倘若你做出更过分的事，我可能会开枪射马，让你停下。铁国的士兵就在荒野上的某处，你那么做很可能惹出祸端。不过在我动手前，马跑出了城。”

不只有马！我好想大叫。我也一起出城了！

“净是些意料之外的状况。这下换城里的人吵闹起来了，逼我谈判。”

“是丸壶他们。”医医雄向弦说明，“虽和你的立场不同，但丸壶也是个单纯的家伙。他一冲动就要立刻采取行动。”

“于是我只能稍微改变方针，决定让你和酸人决斗。”

“为什么要那样做？”弦问。莫名其妙就被丢进那样一场决斗，他似乎并不生气。

“那个酸人太烦人了。简直跟冠人一个样，自私自利的家伙。”

“在我们眼中，过去的冠人是个好人。”

“冠人表里不一，是个擅长伪装成好人的聪明人。在这层意义上，表里如一的酸人简单直接，或许还算好的。总之，轻易便向我们屈服的酸人太恶心了。”

“不知道酸人知道多少？”医医雄提出疑问。

“知道多少什么？”弦有些困惑。

“这个国家的秘密。比方说这个国家其实并不是国家，只是铁国领土的一部分，而冠人一族只是遵从铁国国王的命令负责管理这里。还有，实际上并没有战争，那是捏造出来操纵人民的谎言。冠人告诉过酸人这些事吗？”

“这一点我也很想知道。”复眼队长答道，“如果冠人打算让酸人继承王位，就必须把国家的秘密告诉酸人。但在我看来，那个家伙——酸人，几乎一无所知。”

“一无所知？冠人没告诉他？”

“冠人大概也明白自己的儿子不中用吧。过于忠实欲望，不懂得忍耐。若把秘密告诉他，很可能转眼间就传遍全城。”

“那他不打算让儿子继承吗？”弦不解地歪着头。

“冠人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情吧。”复眼队长鼻孔翕张，“他觉得自己能活很久。不管怎样，酸人都是无可救药的人渣。父亲惨遭杀害，他却对杀父仇人弯腰献媚，还满不在乎地背叛你们。我实在看不下去，想给他一点苦头吃。”

“所以才提出决斗？”

“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复眼队长向弦赔罪，“这不是恭维，我确实觉得，如果是你，一定能和酸人决斗。”

“那么重大的责任，我不可能胜任。”

“不，你试图骑马出城的果敢我很欣赏。”复眼队长一本正经地接着说，“啊，对了，我还有事要向你道歉。”

“向我道歉？”弦指着自己。

“没错，当时我惹你生气了。”

“这又是哪一出？”

“我们来的那天晚上，有一名士兵去了一个女人家。”

哦——我马上想起来。

“多姆，这是在说什么？”

“是枇枇家。那天有个士兵去枇枇家，想侵犯枇枇。”

“性欲啊。”加洛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我也答道：“是性欲。”

“人类这种生物，即使对方不愿意，也会想硬逼着对方做那种事。”

“非常准确。那时弦闯进去，阻止了士兵。”

“哦，那件事。”弦似乎也想起来了，“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们的人为什么侵犯枇枇？”

“你说侵犯，也算侵犯吧。”复眼队长第一次露出不知所措的样子，“唉，那家伙也是实在耐不住了吧。”他苦笑着望向墙边的士兵，“因为总算见到心爱的女人了。”

“心爱的女人？”弦反问。

医医雄的脑筋转得很快。“是以前跟枇枇住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吗？”

“没错。我交代他们，没经过我的允许，不能表明身份。当初拟定计划时我再三警告，那家伙却违反了规定。男女之情实在不能小觑。”

“请别再提那件事了。”墙边的一名士兵出声。虽然脸上涂着颜料，但还是能看出他脸上的肤色在慢慢变深，或许是羞得脸红了。

“枇枇知道吗？”医医雄问。

“两人面对面，没一会儿就认出来了。纵使脸被涂得花花绿绿也不妨事，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

“队长，你不要再取笑我啦。”

“在感动的重逢后，这家伙叮嘱情人‘不要告诉任何人’，然后两人实在控制不住欢喜和欲望，抱在了一起。此时你……”复眼队长扑哧一笑，“却拿着棍子破门而入。”

“啊，原来是这样吗？”

弦手足无措，困惑不已。

“老实说，那时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原来不是强迫，而是两情相悦。”加洛低声苦笑。

我应道：“呃，居然还有这样的事。”

“弦妨碍了人家的情路。”号豪出声调侃。

在场的士兵都开心地大笑，仿佛有阵轻盈之风吹进屋内，连我们猫都感受到暖意。热辣辣的紧张氛围顿时缓和。

★（猫）

“好了。”复眼队长唤来墙边的一名士兵。他似乎叫了士兵的名字，但我没听清楚。

“什么事？”是刚才低头说“请别再取笑我了”、曾和枇枇住在一起的那个男人。

“我决定了，”复眼队长宣布，“你留在这里。”

“什么？”

其他人都望向那名士兵。

“你要跟那个女人一起生活。”

“跟枇枇吗？”号豪问。

复眼队长的表情变得严肃。“我们免不了要跟铁国的士兵作战，不过，你留下来，跟那个女人一起生活。”

“队长，您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你们要和城外的那群铁国士兵作战？”弦问。

“我打算即刻出城，迎击铁国士兵。这么一来，对方就会认定我们是强盗，和这个国家没有关系。这样应该能减少城市和人民受到的伤害。”

“我们也一起。”弦马上接话，“大家一起对抗比较好。”

“不行。比起对抗，你们的任务是设法保住这个国家。这部分我已经跟他们谈过了。”复眼队长望向号豪和医医雄，“如果我们无法击退铁国士兵，你们就照着我的话去做。就说我们只是一群强盗，然后接受铁国的统治吧。”

号豪默默地点头。

“多姆，怎么样？你认为打得赢吗？”加洛问我，“你不是在外面看见过铁国的士兵吗？感觉如何？”

我回忆起进城之前在城墙外看到的士兵队伍，坦言：“我想很困难。”他们的人数是这里士兵的两倍还多，而且对方有枪有马，我不认为复眼队长他们能与之抗衡。

此时，刚才被吩咐“留下来”的士兵激动地表示：“我当然要一起作战！”

“不行。”复眼队长当场反驳。

其他士兵也劝道：“你留下来吧。留下来，和你的女人活下去。”

“这样说的话，大伙儿不都有亲人吗？你们都去见亲人啊……”枇枇的男人一慌，不禁激动起来。

“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如愿与亲友团聚。因为很难保证大家都不会泄漏我们的真实身份，一旦铁国接管，秘密败露，铁国对这个国家的管理就会更为严苛。不过，只有你一个，就不会有问题。”复眼队长的口气不容分说。

其他士兵的话声也像涟漪般扩散。“连我们的份一起，活下去吧！”“你要好好跟那个女人亲热，活得快快乐乐的！”“我们原本是不能回来的，能重返故乡，我已心满意足。”众人的低语声包围着男人。

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我似乎明白他们是如何团结一心、齐心协力活到现在的了。弦突然指着几名士兵，或许是他认识的人。

但复眼队长已拿枪站起身，下令道：“好了，走吧！”士兵们全部挺直脊背，“尽快往城墙进发。几个人共乘一匹马，其他人跑步过去！”

“不要紧吗？”号豪担心地问，“有没有胜算？”

复眼队长以豁达的语气回答：“与库帕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

骗人。

我立刻察觉，复眼队长他们不是去打胜仗。是明知毫无胜算，依旧挺身作战。

我默默想着。复眼队长接着说：“库帕士兵的职责，就是要保护人民，与强敌对抗。”他望向士兵们，“这些人就是被选出来保卫家园的。虽然过了很久，但这正是他们应尽的义务。”

室内一片安静。

“才不是呢。”一名士兵笑道，“选中我们的可是复眼队长。”“明明是队长随便选的。”“对啊，谁被选上谁倒霉。”大家夸张地连连叹息。

他们的脸因笑容而皱起，屋里的气氛因为笑声而变得柔和。

半晌后，我心想，啊，原来如此，库帕的士兵真的变透明了。

即便他们回到城市，在过去的亲友面前现身，也是“看不见”的。在脸上涂颜料也是为了变透明——隐瞒身份，化作透明，默默地拯救众人。就是这么回事儿。

库帕的士兵会变透明，拯救这个国家。

和传说中所描述的完全一样。

我马上腿一蹬跑出屋外。已掌握了状况，那能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喂，多姆！”加洛跟了上来，“你要去哪里？”

差点忘记了，我是要发信号的。

“加洛，来把天空涂成黄色吧！”

☆（人类）

我四肢着地，努力缩成很小的一团。此时我在一座岩石山后面，山不大，必须弓身缩小体积，才能勉强躲藏。

我悄悄探出头，窥望士兵的状况。

他们——铁国的士兵——的行动耐人寻味。有人躺在地上，有人在整理行囊，还有人围坐成圈，看似在聊天。

离我有一段距离的他们看起来非常小，杂乱无章，各自动着。我有种在观察昆虫生态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有人发出命令，我发现他们的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几十名士兵骑上马，排列得整整齐齐。

其中两个人面对着士兵高声训话，大概是队长吧。我这里听不到说话的内容，但他们一次又一次指着前方多姆老弟他们国家的城墙，可能是在指示接下来要一口气进攻。然后，那算是呐喊吗？所有人同时发出鼓舞士气的雄壮叫声。

终于要进攻了吗？

我四下张望，看到了城墙。围绕着多姆老弟所居住的国家的城墙。

事态会怎么发展？

不知是亢奋还是害怕的，总之，我的心跳在加速。

此时，我瞥见一个人影。几个人从马背上跳下来，大概是同乘一匹马过来的。

是刚刚抵达的士兵？

他们排成一列，摆出备战的姿势，像要迎击这边的铁国士兵队伍。那是多姆老弟他们国家的人，还是独眼兵长？我凝神细看，他们的脸上都涂着颜料。

城里究竟是什么情况？

多姆老弟没事吧？

我不由自主地担心起来，担心起通过猫的描述认识的号豪、弦、顽爷等城里的居民。

独眼兵长来到城墙外，或许是为了迎接第二批队伍。

我正这么想着，突然发现这边疑似队长的士兵举起长枪，开了火，目标显然是墙边的人影。枪声传遍辽阔的荒野。看起来小小的他们，枪也很小，或许是这一缘故，枪声并不刺耳，反倒给人一种放烟火的感觉，但我还是大惊。马的嘶鸣声不时传来。

他们不是同伴吗？

不都是铁国的人吗？

突然，一抹黄色的细线闯入我的眼帘。

城墙的另一边，有一道烟，向着天空缓缓升起，乍看犹如黄色的狼烟。原以为是光线反射，眯眼细瞧，我才惊觉。

那是多姆老弟发出的信号！

“我会弄出黄色花粉，一看到花粉，你就把他们赶跑”——多姆老弟临走之际曾这么交代，“或许会花点时间，但花粉会笔直冲上天空。”

我得动身了。

我想起约定。

趁犹豫之际，我先跨出步子。

士兵手中的枪固然可怕，但我只能相信自己的想法，挺身面对。

走！前进！不要害怕！对方也一样害怕！我这么告诉自己，一步步踏稳。

墙边的人，也就是从多姆老弟所在的城市出来的人面对着我的方向，所以先发现我，眼睛眨个不停。

或许是从他们的表情中察觉到异状，在荒野上列队的铁国士兵也起疑了。“背后是不是有什么？”他们慢慢地转向我。

他们先看到我的脚踝和小腿一带，猛然睁圆双眼，目光茫然地往上移。仰望到我的胸口和脸庞时，他们个个张大嘴巴，一动也不动。所有人的反应几乎相同，全都吓得无法动弹。我不禁觉得好笑，心中生出一丝从容。

既然如此，我稍微放大步子，用力蹬踏地面。我有些得意忘形，心想干脆引发一场地震吧。伴随着我的动作，载着士兵的马有些站立不稳。或许是不知所措，马又开始嘶鸣个不停。士兵们拼命安抚马匹。

我迈步前行，俯视他们。

士兵们狼狈地待在吓坏了的马上，一副看到了怪物的表情。突然有人大叫：“那是什么！怎么会有巨人！”

紧接着其他人也怪叫起来：“好大！是从哪里来的？”“简直像棵大树！”

由于眼前的士兵只有我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大，让我的距离感有点错乱。

“那个巨人是什么！”他们冲我大喊。

你这么问我，我也答不出来。我只是个被老婆戴了绿帽子的没出息的家伙，职业是公务员，任职于地区振兴部。就算此时我能回应，也只说得出这些而已。

☆（人类）

初次相遇时，我便发现多姆老弟小得离奇。他比我所见过的猫都小，但从外形来看他显然不是幼猫，而是成年猫，给我一种猫咪玩偶的感觉。他坐在我的胸口说话时，我就有种与玩具猫对话的古怪感。

根据多姆老弟的描述，在他所住的城市，人类与他的体型比例，跟我与一般猫咪差不多。于是我猜想，在多姆老弟居住的世界，人类是不是也很小？

多姆老弟会被我吓到，看着我像看怪物，也是这个缘故吧。

在荒野上看见马的脚印时，我便差不多肯定了心中的猜测。他们的脚印比我的小很多。

如今，猜测已成为事实。

与我对峙的士兵们，体型只有我所熟悉的人类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大。

我的样子，在他们看来非常可怕吧。

我原地踏步，并用力摇晃身体。这时候说好玩或许不太合适，但和我所想的一样，士兵们都吓坏了。有不少人摔下马，呆呆地注视着我。

城墙附近的人——他们也一样，只到我的膝盖，全愣在原地。他们呆杵着，但我听到有人低语：“是库帕。”

咦？我吓了一跳，想抗辩我不是库帕，而是人类。但在他们眼里，或许他们才是人类，我是完全不同的另一种生物。

真是不可思议，我这个不起眼、没半点可取之处的人，仿佛突然升级为特别的物种。这种身价飙升的感觉既令人尴尬又颇为新鲜。

不过，我的思维齿轮马上被疼痛打断。

一开始觉得脚好烫，接着又觉得好冷。脚被刺了，不知道是针还是棘，我急忙查看。

士兵们举枪瞄准我。有枪声吗？我没注意，或许是因为太兴奋了。

我看了看腿，牛仔裤上开了个洞，渗出一些血。子弹很小，可是超痛。或许正因为子弹很小，反而能更容易地穿透。

脚上又传来一阵疼痛。

我感到毛骨悚然，盯着汩汩流出的血，突然有点头晕，眼前天旋地转。视野里的景色顿时倾斜，惊觉不妙时，我已瘫倒在地。

地面轰响，马声不绝。

小人们哇哇乱嚷着跑开。他们在我的脸颊附近吵闹，一片混乱。

我因疼痛和震惊而无法思考，只能逞逞强。

“听好，不许再接近这个国家！”我几乎使出了所有力气。

我并没大吼，但附近的士兵和马全被翻掀过去。

“快逃！”有士兵叫道，“撤退！”

听到这话，我牙根打起颤。身体好冰，血液在倒流，手脚不听使唤，抖个不停，显然是贫血症状。是中枪的冲击，还是目睹自己在流血的缘故？

我会死在这里吗？我不禁害怕起来。脚好痛，眼前的景色渐渐模糊。

有人在拍打我的眼皮，我勉强睁开眼。只看到一只猫，是多姆老弟。

“你还好吗？”

“我中枪了，我要死了。”

“要死了？没事的，医医雄刚帮你涂了药。他用了各种工具，把枪的碎片从你的脚里挖出来了。”

“医医雄？”枪的碎片是在说子弹吧，我迷迷糊糊地想着。

我仰躺在地，微微起身一看，好多人环绕在我周围。他们都只有我的四分之一到五分之一大小，此时全都发出战栗的叫声。

我慢慢撑起上半身，人群一口气退开。但他们没有离去，都不解地远远围观。

一名男子来到我旁边。他长相端正，学者气质，感觉很适合穿白袍，所以我猜他应该是医医雄。果然没错。他说：“我没诊治过你这样的人，但伤口应该不要紧。”

谢谢你——我正想道谢，鼻子忽然痒起来。虽然已看不见，但空中应该还有黄色花粉，是它们刺激了我的鼻子吧。

我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喷出一大口气。惊觉不妙时，医医雄已被吹得往后滚了好几圈。

这幅景象似乎很滑稽，我听见有孩子在远处大笑。

☆（人类）

我似乎成了这个国家的大麻烦。

我体型庞大，不管在哪里都非常占空间，稍微活动都要担心可能撞坏墙壁。

而且，即使他们好心地提供食物，以我的体格来说，那份量也不足以果腹。

简直像个大饭桶硬赖在这里。

幸好我还有粮食，能填饱肚子。不过喝水方面，我喝掉的水量还是相当惊人，为此我非常内疚。上厕所也非常麻烦，他们大小便的地方对我而言太小。没办法，我只好去远离城市的地方排泄。可虽说是“偷偷”，由于我体型庞大，每个人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这更让我难受。

但他们并未怠慢我。

为了带我进城，他们准备扩大城门，发现行不通，便建议我跨过城墙到广场。

我婉拒入城，因为担心不小心踏偏，破坏了重要的城墙或水井。当然，我也害怕城墙上的毒药。总之，我就待在围绕着他们国家的城墙外，躺在荒野中生活。

我无法进城，于是他们出城来找我，定期会有人打开城门与我交流。

跪坐在小个子（还是该说迷你？）面前说话，那感觉非常奇妙。习惯了以后也就不觉得有多怪了，我们聊得越来越热络。

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他们应该都想看看我吧。毕竟我是比他们大四五倍的巨人，肯定像珍禽异兽一般让他们兴致勃勃。来过许多孩子，他们天真无邪，虽然提心吊胆，有时却非常大胆，会在我躺下的身体上跳来跳去玩耍，或观察我的耳洞取乐，忙得团团转。

听到独眼兵长其实是这个国家的人，而且是带领库帕士兵的复眼队长时，我大吃一惊，其他人受到的冲击一定更大。但惊讶的浪潮过去后，我更为他们的回归感到欢喜。

我和顽爷见过一次面，他是由几个人抬着过来的。

顽爷是个脸颊凹陷、无法起身的老人，但神采奕奕，眼神锐利。他看到我非常高兴，脱口道：“原来世上还有这般趣事。”然后他兴致勃勃地问，“你住在怎样的地方？”“其他人都跟你一样大吗？”“你平常都吃些什么？”其他人之前一直压抑着好奇心，见状也跟着发问。他们还稀罕地摸着我的牛仔裤，还为鞋带感叹。

多姆老弟和其他猫也常来，不过他们请求：“我们听得懂人话的事，能帮忙保密吗？”

我能和身为猫的多姆老弟交谈。

我能和这个国家的人交谈。

照理说，我应该成为多姆老弟与这个国家的人之间沟通的桥梁。不知为何，城里的人类似乎听不懂猫说的话。是成见和常识阻碍了两者的交流吗？

“如果人类知道我们听得懂他们的话，或许会提防我们，那样就不方便了。”多姆老弟解释道。我能理解他的心情，于是接受了他们的请求，把能与猫交流的事深藏在心底。

“不过……”多姆老弟有一次这么说。

对抗铁国士兵时我被枪击中，那时多姆老弟正在广场外围第二条圆道旁踩踏黄色的花，好射出花粉。库洛洛跑去告诉他：“来帮忙的人类没事吗？他可能会受伤，你应该带着医医雄赶过去。”

“有道理，说得没错。”多姆老弟同意，可他烦恼着不知该如何告诉医医雄。最后，他冲进医医雄家大叫：“城外不得了了，快点一起过去吧！”

“我居然那样拼命地跟人类讲话，连我都不禁起疑。”多姆老弟对我说，“不过，那个时候我真的豁出去了。而且我也想早点知道你的情况。”

“然后呢？”

“发生了奇妙的事。”多姆老弟说着，依旧无法相信似的噘起嘴巴，“医医雄的女儿走近我，问我：‘要去哪里？’”

“她听懂了吗？”

“不知道，我也不是很明白。可听完我的话，她便去转告医医雄：‘爸，快带着这只猫赶去城墙那边。’”

“医医雄有何反应？”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和平常一样冷淡，我觉得应该没希望了，刚死心，下一瞬间他竟抱起了我，跑出门外。”

“所以说，你说的话传达给人类了，是吗？”我问。

但他摇摇头。“不知道。那次之后，他们就再没听懂过了。或许当时我太拼命，那份心意打破了人类与猫之间的藩篱。况且，不管我有没有请求，医医雄原本就很担心复眼队长他们。身为医生，他大概觉得能帮上一些忙吧。”

“搞不好人类其实听得懂你们的话，却一直假装听不懂而已。”

“怎么可能？”

我对人类自称旅人，在荒野外的地方旅行，偶然看见铁国的士兵要攻打附近的国家，不忍看到以大欺小的状况，便挺身而出。

他们似乎把我当成救国英雄，再三向我道谢。

“这个国家有你这么巨大的人，铁国应该不会再来攻打了。”自称弦的人感谢道。正如多姆老弟所描述的，他是个纯朴正直的人。

“是吗？”实际上，我无法预测今后的情况，语气模棱两可，“或许他们会召集更多的士兵，卷土重来。”

我不是想吓他，但弦顿时脸色苍白。我后悔不该无凭无据地信口开河，一旁的医医雄却冷静分析：“他们不会那样劳师动众的。付出巨大的代价只为统治这个国家，得不偿失。”

我没看到多姆老弟经常提到的酸人。决斗的事我听说了，后来他怎么样了？

“他一蹶不振，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号豪告诉我，“因为再也没人理他了。他足不出户，一点风吹草动都能吓得他跳起来。”

“真可怜。”我下意识地说，其实并不同情他。

人类大都白天来找我。不知道是不是害怕日落之后，天色一暗，我会露出残暴的本性，抑或听到我的鼾声觉得害怕，总之晚上没人靠近。所以，每到夜里，我就一个人躺在地上，尽情享受无边的夜空与繁星。

☆（人类）

几天后，我开始受不了这样无所事事。

人类说我帮他们赶走了铁国士兵，不需要做什么了。但游手好闲，整日躺着，让我坐立难安。

所以，我决定稍微动一下。

比如挖洞寻找水源，或进一步强化守护城市的城墙。我自小体弱，从小学起就最讨厌体育课，但毕竟在这里我是拥有四倍大身躯的人，稍微动一动其他人类就会非常高兴。

我一直在政府机关制作文件，回到家就坐在电脑前追踪股价涨跌，如今却开始活动身体，干体力活，我不由得感到好笑。

不管挖洞还是搬东西，都会博得“好棒”之类的赞美，被感谢、被依靠，我觉得也不赖。

连他们当中最健壮的号豪都比不过我（这是理所当然的），总之，这种感觉非常爽。孩子们的赞赏也带给我成就感。

此外，在政府机关工作时，协助町内会及自治会的经验也派上了用场。让我了解人民的需要。

虽然还不至于说被快感冲昏了头，但我真的得意万分。渐渐地，我开始去更远的地方。我做了一个可以冲水的厕所，并挖了一个大坑用于贮存雨水，拉出一条水路连到城里。以前在书上看到过古代的冲水式厕所，我便试着效法修了一个。

我与号豪和医医雄一起商量建成了厕所，总算完工时，他们说：“请你来启用吧。”可我实在没勇气在众目睽睽下排便，便婉拒了。

☆（人类）

又过了几天，我和多姆老弟一起出远门。

为了扩大水路，需要很多挖掘工具，也就是适合拿来挖土的棒子，我想去荒野找找看。

没想到我们迷路了。可能是渐渐习惯了巨大身体带来的自信，觉得“只要大步走，去哪里都没问题”，才没留意方向走远了。多姆老弟大概也疏忽了。我找不到回去的方向，便和多姆老弟商量，他说：“我一直在睡觉，也不知道路。”

迷路了，且没有地图，我们只能继续走。

“啊，那棵树挺适合的吧？”多姆老弟在我肩上下达指示，我不禁感到好笑，觉得自己像受他操纵的机器人。

“没错，我们是来找东西的，不是来迷路的。”我弯身捡起脚边的棒子。拿起来确实顺手，长度也刚好。我试着挖地，但两三下就折断了。太脆了，没办法用来挖水路。

“前面还有很多树枝。”多姆老弟又说。

放眼望去，地上确实散乱着一堆树枝，我们不知不觉来到了一片杉林。

“多姆老弟，这里是……”我仿佛受到树林的吸引。

肩上的多姆老弟吸着鼻子，望着周围的树木。

“这里是不是库帕的森林？”我问。可现在已知库帕不存在，所以我也不明白“库帕的森林”意味着什么。

“啊！”我灵光一闪。

我想到了。

库帕是不是像我这样的人？

古时候，有人——像我这样的普通人（以我的视角来看）——是不是曾在附近出现？然后，这一国的人偶然发现了他，大受惊吓。“那个杉树怪是什么？！”库帕的故事便由此而生，不无可能。

至于发光的石头，或许是从在我眼中平凡无奇的数码相机衍生出的传说。

那么，年轻人幼阳说的“库帕带我回来的”，实情会不会也是如此？尽管遍体鳞伤，却能回到城里，会不会是像我这样的人带他回来的？会不会偶尔有像我这样的人漂流到这里？

“Cook Pine。”还没意识到，我已脱口说出。

“什么？”多姆老弟问道。

“以前我见过叫这种名字的树。”去夏威夷的欧胡岛旅行时，曾看到过高耸入云、呈锥形的杉树。导游介绍：“这是库克队长发现的树，所以取名为库克松，Cook Pine。”当时，我对外形明明是杉树，却被称为“Pine”（松树）的树木印象颇深，并反射性地想起喜马拉雅雪松在日文里被称作“喜马拉雅雪杉”，但其实是松科。

“哪里不对劲吗？”

“没事。”我回答，脑中却浮现出一个假设。会不会是很久以前，像我这样因机缘巧合漂流到这一带的人注意到这种杉树，指着大叫：“Cook Pine！”而这个国家的人误听为“库帕”了？

Cook Pine、Cook Pine，我反复默念，再改念“库帕”。有点像，又不太像，很微妙。

“咦，那是什么声响？”多姆老弟在我的肩上说，并有些激动地抖动身体。

“声响？”我竖起耳朵，却没听到特别奇怪的声响。风微微吹动杉林，还有自己的呼吸声，以及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浪涛声，只有这些而已。但我很快就发现他指的是什么了：“你是说浪涛声？”

附近有海吗？

仔细想想，遇到多姆老弟时，我已远离海岸。

“是海吗？”

“什么是海？”多姆老弟问，“这种感觉很吵又不算太吵，有点像鼾声的古怪声响跟海有关吗？”

他们不知道海？我悚然一惊。遇见多姆老弟的地方，也就是他绑住我的地方，似乎感觉不到海的气息。

“海就是……”我幼稚地解释道，“有很多水的地方。”然后我加快脚步，像被“百闻不如一见”这句格言催促。

森林相当大，我朝着海浪声奔去。

眼前突然冒出一片沙滩，呈港湾状。再远处是一片大海。

在我看来，那只是普通的海岸景观，但从未见过海的多姆老弟或许觉得那里潜伏着会发出鼾声的巨大生物。

多姆老弟从我的肩膀上跳下沙滩，全身的毛倒竖，一级戒备。瞧他的尾巴，简直要冲上天际。

“这就是海。我应该是从海的那边过来的。”

“怎么来的？钻过来的吗？”

我一边解释，一边四下张望，视线在右端停住。沙滩上有个白色物体，形状像放大了几倍的婴儿用澡盆，孤零零地搁在那儿，是船。跟我之前乘坐的那条船非常像，那就是我的船，没错。

“这是什么？”

我一走近小船，多姆老弟便从后方小跳步追过来，发问。

“我就是坐着这个过来的，是能在海上移动的交通工具。”

多姆老弟兴致盎然地在小船旁绕来绕去，偶尔发出叫声，似乎感受到未知的恐惧。还做出威吓的动作，但仍继续观察。

我看着小船，心生一股怀念，暗想：我是何时搭船来这里的？听到多姆老弟提议：“你可以坐这个回家呀。”我才想到“回家”这个选项。

“是啊，也有回去这一选项。”我低喃。

“那当然。你在说什么啊？出了门就该好好地回家，不都是这样的吗？”多姆老弟教训起我。

“该好好地回家吗？”

我回忆起自己该回去的家。这段时间我一直试着忘记家人，不忠的妻子是猜忌与混乱的源头，为了保持清醒，大脑才选择遗忘吧。

“不是吗？不过我们猫没有家，若问我要回哪里，我可能没办法说清楚。可是，出了门就会想回家。再说，喏……”

多姆老弟高高地跃起，跳进小船。说是小船，其实只是一个如细长洗脸盆的物体附上个引擎，简单，但大小于我十分合适。在多姆老弟眼中，船必然异常巨大，他或许觉得自己踏进了一栋小屋子。

“什么？”

“复眼队长和库帕的士兵不都回来了？”

“是啊。”他们平安归来，确实如此。复眼队长来找过我几次，他和我通过多姆老弟的描述想象出的样子相去不远。虽然只有一只眼睛，但眼神十分锐利，刻在嘴角和眉头的皱纹带着克服重重难关的力道，却没有让对方惧怕的狠劲，我不禁联想到默默工作的老师傅。他话不多，看到我时也仅仅有些惊讶，一开口就道谢：“感谢你为我们赶走铁国的士兵。”

暌违十年回到故国，总算能表明身份，他却不怎么开心。比起成功复仇的快感，恐怕疲惫感更加强烈吧。他也许还在惦念那些无法带回来的库帕士兵。

“你成功了呢。”初次与复眼队长见面时，我不知怎么起话头，于是率先恭喜道。

不知是自嘲还是难为情，只露出一只眼睛的他忽然露出笑容，答道：“是啊。”

“你现在心情如何？”我问。

“说不清，不过……”他应道。

“不过？”

“看到同伴回到老家，与家人拥抱，我感觉很好。家果然好。”

我觉得他的想法非常单纯、率真。

多姆老弟在小船里抬起头，对我说：“你坐这个回去怎么样？”

“咦？”

“你也不能一直待在我们国家吧？”

是吗？这句话犹如当头棒喝，我都没想过这件事。

“可我不确定回不回得去。”

我的小船被卷入风暴，不知所在地和路径，然后随波漂流到这里。不是循着原路折返，就回得了家的。

“因为不确定，你就不回去了吗？”多姆老弟不是在挑衅，只是单纯地提出疑问吧。他那双可爱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不能平安回家，那回去岂不是没有意义？”

“复眼队长他们可是克服了重重困难才回来的。”

“那是两码事。”

“之前我一直没问……”多姆老弟像在做体操一般伸展身躯。

“什么事？”

“你没有家人吗？没有想念的人吗？”

我想起妻子。有一种从外部观察自己的感觉，仿佛化身为第三者，观察、揣度着我的心思、预测我的行动。

如果从第三者的角度来看，我的感情倾向于“没有想念的人”。但也有“对不告而别的内疚”，虽然只有一点点。

“你没有老婆吗？”多姆老弟开门见山地问。

“有是有，不过感情不好。”

“你们好好谈过吗？”

“我大概永远不可能了解她的想法吧。”

多姆老弟说：“既然你能跟猫交谈，跟老婆交谈想必是轻而易举的事吧？”我不禁觉得好笑，并且被滑稽感推了一把，突然兴起“或许该回家”的念头。

“要是回得去，”多姆老弟点点头，叮咛道，“别把这边的事忘喽。”

想忘掉这么奇异的体验也很困难吧？

“说起来，你们和老鼠的关系有进展吗？”遭到铁国士兵攻击后，城里便一团忙乱，我完全忘记了老鼠的事，“你们猫能跟老鼠和平相处吗？”

多姆老弟仔细舔起身上的毛，从胯下到大腿根部，一直舔到尾巴。

我静静地等他理完毛。

“慢慢来啦。”多姆老弟有点害羞，“没办法立刻变好，不过我觉得，如果能慢慢改善关系，那也不错。”

“这已经是很大的转变了吧。”这不是安慰，我十分认真。倘若不改变彼此的认知，猫与老鼠的关系就永远像两条平行线。即便只是一点点变化，只要有心走近，两条线就总会在某处相遇。可能性非常大。

想到这里，我忽然察觉，我和妻子的关系是不是也一样？如果放弃、置之不理，我们永远不会有交集。若想修复关系，是不是也该主动靠近？紧紧拉住倾斜的线，总有一天能交会。

愤怒地诅咒“都被戴了绿帽子”的自己，与开始考虑“回家吧”的自己，在我的大脑中紧张对峙。“你要不要一起来？”我邀请多姆老弟。然而，他眺望大海，无聊地打了个大哈欠。唯独尾巴像在嗅闻潮气般，用力摇晃着。

库帕士兵真正的故事

“复眼队长，还剩多远？”我问。

不知在荒野上行军了几天。一开始，我还记得过了几个夜晚和早晨，换句话说，还记得睡了几次觉。但随着疲劳感越积越多，白天停下休息的次数在增加，有时候所有的人都睡着了，就弄不清楚究竟过了几天。

有一棵大树，绿叶成荫，我们稍早前决定在树下歇脚。

那名体格壮硕的士兵坐在地上，伸直双腿，望着天空。蓝白色的空中飘浮着云朵，一直延续到遥远的那一头。他眯着眼，像在提防，也像在冲着那边微笑。

另一边，瘦弱的士兵神经质地按摩着大腿，夸张地叹了口气后埋怨着“好累”、“肚子好饿”。自离开城市后，他就一直是这副德行。

“还要再走一段路。”复眼队长摸着帽子，面无表情地回答。他的胡子变长了，下巴黑乎乎的。虽然望着这里，但感觉不像在看我。“你累了吧？”

“还好。”我应道。这当然是逞强话，腿越来越沉，一想到离库帕越来越近，我的胸口就感到窒息。可要是承认这一切，就变得跟那个胆小、不懂得吃苦忍耐的瘦弱男子一样了。

“你怕吗？”

“啊？”

我望向复眼队长，他移开视线，同样望着远空。他帽子上的许多眼睛都没在看我。

“你们会害怕库帕吗？”

“我很怕。”瘦弱的男子第一个噘起嘴。

因此，我能毫不迟疑地答道：“一点儿都不怕。”

但我的脑中却出现离家时母亲的身影。母亲挥着手，显得寂寞万分。她耸着肩膀，一副随时会哭出来的样子。我问她：“你为我感到骄傲，为我而感动吗？”母亲低喃：“你能回家的。”“不要担心，我会努力。”我向母亲保证。然而母亲始终没笑。我以为母亲会像古老的传说中所说的一样，挥舞着旗子，满脸笑容地欢送我出征，所以我困惑极了。“家才是最好的。”直到最后，母亲仍不停地说着这句话。

“你不怕啊。”复眼队长重复道。

由于他的语气太随便，我觉得他并未相信我的话，便又强调：“我真的不怕。”

“哦。”接着，复眼队长询问体格强健的男子，“你呢？”

“我……”体格强健的男子收回视线，俯视着地面说，“我非常怕。但我觉得，怕也没办法。为了保护大家……”

“为了保护大家。”复眼队长重复了一遍他的话后，喃喃道，“唔，确实如此。”

那语带玄机的说法令我有些介意。

“库帕很厉害吗？”瘦弱的男子哑着嗓子问，“我们有胜算吗？”

复眼队长既没生气也没笑，突然站起。“差不多该出发了。”他拍拍屁股上的沙土。

我慌忙起身，体格壮硕的男子也慢慢爬起来。“等……”瘦弱的男子慌张地说，“等一下，我脚麻。”他表情痛苦，步履踉跄。我苦笑着，觉得他真是没出息。

“这样啊。”复眼队长语气平静，“那再休息一下吧，路程还远得很呢。”说完再次坐下。

好想快点前进。我盯着路线前方，不管前后左右，全是荒野。连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都分不清。

“既然都休息了，就在这儿吃点东西再走吧。”复眼队长从皮口袋里取出牛奶凝固后做成的点心。

这时，复眼队长忽然别开视线，眺望远方的天空。我好奇地问：“队长，您在想什么？”

复眼队长似乎吓了一跳，看起来像是因为内在感情流露出来了而发窘。

此时，我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复眼队长或许对我们有所隐瞒。

“喂，不要这样！”瘦弱的男子高喊，原来是体格壮硕的男子故意戳他那只麻了的脚嬉闹，“我脚麻了，不要碰！”

“嘿嘿！”体格壮硕的男子不停手地戳着瘦弱男子的脚，每戳一下就引起一串尖叫。

“还没碰到库帕，你就要先被脚麻死喽。”

复眼队长眯起眼，望着这一幕，而后开口：“休息后就出发。”

可能是介意复眼队长刚才的反应，或者是母亲的话一直卡在我心头，我无意识地提出压在心底的问题。

“我们回得了家吗？”我小声地问，不想让其他两人听见。

复眼队长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我担心会被骂“不许这么没志气”，怕得肚子都隐隐作痛，实际上并未如此。

“这个嘛。”复眼队长严肃地收起下巴，像下定决心一般吐出一口气，再深吸一口，出声道，“我们一起回家吧。”

后记

从当读者时起，未经连载便直接出书的长篇小说对我而言就非常特别，在我成为作家后依然如此。这本《夜之国的库帕》，是我的长篇小说中的第十部（大概），花费了近两年半才完成，我很想谈谈对这部作品的看法，但可能会又臭又长，于是决定作罢。

不过，有一点我想提一下。

作品中出现的人物的名字，像是“顽爷”、“复眼队长”这些，或许已经有读者发现了。“哦，是从那里来的吧？”没错，就是效仿大江健三郎先生的《同时代的游戏》中的“阿波爷”（アポ爷）、“培利爷”（ペリ爷）、“无名大尉”等角色的名字。在登场人物的命名方面，（对我而言）大江的作品是独一无二的绝佳范本，我的其他作品也受到了他的影响。

写《夜之国的库帕》时，我一再想起阅读（令人眼花缭乱的杰作）《同时代的游戏》时的体验。那是一段得紧抓不放、以免被抛下、铆足了劲儿才能跟得上内容的读书体验。

伊坂

参考文献

《论永久和平／何谓启蒙？等三篇》康德著／中山元译　光文社古典新译文库

Fish Story by Kotaro Isaka

Copyright © 2009 Kotaro Isaka/Cork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 by Shinchosha Co., Ltd.,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reserved by NEW STAR PRESS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Kotaro Isaka arranged through Cork, Inc.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一首朋克救地球／（日）伊坂幸太郎著；郑晓蕾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7

ISBN 978-7-5133-2146-4

Ⅰ．①一…　Ⅱ．①伊…②郑…　Ⅲ．①短篇小说－作品集－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098603号

一首朋克救地球

（日）伊坂幸太郎著；郑晓蕾译

责任编辑：王　欢

特约编辑：赵笑笑

责任印制：李珊珊

封面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版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1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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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6.875

字　　数：110千字

版　　次：2016年7月第一版　2016年7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2146-4

定　　价：33.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更换。

目　录

动物园的引擎

献祭

一首朋克救地球

薯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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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园的引擎

地下铁

我在地铁上。临近末班的下行线[1]很空。妻子和女儿倚在我的左右熟睡，她们睡着时的表情几乎别无二致。我一直在担心，生怕攥在妻子手里的地铁票掉落。

坐在对面的学生们从大约两站前开始聊汽车，他们的话音在车厢内回响。“说起马自达的转子引擎啊。”茶色头发的男生说。

那一瞬间，我想起了十年前的那件事。都怪“引擎”这个词。我又看了看倚在我身上的妻子和女儿的脸，之后回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

ZOO

那应该是十月的某一天，我和河原崎一起在动物园里过夜。河原崎是我大学的学长，虽大我五岁，但他曾留级和备考。上学时我常见到他，毕业后我们也会找机会凑到一起喝酒。

动物园里连像样的照明都没有。夜幕无边，漆黑一片。

“凭气息就能知道呐。”我们坐在长椅上，身边的河原崎冒出这么一句。

他说的是动物们。虽没听见啼叫或脚步声，却知道它们也在同一个空间。呼吸声，心跳声，抑或是理毛、改变姿势、收敛羽翼的声音，虽无法判明是哪种声音，但某种气息确实触动了我们的肌肤。

“啊，是呢。”我点头道。

“你看那边。”

河原崎突然伸出食指，指向斜前方。我伸长脖子、眯起眼睛张望。有个人趴在地上。他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我之前毫无察觉。

“应该是在睡觉吧。”河原崎平静地说。

“不会是死了吧？”

“那应该不会。嘿，挺奇怪。”

一看就很奇怪啊，我点点头，河原崎随即问了句：“你知道前任市长小川的事吧？”我摸不着头脑了，问他：“是那位被杀害的市长吗？他叫小川啊。”

之前发生过一起市长被害案件。在任市长失踪，尸体在泉之岳的公厕里被发现。

“那件事怎么了？”

“你知道那个男人正对面是什么笼舍吗？”

说明牌上写的像是“东部森林狼”。

“喏。”河原崎腔调十足。他在“喏”什么啊？！我心中的无名火渐起。

“狼这个词用英文说应该是‘wolf’。”

“是啊。”

“你把它反过来读读看。是‘flow’，对吧？”

“是啊。”

“‘flow’应该有‘小川’的意思吧？有吧？和被害市长的名字相同。小川。那位市长的名字就叫小川纯，是不是很厉害？”

他这话有几分是出自真心的，我判断不出。

“那个男人，也许跟市长案有关哟。”河原崎的表情越是认真，我越想不出该怎么接话。

“你不是在讲冷笑话吧。”我竭力挤出笑容说。

当时河原崎应该是四十岁左右，他不是上班族，或许因为这个原因，显得很年轻。看上去像孩子般无忧无虑。现在想来，那只是我迟钝罢了。其实，那时河原崎开的补习班正处于走投无路的阶段，也就是说，那时他的人生正处于走投无路的阶段。后来河原崎从楼顶跳楼自杀，我才知道这些。虽然从大学时起就是师兄弟，我们的关系却仅限于此。

“久等啦。”从背后的黑暗中晃过一束手电筒光。

我扭头看，是恩田站在那里。恩田也和我们念同一所大学，和我同届，现在吃的是公粮。他戴一副黑框眼镜，与鹅蛋脸型很相称，是个认真、规矩的人。

我能邀请河原崎来“夜访动物园”，也是因为有恩田在。他是动物园的员工。并没有特殊的缘由，我们的动机很单纯，就是“夜间的动物园，不觉得挺新鲜吗？”，仅此而已。

“有个怪男人哟。”河原崎用下巴指了指东部森林狼的笼舍方向。

出乎意料，恩田只是淡淡地“啊”了一声。“啊，那个，是永泽。”他说。

“永泽？”河原崎问道。

“是我们单位的员工。我的前辈。”

“可是，他在睡觉呢。”我指出，“玩忽职守。”

“准确来说，他是我们单位以前的员工。现在应该是无业游民。”

“为什么以前的员工会睡在这儿啊？”我说。

恩田解释时，先以“东部森林狼丢了”这句话开了头。“报纸上也登了啊。大约在两年前，丢了两匹狼，有一匹到最后也没找回来。”

恩田的话音在夜晚的动物园里回响。

“你说的，就是那个叫永泽的男人对面笼舍里的家伙？”

“正是。东部森林狼。两匹狼逃走，现在里面的是其中回来的那匹。”

我隐约能摸清状况了。“永泽是因此而被问责的？”

“那天值夜班的就是永泽。”恩田点头道，“可他是自己提出辞职的。他很自责。刚四十岁就失业了。”

“那家伙都辞职了，怎么还在这儿？”河原崎再一次指向永泽。

“估计是脑子出了点问题。”只在说这句话时，恩田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对方听到，“好像是神经衰弱症。他老婆也跟他离婚了。”

“也许他现在还在担心狼逃跑，所以才睡在那儿的。”

“有可能。”恩田也同意，“永泽他特别喜欢动物园呢。他想让所有人都来动物园。他还自己印过传单，写着‘快出发去动物园，狮子陪你过星期天’。因为私自发传单的事还被训了一通。”

“他有孩子吗？”我问。

“好像有个儿子，应该在上小学。可是，听说他儿子也跟妻子一起走了。”

“那么，你是为了抚慰原职员的寂寞，才在夜里开放动物园的吗？”

对于我的挖苦，恩田丝毫没有表露出不快，好像还蛮开心的。“不，是为了抚慰动物们的寂寞。”他回答。

“哈？”

“虽然谁都不信。可打从永泽来这里工作，动物们的氛围啊，就不一样。夜里动物园里虽漆黑一片，可要是永泽值夜班，就会完全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儿啊？”

“我说不好，动物们的活力，或者说是生命力，不一样。”恩田不好意思地歪着头，寻找合适的词语，“那种感觉，就像是启动了整个动物园的引擎。空气在转动，很欢快。”

“动物园的引擎！”我和河原崎半是在开玩笑，半是被这句话所吸引，同时说道。

接着，我和河原崎又不可思议地做出了相同的举动。缄口，闭眼，静静聆听是否能听见引擎声。可是，虽有被动物们盯着和打量的感觉，却没觉得空气有什么特别。

“我说，那边的是什么牌子？”河原崎睁开眼，突然开口问，并再一次指向永泽躺着的地方。

“那里以前是小熊猫的笼舍，是那时的说明牌。”

“上面写着什么？”

“小熊猫生活在西藏，怕冷也怕热，孕期为五月或六月之类的……这些。”

河原崎陷入了沉默，像是在凝神思考。我知道，他充其量也只是在想一些冷笑话。不出所料，我刚要起身去别处，他就开口了：“那个男人，果然，与那件案子有关哟。”语气中带了些肯定。

“你说小川市长案吗？”我苦笑。

“听好了，他刚说‘孕期为五月或六月’。”

“因为牌子上是那么写的啊。”

“‘五月或六月’英语怎么说？你想想看。”

我当时就忍不住笑了。

“五月或六月。May or June。”

“嗯嗯。”

“把May or June这三个词连起来，不就是Mayor June吗？‘Mayor’是市长的意思，连起来就成了‘市长纯’，是前任市长的名字[2]。”

“你不是在讲冷笑话吧？”我再一次指出。

“推理小说中不是常有死亡信息这种东西吗？有人会在临死前留下凶手的名字。”

“啊，你这么一说，倒真是。”

“那个男人也是吧。为表明自己和市长案有关系，才待在那儿的。这就是死亡讯息啊。”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可他还没死啊。”

而河原崎没有让步。“那就是沉睡信息[3]。因为那个男人一直躺着，所以就是沉睡信息，是吧？”

就算有这句“是吧？”，我也不可能认同啊。

恩田走在最前面，动物园夜巡开始。我们走着，绕开动物园的引擎，留意着千万别踩到永泽。直到现在我还记得那个情景。

cage

他在半睡半醒间听到了那些谈话。他把身体贴在凉丝丝的地面上，闭着双眼。虽然觉得他们闹哄哄的很烦，可听到他们在聊自己的事，就又萌生了兴趣。他没想到他们会提到那晚的事。那件事，他们究竟了解多少呢？他很在意这一点。他想起了那匹消失的东部森林狼。

ZOO

第二天，我们也在动物园里过夜。恩田依旧很好说话，也许他觉得我们得了急性动物喜爱症，一句“可以啊”，就轻易地把我们放进去了。

时间还没那么晚，但静悄悄的动物园里依旧昏暗。只有动物的气息，伴着一种如雾气或水汽般的黏腻感，在空气中飘荡。

那个叫永泽的男人那晚也来了。他身体右侧着地，躺在和前一天相同的位置。我们三人凝望着他，然后相视而笑：我们究竟为什么要来动物园观察人类啊？

“你说的引擎，是什么意思？”我看着恩田的脸问。

“永泽不在的话，气氛就变了。”

“那倒是值得一看啊。”河原崎两眼发光，他提议，“咱们一直等到他走吧。”我知道河原崎说这话是认真的，但觉得恩田单纯是在开玩笑。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长椅上睡着了。还记得河原崎拼命数身后的笼舍里有几只猴子，那之后的记忆就是一片空白。天色已经蒙蒙亮。我慌忙看表，快七点了。

“醒得真是时候啊。”河原崎在旁边说。

“恩田呢？”

“说有事，先回去了。”

“引擎先生呢？”

“他正好刚站起来。”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永泽的站姿。我们跟在他后面。他个子不太高，身材过于消瘦。两手插在裤兜里，探着身子走路，对四周全然没有戒备。

走了几十米之后，他离开了马路。那边是动物园的护栏网。

我还清楚地记着那个瞬间。

永泽用手掀起铁丝网的一角，硬是将身体从破洞里挤了出去。他的脚离开了动物园。就在那一瞬间，四周昏暗下来。园里本来就没有灯光，可当时的感觉就像有人把调节亮度明暗的旋钮又往左拧了一下。如果四周的声音有音量，那音量也变小了。当然，这无疑是我的精神作用造成的错觉，可有趣的是，河原崎也张口结舌地看着我的脸，说：“引擎熄火了。”

ZOO

这天夜里，我们又聚集在动物园。连续三天了。“就像那个呢，”我说，“就像一到晚上就围聚在荧光灯周围的虫子。咱们这样在动物园里扎堆儿。”

“没准儿过一段时间，老虎会把咱们当成定期来这里的食物了。”河原崎用幽默的口气说出这句不太幽默的话，我们都没觉得幽默。

“今天早上，你们跟上永泽了吗？”恩田问。

“我们跟在他身后。你猜他最后去哪儿了？”

“自己家呗？”

“他去楼盘规划区了。大筒建设的楼盘。”

这个答案恩田连想都没想到，他一脸不解地说：“那儿离这儿不是很近吗？接下来就要动工了吧？”

“你知道吗？反对盖楼的主妇们啊，都站在那儿举着牌子抗议呢。”河原崎说。

“这么说来，那儿确实有群女人呢。”

“那个男人也混在其中。不像是跟她们一伙儿的，可他不知从哪儿找了块牌子，也排在队伍里头。”

“他为了什么啊？”

对于恩田的这个疑问，我也很不解，便老实地回答“谁知道呢”。河原崎却越发兴奋起来，说：“咱们来玩个推理游戏吧。”

“推理？”我起了戒心。

“一到深夜就来动物园睡觉的中年男人。那个男人一到早上，就去参加反对盖楼的抗议活动。从这些情况里，你能推测出什么？”

河原崎看上去很开心，我却提不起什么兴致。也懒得再去敷衍着配合河原崎的文字游戏了。“与其说是推理游戏，倒不如说是臆想游戏。”我说。

但恩田却加入了这个臆想游戏。“肯定是为了保护动物。”他开口就说，“永泽喜欢动物园。计划盖楼的地方离这儿也就一百来米，要是动工，肯定有很大的噪音，也许还会粉尘满天飞。考虑到动物，还是不要施工比较好。所以他才反对的啊。”

“是啊，肯定是这么回事。”我想敷衍了事，“这不就得了。”

“不对。”河原崎摇头，“那附近有好几处在建的工地。要是为动物考虑，不也该同样去别的工地抗议吗？”

“他没去吗？”恩田问道。

“我今天去跟那些举牌抗议的主妇们打听了一下。”

“啊，什么时候？”我不是和他在一起吗？

“早上跟你分开以后，我又原路返回去问的。可她们好像也不太了解那个男人。”

“永泽？”

“据说一到早上他就过来站队，跟他打招呼他也不理不睬。只是举着自己带来的牌子站在那里，别的事一概不做。”

“还有呢？”我催促他说下去。

“别的地方也有类似的主妇抗议活动，永泽待的那个地方人流量倒是最大的。可我去其他楼盘规划区一问，都说没见过这么个男人。”

“也就是说，永泽只去那个楼区站着？”我说完，站起身来。我开始觉得跟河原崎这么掰扯下去毫无意义，便说：“我出去散下步哦。”

河原崎满脸不乐意，却没说“你别去了”。他那副没法表达不满、却明显很不高兴的表情就像个想骂儿子又张不开口的父亲，这让我条件反射般地想起了河原崎的儿子。虽然我没见过，但他应该是有个儿子的。他喝醉时常说：“我儿子可会画画啦。”这句话猛地一听，会让人觉得他和儿子关系很好。可在我看来，河原崎这种性格的父亲，很难去温和地包容处于青春期的儿子，所以我估摸，他们的父子关系肯定不怎么好。

我沿着园内的路线转悠。边走边望向笼舍，心中突然萌生出想喊口号的冲动。我想把锁砸开，发号施令：“按五十音的顺序排列，和身边的动物手拉手站好！”干吗要这么做呢？我问自己，却也没有明确的答案。

我在东部森林狼的笼舍前停下脚步。永泽躺在那里。可能是因为他穿着一身西服，看起来实在不像个流浪汉。

我走近他，想用手触碰他。我想告诉他，都是因为你，我的学长才玩上了奇怪的臆想游戏，让我很困扰。我伸出胳膊，抬起手指，马上就要碰到他的脊背时，突然听到了吼叫声。

那是低沉的、地动山摇般的恐吓声。也许是眼前这匹狼发出的声音，也许是动物园里的动物们惊醒了。肉食性动物龇出犬牙，夜行性动物摆好了架势，纷纷想警告我。总之，这声音传到地面，让我的身体都为之震颤。那声音告诫我：别随便动我们的引擎！

我退却了。扭头四处张望，用手电筒照向四周。我恐惧至极，感觉自己被动物们团团围住。他们弓背炸毛、龇出獠牙，正要向我扑来。

我回来后，河原崎还在大谈特谈：“那个男人一定跟小川市长被杀案有关，没错。你想想，那件案子的凶器没有找到，案发现场也不明。”

“你的意思是，你都知道了吗？”恩田终于也表现出了困惑和疲惫。

“案发现场，就在这儿。”河原崎信心十足地说，还用食指指向自己的脚下。

“这儿？在我们动物园？”

“是的。两年前，市长就是在这儿被杀害的。之后应该是被人抬到了泉之岳的公厕。”

“如果在动物园发生这种事，马上就会被人知道的啊。夜里虽然很冷清，但白天人可多着呢。”

“就是在夜里啊。有人带市长来参观夜间动物园。或许就是那个叫永泽的男人安排的。像你放我们进来这样，请市长来参观深夜的动物园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然后呢？”恩田的声音变小了。

“市长在这里被枪杀了。”

“难以置信啊。”

“那时，流弹也打中了狼。”

“啊！”恩田倒吸一口凉气。

“这对狼来说是一场灾难吧。Flow被枪击，Wolf也连带着被击中了。”河原崎的语调像在唱歌，“我都能看到那之后的事。永泽慌忙跑进笼舍，而狼受到了惊吓。也许在混乱之中，另一只狼真的逃了出去。被击中的那只狼死了，另一只从笼子里逃走了。他为了掩盖真相，才说两只狼都逃走了。”

“那被打死的那只森林狼的尸体呢？”

河原崎的脸熠熠生辉，他竖起一根手指说：“被埋起来了。”

“埋在哪儿？”我问。

河原崎的表情更明快了。“那，肯定是埋在之前说的大筒建设的楼盘规划区了。”

“所以，永泽他才会去反对盖楼？”恩田满心钦佩地问。

“要是盖楼，埋在那儿的狼尸就会被挖出来，对吧？这么一来，市长被害的真实地点马上就会暴露，因为东部森林狼只有这里才有。”

“永泽是凶手吗？”恩田垂头丧气，“难以置信。”他嘴里嘟囔着。

“难以置信。”我也说。我难以置信的是，恩田竟然听信了河原崎的话，“不是河原崎你自己瞎猜的吧？”

“不是猜，是推理。”河原崎噘起嘴。

“就是冷笑话和瞎猜啊。”

“侦探啊，都是先宣布结果，再摆理由。餐厅的主厨也是这样的。”

“主厨？”

“定下菜单之后再去凑齐食材啊。”

“我可没觉得一样呐。”

cage

他就那么躺着，望着笼舍。听到男人们的对话，他有些焦躁了。话音很难听清，但他知道其中一人提到了树林的事。他们好像知道自己在那片林子里埋了东西。他还听到，另一个人说这就要去把东西挖出来。

自己掩埋的东西被人发现是件很尴尬的事。只是，他也知道，自己是无法再把那东西挖出来了。也想着若是被人发现，便一了百了。他望着笼舍，闭上了眼睛。

ZOO

我们朝楼盘规划区走去。要确认河原崎的推理是否错误，去那里实际挖一下便知。三个人中有人，或许正是我，这么提议道。

距离不远，走路就能到。走着夜路，我想起了另一个朋友的事。我问身边的恩田：“你还记得伊藤吗？”

“伊藤，你说那个伊藤君吗？”

伊藤是我们上大学时共同的朋友，毕业后在软件公司工作。他十几岁时就父母双亡，比我们更成熟，头脑也很机灵。

“前些天我在医院碰见他了。那家伙去看眼科，我去体检。”

“伊藤君怎么了？”

“没有，那家伙不是常把一句话挂在嘴边吗？说‘人性之恶就是人与动物的全部区别’。我想起了那句话。”

“啊啊，他常说。”恩田很怀念地说，“那句话有什么含义呢？”

“估计去追问含义的也只有人类吧。”

不管是谁以何种理由去反对盖楼，都不用非要有什么含义吧，我想。

ZOO

楼盘规划区四周像模像样地拉上了围绳，河原崎却不管不顾。他弯下腰，毫不费力地钻了进去。四周没有类似保安的人，我和恩田也紧随其后。这块地皮的面积并不太大，左手边有一小片树林。

河原崎擅自拿起靠在墙上的铁锹，高声宣布：“好，我开挖了。”

“开挖，是要挖哪儿？”

“从一头开始挖。说起来，埋狼尸时会避人耳目吧，所以从里往外挖应该最有效率。森林狼什么的，肯定遍地都是啊。”

“是要到处乱挖吗？”

我抬头望向夜空，万里无云的天空像个巨大的蓝色洞穴。我听见了挖土声，便将视线往前移。河原崎迅速抬脚踩下铁锹，姿势虽生疏，却有种说不出的锐气。一想到他是培训班的老师，就觉得滑稽可笑。我都想要同情那个未曾谋面的河原崎的儿子了。

我看到了一个孩子的身影。

在我们所站的地方的右边、相隔一栋房子的公寓楼里。那是一栋八层的老楼，大概在正中间楼层的一个房间里，能看到一张少年的脸。

房间里的灯开着，所以从这里能看个一清二楚。他的胳膊肘支在桌子还是什么上面，手捧着脸。我追随着少年的视线，转过身仔细看。他好像在俯视着我们刚才还在的动物园。

我走近另两个人，跟他们说了这些。恩田也马上看向少年，说：“他在看什么呢？”

“能肯定的是，他不是在看我们。”

“也许是在免费俯视动物园呢。”我说，“大家都住在高层，要是都从上面看，你那儿就卖不出票啦。”我嘲笑恩田道。

我们三人就这么轮换着挖土。从树林里面的地面开始，挖出了能躺下一人的大坑，却没有任何发现。

“这不就是徒劳无功吗。”我边擦溅到鼻尖上的泥土边说。

“不。”河原崎的脸色比我明朗，“这儿的泥土出乎意料地松软，这就证明有人曾经挖过这里。”

过了许久，我们才注意到竖在那里的告示牌。恩田用手电筒照过去，招呼我们，我才慌忙把目光移向告示牌。

上面写的是“该规划用地的地质调查日”，我念出告示牌上的字：“日期是一个月之前啊。”

“也就是说，一个月前，对这片土地进行过调查，是吧？”恩田说。

“怎么回事啊？”河原崎一下子怒了。

“要是埋着狼尸，那时不就该发现了吗？”

“所以说？”我又问了一次。

“那时没什么新闻，应该是什么都没挖到吧。”

河原崎显露出不满，可过了片刻，他又说：“那么，森林狼的尸体没有埋在这儿喽？”他终于承认了。

“嗯。肯定没有。”

比起先前毫无头绪地乱挖一气，填坑这项工作简直太轻松了。

我们三人并排走回了动物园。途中，在机动车道上晃晃悠悠地边走边聊，但当时聊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下次该你啦。”

我只记得在告别时，河原崎这么对我说。“虽然不知是怎么开的头，可貌似这个推理游戏还得继续玩下去。”河原崎指着我说。什么时候变成强制参加，挨个儿轮流了？

ZOO

第二天，正午醒来后我就去了楼盘规划区。但并不是受到河原崎的撺掇，想认真对待这个推理游戏。我只是对昨晚看到的那个少年很好奇。

有两三个穿西服的男人在那儿。应该是建筑公司的职员。我正想往围绳里面钻时，被他们叫住了。

“请问您有什么事？”语气虽彬彬有礼，态度却明显很警惕。

“没。”我吞吞吐吐，“啊有，我看到那边立着一块地质调查完毕的告示牌，那时挖出了什么东西吗？”

“挖出东西……你是指土器或石器之类的东西吗？”

“啊，是的。”我摆出一副严肃的表情，“我太喜欢那类东西了。”

“挖出来的好像不过是些玩具之类的。”穿西装的年轻人说完，又“啊”了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接着说了句让我震惊的话，“啊，这么说来，听说还挖出了狗骨头。”

我差点儿惨叫出声。

“一开始还以为是人的骨头，闹出了挺大的动静。”他好像也在迟疑是否该多嘴，“应该是宠物店的狗吧，腿上好像还缠着类似塑料识别牌之类的东西。”

“真的是狗吗？”我问。难道不是狼吗？这样的话，河原崎的直觉就没错。不仅没错，而是完全被他说中了。

ZOO

听完建筑公司青年的话，我打电话与恩田确认，然后把河原崎叫了出来。

“那就是森林狼吧？就是被射杀后埋起来了吧？”刚听完我的话，河原崎就连珠炮似的发问，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跟我说的一样吧？”

“别急着下结论啊。其实，那个少年好像看见了。”

“少年？”

“昨天夜里不是也在吗？那个楼盘规划区旁边的居民楼里，用手捧着脸的少年。”

“那小子看见什么了？”

“看见有动物被车轧到了。”

我一瞬间闭上了眼。因为我感觉到被车碾轧的可怜动物掠过眼前，并突然毫无来由地萌生出一股巨大的罪恶感。我闭上眼，硬撑过去。

“那孩子好像腿脚不太方便，而且体弱多病，没法出门。”

“所以呢，怎么了？”

“所以他才像那样望着窗外啊。”

“往外看什么？”

“应该是在看……世界吧。”虽然我的用词很夸张，但应该没错。

“看世界啊。”

“大约两年前的某个深夜，窗外有很大的响声。少年透过窗户看到了整个事件的始末。一辆大货车轧到了狗。从货车上下来的两个年轻男人慌忙把那只大狗抬进树林，然后埋起来了。”

“那小子看到了这些吗？”

“是的。他一直都记得。之后在楼盘规划区挖出狗骨头，闹出很大动静的时候，他马上就想起来了，还从窗子冲外面大声喊：‘我知道那只狗的事！’”

当时少年的神情是得意还是懊悔，我不得而知。

“建筑公司的人听了那孩子的话，认为这是被人撞死的狗，撞狗的人逃逸了。事件就此结束。因为尸体已成了白骨，就处理掉了。也没上新闻。”

“可是啊，那真的是狗的尸体吗？也许是森林狼的尸体。”

“我对此也有些疑问。晚上被轧死的动物是狼还是狗，根本就分不清啊。那个少年也不可能注意到。据说在楼盘规划区发现骨头的同时，还发现了类似于塑料号码牌的东西，我跟恩田确认过了。”

我在电话里说明了事情的经过，恩田马上说：“那多半就是我们动物园的狼啊。身体不好时，就会给它系上识别牌作标记。这样啊，它被轧死了。”话音中夹杂着震惊和悲痛。

“全说中了。”河原崎欢呼道，“这不是全让我说中了嘛？”

“不对。”我觉得自己是在点拨他，“确实，那应该是森林狼的尸体。可少年一直看着，狼逃走了，之后被车轧死了，仅此而已。和市长没关系。”

河原崎像孩子一样鼓起脸颊，说：“总之，你就是想说我猜得不对喽。”

“很遗憾。”我用一点也不遗憾的语气说，“然后，”我继续说道，“我想到了一件事。”

“你想到什么了？”河原崎问。

“你居然问我想到了什么，要玩推理游戏的是河原崎你吧？”

我们又一次往楼盘规划区走去。

“永泽为什么要反对盖楼呢？”我起了话头。

“让我来听听你的推理。”

“是为了那个少年。”

河原崎的表情蒙上了一层阴云。

“是那个从窗户往外望的少年吗？”

“是的。那孩子没法出门，他唯一的乐趣就是从那儿往外眺望。”

“他自己这么说的吗？”

我挠挠头：“只是我的推测啊。只是，可以想象得到吧？从那儿眺望动物园的少年，很开心地俯瞰着长颈鹿和大象。”

“只是你的推测啊。然后呢？”

“如果盖起楼，就看不见了。”

“原来如此。”河原崎说。

“对永泽来说，喜欢动物园的少年就是个志同道合的朋友。他是为了那个少年，才反对盖楼的。”我坚信自己的推理正中靶心，“接下来，我想去那个居民楼。去确认一下，从那层往下看是否能看见动物园。河原崎你也一起去吧。”

“如果从居民楼可以眺望到动物园，就能够证明你的推理正确，是这个意思吧？”河原崎说完这些，表情像是在思考。不久后他又开口道：“可是，这样的话就……”

“就什么？”

“就说明那个叫永泽的男人和市长被杀案没有关系了吧？”

“就是呢。”

ZOO

那天晚上，我给伊藤打电话了。因为我想跟他联系。我拨出了在医院碰见他时问到的号码。一开始只是单纯地很想念他，但也许我原本就是想跟他商量才打电话的。接通后我聊起自己的近况，后来跑了题，聊起动物园里发生的那件事了，其实说起来这确实也算是近况。我跟伊藤讲，推理游戏轮到我了，但我对自己的推测很有自信，还去居民楼那里确认了。

伊藤不时附和我几句，边听边问：“那么，从居民楼能看见动物园吗？”

“很遗憾。”其实当天我就和河原崎爬上了居民楼，来到目测是少年住的那一层。往外张望的那一瞬间，就有了结论。完全看不见。虽然动物园几乎就在正对面，却被其他大楼挡住了，怎么看也看不见里面。要再往上很多层，或许要在比楼顶还要高的位置才能看见。

“原来那个少年不是从房间往外看动物园啊。”伊藤说。

“原来永泽不是为了那个少年才反对盖楼的。”

“原来如此啊。”

“你怎么想？”

“你问我怎么想？”伊藤轻轻笑了一下说，“要是我的话，压根儿就不会相信有什么‘动物园的引擎’。”

他在上学时就很现实，绝不会小看别人，总会摆出一种“眼见为实”的姿态。

“只是……”伊藤接着说。

“只是？”

“那个男人反对盖楼的理由啊，或许应该再换种思维方式去考虑。”

“这话怎么说？”

“恩田和你之前一直想的是，那个男人反对盖楼的理由是什么，他为什么不想让楼盖起来。”

“正是。”

“要是换一种思维方式呢？那个男人不是反对盖楼，而就是想去参加那个抗议活动。”

“这不是一样吗？”

“不，有些微妙的不同。也就是说，对那个男人而言，每天清早去那个地方举牌子这件事本身才是有意义的。”

我在头脑中不断地重复他的话。

“一个大男人无所事事地傻站在那儿的话，会让人觉得奇怪。可要是混在那群抗议盖楼的主妇们之中，就不会显得那么奇怪了。树木隐于林，放在这件事上，就是傻站着的男人隐于傻站着的主妇们之中啊。”说到最后，伊藤自己也笑了。

我记得应该是在那之后不久，伊藤就辞掉了工作，因为抢劫便利店而被警察逮捕了，而且被捕后他还逃走了。我很不解，还曾跟朋友们谈起，那个伊藤为什么要做那样的事呢？

ZOO

次日清晨，我们三人站在加油站旁边。我之后要去上班，所以穿了西服，调休的恩田和个体户河原崎穿着便服。

我们在离楼盘规划区二十米左右的地方站着，我和河原崎都双手抱臂，恩田不停地抖着腿。

大约十分钟之前，永泽出现了。我们刚想着他是从动物园过来的，他就钻进了树林，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块牌子，站定了。

牌子上写着“反对建楼”，还写着“被毁掉的森林一去不复返”。

“就是个标语牌啊。”河原崎说。

“不，我知道了。”我说，“他的目的是站在那儿，不是为了反对盖楼。”

“在那儿傻站着能干什么？站岗吗？”

“不，他是想向某人传递信息。”

“信息？”恩田看向我。

“可那只是块反对盖楼的标语牌啊。”河原崎说。

“肯定写在标语牌背面。”我一口咬定，“站在那种地方，只要飞快地把牌子翻个面就可以了。不会引人怀疑，假装在参加抗议运动，其实是在给某人传递信息。就是把牌子翻个面。他一直都是这么办的，肯定是。”

“为了谁？”

“要是我的直觉正确的话，他应该是为了离婚后骨肉分离的儿子。”

“给儿子的信息？”

“或许他想跟儿子联系，却没有渠道，因为被当成了疯子。电话也不让打。可他还是想见儿子，所以才煞费苦心，想着，就站在儿子每天经过的路上吧，于是一直蹲守在那里。但要是跟儿子有什么接触，前妻必定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才想到了标语牌。他举着写给儿子的话，每天早晨都站在那儿。”

“原来如此，这不是件坏事啊。”恩田说，好像听得入了迷。

“不是好事坏事的问题。”河原崎挠着头说，他貌似不太赞成我的说法，“每天晚上在动物园里过夜的男人，怎么可能去琢磨这些。”

我们三个人的交谈就到此而止。只要一直盯着他，真相应该就会水落石出。

只是，我很确信，他肯定会把标语牌翻过来。我看出永泽的目光像是在追随着什么。他在观察车流。

很快就有了结果，比我们预料中的还要快。没过几分钟，永泽的手腕就有动作了。

直到现在我还能想起当时的情景。画面缓慢而清晰。我听见恩田在我身边咽了一口唾沫，看见河原崎往前探出了身。

永泽一度把标语牌降到了膝盖的高度，眼睛朝下瞅，像是在确认文字是否颠倒了。接着，他慢慢地把牌子翻转了过来。我的心跳在加速。

被永泽翻过来的标语牌，升到了他胸部的位置。我想象着上面写着孩子的姓名和“我爱你”之类的话，我甚至有种预感，觉得真要是那样的话我就要哭出来了。

静谧无声。我们一直凝视着，标语牌被举起来了。

快出发去动物园，狮子陪你过星期天——上面写着这么一句话。

我和恩田张口结舌、呆若木鸡。河原崎最先笑出声来，不管怎么听，那都是种幸福的笑声。他说了好几遍“真是杰作”，还说：“这不就是个广告嘛。”

过了许久，大家的表情终于平复，旁边的恩田说：“因为永泽喜欢动物园。”他还说，“这边人流量大，能很好地宣传呢。”

感觉扑了个空，可我心里并不难受。“不管怎么说，人家是动物园的引擎嘛。”我说。

cage

他夜不能寐。饲养员送来的食物早就吃光了，可还是有种空腹感。这些天都有闹哄哄的男人的说话声，今天却没听见。

他想起自己逃出笼舍那天的事。那天，他用头碰了一下笼舍的门，却没有平时的那种沉重感，笼门不可思议地被轻松顶开了。

他往笼外迈步。小心谨慎地抬脚、迈出，脚掌触到地面。一步，又一步，交互往前踏出去。在笼舍里面马上就会撞墙，而笼外却没有高墙。他能感觉到地面。哪里都没有高墙，不管跑出多少步都不会碰壁。他想，就这样一直走下去的话，连天涯海角都能走到吧。一种解放感从足底而生。

身体本已经垮掉的同伴也从后面跟出来了，看上去似乎很开心。谁都不必开口，他们同时用力蹬地，身体弹跳起来。再一次用力蹬地，快感在体内游走，速度越来越快。没有障碍，这让他不敢相信，不知不觉间已经奔跑起来了。

快到后面的树林时，他发现同伴不见了。为了逗她开心，他到马路上去拾了些别人丢掉的玩具和空罐子，可一抬头却没看到她的身影。他四处找，却也没能找到她。

没办法，他把搜集来的小东西埋在了土里。不会再挖出这些东西了，这么一想，他就感到心口一阵难受。

现在，永泽睡在笼舍前。

“我也是一个人呐。”他常听见永泽这么说，也许只是句梦话。只要永泽在，他就觉得很踏实。他静静地闭上眼，想起那唯一一次体会到笼外的世界，做了个梦。一步、两步，无论持续迈出多少步，都到不了尽头，那种感觉被唤醒了。

他再次想起了那时消失的森林狼。

地下铁

地铁车厢里的乘客更少了。

那之后有很多变故。河原崎跳楼，恩田沉迷于新兴宗教，并且辞去了公职。妻子最近还在街上碰见过他，据说他当时正在参加集会，连话都没说一句。

动物园事件发生还不到半年，市长谋杀案的凶手就被逮捕了。听说之前就出过问题，好像是在产业废弃物的处理上发生了争执之类的。我还记得，在电视新闻上看到被捕凶手的脸时，还曾念叨着“市长是个好人”。

妻子和女儿还依靠在我身上。

车厢门开了。我看过去，一个男人，趿拉着脚步走了进来。穿着西服，看上去却也和一般上班族不同，虽难以名状是哪里不同，但西服上的褶皱和漫无目的、拖沓走路的方式却给人这种感觉。看起来像是到了退休年龄的人。

他从我眼前，自右往左横穿过去。

我差点儿叫出声，不知为什么，那个男人很像永泽。或许是正好想起那时的事，但男人的背影真的很像。我差点儿要笑出来了，我所知道的永泽，是个总趴在动物园里睡觉的男人，我并没有那么确凿的记忆去断言这人和永泽走路时的背影很像。

我很想追上他，跟他打声招呼。刚要站起身，想到妻女还在睡觉，我迟疑了。

列车还在行进，男人背朝着我。

我看向妻子和女儿的脸，确认妻子手中捏着的车票没有掉落。然后完全坐回到座位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我又一次，扭脸看向左边。

细看男人的右臂下夹着什么东西，像是一块标语牌。

[1]下行线是指城区开往郊区方向的电车或地铁，上行线则相反。

[2]单词June与日文“纯”发音相同，这里所说的前任市长全名叫小川纯。

[3]此处的沉睡信息（dying message）与死前信息（lying message）发音相似。

献祭

1

条条大路通罗马这句话就是骗人的啊，黑泽边踩刹车边想。车子开进了死胡同。

几小时前，他开车从仙台南郊的温泉街驶出，往山形方向行驶。

他并不是真的期待能开到罗马，若是真开到罗马反倒会令他为难。可他之前想得太轻巧，觉得怎么着也能开到个差不多的地方。道路变成和缓的上坡路，越来越窄，柏油路中断，变成了碎石子路。这些都在暗示前方是个死胡同，最后连掉头的机会都错过了。

他停下车，从驾驶室出来。四周被树木环绕，现在是十二月，连片树叶也没有的细弱枝条伸展着，让人想到若无其事脱光衣服的瘦弱男女。好像开进了山路，这么说要去小暮村应该走其他的路。“三十岁过半还没有一份正经工作，本职是小偷，吹牛说自己的副业是侦探，你呀，走错了路也是活该。”他觉得，随风摇动的树枝正在对他冷嘲热讽。

黑泽重新披上夹克，用力关上车门。这一关，出了件意想不到的事。他还以为是刨土的声音，接着车子下面的石子全部塌陷了下去。车身倒向左侧的草丛，虽没翻个底朝天，却也歪着，右边的两个车轮都悬在了半空。

关门的话，车就会歪倒。

租车公司可没说过会有这档子事，他愕然地看了下手表，下午三点多了。想在天黑之前单凭一己之力把车挪走，恐怕无论如何也难以办到。他决定往回走，看是否能找到人。

他走在石子路上。这里应该被称为山脚吧，四周是一大片树林。

走了片刻，他看见左前方五十米左右的地方有一面巨大的岩壁。也许之前发生过山崩，山体缺了一块。巨大的岩石表面犹如一面石墙，让人联想起质地坚硬的瓷砖。就像是山的表皮剥落，露出了里面的头盖骨，这景色还真是值得欣赏，黑泽赞叹道。他刚想走近些，发现前方有个人影。是个白发男人，穿着黑色运动服，弓着腰，手伸向地面，正在捡树枝。

“喂。”黑泽抬起手，“能劳驾您帮忙推一下车吗？”

那时，他想都没想到，自己竟会被卷入活祭、供品这类的风俗中。

2

“这不成，就凭你跟咱，推不动的呐。”自称柿本的白发男人无奈地对黑泽说，他的手还放在车的保险杠上。虽说他已年过花甲，脸上布满皱纹，但笑起来却有种孩童般的纯真。

“虽然是我求你帮忙，可不是我说，你一点劲儿都没使吧。”黑泽指向柿本的手腕。柿本嘴上虽嗯嗯啊啊的像是在使劲，可与其说是在推车，感觉只是在摸车而已。就像是不爱干活的年轻女人抬着行李刚走了几步路就撒娇耍赖，一屁股坐在地上说“累死我啦”。

“艺术家的胳膊都没劲儿，你这都不知道吗？”

柿本说他是住在村里的雕刻家。“你最好现在就把咱的名字记牢喽。过不了多久，咱就会出名。”他眼神认真，言语确凿。这位年过六旬、自诩为艺术家的男人，依然对自己的未来抱有期待，这个事实让黑泽觉得有些滑稽，但也让他觉得挺踏实的。

“是这样吗？”雕刻家要雕刻石头和木头，难道不需要臂力吗？

“应该说，咱是‘有钱不在声高[1]’。”

“说的不是这个意思吧。”

“那就是那句，‘帅哥没钱没力气[2]’。”

“非要说的话，这个也许更接近。能不能再用你那双艺术家的手帮我一把。我想把车正过来，所以需要别人帮忙，我觉得你正是这个‘别人’。”

“不成，都说了两个人弄不动。”白头发柿本放弃得很干脆，作为艺术家，这种干脆难道不是致命伤吗？

“这样的话，能不能去你们村里叫别人来帮忙？走过去要花多少时间？”

“走路的话二三十分钟吧。”

“你们村叫？”

“小暮村。”听了柿本的回答，黑泽差点儿打出一个响指，“太好了。”

“好？”

“啊，没有。”黑泽含糊地敷衍了过去。

柿本已迈出了脚步，黑泽慌忙跟了上去。

黑泽在寻找一个名叫山田的男人。是一名住在仙台市内、五十三岁的男性，于两周前失踪，至今行踪不明。

“山田是我的手下，这次需要他去出庭作证呢。我一直在找他。”

前来提出委托的男人虽措辞客气，却流里流气，让人觉得他干的并不是什么讲究礼仪的营生。恐怕山田也是一路货色，黑泽想象。

“这样的话，”黑泽道出了自己的想法，“山田若是能去作证，肯定会有人不爽吧？不是那人把山田藏起来了吗？”

“那么现成的藏匿点，还真没有。”委托人嘲笑了一下门外汉的想当然，说，“总会走漏风声的啊。你看如今这世道，不管神经绷得多紧，还没公映的电影不照样会被违法上传到网上。信息这种东西，肯定会泄露。所以，要是真有能密不透风的藏匿点之类的地方啊，我们也想知道呢。有这种地方吗？”他反问道。

接下这个委托后，黑泽先发挥出自己老本行的技术，偷偷潜入山田居住的公寓。有好几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男人在公寓楼四周看守，但黑泽没被他们发现。如他所料，房间有被人搜查过的痕迹，黑泽没找到看似有价值的东西，只在房间的角落发现了一台老式电脑。他按下电源键，搜寻留下来的信息。数据好像都被删除了，但黑泽没有放弃，从包里掏出一张光盘，插进了电脑里。硬盘里的内容若只点击删除，还是会留下数据。他启动数据恢复软件，再一次到硬盘里查看，于是成功地挖掘出了几个感兴趣的内容。其中之一就是上网浏览历史，显示在半个月前左右，有人用这台电脑检索过“小暮村”这个名字。

从石子路一走上柏油路，冬日阳光就照在了身上。刚才在岩壁下，恰好躲在树林形成的树荫里。“其实，我是在找人。”黑泽冲走在左边的柿本开口道。

“人？谁啊？”

“是个叫山田的男人。”黑泽说道，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了照片。

“长得像个上了年纪的混混。”柿本边走边望了几眼那张照片，似乎没什么兴趣。

“也许在小暮村。”

“不在我们村。”柿本断言，“说是小暮村，其实包括十多个村落，也不算小呢。只是，无论哪个村落都只有二十户左右，来了外乡人，马上就认出来了。若是那个满脸凶相的男人闲逛，村里肯定马上就传开了。我们这里没人见过他呢。”

没有可能藏在村落的某处吗？黑泽想着，开口问道：“可以帮我在村里找找吗？”

“要是去拜托周造，或许能帮上你不少忙啊。”

“这人是谁啊？”黑泽询问道，“是村长吗？”

“不，村长是个叫阳一郎的男人。盘阳一郎。”

“pan？”

“盘是姓氏。周造是个木匠，和他完全不是一路人呢。”

“木匠和村长完全不是一路人啊。”

“差太多啦，性格不一样啊。周造是个有求必应的好人，像村里有没有个叫山田的男人这种事，只要去拜托他，他应该马上就会帮忙调查吧。这个人在其他村落也很吃得开呢。”

“那个叫周造的男人，好像挺靠谱的啊。那么，照你的说法，村长盘阳一郎是个不太靠谱的男人喽？”

“这么说也没错。”艺术家嘴下毫不留情。

“我能去见见那个周造吗？”

“这个嘛。”柿本挠着白头发，“他现在正在闭关祈福呢。你运气不好呐。”

“蝙蝠？”

柿本好像很难开口，又重新说了一遍：“是闭关祈福。”他语速飞快，好像不愿意再发这个音了。

3

黑泽边走边看手表。太阳开始拖拽着四周的光芒往西方沉，整个天空有一种枯萎下去的感觉。

“能不能跟我讲讲那个什么福的事？”

柿本的脸色一瞬间阴沉下来。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口道：“算了，说也无妨。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好像在努力说服自己，“闭关是我们村的风俗呐。”

“风俗？”

“是我们村落的风俗。要追根溯源，好像是从江户时期开始的呐。”他边笔直地朝前迈步，边瞄着黑泽，“我们小暮村就在宫城县边上，这个你知道吧？翻过那座山就是山形县啊。”他指向身后我们刚走过来的方向。

“原来不是罗马，是山形县啊。”

“你说啥呢？总之啊，我们村是最靠边的村庄了。只是，当时好像没什么人走那边的山路，大家都绕远，多走半个圈，绕开那座山。”

“因为山路太陡吗？”黑泽回想着刚才车子开到头的地方，问道，“前方虽看似有路，却没有修好，还看到了很陡的坡。”

“不，当然也有那方面的原因。其实啊，是那个，有山贼呐。”

“山贼？”

“当时啊，有山贼出没。这群家伙，成帮结伙地袭击上山的人。”柿本的语气就像是亲身经历过，“他们好像就住在山里。召集徒党，就像现在军队安营扎寨一样，在山里生活。很是嚣张呢。”

“比起山贼，小偷更有良心呢。”黑泽不由得嘟囔出声，可柿本没听见。他接着说：“山贼袭击路人，抢东西，还不时跑到村里，欺辱妇女，糟蹋庄稼，村民可受罪了。”

柿本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地讲述把年轻姑娘团团围住的壮年男人们的淫威，着力描述农田被毁后茫然自失的农民的悲痛。黑泽很想确认一下，问他是否亲眼看到过山贼的暴行。

“然后啊。”柿本换了一种语调，“那时，当届村长做了个梦。”

“真突然。”

“是有点儿。”柿本挺起胸脯说。

“做了个什么梦呢？”

“简单来说，就是活人祭。献出某个人，灾难就会退去。”

黑泽之前从没想过会听到“活人祭”这个词，他非常吃惊。可是，灾难无情，冒出要去为此献祭的想法也并无突兀感。“好像有这个说法呢。”他说。

“就是有啊。”柿本就此停口，四周的静谧显得尤为明显。“这边。”他指向左边。一条羊肠小道延伸进去，黑泽之前开车经过时没看到这条路。

“然后，村长就说出了这个献祭的梦，提议这么做。”柿本手里不知何时握了根树枝，就像一把短竹刀。应该是在哪里捡的。

“提议献祭吗？我觉得这种提议通不过吧。”

“是吧？可是啊，村里人都赞成。情况一变得严峻，大家就麻木了，连平时觉得无法想象的事都通过了啊。因为大家打从心底里痛恨山贼，就病急乱投医，逢庙就烧香了。就算是走极端也——不，应该说，越是走极端，大家就越赞成。”

“的确。”为了发泄愤懑，极端的行径反而更适合，“极端、简单粗暴的方式，才会吸引人吧？”

“是啊。然后呢，总之，有个女人就被当成祭品了。”

“女人吗？”

“那个女人可能是被村里人说服了。或许有人哭着下跪哀求她，或许是被人威胁，抑或是遭人殴打，也有可能是受到了蛊惑或怂恿。”柿本的头脑中似乎正在展开各种想象，“总之，她进了山洞。”

“山洞？”

“村长说在他的梦里就是这样的，一定要把人祭关在山洞里。一旦决定，就算强迫也要执行。用一块岩石把洞口封死。村里的家伙们逃也似的离开那儿，有段期间不会接近岩壁。”

“女人呢？”

“就死了啊。咬舌自尽，要不就是饿死了，或者被潜入山洞的毒虫咬死了，好像有各种说法。不管怎样，女人都完成了祭品的使命。”柿本似乎动了感情，边“唉唉”地叹气边摇着头，“然后村里举行庆典，女人被埋葬了。”

“庆典吗？”

“举行庆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特别开心，要么就是特别害怕。大家都想掩盖罪恶感吧。肯定是这样的呐。”

“山贼怎么样了？”

“停手了。”柿本双目生辉，“山贼一下子不见了。”

“跟在梦里得到的启示一样啊。”

“那之后，村里人就可以翻山来往山形县了。”

这也太灵了，黑泽想。“山贼去哪儿了呢？”他问。

“谁知道呢。”柿本似乎想说那些都无所谓了，“总之啊，那之后，但凡遇到难事，就会把人祭关起来。”

“关进山洞，所以才叫闭关吗？”

“是吧。这里没什么工业，虽然靠种田自家能吃上米饭，可要是闹天灾，连这口饭都保证不了。所以啊，只要干旱持续一段时间，村里就会闹粮荒。”

“好像真会呢。”

“真就闹过啊。然后，在这种时候，又会挑选祭品。”

“被选上的家伙就要被关起来吗？”

“很吃惊吗？”

“很吃惊啊。”

“虽这么说，可从你脸上看不出吃惊呢。”柿本不满地说，“总之啊，只要一把祭品关起来，雨水马上就会从天而降，就算不下雨，山上的陷阱也会捕到熊什么的，很有用。”

“你们是怎么选出祭品的？”黑泽刚一表现出兴趣，柿本就说：“有件重要的事忘说啦。”他用舌头舔了一圈嘴唇，起了话头。

“那可是件有意思的事呐。”

“有意思吗？”

“哟，到啦。”柿本冷不丁换了话题，高声说。

黑泽抬起头。他知道柿本的意思是说到小暮村了，可眼前既没有写着“小暮村欢迎你”的牌坊，也没有住宅区那样鳞次栉比的房屋。只有机动车道，两边的田地、菜园和几户民宅。

“先去我家吧，把我家那口子也介绍给你认识。”

“你结婚啦？”

“那还用说，你以为我六十岁之前都干吗了啊。”

4

“我已经看开了啊。”花江面带几分苦笑。脸上虽布满了皱纹，皮肤却很好，说比柿本还年长五岁，但她反而更显年轻。“这个人就是个老小孩儿。”她说。

柿本家是间平房，蓝色铁皮屋顶。这栋日式房屋很宽敞，有两个房间，其中之一像是工作室。木屑到处散落，放着好几根木材。或许是有穿堂风，房间里感觉凉飕飕的，把腿伸进被炉里才稍微暖和了些。

“这个人，之前一直是在仙台市政府里工作的呢。”花江端出茶，说道，“九年前却突然辞职，之后马上就搬到这个村子来。说什么，我要当艺术家。要是有存款还好说，可真是够呛。”她特别强调了“真是”这个词。

“你说的不对。不是‘要当艺术家’，咱说的是‘非当艺术家不可’。”柿本举起手中拿着的木头说，“回来的路上发现了很有意思的木材哦。”说着走进了旁边的房间。

“就这样，捡来掉落的树枝雕雕刻刻，在我看来这就是小孩子的手工活儿。”花江撇着嘴说，“也罢，没办法的事呢，我觉得自己就跟在照顾弟弟一样。”

“很辛苦啊。”黑泽礼节性地表达了同情。

“辛苦倒还好。人生在世一定要快活，这种事我也懂。可是啊，要还是啥都卖不出去……”

“要还是啥卖不出去？”

“就没有奔头了啊。”她寂寥地一笑，“比起钱啊，我更希望在有生之年，哪怕一次也好，能跟别人说一句‘咱办成啦’。”

黑泽猜不出她想跟谁说这句话，想必她自己也不知道。黑泽忽然想起以前碰到过的一对老夫妇强盗。那是一对举着手枪、想抢黑泽钱包的老夫妇。“以前活得太认真，今后想豁出去了。”他们说这句话时给人的感觉不太现实。对方连这种话都说出口了，或许也是想说句“咱办成啦”吧。

“其实，我在找人。”黑泽拿出之前那张照片，放在被炉上。

花江探身盯着照片看，问道：“这张脸我没见过，这人在这儿吗？”

“这种新面孔要是到处晃，马上就会知道啊。”柿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咱们九年前搬来时，刚迈进这里一步，就到处有人嘀嘀咕咕地议论咱们。他们对外地人很敏感的。”

“因为村落很小啊。”

“那个……”黑泽问道，他刚才就注意到一件事，“刚才我就在想，村落和村子有区别吗？”

“村落啊，就是我们现在住的这个地方，打很早以前就房屋聚集。说起来，在我们看来这儿才更像是村子。其实以前说起村子，指的就是这个村落。说起村长，就是这个村落的头儿。可现在说起村子，准确来说，是政府划定的村庄。这个小暮村聚集了十多个村落。村公所在温泉街那边，村长阳一郎在这个村落和那边两头儿跑。”原本在政府工作的柿本提到“政府”这个词时还有点不好意思。

“这样啊。”黑泽点头说，“山田有没有可能躲在这个村落里啊？就算没藏在人家里，会不会藏在外面什么地方了？”

“现在是冬天啊。要是藏在外面，到晚上会冻得扛不住吧。”

“比起这个。”柿本轻快地拍了拍黑泽的肩膀说，“刚才，关于闭关的事，咱们说到哪儿啦。”

“又来了。”花江皱起眉说，“又在唠叨那些事了吗，阳一郎会生气的哟。”

“那个老顽固太较真儿了。”

“刚才说到怎么挑选人祭。”黑泽扳回这个话题。

“啊啊，对对，是说到这儿了。那个也很有意思呢。”柿本竖起食指说，“这个村落里的住民，都会被召集到集会所。虽然叫集会所，其实就是在一个人的家里，大家围坐一圈。”

“男男女女围坐一圈吗？”

“就像笼中鸟[3]、丢手绢那类游戏一样呐。然后，有一串特别长的念珠，所有人都攥着它。”

“每一户的代表都能攥到，这串念珠确实很长啊。”

“那是相当的长啊。是吧，很长是吧？”柿本神情微妙地点过头之后，跟花江确认道。

“你呀，明明没见过，说得就跟亲眼见过一样呐。”

“原来你没见过啊。”黑泽不禁哼了一声。

“算是吧。”柿本挠了挠太阳穴，“闭关啊，只有在这儿住了十年以上的家伙才能参加。所以啊，咱还不够格呢。”

“为什么要十年呢？”

“谁知道。”柿本语气很唾弃，而坐在他对面的花江却指桑骂槐地说，“想必是不想让爱看热闹的人参加吧。”

“总之啊，大家都攥着那串念珠，和着歌谣声，按照顺时针转念珠。那串念珠里只有一颗大珠子。然后，唱完歌谣时，握到那颗大珠子的家伙就被选中了。”

“中了吗？”倒不如说是“栽了”，黑泽想。

“村长会先掷骰子，以此来决定歌谣唱几遍。要是没这步，就会总选中圆圈的同一个位置吧。可是啊，以前，被选中的人必须去当祭品，应该会十分紧张吧。就像是一签定生死。可以说是一场真正的较量，应该会很兴奋吧。”柿本的呼吸都急促了。

“既然说是在以前，那现在不会真当祭品了吧？”

一个存在于二十一世纪、并与仙台接壤的村子竟有选出人祭关进山洞的习俗，这让人感觉十分不现实。黑泽想起刚才进山时看到的那处岩壁上的山洞，眼前浮现出把人祭关进洞里的情景。他能看见被抽中的村民满脸的恐惧，拼命地捶打着岩壁，叫着“放我出来”。

“这倒是。”柿本笑道，“现在不会做到那个地步了，只是走个形式。要真是那么恐怖的风俗，我也不会跟你讲啦。”

“这样啊。”

“现在啊，不会真让人死。闭关的人，只要在那个岩壁上的山洞里关上几天就行了，五天、十天的。具体关几天也还是摇骰子决定，总之死不了人。出口虽被堵上了，可是有‘奉食者’啊，会指派某人去送食物。”

“奉食者？”

“要为闭关者准备食物，所以叫奉食者。”

“谁来做这种事呢？”

“一般都是闭关者的家人，要是没家人，就由闭关者来指定。”柿本口若悬河。他连参加都没参加过，说白了就是被排除在外了，还能讲出这么多话，也真是个包打听。他继续说道：“人虽然不能进出，但有个小缝隙，小盘小碗还是能递进去的。就跟邮箱的投信口那样的，从那儿把饭递进去。十几天的话也不是不能忍。要是觉得身体不舒服，奉食者也会告诉村长。”

“这个仪式有效果吗？”

“现在啊，就跟盂兰盆舞蹈和彼岸祭什么的一样，成了例行的活动。”

“是定期举行吗？”

“不。”柿本马上否定了，“是阳一郎决定的。”

“你刚才提到的村长？”

“我说，你啊，去阳一郎那儿一趟岂不更好。”花江插嘴道，“让黑泽跟他见一面不是更好，或许他知道你正在找的这个人呢。”她敲了敲山田的照片。

“想必他没什么好脸色。阳一郎是个死心眼儿，光是村里来了外人这点就会被他讨厌。咱俩来村里时，他还不是表现出明显的不乐意。”

“村长阳一郎是个怎样的人呢？”黑泽想着明天就去会会那个男人，开口问花江。

“阳一郎啊，是个冷血的人。”旁边的柿本碎碎念道。

“这个人讨厌阳一郎，就因为阳一郎有些被害妄想症，总是不肯接纳我们，不把我们看作村民。”花江轻笑了一下，“可是啊，阳一郎不是坏人。他应该有五十多了吧，身材纤瘦、眉毛浓密、做事端正利落。总是一本正经的，不太爱笑就是了。”

“是完全不笑啊。就是个死脑筋啊。”

“阳一郎他一心想管好村子。他们家历代都在努力，保持这个村落的独立，所以才会有种自负吧。他好像从二十岁起就子承父业了。和以前不同，现在村长是选举出来的，不过最终还是他们家的人当选。现在他不只代表这个村落，还代表整个村子。村子虽小，要维持下去也是很辛苦的呢。”

“确实是啊。”柿本也表示同意，“阳一郎的父亲在任时好像说过，村子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下去了，还说要把村子弄成废弃物处理场，或是和其他村子合并之类的话呢。”

“从那种状况中恢复起来，阳一郎真的尽力了呢。”

“是怎么恢复的呢？”黑泽问道。

“谁知道呢。”柿本一语带过，“虽不知道，可整个社会的经济状况应该是比之前好了吧？若非如此，阳一郎或许是做了什么坏事呢。”

“你啊，别信口胡诌。咱们这样的人只能凭想象，他要顾及所有人，真的很辛苦的。”

“原来如此。”黑泽对花江的话很感兴趣。

“像他那样身居高位的人，必须得有远见，做好准备，做出决断。要牺牲自己，有事就必须负责。”

“现如今还有这种人吗？”柿本反驳道，“阳一郎的冷血啊，全都是为了他自己，不是吗？是要保身啊，保全他自己。不仅村长会这么干，政客们全都如此。比如啊，要是有人跟你保证，说你死了国民就会幸福，可真正能去死的政治家又有几个呢？”

“你啊，真是胡扯。”

“看看本地专业棒球队的那个裁判吧。明明还在打联赛，就把年轻女人叫到自己的住处各种瞎搞。凡是当头儿的，都这样啊。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其实，黑泽之前在做其他调查时，就曾经目睹那个专业棒球队的教练兴高采烈地把女人带进自己的住处。所以此刻他拼命地点头。

黑泽喝了口茶，环顾室内。屋里摆的几个衣柜看上去有年头了，榻榻米上放了个兔子形的雕件，帽子和包随处乱扔，拉门上挂着好几张镶框的奖状。黑泽本以为肯定是柿本的工艺品获了雕刻奖之类的，可仔细一看，好像是“遇难者救助”的感谢状。

屋顶上好像传来了脚步声。黑泽注视着那个方向，问柿本：“上面有人吗？”

“啊啊，那是猫。猫。”柿本满不在乎地说，“猫和小偷啊，真是防不胜防。只要一有空子，就溜进来了。身手快得招人恨呢。”

“是啊。”黑泽想说，我也是小偷，确实身手快得招人恨呢。

“那，刚才说到哪儿啦？对了对了，总之啊，是阳一郎来决定闭关的时间。”

“时间？怎么决定？”

“这个啊，有固定的方法吧，就像占卜那样，想必是有历代相传的规矩吧。还有，要是闭关祈福的话，会提前告诉村落里的人。”

“闭关祈福，只有这个村落有这个习惯吧？”

“是啊，就是以前所说的‘村子’。”柿本拍了下手，“现在正赶上周造闭关呢。这次时间长，上个星期就开始了，要是周造没闭关我就带你去见他了。喂，你的事啊，周造的话，肯定会热心地帮你想办法的呐。”

“是啊。”对此，花江也坦率地点头说，“周造和村民们一家亲呢。”她移动视线，像是张望关着周造的岩壁方向。

5

“闭关时，一般不能有人靠近那座山的。”柿本又开始讲解。

“虽这么说，可你之前不也在山里吗？”黑泽刚一指出，柿本就挑起一边的眉毛，说，“那个呀，反正他们没把咱看作是自己人，也就无所谓了。”

“你要是还这么嘴硬，就算到了明年，人家也不会让你参加闭关的。”花江半开玩笑地说道。柿本的表情却严肃起来，惴惴地说：“那咱可不愿意。”他又双手合十向黑泽道，“刚才咱进山就是想去找雕刻用的木料，就是为了这个。一定得保密啊，求你了。”

“原来不让靠近山啊。”

“我觉得应该是以前实施真正活人祭仪式时的规定。你想想啊，一靠近山不就能听到声音了嘛。”

“声音？”

“被关起来的人祭不可能老老实实地等死吧。也许被堵上了嘴，可即便如此，不也能听到些声音嘛。”柿本的表情都变得痛苦了，“我觉得肯定是因为这个，才不让村里的人们接近山洞的。装作没看见、没听见，就是因为这个，闭关期间才会严禁村民外出的。”

“原来如此。”

“所谓风俗，不就是这种东西嘛。为了隐藏某些东西，就得硬扣上个看似恰当的借口。”

“你说的某些东西是什么东西？”

“恐怖和罪恶感之类的啊，还有欲望啊。就是这些。为了掩盖这些，才有了风俗和传说这些东西吧？”

“原来如此。”黑泽没想到柿本能想到这些，非常佩服。

“我啊，是觉得所谓的土龙也跟这个挺像的。”

“那个是幻想中的动物吗？”

“对，就是那个啊，像蛇一样的动物。一看到那张画啊，我就总这么想，你不觉得它的外表很像男人的那个地方吗？”

黑泽想象着土龙的样子，觉得它确实和男性生殖器有几分相像。

“以前某个身份显贵的男人，半夜里露出了那个地方，不巧被孩子看见了。不知他那时是想去抱女人睡觉，还是想猥亵小孩子，总之，被孩子看见了不该看的地方。第二天早上，孩子不就会来问吗？昨天那个是什么东西呀？”

“然后，土龙这个东西就被捏造出来了啊。”

“对对。”柿本像孩子那样大笑起来，“或许不是在房子里，而是在草丛里看见的呢。男人说了一句‘啊啊，你看到的那是土龙’之类的就哄骗过去了，孩子又去跟小伙伴说了，就一下子传开了。凭空出现了土龙这种东西。”

“原来如此。”黑泽觉得这个推测不靠谱，但把不便说的东西伪装成别的东西这个手法还是有可能存在的。特别是像性、死之类的事，经常会被人掩盖。

以前，黑泽找人时曾经去过一个村子，那个村子的风俗是女人们必须周期性地剃光头发。说是为了向佛祖祈愿，祈祷丰收。可黑泽推测，这原本应该是村民为防止定期来往的商贩睡了当地的女人而处心积虑想出的办法吧。

6

聊天期间夕阳西垂，阳光斜射入房子里。或许是窗户多，黑泽这么想着，看着外面的天色急速转暗。

“看来，今天已经没法儿挪车啦。”柿本说，“这样的话，今天就住在我们家吧。”

黑泽刚想拒绝，就听到花江也提议道：“正好有三条烤鱼呢，就住下吧。”结果，他就接受了二人的好意。附近貌似也没有住宿的地方，有他们收留可谓可贵之至。而且，黑泽还期待能跟柿本和花江再多打听一些村子里的消息。

“周造在山洞里闭关呢，这些天都出不来。”在晚饭的饭桌上，柿本又提起了这个话题。

“闭关期间，谁去给他送饭？听你说有奉食者，是周造的家人吗？”黑泽用筷子剔着眼前那条烤鱼的鱼肉，问道。他觉得这条鱼作为秋刀鱼来讲太肥了，鱼皮上的青色也略显不足，可是味道就是肥美的秋刀鱼。

“周造是单身啊。”

“这样啊。”黑泽之前还猜想他已经结婚了。

“据说啊，他与以前的恋人是死别，自那之后他就一直单身。”

“还有这种事啊……”

“有啊。”柿本的笑中有事不关己的看热闹的感觉，“说起来，他对感情这么专一，也会让人产生好感吧。又不是初高中的学生了，可是，周造就是这样的人啊。”

与其说他专一，倒不如说他有些极端吧，黑泽这么想，却没有说出口。

他注意到，花江正心神不宁地望着侃侃而谈的柿本。

“啊，是那个，住隔壁的阿婆给周造送吃的。是个年过九十，名叫呗子的阿婆。就因为周造的中签运太强，那个阿婆总得去当俸食者，连犯糊涂的空当儿都容不得。”

“中签运？”

“啊呀，我是完全没注意到啊。”柿本接着将目光转向了花江，“是这婆娘发现的呐。她说周造去闭关的次数最多。就像刚才我跟你说的，闭关人选是用串珠来决定的，所以应该是碰巧吧。唱歌谣的次数也是掷骰子决定的啊。说起来，周造坐的地方容易被选中啊。”

“就算是这么回事，难道你没觉得老是周造被选中吗？”虽然措辞委婉，但花江已经是一副不吐不快的表情了。她把手里的碗往桌子上一撂。

“这婆娘的想法真的很有趣呐。她说是阳一郎故意总让周造去闭关。”

“不是这个意思啊。”花江慌忙摆手否认道，筷子还架在手上，这个动作带着些十来岁女孩子的可爱，“我只是觉得不太自然。”她说。

“能让人发觉不自然，那个周造闭关的次数有那么多啊？”黑泽问，同时也觉得奇怪，为什么自己会对这件事感兴趣呢？这明显不是工作。

“不，也没那么多。”花江的话音突然泄了气，开始扳着手指头数，“我们搬来之后这九年里，有两次是周造去的呢。算上这次是第三次。”

“闭关大概是一年一次或两年一次，一共六、七次。说来，赶上了其中三次，算多的了吧？”

确实，如果七次中赶上三次，黑泽也觉得算是多的了。“这是阳一郎故意做了手脚吗？”他观察着花江的表情问，“是为什么呢？”

“没啥理由啊。”说话的是柿本，饭粒从他的嘴里喷了出来，“犬猿之仲，水油不融，不是有这个说法吗？连对方喘气儿的方式都看不惯，说的就是这种。阳一郎和周造是同年出生，以前关系好像不错呢。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俩话都没了，如今互相都不正眼看了呐。他们俩的关系不好。”

“是这样吗？”黑泽跟花江确认道。

“嗯。”花江表情落寞地回答。

“说来，最大的原因是因为家世不同吧。”柿本一副了然于胸的表情说，“村长的长子和木匠的儿子，地位不一样。”

“这都二十一世纪了，还有身份的差别吗？”

“无论在哪儿、无论什么时候，这种东西都存在啊。那个盘家，据说家教很严哟。从小就要学习，作为村落和村子的头儿所必需的知识都得硬塞进脑子里。”

为成为村长的帝王学，黑泽对此虽没有概念，但他想，为了维护小社区，或许确实是需要某些文化和技术的。

“说来，阳一郎没有孩子，所以应该就到此为止了。”

“阳一郎也是单身吗？”

“以前好像结过婚，夫人因病去世了，没有孩子。盘家的历史也到了断代的时候了吧。之后谁来接任村长，大家虽没在明面上说，却都很在意。”柿本稍显不耐烦地说。

饭菜吃得差不多了，柿本边说：“好久没来客人了呐。”边拎出一瓶日本酒，两人滋滋溜溜地对饮起来。许久后，柿本站起身。黑泽看着他，心想这是怎么啦。柿本像孩子似的揉了揉眼睛，嘴里蹦出两个字：“睡觉。”黑泽看了一眼屋柱上的挂钟，还不到晚上八点。这个时候，连小学生都还没睡觉呢。

“这就睡了吗？”

“我才不困呢。”柿本这么说着，上下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他晃晃悠悠地走出了房间。

“不好意思啊。”花江苦笑道，“这个人总是这样。”

“啊，没关系。”黑泽回答，然后开门见山地问道，“阳一郎身边的人，是都不太喜欢他吗？”

“怎么说呢……”花江思索着，像是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许是因为他给人感觉很严厉吧。”

“他和那个叫周造的男人的关系为什么这么不好呢？”

“我也不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花江闭上眼睛，脸上浮现出些许落寞的神情，“只是，道听途说。”

她也许是不太想聊这个，语句时断时续的。

“道听途说的也跟我说说。”

“以前，大概是上高中的时候，周造好像在和一个女子交往。”

“是刚才柿本提到的那个死别的女子吧？”

“听说是山形县还是哪个地方的女子。对方好像自杀了。”

“那会很痛苦呐。”黑泽虽这么接话，却想象不出有多痛苦。

“肯定很痛苦吧。”

“那是出了什么事吗？”

“都是听八卦听来的，不知是真是假。只听说，那女子好像是被男人侵犯了，精神上受了打击，没想开。”

“原来如此。”

“然后就有了传闻啊，说是阳一郎干的。”花江像是嚼到了苦果，表情痛苦。

“是阳一郎侵犯了那个女子吗？”

“不，说是他指使别的男人干的。”

“有证据吗？”

“好像什么证据都没有，只是周造自己这么怀疑。”

“这若是真的，那就能理解他理都不理阳一郎的心情了。只是，阳一郎为什么故意去伤害周造的恋人呢？”

“到底是为什么呢？”花江也是一副不得其解的表情，当时不在这个村子的她不可能知道原因是什么，“我家那口子倒是说什么周造比阳一郎更得人心，所以阳一郎嫉妒他。”

“也不是没这个可能呢。”十几岁的阳一郎，会怀有什么样的情感、做出什么样的事，黑泽推测不出。若是再牵扯上嫉妒和因误解而生的怨恨，旁人就更难以推断了。

“问村里人，据说两人小时候关系真的很好呢。可能是因为没有其他年龄相仿的孩子，两个人就像兄弟一般。他们俩都很寂寞吧。”花江像是望向远方，“三十多年都没说过话了呐。”

“这三十年来的关系不好，阳一郎故意怄气，才让周造去闭关的，是这样吧？”

“也许是咱们想多了。”花江淡淡一笑。她的表情中透出一丝阴影，能看出她心里还是不痛快。

黑泽还想继续问，却也不确定是否有必要再拼命打听下去。原本黑泽此行的目的是找到山田的藏身之处，不是来处理小村子的人际关系的。就算花江的心中隐藏着什么秘密，那又怎样呢？他这么想。

7

第二天早上，黑泽八点醒来，决定去跟村落里的居民们打听。听说那个叫呗子的女人住在村落最深处的一间砖瓦平房里，她已年过九十，却还是独自生活。

“完全看不出她有九十岁，腰背笔直。前一段闹地震时，她出来得比谁都快。最先抱着双肩包，站在村口的就是她。”早上听花江这么说，黑泽还以为她添油加醋了。可见到呗子本人时，连黑泽也觉得那话并不夸张。站姿笔挺，完全让人感觉不出她有九十岁。

“啊呀啊呀，我还想是哪位稀客登门，原来是位帅哥啊。”脸上的皱纹挺多，皮肤上却没有斑点，表情也很年轻。牙齿很好，一颗都不缺。“我听隔壁人家说村里来了个陌生男人，说的就是你吧？”

“您的消息真灵通啊。”黑泽苦笑道。

“小偷能来光顾这么偏僻的村子，哈，看来你好奇心不小。辛苦你啦。”

“诶？”连黑泽都惊出了声，差点儿就要问出“你怎么知道我是个小偷的”？

“我说得不对吗？我看准了你是个小偷啊。”

“小偷会先打招呼再从大门进来吗？”怎么看她都就像是随口一说的，可这敏锐的直觉真是令人惊叹。“希望您听我说件事。我正在找人。”黑泽从兜里掏出照片，给呗子看。

“哪个哪个？”她凑近照片。黑泽低眼看她，她个子很小，头发也很稀疏了。“谁呀，这是？”她问道。

“是个叫山田的男人。这附近有人见过他吗？”

“不知道。我是没见过啊。你就是为了这个来这个村子的吗？”

“昨天在柿本家借宿了一晚。”

“在那个怪人的家里吗？”

“他是怪人吗？”

“他自愿搬来这个村子，这点就已经够怪的了吧。”

“他一直在叹息自己不被这个村子接受呢。”

呗子从齿缝间漏出“吃吃”的笑声。“那家伙想太多了吧。大家都没有这么想啊。本来被这个村子接受也没有任何好处。你看，人啊，总以为别人的东西比自己的好。”黑泽感觉呗子像是一张口就收不住了。

“我想跟您问问闭关的事情。”

“哈，你听说啦？这风俗挺奇特的吧？正好，接下来我要去闭关那儿，你要跟来吗？”

“去那座山里吗？”

“不知你听没听说，这次是我去给闭关者送饭呢，我这就要去送早饭。想来的话就一起吧。很少有人能去呢。”

“可以去吗？我听说闭关时禁止别人进山呢。”黑泽想起柿本的话。

“又没多大关系。是我说要带你去的，没事儿。我都这把年纪了，他们不会太追究。”她边说边转身回了屋。

很快她又拿着一个透明的容器走出来，好像盛满了饭菜。

“那，咱们走吧。”

呗子的腿脚很好，好到黑泽一个不注意就会被她甩在身后。

“你对闭关祈福这个风俗怎么看？那种奇妙的事，在你这个外人眼中想必很奇怪吧？”

“怎么说呢……”黑泽暧昧地回答道，“确实，挺新鲜的。”

“‘怎么说呢，确实，挺新鲜的。’”呗子模仿着黑泽的语气，“你长得帅气，说话又沉稳，应该很受欢迎吧？即便是个小偷。”

“我不是小偷。”黑泽留心不让自己的语气动摇。

“哎呀，周造啊常这么说：‘小偷不会打扮成小偷。’坏男人，大都是道貌岸然的。外表肮脏的家伙啊，倒没啥了不起。所以我才觉得你这样外表好看的男人，应该是小偷什么的。”

“是那个吧，什么恶魔的声音才动听。”

“周造说这话时，说战前的日本或许也是这样的。如果说‘要开始打仗了’，不管是谁，连我都会反对。可不知不觉间战争就开始了。一开始说几句漂亮话，把大伙儿都卷进去。说什么太危险了、去参战吧、这么一声不吭太丢人了之类的，结果大伙儿就受了唆使和怂恿。周造这话啊，在理。”

通往地狱的路上总是铺满鲜花，黑泽想起这句名言。“周造这个男人，好像很得人心啊。”他说。

“是啊，孤身一人，虽然已经五十来岁了，却是个稳重温和的男人呢。待人又亲切。”

“他和那个叫阳一郎的男人关系不好吗？”

“柿本连这些都跟你说了吗？不过这是真的呐。”

“阳一郎这个人怎么样？”

“说到底，身居上位的人本来就会蒙受各种非议呢。毕竟不能被人看扁了啊。可是啊，阳一郎确实待人冷淡。”她又加了一句，“跟周造正相反呐。”

机动车道上既没有行人也没有车流，他们二人并排走在大马路中间。天空中，白云缥缈如烟雾，其余全被通透的蓝色填满。真悠然啊，黑泽深刻地感觉到。呗子鞋底叩击地面的声音很轻快，此外再无多余的杂音。黑泽感到，在如此爽朗的晴空之下，与比自己多活了五十多年的女人一起悠闲地走路，是件难以想象的奢侈事。说来，这个女人真的已经九十岁了吗？

“然后呢，你怎么想？”走出几十米时，呗子问道，“关于闭关祈福这件事啊，你怎么想？”

不是刚刚问过同样的问题吗？黑泽想。刚要张口回答，又觉得这次好像是她自己有话要说，这句话像是为此而做的铺垫。“那您是怎么想的呢？”黑泽反问。

“其实啊，我倒是有个想法呐。”她开口了，“我觉得，最开始闭关时，应该是有各种各样的企图吧。”

她的声音虽不大，却字正腔圆，听得很清楚。而且，虽有时结巴，语句却十分流畅。

“您真有九十岁吗？”黑泽不禁问。

“不。”她回答道。

“我说呢，果然。”

“不是九十岁啊。是九十二岁。”

“啊啊。”黑泽一瞬间语塞，片刻之后才答复了一句，“我也觉得是呢。”

8

来的时候没注意到，这条山路好像有个缓和的拐弯，之前以为和道路在一条直线上的山，却在右前方出现了。能看到周围的岩壁。“翻过这儿就是山形县。”虽然呗子这么说，可是岩壁如此陡峭，应该没人能轻易攀爬。

“我觉得，一开始啊，闭关祈福是那时的村长有企图。”呗子又这么说了一遍。

企图？黑泽挺纳闷。“我听说，是村长做了个关于闭关的梦。”

“正好那时做了个梦，你真觉得会这么巧？”

这么说起来确实是太巧了，黑泽也想。

“我这个人，看事物总爱深究，所以对这个也有怀疑。献出人祭，山贼消失之类的，像是在骗人。”

“可事实上就是这样吧？”

“我啊，是这么想的呐。那个人祭，是村长一开始就选好了的吧。”

“那个女人吗？”

“大概那个女人啊，是村长的外遇对象之类的，对他不利的人吧。”

这件事可非同小可，黑泽也提起了兴趣。

“然后，为了封住她的嘴，才想着要让她去闭关。你看，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是想杀了她啊。”

“最初他或许还没想走这一步，但应该是去跟山贼谈判了。把女人交给他们，让他们不要对村子下手之类的，很可能有这种谈判或不可告人的交易。”

“交出女人。”黑泽念叨着，从这句话中咀嚼出了一种夹带着现实感的不快。

“对对。把女人关进山洞，跟山贼说，想做什么悉听尊便，但作为交换条件，不要再作恶了之类的。虽然是丑事但也不是没可能，是吧？”

“虽然是丑事但也不是没可能。”黑泽也同意，“闭关的山洞是用岩石堵上的吧？山贼从哪儿进去呢？”

“怎么都好办啊。村长自己去打开入口就好，再或者，山洞里也许还有其他暗道也说不定。以前经常有这种说法。”

“暗道啊……”

“大概在二十年前左右啊，有个文吉事件，那时就传言有暗道。可是啊，我也去闭关过好几次，就算想找暗道，可里面黑洞洞的，根本就顾不上找。”

“文吉事件”这个词留在了耳中，黑泽对这个也很好奇，但还是先开口问道：“闭关时是什么感觉呢？”

“不是件开心事呐。很黑，山洞深处是茅厕，很臭。在那种地方根本就不想去找什么暗道。”

“然后呢，女人最终是在山洞里被山贼强暴而死的。您是这么想的吗？”

“是啊。也许她是自己求死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总之，村里人都觉得后来的安稳生活是闭关祈福祈来的呢。”

黑泽想象着被推进大山岩壁上那个山洞里的女人的样子。或许最初女人也相信仪式是真的。她进入山洞里，两腿发抖，蹲坐在地上。听着洞口被岩石封上的声音，会是怎样一种心情呢？她应该只是茫然地张望吧，望着光线被遮挡，黑暗渐渐涂满四周的岩壁和自己的肌肤。

她过了多久才意识到这是村长的阴谋呢？

虽不知是复仇、嫉妒还是谋杀，总之，有人故意挑选出自己，她过了多久才意识到了这一点呢？

分不清白昼黑夜，饥饿难耐之际，她在想什么呢？某天洞口被打开，出现的却是山贼们。她在那个瞬间想起了什么呢？是深深的绝望，还是愤怒？不可能知道啊，黑泽在思考这些的同时也在想，那又怎样呢？

“就快到了哟。”呗子说。

马上就要进山了。路窄了一半，从沥青马路变成了踩出来的土路。黑泽看见岩壁在右边，就朝那边走去。

“只是，在那之后闭关也很有效果，不是吗？”黑泽嘟囔着浮现在脑中的疑问，“我不认为都能像闹山贼时那样，是村长操纵的。”

“也许，盘家人都很聪明。我啊，认识盘家的四位少爷，阳一郎和他的父亲纮一郎，还有纮一郎的父亲，还有他父亲的父亲，他们都很有智慧呢。他们的性格虽各不相同，有的让人害怕，有的老实巴交，可全都是聪明人。那家人啊，大概有一些知识，能看出变天的征兆和熊出现的前兆之类的。”

“不是直觉，而是知识吗？”

“所以他们就会在有征兆时提出闭关。这么一来，大家就会觉得都是闭关祈福的功劳了。”

黑泽直直地盯着呗子。她身材瘦小，甚至会让人错看成小学生，手背和脖子上虽布满皱纹，可动作干脆利索，思维也很敏捷。他不禁念叨出声：“九十岁的慧眼啊。”

“都说了，我不是九十岁是九十二岁，这两年也是很重要的，你可别省略了。”她笑道。

“您把这些想法跟村里人说过吗？”或许能把这一说法命名为“村长阴谋论”，会让人觉得很有说服力。

“这种事，才不会跟人说呢。你别说傻话啦。”呗子笑了，“以前倒是跟人说过。是我家老头子，但现在不在啦。当时我一说，他就跟我发火了，让我别说蠢话，别讲村子的坏话，之类的。”

这个老太太年轻时到底是个怎样的女人呢？黑泽很想在脑中勾勒一番，可无论如何也描绘不出她几十年前的模样。“说起来，刚才的事件是怎么回事呢？”黑泽开口问道。

“你问文吉事件吗？那件事很古怪呢。一般而言啊，这样的村子里不可能出什么事。记得那件事应该是在我正好七十岁时发生的。”

“文吉，是人名吗？”

“大概四十岁上下吧。不务正业，却很招女人喜欢，是个下流男人。那家伙死了。”

“既然能称得上事件，死法应该很奇特吧？”

“是啊。当时正好是文吉闭关，他死在山洞里了呢。”

“那时还是真把人当祭品吗？”

“怎么会。会给送饭，早就不会因为闭关而死人了。但文吉死了，闹得很大。而且奇怪的是，文吉这家伙明明是死在洞里的，却像是从哪儿掉下来摔死的。”

“掉下来？”

“像是从悬崖上摔下来的，啊啊，说骨头断掉了呢。在洞里摔得不成样子，大家都觉得不可思议。为什么他明明在闭关，却摔成了那样？”

黑泽眯起眼睛，好像是在黑暗中凝视。在山洞里摔死，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阳一郎和周造这两个男人，关系真的很不好吗？”他又一次询问。

“虽然不知是为什么。”呗子没有否认。然后，她又说起以前两人关系真的很好，成天在一起练习投球接球。两人总在一起，在学校的马拉松大赛上并列冲刺到终点，跟高年级生打架时两人也会一起上，呗子说着，表情似乎很欣慰。

“和周造交往的女人死了，我听说这是导致他们关系恶化的原因。”

“谁知道呢。”呗子暧昧地回答，“传闻到底有几分是真，真分不清呢。”她叹息道，“只是，这种传闻确实存在，这倒是事实。”

严肃地皱着眉的呗子，刚把目光移向远处，就像受到些惊吓般张开了嘴。“啊啊，阳一郎，你到这儿来有什么事啊？”

9

外地人黑泽在柿本家留宿的闲话似乎也传到了村长阳一郎耳中。因此他看见黑泽时并没有看见“不速之客”的困惑表情，也看不出生气。他直勾勾地盯着黑泽，问：“你来这里干吗？”

“车成那样儿了。”黑泽指向左前方。租来的车还跟昨天一样，往左倾斜着。倾斜的角度很大，足以唤起别人的同情。“我回不去了，正发愁呢。”他说。

阳一郎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点了下头，低声说：“我来帮你。”他虽是五十好几的人，看上去却很显年轻，给人一种精明能干的印象。

“那我去送饭了。”身边的呗子迈开步子，可阳一郎很快叫住了她。

“不，还是不要靠近比较好。山洞的洞口出了个豁口，把手伸进去的话，一不注意就会划伤的。”

“可是，不给他送饭不行啊。”呗子把盛满饭菜的容器举到面前。

“先放我这里，过会儿我塞进去。”

呗子脸上浮现出不悦，像是不放心，又像是不甘心，最后终于说：“真的吗？那就拜托你了。”说着递出了容器，“你也回去吧。”她跟黑泽说。

“我去挪车。”

刚目送呗子离开，阳一郎就开口道：“那么，我去帮你挪车。”他的声音没有抑扬顿挫，就像一只冰冷的手在抚摸脖颈，让黑泽汗毛倒竖。

阳一郎肩膀不宽，看上去很瘦，其实却挺有力气。他手托后备厢底部的姿势看上去很稳当。和柿本不同，阳一郎不惜使出全力。可车身实在太重，抬不起来，他就和黑泽二人把车子往草丛的方向拖拽。

“一二——”两人喊着号子用力一拽，车被拽了过来。“撕拉撕拉”，在泥土里塌陷下去的同时，车身正了过来。四个轮子都落在了草丛上。

黑泽钻进驾驶席，启动引擎。车子轧过草地，硬是开上了石子路。打方向盘、倒车，车头冲着出口的方向停下了。黑泽从驾驶席出来，向阳一郎道谢。

“我是来找人的。”黑泽把照片递过去，盯着对方的脸。

黑泽很善于观察人。小偷这营生，需要对目标的生活了如指掌，并理解对方的行为模式。当然，也有些小偷会跳过这个流程和步骤，直接出击，可黑泽看不惯这样的做法。

阳一郎面无表情，像是戴着一张面具。他单眼皮、薄唇轻抿、肤色白皙。一双浓眉就像贴上去的一般纹丝不动。看见照片时，阳一郎的目光一瞬间动摇了。

“你认识这个男人吗？”

“不，没见过。”

“刚才你的目光游走不定呢。”黑泽判断，像这种对手，必须直截了当地跟他摊牌。

“这个照片上的男人是？”阳一郎不为所动。

“山田。”

“看这位山田先生的相貌，就知道他人品不好。看面相就不是个踏实度日的人。”他指向照片说，“这种人若是在我们村子，那可是个问题啊。你说我眼神有动摇，我应该是在担心这个吧。”他的说法让人摸不清是借口还是真心话，“你的名字是？”

“黑泽。”

“黑泽先生，若是没事了你还是回去比较好。我们村很无聊吧？”

“我想看看山洞。”

“你听人说了什么吗？”阳一郎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嫌恶感和苦楚，让他的扑克脸轰然崩塌，“乡下农村，未开化地区的习俗，你是这么想的吗？”

“这习俗并不坏。”黑泽缩了一下身子。他想，有世代相传下来的习俗，肯定不是坏事。如今的日本，几乎没有代代相传的思想了。连思想和常识都是一次性的，用过就丢掉，很少有谁会有意识地储备智慧和知识。“现在被关起来的，是个叫周造的男人吧？”他问。

“不是被关起来。是在闭关。”阳一郎强调。

黑泽试着转变话题：“文吉事件，真的发生过吗？”

阳一郎一副惊呆的表情，似乎没想到村民们竟会如此嘴快。他开口道：“你适可而止吧，胡说八道也该有个限度。”

“不是事实吗？”

“闭关的文吉死了，称得上事实的只有这个。也许是心脏病发什么的。不知谁添枝加叶，变成了那样的谣言。谣言都是这样的，越传内容越夸张。说到底，不知道是想闹着玩，还是为了逃避责任。”

“逃避责任？”

“是周造。”阳一郎口中说出了这个名字，“那时的俸食者是周造。顺便说一句，俸食者就是——”

“就是去送饭的吧？”

“不仅如此，还需要留意闭关者的身体情况。要是真死了人，那可不得了。尽管如此，周造却没发现文吉有什么不对劲儿。”

“所以才到处宣扬文吉是在洞里摔死的吗？为什么这么说？”

“也许是想说，这是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离奇事件。实际上，文吉的事也只是被人传为一场不可思议的事件，没人追究周造的责任。”

“与其说是因为摔死事件无法解释，倒不如说是因为周造人品好。”

“人品啊。”阳一郎念到这个词时脸上的表情看不到一丝的风度。

“不能靠近闭关的山洞吗？”黑泽再一次央求。

“你要是不去的话，就算帮我了。”阳一郎斩钉截铁地说，他似乎没想对外人客套，“小村子也有小村子自己的宇宙，希望你不要打破它。”

“知道了。”黑泽干脆地回答，连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当然，他并没有放弃。只是，阳一郎口中“有一个宇宙”的说法很新鲜，让他想到，这样啊，宇宙无处不在，所以他决定不再反抗和反驳，上了车。

“要上车吗？”他邀请道，阳一郎踌躇了一瞬间之后，钻进了副驾驶座。

黑泽在村落的入口停车，让阳一郎下了车。

“要是你不在闭关时来，我倒可以稍微陪陪你。”他说完就走了。

“想问你一个问题。”黑泽从车窗探出头，冲着阳一郎的背影说。

“说什么一个问题，你从刚才开始不就一直在问吗？”阳一郎一脸的不情愿。

“为什么你跟周造的关系不好呢？”

阳一郎面无表情地沉默了片刻。之后总算开口了，但言辞冷漠。“可能是我们不信任对方了。”

“小时候不是像亲兄弟一样吗？”

“小时候什么都不会想罢了。”

“这样啊。”

黑泽发动了汽车。

他开车朝温泉街方向行驶，驶出一百米左右就靠到了路边。左边有一片小森林似的常青树丛，他开车硬闯了进去，停车，下车。确认周围没有人，然后再次返回小暮村。

“喂喂，要回那个村子吗？”脑袋里有个声音问道，“为什么要特意回去啊？”

“刚才看见了吧？”黑泽回答自己，“阳一郎没拿从呗子那儿接过来的容器。”

扶车时，阳一郎手里没有从呗子手里接过来的容器。而且，他根本没想把容器送到洞里，而是上了黑泽的车。恐怕他把那个装着饭菜的容器扔掉了，肯定是。

阳一郎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扔掉闭关者的食物呢？黑泽感觉到脑袋里涌出了疑问。

“咱的工作是找山田，没必要插手那个村子的事吧？”那个声音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告诫。

“要是工作最重要，”黑泽对自己说，“那当个上班族不就得啦。是吧？”

即使跟工作完全无关，那又怎样呢？他想着，不用发愁。

10

“顺利吗？”他再次来到柿本家，花江柔和地笑问道。

“才去了一家。我见到那个叫呗子的老婆婆了。”

“她精神头儿很好吧？”

“好得让我吃惊。”黑泽缩了一下肩膀，“然后那之后，我见到阳一郎了。”他没说他走到了闭关的岩壁那里。

“啊呀，是嘛。”

“柿本出去了吗？”黑泽刚一问，花江就指向左边拉上的拉门。另一边应该是之前见过的那间工房，她的意思是说柿本正在创作。

“那个人啊，把自己关起来刻东西时，总是神经过敏呢。”

“是在模仿成功艺术家吧。”

“他一直注重形式。”

为了不激怒工房里的艺术家，黑泽注意着不发出响动，脱鞋走进屋里。坐进被炉后，他开了口：“我有话想问你。”

“我能说的都说了一箩筐，已经说不出什么了。”

“是阳一郎和周造的事。”黑泽说完，观察对方的反应。

花江的脸轻微地抽搐了一下，黑眼珠斜了一下，说：“他们俩的事昨天我也说了挺多的了，都说过头儿了。”

“我觉得你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

黑泽一声不响地等着她开口。花江的表情很为难，像是如坐针毡，可过了一会儿，她开口道：“其实……”是坦白的口气，说句不好听的，就像因盗窃被捕的小偷在坦白；再说得夸张点的话，就像鼓足勇气，要跟朋友推心置腹。

“我偶然间看见的。”

“看见？”

“大概一个月前，我夜里去那座山上时。”

“那座山，是指闭关的地方吗？”

“那时不是闭关期间。”

“为什么一个人去那种地方？”而且是在夜里。

“风很大呐，我就醒了。一刮大风，经常有树被刮倒呢。”

“树。”

“树枝会被刮断，能给我家那口子的作品当材料。”她垂下眼帘，挺不好意思的。

“所以，你就去找木头了？”

花江看上去比柿本聪明明理得多，她心里对那个自诩为艺术家的闲人挺无奈，可还是想帮丈夫的忙，就去帮忙搜罗材料了。黑泽觉得心中受到了些许震撼。

“正好看到了呢。阳一郎和周造在争执。”

“半夜里？”

“在闭关的岩壁再靠里的地方。我听见了声音，就走近去看。一开始只能看见影子。”

“是阳一郎和周造吗？”

“我从没见过那两个人说话，真的很吃惊，而且还是在山里，真的很可怕。”花江紧皱眉头，缩起脖子。

“他们说了什么？”

“我没太听清楚。但感觉周造说了句什么，然后阳一郎就发怒了。”

黑泽捏着眉心，试着想象那个情形。男人们在争执，而且是三十多年不合的两个男人，想来他们之间的交谈不会以平静的客套话结束。

“然后，你呢？”

“我马上就离开了那个地方，因为……真的很吓人啊。”

“怎么个吓人法儿？比如呢，一方对另一方怀有杀意吗？”

“黑泽你知道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黑泽老实回答道。虽不知道，但阳一郎扔掉容器的事却在他的脑中挥之不去。

隔壁的拉门“哐当”一声被粗鲁地推开，柿本出现了。“哟，你又来了啊。”他看见黑泽，露出了笑容。

“其实是有件事想求你帮忙。”黑泽这么开口道。

“帮忙？”

“黑泽，你想干什么呢？”花江问道，“阳一郎的事，你知道些什么了吗？”

我，黑泽想说，我，怎么会知道别人的事呢？但能确定的是，现在听了花江的话，他的心里开始飘荡起黑色烟雾般的预感了。那是个可疑的预感：阳一郎，难道是想把周造关起来杀掉吗？

11

虽在村落中，阳一郎的房子却很现代。村落里还留有瓦片茅棚的平房，其中唯有他的房子新得不太自然。那是栋占地面积很大的二层小楼，房子很漂亮，就算说是街上的高级商品房也不过分。果然，成了一村之长，这种特殊性还是必要的。

玄关门一推就开了。不费脑、不费力，轻松得甚至让黑泽觉得自己被看扁了。也许在这样的村里，就算不装锁严加防范，也不用担心扒手和小偷吧。

他拉开玄关门，闪身进去。关上门。脚下是宽敞的水泥地面。就算全村人都过来，鞋也能摆得下。有种气味，像是潮湿的草，也许是日式房间里的榻榻米席散发出来的。黑泽脱下鞋，迈上了走廊。

阳一郎不在家。正确来说是不想让他在家，所以他当然不在。黑泽之前拜托柿本，能否把阳一郎叫出去。“下午一个小时就行，我想去他家搜查一下。”

柿本当然很讶异。

“山田这个男人的消息，也许就在阳一郎家里。”黑泽说明道。

“虽说如此，也不能跟小偷一样啊。”

黑泽也没法告诉柿本其实自己就是个小偷。“也许事关人命。”他恳求道。

虽有些夸张，可黑泽有一半是真心这么想的。要是阳一郎把周造关进山洞，连饭都不让他吃，这在本质上和杀人无异。

即便如此，柿本也一直不答应，黑泽便提出了可称为杀手锏的交换条件。“如果你帮忙，我就把你的作品介绍给搞艺术的人。”

他并无把握，只是简单地想，上学时的朋友曾在银座的画廊工作，利用那个关系的话应该能起点作用。

这句话马上起了效果。

“哟，这样这样啊。”柿本把声音抬高，“好好，我把阳一郎给你叫出来吧。”他应允道，“我就说想跟他谈谈能不能把我的作品当作这个村子的特产，把他叫出来。”

黑泽留意着脚下不发出声响，在一楼到处转。走廊尽头是间宽敞的客厅，一个很大的日式房间。房间里摆放着家具和木雕摆件，那种韵味与刚做出没多久的东西完全不同。装裱平整的拉门很漂亮，虽然气味是没有颜色的，可深吸一口气，就感觉鼻腔吸入的气味是榻榻米的绿色。某处传来钟表指针走动的嘀嗒声。

他再次环顾这个宽敞的房间。虽有洁净奢华之感，却没有生活气息。冷飕飕的。他往旁边的房间走去。房间一角是壁龛和佛坛，佛坛上摆着好几张黑白照片，最新的一张像是用拍立得照的，照片上是一名年轻女子，或许是阳一郎已逝的妻子吧。

房间东侧的墙上有一面坚固的黑色书架。有很多书，令黑泽瞠目结舌。大多是与村子自治相关的资料和研究书目之类的，都是很正经的书。政治家的书和历史书也很多。

书架旁边是一张矮桌。黑泽在带靠背的座垫上坐下，仔细查看桌子上的东西。桌上放着文具和便签，没有其他奇怪的东西。躺着本翻开的书，座钟旁边有本小台历，黑泽伸手翻看了一下，里面没有任何标记。

与其说是整洁或清扫彻底，倒不如说很煞风景，黑泽感觉到了阳一郎的洁癖和神经质。他很想去想象一番，在这个小村子中如此煞风景的房间里，阳一郎独自一人时都会琢磨些什么呢？

他从椅垫上起身，拉开壁橱。凭借做小偷的经验，他想着那里应该放着保险箱之类的，打开一看，果然不出所料，发现了保险箱。不需迟疑。他用手捏住这个老式保险箱的密码盘，开始转动。

捻动转盘，侧耳倾听，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指尖时，黑泽忽而想起了文吉事件。想起那个闭关的男人以奇怪方式死亡的事件。

是阳一郎干的吧。

不知为什么，这个想法在黑泽脑中挥之不去。

转盘的声响传达到指尖，他注意到触感上的细微不同，停下手，向反方向转动。

比想象中还要花时间，但保险箱打开了。那个瞬间，黑泽体会到了一种胜于安心感和快感的心情，就像自己的存在得到了认可。开锁时总会这样，就像是某人准许了他的行为，对他说：“你还行呐。”

他往保险箱里望。这次虽不是以偷钱为目的，可心还是怦怦直跳。他把手伸进去，掏出了里面的东西。

有两本存折。名义上是阳一郎的，可黑泽想，钱的事情往后放，就没打开看，又伸手把里面的笔记本够了出来。那是一本横纹笔记本，看上去用了很久。封面上什么也没写。

他翻了一下，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开始的部分像是学术书籍要点摘录，从中间开始记着日期和数字，就像是财务收据。

看见里面写了人名，黑泽停止了翻页。有好几个日程表似的表格，记载着日期和数字，有的像价格，这些吸引了黑泽的目光。

发现了山田的名字。黑泽大吃一惊，开始思考这些内容的意思。

他再次从头翻看笔记本。

保险箱最里面有个布袋，就像是年代久远的大号荷包。他解开袋口的绳子，底朝天往下倒，拳头大小的木头块“骨碌骨碌”地滚落出来。是很规矩的立方体，每个面都有洞。虽能看出涂过颜色，可颜色有一半已经消退了。这是骰子吧。肯定是决定闭关者时用的骰子。

以串珠的位置决定人祭。转串珠的时间，由唱歌谣的次数决定。唱歌谣的次数，就是由村长掷骰子的点数来决定的。

黑泽下意识地握住骰子，掷在榻榻米上。掷出了三点。

就是用这个东西决定谁做人祭的吗？黑泽叹了口气，觉得这太简单了。以此来决定人的命途，未免太过草率。他刚想把这个装回荷包里，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便又掷了一次骰子。又是三点朝上。

“哎呀。”黑泽坐正了姿势。这回稍微用了点力，扔出了骰子。还是三点。他拿起其他骰子，挨个儿掷了好多次。

“原来如此。”黑泽不由得出声。

除了一个正常，其余全是动了手脚的。表面上看一样，可无论掷多少次，能只能掷出相同的点数。这个骰子只能掷出一，另一个只能掷出五，像这样，每个骰子掷出的点数不同，却都只能掷出固定点数。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些骰子都是同一类型的。

有了这个，就能够控制让谁闭关了。这连黑泽也能推断得出来。他不知道选择人祭的仪式具体有哪些步骤，但阳一郎或许是看村民围坐的位置再选择用哪个骰子的。

唱歌谣的速度和坐的位置不同会导致一些误差，可即便如此，也能在某种程度上有意识地选择闭关者。

骰子很旧了。或许，从第一次闭关仪式起就开始使用了，黑泽想。它们是如此有权威，是从把女人交给山贼时就开始使用的、很有来头的老千骰子。

想来花江说过“周造去闭关的次数很多”，用这个骰子去陷害周造，不是挺有可能的吗？

黑泽把骰子装进布袋，合上笔记本。他觉得没有必要再翻找了，应该马上去岩壁那里。

黑泽想赶紧把笔记本塞进保险箱里，手却停在了半途中。他看到了夹在纸页里的照片。他很不解，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像是拼完拼图却发现多了一块。他把刚要收进去的笔记本再次打开，这次一直从头看到尾。接着，又打开刚才一直没动的存折确认。

“这么一来。”

就有两种可能性了。

12

黑泽抄近路离开了村落，一回到停车的地方就马上钻进了车，朝山上开去。这样来来回回到底在干什么啊！他自己都想嘲笑自己。

道路变成了平缓的上坡，变窄，然后是石子路。往山里的深处开，不久就看到了尽头。也就是跟头一天来到这里时一样，一路来到了终点。

关车门时，他还担心泥土会再次塌陷，车身倾斜，幸好没出现这种情况。

他听见类似脚步声的声音，猛地回头。没有看到人影。这么站了片刻，又看了看周围的情况，确认什么也没有。他径直朝岩壁走去，脚下踩断了树枝，咯吱作响。四周环绕的树木摩擦着赤裸的纸条，随风摇动。

走近岩壁一看，才发现它是如此巨大，不仰头都看不出全貌。岩壁的颜色奇特，像地层一样分了好几层，巍然耸立在那里。黑泽想把握它的全貌，便仰头看去，不想差点儿仰面躺倒。

他马上知道被称为山洞的地方在什么位置了。左边靠里，有一块巨大的岩石，很不自然地放在那里。那就是用来封洞口的石头吧。

这个瞬间，黑泽揉了揉眼睛。眼前的景象暗了下去。他驻足凝望，山洞前有人影。在现实中，那里不可能出现人，也许是幻觉，可那景象太鲜活了。耳中的声音，肌肤的气息，都实实在在地传递过来。他眨了下眼睛，那些人就消失了。

他看见了二十来名男女。近二十名男女在推那块岩石。每个人都是蓬头垢面，一副拼了命的样子，表情中透着激昂和恐惧。他们双眼充血，双手支撑着岩石，拼命地往那块岩石下面塞石块和木头。

没错，这就是闭关时的情形。

“快点快点！”男人喊道。“堵上堵上。”还有别的声音。有个反复大声谢罪、不断磕头的女子，也有叫骂“谢什么罪啊”的人。火辣辣的焦躁感传来，黑泽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二十名男女在低语。村民的拼命、罪恶感、交织着施虐欲的热气震颤了空气，树叶和土地发出了声响。

黑泽用力摇摇头，四周恢复了明亮。没有村民的影子。树林很安静。吵嚷声也消失了。

刚才那是什么？黑泽感到一阵战栗。他摇了摇头，想甩开这种战栗，苦笑着走近巨石。

站在岩石前，黑泽发现这块岩石大概到他胸口那么高，是个不太规整的球体。黑泽推了它一下，纹丝不动。四周放满了石头和木头，像打楔子一样。

右侧有个小缝隙。在成年人的肩膀那么高的地方，宽度大概三十厘米，是石头和洞窟之间形成的夹缝。确实，就像大号邮筒的投信口，是从这里把饭菜递进去的吧。

他蹲下身，脸靠近那个洞。一股臭味伴着冷风冲进鼻腔，分不清是食物的味道，还是汗和屎尿混合的气味。错综复杂的臭味袭来，单纯用酸味或苦味都形容不来。有人吧，黑泽觉察得到。“有人在吗？”他问道。

声音在洞中回响。他把耳朵靠近洞口，却什么也没听见。

“没人吗？”这次的声音比刚才更大。

虽然很轻微，他还是听到了摩擦地面的声音，像是无力的呻吟声。“你在吗？”黑泽慌忙把嘴贴近那个窟窿，“喂，你。”

黑泽推测，洞里的那个人必定是他想找的两人中的一个。他像敲门那样用拳头捶打岩壁上平滑的部分，然后又用特别大的声音喊道：“谁在里面？是周造，还是山田？”

几乎在同时，他感到自己身后有人的气息。准确地说，他是感受到了落在头顶上方的鼻息，接着听到鞋子踩在地面上的声音，还有抡起东西时扭转身体的震颤。感觉到了这些，黑泽立刻闪身滚到一旁。

棍子随即挥了下来。黑泽以防卫的姿势躺倒在地，转头往上一看，一个手握一根粗棍子的男人站在那里。他很吃惊黑泽能躲闪开，双目圆瞪。

对不住了，黑泽在内心念叨。虽然这句话不该自己说，可是，猫和小偷，身手都快得招人恨呢。

13

男人留着平头，身材健美，就像柔道选手。他肩膀宽厚，衬衫里面的胳膊也很粗壮，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

男人再一次抡起木棍挥来。黑泽站起身，眼睛不离那个男人。虽然男人的表情很僵硬，但也许是因为脸型圆圆的，透着一种敦厚感。

黑泽朝前伸出左手，尖叫“住手”！他认为这个男人应该就是周造。虽然拿着武器打过来，却有种柔和的气场，与从柿本和花江那里听到的周造的形象很接近。

“你是周造吧？”黑泽瞅准对方停下动作的间隙，问道。

果然不出所料，男人面部抽搐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在干吗？”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就算不回头看，也知道来者何人。黑泽缩着肩膀，面朝阳一郎。

“黑泽。你又回来了吗？”

“我放心不下，就又回来了。”黑泽把手掌亮给了阳一郎。右边是阳一郎，左边是周造，这阵势就像两面夹击。

“到底怎么回事？”阳一郎问周造。

“这个男人在往闭关的山洞里偷看。我觉得他很可疑。”

“就算是这样，也不能因为这个打我，这我可忍不了。”黑泽指向周造手中的棍子。

周造和阳一郎对视了一下。

“总之，不要管我们村子的闲事，你没必要跑到这么偏僻的村子来没事找事吧。”阳一郎面无表情，声音也不大。

“我来这里，并不是想给你们添麻烦的。”

“要是这样，你干吗不回去？”

黑泽不知该如何回答。要说的话已经定了，但他有些发愁是该开门见山还是委婉一些，是从结论说起还是从缘由说起。周造看了他一眼。这个男人站在这里，这说明黑泽的第一个设想，即阳一郎杀害周造一说已被否定。只剩一种可能性了。

“我。”黑泽开了口，指着山洞说，“我找那里面的山田有事。我受人委托找他。也就是说，这是我的工作。”

周造的脸色唰地变了。

“你为什么觉得他在里面？”阳一郎的表情没有变化。

“只是单纯的猜想。我是来这儿寻找山田的，可他没在这儿。然后，本应该在洞里的周造，如今却站在这儿。这么说来，待在洞里的应该是别人。也许是山田，这么想也不足为奇吧？与其说是猜谜，倒不如说是算数。”

阳一郎没应声。周造也咬着嘴唇，沉默不语。

黑泽又掷出自己的推测。“你们想把闭关当作生意，不是吗？”

放在阳一郎家里的保险箱里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像日程表似的内容，其中有山田的名字。对照着存折上汇入的金额，黑泽思考了那些内容的意思。结果他想到了这个可能，就是阳一郎是受到了村外人的委托在工作。

“我不是警察。说起来，我倒算是警察的对头。”

“对头？”

“对，对头。我只是想把自己想的说出来，确认一下猜得对不对。仅此而已，你们能满足我吧？”

阳一郎他们还是没应声。

“世界上，有的人会想躲藏一段时间。比如刚犯了罪的，或是法律时效即将到期的，也有人是想从别人手里逃走吧。”虽不知是否是山田自己同意的，可他也许就是这种情况，有人不想让他站在证人席上，“将这些人隐藏一段时间，收费，你们是想做这样的生意。不，是正在做这样的生意，不是吗？”

“那和闭关有什么关系吗？”阳一郎的声音冷冰冰的，黑泽仅在这时有了一丝不安，自己的猜测难道都错了吗？

“要是只藏在村里，就会暴露。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没有那么多隐秘的地点，所以才让他待在洞里。闭关时谁都不能靠近，因为有俸食者，也能吃上饭。再没有任何地方比这里更方便、更隐蔽了。”

“我觉得你应该听说了，闭关者是用串珠选出来的。”阳一郎说。

“虽是直觉，但我觉得那也是你暗中操作的，不是吗？当然，并不是每次闭关都如此。一年一次或是几年一次，有人提出委托时，才会有目的地挑选闭关者。”

“有目的地挑选闭关者吗？”

“比如，在骰子上做手脚之类的。”黑泽没说潜入他家打开保险箱的事。

“原来如此。然后呢？”

“为了把外地人藏进山洞，必须要让抽签选中的真正的闭关者从洞里出来，对吧？也就是说，如果抽签选中的闭关者不知道这件事就麻烦了，必须让他成为同伙。”黑泽说到这里，斜眼看向周造，“那个，就是你的角色了。”

周造已经扔掉了棍子。他站在那里，面容坚定而温厚。

黑泽脑中灵光一闪。“对了。和文吉事件也有关系，不是吗？那时你们也打算藏起某个人，可不知怎么回事，那次没选中周造，却选中了文吉。”

“什么事情都会有误差。”

阳一郎的声音在树林中响起，就像光秃秃的树枝在摇晃。

“骰子的误差吗，还是座位顺序的误差？”黑泽问道。阳一郎的表情有所缓和，却并未回答。“你们大概是想拉文吉入伙。文吉答应了，从暗道爬出来，却不巧从山上的某处跌落下去，摔死了。你为了掩盖这件事，就把文吉的尸体抬进了洞里，不是这样的吗？”

“那个男人，文吉，太好女色了。”阳一郎开口了，可语气非常平淡，与其说是认可黑泽的推测，倒不如说他自己也乐在其中，展开了想象，“所以，我跟他一说，他就很乐意地同意了。”

“你是怎么跟他说的？”

“文吉有个外遇对象，在山形。只是他妻子盯他盯得紧，他连山形都去不了。”

“没法乱来。”

“我是这么跟他说的：从闭关的洞里偷偷钻出来，在这期间去山形，好好享乐一番再回来怎样？这么一来，洞就空出来了，他也不会乱说话。一箭双雕。如我所料，他很痛快地答应了。连他妻子也想不到闭关的他会去山形吧，他挺开心。可好事多磨，真的。文吉死在了悬崖下，可能是从哪儿滑落的。还好是我第一个发现，我和周造两人把尸体抬回了山洞里。”

“阳一郎，别说太多了。”周造用尖锐的声音说。

“没事儿，我记性很差。这儿听的话，走上那条石子路的瞬间就都忘了。”黑泽抬了一下眉毛。

“你觉得我们会相信你的话吗？”周造怀疑地说。

“相信别人，是人生中有意义的事之一。”黑泽回答，“现在，山田在那个洞里吧？你们是收了钱，把他藏起来了吧？”

阳一郎没回答，嘴抿成了一字，一语不发。周造挺担心地看了阳一郎一眼。

“让我看看洞里。那样的话，就全都知道了。”

“这样啊……那么，就让你看看。”阳一郎轻易答应了，黑泽反而一下子没了干劲儿。

14

从结论来看，闭关的洞窟中一个人也没有。

阳一郎和周造手法娴熟地抽出石块和木头，挪开了球形大岩石。之后，他们站在现出的洞口前招呼黑泽。“来里面确认吧。”

腥臭味、汗和泥土混合的臭味直冲鼻腔，可洞里比想象中要干净。黑泽弯下腰，战战兢兢地往里迈步。

洞里比他之前想的还要宽敞。洞顶很高，就算成年人站在里面也不会碰头，面积也不小，纵深有十多米。而且，或许是因为风吹不进来，里面挺暖和。

“一个人也没有，一目了然。”

黑泽刚想往里走，却被阳一郎叫住了。此时是上午，太阳光能照进洞里，能看见洞的尽头，但没看到睡着或是被绑着躺倒在那里的山田。

“确实。”黑泽不得不承认，“确实，没有人。”

“你还是别再往里走了。”周造的话听起来像是忠告。

“是不想让我发现暗道吗？”

“那个倒无所谓。你看，那个角落里有一堆石头。把那些石头挪开，就有个能爬进去的洞，那就是暗道。”出乎意料，周造轻易就承认了暗道的事。他指的那个方向有一堆小石头，要是不知道，也许根本不会想到把它们挪开。“也许是以前某个闭关的人拼命挖出来的洞，那个洞，在我们出生前就有了。”他说。

“为什么不让我再往里走？”

“现在虽然不一样了，但在以前，真的是要献祭的。”阳一郎的声音冰冷，在山洞里回响。

黑泽慢慢地点了下头，他知道他们想说什么了。

山洞深处还残留着那些人祭们的痕迹。那些被活活关进洞里的人留在墙壁上的抓痕，用鲜血写下的怨言，还有眼睛看不见的、积存和凝结了怨念和憎恨的沉重空气，这些东西必定存在于山洞深处。洞壁上浮出的水汽和崩塌的岩石碎块或许都渗透了人类各种各样的阴郁气息。

黑泽想起自己刚才把耳朵贴在洞穴上时听见的呻吟声。是自己想多了吗？还是山洞里积聚的怨念在咆哮呢？

他感到一阵发冷。难以名状的、凉飕飕的震颤。他转身往回走。

“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黑泽走到洞外，在阳光下眯缝起眼睛，交替望着阳一郎和周造，“为什么要假装不合呢？”

有三十多年了。这两个男人，已经扮演了三十多年互不理睬、形同陌路的敌人了。

“没有假装。”阳一郎垂下眼皮说。

“确实，在这么小的村落里，就算是演，也会马上被识破的。”周造的眼神真的很寂寞。

“可是，别人不是说你们这三十年来从没说过话吗？你们这不是聊得挺正常的。”

“那又怎样？”阳一郎的眼睛突然像树洞一样，整个人就像地面上生长的植物，“这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黑泽老实地回答，“可是……”

“可是？”

“正因为无关，跟我说说也无妨。你不这么认为吗？”

阳一郎的嘴角缓缓地张开，像是有一根缝在里面的线被轻轻地抽了出去。他是笑了吗？片刻之后黑泽才发觉。

“黑泽，假如你说的都是真的，我想利用闭关获取临时收入。当然，是为了村子。这个村子没有特产，连农业也衰落了，真的很需要钱。不，准确地说是这个村落。我不能让这个养育了我，并且一直被我父母守护着的村落消失。”

“为什么不能让它消失呢？”

黑泽问出这个问题时，阳一郎的表情变得怅然若失。

“啊，抱歉。”黑泽继续说道，“这对你们而言是理所当然的，继续说吧。不能让村落消失，然后呢？你们就利用了闭关。真的这么需要钱吗？”

“有多少钱都不嫌多。现在连修葺村落设施的钱都没有。只是，这个村子更需要存在的意义，没有存在价值的东西早晚会消失。”

“也许吧。”黑泽暧昧地回答，“也许是这样的，可真有必要那么做吗？”

“总之，我认为这项工作有必要继续做下去。虽然收入不多，但我觉得有必要持续下去。只靠我一个人是不行的，但又不能向全村人挑明这个计划。”

“为什么呢？”

“知道的人越多，就越容易走漏消息，是这么回事吧？”阳一郎的声音很尖锐，“明明是要把人藏起来，消息传开就没意义了。好多人都知道的藏匿地点，那种东西有价值吗？”

价值，这个词又出现了。阳一郎尤其在意村子的价值。

“我想，确实需要同伙，可必须要把同伙人数减到最少，还必须是不会被怀疑的人。也就是说，那个人是我的同伙这一点，绝对不能暴露。那么，最不可能当我同伙的人是谁呢？”

“就是跟你不合的人吗？”

“是的。”阳一郎回答，周造长出了一口气。

“就为了这个吗？”

就为了这个，你们就三十多年不在人前说话吗？

“好像也不止是为了这个呐。”到这个关头，阳一郎还是一副不确定的语气，“要凝聚一个集体，光靠权威是不行的。我是这么想的。统治者遭人厌恶，让人惧怕，还不得不牵引着人们前进。另一方面，能理解每个人的恐惧、不安和不满的人也很必要。我的父亲很严格，爷爷宽容仁厚，可村民对于他们仍有不满之处。严格会萌生屈辱，而宽容会萌生侮辱。要想很好地率领村民，就需要这两方面的平衡。也就是说，最好有两个人。一个严格的人，和一个能理解和化解那些不满的人。”

黑泽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两个人。不由得想，极端。阳一郎虽然认真，可是太极端了。

“这家伙很聪明。”周造平静地说，“而且，他比任何人都更把村子的事放在心上。所以，为了村子，我们放弃了。”

“放弃了？”

“放弃了做朋友。”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至于做到如此地步，去维持这个村子吗？黑泽也不知是否有这个必要。原本他就觉得没必要为此把友情封印三十多年，也就是说，没必要把自己作为村子和村落的祭品。

“一直都是呐。”周造眼中的粗暴消失了，“从小时候起，阳一郎就一直在想着村子。然后，他把利用闭关这个主意跟我说了。”

为了能顺利进行，咱们还是反目成仇比较好，那时，阳一郎如此想到。

“我听说你的恋人自杀了。从那时起，你们两个人就不说话了。”

周造垂下眼帘。这么一来，他眼角的皱纹便消失了，皮肤恢复了水分，好像回到了十多岁的少年时代，在哀悼恋人的逝去。

“我和周造从小时候起，可以说从没断奶前就是朋友。若是我们突然不合，也会遭人猜疑。为了让身边的人接受，需要一个由头。”

“你们不会为了这个而杀害了一个女人吧？”黑泽刚说完，周造就吼出声来：“怎么会！”

“不是这样的。”阳一郎平静地否认，“我们不可能做出那种事，那种事是不可原谅的。”

“我只是提议，把那个当作借口。眼前是悲伤度日的好友，而我却在冷漠地算计。”阳一郎的语气里带了几分自嘲。

“没有的事。”周造的回答很简短，“没有的事。”他重复着。

“阳一郎，村里人好像都认为，袭击了那个女人的人，是你。”

阳一郎笑了。“我打从一开始就不太招人待见。这种传言一传开，所有人就都咬着不放了。消息这种东西啊，比起真实性和证据，更会随着受众的需求而变化。”

“那女人被袭击也是谣传吗？”

“不。”阳一郎很在意周造的感受。

“那是真的。”这句话从周造嘴里吐出的同时，仿佛也轻悠悠地飘进了树林里。就像有一只隐形的手，将周造的记忆一下子揪紧了。

黑泽马上在头脑中描绘出了一幅画面。阳一郎和周造和那个女人，还有一个不在这里的男人。“难道，”他又开口道，“难道，袭击了那个女人的人，是山田？”

周造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阳一郎没有动弹，紧闭着嘴唇。

“没有证据。与其说这是我的推算，倒不如说是把多余的那一块拼图硬塞进了整个拼图里。”黑泽挠着头说，“我不知道正巧是山田委托你们把他藏起来，还是你们把他找出来的，总之，你们把山田带到了这儿。这没错吧？”

保险箱里的笔记本上写着山田的名字，这是事实。

“就算是，又如何呢？”

“你们用这个村子帮人藏身。来这里藏身的，说到底都是些处于社会阴暗面的人。以前袭击过那个女人的男人如今很有可能在社会的阴暗面里生活，这么一来，那个男人的消息或许也会传到你们这儿来。”

“怎么想是你的自由。”

“你们把山田假装成闭关者，把他关了起来，想要复仇。是这样的吗？”黑泽甚至觉得，也许复仇才是他们帮人藏身的动机。

“别看长相不济，我在村里也是个当官儿的呢。”阳一郎这么说道。

“是吧……”

“有句话只允许当官儿的用，你知道是哪句吗？”

“什么？”

“无可奉告。”

黑泽忍不住笑了。虽然险恶的真相正浮现出来，气氛却变得挺愉快的。接着，他看着周造说道：“你明明应该在闭关，怎么在洞外？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啊……”周造苦笑道，“闭关太无聊了，我不时也会出来转转。”

这个回答怎么听也不像是真的，但黑泽没有再追问。若是他们想隐瞒，也就没有必要特意去揭露。

他想起在保险箱里找到的东西。一张夹在笔记本里的泛黄的照片。不是黑白照，但颜色很淡，一看就是很久以前照的。两个十几岁的少年，互相搭着肩膀。两人留着同样的发型，露出牙齿，脸上浮现出幸福的笑容。应该是孩童时期的阳一郎和周造吧。如今，面前的两个人已经老去太多，且完全没有笑意，却和那张照片上的人很像。

黑泽长出一口气。“这么做对不对另说，你很了不起呐。”他对阳一郎说。

“我了不起？”阳一郎好像压根没想到黑泽会这么说，第一次流露出动摇的神色。

“能牺牲自己去考虑国事的政治家和官僚是少数。”黑泽想起了花江说的话。

对于村子的未来，阳一郎基于自己的信念和观点，做了自己认为对的事。他放弃了友谊，不惜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无趣。虽不知他的做法是否正确，但黑泽很佩服他的果断和意志力。

阳一郎脸上浮现出困惑的笑容，说：“我想的不是全国人民，只是这个村子，更确切地说，是这个村落的人。没什么了不起的。”

“这样啊。”黑泽回答道，转身离开了那里。

他往车子的方向走，中途站定，回头望了岩壁一眼。

虽没在岩洞前看见村民的身影，“快点快点”“堵上洞口就行了”这些兴奋的声音却仍在耳边回响。那些兴奋的声音，有着风卷残云、震彻大地般的撼人力量。

15

黑泽回到仙台街区，找了山田好几天，最后仍旧一无所获。虽然委托人有些灰心，却没有生气和为难他。

过了好多时日，他才再次想起小暮村。这期间先后发生了两件事。

其一是报纸上的文章。县内的报纸上有篇短文章，写道“在小暮村和山形县交界的山中，发现一男子尸体”。还公布了姓名和照片，毫无疑问就是那个山田。文章结尾写道：“推测为遇难”。

“这样啊。”黑泽念叨着，展开了想象。黑泽被带到山洞时，山田的尸体应该已经被扔进山里了。已经复仇了吧？如果并非如此，也有可能是在那之后，黑泽看过洞里之后，他们才把山田关进去。

当然，也许只是偶然。山田刚巧对小暮村感兴趣，虽不知道为什么，但在开庭之前，他突然想去看看悬崖，就进了山，结果遇难了。这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山田不是因为事故身亡，而是被阳一郎他们杀害的呢？黑泽想。可那又如何？他马上又想。那又如何呢？

其二，是在同一天打来的电话。

是东京的一家画廊打来的，好像打电话的时间有限，画廊老板用让人跟不上的语速飞快地说道：“黑泽先生，之前您送来的木雕作品。”

“柿本的吗？”

“对对，那位柿本老师的。”

“老师？”

“我试着把作品摆在以年轻人为目标客户的店里，有很大的反响呢。全都卖掉了。所以啊，我们这里想全面引进他的作品。”

黑泽一瞬间言语尽失，他在脑中描绘出花江开心地说着“办成啦”时的样子。

“所以呢？”片刻后，他对着电话说道。

[1]日本谚语“金持ち喧嘩せず”，意思是强者不与人做无谓之争，这里采用直译，更贴近大叔的意思。

[2]日本谚语“色男、金と力はなかりけり”，意指女性喜欢的美男子通常无财无权也没有体力。

[3]日本的游戏，输了的人蒙眼蹲下，其他人拉手围成一圈，唱完游戏童谣后，中间的人猜自己身后的人。

一首朋克救地球

二十多年前

如果我的孤独是鱼，它是如此巨大而狰狞，想必连鲸鱼都会畏惧而避之不及。

手握方向盘，我想起以前读过的小说里的一句话，出自一位年代久远的作家。他晚年待在一栋废屋里闭门不出，在墙上不停地写文章，于二十多年前死去。而这句话，就是这位日本作家遗作的开头。

与此同时，我想起插在播放机里的磁带。好不容易从唱片转录下来，却还没好好听过一遍。

半夜十一点，我在从老家回来的路上。老家在邻县，离我自己家开车单程要一个小时左右。七十岁的父亲突然叫我回去，我还以为是有什么事，却是“街坊送了好多蔬菜，你带回去些吧”这样的事。“趁蔬菜还新鲜，赶快来拿。”父亲在电话里说。

虽到了梅雨时节，这些天却一直没下雨。父母家所处的盆地很炎热，我本想能不回去就不回去的，却没能拒绝。

“这边也一栋栋地盖起了楼，过阵子连稻米都种不了啦。”父亲爱说经济形势的好话。他常自豪地说，日本人很优秀，所以经济上是世界第一。

“连这种乡下也要开发，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啊。”我回答，正夹着妈妈做的咖喱炖菜往嘴里送。

“发展得快也没有坏处吧。”父亲的鼻孔张大了一下。

“发展太快的话，一些不起眼又费事儿的东西不就会被忽视了吗？”

“你小子别说这么难懂的话。”父亲好像很嫌弃，“什么啊，不起眼的东西？”

“礼仪和道德之类的。”

“雅史，你总是讲这种大道理，所以才结不了婚啊。”在一旁听着的妈妈露骨地叹了口气，“明明是个很有正义感的好孩子呐。”她怜悯地说。

“正义感啊。”我随口答道，对此没有兴趣。

“班里有孩子挨欺负，你就坐不住。”

“因为这个，我才挨了欺负。”

“啊，这样吗？”妈妈吃惊地睁大双眼，但也许因为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她脸上的僵硬表情又马上缓和了。

“正义这玩意儿大都是主观的啊，大肆标榜那种东西就太恐怖了。”

“你小子老是说一些难懂的话。”父亲苦笑道。

“所以，才结不了婚啊。”妈妈又说。车轱辘话来回说。从二十七岁时起，父母就开始把结婚这事拿到台面上来说。连街坊四邻的熟人都给我找了相亲对象，只是被我一概拒绝，后来慢慢也就少了。确实，身边的朋友们都开始拖家带口了。不过我自己对于单身这件事，却有一种自豪和焦躁交织的不可思议的感觉。

“你是在追求理想的女性吧？这是在做梦。”之前跟大学同学见面时，他声讨般地对我说。他已结婚，还有一儿一女，工作是小学教师。

“不是这么回事。我在大学当助教，总是搞研究搞到后半夜，很难有机会见到女人啊。”

“你说的这个是借口。邂逅这种东西啊，一直宅着是不可能有的。随便找谁都行啊。总之，明天上班碰见的第一个单身女性，就跟她求婚。”朋友喝醉了，满口胡言。

“这样的话，我求婚的对象有很高的概率是在教学楼看门的五十岁阿姨。”

“是单身吗？”

“离婚了。”

“那，就她啦。”

“你可别她、她的啊。”我知道朋友是为我着想才这么幽默的，可我却莫名地烦躁。这时我忽然想起那本小说开头的那句“如果我的孤独是鱼”，于是念给朋友听。

我们都是文学系出身，上大学时为做课题才读的那本书。“真令人怀念啊。”他也说。

我们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学生时代，聊了起来。那个教授现在怎么样了，那个朋友怎么样了，那对恋人结婚了吧，结婚了之后又离婚了。

“这么说来，你还记得有个引用那本小说里的内容的摇滚乐队吗？”聊了片刻后，朋友说道。

“摇滚乐队？”

“大概十年前，咱们上大学之前。”他说出了乐队的名字，“正好是朗尼·伍德[1]刚进滚石乐队的时候。不，是在那之前吧。”

“不知道啊。”我本来就不太了解音乐，“是一个怎样的乐队呢？”

“是个很好的乐队。”

“真抽象啊。”

“虽然没什么人气，最终解散了。”他笑了，“但我曾是他们的秘密崇拜者呢。”

“你干吗不公开呢？就是因为你这样，他们才会解散的。”

“感觉像初期的地下丝绒（V. U.）[2]。狂暴、冷酷的摇滚。那时有很多乐队尝试用日语做摇滚呢。现在想来是朋克风，可他们是在朋克出现之前。比朋克早很多呢。”朋友的语调高昂，跟平时不太一样，语句也很流畅。

“九州那边不是有很多很牛的乐队吗？”当然，我知道得没那么详细，只是道听途说。觉得难得和他聊天，想更好地融入话题。

“你说的那些是最近的事吧。十年前基本没有。然后那个乐队出了三张唱片，就解散了。”

“要是歌迷都能公开支持他们就好了。”我对那个一无所知的乐队表示了同情，“然后呢，那个乐队引用那本小说里的内容了？”

“对对。”朋友想起了之前的话题，“收录在最后一张专辑里。引用小说语句这就够奇怪的了，这首歌在演奏途中还突然断了音，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

“断了音？”不是唱片质量的问题吗？我先有了这个想法。同时跟路过的男店员又点了一杯啤酒。“一杯啤酒。收到。”店员派头十足地回答。

“不是有间奏吗？那首歌突然在那里没了声。声音消失了大概一分钟，曲子才又响起来。”

“那个，不会是忘了抠掉磁带的防误抹片，在上面录了音，然后被消掉了，之类的？”

“专辑刚发行时就那样啊。”

“甲壳虫乐队的歌有没有这种类型的？”

“倒是有一张专辑里的所有歌曲没有停歇、全部贯穿下来的。”

“为什么要中断间奏呢？是想让人以为没有声音，其实是录了只有狗才能觉察到的声波之类的？”

“那也是甲壳虫乐队。”

“啥都是甲壳虫乐队。”

“那个乐队的专辑封套上写着呢。‘歌曲中有一段静音，是制作者有意为之，请您了解’之类的。”

“是为了炒作吧？”

“要是这样，可真是失败。只有一部分地下粉丝以此作为话题议论。我猜啊，估计是录音中的失误。”朋友把扎啤杯送到嘴边，仰起脖子，望着天花板一饮而尽，“重录太麻烦，或是没钱没法重录了，总之，就不得不这么发售了吧。”

“这么不细致，难怪会解散呢。”我说，把桌上的空盘子叠成一摞。

“这么细致地收拾居酒屋的餐具的家伙，到什么时候也结不了婚哟。”

多管闲事，我这么想着，一下子烦躁起来，说：“那张专辑，我也去买来听听看。”

“我把磁带借你吧。我回家去找找，兴许能找到。”他这么提了一句，又马上说，“不，还是你自己去买吧。没准能在唱片店有个邂逅也说不定呢。”他不负责任地断言。

“能有怎样的邂逅呢？”

“你不是正义感很强吗？”

“是吗？”想来确实有人这么说过。

“是啊。所以，要是有人在唱片店里偷唱片，你就冲上去把那家伙制服。女店员来感谢你，你们也许就会有发展。”

“我虽有比一般人强的正义感，但也比一般人更谨慎呢。”我苦笑。装作是玩笑话，可这却是事实，我常常因为自己的胆怯而沮丧。

几天后，我在课间溜出大学，去了唱片店，买到了朋友说的那张专辑。专辑封套上印着重叠的几何图案，就像抽象画一样，让人觉得很新颖。

我把专辑拿到收银台，店员的目光停留在我递过去的专辑上，就像遇见了志同道合的人，他微笑着说：“您喜欢这个乐队吗？”他的眼睛闪闪发亮。

“嗯，算是吧。”我暧昧地回答，很吃惊竟然还有这种与人亲近的方式。可惜的是，这个店员是个和我年龄相当的男人。

我叹了口气，打了一下方向盘。从老家回仙台市内大概要翻两个山坡。忽左忽右、都是急转弯的山路上有好几个陡坡，而且山上连个像样的路灯都没有，得留神开车。

车灯虽照着远处，可大半个视野都是黑暗的。山上茂密的树林连轮廓都看不清，感觉只是面黑色的墙壁。

我按下车内音响的播放按钮，被马上传出的巨大声音吓了一跳，踩下了刹车。音量旋钮好像被动过。

车窗是摇下来的，音乐似乎溢到了车外。我把手伸向音量旋钮，想把声音调小，又忽然想，在这么响的音乐中开车也不错，便又改了主意。没有什么理由，也许只是对许多事心存愤慨。

我再次踩下油门，从车窗吹进来的风轻抚着身体。

左拐右转，我边慌忙地打着方向盘，边倾听流淌的音乐。

“如果我的孤独是鱼。”

不知是第几首歌，这句话出现了。朋友说的就是这个，和那部小说里的语句一样。音量虽大，但或许是因为乐曲沉稳，或许是因为主唱的声音低沉，并没有让人感到不快。我想着这首歌真不错，也很在意这句歌词的版权是怎么处理的。“我的孤独。”我轻声低吟。

静谧唐突而至。音乐声突然停止了。明明只是音乐停止了，我却感觉四周都悄无声息，就像是紧贴着车身外侧糊上了一层膜一样。

我伸出左手去调音响的音量，可还是什么声音都没有。是坏了吗？我很诧异。咦？真奇怪啊，正着急着，片刻之后我想起来了，这就是那个“间奏中的无声”。原来如此，真的很突然。

从开着的车窗外传来了声音。正因为音乐消失了，那声音才异常清晰地钻入耳中。

声音虽不大，却能听出是尖细的女声。与其说是说话声，倒更像是一声声惨叫。

“咦？”

我看向后视镜，后面没跟着车，半点车灯的光都没看见。我再一次侧耳倾听，可这时音乐声响起，跟刚才一样音量很大。吉他的声音在车内回响，吓得我的心怦怦直跳。

我把脚踩在刹车上，慢慢地把车停在路边，并关上响个不停的音响。山路上只留下一片静寂。

我从车窗探出头，朝右后方看。什么也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是，刚才听到的惨叫很真实。说是吵闹的音乐让耳朵失灵了，或是轮胎碰巧轧到路上的碎石发出的声音，这些解释我都没法接受。当缓过神来时，我已经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冲了出来。

风很猛，眼前的树在风中摇晃。那晃动令我畏缩，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被护栏围住的小山环抱着苍郁的黑暗。我的心情，像是面对着一匹看不见轮廓的野兽。虽然没有形体，却好似有一头毛茸茸的巨大生物正蹲守在某处伺机而动。四下悄无声息。树木在风中摇晃，远处也并无有车开过的迹象。

类似惨叫的声音是什么？我望着自己的车尾，开始顺着来路慢慢往后退。我想一直追溯到听到声音的地点。

“如果那真是惨叫，难道要充耳不闻吗？”我心中那优于一般人的正义感正在我的身体里念道。

过了弯道，我终于想差不多就算了，并想起回家后该做的事。换衣服，泡个澡，喝罐啤酒，睡觉，早上又要去上班。这么一想，就觉得晚上悠闲地压马路是在浪费时间。太傻了，回去吧。正在这时，一辆小轿车映入我的眼帘。

对面车道的紧急停车带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灯没亮，刚才开过去时是没有注意到吧。

听到惨叫声时应该就在这附近，我这么想着，横穿过宽阔的马路，往那辆车停的地方跑过去。

车上空无一人。副驾驶座上放着个小巧的女包，后座上有个男士皮包。车门没锁。我抬起头，四下环顾着夜路。

又听到了一声惨叫。

就像是鸟叫声，也和铁罐滚落在地面上的声音相似。声音转瞬即逝。我马上想，有人在那儿。然后就像一只循着气味前进的狗一样，确定了声音的方位。是这边，我翻身跨过护栏，往刚才那条像野兽步道的小路迈步。漆黑一片，完全不知前进的方向。眼睛渐渐适应了，脚下却没有把握，每迈出一步我都很紧张，怕撞到树干。

惨叫声再次响起。同时，我感觉到周围有人，就在前方几米远的地方。我眯起眼，注目凝视。隐约看到有人正窸窸窣窣、挣扎般地在地上爬。轮廓慢慢显现出来，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你怎么了？”

我不知那个倒在地上的影子的全貌，硬要形容的话，看起来就像只伸着好几条腿的蜘蛛。真的是人类吗？我没有十足的把握。类似于温热气息和急促鼻息的东西让它十分性感。我半信半疑，是不是把折断的树枝错看成人了。

“救我。”

我听到了声音。

我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啊，好的。”我傻乎乎地回答，那个瞬间我明白了，倒在眼前的影子，是扭打成一团的两个人。仰面朝天的女子，和一个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我看到的好几只手腕原来是属于两个人的。

女人被袭击了。我虽然了解了情况，却一直呆站着，脚连动也不能动。云过月明，借着月光，我看清了躺在地上的女子。

几乎就在看到她痛苦表情的同时，我捡起了脚下的木棍，用颤抖的声音问道：“你在干什么？”

我不知压着女子的男人为何人，也没法判断他臂力如何。只是，无论从什么角度、怎么看，两人都不像关系亲密的情侣。我心中只有一个想法，不能袖手旁观。头顶上的杉树叶不时随风沙沙作响，让人心慌，简直就是想动摇我的正义感。

“你他妈的是谁？”男人鼻孔翕张，喘着粗气转头看向我时，我抡起了手里的木棍。

现在

如果我的勇气是鱼，它是如此巨大和年轻，波光粼粼的湖面也因它而更加光艳美丽。

劫机事件发生前十分钟。我把目光转向手中的文库本，阅读上面的文字。离开家时，我从父亲的书房里随手抽了一本。是个只听过名字的作家，读过卷尾的说明，才知道他是个在废屋中度过晚年的怪人。

“你喜欢那个作家吗？”旁边的人跟我搭话时，我还不知道对方是在跟我说话，没搭理他。

我坐在经济舱中间四人座的最左边，说话的是坐在我右边的男子。

我抬起头，发现是一位把头发束在脑后、身材健美的男子。“抱歉，突然跟你搭话。”他说。

薄嘴唇、眼睛细长、眼角有几道笑纹，给人感觉很稳重。高鼻梁，脸部轮廓深邃，比我要高一头左右。他俯视着我，说：“那本书，我也喜欢。”

“啊啊。”我把文库本的封面给他看，“我，也谈不上，喜欢。”

我有警戒心。我胡乱猜测着，或许他是想在旅途的航班上向偶然坐邻座的女性示好。是我自作多情，想太多了吧，我虽也这么想，却还是紧张。脑中浮现出在东京等我回家的恋人的脸庞。他的话在脑中闪过：“麻美你很招男人啊。如果有男人接近你，一定要冷淡。男人啊，要是看你对他好，就会误以为是对他有意思。”

也许是这份警惕表现在脸上了，身边的男子马上落寞地撇了下嘴。

“哦不，因为还要几个小时才落地，我才试着跟你搭句话的。仅此而已。”他摊开双手，这动作像是在示意自己安全无害。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点了点头。感觉有些对不住他，可要是道歉也怪怪的。

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叮”地一声，安全带指示灯亮了。机长开始说话，大意是“遇到不稳定气流，飞机会有颠簸，但没有问题”。不知是想让乘客放心，还是想给乘客打个预防针。

我确认了下一直系着的安全带，踌躇了一下，不知是否应该继续打开文库本。最终我下定决心，开口问右座的男人：“您是去旅行了吗？”

“是啊，现在要回家。”对方客气地说，“我有个朋友在岛上，我就在那儿悠闲地待了一个星期。”

我们乘坐的，是从日本人超级喜爱的一处南方度假地飞往成田的航班。因此乘客中有九成是旅行团游客，或者有家人、夫妻或恋人陪伴的有同伴的人，像我和邻座的他这样的单身旅客很少。我觉得自己也得介绍一下，便说：“我是因为工作呢。”

“在那个岛上？”

“不，是岛旁边的那个国家。”我报出国名，“有个工程师的学习会。”

“工程师的学习会？”

“我的工作是构建企业内部大型网络系统的安全体系。”我解释道。

“安全体系是指？”

“比如，有外部人员入侵计算机，或是计算机受到病毒攻击，这些现在很常见，我就是制作防御系统的。”

“这个学习会，在东南亚？”

“为交换新的技术和信息，好像每年都有。我也是被公司派来的，今年是第一次参加。”

“网络什么的，真的很国际化呢。”男人钦佩地说。

“您说的是呢。”我回答。不是夸张和虚荣，在诸多行业中，程序和网络建构技术方面有好几个超越国界的共通项目。反过来说，也有可能发生把全世界都卷进来的问题。

“学习会有意义吗？”

“一般，还行吧。”我苦笑着说。

男人追问了一句：“真的？”语气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

“不。”我微笑道，“老实说，因为我认生，英语也不好，所以很紧张，大部分都没听懂。”一想到休完假就得去上班跟同事汇报，我心里就郁闷。

“为什么要特意乘这趟航班，先到那个岛中转呢？不也有直飞的班机吗？”

“其实，下个月我打算在那个岛的教堂举办婚礼。正好赶上了，我就想顺路去踩个点。”

“啊啊，结婚吗？那要祝贺你了。”男人的反应既不敷衍也不夸张，很自然，我看出他并不是想搭讪我，总算放心了。

他说他叫濑川，在高中当老师，刚刚第二年。我很吃惊，原来他比我还年轻。身材虽健壮，可若细看，面容确实还透出一种稚嫩。

“暑假里没什么要紧事，也不想开学后被学生们看不起，就想去个海岛之类的看看。”他笑着说，倒是没有什么威严感。但想必他是个很受学生欢迎的老师。

“您教什么科目？”我问，又追问了一句是体育吗？他的眼角又现出笑纹。

“因为我身体很壮，大家经常猜错。”他快活地说，“其实啊，我是教数学的。”

“数学吗？”我边回答，脑中边运转，接下来该怎么把话题聊下去呢？

他先开口，说了句：“你可以把这当成是一个笑话。”

“笑话？”

“我从没跟人说过，我的人生既无聊又好笑。”

“怎么会呢？”我不自觉地为他辩护道。

“其实啊，”接着，他的表情缓和下来，我刚想他会说什么，就听他张口说，“我之前想去维护正义。”

“维护正义？”

“啊，你果然吃惊了。”

出乎我的意料，这是事实。只是，濑川说这话时是一副羞涩、苦闷的语调，所以我没有起疑。“父母一直这么培养我的。”他说。

“让你去维护正义吗？”

“很奇怪吧？挺好笑的。”

“父母对你的期待太高了。”

“太高了。”他又一次皱起了眉头，“你知道中岛敦的小说《弟子》吗？”

“是变老虎的那个吗？”我凭模糊的印象答道。

“很遗憾答错啦。”他笑着说，“里边是这么写的。我有很大的疑问，邪恶欺压正义是到处可见的事实。虽说恶有恶报，但那不过是‘人总会死’这种正常现象中的一例罢了。好人取胜的案例，最近不是几乎都没听到过吗？”

“那本书里写着这些话吗？”

“归纳起来就是这个意思。”虽然那些话是他自己说出口的，可他却显得很难为情，还有些后悔，“那是我父亲给我的书，我一直很在意。”

“对那句话吗？”

“那本小说里的故事发生在孔子时代。那么久以前就有人感叹‘为什么邪恶会压倒正义’了，你不觉得很恐怖吗？正义从很早以前就敌不过邪恶，这太荒谬，太让人窝火了。”濑川看向我。不，与其说看向我，倒不如说他是在看更遥远的、生在另一个时代的人。也许是眼神的缘故，他突然显得很老成。

“你的父亲是个正义感很强的人吗？”

“也不是。”他扑哧一声笑了，“很普通，是个懂理的男人。只是，他能遇到妈妈，似乎是出于他的正义感。”

“啊，那可真是。”

“据说爸爸在妈妈遇上坏人时救了她。可即使这样，也不该因为这个就让儿子去维护正义啊。”

“是啊。”我附和道，“可是，让你去维护正义，这和足球选手、律师之类的不同，这么说不是很笼统吗？”

“一般说维护正义，就会想到律师、警察、消防员这类的职业，可我爸他不一样。”他话音疲惫，语气中带了几分自嘲，“我爸说，重要的不是职业和头衔，而是准备，好像是这个意思。”

“准备？”

“强大的肉体和坚定的内心。掌握这些，要做好准备，这是最重要的。”濑川缩起庞大的身体，摆出一副很惭愧的姿势。

“你的内心这不就有松动了嘛。”我指出。

他破颜一笑，道：“是啊。本来我就不知道什么叫正义。”

“一方的正义在另一方看来就是邪恶，这种情况也很多呢。”

“所有纷争，都是为了正义啊。”

一名空姐从旁边走过，手里拿着杂志看向这边，像是在问“您需要吗”？平时在飞机上我肯定会去拿杂志和报纸，但这次我没要。我对邻座这人的话很感兴趣。“可濑川你的身材真的很好啊。”我说。

“从小时候起就在锻炼肌肉了。”他一边捶打着自己粗壮的胳膊，一边苦笑道，“俯卧撑和仰卧起坐什么的。家里还让我去学格斗术。柔道、剑道、泰拳、防身术。”

“真的啊？”我终于想质疑了，这不是误入歧途的斯巴达教育[3]吗？

“可能是从小就开始练，也可能是我本身就很适合练这些，总之，多亏这么锻炼，我的格斗技能达到了一定的水平，不怕打架了。”

“学习呢？”

“学习也还行。”他扬起一边的眉毛，“比起学习，我更多时候是去修禅。”

“修禅？”

“就像温稳流淌的川流一般，既不静滞，也不过急。为了获得那样的心灵。”

“得到了吗？”

“谁知道呢。”濑川微笑着，像极了平稳缓和的涓涓川流。

“你没想过为什么非要做这些事吗？没有抵触和逆反吗？”

我的疑问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对他越来越感兴趣。中途我也开始觉得，也许他是为了消磨时间，才故意说这些奇怪的事的吧。

“逆反心理还是有的。小时候，我总是怄气、发火。可是啊，锻炼身体、拥有自信会让人觉得很舒服。这是真的。我也很高兴能满足父亲的期待。通过修禅，逆反心理也消失了。”

“不就是被洗脑了吗？”

他开口大笑，很高兴地点头说：“一纸之隔。”但我完全看不出他有后悔或怨恨之意。只是，我刚觉得他的眼神中有一丝严肃，他就冒出一句：“正义，这个词也很危险呢。最终，我成了个数学老师。”

“您父亲失望吗？”

“没有。”他的眼睛笑得更弯了，“因为维护正义不是职业或头衔。而且，当老师也不错。”

声音又响了，安全带指示灯灭了。不知什么时候飞机平稳下来了。机长又开始广播：“虽然颠簸停止了，可大家还是不要解开安全带哟。”既不是吓唬，也不是请求。

我再次看向邻座充满自信、镇定从容的濑川。这样的体格，还擅长格斗，肯定能带好学生。

“不好意思，我去下厕所。”濑川站起身。我从座位上站起来，让他过去。他顺着过道往前走，身影消失在舱壁里。

“很有意思的年轻人啊。”突然有人跟我搭话，我慌忙朝右看。然后看见坐在濑川的空座位右边的男人正朝我微笑，是一个有着稀疏白发的瘦脸男人。“不好意思，刚才我听见你们说话了。”他说。

他右边的女人也探出头说：“我们啊，虽然上了年纪，耳朵还是挺好使的呢。”

毫无顾忌、语气轻松，不像那种厚脸皮的人。“是啊，是个挺怪的人呐。”我老实地说，“那个，您夫妇二人是在旅行吗？”

“是啊是啊，存下了一些钱，为了今生多点回忆。”老妇人的声音穿透力很强，一下子就传入我的耳中。

“虽然是干坏事存下来的钱。”老人笑着说，也许是想开个玩笑。

“跟这人结婚都五十年了，还是第一次出国旅行。”

“五十年。”我边为这惊人的久远而感动，边鹦鹉学舌般重复道。

“厉害吧。和一个男人过五十年，就像是修行或坐牢。”

老人像是没在听老妇说话，笑着说：“是充实的人生啊。”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您夫妻二人去海岛旅行，这么优雅，多好啊。”

“优雅啊，也是啊。”

“这是对咱们迄今为止认真生活的嘉奖吧。”老人说。

“刚才听了濑川先生的话，您怎么想呢？”我朝前方的厕所方向张望，确认他还没出来，压低声音说。并且身体往右靠，把脸凑近他们，心想，没准前座的人能听见，但也无所谓了。

“去维护正义很好啊。”老人愉快地说，旁边的老妇也接着说：“年轻人可以去做啊。”

“真的吗？我有点难以相信。”

“你长得很可爱，所以男人们总爱以自夸和吹牛来示好。”老妇露齿笑了，“总之，男人啊，都喜欢用自夸来粉饰自己。”

“确实有那种人。”我马上答道。连很少有机会认识男人的我，也被好几个男人追求过。就像老妇人所说，有好多人不停宣扬自己的优点。“我有高级车。”“我在高中踢球，踢进了国立大学。”“我绝对不允许有人耍流氓。”而且，实际上经常是说一套做一套，每次他们嘟嘟囔囔地找借口，说什么那辆车为了事业卖掉了；我们高中是足球名校，所以连当替补队员都很难；注意别惹那个流氓，如果连咱们也受牵连就太蠢了之类的，都会让我很灰心。

“可刚才的濑川先生，不像那种人。”

“维护正义，这就是句大话。”老人笑了。

“身体倒是挺壮实。”

我坐正了身体，又往厕所那边看去。他还是没出来，也许要花点时间。他从父亲那里接受了维护正义的训练，却没学会怎么对付便秘吧。

那件事发生时，我还以为是个玩笑。想必飞机里的每位乘客，包括空姐都是这么想的。

先是前方传来了尖声惨叫。我抬起头，左边过道前方几米的地方，最接近商务舱的座位边站着一个男人，是个长发男子。他拽起身边的女子，反剪着她的双手。

我愣住了，往旁边看，老夫妇也目瞪口呆。

“老实点！”这次是从右前方传来的声音。

我吓得一哆嗦，附近的其他乘客也颤抖着。惊诧和猜测让我的脑袋都不转了。

经济舱里，我们的四人座两旁各有一条通道，两边靠窗还有座椅。

站在右边过道一头的男人几乎是光头，像是握着一把手枪。

我看着分别站在左右通道的两个男人，大吃一惊。

“假的吧？”有人说。右侧拿手枪的男人大声说：“不是假的。”说完咯咯地笑，像是发生了一件有趣的事。

“大家注意了。我们是来真的。会毫不留情地开枪呢。”

短发男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站在左侧通道的长发男，开口道：“我可以开枪是吧？”

“啊啊，应该开枪。”反剪女人胳膊的长发男回答。

两个男人看上去都比我大，应该三十过半了，面无表情的苍白面庞让人感觉不到血色，缺乏生气，就像幽灵一般。

“啊，客人。”空乘从商务舱里跑过来了，“您在干什么呐？”就像是老师在呵斥学生“快坐好”一样。

其实那名空乘看上去挺有经验的，可短发男突然转身，把枪口对准了她，她马上就停下脚步，呆立不动了。“您怎么会有枪？”

“那座海岛的机场，从员工通道逆行，不用安检就能进去。你们还是注意点儿比较好。”

接着，一名乘客大声喝道：“你们想干什么？”我抻长了脖子朝那边望去，想看看是谁说的。是右前方坐在窗边座位的男人。他穿着夹克，肩膀很宽，平头，很有威严。从我这边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他好像是坐在那里，用手指着眼前的劫机犯。

我紧张得喘不过气。还没佩服他有胆量，心先沉下去了，担心地想，不老实听话能行吗？

“这个问题问得好。真是有魄力啊。”不知短发男的话有几分是真心的，他的嘴角上翘了，“我们想干什么，这个嘛……”他举起右手里的手枪，指着乘客席划了半个圈。乘客们都缩着头，一齐屏住了呼吸。我也胆战心惊的。“我们什么也不想干啊。”他说。

“对对。”反剪着女人胳膊的长发男也开口道，“我们真的什么都不想干。活着真是件麻烦事。麻烦事，肯定都不愿意做吧？所以我决定不活啦，什么都不干了。可那样的话不是很无聊吗？既然这么难得，拉上大家做伴不是更有意思吗？”

“对，拉你们作伴。”

“真自私，要死你自己去死。”刚才那个口气强硬的男人又说道。

“是呢，我们就自私了，这不用你允许。我还想用这架飞机好好玩一番呢。这个女人，我也想抱就抱。”长发男说完，把脸贴近女人的脖子，想用鼻子往上蹭。

“只有我们这么无聊地死掉，果然还是有些不甘心啊。”长发男说。

“放开她！”平头的乘客站起来，手指着长发男说。

枪声响了。

好几个人“啊”地惨叫起来。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发动机声或是喷气声。平头男子在呻吟，他按着膝盖，身子快从座位上滑下去了。

“疼吧？”短发男的眉毛摆出八字形，脸上浮现出同情，“中了枪子儿很疼吧？别装模作样地说那些大话。我不是吓唬人，真的会开枪。你看，真的开枪了哦。我也想尽量不开枪，不过啊，到最后还是要开枪的。”

腿上中弹的男人昏了过去。旁边的女人，恐怕是他的家人，脸色惨白地待在他身边。

“真是难办啊。”老人对我这么说。嘴上虽这么说，却完全看不出他在为难，我非常吃惊。

“这也是充实的人生吧。”老妇也脸朝前，只有嘴在动。

这和充实也差太远了吧，我想叹息，可老夫妻的表情不像是在开玩笑，却也不像是吓傻了说胡话。

“啊，那边的老太太，你念叨啥呢？”短发男耳朵很灵。用枪指着老妇的额头，大步走了过来。

“什么都没说。我害怕。”老妇哆哆嗦嗦地摇头，想用两手环抱身体，多少像在演戏。

可歹徒好像挺吃这一套，笑着说：“没事啊，老太太，反正马上就要死了，不怕哈。您放心。”

年龄不详，我再次想。近距离看，明显能看出短发男有人到中年的迹象，却又一脸天真烂漫，眼神空洞。也许他现在很恍惚。男人转了个身，回到了前面。

“请大家放心。”左边通道上、反剪着女人胳膊的男人高声说，“如果老老实实的，我们……”他的话音在这里停住，环视了一下乘客之后，接着说，“会把所有人都送上西天的。”说完尖声大笑，“而且，我们不会偏心。不论是头等舱，还是商务舱，全都同等对待。”

“你们放心，那边也有我们的同伙。”短发男朝隔开商务舱的布帘勾起大拇指。

他说的好像不假。虽然有布帘挡着，看不见商务舱那边的情形，但能听到前方也响起了惨叫声。没错，除了这两个人之外，还有其他歹徒。

没有目的的劫机，我想。回过神来时，我发现自己一直握着放在膝头的文库本。“如果我的勇气是鱼，它是如此巨大和年轻，波光粼粼的湖面也因它而更加光艳美丽。”

这句话闪过脑海。

“我的勇气”，我在心中诵读。脑中浮现出东京那个他的脸，我脑中有个声音大声说，我不能死。虽然屈辱，但我甚至可以向歹徒求饶，求他饶我不死。

就在这时，濑川出现了。

那个庞大的身体缓缓地从歹徒背后的厕所门里出现。啊，正赶在这个节骨眼儿出来，我想，在那之后却仿佛只是一瞬间的事。

濑川先是走到端着枪的短发男背后，扭起他的右手，朝刚要扭头的男人的下巴上打去。然后，左侧通道上的长发男将枪口指向濑川，把女人当成挡箭牌，喊着什么。像是在叫骂，我没太听清楚。濑川毫不迟疑地横穿过四人座。

就像是，从空中飞过去的。

如此巨大的身体，怎么能这么轻快敏捷呢？我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他先是跳上一边座椅的扶手，然后用手撑在椅背上，就像跨栏运动员那样上半身柔软地折叠起来，从乘客上方轻巧地跳了过去。横穿过狭窄的空间，落在对面的通道。

长发男慌忙想扣动扳机，可濑川动作更快，右腿像鞭子一样挥出去。这一脚就像弹出去的一般，越过前面的女人，对准后面的歹徒。长发男的太阳穴挨了这一脚，躺下了。女人当场跪倒在地，他跳过女人，给了刚想站起来的长发男的腮帮子一掌。

濑川先生！我不禁要叫出声来，可他把手指比在嘴唇上，示意我别出声。在场的所有人都盯着濑川。我心中吃惊，这个大块头男人到底是什么人？在疑惑的同时，我按他的指示没有出声。

“找东西把这两个人绑起来。”濑川跟周围的乘客低声说。然后，他走到我的座位边，苦笑道：“从厕所一出来就发生这种事，吓了我一跳。”我想指出来，你不是一点都没吓着吗？濑川又用食指比在嘴唇上，说：“好像还有其他歹徒呢。”他望向商务舱那边说，“我去把那边也收拾了。”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只能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没想到，还真有用武之地了。”濑川缩了下肩膀说。他脸上的表情很无奈，眼角堆起了笑纹。

坐在我右边的老夫妇用手比画着鼓掌的姿势。“哟，维护正义。”他们小声地喝彩。

“那我去啦。”濑川转身，朝前走去。

“谢、谢谢你。”我用嘶哑的声音说。

濑川扭过了头。“要谢，就谢我爸。”他露齿而笑。

然后他的身影消失在了商务舱。或许是因为他的脚步没有声音，徐步而行，让人丝毫不觉得轻浮。那种稳健和扎实，更像是在展示训练成果的军人。

“啊，得救了。”老妇人靠在了椅背上。我刚想说，还没得救呢，右侧的老人就眯缝着眼睛说：“这下不可能不得救吧。”他把目光送过来，我只好回答：“是呢”。我有同感。因为在劫机犯制订这个计划的很久以前，濑川就已然做好了准备。

三十多年前

“真受不了啊，那位制作人大少爷。”亮二骂骂咧咧的。那时，我们四人刚从录音棚出来，正在往车站走的路上。晚上十点，我们走在高架路下面的一条脏乱马路上。

“那家伙，对咱们的音乐一无所知啊。我啊，本来就不喜欢合成音，摇滚还是一次成型得好。弄哪门子混频啊。”

“专辑的完成度很重要，谷先生也有他的考虑吧。”我在四人之中是最年长的，又站在乐队队长这个角色上，只能息事宁人。

“本来就不需要什么制作人，繁树，你说是不？”亮二转向我，充血的眼睛看过来。

“可单靠咱们自己做出来的唱片完全卖不动，冈崎也不得不想办法吧。他把谷先生叫来当制作人，这种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我边说边唾弃自己，这种好学生的回答到底算什么啊。“还有，好的专辑离不开好的制作人。”我继续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繁树。”身边的五郎好像不太好开口，“这次的专辑让谷先生来编曲，就能好卖吗？”

“不知道。”我生硬却诚实地回答，“冈崎说估计能行。”

“冈崎人好，是恩人，对音乐的喜好也和我们一样。”五郎说到这里，脸部抽搐了一下，“可他跟能大卖的乐队无缘啊。”他冷冰冰地说。

“确实。”我也同意。

走在旁边的铁夫也嘟囔道：“确实。”

我们本是在酒吧演奏的业余乐队，某日冈崎跟我们搭话，开始给我们制作专辑。他劲头十足，讲人情，很会用热情去说服别人。可他带的乐队全都卖不动，在以前工作的事务所得到的评价也不高。

冈崎第一次来找我们时，还没掏出名片，就感叹道：“披头士解散了，地下丝绒变质了，摇滚要完蛋啊。”然后又念叨着杰克·克里斯宾[4]的唱片总也买不到。

听到这些时，我们激动地“哇哦”了一声。他说的都是我们敬爱的音乐家。与披头士、鲍勃·迪伦相比，杰克·克里斯宾的知名度较低，我是边查英日词典边读国外的音乐杂志，拼命收集进口唱片才买到的，买到后又耗尽精力听了一遍又一遍。所以当从冈崎口中听到那个名字时，我非常感动。

“华丽摇滚我也不讨厌，可还是不太一样。我啊，觉得你们的更创新。只是，要大众理解可能要花些时间呢。”冈崎这么说，“我看得长远，你们要不要来做专业乐队？”

“冈崎也够能凑合的。”亮二的怒气还在持续，“他明明说错不了，却又叫来谷那样的家伙，这不就像承认了至今为止都是错的吗？”

“也没有吧。”我说，却想不出如何反驳，沉默了。

只是，想必亮二也知道，不能抛弃这个为了当我们乐队的经纪人而辞职单干、根本赚不了什么钱、靠在餐饮店打工维持生活的冈崎。他就像个能凑合的老爹。

这次收录的十首歌中，有九首已经录完了。剩下一首，就等我填完词，就可以去录音了，所以近期就能做完专辑。

“总之，明天也要来啊。”在车站前，我跟最先分开的亮二说。他边咂嘴边朝后看，背着吉他箱的肩膀显得很单薄。

我们剩下的几个人朝车站走，过了一会儿，五郎开口了。“繁树，我们也许到头了。”

肩上背着贝斯的我停下了脚步。拿着鼓槌在空中轻点的铁夫也站住了。

“你说什么到头了啊？”

我头顶上的路灯发出兹兹啦啦的声音，正对面是表情僵硬的五郎，他身后很远的地方有一轮月亮。

“我是说乐队要走到头了。”

要说乐队的处境，我也能理解，我们原本就不是因为受欢迎才出道的。披头士和滚石在国内的影响依然存在，可对于大众，闪耀夺目的华丽摇滚和注重柔和旋律的民谣正流行起来。在这之中，我们演奏的吵闹歌曲只会更受冷遇，虽然也有人到live house来听我们的现场，但人数丝毫没有增加的趋势。

“我前一段时间听见了。”五郎开了口，“本来录完这张唱片之前不想说的，可不说不行了。”他又辩解了一句。

“听见什么了？”

“听见唱片公司的家伙在和冈崎争执。怎么说呢，是冈崎一人在吵，对方只是在说话罢了。”

我之前就知道，唱片公司开始觉得完全卖不动的我们是个负担。所以我在问“对方说什么了”时已经预料到答案了。铁夫好像也和我一样，他小声说：“是说要跟咱们乐队解约吗？”

五郎噘起嘴，遗憾地点点头。

“说‘赶快给我解约’，‘花钱养一群没才能的家伙也得有个头儿’。”

“没才能的家伙。”铁夫小声说，用食指指向自己，然后指向我。

“冈崎说什么了？”

“‘就这一张。’”五郎长出了一口气，又缓缓吸气，“冈崎用尽全力这么说。”

“最后一张吗？”铁夫小声念叨。

我发现，自己并没有被这句话打击得太惨，或许我早有精神准备了。“可要是这次专辑能大卖，唱片公司的想法也许还会改变。”我说。

“繁树你明明也知道。”五郎的嘴角咧开了，“下一张也卖不出啊。”

是啊，但我的话只到嘴边。这次录的歌与之前的风格并无太大变化，当然，和出道时比是有进步了，歌曲的意境也的确更深入了，是自信之作。只是，完全找不到“至今为止都不行，但这次会大卖”的理由和根据。

“他们不理解咱们的歌。”五郎带着几分自嘲说，“还有，最不好办的是……”

“最不好办的是？”

“咱们相信自己的音乐是正确的。”

“可以这么说啊。”我只有佩服。

“万一凭借着谷的编曲变得好卖了，那我还不愿意呢。”

我接不上话。

＊　＊　＊

如果我的挫折是鱼，那它是如此的悲痛和滑稽，江河湖海都再无栖身之地。

第二天，我在电车里读到了这句话。我把贝斯箱放在电车门旁，靠在贝斯箱上，这么站着翻书。车厢里空荡荡的，可我却不想坐下。电车不紧不慢地小幅摇晃着，那振动通过电车门传达到了我的身体。

这本书买了大约有两年了，一直插在书架上。我离开家时，偶然看见了它，就取下来塞进了包里。最开始有好几次，目光虽在书页上滑过，小说的内容却没进脑子，后来渐渐读了进去。虽不喜欢那些让人觉得惺惺作态的大段感叹，但木讷的主人公逞强地说“我不可能被世界抛弃”时，成长起来的姿态吸引了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掏出笔记本在摘抄了。

刚到录音棚，就看见冈崎像往常一样，睡在黑色沙发上。“早上好！”他抬眼看我，边打招呼边一骨碌爬了起来。

我想起昨晚五郎复述的那番对话——唱片公司和冈崎的对话——慌忙看向四周。“五郎还没来吗？”

从控制室这边望向录音棚，能看见亮二和铁夫的身影，却没见到五郎。

“还没来。这不很正常吗。”冈崎看了下手表。

“我说繁树，歌词不改了吧？”正在这时，刚才面朝着器材的制作人谷扭头看向我。在他身后，一个脸色阴沉的工程师正坐着调试器材。

谷是个留着刘海的娃娃脸男人，似乎在讴歌学生时代。他顶着这张脸跟我们说他比我们大一轮时，我都想嘲笑他说，你用那多出来的一轮干什么去了？“都这时候了，我觉得就别改什么歌词了吧。”他说。

我提出，最后一首歌的歌词，我无论如何也没法接受，一定要斟酌到最后的最后。

“不，我还是想改。”

“开玩笑吧？”

谷摆出了一张臭脸。

我把插在牛仔裤后兜里的文库本抽出来，翻开书页说：“冈崎，把这本书里的句子唱出来怎么样？”

“书里的句子？”

“我突然想到的啊。和朗读不同，把小说里的句子配上旋律，挺酷的呢。”我说出在电车里想到的点子。

“嗯。”冈崎说，接过了文库本。

“然后，这就是用那些句子改编成的歌词。”我把在电车里胡乱写在笔记本上的词递给冈崎。冈崎边读我折了角的那一页书，边接过笔记本。

“我说，不能剽窃书里的句子吧。”谷说。

“没有剽窃啊。是引用，引用。”我顶了回去。可实际在法律上是否形成剽窃，我判断不出。

“怎么样？”

片刻之后，冈崎抬起头说：“有意思。”他摇晃着看不出线条的庞大身体，笑了。我想起当我们还是业余乐队时，把我们叫去居酒屋说“喜欢吃什么随便点”的他。冈崎那时还在大型事务所工作。

这时身后的门开了，五郎出现了。我噘嘴说：“迟到啦。”五郎先看看我，又看看冈崎，唰地移开了目光。

“赶快开始录音了。”谷不耐烦地说。

五郎什么也没说，把书包放在沙发的一头。我望向录音棚，背着吉他的亮二在默默地摆弄着器材。铁夫也调试完架子鼓了。

“喂，五郎，这个是刚出炉的歌词。”冈崎递出我的笔记。

“还要改啊？”虽说苦练了许久的歌词要改，五郎却也没那么生气。也许五郎自己也对之前的歌词不太满意。他接过笔记，过眼一看，“哎”了一声，目光投向了我。“挺有意思的啊，繁树，这个。”

然后他小声地哼唱起来。

“是剽窃。”我斜眼看着谷，噘起下嘴唇。

“那个能不能用，我去调查一下版权的事吧。”冈崎说。

“先全员合一遍吧。”五郎说。

“你们应该知道，不管是国会还是录唱片，只要延时都要花钱的。”谷做了个把我们嘘嘘地轰走的动作。

“是是。”我站起身朝门走去。世界上有一种人，性格不好但能办成事，谷就是这种人。“电视上那些在女人和孩子们的欢呼声中弹响没有灵魂的吉他的乐队之流。”亮二经常这么奚落，可那些乐队的歌曲却次次大受欢迎，专辑爆发式地大卖，在业内被誉为日本摇滚的开创者。那些乐队非常火，火起来的原因中的确有谷的功劳。

“最后一首啊。”我感觉，身后五郎冒出的这句话轻飘飘地飘进了控制室。我走进了录音棚。

“这个有意思啊，是首好歌。歌词配得好，看来改歌词还是改对了吧？”反复演奏了几遍之后，亮二兴奋地说。他虽会不满和急躁，可一旦定下来就会很开心。

拨片拨动琴弦，扩音器里传出电气之声，有嗡嗡的回响，身后传来的鼓声爆发，将不被认可的阴郁之霾一扫而光。左手手指在不知不觉间依次跳动，身体摇晃起来。弹奏吉他的人，基本都是这样的。

就在刚才，我感受到自己奏出的贝斯声响留在自己的体内，非常舒坦。

面前摆放着架子鼓的铁夫眉毛上扬。

手扶麦克风架的五郎也晃动着脑袋，看表情像是进入了状态。

从控制室传来指示，也就是谷的声音，传进了录音棚。

“我觉得这首歌的节拍还是慢一点更好。吉他音也要压低，那样更好呢。要让听众仔细品味。”

我们四人马上相互对视，话没出口就已经达成了共识。“少开玩笑了。”亮二怒吼道，“仔细品味，算怎么一回事啊？！”

“可能的话，与低音提琴叠加也挺不错。”谷说。

亮二咂咂嘴说：“这不是在模仿娄·里德[5]吗。”

透过玻璃窗，能看见谷旁边的冈崎在挠脑袋。

之后五郎慢慢把脸扭回到麦克风前。“冈崎先生。”他叫道，“冈崎先生，您觉得这首歌怎么样？”

隔断对面的冈崎好像没想到会被点名，有些惊讶。

“冈崎先生，怎么样？”五郎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坐在器材前边的谷，转向站在旁边的冈崎。别说多余的话，他用目光牵制着冈崎。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冈崎那肩宽膀厚、像熊一样的身体。冈崎一脸认真，也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们这边。不久后，他皱了皱眉，说：“卖不出去啊，这个。”

我们的表情一齐缓和了。因为与这句话所表达的意思相反，冈崎两臂朝上举，竖起了大拇指。

“谷先生。”我就此下定了决心，“抱歉违背了您的建议，可这首歌能不能就原封不动地保留呢？”

我看见谷的扑克脸扭曲了。“我说啊，这不是闹着玩的。”他走过来，“因为我也想让专辑好卖啊。”

“这首歌请让我们随心所欲一次。”

“所以我说啊……”谷的表情更阴沉了。

“反正。”五郎接着说出口，“反正，这也是最后一张专辑了。就这样吧，冈崎先生，反正卖不出去。”

谷扯着漆黑的头发，显出苦恼的表情。下巴顶出来，手指头在手中的烟盒上一通乱敲。

冈崎很少会退缩，但我们也能明白他此刻的心情。他使劲儿地眨了下眼睛，脸上是一副“输给你们了”的表情。

控制室里一时没了声音。玻璃对面，冈崎和谷正在交谈。不知是商量还是讨论，两个人都表情严肃。谷唾沫横飞，冈崎豁达地应答，还不时提出建议——这就是我们所观察到的交涉情形。

这期间，亮二走近我这边。他边迈过脚下堆着的大衣，边说：“说这是最后一张，是怎么回事啊，繁树？”

“五郎好像偷听到了唱片公司里的对话，说录完这张专辑就解雇我们。”

“真的吗？”亮二嘴里不停地嚼着东西，“那现场表演怎么办？”

“现场还是能做的嘛。说起来，就是规模可能会小很多罢了。”

“可是，这张专辑要是能大卖，就不会这样了吧？”亮二说出了我们昨晚说过的话。

“我觉得亮二你也清楚，”我甩出一句，“卖不出去的。”

“这倒也是呐。”他说。我做好了心理准备，亮二或许会表现得更生气，可出乎意料的是他轻易地接受了，反而让我有些失落。“养一群赚不来钱的家伙，社会哪儿能这么好混。”他接着说。

也许他也已有了心理准备。

“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不错了。”我说。

五郎听我说出这句话，嘟囔道：“是干得很漂亮。”

“喂，繁树。”冈崎从控制室跟我搭话，“谷先生同意了。按照刚才那样去演奏吧。只是，也不能全听你们的，我也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你们就当这真的是最后一次录歌了。不能重录。说开始就录，一次录完，仅此一次。”

“一次完成？”我和亮二对视，然后五郎的目光也加入进来。我感觉到四人之间的空气好像带了一些热度。之前就像对着设计图制作零件那样，每个乐器都要重复演奏多次，再谨慎地重叠到一起，这样的录制方法不合我们的性格，就像是在做罐头。我们想跟业余时期一样，就像全员现场表演那样，把临场即兴的演奏录制下来。所以听到一次录完这个提议大家都很开心。

“是真真正正的一次完成。”冈崎又说，“不重录。不能失败哟。”

难道，我推测，或许是谷很不高兴，然后冈崎就用“只让我们录一次就好”来说服了他。

“没有自信吗？”冈崎用了激将法。

“你才是呢，不管唱成什么样，你都得负责。”虽然摆出一副吵架的架势，可亮二笑着，是在用他特有的方式来鼓劲吧。

“那么，做好了准备、下定了决心，就开始吧。”冈崎说。

我们相互对视。和鼓手铁夫确认了两三段旋律后，就几乎没人发言了。

“那来吧。”五郎说。

我垂眼看着挎在肩上的贝斯，左手在品丝上比画着。就像是在热身，右手手指挨个儿活动了一遍，并调整呼吸。我看见亮二挎好了吉他，张开两脚。五郎把麦克风从话筒架上拿下来，直接用手攥着。

我轮流看了一遍所有人的表情，点了点头。我听见铁夫敲击鼓棒起拍，亮二的吉他响起的同时，我用右手手指拨响了弦。

边演奏，我边对自己说“要冷静”。和平时不同，我感觉自己就要深陷进去了。从贝斯中蜿蜒而出的低音，在我的周围形成了一个旋涡，将我吞入其中。音符一个接一个弹出，旋涡不止息地旋转。这个旋涡让我感觉很舒服，似乎随时会丧失理性。

亮二的吉他和弦更加不羁，伴着五郎清朗的歌声。既不是吼叫，也没有含糊不清，淡淡的低音似乎和我的贝斯音交织在了一起。吉他的消音[6]干脆分明地切割着录影棚里的空气，消音如此彻底的吉他手，真的很可贵，也真的很可惜，我出神地想。

“如果我的孤独是鱼，它是如此的巨大和狰狞，连鲸鱼都会畏惧而避之不及。一定是这样。”——这段歌词敲击着我的大脑。在这里演奏的我们，落后于时代的潮流，因狰狞的孤独而束手无策。为了让那条鱼消失，我们制造出旋涡，又被旋涡卷走。被旋涡卷走吧，鱼！我想。

唱完副歌的五郎不再发声，亮二的吉他独奏即将开始。没出大错，最重要的是开心、顺利。

“冈崎。”五郎冲着话筒说，我一下子呆住了。正在录音，五郎却不管不顾地开始说话了。我想，他是不是忘了这次是正式的。

但也不能就这样停下来，我们只得继续演奏。亮二也目瞪口呆，可手指也没停。

“冈崎先生，这首歌是要唱给谁吧？”五郎悠然地说，既不是在唱歌，也不是感叹，“是吧，有谁正在听吧？现在在听这张专辑的家伙，你告诉我们你在听啊。”

从我的角度，只能看到五郎握着话筒的背影，最多只能看见他的左耳，所以不知道他说那些话时是什么表情。只知道，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沉稳。“这明明是首好歌，却没有任何听众啊，开玩笑的吧。冈崎先生，是要唱给谁听呢？我们全都做了呐。做了想做的事，很开心，可到此为止了。要有听众啊，一定。”五郎说，然后爽朗地笑起来，“求求你了。”

间奏停止，五郎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又开始唱歌了。

“太好了。”冈崎对刚从录音棚里出来的我们说，他满面笑容，“很好的演奏。”

谷一语不发，嘴唇紧紧地抿着，很不高兴地叼着烟。

“喂，那个独白是怎么回事啊？突然来这么一下，真吓我一跳，差点儿没法演奏了。”亮二戳了一下五郎的肩膀，“别说那么肉麻的话啊。”他夸张地搓了搓鸡皮疙瘩。

“啊啊。”五郎也害羞了，“我也不知道，一想到那么好的歌，却没有听众，就发牢骚了。”

“原来是发牢骚啊。”亮二笑了。

“真是幼稚。”谷小声嘟囔。

我一直望着五郎，不禁想，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总之。”谷望着墙上的表，开口了，“刚才的间奏部分要重录，休息一下马上开始。”

“还真让重录啊。”亮二的声音抬高了。

“当然了啊，不能带着那种东西直接发售。”

“不，不重录。”冈崎在此坦然地插嘴了。所有人都看向他，五郎也愣了。

“就像刚才说的，那首歌就那样结束了。与其说不坏，倒不如说非常好。没有比那首更好的了。”

“可是那个，让人很难为情，像敏感的年轻人在发牢骚，那东西要怎么办？五郎的独白。”

“那么，消掉吧。”冈崎马上回答。胸脯宽厚的他自信满满地一站，就显得更高大了。“只把那一段剪掉。”他说。

“剪掉？全部？”我没听明白，问道。

“不要间奏了，不是挺好？”

“不要间奏啊。”

“不要。就设成静音吧。”

“真不知设成静音的意义是什么……”亮二生气了。

“慢慢调小声音，等静音那段过了之后，再放大声音。这么一来，就没有那么不自然了。”

“至少也应该剪掉，再接上。”

“不。”冈崎没显出生气，却斩钉截铁地说，“你们不想把五郎的叫声传递给某人吗？没有声音的部分，也许能让某人感觉到什么，是吧？”

“某人……感觉到五郎的心情？”我皱着眉问。

“那个啊，不是五郎的妈妈是感觉不到哒。”亮二笑道。

“只是想做点怪事吧？”少言寡语的铁夫冒出一句。

“也算是吧。”冈崎大大地咧开了嘴，然后又继续说，“披头士不是还用只有狗狗才能听到的声波嘛。”

“我说啊。”谷马上反对说，“那种事，如果普通的乐队去做，只会让人觉得是东施效颦。”

五郎就是五郎，或许是终于察觉到是自己的责任了，他畏畏缩缩地说：“虽然是我自己搞砸的，但我觉得还是重录一遍更好。”

“迪伦的《Like a Rolling Stone》出来时，唱片公司说什么来着？‘没人会出六分钟的单曲。’是不是？然后怎么样了呢？广播电台纷纷提出‘六分钟，全部播完’。”

“那个啊……”我没办法，只好代表其他成员老实地说，“因为他是迪伦啊。”

“总之，没关系。”冈崎抬起右手蹭了下鼻子，干脆地说，“反正也卖不出去。”

从录音棚里出来之后，我们在车站前的居酒屋里一直待到深夜。直到最后，那首歌也没再重录，就那么着了。“不管怎么着，可不关我的事啊。”我这么说并不是想推卸责任。

“啊，没事的。”冈崎心情很好，喝着啤酒，毫不计较。

“因为卖不出去？”五郎笑了。

“现在是卖不出，但早晚有一天他们会懂得我们的歌。”冈崎点头。然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突然严肃起来，他深深地低下了头。

突然这样是要干吗？我们都目瞪口呆，只听冈崎用清晰的声音说：“之前我说要从长计议，却没完成约定，非常抱歉。”

这一招出乎意料，我们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作为队长的我也许该说点什么，可我却连一个词都想不到。

“对不起。”冈崎又说。

“没办法啊。”五郎接了话。

“也是我们才华有限。”铁夫点头说。

“而且啊，我对那个谷看不惯呐。”像是想把现场气氛再提上去，亮二又开始用恶俗的口气说话了，“他知道什么啊，只因为讨厌我们，就随便瞎指挥。”

冈崎这时抬起了头，然后，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微笑着说：“谷喜欢你们的音乐呢。”

“啊？”我们全员一起叫出声。

“真的啊。你们觉得，我会把你们的歌托付给一个不喜欢你们的音乐的制作人吗？”冈崎说。

我们回答：“之前一直就是这么觉得的呢。”

“之前我在电车里碰见了谷，他抱着你们的专辑。他根本没想到我跟你们认识，就跟我说：‘冈崎，这个乐队，特别好。’”

“假的吧？”亮二皱起眉。

那是真的吗，还是冈崎编的？我也不知道。

我们沉默了片刻，心不在焉。喝着啤酒，剥毛豆。

“可到最后也卖不出去，就算那样。”过了片刻，亮二开口了。

“是啊。”冈崎摇晃着肩膀笑道，“就连谷也没辙呢。”

我们大笑起来。

“那首歌的名字定了吗？”冈崎突然问道。

“没有。”我嚼着毛豆说，“叫什么都行啊。是鱼的故事，就叫《鱼之歌》什么的吧，《fish》也成。”

“在英语里，‘fish story’是吹牛的意思。”一直沉默的铁夫边往毛豆碟里伸手边说。“是吗？”我们都表示钦佩。铁夫笑了，说：“英语最好还是学点吧。”

“可是啊，你们的歌迟早会受到赏识的。”时间一久，冈崎的脸更红了，眼神也开始发直。

“冈崎先生说能行，基本上就是不太能行啊。”我开玩笑地说，“估计啊，今天那首歌，间奏时突然没声了，肯定会有人抱怨，说‘这是什么玩意儿’。”

“是吗？”冈崎好像毫不在意，“我觉得那也能达到某种效果呢。”

“能达到什么效果呢？”亮二的声音也抬高了。

“比如啊。”冈崎这么开口，开始慌忙想着怎么打比方。他经常这样，然后就钻进死胡同了。“比如，某个男人正在听那首歌，地点呢，就在咖啡店吧。他坐着，闭着眼，听得很投入。只是，在静音那段，突然听见了女人的声音，他就抬起头。”

“这是什么啊？”五郎很无奈。

“正好，女服务员在说什么的时候，男人突然听见了，吓了一跳。”

“然后两个人四目相对，陷入了爱河。你不会要这么说吧？”亮二扯着嗓子说。

“两个人幸福地结婚了之类的。”我苦笑着，顺着往下说。

“你看，”冈崎豪爽地笑了，“你看啊，也就是，你们的歌起作用了。”

“那跟音乐的作用没关系吧。”亮二一针见血地指出。

“你可真烦人，这不是挺好的吗？然后，是吧，婚后的两个人有了孩子。”

“还要继续往下编吗？”五郎把头发拢上去，又问店员点了串烤鸡肉串。“烤鸡肉串。收到。”店员派头十足地回答。

“要继续啊。然后，那个孩子成了伟人。怎么样，很厉害吧？”

“伟人，是什么人啊？”

“获得了诺贝尔奖之类的。”

“诺贝尔奖，你的想象力也太不丰富了。”我们批判冈崎说。

“你们可真烦人。总之，你们的歌啊，最终是为了世界而唱的。这种事也是有可能的吧？”

“真无聊。”我刚冒出这么一句，大家就一起附和说：“就是啊。”“这么一来，就跟‘大风起桶匠喜’[7]一样了，本来诺贝尔奖就跟音乐没什么关系。”

“连吹牛都有破绽。”铁夫大声说。

之后，我逐个望着坐在榻榻米席上的乐队成员的脸，看着酒劲上头的冈崎，问道：“你觉得自己很失败吗？为了我们从公司辞职，给我们当经纪人，是你的失败吗？”

醉了的冈崎满脸通红，可还是用清楚的声音说：“是失败了啊。”我和亮二听到这句都要开始骂街了。

“可是，没办法啊。”冈崎接着说，“因为啊，我，特别特别喜欢，你们乐队。”

虽然并没觉得难为情，我还是举起了酒杯，说：“该干个杯了吧。”

为了什么干杯，其他人都在纠结这个不重要的事，我就随便找了个理由，说：“就算是为了谷先生，不也行吗？”

十年后

从互联网专家的头衔到她的业绩，还有照片上那端正的五官，都让我觉得橘麻美是个思路清晰的女性，令人敬而远之。可真见了面，她却出乎我的意料。

我在公司会客室对她进行采访。几个月来一直接受相同内容的采访，肯定会觉得厌烦，可她却沉稳温和地回答了我的问题。

“从结果上来看，可以说橘小姐您拯救了世界呢。”我刚说出这句话，她就低下头说：“您这么说太夸张了。”

“可若不是橘小姐您发现了那个网络缺陷，就会出大事了。我觉得，就会像以前设想的千年虫危机那样，不是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吗？”

“可那个，与其说是网络缺陷，倒不如说是人为的。”

“嗯，是人为设计的。所以才更危险吧。”

现如今互联网处处普及，无论哪个企业，哪个国家，都对网络通信安全非常敏感。因此，专家也多了起来。只是无论监察何等严密，都会出现钻空子的人。打发闲暇，充满好奇，喜欢挑战的人们，同时侵入几个主要国家的交通机关和发电系统，计划干扰系统运行。“因为觉得挺好玩的。”在欧洲被捕的他们，并不是出于特别的思想或信仰才做出这种事的，说出的动机却是这个，“如今这个世界，所有的事几乎全靠系统，都快把人排除了。只要稍微破坏系统，比如把部分变数溢位，就会出大乱子。只要在家门口摆弄一下电脑就能颠覆世界，这不是很好玩吗？”

他们设计了这样一个计划，从切换信号系统和列车运行管理软件入手，像推倒多米诺骨牌那样将灾难扩大。这些黑客的国籍各不相同，互相连面都没见过。

如果没有橘麻美，恐怕好多人就会成为“好像挺好玩”的牺牲品了。

橘麻美在进行国外手机中转基地系统的负荷试验时，发现了一处异常，碰巧产生了兴趣。经过一个月的调查，发现了可疑链接。她立即在网上的论坛发布了调查内容，结果发现在跨越多个国家和行业的其他系统上也出现了类似现象。

“幸亏被发现了啊。”专家们称赞道。应对的速度之快，令许多工程师惊叹，但他们更佩服的是橘麻美谦和有礼的性格。他们说，若她当时自鸣得意，态度居高临下，别人也不会想要去帮助她。

“虽然一般人不知道，可若是没有橘小姐您，现在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我这么说道，并不是恭维话。

听我这么说，她又难为情地笑了，接着说：“您要是这么说……我啊，十年前左右，遭遇过一次劫机事件。”

我身体前倾，问道：“怎么回事啊，那是？”

我反射性地看了一眼IC录音机，确认是否按下了录音键。

“不是开玩笑的，那次我们差点儿都死掉了。因为遇到了破罐子破摔、没有目的的歹徒们。可是，有个人救了我们。”

然后，她讲了那个只身一人把歹徒们打得东倒西歪、大显身手的男人的事迹。我半信半疑地听她讲。

“那么，是那个人把拯救了世界的橘小姐您救了。”我边说，边在手边的纸上记下“劫机”。这部分内容应该插到采访稿的哪一段才合适呢？我开始在脑中重新布局。我也在担心，这段与主线没什么关系，或许会被删掉呢。

“要谢，应该谢那个人的父亲。”她这么说，我却没听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总之，我先露出客套的笑脸，暧昧地附和道：“啊啊，这样啊。”

[1]滚石乐队的鼓手。

[2]地下丝绒（The Velvet Underground）是一个美国摇滚乐团，活跃于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他们在商业上并不成功，却影响了许多后来的摇滚乐团与歌手。一九六六年完成的首张专辑《The Velvet Underground And Nico》被地下乐队奉为经典。

[3]斯巴达的教育以培养凶悍的军士著称于世。斯巴达教育以军事体育训练和政治道德灌输为主，教育内容单一，教育方法严厉，其教育目的是培养忠于统治阶级的强悍的军人，现在多以“斯巴达教育”作为严格而近乎残酷的教育的代名词。

[4]作者虚构的偶像。

[5]娄·里德（Lou Reed, 1942-2013），生在纽约布鲁克林，歌手、音乐家、制作人、摄影师。一九六五年与键盘手约翰·凯尔组成地下丝绒乐队。

[6]吉他弹奏的技巧，消音就是为实现音与音之间断开的效果，消除正在发出振动乐音的余音。

[7]日本俗语，逻辑是这样的：刮大风→尘土飞舞→飞进人们眼睛里→失明人增多→三味线的需求增多（因为当时弹三味线的大多数为盲人）→猫减少（三味线多为猫皮制成）→老鼠增多→老鼠啃木桶→卖木桶的生意变好。有点强词夺理，吹牛皮的感觉，现在往往指荒唐的理论。

薯片

1

今村一屁股坐在地板上，倚着沙发看漫画书。大西粗略地看了一下房间的布局之后问他：“你干吗呢？”

“我看漫画呢啊。”今村连眼睛都没抬，漫画作品全集在他身边摞成了一座塔。

“什么时候拿来的啊？”

“从那儿。”今村的目光依旧朝下，手指向客厅的架子。把恋人带到公寓，自己却一直在看漫画，这叫什么事儿啊！大西本想这么责问，但还是作罢了。

窗边一角，长方形的电视机里正在播放夜场棒球比赛。晚上七点，比赛进行到了第二局后半场。以仙台本地为大本营的中央联盟队和关西的球队要连战三局，现在是第二局。这支本地球队往年争个倒数第二就知足了，今年却不知为什么势头强劲，现在也是四连胜。或许是心理作用，连先发投手[1]的背影都充满了自信。

长椅出现在镜头里。能看见领队的长脸。他眉间有几道皱纹，粗眉毛、大鼻子，四方脸显得很有气势，人们都说他不倒翁般的体型挺招人爱。不过他还是个普通球员时就好色，和女人之间的绯闻不断，所以大西很讨厌他。

她注目凝视，想看看尾崎坐没坐在长椅两头，可他并没在镜头里出现。

“你不会是打算把那些全看完吧？”她严厉地看向正在看漫画的今村。

他回答：“果然还是不行啊。”

“我啊，是想看你工作的样子。以防万一我先问一句，这么懒散地看漫画，不是你工作的一部分吧？”

今村的头发稍稍烫了卷，他既没有生气，也不是困惑，不过总算是从漫画上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回答：“肯定不是啊。”

“你这么悠闲，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说了没事。这不还在比赛呢嘛。”

大西从一年前开始跟他同居，在大西看来，这种可称为“坦荡荡的悠闲”的反应正是今村的风格。可她还是挺生气。她叹了口气，手指向连接客厅和卧室的门说：“那好吧，我去那个房间待着。”

“我也马上就过去。”今村还想再回到漫画的世界里。

“又不是没看过。”大西带着几分挖苦说。今村正在看的那本漫画是部很有名的作品，描写的是高中棒球队里的双胞胎兄弟与青梅竹马的女生恋爱的故事。[2]

“咦，这部漫画很有名吗？”

“唉，你以前从没看过吗？”

“不知道啊。”

“真的假的？”大西很吃惊。之后马上就想到了个好主意，“啊，先告诉你哈，那个双胞胎弟弟，之后就会死在一场车祸中了。”她故意把重要的情节剧透了。

“不可能有那种事啊，是你无聊在说谎吧？”今村翻着书页说，“这么有活力的人怎么可能死了！”

“然后，哥哥代替他向甲子园进军了。”

“不可能。”今村扑哧笑了，“他哥哥那么不顶用，怎么可能打得了棒球。”

大西对此没有特意说什么，走进了卧室。八席榻榻米大的房间正中间有一张大床，风格朴素统一，有一面墙边装了衣橱。门边还有个架子，上面摆着许多相框。她一张一张地看。

就在这时，卧室的电话响了。轻快的电子音响起，大西一反常态地发出了一声惨叫。床头的电话子机指示灯闪烁，铃声大作。

大西迈步时比刚才还要缓慢，她留心脚下不要出声，探头往客厅看。今村还靠在沙发上，眼睛却盯着餐具架上正在响铃的电话。

不久后，另一种机械音响起，语音留言功能启动了。今村按下遥控器，把电视机调成静音。

“请您留言”这个声音响起之后，有一声拖得很长的“哔——”。大西侧耳倾听，没有听见声音，对方一句话没讲就挂断了电话。

她看向今村，今村也吃惊地来回看着电话和大西。“之前好像也发生过类似的事。”他开口道。

2

一年前，今村在仙台市内西郊一栋新公寓的某个房间里。夜里十一点多，没开灯，房间里很昏暗，但他的眼睛已经习惯了。

今村刚打开洗脸池下面的柜子往里看，身后就传来“喂喂”的声音。“你干吗呢？”

“啊啊，老大。”今村抬起头，笑了，“我在找有没有值钱的玩意儿。”

“我说啊，你觉得单身男人会把钱藏在洗漱间里吗？”在走廊那边拿着手电筒的中村苦笑道，“还有，我每次都说，你别叫我老大。”

“为什么啊？”今村站起身，用手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

“现在都二十一世纪了，已经没有老大这个称呼了吧。”

“之前黑泽也跟我说，小偷里没有这个职位。”

“那家伙说的话很对呢。”圆脸上长着一双看似很善良的圆眼睛的中村皱起眉，嘴角的胡子随之动了动。小偷要是不留胡子，还真不像小偷啊，他曾找了这么个借口留了胡子。

“那……我叫您什么呢？”今村问道。

“叫我中村就行，中村。”

“可那样不会显得没大没小吗？我跟您又不是朋友，叫您中村科长之类的吧。”

“什么科啊？”

“偷盗科之类的。”

“那不好吧。”

“那么，就叫专务[3]。”

“中村专务吗？”

“不是挺好的吗？”今村两眼发亮，重重点头，“就像公司里那样。”

“初次见面，我是中村专务。”中村一脸认真地自我介绍起来。

今村鼓掌道：“很好呐，感觉焕然一新。”

“是嘛。”中村有些难为情地说。

两人顺着走廊走进了尽头的客厅。屋里很宽敞，大概有二十席榻榻米，摆放着黑白色调统一的家具，今村刚看到这些，就不禁说：“感觉这房间真做作。”

“从女人那儿拿钱，住在这样的房间，可真是奢侈啊。”

“这种跟骗婚一样的家伙没法逮捕吧。”今村吃惊地望着巨大的电视。

“这些家伙肯定会装傻说‘如果连这都算是诈骗，那还叫人怎么去谈恋爱啊’。法律也很难制裁他啊。”

“所以我们这是在替天行道呢。”

“是呐。这并不是单纯为了钱财，而是为了惩罚坏人的偷窃。”中村很满意地说。

“不愧是……中村专务。”今村感觉内心愉悦起来。比起说单纯地偷窃，替天行道这个理由要好听多得多，“啊，话说，有存折之类的吗？”

“没找着。”中村指着刚检查过的架子和抽屉，“那边我全都看了。”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今村和中村面面相觑，皱起了眉。中村拿起手电筒，朝开放式厨房的吧台照去。黑白图案的电话座机上，小小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

今村二人一直盯着那部电话，心中祈祷，可别是什么不好的征兆。没多久，铃声切换为语音留言，机器开始回答“您好，机主现在不在家”。

留言的是个女人。语速稍快的女人滔滔不绝地说着：“我说，你没在？也是，我就是想找你不在的时候打个电话。我啊，已经烦透了，决定去死了。我去跳楼了。而且，我把你的事情写在遗书里了哦。”

“喂喂。”中村边说，边冲着电话座机轻声念，“别冲动啊。”

今村也压低声音接话说：“冷静，要冷静。”

“玩弄女人，你这个渣男，找揍啊你！”女人吼叫着，挂了电话。今村觉得自己好像成了被斥责的对象，双手捂着心口。扭头一看，中村也是这副姿势。

“老大，啥啊，这是？”

“应该是这个房间的主人曾经交往过的女人吧。”中村撇着被胡须盖着的嘴说。

“她要跳楼啊。”今村战战兢兢地走近电话，“听她的声音倒是挺平静的。”

“是啊。”

“她不会死吧？”今村的脸抽搐着，“说起来，就算这个留言的女人死掉了，跟咱们也没关系吧？”

中村用力点点头。“好。”他说，“好，把这个忘了。”

“嗯，忘了吧。”

可中村和今村却都没能从那个地方挪窝。两人出神地望着黑暗中的那部电话座机。过了许久，今村走近电话，望着中村的脸说：“要不要回拨过去？”

“拨回去吧。”

操作电话，找到刚才拨过来的号码，着急忙慌地按键，拿起听筒。今村听到了通话音，小声说：“也许已经死了吧。”

“死了，你咒谁呢啊！”女人的声音突然钻进耳朵。今村发出“哇呀”一声惨叫，听筒都掉了。不过他又马上捡起来，问：“你在哪儿呢？”

“我在哪儿无所谓。你现在担心我也没用，我不活了。”

“为什么？”

“除了因为你，还会有谁啊！”

“怎么可能？”今村反射性地答道，“肯定不是因为我，肯定。”

“少逃避责任。找揍啊你！”女人勃然大怒。

今村心存疑问，想这么精神头儿十足的人不可能跳楼吧，再次确认：“你现在在哪儿？”

“在楼上。楼顶。就这样吧，我要跳了。”

“稍等。”今村拼命阻止对方挂电话，“我马上去你那儿。你先不要跳啊。你在哪儿呢？”

“什么啊？”女人的声音里带了几分嗤笑，“以前没这么拼命过啊。果然还是怕我在遗书里写你啊。”

“在哪儿？”

“在哪儿，我才不会告诉你。”

“我马上过去。”今村使劲儿地扯着头发。听女人的语气，像是正从高处往下望着，他为此而急躁，又很着急，不忍让对方真的死掉。回过神来时，嘴里已飙出一句：“我骑着长颈鹿去找你！我骑着长颈鹿去找你，告诉我你现在在哪儿？”

女人不说话了。“喂。”身边的中村目瞪口呆地小声说，“喂，你没事吧？”

“我骑着长颈鹿，去你那儿哦。”

“哈？”

“你想看吧。连我自己都想看。长颈鹿出现在仙台街道的楼顶上，要是我的话，就看完再死。”

“满嘴谎话。”女人又开始闹了，“你是个傻蛋吧。”

“你这么轻易就觉得那是谎话，这样好吗？你不看我骑着长颈鹿过去就死吗？”今村注意到体内的血液上涌，已失去了冷静，可嘴上还是停不下，“你看完再死也行吧。”

“和长颈鹿一起啊。”他听见中村小声地念叨了一句。

“你怎么没骑长颈鹿啊！”女人站在楼顶的护栏前，责问今村，“话说，你是谁啊！”

“我叫今村。”

“都说了没听说过啊。”

“你这不就听说了嘛。”

女人缓慢地用手卷着及肩长发。她体型纤瘦，白衬衫配一条黑色短裤。包什么的都没拿，只攥着手机。

此时是在一栋十层公寓楼的楼顶上。相隔一条马路，对面是电机厂商的巨大电子广告牌，灯光照在今村二人的身上，晃得他心烦。

“长颈鹿倒是没有。”今村走近在护栏旁边的她。

“你要是再往前走，我就跳了。”

“等等。”今村慌忙停下脚步说，“为了一个恶心的男人寻死，你傻不傻啊。”

“我说，你是谁啊？”

“你问我是谁，这个也不太好说。”

“就凭你，哪儿能理解我的心情。找揍啊你！”

“有劲儿揍别人的人不能死。”

“我说啊，你这不相干的人少管闲事。为什么不能死？你倒是说服我啊。”

为什么非得挨她的骂呢？今村完全不知道原因，但姑且先给了个无关痛痒、感觉是正当理由的回答：“你父母会伤心的哟。”

她“哇”了一声，装作要呕吐。“我的父母才不在乎我的生死。”

“那么，第二个不能死的理由。”今村已经烦了，开始对自己追到这里来感到后悔，“死在这里的话，心情会不好。”

“谁的心情不好？”

“肯定是，我的心情。”

“那你回去我再死。”

“就是因为这样，心情才会不好。”

“谁的心情？”

“肯定是，我的啊。”

两个人这么隔着段距离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女人深深地叹了口气，说：“总之啊，我就要跳下去了。也没有长颈鹿。就这样。”她再次走近护栏。

“你觉得跳下去就行了，那你可大错特错了。”这当儿，今村不合时宜地浮现出微笑。

“我没太懂你说的‘行了’是什么意思。”

“我老大，可在这栋公寓下面守着呢。”

“守着，是什么意思？”

“你要是掉下去，他就会接住你。很遗憾。”

女人愣住了，睁大了眼睛。“接住？从十楼掉下来的人？那个人是超人还是什么？”

“超人？”今村扑哧笑了，“你又不是小孩子，怎么说这种傻话呢？我老大就是普通的中年男人。”

“那个中年男人，想把跳下去的我接住？”女人翻了个白眼说，“怎么可能接得住。”

“没关系。”

“别这么随随便便一说。为什么我最后的最后，要砸在一个陌生中年男人身上而死啊？找揍啊你！”

“据说老大在高中时是棒球选手，而且防守位置是在外场呢。”

“那又怎样？”

“接住腾空球是他擅长中的最擅长。跟接住小球相比，接住你啊，那是绰绰有余，再轻松不过了。”

“那个和这个完全不一样。”

“不过据说好像是替补。”

“替补啊！”女人马上怒吼道，直接瘫坐在地上了，“我怎么都行了。”

3

“就这样，最终，女人放弃了自杀的念头啊。”今村把漫画书放在地板上，得意地说，“多亏了我。”

“我说啊，那个，是在说我吧。”今村没完没了地讲着初次见面时发生的事，对此，大西在愤怒之余更觉得吃惊，“你不给我讲这些我也知道。”

一年前那场自杀风波的结果，就是大西开始和今村同居了。

“可是，我没觉得你对我有感恩之心，还以为你都忘得一干二净了。”今村还是不紧不慢的语调，“如果当时没有我，若叶你就死翘翘啦。”

“死了倒好，就是因为你添乱。”大西说，但转念一想，还在别人家，不是打嘴架的时候，“先别说这个，赶紧找到值钱的东西，然后回家。你这样，简直像是专为看漫画而来的。”

“不着急也没事儿。”今村摸到遥控器，恢复了电视机的音量。棒球赛直播还在继续。第三局下半场，本地球队以四比零领先，“球赛还在打呢。”

“可是啊，尾崎不是替补吗？也许马上就回家了。”大西把目光转向立在电视机上的小相框。照片上，拿着球棒的尾崎露齿而笑。

“虽说是替补，也是一军[4]球员，所以比赛时会待在球场。还回不来。”

“就算是这么回事儿，在这里闲待着也没有意义啊。”

最初那次见面，她得知了今村干的是偷窃这码事。可跟他一起出来办事，这还是头一次。平时都是他口中的“老大”，也就是中村跟他一起。可今晚，不知今村怎么心血来潮，邀请她说：“今天若叶你也一起来不？”

偶尔看看同居对象的工作情景也不是坏事，大西这么判断。或许也是为头天晚上瞒着今村跟别的男人出去吃饭而感到愧疚，总之，今村叫她，她就来了。

这次的目标是职业棒球球员尾崎的公寓，这都是在开车来这里的路上才听说的。

“他在比赛，应该不在家。所以，咱们可以放心进屋。”今村高兴地说。

“那个叫尾崎的球员，是有钱人吗？”大西边打方向盘边问。

“咦，你不知道尾崎吗？”坐在副驾驶座的今村扫兴地说，“他是仙台本地的强打啊。”

“很有名吗？”

“之前在甲子园很活跃呢。虽然在四分之一决赛中输了，但也打了五个本垒打呢。”

“现在呢？”

“现在是替补。”

“那不得了。”大西当即笑了。还想说，你身边都是替补啊。“年薪应该挺低的吧。”

“可他进球队第二年就荣获了首位打者[5]的称号，或许有奖杯什么的呢。”

“首位打者能得到奖杯？”

“不知道啊。”

不怎么深入思考，就像顺应气流一般凭感觉去行动，今村常这么做，所以大西并未因他的这番回答而惊讶。可实际潜入尾崎的房间后，今村却几乎没有翻找财物，只是悠闲地埋头看漫画，这当然会令大西困惑。

“也不怪我啊，过来一看，好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也没有奖杯。”今村像是在闹别扭似的辩解道。然后，他像是觉察到了大西的怒气，说：“那咱们分头找找吧。”这才不情愿地收拾好摞在一起的漫画。

“你可总算像个小偷了。”大西嘲笑他说。

“若叶你倒是干劲儿十足啊。”今村苦笑。

那之后，大西走出客厅，进了洗漱间，查看镜子下的置物架和毛巾架后面，玄关的鞋架也确认过了。她又回到客厅一看，今村趴在地上，脸贴近地板，两手在动。

“你在干吗？”

“擦地板。”

“小偷要干这个？”

“为了不留下证据。”

听他这么一说，大西也觉得有必要。她不是想模仿今村，可还是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板上。凉冰冰的触感挺舒服的。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地下传来的声音和响动，是大西自小的爱好。

“这个房间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吗？”大西站起身来问。

“什么都没有。”

“把这个拿走得啦。”今村说，手指着电视上尾崎的照片。

会被人发现的啊，拿那种东西。大西刚想提醒他，电话铃声又响起来了。

大西望着电话。座机上的指示灯闪烁。她感觉自己就像望着一头本来在睡觉的野兽，突然开始晃悠悠地有了动作。这么下去野兽不就会醒来吗？她屏住呼吸。

跟刚才一样，语音留言功能启动了，发出了声音。“请您留言”之后是“哔——”的一声。今村慌忙把电视调成静音。

沉默。大西以为会跟刚才一样，但此时，一个小小的声音响起。

“大叔？是我。”

大西和今村对视。

“我被那家伙叫出来了。”打来电话的是个年轻女性，“拜托大叔你，虽然觉得很抱歉。”

这啥啊？大西冲今村皱起眉。“谁？好像是在抽抽搭搭地哭，感觉要出事。”

“谁知道呢。”今村摇头说，“是在向尾崎求救呢。”

“谁啊？”

“这个女人。”

“求什么？”

“求尾崎去救她。”

电话又响了。“我这就得出门了，先把地点告诉你。”声音中透出一丝稚嫩。她说出一家位于仙台站东口的便利店的名字后，电话马上就挂断了。无法判断是被人挂断的，还是由于电话的设定而中断的，但电话没有再打来。

“什么啊，这是，今村老师？”大西问道。

“某个女孩子打给尾崎的电话啊，应该是想让尾崎去救她吧。”今村双臂在胸前交抱，一副正在思索的表情，“不小心听见个不好的电话啊。”

“算了，别想它就好。”大西干脆地说，“还是先找保险箱什么的，找到存折就回家吧。”

“若叶你才更像个小偷，比我像多了。”

“是你太不像了。”

“可能吧。”今村漠不关心地回答，“那，咱们走吧。”他看着大西说。

“走，去哪儿？不找保险箱了吗？”

“可是有人在求救呢啊。”

“不是向尾崎求救吗？不是向我们求救啊。”

今村没有生气，没有高声辩论，也没有批评大西冷血。他只说：“那时不也是这样？要是我们没管闲事，若叶你已经死啦。今天打电话的孩子，也许会有危险呢。”

“有就有呗。”

今村没理大西，开始操作电话座机。“语音已被删除”的提示音响起。然后他抓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恰好播到本地球队的外援，四号击球手打出本垒打的瞬间。

“本垒打这种东西，”大西不禁开口说，“总的来说，就是把球往远处打飞，不是吗？没必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吧。”

“无视棒球规则、完全不懂棒球的人才会这么挑刺。”今村像是在怜悯谁，带着几分落寞回答。

4

那个女人看上去既像初中生，也像高中生，说有二十多岁也觉得差不太多。虽然脸蛋圆乎乎的，体型却很纤瘦，个子也不高。略显茶色的短发，从长短不一的发梢间隙能看到脖子很细。

“喜欢这种女孩子的男人应该很多呐。”大西想都没想就这么说出了口。

“什么？”娃娃脸女人投来了怀疑的目光。

“我在说，日本的男人尽是些萝莉控。”

“那是什么话啊。”看来她的内心很坚强，和外表不一致，并没有胆怯，“这种话，难道不是老女人在嫉妒吗？”

“先冷静冷静。”介入大西和女人之间的今村认真地劝架，“要和平，要和平。”他的声调都变了，“萝莉控并不只是日本才有啊。”他又说。

“你们两个，到底是谁啊？”女人发火了。

两人马上就找到了语音留言里提到的便利店。大西开着小轿车过去，想着有没有这么个女人，往停车场里一望，还真有。大西慌忙停下了车，往女生那边走，在她面前站定的同时，说了句“喜欢这种女孩子的男人应该很多呐”。对方会发火也是自然的，虽然大西也这么觉得，可一下子没管住嘴，没辙。

狭窄的县道沿线连路灯都没几盏，因此这家店在夜里也起到了照明的作用。只有店周围有些亮光，竖在停车场旁边、带便利店徽标的广告牌照亮了她的脸。

“我们，就是，那个啊。尾崎球员的代理。代打。”

“尾崎球员？”她皱起眉。一瞬间露出了孩子气的表情，接着又变成充满戒备和不满的大人神色。

“什么球员？”她又说。

“刚才是你打的电话吧？留言说要求救。”

“啊啊。”她对那件事倒也没佯装不知，“打倒是……打了。”

“你不知道对方是职业棒球球员吗？”大西刚问，她就睁大了眼睛，“棒球球员？专业的？那个大叔？”

“说起来，虽然现在他只甘愿当个替补。”今村好像很遗憾，就像是在承认自己家的亲戚没出息，在大西看来非常可笑。

“是教练没眼光啊。”今村继续为尾崎辩护，“那个教练啊，高中时创下的本垒打纪录被尾崎破了呢。所以一直妒恨至今，不让他去比赛。”

“有心眼儿那么小的教练吗？”

“有的有的。”今村像鸡啄米一样点头。

“而且还玩弄女人，真是差劲。”他接着说。

“我说你啊，跟尾崎是什么关系？”大西问那个女人。

“我啊。”娃娃脸女人迟疑了一下，开口了，“一星期之前，那个，尾崎先生救了我。”

把她讲的汇总起来，事情就是这样的。

一周前，她走在仙台站东口时，被一个年轻男人纠缠。她对此人并不了解，可自不久前男人就一直纠缠她。对方用手扶着她的肩，用胳膊环住她的腰，想把她拖走。她抵抗，说“住手”、“让开”、“别这样”。

“然后尾崎就出现了？”今村凭直觉问道。

“大概是碰巧从那儿路过。”

尾崎好像是穿着T恤和牛仔裤之类的便装经过那里，发现她在抗拒那个男人，就跑了过来，说：“放开她。你没看见她不愿意吗？”帮她解了围。

“很帅啊。”今村感叹道，“真有运动员的风范。”

“太能干了吧。”大西歪着头，“就像三流电视剧一样。”

“多亏了他，男人逃走了。”她叹了口气。

“可是，那种男人早晚还会缠上来的。”大西想吓唬她。

“那个大叔也是这么说的。”她点头同意。

据说，尾崎还说“虽说不知能否帮上忙，但如果需要就打我电话”，把电话号码告诉了她。

“别有用心吧。”大西开玩笑道。

今村马上火了，说：“是正义感啊。那今晚，你又想向尾崎求助，才打的电话吗？”

“那个男人刚才打电话，说让我到这家店的停车场来，我很害怕。再说我也找不到其他能帮我的人了。”

“你怎么就听了那个男人的话，满不在乎地到这儿来了呢？”大西责难道。

“因为……”娃娃脸女人忸怩着。大西对她的忸怩很看不惯。

“为以防万一，才给尾崎留言的？”今村刚问完这句话，她就点头说：“嗯。因为之前大叔说过，给他留言他就会赶过来。”

“手机呢？”

“我打过了，可他没接。”

“啊也是，还在比赛呢。”

这时，有汽车头灯晃了一下，像是朝大西他们的脸上揍了一拳。一辆车从县道开进了停车场。真晃眼，这么想的同时，也觉得这就象征着司机的目空一切，大西一肚子火。

汽车在停车场中也丝毫没有减速慢行的样子，疯狂地转弯，停在了靠里的位置。

“就是那个男人吧？”今村问她。

“也许。”她点头道。

“你藏起来。”大西说。

“为什么我要藏起来呢？”

“我们去羞辱一下那个男人。”大西高声说，“我已经等不及了。”

“不关你们的事啊？”

“四号，换下了尾崎的是今村。今村忠司。”今村模仿着球场广播的语气说，“你看，因为我是代打啊。关键时刻出场的代打球员，就是我。所以说相关啊，接下来我要代替尾崎，去教训一下那个男人了。”

“别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话。”女人抬高音量说。

“你是在说我代替不了尾崎吗？”不知道为什么，今村偏偏这时候感情用事了。

于是，娃娃脸的她那瘦小的身体哆嗦了一下，然后就像从主人手里逃出去的狗一样，飞快地从停车场往人行道跑去。横穿过马路，消失了。

也许是看到这个情景，感觉到了不对头，刚才刚停下的车突然发动，依旧很野蛮地开走了。

只剩大西和今村被留在那里。

“什么啊，这是！”大西气得不行，“好心被当成驴肝肺。”

5

“我啊，昨天，发现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大西再次发动小轿车时，坐在副驾驶席上的今村说。他的语气若无其事的，好像把潜入尾崎房间的事，跟语音留言的陌生女人见面的事，还有被她晾在那里的事，全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昨天？”

“若叶没回来，所以我很闲。”

“啊啊，那个啊，我就去见了个朋友。”

虽说是朋友，可她跟那个男人的关系很亲密，甚至晚上曾一起去酒店过夜，但大西想糊弄过去。所以当今村加重语气说“啊，这么说来”时，她有点焦躁地想，是不是被他发觉了。大西抑制住内心的忐忑，用比平时还高的声音应道：“怎么了？”

“若叶没在冰淇淋盒上写名字吧？”今村说，“昨天，我打开冰箱想吃冰淇淋，发现你都没写呢。”

“啊啊，你说那个？”大西放了心，又觉得很烦，“因为我的都是香草味的啊，而且你不是把你自己的那些都写上名字了嘛。”

今村和大西都喜欢吃杯装冰淇淋，冰箱里总是散落着好几大杯，很多是吃到一半没吃完的。为了分清楚哪杯是谁的，今村从刚开始同居时就提出“要在自己的冰淇淋盒底写上名字”。

“那个，要是这么不注意的话，早晚会拿错的哟。”

“就算拿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啊。”大西边叹气边说。据说，最近在妇产科，小婴儿一生下来，脚腕马上就会被系上姓名牌，可能是在反思以前常发生抱错孩子的事件。而此时今村对于记名字这么讲究，就像是在处理抱错孩子那种大问题似的，让大西没法理解。“就算你吃了我的冰淇淋，也没关系啊。”

“我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大西噘起嘴唇，明显地表达出了无奈。今村没再提昨晚见男友的话题，让她放了心。“那个，你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她问。

“啊，对了对了，那件事。我啊，因为很闲嘛，就在纸上画三角形什么的。”

“在纸上画三角形？为什么又……”

“不知不觉，在纸上点了几个点，连起来就出来个三角形。”

“我觉得，你说的这些啊，是我的人生中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出神地盯着三角形，结果就在意起它的角度来了。”

“是能用量角器量出来的那个角度吗？”

“对对。我啊，还去便利店买了呢。”

“量角器这种东西现在还有卖啊？”大西说完想，万一量角器也有很著名的产地，那片土地的住民听到这话会被激怒吧。

“有啊，有卖。”今村认真地说，“用那个一量，就知道了。不管什么形状的三角形，它的内角加起来都是一百八十度。”今村把两只手举到面前，手指对到一起，比画出了个既不像山也不像三角形的形状。

“什么啊？”

“三角形的内角全加起来是一百八十度，这是规律。而且啊，”今村也没显出多兴奋，语速却稍快了些，“这里是九十度的三角形有其他规律。”他用左手的拇指和食指比画出一个大写字母L，然后把右手的食指拼了上去。

“你说的是直角三角形？”

“啊，叫这个名字啊？”

“难不成，你说的是那个？”大西说完皱起眉头，边留意与前车的距离，边问，“斜边长的平方，和其他两边的平方的和一样，你说的是这个规则吗？”

“斜边？”

大西指着他比画出三角形的食指，告诉他：“最长的这条叫作斜边。”然后讲解道，“假设这条边为a，其他的两边为b和c，那么a2=b2+c2。”

“就是这样的！”今村欢呼道，“我啊，量了好多次，发现了这个法则呢。”他说完，像是突然回过神来，问，“若叶你是怎么知道的呢？”

“那个啊，是毕达哥拉斯定理[6]啊。”

“毕达哥拉斯？”

“不是在学校里学过吗？”大西一边懊恼自己怎么就告诉他了，一边踩下油门。顺着大学的外墙走，拐个弯，之前跟黑泽碰面的寺庙停车场应该没多远了。

“你骗人。”今村瞠目结舌。

“真的。”

“什么时候？”

“很早以前。”

“又是这样啊。”今村悲哀地呻吟着，“又被人抢先了吗……”

“你真不知道吗？”

“那个毕大哥什么的，我怎么可能知道啊。我还以为是我的发现呢。”

“是毕达哥拉斯。”

“啊，可是，那之后我想到的是在乒乓球上。”

“这次又出来乒乓球了啊。”

“我在乒乓球上画了个三角形呢。用油性笔。这么一来啊，很不可思议，这时角度就不是一百八十度了啊。明明也是个三角形。”

“无所谓啦，那种事。”大西说着过了桥，在丁字路口右拐，正面有家大甩卖的商店。店内灯火通明，透射出人工照明冷冷的光。大西顺着路往前开，左拐上了一条窄路，建在高坡上的寺庙尽头，就是铺满碎石的停车场。

“这么冷不丁地叫他也能出来，黑泽也很闲啊。”大西说。今村在便利店打电话说“想见一面”时，黑泽没有拒绝，说出了他现在所在的地方，说要是能到附近的寺庙去接他，就可以见面。

黑泽穿着黑色夹克站在那里，背后是停车场旁的杂木林，看上去似乎融入黑暗之中。大西停下车，跟今村并肩朝黑泽走去。

“我刚好来参拜。”他说。

“大晚上九点来寺庙参拜？”大西虽不是怀疑，却憋不住这些问题。她指向右边通往寺庙的台阶，继续追问：“那里一片漆黑啊。”

“就算漆黑一片，寺庙也在。”

“会被别人当成小偷什么的呢。”今村很担心，黑泽微微地笑了。

“这我倒没想到呐。”

这是大西第四次见黑泽。

或许是因为从上短期大学时就开始在夜总会接待男客人，哪怕是第一次见面的男人，大西只要察言观色一番，就大概能猜出对方是干什么工作的。

这个说大话、假装古惑仔的男人，其实是个懂礼貌的公司职员；那个说大话、假装古惑仔的男人，是个有家人的个体户老板。这类的她都能猜出个大概。

只是，对于黑泽，见了两次面大西仍猜不出他的职业和背景。听今村说黑泽跟他一样是个小偷时，大西吓了一跳。

“可黑泽先生不像个小偷啊。”大西那时这么回嘴。

“若叶你不怎么了解小偷吧。”

“小偷啊，在我脑中的印象就是那种马马虎虎，虽认真却赚不着钱的老好人。”

“哪儿会有那种小偷啊？”

“不，我身边的小偷就是这种感觉。”

黑泽坐到了后座，大西顿时觉得小轿车变挤了。黑泽并没对大西的驾驶技术指手画脚，大西却觉得他一直在后边监视她的动作。看后视镜时，望着窗外的黑泽的侧脸映入眼帘，她毫无来由地心中一紧。

黑泽好像刚干完活儿，却没有作案成功后的兴奋，也没有劳动后的满足。一脸淡然。问他有没有收获，他从夹克兜里掏出一个信封，回答：“不多。”大西想起今村经常强调的，黑泽会适可而止，不会把翻到的东西全部偷走。

“黑泽先生，我们把你送到家吧。”副驾驶座上的今村扭头说。

“那可帮了大忙了，你们不是有事要说吗？”

“边送边说。”今村像是自己在开车一样。

“见到尾崎了吗？”黑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黑泽知道我们去尾崎家了啊，大西这才知道。

“没有见到。因为我们是去偷东西的。”今村回答。

“房间怎么样？”

今村没有马上回答，他像是被梦魇住了，发出“唔”的呻吟声，说：“真是不可思议啊。我觉得很不可思议啊。”

“不可思议？”对于这个回答，大西觉得很可笑，嗤笑了一声说，“去人家家偷东西，只读了几本漫画就出来的你确实不可思议。”

“什么都没偷吗？”

“没有我想要的东西呢。”今村的语气很认真。他的语调太认真了，感觉就像要吟诗一首，大西马上说：“明明没有想要的东西，还要去偷人家吗？”实际上却生不起气来。

夜路漆黑一片。前方离得挺远的地方，能看见车后尾灯的红光，除此之外，只有间距相同的路灯，零星散落在小轿车将要驶向的方向。看不太清道路，大西想着自己是不是忘记开头灯了，又拧了一次旋钮确认。

途中大西注意到汽油快没了，便把车开进一家碰巧开业的加油站。头发三七分，看上去忠厚老实的店员开始给车加油。在计量器停止加油之前，男店员像是为了消磨时间，开始擦车窗。大西隔着一层车窗，呆呆地望着拼命挥动抹布的店员，心里感到挺抱歉的。

“喂，那个叫尾崎的球员，为什么不打比赛了？”大西突然问道，“刚才你说教练讨厌他，是真的吗？”

“你有兴趣？”今村说。

“多少岁？”

“你问谁多少岁？”

“尾崎。”

“和我同年，快三十了。”今村好像回答得很不情愿。

“啊，一样大啊？”

“而且……”

“而且什么？”

看大西伸着脖子，今村像是胆怯了，说了句“没什么”，就闭上了嘴。

“什么啊？”

“尾崎的人生啊，和我完全不一样。”

“那倒是。因为啊，一个是未来被报以很大期望的棒球少年，一个是连上学时学的毕达哥拉斯定理都记不住的未来的小偷啊。”大西笑道。

“我说，黑泽先生，刚才我在尾崎的房间里想到一件事。以前，我妈妈边看电视里转播的甲子园比赛边对我说话。”

“说什么了？”

“她说：‘你看看，跟你同年的人打出了本垒打，让那么多人高兴呢。’还说‘年纪相当的高中生，怎么有这么大的差别呢’之类的。”

说这些话时，今村轻轻地笑着。可他的表情中透出的落寞是大西所不熟悉的。原来今村还会这么笑啊，她想。

“这样啊……”黑泽平静地说，判断不出他是不是认真在听。

“说得也是，我连学校都不去，晚上在一番町拼命地搭讪女生。确实，同样是高中生，却有很大的差别呢。”

“搭讪女生，然后带回家去吗？”大西说完，明明知道自己很无聊，还是诅咒般地开了个没品的玩笑，“是在挥舞着另一根球棒吗？”

车里瞬间静默。

“若叶，这很糟糕啊。”

“你说什么糟糕？”

“黄段子。”今村表示同情，“你说的不就是中年男子说的那种陈腐的黄段子嘛？”

被看不起了，大西胆战心惊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黑泽面无表情。

终于加完了油，油管咯噔一震，店员来告知钱数了。大西递出五千日元的钞票，对方说去找钱，离开了。大西启动引擎，说：“可是啊，你也发现了毕达哥拉斯定理呢，所以也很厉害了。”她没想掩饰刚才丢人的发言。

“是什么啊，毕达哥拉斯？”黑泽似乎很感兴趣。大西一向他说明，他就特别高兴地说：“你发现了引力，又发现了三角形法则，真是了不得呀。”

“引力？”

“之前，他看到苹果从树上掉下来，发现了引力这回事呢。”黑泽这么说，不知有几分是认真的，“啊啊，这么说来，你还住在那个满院都是苹果树的老家吗？”

“没有，现在不了，黑泽。那次是我父母不在家时我暂时过去住的。现在我和若叶住在仙台市内呢。”今村说着话，加油站的店员回来了。

大西接过找回的零钱，塞进钱包里，就打着方向盘，又开回了车道。“这么说来，看苹果时，老爸他还在世呢。”今村拖长了声说。

今村的父亲在他遇见大西前没多久因脑溢血去世了。大西问过，妈妈一个人住在那种山村里不害怕吗？那时的今村满脸苦涩地笑着，摆手说：“我妈妈不是那种弱不禁风的人，没关系没关系。”

车开上了直行路，加速行驶。开上新开通没多久的车道，横跨河流。平缓的桥梁两旁，整齐地排列着闪着白光的路灯，让人觉得只要穿过这座桥，就有光明的未来在等候。前方和对面车道都没有车，大西踩下了油门。

接着今村向黑泽述说了刚才的遭遇。他们按照打到尾崎房间的电话所说，去了便利店，然后有个女人在。被女人怀疑的事，女人以前曾受过尾崎帮助的事，有辆貌似是在纠缠女人的人的车的事，虽说不上简洁明了，但总算把这些都说出来了。

“尾崎这人不错呐。”这是黑泽的第一句话，“对碰到麻烦的女性，他没有视而不见。”

“是啊。”今村含糊地说。

“你想怎么样？”

“其实，我看见了那辆车的牌照。”今村在副驾驶座上挠着太阳穴说，“从停车场开出去时看见的。别看我这样，我的眼挺好使的呢。”

“眼、好、使。”大西嘲笑他道。

今村马上大声说：“然后，我就想问问黑泽先生你，有没有通过牌照号调查司机住处的方法。”

“你不知道吗？”黑泽好像很意外地说。

“能查到吗？”今村问。

“是什么投机取巧的方法吗？”大西问。

“是挺普通的方法。去陆运局提申请马上就能知道。车主的姓名和住址，只要是行驶证上的内容全都能知道。”

“提申请，会很麻烦吗？”

“如果能清楚地写明车牌号，就没什么麻烦的了。或许会要求你出示驾照。”

“啊，就这些啊？”大西说。

“你听明白了吗？”今村说。

“就这些，肯定能明白啊。”黑泽淡淡地说，“你的上司应该也知道。”他提到了今村的老大，中村。

据黑泽说，中村平时开车时要是碰见自己看不惯的车——大体是那种乱按喇叭，蛮横地插到自己车前，或是边乱按喇叭边蛮横加塞的车——他遇到这种车，就会把车牌记下来，可能的话，会马上把号码记在纸上开去陆运局，拿到那个车主的信息。

“拿到信息干什么呢？”今村的脸上浮现出不安和好奇。

“要么去偷他家，要不就给那家伙叫一大堆寿司外卖。”

“真阴险啊。”大西忍不住说。

“不，说到底，是不讲理的司机不好。”今村成了即席辩护律师。

“倒也是。”黑泽慢条斯理地说，“可是……”他接着开口。

过了桥。没看见光明的未来，却出现了丁字路口。大西往左打方向盘。

“可是，这个可以从车牌号推算出住址的方法，就算不见面，我也可以在电话里告诉你。”黑泽说出了一句理所当然的话。

“也是啊。”大西马上说。

给黑泽打电话时大西也这么说过。可今村对此没有让步，他说：“就想直接见个面啊。”

“想见你嘛。”今村贴近副驾驶座的车窗，望着夜晚的街道说，“见到黑泽先生你，我心里就很踏实。”

“这样啊。”黑泽静静地回答。

“反正，我是没法让你踏实下来。”大西一副怄气的样子。

6

次日早上刚过九点，今村就出了公寓，说要去一趟陆运局。

“你找那个车主想干什么？”把报纸铺在电视机前，在上面剪脚指甲的大西问道。

他回答：“我要严厉警告他，让他别再纠缠那个女生了。”

“那个女的那么嚣张，哪儿还用别人护着她？”

“我想替尾崎去办这件事。”

“可你又不欠尾崎的情，干吗特意去做这种事？”

“就算不欠他人情，让他欠我个人情也感觉不赖。”

“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走啦。”

电视还开着，留下大西一个人继续剪指甲，报纸也还铺着。她看了几行文章，运动专栏映入眼帘。据说本地球队荣获了五连胜。对手领先一分之后，作为投手代打的年轻选手上场，挥出了逆转的一棒，报纸上刊登了当时的照片。就算是代打，也轮不到尾崎出场啊，大西出神地想，她不禁觉得，还不从现役引退有什么意思啊？或许是种反抗，让别人等着瞧，或许是种坚持，想着一定要在最后获得成就。但无论是哪种，这是个与今村同年，每天重复练习，为了不知何时会到来的机会而做准备的人，不是悠闲地打零工生活的自己该说三道四的。

电话铃响起时，她没想接听。往家里打电话的人，多半是推销或是打错。而且是工作日的上午，打电话叫她出去玩的可能性很低。她拿起话筒纯粹是因为铃声太吵，跟为让闹钟消停下来而去拍按键的感觉一样，手很自然地动了，仅此而已。

“喂——忠司？”是女人的声音，亲昵熟稔的语气。打招呼的方式很轻佻，却让人感觉上了年纪。

“啊，他现在不在家。”

“哦。”打电话人的语气变了，“你是谁啊？难道，是忠司的老婆？”

“我们没有结婚。”大西怒火渐起，回答道。这个时间点，也许这个人是，她猜到了对方是谁，“难道，是伯母吗？”

“答对了。”打电话的人，像是猜谜节目的出题人那样，用自以为是地语气说道。

“啊，这样啊。”大西虽这么回答，心里却还是不踏实，“初次联络。”其实两人到说出这句话时已经花了不少时间。

“初次联络！”今村的妈妈开朗地打招呼，“我说，忠司不在吗？”

不知该说是亲切还是不客气，总之对方莽撞地闯入亲昵的领域，大西苦笑着。现在才想到这件理所当然的事——今村也有父母啊。大西一直在说琦玉老家父母的坏话，与此相对，今村基本没提过自己的家人。

“我之前听忠司说，九点左右打电话的话他就在家。”

“应该是晚上九点吧？要是晚上九点左右，他基本都在公寓里呢。”

今村的工作时间在深夜或凌晨的比较多，上午有时会在街上的咖啡馆里熟睡，或是在车上熟睡，再或者是在公寓里熟睡。反正多数情况都处于一种没法接电话的状态，大西觉得他不会特意指定早上这个时间段。

“啊啊，是那个九点啊！”今村的母亲似乎很不甘心。

什么都没搞清楚啊……大西皱起眉，叠起铺在手边的报纸，留意着不让碎指甲掉下来。

“那，您接下来想怎样呢？”大西冲着话筒说，“现在知道了您儿子不在。”

“你这人，好像挺有趣的呢。”今村的妈妈或许与胆怯和谨慎无缘，像是肚子里存不住话的那种人。

“我没什么有趣的啊。”

“你俩啥关系？”

“啥关系？普通关系。”她虽说了“普通”这个词，却透露出一种和普通恋人关系稍许不同的感觉。

“机会难得，我这就想去仙台呢。”

大西想起，今村的母亲住在县最南端的小镇上老家的院子里种着苹果树。“能过来挺好的。”她原本想说，随便你怎么着都好。

“见个面吧。”

“见个面？”是在开玩笑吗？大西非常困惑。

“约见面，约见面！”今村的母亲连呼。

虽然没搞懂她说的“约见面”到底是什么意思，大西却因为连跟她确认都嫌麻烦而没深究。

一来二去，结果两人约在仙台站里的彩色玻璃前见面。因为是第一次见面，大西也担心是否能顺利见到。刚问怎么认出彼此呢，今村的母亲就说：“这个呀，总会有办法的。”

“今村和伯母您长得像吗？”

“完全不像。会让你吃惊。”

“那不就认不出来了嘛。”

找揍啊你！大西总算把这句话咽下去了。能凑合，这点倒是母子一样，这句挖苦的话也忍下了。

“那么，我就穿件像囚服那样的条纹衣，身高一米五左右，小个子。”

“穿囚服的小个子吗？”

“你什么打扮？”

“在彩色玻璃前发现，哟，这女的不错哟，那就是我了。”

“你这人真够奇葩的啊。”今村的妈妈佩服地说。

“我才不想被人这么形容呢。”大西狠狠地顶了回去。

“啊呀，你真是个美人呢。”见面后，今村妈妈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大西想，没想到伯母是个好人呢。

“伯母您也挺像个囚犯的呢。”

“彩色玻璃前”是个很有名的碰面地点，四周闹闹哄哄的，有很多高中女生、大学女生、一身正装的上班族之类的，孤零零地站在这里的中年妇女却只有她一个，因此一下子就认出来了。正如她说的那样，她跟今村不像。

在车站里走着，大西刚开口问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她就说坐电车来的路上想来着，去给你买件衣服吧。

也许是很久不见，四周的年轻女性纷纷开心地抱作一团。大西斜眼瞟着那些人，皱起眉问：“给我买衣服？”

“我啊，以前就一直想要个女儿呢。想跟她一起去购物，教她做饭之类的。”也许是妆化得不咋样，今村的妈妈看起来很显老，打电话时就感觉到的那种性格直爽的印象却依旧，“可是啊，却只有个不争气的儿子。”

“要是让他听见他会哭的。”要是今村，可能真会抽抽搭搭地哭出来，“再生一个不就得了。”

“再生一个，要是再不中，不就惨不忍睹了吗？”

“别说什么中不中的。”大西指出。她觉得很可笑，扑哧笑了出来。

“而且啊，生那孩子时可受罪了，我可吃够苦头了。”她起劲儿地说着，“我生那孩子时，医院老旧，人手不够，再加上那天是生产高峰。生还好说，可连床位都不够啊，乱糟糟的。”

“趁乱换个女孩儿不就得了。”大西开玩笑地说。没想到对方表情非常认真地说：“真的是呢。”结果反而是她不知该怎么接话了。

两人从仙台站开始走，不知不觉间走进了拱廊街。“都有半年没来仙台了。”今村的妈妈说，不断地东张西望、环顾周围，不时佩服地说，“一段时间不来，就变样子哩。”她看着络绎不绝擦身而过的人流，也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您经常和他见面吗？”

道路右边出现了一栋一个月前刚建好的大楼，一层入驻了几家国外洋装品牌的店铺。据说是国内继东京之后的第二家店，正因如此，开业时店面爆满，挤都挤不进去。现在却很冷清。巨大的玻璃墙，清一色纯白的装潢。衣服价格不便宜，大西虽然挺感兴趣的，却从没进去过。

“和忠司吗？啊呀，完全见不到啊。他高中毕业就进了专修学校，中途退学后基本就没回过家。之前有段时间我跟他爸到处去旅游时叫他回去看家，他在家里生活过一段时间。也就那一段时间。我们回来之后，他又出了门。最近只是偶尔会打个电话回来。”

今村的妈妈挺起劲地发着牢骚，然后也没跟大西商量，就走进了有玻璃墙、清一色白色的店里，像是理所当然的。店里的店员动作夸张地拉开沉重的店门，大西也走进了店里。

“母子不合吗？”大西望着塑料模特，问道。店里空荡荡的，只有最里面，有个打扮花哨的顾客在跟店员聊天。

“我觉得没有不合啊。”今村的妈妈一直盯着摆放白衬衫的货架，回答，“那孩子啊，一次顾不了太多事。首先啊，他自己的生活就够他操心的了。我们没有不合啊。嗯。”

“我不知道他还给您打电话。”大西头一次听说今村会联系母亲，有些吃惊。

“那也是最近才开始的啊。这半年左右。他说他去体检了，妈妈你也去体检吧，之类的。突然开始关心我这个当妈的了。大概两个月前，还特意让检查身体的人到家里来了呢。这孩子也真会先斩后奏呢。”

“是有这种感觉。”大西说，走到今村妈妈旁边的货架，展开放在最上面的蓝色衬衫。

“嗯，这件挺好。”今村的妈妈说，“好像挺适合你的哟。”

大西拿起挂在衬衫领子上的价签，翻回有价格的那面低眼一看，上面的价格比自己往高了预想的价格还要贵出一半，不由得“呃”了一声。

“在干吗呢？”

“啊没事，我看到价格，正感慨着呢。”

“不是问这个。”今村的妈妈微笑着，眼角堆起好多皱纹，跟今村的笑法很像，“我是问，我们家那个蠢儿子，现在在干什么营生呢？”

“啊啊，是问你那个蠢儿子啊。”大西说完，开始烦恼接下来是否该说他是个专业小偷。不用暴力威胁，也不会以独居的柔弱女性为目标，从这些方面来看，今村和中村还能被归于有良心的小偷那类。可即便如此，他们也无疑是夺人财产的坏人。“他在认真工作啊。”

“在干什么？”今村的妈妈说着，从大西手里抢过那件蓝衬衫，展开，拿到大西肩膀的位置比画着。

“干什么啊，就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大西站在那件打开的衬衫前，停下了动作。

“那孩子不可能在公司里工作的。”今村的妈妈轮番看着衬衫和大西的脸，还有脚。

“您太敏锐了，伯母。”

“是吧？只是啊，那孩子吊儿郎当的，也不聪明，可要真交给他工作，他会认真完成呢。”今村的妈妈开始叠衬衫。手上的动作虽粗犷，衬衫却被叠成了很漂亮的形状。

大西想着，终于要在这儿对儿子做一番评论了，嘴上说：“其实，他很聪明呢。”

“你不用安慰我。”她拿起一件跟刚才同款不同色的衬衫。

“他自己发现了万有引力。”

“引力什么的，就算没人发现，也一直存在啊。”

这倒是啊，大西刚一点头，今村的妈妈就开口了：“这个挺好的吧？”

“挺好？什么挺好？”

“这件衬衫。”

“啊？”

“要买的这件啊。挺好的吧，这件？也适合你。”她拍拍刚叠好的衬衫，“还是这件蓝色的好？”

“不用不用。”大西心神不宁了，这很少见，“很贵啊，那个。”

“我说了没关系。”她的嘴张大了，说，“我啊，还有你伯父脑溢血死时的保费呢。那叫啥来着？靠保费发财？骗保？”

“如果是骗保，最好你自己还是不要说出来啊。”

“我就是想给你买，又不是给你买了就让你跟忠司结婚。”

在餐厅让男人请客时从没觉得难受，可看着在收款台交钱的今村妈妈的身影，大西的心里萌生出了一股歉意。

在店外接过只印有品牌名的白色纸袋，大西深深地鞠了一躬，说：“非常感谢您。”

“其实啊，你完全不必这样。”

“其实？”大西觉察出，之后会加上一个很麻烦的交换条件。

“接下来，你要陪我去买东西。”

“买衣服吗？”

“照相机。最近啊，不是不去照相馆也能拍照了么，我想要那个东西。”

“用来干什么啊？”

“偷拍啊，为了偷拍。”

“偷拍什么啊？”

“植物啊乌鸦啊什么的。”

从不经许可就拍照的意义上来说，或许这确实算偷拍，可大西觉得没必要故意用这种说法。

7

脑袋像被指头轻轻地戳了一下，大西醒了，才意识到刚才自己睡着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今村皱着眉说：“若叶，满嘴酒气。”

“可能吧。”她坐起身。在公寓的沙发上。她环顾屋里，看到电视机旁边放着品牌洋装店的纸袋，原来跟今村的妈妈见面不是南柯一梦。可却没见到今村的妈妈，已经早上了吗？大西往窗外看。

“喝了那么多啊？”

“因为很聊得来。”

她记得买了衬衫之后，就去大型家电商场买了数码相机，之后进了一家刚开业不久的居酒屋。

“跟谁很聊得来？”

“那个啊，保密哦。”

“啊，有外遇。”

“都说了不是。”

虽不能说之前没外遇，可昨天只是和今村的母亲喝酒，所以大西说话很硬气。

房间一角的电视开着，正在播放星座占卜的结果，介绍今天运势最差的星座是“处女座”。电视里断定，处女座容易自以为是，需要对他人让步。处女座的今村表情有些悲哀，主持人又加了一句：“幸运物是，希腊的土特产。”今村叹息道：“这可让我怎么办呢……”

“若叶，你昨天晚上很晚才回家，然后就一下子睡着了，到底跟谁去喝酒了？”今村还是紧追不放。

“比起这个，那个怎么样了，车牌？”

“啊，对了对了，车牌的事。就像黑泽说的那样，去了陆运局马上就知道了。”

“名字吗？”

“名字和住址全都知道了。真恐怖啊。四周全都是工作人员。”今村四脚着地趴在地上，伸手从乱扔在地板上的书包里抽出一张纸，“这是登记事项证明。车主的姓名是，落合修辅。”

“挺酷的名字呢。”

“一点都不酷。”今村气鼓鼓地说，接着念出了地址。之前听到过这个地址。

“是山上那个小区？”

“比那个还靠里、还老的小区。说起来，以前曾跟老大去干过一次活儿呢。”今村边念叨边追溯着行窃的记忆。

“然后呢，你打算怎么办？”

“姑且先去那个公寓看看，见到落合修辅，就说他一句。别动我的女人之类的，这么吓唬他一下，就不会再贴上来了吧。”

“你想简单了。”

“果然这种警告还是太轻了吗？”表情一下子变得不安的今村还挺可爱的。

“我不知道，可如果这样对方就能停手，当初被尾崎赶走时也会收敛一些了吧。”

“那怎么办啊？”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今村蹲着，两臂交叉，盯着地板上的登记事项证明想办法。大西把今村撂在一边，开始收拾打扮。洗脸，去厕所，出来之后吹头发。她化妆时，想起头天晚上今村的妈妈滔滔不绝地讲：“大体上，女人啊，不得不做的事要比男人多得多。化妆自不必说，还得卸妆。这点男人就挺凑合，糊弄几下，只想着怎么省事。”确实是这样啊，真麻烦啊，大西用沾了泡沫的手整理头发，对此深有感触。

“我知道啦，若叶。”今村不知什么时候站起身来，像是完成了作业那样高声宣布。

“你知道什么了啊？”

“恐怖。”今村淡淡地说，“要对付自以为是的年轻人，还是得制造恐怖啊。”

“这么吓唬他也许没用。”刚才不都说了吗？

“不光是吓唬他，要更有灵性。”

“灵性？”

他走在夜晚的小路上，目的地是自家公寓。鞋子踩在柏油路上发出轻响。晚风吹过，垃圾回收站里的垃圾袋随风窸窣。走上平缓的坡道，就到了小区。再踩着西侧那段锈迹斑斑、吱嘎作响的楼梯往上走。把钥匙插进二楼第一个房间的门时，对面住家院子里的狗像是有所觉察般叫了起来。

他转动门把手。推开屋门的瞬间，不知为什么感觉很别扭，觉得自己的房间变成了别人家。他惊讶地脱下鞋，走进屋，闻到一种不熟悉的味道，感觉到不该在此处的人的呼吸。心脏像打鼓般怦怦直跳，好痛。难道……他定睛看向昏暗的房间，伸手摸到墙壁，按下电灯开关。于是，在房间里的衣橱拉门上，发现了之前没见过的东西。是鲜红的字。潦草地写着“不要再动那个女孩子了”。一瞬间，他脊背发凉，动不了了。过了片刻，他慢慢地靠近拉门，脸贴近那几个红字，一股腥臭的味道直冲鼻腔。用手一摸，黏糊糊的。啊，是血，发觉时他已全身脱力，一屁股瘫坐在了那里。

“谁啊？”

“落合修辅。”

“然后落合修辅终于意识到‘这样啊，还是不要再接近那个女人了’吧。”今村很得意地说。他这脑洞大开的说明，让人想不到，也模仿不来。

“这就是更有灵性的做法？”

“是啊是啊，很恐怖吧？潜入落合修辅的房间，搞恶作剧。他看见血字，肯定会吓一跳吧！”

“上哪儿找血啊？颜料吗？”

“准备动物的血。”

“怎么找？”

“有做这种生意的啊。”今村简单地说了这么一句话，两眼发亮，“总之啊，要是受到这么大的惊吓，肯定会有效果。你不这么觉得吗？”

“不知道呢。”大西歪头寻思，又说，“警告对方也有可能适得其反。”

“怎么样，今晚一起去？”今村无视大西的话，问道。

“去落合修辅的公寓？你和你的中村老大去不得了。”

“不行不行。这种不赚钱的活儿，老大不干。”

“可是，去尾崎公寓那次明明是要干活儿的，他不是也没去吗？”大西刚指出，今村就痛苦地说：“因为那个也捞不着钱呀。”

大西虽没同意跟今村一起去公寓，但今村已经这么认定了，他说：“那咱们晚上八点出发吧。”就像决定去远足一样。还用力宣布道：“那之前，如果你有时间，咱们去趟书店吧。”

“书店？”又不可能去书店偷《广辞苑》，大西想。[7]

“我想去白看书。”

“才不要呢。”

“为什么啊？”

“我化好妆又不是为了去白看书的。”大西回答。

今村一脸认真、挺胸抬头地说：“你要是这么说，我生来也不是为了白看书的啊。”

大西连回嘴的力气都没有了。

两人出发去位于拱廊街的大厦。今村像之前声称的那样，径直走向五层的书店，站在漫画书卖场，开始看前两天在尾崎家没看完的漫画。是那部有双胞胎出场的棒球恋爱漫画。也许是心理作用，大西总觉得那些站着白看书的男人周身都死气沉沉的。大西往同一层的一家家具店走去，消磨时间。要是分头行动，一开始就没必要一起出来啊，她起初心有不满，可那家“白河堂”家具店的店员是个年轻的高个子帅哥，从结果来看倒是让人挺开心的。她其实并不想买家具，但一问家具的情况，店员就彬彬有礼地来接待她了。大西来了兴致，开始在店里转悠，一件件地看家具了。

等今村看完书过来，已经过去近一个小时了。大西此时已经在沙发样品上落座，跟男店员聊得正酣。所以，比起生气地埋怨对方太慢，她倒更希望他晚点儿再回来。

今村心不在焉地走过来，双眼通红，明显浮着泪花。大西对此很吃惊，跟男店员道别和道谢，从沙发上起身。离开家具店后，她问今村：“怎么了？”她心里有种罪恶感，难道是，他看见大西在和家具店店员深入交流，受了打击，所以哭了？

“真的死了啊。”今村念叨出这么一句。

“谁？”

“双胞胎的弟弟。”

大西发觉了，是那部漫画里的事。

“我之前不是说了嘛。”她感觉既放心又生气。

“直到刚才他还活着呢。”

“直到刚才？这意思我不懂。”大西叹了口气。

他们来到车站附近一家刚开业的餐厅吃午饭，之后又逛了逛街，已经没有要去的地方和要做的事了，大西感觉时间都浪费了。

“我已经烦了，总之，先去吧。”

“去、去哪儿？”

“落合修辅那儿。也没有理由非等到八点不是吗？”

“有啊。”

“什么理由啊？”

“那个，要是扮幽灵之类的话，晚上更好啊。”

“这个就是……没有理由。一般来说，要想趁对方不在时潜入家里搞破坏，不是应该先调查一下对方不在家的时间段吗？”其实大西只是不想太无聊，想赶快去落合的公寓看看，却说得有模有样，“如果不观察对方的行动和每天的习惯，不行吧？”

今村颇为认同，比大西所料想的还要配合。“偷窃的本质就是观察，黑泽也经常说这句话啊。”他挠着头说。

“是吧，是吧，那咱们赶快去观察吧。”大西撺掇今村。

8

二人前往今村拿到的公寓地址。乘地铁，再从地铁走到地面上，走了没多久，没迷路，就到达了目的地。

顺着坡道往上走，今村走在前面，大西看见他裤子后兜里插着张纸片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啊？”大西发问的同时，手伸过去，把那个东西抽了出来。

今村吃惊地回头，摸着自己的裤兜。那是一张照片。

“这谁啊？啊，这不是尾崎吗？”

或许是之前潜入他公寓时找到的，是一张半身照，照片中的尾崎抱着棒球头盔，露齿而笑。

“啊啊，那个啊。不知怎的，就带回来了。”

“你真是个铁杆粉丝啊。”大西笑道，对着阳光拿着照片，“看不出和你同年呢。果然，你之前很仰慕他吧？”

今村眉头紧锁，像是想用双眉挤出想法，他似乎挺伤脑筋的。“怎么说呢？在当时，觉得他很遥远。”

“那现在，你能潜入他的公寓、看他的漫画，能如此贴近他，这不是挺有能耐的吗？”

“是的！”今村飘飘然了，“然后，你说我跟尾崎比，谁更帅？”

大西看了一会儿照片说：“各有各的长处。”

“各有各的长处啊。”

“占卜上也说，处女座的人要让步，既然这样，你就让一步？”

“那个，尾崎也是处女座啊。”今村苦笑道，“而且，我们出生的日期都一样。”

“唉，这样啊。”连这个都知道的今村才更可笑吧。这时大西突然意识到，她以前也查过有哪些名人和自己的生日相同。今村关注尾崎，或许也是因为这种同伴意识，她的一颗心落了地。所以他才会对和尾崎有关的事比较敏感啊。

途中看见路旁有个便利店，于是大西提议买点东西，她说：“有点饿了，去买些零食什么的吧。”今村同意了。只是，他穿过便利店的停车场，都走到自动门前了，却没有迈进去。因为就在进门前，他们发现店里有张熟悉的面孔。

“那个。”今村说。

“那个女的。”往店里一看，大西也马上明白了。之前往尾崎家打电话的那个娃娃脸女人在店里。短头发，穿着奢侈。

“喜欢那种女人的男人很多吧。”大西又说了一遍。

“在这种地方遇见，还真是巧。”今村挺吃惊的。

“也许不是巧啊。”大西用下巴指了一下停在入口旁的车。那是一辆黑色小轿车，车型像是见过，又像是没见过。牌照是见过的。就是今村从陆运局拿到资料的那个牌照。

“啊，那辆车。”今村说。

“那个男人的车。”大西点头。

“好像关系很好呢。”今村目光呆滞地望向店里。

女人正在等店员收银，旁边贴着个高个子男人。他好像烫过头，头发带卷，男人外形优雅，皮肤是健康的褐色。

“那个男人，不是落合修辅吧？”

“不，也许是呢。”今村刚说完，就见他们俩往外走来。

大西慌忙拽着今村的胳膊，转身朝后走。身后有自动门开门的动静，女人在说什么，男人在回答。接着听到车门开关的声音。引擎刚一启动，汽车就超过了大西他们，开上了机动车道。

那个女人和落合修辅是什么关系呢？大西望着汽车消失的方向想。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今村慌忙掏出手机，放到耳旁。

“啊，您好。”他冲着手机说话的声音在停车场里回响，“牌照的事，正如黑泽先生所说，顺利地查到了。可是，又出了一件让我更摸不着头脑的事。”

“我们是被人耍了吧？”今村从后座探身，问驾驶席上的黑泽。

黑泽貌似刚才还在仙台市北的高级住宅区踩点。说是突然想到今村的事，担心他去陆运局调查得是否顺利，才打来电话。“就跟监护人一样。”大西刚一嘲笑，黑泽就点头承认了。“确实是啊。”他说，“而且，一听到今村的话，我就更不放心了，所以才来接你们的。”

黑泽特意绕了个远，来到了便利店的停车场，他说：“之前你们送过我，这次反过来，我送你们回去。”

黑泽停下车，大西和今村急忙钻进车里，开始说明情况。

“也不是在耍你们吧。虽然说了谎话。”

“明明说那个男人在纠缠她，实际上却跟落合修辅那么亲密。”大西嗤笑道。

“为什么要说谎呢？”今村面露不满，“这么骗我，能有什么让她高兴的呢？”

“不是骗你吧？原本那个女人是往尾崎的房间打电话的，她想骗的应该是尾崎吧。”

“这么说来也是哈。”今村马上赞同地说。

“可这是怎么回事呢？”大西回想之前的经过，百思不得其解。女人往尾崎的住处打了电话，说起来，女人说以前那个男人纠缠她时，被尾崎救了。

“也许，尾崎真的救过她。”黑泽断言。

“只是，也许那时她并不是被男人纠缠，只是碰巧在和落合修辅吵嘴罢了。”

“是尾崎误会了吗？”

“太有正义感，就没多想吧。”

大西看见黑泽用右手轻抚着方向盘。

“倘若如此，那个女人为什么特意往尾崎家打电话，叫他出去呢？”大西想起那天夜里电话留言里的声音。

“叫他出去，难道不是为了给他设套儿吗？”

“设套儿？”

“抢钱，或是女人引诱他时，男人现身说‘你竟敢上我的女人’之类的。”

“美人计，在二十一世纪也有效吗？”大西不禁反问，她觉得这种方法太老套了。

“若是被年轻女人引诱，大部分男人都会放松警惕。二十一世纪的男人大概也是这样的。”黑泽说，脸上是一副断然不会放松警惕的表情。

“黑泽说得跟亲眼见过一样。”

“说谎是成为小偷的开始。”黑泽倚靠在驾驶座上，一直盯着前方，“不要相信我说的话。”

“我不记得自己说过谎啊，不知不觉间就成为小偷了。”

大西看了看手表。夕阳西下，周围天色渐暗，开始有夜晚的样子了。她把额头顶在右侧车窗上，往便利店那边看，不禁想，一天一眨眼就过去了啊。“怎么这么快啊。”她抱怨着，害怕起来，我的一天，就这样在眨眼间过去了。由这样的一天天积累而成的一生，也会这样一眨眼就过去吗？

“啊，对啦，本来想买零食的。”今村想起了去便利店的本来目的，说道。

与此同时，大西的肚子有了反应，叫了一小声。“是呢。你去买点什么吧，我想吃清汤味薯片。”她说。

“清汤的是吧，了解了解。”今村语调轻松，“黑泽先生呢，要什么口味的？”

“我没什么想吃的。”黑泽冷淡地说，“我不喜欢零食。”

“没有零食的人生，真不可想象。”大西不禁说出了口。

“那我去买了啊。”今村只拿着钱包，跳出了车子。

不久后，大西听见黑泽在驾驶座上叹气。

“他想起一出是一出，还让您陪着，不好意思了。”大西先道了个歉，“之前也是，这次也是，他就是觉得，跟黑泽先生您说说，心里就踏实了。”

“跟我也不是没关系。”

“有什么关系？”因为是小偷同伙吗？大西不明白。

“一开始，是我多管闲事。”

“啊啊，一开始是黑泽先生您告诉他尾崎公寓的事的啊。”大西想起来了，“可是，您竟然一直惦念着，黑泽先生果真是个好人。”

“不。”黑泽那样子与其说是害羞，倒不如说是打心底里害怕被大西误解了，“我不是好人。”

“因为是小偷？”

“这么说来，也是啊。”黑泽说，“会有人因盗窃这件事而蒙受损失，无论找多少借口，都制造了受害者。我想尽可能减少对方的痛苦，可到头来……”

“到头来？”

“对方会怎么样，我其实并不在意。”

“真的吗？”从今村的话中，大西觉得黑泽是个不会忽视别人感情的人。她说出这句话，黑泽就自嘲地笑了。“我会忽视别人的感情。”他干脆地说，“虽然会介意很多事，可到头来，只会觉得‘那又怎样？’那又怎样？我又不是那个人。若是身边的人有问题，也许会影响我的生活。所以我尽量希望别人也幸福，可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关心而已。”

之后，黑泽就沉默了，车里寂静无声。这持续的安静让大西觉得紧张，她望向窗外，心想今村怎么还不快回来。她甚至有点恼火，他怎么这么磨磨蹭蹭的。

“你为什么要和那家伙交往呢？”

“真是个冒昧的问题啊。”大西退缩了。然后重新把这个问题抛向了自己，自己被这个问题砸中，拼命寻找答案。“不知道为什么。”还没多想，话就出了口，“就是吧，不知为什么，在一起的。”

想跟他在一起，直到他让我看见长颈鹿，她还想这么说。

“不知为什么啊。”黑泽的语气平淡，但让大西产生了一种错觉，他是不是在追究自己的不忠呢？

她慌忙加上了一句很像借口的话。“啊，但我喜欢他啊，当然。”

“不，我并不是在责问你。”黑泽笑了，“只是，那个家伙是个不可思议的男人，我只是想知道，你跟他那么近，是什么感觉。”

“不可思议吗？”大西用了疑问句，然后说，“说起来，是挺不可思议的。”又更正道，“不知道是聪明还是傻。”

“是聪明还是傻……”黑泽也念叨着这句话。

“那家伙倒是有一股满不在乎的劲头，挺厉害的。”

“是啊，那家伙很厉害。”

“不会抱怨，不说人坏话。”

大西想起之前刚见过面的今村妈妈那豪爽泼辣的性格，或许是从那样的妈妈身上遗传而来的吧。“可说起来，他也没遇到过太惨的事，所以或许只是大咧咧地活着罢了。半年前体检时，他还为自己身体健康高兴呢。”

体检和小偷，不知为什么，给她的感觉有点不搭界。

“不，那家伙，受苦了呢。”黑泽的声音伴着一种不知来由的清冷质感，大西感觉很意外。

车门开了。

今村颇有成就感地说：“我买回来啦。”他拿着塑料袋，钻进车里坐在后座上，很高兴地说：“来，这个。”说着递给大西一袋小吃。虽然没买太多，却感觉车里都被食品袋占据了。今村用手拿着零食，胡乱撕破包装。大西也受他影响，打开包装，把手伸进袋子里。

“声音听起来倒是很美味啊。”黑泽像是在嘲笑。

“不止声音，味道也很好哟。”今村一片接一片地把薯片塞到嘴里，就像是报废车回收厂里的压块机，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声音，胡乱地咀嚼。虽然这确实是吃薯片的正确方式，可大西却很焦虑，总怕薯片的碎渣掉到汽车座位上。而且，看着今村手抓零食，嘟囔着“potato chips是复数形式，这样一片一片的，叫potato chip才对吧”这些让人不知所以的话时，大西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神经大条的家伙真是不可思议啊。

“啊，这个不是清汤味的。”大西往嘴里放了一片，吃完之后马上发觉。她拿起袋子，上面有两个大字“盐味！”。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加了感叹号，但反正能清楚地看出这不是清汤味的。

“这种零食，你还能分出清汤味和盐味的区别吗？”驾驶座上的黑泽笑道。

今村看了看自己抱着的袋子，吐了一下舌头说：“我拿的这个是清汤味的。”舌头上还沾着没吃完的薯片，脏兮兮的。今村慌张地说“抱歉，抱歉”，把袋子递了过来。

大西先发了脾气，说：“这么不留神，找揍啊你！”说着便递出了自己手里的零食袋。只是，今村的手刚拿到那个袋子，大西就往回拽，说：“还是算了。”

“算了？”

“尝了一下盐味的，没想到挺好吃的。”大西是真心这么说的，可今村好像不相信，一瞬间停下了动作，目不转睛地盯着大西。

“没骗你。”大西放大音量，往回拽盐味的包装袋，“虽然刚才我想吃清汤味，可尝了一下盐味也不错，也许是歪打正着了。”

今村还是盯着大西，一语不发。

“干吗？”

“没事。”

“有什么问题吗？”

“没，不是你想的那样。”今村说着，眼睛湿润了。

大西吓了一跳，皱眉惊叹道：“哈？”

也许是担心，黑泽也看向后视镜，观察今村的表情。

在这期间，今村眼里竟扑簌扑簌地溢出了泪珠。

“我说你哭什么啊？你那么想吃盐味吗？行啊，我都行。”大西想，他从来都没哭过吧。

今村一语不发地抽泣着，手伸进自己拿着的袋子，把薯片放到嘴里。边哭边咀嚼，让人觉得那薯片一点都不好吃。

“我说黑泽，他有点奇怪啊。”

9

“你们这些家伙想干吗？”落合修辅拉开玄关大门，脱下鞋子，穿过走廊走进一居室。然后，注意到理直气壮坐在那里的大西他们，目瞪口呆。他的语气虽很愤怒，但颤音中夹杂着胆怯。落合修辅的背后，站着之前那个娃娃脸女人，跟预想中的一样，她的表情十分惊讶。

“你们为什么在我家里？”他当然会这么问。

大西他们在便利店前上了黑泽的车，然后来到了落合修辅的住处。之后看到落合修辅两人出了门，今村和大西就瞅准间隙溜进了房间。

“不，只是碰巧。”今村泰然答道，“碰巧从这栋公寓前经过，看屋子的门开着，觉得很危险，才特意帮你看家的。”

大约在一个小时前，今村还在黑泽的车里不知缘由地流眼泪，现在的他看上去却很开心，刚才那一幕就像是演戏。

“门不可能开着啊，我锁上了啊。”

落合修辅手里提着录像带出租店的塑料袋，也许是刚到附近的店里去租的。

“那么，或许我们来之前有小偷之类的进来了。”

一开始想按照当初计划的那样写血书，可今村突然嫌麻烦不干了。大西跟他确认，不做这种有灵性的事也行吗？结果他干脆说了句：“行啊，原本就忘了准备血了。”

“我要叫警察了，你们这帮家伙，别开玩笑了。”落合修辅发怒道。

“你要叫警察吗？”今村把拿在手上的杯子送到嘴边，杯子里是在厨房冰箱里找到的咖啡牛奶。如果说是开玩笑，再没有比这更不像开玩笑的行为了，大西想。

“我们帮你们看家，可不是想让你们叫警察才这么做的啊。我们觉得这是在做好事才做的。”

落合修辅脸上泛起了红潮，瞪大了眼睛。“喂，打电话啊，给警察。”他命令女人。

“为什么？”女人很困惑。

“不知道，总之我让你去拨电话。”

“说起来，你们俩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今村喝干了杯子里的咖啡牛奶，指着落合修辅问道。两人还呆立在屋子里。“你呀，之前不是去向尾崎求救吗？打电话说被男人纠缠。可这个男人，不就是开那辆车的家伙吗？你们看上去关系很好呢。这不是很奇怪吗？还是说你在撒谎？”

“奇怪奇怪。”大西也用力点头，“你们是有什么企图吧？”

落合修辅和女人对视了一下，脸色变难看了。

“是想把尾崎叫出去，让他吃点苦头吧。若不是这样，那就是装作求救，想从他那里骗到什么东西，难道不是吗？”今村说出了刚才黑泽的推测，就好像是自己推断出来的一样。

落合修辅想反驳，愤恨地说：“你们胡说八道。”突然又垂头丧气，胡乱地挠着头发，叹息道：“真是麻烦死了。”

见他这个反应，大西开口了。“没说中也差不多了，对吧？”她得意扬扬地说，“你们在想什么，我们早就一清二楚了。”

今村把杯子放在地板上，慢悠悠地直起膝盖，说了一句“那么”，站了起来。地板咯吱响了一声。他迈着大步走近落合修辅，说：“想欺负我的尾崎，我饶不了你。”

“我的尾崎”，这口气还真大，大西都想嘲笑他了。

“别开玩笑了。”之前一直沉默的女人这时生气地反驳，“那男人假装成正义使者的样子，让人恶心。”

“尾崎是运动员，品性耿直，所以看见女人有难，肯定会出手相助。”今村说道，那语气就像他是尾崎的好友一样。

“他还是个棒球球员啊。”落合修辅皱起鼻子，“从没听说过他。他之前打什么位置的？在哪支球队？”

“他还是现役球员？”

“肯定技术很烂吧。”

“住嘴！”今村怒吼。他挥起左拳头，狠狠地砸在男人和女人旁边的墙上。狭窄的一居室剧烈地晃动着。“你把尾崎想成什么人了！”他扯着嗓子吼道，今村的脸上，挂着大西从未见过的神情。

“冷静，冷静。”大西慌忙站起身，抚摸今村的后背，安抚他。这也不是她的风格。

她不知道今村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落合修辅的口吻虽然傲慢，却还不到让人如此生气的地步。

今村的肩膀随着呼吸起伏。大西抚摸着他的后背，感觉他渐渐平静了些，可只是看上去。大西放了心，刚把手拿开，他马上又爆发了。这次他的腿快速抬起，把摆在旁边的小置物架踢飞了。上面的漫画书和CD，还有些不知插在哪里的明信片之类的东西散落一地。

“你干什么？！”大西由于今村的行为而不安起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啊。”今村像是在撒娇，“我不知道为什么啊。”

不知道为什么的是我吧，大西想，落合修辅和那个女人肯定也这么想。

大西的身体动弹不得，连话都说不出。落合修辅和女人都露出恐惧的表情，并退缩着，或许是看到了今村的疯狂。毕竟连作为同伙的大西都目瞪口呆，他们肯定凭直觉发觉事态很反常，正在朝危险的方向展开。在大西看来，这也确实反常，她有种不好的预感，事态一定会朝着危险的方向发展。

“算了算了。”大西再次抚摸今村的后背，安慰他，同时瞪着落合修辅和女人，“总之，你们也要反省，别再骗尾崎了，知道了吗？”大西的语速稍微有些快。无论如何，先要收拾好这摊子事，就像跟小孩劝架一样。

“那是我们该说的，你们别再多管闲事了。”虽然落合修辅有些茫然，还是如此回应道。

大西还是担心今村的状态，落合修辅和女人的事是次要的。“那么，你们可别有第二次。要是再干，看你们不找揍！”她粗暴地叮嘱道，拽着今村往玄关走。抽出藏在鞋柜里的鞋，让今村穿上，走出了公寓。“快，对，好好走。”这么说着，她感觉自己成了今村的妈妈。

“怎么了？”回到停在公寓前的车里，黑泽扭头问，他手边的文库本摊开着，“顺利地训斥那两个年轻人一通了吗？”

“算是吧。”大西点点头，然后戳了一下今村的肩膀说，“可他突然大吵大闹，不知他怎么回事。”

黑泽沉默地着看向今村。

“一说尾崎的坏话，他就热血沸腾了。”大西说完，想着其实那些连坏话都算不上吧。“喂，我说你啊，是尾崎的粉丝吧？是个狂热粉丝，所以才丧失理智的吧？”她还想说，因为你们是同一天出生的处女座而结下了不解之缘吧。

今村钻进车里，可能是因为看见了黑泽的脸，也可能不是因为这个，总之，他慢慢地恢复了平静。像是孩子掩饰自己的失态、或因不好意思而赌气那样，下嘴唇翘得老高，一脸的不高兴。然后他抓过放在座位后侧的薯片袋，开始往嘴里疯狂地塞薯片。

“我送你们回去吧。”黑泽连问都没问今村，就转动了钥匙。车身开始振动，好像在说，该我一显身手啦。

车像滑行般行驶在完全暗下来的街道上。

“黑泽先生。”大西旁边的今村在途中开口，有点突然，语调含糊，听上去像是在说梦话。再一看，今村把脑门贴在车窗上，确实闭着眼睛。“黑泽先生，我该怎么做才好呢？”他说。

“发生什么事了？”黑泽的声音既不温柔，但也不冷漠。

“活着，很难受。”

听到这句话，大西想起了一年前想跳楼自杀的自己。那时撒谎说“骑着长颈鹿”来救自己的今村，当时的坚强去哪儿了呢？她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样啊，很难受啊。”黑泽说。然后，大西想，他没说“大家都很难受”，真的很了不起。

“我，很难受啊。”

“你很了不起啊。”

“我没什么了不起的啊。”

“你到底在说什么呢？”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

“什么都不做不就挺好的吗？”

听着黑泽的回答，大西发现眼皮变沉了。刚想着好困啊，就睡着了。

10

刚到公寓前面，大西就被黑泽叫醒了。今村好像也睡着了。大西揉着眼睛，喃喃地问：“到了吗？”

二人下了车，目送黑泽的车远去。比起成就感，疲惫感更占上风，大西和今村二人步履沉重地走回公寓。刚走上台阶，就看见今村的妈妈站在那里，大西不禁扑哧一下笑出来。“搞突然袭击吗？”

“老妈！”今村大声叫道。

“你啊，打电话也不接，我心里起急，就直接来啦。”

“你怎么知道我们住在这儿啊？先说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在这儿等的啊？”

“你啊，之前有一次，把行李用宅急送寄过来了是吧？那个收据上写着呐，你看。”今村的妈妈挥着一张皱巴巴的收据，看上去是一张很旧的纸片。

“你一直留着这个啊。”今村目瞪口呆。大西也想说同样的话，可她却不是因为吃惊，而是出于另一种感情。

“我啊，年轻时常在男朋友家门前等着，所以等儿子回家这种，根本不算什么。搁到现在来说，我就是跟踪狂，跟踪狂。”

“这种事就别跟我这个做儿子的说啦。”今村带着哭腔说。

“初次见面。”今村的妈妈把儿子的控诉当耳旁风，冲着大西微笑，神情泰然自若。

“初次见面。”大西也配合她，报上了姓名。

之前已经聊了好大一通，此时今村的妈妈却问：“喂，我说你，这女孩儿跟你是什么关系？”大西把今村说不出话的狼狈表情当成消遣，她兴趣盎然地看着，也不想帮他解围，等着听今村到底会怎么回答。

过了片刻，今村从嘴里挤出一句：“什么关系？就是，良好的关系啊。”

“还有肉体关系。”大西马上接着说，今村的妈妈张开大嘴，爆笑出声。

探头往儿子房间望的今村妈妈虽显示出对儿子生活的关心，说话却依旧很直接。“我从没在这么脏的房间里跟人说过话。”她提出，“咱们去居酒屋之类的吧。”

“那个，我累了。”今村虽这么说，最终还是说了声“好吧”同意了。他肯定是不忍拒绝久未见面的母亲。“若叶，你接下来还去得了居酒屋吗？不累吗？”他还惦记着大西。

“没事，没事，虽然累，但为了你也得硬撑着，我陪你去。”

他们坐在居酒屋的地席上，一个劲儿地喝酒、吃炸物，大谈特谈今村小时候的事。全是糗事，其中有几个已经在一天前听过了。但听别人的糗事总是很开心的，听多少次都觉得有意思，大西心情愉悦。

“别老说失败啊，也说说我的优点嘛，老妈。”中杯的啤酒刚喝到第二杯就红了脸的今村，对坐在对面的母亲提出了要求，他的舌头直打结。

“要是有就说啊，也得要有啊。”今村的妈妈喝干了好几杯中杯啤酒，又开始向日本酒发起挑战。但她的脸色却丝毫没变，看上去跟平时一样。母子的体质居然差这么多，大西想。今村的妈妈像是看透了她在想什么，说：“他爸也很能喝，忠司应该是隔代遗传吧。”脸上一副不解的表情。

喝醉的今村也许是因为累了，开始昏昏欲睡。“能喝酒就了不起啊。”他说了句醉话，没多久就脸朝下，“啪嗒”一声趴在桌子上睡死了。

还以为早就十二点了呢，但看了一眼表，没想到刚晚上九点左右。大西在地席上扭着脖子一看，发现高处挂着一台电视，正在转播棒球比赛。

“他从小就打棒球吗？”大西望着开始打鼾的今村，问道，把毛豆放进嘴里，吐出皮。

“怎么说呢，倒也谈不上热爱。小学时进了当地的棒球队，打了一段时间。”

“是能打出本垒打的击球手？”

“怎么会！也就算个二号击球手，给人感觉畏畏缩缩的那种。”

“啊啊，像是。”

“可是啊，因为性格很认真，打得还不错呢。”

“啊啊，像是。”大西又说，“他是不是很崇拜尾崎啊？”她压低了声音问。

“尾崎？”今村的妈妈皱起眉，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啊啊，那个尾崎君，是专业的。”

“对对，专业的。”大西指着电视说。

“是很支持他呢，嗯。”今村妈妈的记忆仿佛突然复苏般，连连点头，说道，“是的呐是的呐。他是当地的明星，对忠司而言也是英雄呢。棒球英雄。”

棒球英雄这个称呼，给人一种半土半洋的廉价感觉，也谈不上顺口，大西微笑着想。“他果然是粉丝啊。”她说。

大西又拿起一颗毛豆。与其说想吃，倒不如说是惯性。她想，由于惯性而被吃掉的毛豆也够悲惨的。

今村的妈妈伸出筷子，刺进碟子里的生鱼片，目光转向睡着的儿子，叹了口气说：“可是说起来，尾崎君最近没怎么上场比赛啊。”

“好像是。”大西同意。

“之前，在地方台上看见他了，好像没什么精神。”

“这样啊？”

“高中时倒是有种所向披靡的感觉呢。”今村的妈妈之所以这么说，似乎是因为尾崎在那个电视节目里带着几分自嘲地说：“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干，觉得自己是万能的。”

“真消极。”大西对他有了点嫌恶感。

“说起来，没能出场，貌似是因为跟教练有些不和呢。”

“您可真了解内幕。”大西嘲笑般地说。

“那是因为啊，尾崎君的妈妈的老家，就在我们镇。虽算不上后援团，但也有热心支持他的人，是那个人说的。说是教练不好。虽然也不能全信。”今村的妈妈说完，问走过身边的店员，“现在可以换成酒水自助吗？”“不能了。”被对方干脆地回绝后，她又煽情地说：“世间尽是不如意啊”。

“啊，是吗？”大西问道。

“你不知道吗？尽是不如意啊，世间。”

“不是这个，是尾崎的妈妈。”

“啊，那个，对对，生在我们镇。比我大一轮，好像只有结婚和生孩子时回去过，我跟她倒不熟。”今村的妈妈说完，拿起睡着的儿子手边放着的啤酒杯，把喝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而且，去年她去世之后，跟我们镇就更没有什么缘分了。”

“去世的是谁？”

“尾崎君的妈妈。好像那个不太好。”

“哪个不太好？”

“心脏。”

大西依旧看着电视屏幕。当然，尾崎没站在击球手的位置，陌生的外国击球手刚刚上演一记夸张的挥棒落空。

“我听说，他跟尾崎是同一天生的。”大西突然想起今村的话。

“啊，对对，是呢，挺有意思啊。”今村的妈妈用筷子灵巧地夹起生鱼片的配菜，蘸上酱油，气定神闲地品尝起来。

“虽然同一天出生，又在同一家医院，可人却不一样呢。”

“嗯。”对方是边吃边说的，以至于大西没能听清她的话，于是又让她复述了一次。听到这话的瞬间，大西的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同时今村在尾崎的公寓里看漫画的身影和黑泽的声音在脑中飞快地掠过。今村的妈妈继续说着闲话，可那些话基本没入大西的耳朵。

“咦，今天不脱吗？”从居酒屋出来，大西用肩膀驮着快要倒下的今村，走在路灯林立的小巷里时，今村的妈妈在旁边问。

“什么脱啊？”

“昨天喝完酒，你回家时不是把高跟鞋脱了走的吗？扛着不知哪儿找来的伞，把高跟鞋挂在上面。”

“啊啊。”大西不记得了，但自己经常会做这种事倒是没错，“因为今天没喝醉。”

“只有喝醉时才会那样吗？”

“算是吧，脚一热就觉得鞋碍事了。”

“无拘无束，也挺好。”

“还是第一次有人夸我这个呢。”

“这种时候忠司都说什么？”

“他和我一起去喝酒时都会事先做好准备，带着装鞋的袋子，就像小学生的鞋袋一样。”

“不愧是我儿子，真机灵。”今村的妈妈愉快地说，“可是啊，今天为什么没喝那么多呢？”

“有个想去的地方。”大西老实地说。她决定把今村撂到公寓里，去见黑泽。只要看今村的手机，应该就能知道黑泽的联络方式，黑泽应该也不会不愿和她见面，她想。

11

位于仙台站正东边的体育场几年前改建过，和大西之前去的时候比，漂亮得都快认不出来了。座位和栏杆的颜色分别是深蓝和浅蓝，色调统一，也许是为了陪衬当地棒球队的队服颜色吧。大西他们是在傍晚六点、比赛临开始前赶到的，但日已西斜，照明灯亮起，那蓝色分外惹眼。

当地球队的战绩一直不错，对手又是东京阵营的人气球队，观众席上座无虚席。第三局比赛下半场结束，两支球队都没得分，情况开始变得紧迫了。

“果然不错啊。在外场看球，就像是参加庆典活动。”大西右边的今村虽然坐在椅子上，却一直踏实不下来。他稍往前探身，指着投手丘[8]嘀嘀咕咕：“对方的投手是今年的新手呐，真厉害。”

“这次你们叫我来，我也觉得太好了。”说这话的，是坐在今村右边的今村妈妈。她穿的衣服和之前见面时的款式不同，但还是很像囚服。

“是谢礼。”大西跟今村旁边的她说。

“谢礼，谢什么？”

“这件衬衫的。”大西抻着自己身上那件蓝色衬衫的胸口说。

“可是啊，你怎么就心血来潮，突然说什么要来看夜场？”今村问大西。

“你不愿意来吗？”

“倒不是不愿意，只是这冷不丁的……”

大西瞄着坐在自己左边的黑泽。

“正好有票，就想着叫你们来了。”黑泽平静地说。前面那排，坐着几个貌似刚下班、穿西服的中年男人，他们已喝干了纸杯里的啤酒，闹哄哄的。

“这么说来，真没想到忠司认识的人里还有这么优秀的。”今村的妈妈歪着脖子看着黑泽感叹，好像是在赞叹来这里时黑泽在车里的言行。

“我可不优秀。”黑泽好像很痛苦。

“老妈，黑泽什么都会哟。”今村像少年在炫耀自己的朋友那样，自豪地说。“还有一个人总是关照我，其实也想把那个人介绍给老妈您呢。”他又加了一句。

“你说中村吗？”大西刚小声确认。他就笑着说：“对对，中村专务。”他总算没叫出“老大”这个词。没引见中村不是很正确吗？大西甚至想这么说，但忍住了。

“是吗，那下次让我见见啊。”今村的妈妈回答说。

“尾崎君还是没上场啊。”第五局下半场刚结束时，今村的妈妈说。这话肯定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她脸上没有寂寞的表情，也许只不过是个单纯的想法，但大西知道，自己的脸僵硬了。

“老妈您也想看尾崎吗？”今村说。

“那是自然的啊，说起来他也是当地的明星呢。”

“他跟我，您更想看谁？”

“说什么傻话啊你。”

大西感觉在两人身边待不下去了。然后，在今村问出“您想当明星的妈妈吗”时，她不禁狠狠地盯着今村。今村的表情里并没有想不开，脸也没有抽搐。还是平时那种悠然、老实的样子。大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想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空气在鼻腔深处呼呼地震动。

“明星的妈妈啊。”今村的妈妈好像没什么兴趣，只是呆呆地这么重复了一句。

“今天也许会出来。”黑泽镇定从容地说。

“出来？什么出来？”今村从大西身前探出头，看着黑泽。

“尾崎啊。”

“真的吗？”

“我随便猜的。”

“黑泽猜得都很准。”

不是猜得准，而是往准了猜，大西知道。

前天晚上突然接到电话，二人见面后，黑泽跟大西坦白：“我想让尾崎去击球。”见面地点是由黑泽指定的一家深夜也会营业的快餐店，周围虽有很多客人，他却没有压低声音。黑泽说话时的表情就像是在大西说出这些话之前，就已经预料到了一切。

“让他去当击球手，要怎么做呢？”

“其实刚才，我回那栋公寓了。”黑泽说出“那栋”这个词时，用手指着远方，“刚才你们去的那栋。”

“落合修辅的？为什么去那儿？”

“我觉得可以利用一下。”

“利用？利用什么？”

“落合修辅和那个女人。”他说，“行动轻率的年轻人，如果吓吓他，再让他看到利益，他们会出乎意料地听话。听了你们的话，我觉得那对男女就是那种很容易被利用的家伙。”

“用他们干什么呢？”

黑泽说的正是这么回事。他返回落合修辅的公寓，又一次撬锁潜入。当时，那两个人正在床上互相脱衣服，快要抱在一起了，被突然出现的黑泽吓得跳了起来。“也是，突然出现个人，是挺恐怖的。”黑泽自己好像也挺抱歉地跟大西说。

毫无准备的二人遭到突然袭击，吓得够呛。“我是刚才那个年轻人的大哥，就算那个人放过了你们，我也不能饶了你们。”黑泽胡扯了一番，他们老实地听着。然后他说：“本来想好好教训你们一通的，但今天是吉日，而且早上电视里的星座运势说要‘与人为善’，所以特别赦免，给你们个机会。”他解释道。

“机会？”大西惊讶地看着黑泽。

“我让他们去引诱棒球队教练。我之前调查了教练在仙台常住的酒店，还知道他喜好女色。剩下的，只需准备个女人去做这件事就行了。我就让那个女人去做这个。”

“把教练交给女人？”也许该说把女人交给教练。

“让她去酒店房间，只要说句‘我是您的崇拜者’，就好了。虽然他会起疑，但我料想，他十有八九会让女人进房间。其实之前我曾亲眼看到他这么做过。”

“然后，怎么办呢？”

“我也能把酒店房间的锁打开。瞄准决定性的瞬间，破门而入，拍照片当证据，放女人逃走，用照片来威胁教练。”

“是威胁他‘如果你不想让我声张此事，就让尾崎去当击球手’？”

“准确来说，我是想说‘下次比赛时，如果觉得有好机会，就让尾崎去代打’。如果时机不对，就算让他去当击球手，也不是我想要的效果。”

“难以置信。”

“对于教练来说，这个条件并不算困难，只要让他打一次就行了。让尾崎去代打，既不花他的钱，也无损他的名誉。只需对裁判说一句‘代打，尾崎’足矣，没有风险。也许会受一些批评，可总比把年轻女粉丝带进屋，按在床上脱衣服的照片满天飞要强吧？”

大西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好像晕船时的感觉，过了一会儿，她觉得很难受。突然，她觉得眼前的黑泽是个危险冷酷的人。“你让他们干了这么危险的事。”她说。

老实说，那个娃娃脸的女人会怎样跟大西无关，可即便如此，她也觉得这真是太乱来了。

“男人反对。女人最初也不愿意，但我一威胁，又说要给他们报酬，他们最终还是同意了。好像之前就做过美人计之类的骗局。”

“美人计，在二十一世纪也挺有效的啊。”

“喜欢那种娃娃脸女人的男人很多哟。”黑泽苦笑道，“事不宜迟，我决定明天就干。”

“没想到，黑泽先生您这么狡猾。狡猾，可怕，为了目的，不顾他人。”

黑泽笑都没笑，点头说：“之前我也说过，正是如此。”

如此费尽心机让尾崎当击球手的理由，某种程度上大西也可以猜出。那和大西现在来见黑泽，想跟他确认的事情无疑是相关的。

“那个……”她刚想开口，黑泽就赶在她前面说：“从一九五七年到一九七一年间，三十二起。”

“什么？”

“根据那份报告，抱错婴儿的事件数量。”

“啊啊。”大西发出的声音就像叹息一般。果然，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比起欣喜，她更觉愕然。

“为什么？”大西向黑泽询问。

“战后大部分人都在自家生孩子，然后正好是那个时代，开始转向去医院生孩子。去生孩子的产妇数和医院护工的比例失衡，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出来，医院里却人手不足，一片混乱。因为时代如此，才会发生抱错孩子的事。三十二起，这个数字当然还只是已经得到证实的，实际发生了多少起，谁都不清楚。”

“可是，他出生的时代要更近。”

“这还和那家伙出生的小镇的情况相关，那里有许多一起生孩子的产妇。虽然我不喜欢‘偶然的恶作剧’这句话，但大概就是那样的。”

大西在头脑中反复琢磨着今村妈妈在居酒屋里说过的话。“明明同一天出生，还在同一家医院，人却不同呢。”说完这句话，她微笑着说，“正好，那个人的妈妈回老家，后来才知道，我在产房里哼哼唧唧地呻吟时，隔壁生下来的好像就是尾崎君呢。有意思吧？”

“他是怎么知道的呢？”

“血型。”

“体检？”她想起今村半年前去体检了。

“在那次体检中，他头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血型，并发现与父母的血型组合不符。以防万一，他也让母亲去体检了，结果是AB型。母亲是AB型，那家伙是O型，无论他父亲是什么血型，都说不通。虽然也有例外……只是，那家伙就来委托我了。”

“委托？”

“我的副业是侦探。”黑泽看上去好像挺后悔的，觉得自己要是没干这个副业就好了，“那家伙怀疑自己是抱养来的，说希望我去调查。”

“可他并不是抱养的。”

“不管从哪儿调查，都没有抱养这回事。跟生母的血型不一样的情况，去怀疑父亲出轨也很奇怪。然后，虽半信半疑，我还是去调查了抱错的可能性。说到底就是怕万一。我一个不落地调查了那天出生的婴儿，然后发现了尾崎。”

“是怎么验证的呢？”

“如今可以去化验DNA。”黑泽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以前因为工作认识的人中有在这种公司的，我就去拜托那个家伙了。那个人以健康调查为名，去了当时在那里出生的好几个人家里，提取了黏膜组织。”

“还有人会帮你到这种地步吗？”

“那也是段奇缘呢。”[9]

黑泽说，碰巧，那个帮忙调查的人自己也曾因血缘关系而苦恼。“世间真的是无奇不有呐。”他的语气好像对此并不关心。

“那调查的结果呢？”

“尾崎，其实是今村的母亲的儿子，这一点得到了证实。”

果不其然，大西虽这么想，大脑中却一片空白。

随后，大西想起和今村一起潜入尾崎的公寓时，连东西都没认真翻，一直在看漫画的今村，就像是在朋友家般不客气、毫不拘束。那应该是在确认和自己调换的男人的生活吧。

“是我考虑不周。”黑泽说。大西说不出话，像是在无言地反问。

“我不懂对他人而言什么才重要。”他不是在自嘲，摸了一根薯条，继续说道，“当我发现那家伙和尾崎互换了人生时，虽然很吃惊，却并不觉得事关重大。所以我也想当然地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我当时想，以那家伙的性格，也许说句‘哎，真的吗？吓死我了’，就完事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

“是啊。”黑泽点点头。

“可是，他知道实情后，深受打击。”

“你觉得是为什么呢？”黑泽只有此时像是没什么自信，“我不太了解。”他说，“那家伙受了什么打击呢？”

大西之前一直觉得黑泽从不会去征求别人的意见，所以她很困惑。黑泽自己也很困惑。

“或许……”大西回答，虽然她也不太清楚今村的想法，虽然二人只同居了短短一年时间，但大西觉得自己已经在某种程度上掌握了今村的性格，“或许，他是因为自己和母亲没有血缘关系才受到了打击。”

“我也这么觉得。”

“他不是想去见真正的生母吧。”

“那么为什么会深受打击呢？”

“也许是觉得妈妈很可怜？觉得‘妈妈明明有个更优秀的儿子’之类的。”

“啊啊——”黑泽长出了一口气，像是认同了这个说法，“那家伙的话，也许确实是这个原因。”

紧张的投手战一直持续着，到第七局下半场，战局才有了松动。对方的新人投手开始疲劳，虽有一人出局，但在四个球中连续两次击空。击球阵容也有减弱，对方决定采用满垒战术。七号的帅气游击手站到了击球位置，他集观众的期待和声援于一身，第一棒却只打出了一记高飞球。

观众席上一片叹息。

大西头向左歪，看着黑泽。她觉得二人出局满垒是个绝好的展示机会，黑泽却只是目光冰冷地看向棒球场。

就在这时，教练在下方的长椅边出现了。他脚步悠闲，摇晃着宽厚的身体，往本垒的方向走近。他抬起手，跟裁判说了些什么。

“现在通知，更换击球手。”片刻之后，广播响起。大西抬头环视天空，觉得这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在空中盘旋。今村也出神地望着上空。

“换八号上场，击球手，尾崎。”

这个意料之外的替补击球手的上场，引来观众席上一片哗然。

在关键时刻起用尾崎，表示吃惊和批评的声音与表示吃惊和喝彩的声音势均力敌。麦克风被叩响，掌声响起。坐在大西他们前排的西服男中有个人说：“怎么这时候让尾崎上啊，想什么呢！”又有人反驳说：“不能这么说，没准儿会很有意思呢。”

刚听到哪里貌似喊了一声“尾崎”，这喊声就成了导火索，喊尾崎名字的声音此起彼伏。

再看今村，他目瞪口呆，用颤抖的手指指向棒球场，脸上的肌肉抽动着。片刻之后才哑着嗓子出了声：“黑泽先生，他真的出场了。”

黑泽点头道：“来了呐。”

前天晚上听他说起时，大西还质问黑泽：“让尾崎上场击球，是为了鼓励或安慰今村吗？”

黑泽回答：“并不是。”

“难道，黑泽先生是期待尾崎能戏剧性地打出个本垒打之类的吗？”大西还这么问了。他不会是在做梦，想靠这个让意志消沉的今村打起精神来吧？

“不。”黑泽苦笑道，“一般来说，即使打出本垒打，又能改变什么呢？”他的语气中带了几分讽刺，“本垒打的高球，能救人吗？”

原来如此，确实如他所言，大西也这么想。“只是把球往远处击飞而已啊。”

观众席上喊尾崎的声音更大了。

大西慌忙看过去，坐在长椅一头的尾崎站起身，走了上来。站上击球位前屈了下膝。尾崎拿着球棒，稍微上仰身体、扭腰，叫喊声更加猛烈了。

“尾崎君，好久没有上场了呐。”大西听见今村的妈妈挺高兴地说。

那是你真正的儿子啊，大西想，但心里又在自问，什么才是“真正的儿子”呢？

“老妈，你看，是尾崎。”今村指着棒球场，对身边的母亲说，“老妈，看好了哟，尾崎在呢。”

“我知道啦。我能看见，不正在看着呢嘛！”

背负着满垒压力的新人投手投出第一球，尾崎干脆利落地挥棒，却当场倒在地上。一记漂亮的空棒，观众席上发出哀鸣。笑声渐渐蔓延到整个看台，带动了全场。今村双手抱头，紧闭双眼。

矗立在看台后方的巨大探照灯在黑暗的夜晚中制造出了人工的白昼。

第二球，尾崎错过了投手投出的球，轻易宣告是个好球，场内的沮丧情绪更浓重了。

不会吧，大西想，尾崎，你不是个在当地很有名的高中球员吗？虽然我并不知道。

还以为胜负已马上见分晓，但与料想的相反，那之后花了很长的时间。尾崎用界外球死守下来；在第三打、第四打中球棒勉强碰到了球，球忽左忽右地飞了出去。每次大西都先屏息，再长出一口气。

这时，尾崎站在离在外场的大西他们很远的地方，露了个正脸。

大西定睛凝视。不知为什么，把球棒举得笔直、扭转身体、姿势标准地盯着投球手的尾崎的身影显得很年轻。他穿的不是深蓝底色、浅蓝条纹的专业球服，而是白色的，很朴素，就像高中球队里的球员的装扮。上面不知是土还是泥点，总之有些污迹，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勇气。他无视观众们的不安和紧张，十分自信，站在那儿时的认真劲儿与还是个十几岁的秃头小子时别无二致。发觉了这些的大西心中一震。

投手投出了第五个球。尾崎挥棒，勉强碰到球。球划出个锐角，撞得围网直摇晃。

右边的今村用力地挥手。“喂——”他喊出声，“喂——你朝这边打——啊——”他拖长了声调喊着，就像小孩子在哭鼻子。

“你喊什么呢？真傻。”今村的母亲笑了。

尾崎，老这么打界外球算怎么回事啊，大西在心里说。

你是应付不来拼尽全力的新人投手了吗？要是高中时那么厉害，现在应该也能行啊。大西的心跳加速，拳头握得生疼。

瞟了一眼右边几乎呈祈祷姿势的今村，大西大声喊道：“你以前不是棒球英雄吗！找揍啊你！”

之后，投手在预备姿势之后投出的那一球，被尾崎的球棒打中了。

大西“啊”地叫了一声，身边的今村也“啊”地叫了一声，恐怕看台上所有的观众都“啊”地叫了一声。

球场的草坪和泥土，在灯光下分外美丽。坐在外场观众席上的大西反射性地站了起来，挥舞着拳头。头脑一片空白，一瞬间悄然无声。

欢呼的声浪席卷了看台上的观众，今村顾不得抹掉溢出的泪花，咆哮着。球飞过看台上空，看台前方是一片灯光照不到的深色夜空。尾崎扔掉球棒，望着球飞出的轨道，拳头向上高举。那之后，他用食指指向外场席。黑泽轻笑着问：“怎么啦？”大西边擦眼角边说了个“可”字，顿了顿才总算能答话了。“可你看啊，能把小小的球打得那么远。”

今村“喂——”地一挥手，尾崎稍低着头，慢悠悠地朝一垒跑去。

[1]比赛一开始双方队伍首位上场投球称为先发投手（Starting Pitcher, SP）。

[2]即大名鼎鼎的《棒球英豪》了。

[3]日本的公司职务一般是这样排列的：株主总会（会长）、取缔役会（会长）、监查役会、社长、专务、常务、部长、科长、主任，专务基本相当于副总经理。

[4]职业棒球用语，由球队中各个位置的最强选手组成。

[5]击球率第一的击球员。

[6]也就是勾股定理，传统上认为是由古希腊的毕达哥拉斯所证明的。

[7]的确有人去书店偷《广辞苑》，详情请见伊坂幸太郎另一部小说《家鸭与野鸭的投币式寄物柜》。

[8]投手投球时站的位置，是位于内场中间的一个小土包。

[9]这段奇缘发生在《重力小丑》这本小说中。

Eine kleine Nachtmusik by Kotaro Isaka

Copyright©2014 Kotaro Isaka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 by Gentosha Publications Inc．

Chinese（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translation rights reserved by NEW STAR PRESS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Kotaro Isaka arranged through Cork，Inc．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一首小夜曲／（日）伊坂幸太郎著；金静和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1

ISBN 978-7-5133-1982-9

Ⅰ．①一…　Ⅱ．①伊…　②金…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301674号

一首小夜曲

（日）伊坂幸太郎　著；金静和　译

责任编辑：邹　瑨

特约编辑：赵笑笑

责任印制：韦　舰

封面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电　　话：010-88310888

传　　真：010-65270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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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服务：010-88310811　service@newstarpress.com

邮购地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印　　刷：北京玥实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8.5

字　　数：170千字

版　　次：2016年1月第一版　2016年1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1770-2

定　　价：35.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录

Eine kleine　一首小小的

Light heavy　轻重量级

Documenta　文献展

Looks like　酷似

Make up　化妆

Nachtmusik　小夜曲

后记

初登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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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午夜文库

Eine kleine
一首小小的

“都什么年代了，像这种调查，用网络问卷之类的来做不是更省事吗？”我面前的中年男人拿着圆珠笔，一边在文件夹上的纸上填写一边说道。

“您真是说到了我们的痛处。”我老实回答道，“平常我们公司也不搞什么街头问卷调查的。”

“果然什么都得用网络啊。是不是啊，网络？”男人在问题的答案上画着圈。我在车站西口的人行过街天桥上站了三十分钟了，眼前的男人是第二个愿意填写问卷的，真是份前途渺茫、看不清未来，并且令人产生强烈挫败感的工作。

“我真不愿意把自己的年龄、职业什么的写上去，这些不就是所谓的个人隐私吗？”

“别管什么所谓不所谓的，职业那里只要随便填个‘公司职员’这种模糊的答案就行了。”

“还是不太想写啊。”他动了动笔，随后把夹子递给我，说填好了，“大晚上做这种调查，也太奇怪了吧？一般都应该在白天做啊。白天。是不是啊，白天？”

好了大叔，你还真是闲啊。面对赖着不走的男子，我差点儿把这句话说出口，又努力忍了下来。“嗯，是挺稀奇的。”我回答道，“而且还没有加班费。与其说是工作，更像是惩罚游戏。”

市场调查，这个词像过气美男一样令人觉得羞耻，然而，我们公司的业务内容大体来说就是做这个的。我们要根据被委托的调查内容设定问题，搜集样本答卷，再进行计算和统计。正如在看到半杯水时可以说“还有半杯”，也可以说“只剩半杯”一样，信息和统计结果也可以根据表现手法不同，变成支持不同论点的论据。总之，我们在写调查报告时，要尽量迎合委托人的意愿。

最近的市场调查大致有两种。一种是以对流行趋势颇为敏感的十几岁女孩为对象，像组织放学后的社团活动一般把她们召集到房间里，询问她们对产品和活动的感想。另一种就是运用网络进行调查。我们公司专门使用后一种方法。

比起街头问卷这种老土的手段，网络调查的效率要高得多，搜集到的样本数量也多得多。只需根据委托内容向注册会员发送邮件，让他们在网页上填写答案就好。步骤如此简单，效率又很高，简直想说一句“你真行啊，网络”。

既然如此，为什么我现在要用街头调查这种堪称无效率之典范的方法呢？

答案很简单。

因为辛辛苦苦运用网络搜集到的数据消失了。

当然，一般情况下，网络数据是不会轻易消失的。数据就是公司的根基，所以我们每天都会做备份，每隔半个月还会把数据拷贝到磁盘里，锁进保险柜。可以说采取了重重保护措施。

那么，数据为什么会消失呢？

答案依旧很简单。

不管制定多么严格的步骤、程序，设置再多的系统防卫设施，只要执行人犯了错，再完美的措施也无法起到作用。

当然，为了防止这种事情发生，我们委任了一位值得信赖、一丝不苟、认真负责的人作为系统管理者。

然而，没有人是完美的。

这位负责人是位年龄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的优秀男性，性格沉着冷静，工作认真踏实，颇受大家信赖，所有人都认为他是管理重要数据的不二人选。然而谁也没想到，他的老婆突然带着女儿离开了家。

前天深夜，正在修复服务器硬件的他满脑子都是只留下一条写着“再见”的短信就离去的妻子。大概正因如此，他变得有些自暴自弃，于是在操作时一脚踢开桌子，大声地喊叫起来。服务器很重，没有倒下。放在一旁的架子却砸了下来，使服务器的硬盘受到了物理性损伤。

在旁边与他一起工作的二十七岁后辈被吓得“啊”了一声，同时伸出了手。手上的罐装咖啡正巧洒了出来，又恰好洒在了刚拷贝完数据的磁盘上。磁盘被浇了个透，放在一旁的操作手册也因被用来垫咖啡杯而留下了一圈茶色的污渍。

那位妻子离家出走的前辈职员面对眼前的骚乱不管不顾，只是一味地哭着。二十七岁的后辈职员面对眼前的骚乱一脸苍白。两人都定在原地，许久无法动弹。

过了大半天，二十七岁的后辈职员终于回过神来。他——说白了就是我，给课长打了电话，说明了来龙去脉。最后的结论是，要在大晚上把其他职员都叫到公司来处理此事。

不幸中的万幸是，我们得知约九成的数据可以通过保险柜里的备份盘恢复。虽然破损的服务器需要拿去修理，但我们可以先租用其他同机种的机器。

“但是啊，”课长开口道，“你们确实给公司添了麻烦，所以要负起相应的责任。在维护服务器的时候，怎么能把咖啡放在旁边呢？”

“我没有放在旁边，我拿在手上的。”

“那就……更不对了！”

如此这般，我便被迫在下班后做没有加班费可拿的街头问卷调查。

“好了，辛苦啦。”填完问卷的中年男子离开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然后移开了视线。天空是淡蓝色的。天气已经很冷了，到了必须穿外套的季节，我却没有外套。人行过街天桥上，形形色色的人来来往往，其中大多是下了班的公司职员，偶尔有几个穿制服的高中生。

一位穿着黑色薄外套的女性走过我眼前。“抱歉，打扰一下。”我试着搭话。

“我很忙。”那位女性瞥了我一眼，迅速地走了过去。我简短地道了句歉。

虽说这只是工作，但从温和地靠近开始，到礼貌地搭话，再到最终被人粗暴地拒绝，这个过程中我都渐渐地觉得自己是个非常令人讨厌的人。强大的精神力量十分重要，然而和外套一样，都是我没有的东西。我忍住想叹气的冲动，盯着手上的调查问卷。

我一边想着“该向谁搭话好呢？”，一边看向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看上去都像对我避之不及。人多得像成群的企鹅，却都连眼都不眨地与我擦身而过。

我想起了藤间先生，就是那位因妻子离家出走深受打击而出名的优秀系统管理者。前天的那场骚动发生之后，不知是不是因为心情过于沉重，藤间先生罕见地请了带薪假，在家休息。虽然我怀疑睡在没有妻子的家里可能会给他的身体带来更不好的影响，但我还是决定，要连藤间先生的那份工作一起承担。

身后传来“哇”的一声大叫，我转过了身。车站里聚集了很多人，有大约二十个公司职员背对我站在那里。在他们的正上方，有一块巨大的屏幕。

是拳击比赛。

今晚有日本拳击手出战的重量级拳王争霸赛。这是大家期盼已久的一场战役，我们公司还有人因为太想看直播而提前下班。说起来，课长好像也是其中一员。

想要收看直播的人们纷纷在车站里驻足。从身处车站外的我的位置看过去只能看见屏幕的一部分，不过也能看出比赛似乎还没有开始。

在之后的二十分钟里，被我搭话的人大概有十人，却没有一个理我，致使我越来越沮丧。我不知道自己是被人当成了一个有礼貌的搭讪专家还是可疑的推销员，反正不管我跟谁搭话，就是没一个愿意给我回应。

从正对面走来的她既算不上矮小也算不上高大。头发高高地扎成马尾，与她很相称，然而她身上穿的却是老土的灰色西装，走路时略微低着头。

当她走到离我数米远的地方时，我开口叫住了她。“抱歉打扰了。”

“什么事？”

我一边因为她停下来的举动而感到松了一口气，一边迅速地向她说明本次问卷调查的主旨和我们公司的情况。请不要逃走，请不要逃走，我在心里拼命地默念着。

听完我的大致说明后，她抬起头说：“好的。”并点了点头。看起来并没有很开心，却也不勉强。

经历了刚才的屡战屡败，以为这次也一定会被拒绝的我不禁反问道：“咦？可以吗？”

“诶？不行吗？”

“没有没有，真是太感谢了。”

在她填写调查问卷的时候，我只是傻站在一旁，感觉不好偷瞄她填写的内容，也不好与她闲聊。终于有人接受了屡屡遭拒的我，这种安心感包围了我的全身，使压在我肩膀上的力量松懈了下来。

当我把视线投向她那拿着文件夹的手指时，突然看到在她的大拇指下方，靠近手腕的位置，有用马克笔写的“洗发水”一词。虽然我的脑海中并没有产生什么特别的感想，嘴巴却不禁将“洗发水”三个字读了出来。

“啊！”她看向自己的手腕，小声地解释，“今天有特价，我怕会忘。”她看起来并不害羞，而是一脸淡漠，显得有些可笑。

我将视线从她的手腕上移开，看向了她的包。

她的包上有个巨大的标志。肯定很贵吧，我暗自想着。她的手机从包里露出来，上面挂着一个我从没见过的人偶，大概是某个动画片里的人物，造型很不起眼，好像是个不太出色的宇航员。难道是什么有名的角色？应该不会吧。就在我暗自思索的时候，她把问卷拿给我看，边指边问：“这里的职业一栏要怎么填？”

“啊，差不多就行了。可以填公司职员或者学生之类的。”

“可是，我现在正在找工作。”她淡淡地说着，摸了摸衣领，也许她是为了参加面试才穿了这件老土的上衣。我瞥了一眼年龄栏，发现上面写着的年龄和我的一样，说明她应该不是正在找工作的学生。

“请问您现在有没有在打工呢？”

“我可以写自由职业者吗？”她说道。

“完全没问题。”

她认真地写上“自由职业者”几个字后，说着“好了”，便把文件夹还给了我。

我向她道了谢。

“需要站着做的工作真辛苦啊。”这话既不像是在安慰我，也不像聊闲天。

“是啊。”面对她出人意料的发言，我不小心吐露了心声，赶紧补充道，“不过我觉得整天坐着的工作应该也很辛苦。”我不太欣赏那些认为自己的工作是天下最辛苦的人。

“啊，说得也是。”

“是啊。”

她既没有露出刻意的微笑，也没有生气，只是轻轻地点了下头，便走进了车站。

我将填好的问卷装在包中，在心里喝了一声彩。只要像这样，慢慢积累，肯定会有办法的。我产生了自信，甚至还异想天开地想着，搞不好以她为转机，接下来便会有所好转了呢。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我的幻想的确变成了现实。

一名穿西装的男子从我眼前走过。“能帮我填一下调查问卷吗？”

当我开口时，他已经说着“哦，好啊”停了下来，还说：“我正好很闲呢。”

男子填完后，恰巧有两名女性走了过来，她们也愉快地接受了我的请求。

自那之后，虽然不至于百战百胜，但确实进行得十分顺利。当我从工作中回过神来，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甚至还有心情想“不知道拳击赛怎么样了”。

我看向车站。人多了很多，一看就知道他们很兴奋。大概比赛很精彩。

我摸了摸那捆已填完的问卷，虽然成果还不能使我满意，但应该可以先休息一下了。我走到入口处，走进了车站。

大屏幕上，两个穿着短裤的选手正在对打。

我背靠在车站出入口旁的墙上，眺望那场比赛。

戴着红色拳击手套的外国卫冕冠军挥起右拳，戴着蓝色拳击手套的日本挑战选手后仰闪避。两人的体格都很棒，不愧是出战重量级世界拳王争霸赛的选手。再加上放映屏幕很大，使人产生两人身上的汗都飞溅到了屏幕外边的错觉，有种无与伦比的现场感。

红色拳击手套选手的左拳从下方刁钻地旋转着飞出，却被蓝色拳击手套选手用手腕挡住。瞬时之间，蓝色拳击手套选手的左拳对准了卫冕冠军的脸。卫冕冠军低头闪过。回击。闪过。回击。用防御姿势弹回。出拳。出拳。汗水变成水花，四溅开来。

两人的动作中蕴含着与体格不相称的速度感，令我陶醉其中。

仰视屏幕的人们都因紧张而背部僵硬。所有人都忘我地注视着屏幕，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一想到此时国内各地有各种各样的人怀着各种心情看着这场比赛，我不禁觉得自己正参与一场宏大的连续剧。或许有些人的工作会因为这场比赛的结果而发生改变，或许有些只会依靠外部力量的人正希望借此比赛获得求婚的勇气也说不定。

有几个人在左右摆动着自己的身体，仿佛被拳击手的动作带动了一般。

我看见了她。那个使我的工作获得了转机、背着名牌包、将要去买洗发水的她。

她在人群的左端，歪着头站着。距离刚才见面已经过去很长时间了，大概她是站在那里看比赛，看着看着渐渐走不动道了吧。

她的双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明明和她隔得很远，我却知道这一点。她的拳头无意识地晃动着。我能隐约看到她的侧脸。

回合快要结束的时候，卫冕冠军倒在了台上。戴着蓝色拳击手套的选手用直拳打中了他的下巴。车站内响起一片欢呼声，声浪此起彼伏，大多数人举起了手，大喊万岁。

视野中的她在一瞬间也想举起右手，却在意识到手握着拳时脸上浮现出害羞的神情，最终向左转身，走掉了。

一周后的周日，我来到织田一真的公寓。织田夫妇都是我大学时代的友人。最近我们共同认识的一个朋友要举办婚礼，我是为了商量婚礼后的聚会事宜才来拜访他们的。说是商量，其实需要决定的也就是去哪家店而已，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闲聊。

“由美你也要参加之后的聚会吗？”我大声问正在厨房洗碗的织田由美。

“嗯……我是很想去啦，”她笑着说道，“可是还有两个小孩啊。”她看向睡在起居室地毯上的女儿美绪。

织田一真和由美是在二十一岁时决定结婚并双双退学的。转眼之间，他们的女儿已经六岁了，明年就要上小学了。她可爱的小脸上双眼紧闭，睫毛很长。隔壁那间日式房间里，他们去年刚刚出生的儿子也在熟睡。

“是啊，由美得照顾孩子。”坐在我面前的织田一真一脸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会代表她送上祝福的。”

“虽然我也希望偶尔能出去喝个酒什么的。”织田由美长长地吐了口气，笑着说道。

“果然不行啊。”我看向已化身为地毯上的静物的小美绪，又再次看向织田由美，不由得感慨她依旧那么美丽。细长的双眸，高挺的鼻梁，完全想不到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

“每天我都要把两个孩子送到托儿所，再去上班，再去托儿所接他们，每天都是这些事。除此以外还要去医院，动不动就要去。每天都像是一边抛接沙包一边生活，一刻都不能松懈。偶尔我也想在深更半夜跑到街上去玩啊。”织田由美半开玩笑地感叹道。

“我觉得偶尔玩玩还是可以的啊。”

“但是，某位先生完全不支持我啊。”

“某位先生。”我指着织田一真叫道，他却完全不在意，只是挺着胸说了句“是啦”。

“完全不知道他的‘是啦’是什么意思。”织田由美的语气倒是很达观。

我发现桌子下面掉了个东西，伸手捡了起来。是一张DV的外壳，包装上堂而皇之地出现的裸体女人令我心里一惊，差点儿脱手。不管怎么看，这都是张如假包换的成人DVD。

“啊，那张，忘了收起来了。”织田由美从厨房走过来，从我手中拿走Dv，放到了里屋的柜子里。“这个人永远不会自己收拾。”

“是啦。”

“由美你也看那种DV吗？”

“怎么可能！说起来，这个人到底是在什么时候看那些片子的，对我来说完全是个谜。”

“是啦。”

“这对教育孩子会不会不太好啊？”我看向穿着红色睡衣的小美绪。

“对教育孩子来说不是挺好的吗？女人的裸体很美啊。”织田一真一脸从容地回答道。

“是这么回事吗？”

“肯定不是这么回事啊！”织田由美冷冷地说。

“没事，我看的都是清纯派的。”织田一真递来一罐啤酒，我接了过来。

“是吗？”不知为何，我好像接受了他的解释，“没有重口味的？”

“重口味的都藏得很好。”

“要真是这样的话，你就全都藏起来啊。真是的，太不可思议了。真是个谜……”织田由美叹了口气，随即挨着我对面的织田一真坐在了沙发上。她看着女儿的睡脸，露出安心的笑容。我再次认识到她确实已经是位母亲了。

大学时代时，织田由美还是结婚前的加藤由美。这位加藤由美在同学中十分受欢迎，和其他女同学相比显得格外有魅力。

很多男生曾经公开表示或暗自里怀揣想与她交往的念头。我也和朋友们一样，对不仅外表出众，性格还很温和，不骄傲也从不轻视他人的她抱有好感。事实上，要是问我想不想做她的恋人，我会说“如果真能实现，当然会觉得很幸福，但就好像等着中彩票一等奖的心情一样，有种非现实的感觉”。所以，我只能算是被她迷住了的爱慕者之一。

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和织田一真交往。如果用足球来作比喻，就好像球门前聚集了无数名队员，却不知为何出现了一个空隙，一位随心所欲的前锋飞扑过去，最终成功进了球。她就这样与织田一真开始了交往，包括我在内的防守队员都惊得目瞪口呆，心里想着“明明那么拼命地防守了啊”。

有趣的是，大多数男生并没有因为失恋的打击而消沉，相反，大家的身上都洋溢着一股“算了，是织田的话，应该没事吧”的安心气息。谁都想着“虽然织田也算是个帅哥，但他那奇怪的性格足以将帅气程度抵消，不可能交往太长时间的”。要说像是什么为了预防流感，要往体内注射一些弱小的病菌这类的预防接种理论也许有些夸张，但大家或许就是觉得，与其他难对付的男生相比，倒不如让织田一真先当一段时间她的男朋友更合适。

谁都没想到，第二年，她竟然怀上了孩子。

“我要结婚了。”织田一真对我说出这句话，是在大三夏天的考试刚刚结束的时候，“我还没跟大家说。”

我和织田一真的关系相对来说比较好，加上我并不讨厌他那放纵又满不在乎的性格，所以听过之后并没有什么不快的感觉。只是在他说“所以我要退学工作，反正我也不喜欢上学”时表示了反对，并说如果他接下来打算和她住在一起并抚养孩子，就应该从大学毕业，找份安定的工作。“什么是安定的工作？”他语气飘忽地问我，随后又开心地说他现在正打工的居酒屋要开分店了，也许会让他担任店长。

“那她怎么办？”

“嗯……她要生孩子，所以也要退学。然后，她貌似要找些零工或者打工。”

学校里的男生们得知了这个消息时，纷纷公开或暗地里表达了诅咒与愤怒交织的情感。然而，织田二人既不胆怯也不觉得羞耻，更没有虚张声势。他们干脆利落地退了学，开始了婚姻生活。有几个男生说“反正织田一真是不可能认真地将婚姻生活持续下去的，他们总有一天会离婚，到时候我便会成为她的支柱，守护她和孩子”。可是，不知为何，我十分确信他们两个人不会有分手的那一天。

“要是能有邂逅的机会就好了。”织田由美说道。

“啊？”我反问道，“邂逅？”

“就是在婚礼后的聚会上啊，聚会。啊，佐藤你是不是有女朋友了？”她指着我问道。

“没有，没有。这家伙自跟上个女朋友分手后，一直独来独往。”织田一真的语气仿佛是我的监护人或经纪人一样。不过事实确实如他所说，我也找不到话来反驳。

“总是没有……邂逅的机会。”我说出这句话后，织田一真非常愤怒。

“我最讨厌拿没有邂逅机会当理由了。邂逅机会，那是什么啊？根本没人知道吧。”

“可是确实没有啊，没办法。我每天都是去上班，然后回家，如此而已。”

“那我问你，你所谓的邂逅指什么？”

“邂逅就是邂逅啊。”

“也就是说，你在期待一个外表端庄、性格对你胃口、年龄正合适，而且不知为何没有男朋友的女人快点儿出现在你眼前，对不对？”

“不是这样的……”我想辩解，话却卡在一半说不出口。因为听他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或许就是这么一回事。

“怎么可能有那种美事啊！而且那个女人还得喜欢你，最好兴趣爱好也跟你相似。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嘛，那得是多小的概率啊，跟妄想‘机器猫能不能从我的桌子里钻出来啊’一样嘛。”

“喂，你干吗说这种打破人家梦想的话？不是挺好的吗？这种邂逅也是有可能发生的啊。”织田由美真温柔。

“我说啊，”织田一真一副教育人的口吻，“就连在‘交友网站’这种光明正大地标榜‘邂逅’的地方，都很少能发生邂逅哦。”

“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我吃力地反驳道。

“那好，那你来说说你理想中的邂逅方式吧，佐藤。”

“真是居高临下的口气啊。”可我只得苦着一张扭曲的脸，吐出一句，“嗯，都说是邂逅了，有点戏剧性的比较好。”说得我有些害羞。

“出现了！”织田一真马上说道，“出现了，戏剧般的相遇。出现了，戏剧般的瞬间。”

“有错吗？”

“你说的就是那种吧，比如你走在街上，有个女人和你擦肩而过，她的手绢掉了，而正好路过的你把手绢捡了起来，拿着手绢说‘你掉了这个’。‘啊，真是谢谢你，作为回礼，我请你喝杯茶吧’之类的，对吧？你说的就是这种腻腻歪歪的方式，对不对？”

“嗯，这种也行啊……”我恼怒地说道。

“这不挺好的吗？”织田由美也附和道。

“这种事根本不存在啊。唉，就算存在，一开始，你也许会兴奋地觉得这就是命运，可你怎么知道那个女人是不是个好女人呢？反过来也是，从那个女人的角度来看，她在那时又不会知道你们两个人是否契合。这种事不到后来怎么会知道呢？如果只关注戏剧性的相遇，会看不清更重要的事的。”

“你干脆搞个肃清邂逅运动算了。”织田由美一脸厌烦地说，“说了这么多，你的看法到底是什么啊？”

“你好吵。”织田一真皱了一下眉，“我觉得啊……”他继续说下去，“邂逅这种事，怎样都好。”

不是你问我理想中的邂逅是什么样的吗？——我提出抗议，却被无视了。

“知道吗？等到后来回忆时，能使你感谢自己的幸运，觉得‘那时在那里出现的是她，真是太好了’，这样的邂逅，就是最幸福的邂逅哦。”织田一真说道。

“说什么呢？什么意思？”我将罐装啤酒一口喝干，向前探出身子。

“我也说不好。比如说刚才的例子，她掉了手绢，你捡了起来，你们不就邂逅了吗？但是，掉下手绢的若是别的女人，你也会和她交往的，对吧？”

“会吗？”

“那当然了，因为你完全沉浸在戏剧性的邂逅之中了。也就是说，那时的邂逅对象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就取决于你是幸运还是不幸了。而比起手绢掉了，之后能让你觉得‘那时出现的那个人是她，真是谢天谢地’才是最了不起的事，不是吗？”

听了织田一真的话，我沉默了半晌。织田由美也是。并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赞同，仅仅是因为懒得评论。

“喂，你这话说得毫无条理啊。”织田由美冲老公皱起了眉头，“我完全搞不懂你想说什么。”

“确实听不懂。”我也是这样想的。

“烦死了。”织田一真嘟起下唇，“我再说得简单一点。你并不知道你会喜欢上谁，对吧？所以能够让你在后来觉得‘我喜欢上的人是这个女孩，真是太好了。我真是做出了明智的判断’的邂逅，就是最棒的邂逅。”

“根本没比刚才简单多少啊。”织田由美苦笑着说道，“到头来，邂逅这种事是有还是没有？还是有比较好吧？”

织田一真恐怕也搞不清自己发言的意图了，因此完全无视妻子的问题，转而扬起下巴对着我，问道：“喂，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

突然被质问的我有些畏缩。“呃，什么样的呢……”

“我怎么知道？”

“那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事，过着普通生活的人比较好。”

“该做的事，是指色色的事吗？”

“也包括色色的事在内。”我有些自暴自弃了。他为什么会想到那方面？“我是指工作啊、家务事之类的。不随便抱怨，也不自高自大，而且能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好。这样的人不是很好吗？”

“外表呢？”

“外表当然是可爱点的好了。”

“别忘了你自己的德行哦。”织田一真毫不客气地说，“要有点自知之明啊，自知之明。”

“我的朋友里倒是有个完全没有自知之明的人，却像突破了防守空挡一般，成功与一位非常优秀的女生交往，甚至还结了婚。所以我想，我可能也会有这份幸运。”

“嗯——”织田一真毫无兴趣地摇了摇头，说，“真是羡慕那种人啊。”

“妈妈。”小美绪这时突然醒了过来，“上厕所。”她半垂着眼皮，站了起来。

“好的好的。”织田由美立刻带着小美绪走向厕所。我用目光追随着她们的样子。明年就要上小学了，还是害怕一个人晚上上厕所啊。

真是不可思议，我又想着。

当我在大学里第一次见到她时，我就觉得这个女生一定会拥有光彩夺目的人生。外表美丽、性格又好的女生，一定都会如此。那时的我在想象这些时甚至有些憧憬。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想象，甚至近乎偏见，但我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而且丝毫不带嫉妒和讽刺的成分。

而那名女性却在二十一岁时就结了婚，现在抱着六岁的女儿和一岁零三个月大的儿子。要收拾丈夫的成人DVD，到了晚上还要陪孩子上厕所，嘴里说着“我也很想久违地喝一杯啊”这种小小的愿望。真令人难以置信。我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感到非常意外。

“嗯？怎么了？”回到起居室的织田由美察觉到了我那感慨良多的视线。

“没有，我在想当初我们所憧憬的由美，如今已经变成一位出色的妈妈了。”

“你们究竟有没有憧憬，她到底出色不出色，这都不好说啊。”织田一真说道。

“你不觉得他说这种话太过分了吗？”由美嘟起了嘴，“之前也是，我把钱包弄丢了，在带美绪去完医院，又去了趟超市的时候。”

“真够受的啊。”我立刻表示了同情。

“是吧？我当时觉得要先跟这人说一声，就发短信告诉了他，你猜他回了什么？”

“我回什么了？”看来织田一真已经忘记了。

“‘什么？钱包丢了？笑死我了。”

“什么啊这是？”

织田一真高兴地叫道：“我可真逗，不愧是我。”

“简直令人无法相信。”织田由美垂下眉毛，耸了耸肩。

“确实令人无法相信啊。”我发自内心地说道。

“之前有一次啊，”织田由美在把小美绪安顿到隔壁的日式房间里睡好后，回来对我说道，“我在哄孩子睡觉时听到了类似风声的声音。虽然不吵，很安静，但就是哪里有声音。”

“你在说什么啊？”织田一真明显没什么兴趣。

“我后来想想，又觉得那好像是从哪里传来的音乐声。大概是隔壁家在放CD吧。”

“有可能……”然后呢？

“我想起刚才我们聊到的关于邂逅的话题，所谓邂逅，其实可能就是这种东西。”

“这种东西是指什么？”

“当时你并不清楚那是什么，觉得只是风声，后来你才明白过来，啊，这么说来，那就是最初的邂逅啊。邂逅不会在当下就被你察觉，而是等之后回想起来时才能明白。”

“就像夜晚隐约听到的音乐一样？”

“对对。”织田由美看起来丝毫没有要发表什么伟大见解的意思，但正因如此，她的话毫无阻碍地进入了我的耳朵里。

“这么说来，是不是有首叫《小夜曲》的曲子？莫扎特的。”我说道，“就是那首超级有名的。”

“Eine kleine Nachtmusik？”织田由美说道。

我小时候曾经觉得这首曲子的德语名字很奇怪，直译过来是“一首小小的夜曲”，那不和“小夜曲”完全没区别吗？要是问我“不然还能怎么翻译”，我也确实没什么别的办法。

“大晚上的听那种轻浮的曲子，多吵啊。”织田一真开口说道。

“嗯，确实。”

结果，在小美绪钻进被窝入睡后，我又在织田家逗留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我实在觉得不好意思，边说着“我回去了”边站起身，织田一真则一边挥手一边说“快滚，滚吧”。

我站起身，拿起行李。就在快要走到走廊时，我看了一眼起居室一角的箱子，里面似乎堆满了孩子的玩具。当我看到其中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偶时，不禁“啊”了一声。“这个，很有名吗？”

在我弯腰拿起人偶时，织田一真和织田由美几乎同时瞪大了眼睛，说道：“啊，你不知道巴斯吗？”

“巴斯？”

“巴斯光年！”两个人又几乎同时说道。

“是什么？名人？”

“你这家伙，没看过《玩具总动员》吗？”织田一真大张着嘴，用比起轻蔑更像是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是动画片？”我一边看着那个愚钝的宇航员模样的玩偶一边说道。光看这玩偶的外表，简直想让人发问“你是从哪儿来的乡下人”。

“是动画片，准确来说是电影。你这家伙，打算没看过《玩具总动员》就死去吗？”

“我可没抱着这么明确的打算。”

“巴斯怎么了？”织田由美问道。

“没有，就是之前在做街头调查工作的时候……”

我向他们说明了之前在做街头问卷调查工作时，帮我填问卷的女孩儿的手机链上有这个人偶的事。

织田一真还是老样子，只按照自己的思路进行对话。“你们公司在现在这个时代居然还在做街头问卷调查啊？真是笑死我了。都什么年代了。”他只知道揪住这点笑个不停。

织田由美则默默地微笑着，说道：“佐藤，这难道不就是邂逅吗？”

“邂逅？”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词语，我提高了音量。

“哦，邂逅。”织田一真向我伸出食指。

“什么邂逅啊？”我最大限度地撇着嘴，“以后再也见不到了啊。”

“也许还会再见啊。”织田由美瞪大了眼睛。

织田一真转身走回起居室，过了一会儿又回来了，递给我一张DVD。“喂，看看这个，看看《玩具总动员》吧。很有趣的。”

“你要借给我？真的可以吗？”

“还有第二部呢，那部你就自己买吧。”

“我才不买呢，这是给小孩子看的吧？”

“但是很好看啊。你先看看试试，怎么样？”

“被由美这么一说，我想看看了。”

“把刚才那部色情片也借给你吧？”

“不用了。”我摆了摆手。

在下行的电梯里，我独自看着DVD的外包装，暗自想着“要是把那部色情片也一并借来就好了”。

“佐藤先生，你在干什么？”

第二天，我在午休时间用公司的电脑搜索时，从我身后经过的相泽惠和我搭话。他比我小五岁，身材消瘦、个子很高，工作又做得无懈可击，属于这家公司里有资历又有威信的人物。

“最近一直加班，很晚才能回家，所以我打算在网上买点东西。”

“你要买什么？”

“DVD。《玩具总动员2》”我竟然在说出这个名字时毫不羞耻，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确切地说，说的时候甚至还有些骄傲。当初对这部片子抱着“给小孩子看的”心态，看完后完全改变了。当然，这的确是部给小孩子看的影片，但我也被那些玩具的可爱举止、单纯却令人热血沸腾的故事发展，以及经过填密推敲的画面构图所吸引。

“那部电影确实很棒啊。”相泽惠立即回应道。

“你看过？”

“唔，佐藤先生，你没看过吗？”

“嗯，是啊。”我挠了挠鼻子。

“你打算还没看过《玩具总动员》就死去吗？”

“这是什么流行的说法吗？”

“巴斯，真好啊。”

“巴斯是很好啊。”我点了点头。记得电影中的巴斯外形是宇航员，却打扮得像个奇怪的中年男子，所以起初我怎么也喜欢不上他。然而看着看着，我就对他产生了好感。

“啊，是藤间先生。”听相泽惠这么一说，我也看向走廊入口处。那里确实出现了最近一直在休假的藤间先生的身影，他穿着贴身的深蓝色西装，正要走进来，好似害羞又好似觉得抱歉地低着头。大多数同事都去外面吃午饭了，周围几乎没人在。他缓缓地走了过来，坐在我旁边、他的座位上。

“好久不见。”相泽惠打了一声招呼。

我也说了句：“您身体恢复了吗？”

藤间先生的脸上明显流露出疲惫之色。他的眼睛下面出现了黑眼圈，脸颊也凹了进去，脸色看上去很差，胡子也没剃干净。但即便如此，他还是露出了一个微弱的笑容，向我们道了歉：“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谢谢你们给我发的短信。”

藤间先生在服务器出了故障导致数据消失之后就没来过公司，所以后来都是由我发短信来向他汇报修复情况。

“不管怎么说，没造成太大的损失真是太好了。”我说道。

“啊，佐藤先生被迫在深夜的街头做问卷调查来着。都是课长故意使坏。”一直在后面傻站着的相泽惠将这件事告诉了藤间先生。

“街头？”藤间先生瞬间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又在听到“课长故意使坏”时明白了事情的大概。他向我低下头，说：“真是对不住，佐藤。下次我请客。”

“啊，真的吗？”

“啊，真的吗？”相泽惠也趁机插了一脚，令人莞尔。

等相泽惠回到自己的座位后，藤间先生放下包，开始收拾桌上堆积的资料，时不时地问我“这是什么资料”。虽然他的外表显得很疲惫，但冷静的语气还是跟以前的藤间先生一样。他大概已经振作起来了，我心里想着。

也许是因为刚才的“请客”话题，我心里暗暗觉得藤间先生欠我一个人情，便有些有恃无恐，突然问起了他的私事。

“后来怎么样了？”

藤间先生看着我，“嗯？”了一声，过了片刻之后说道：“啊，还……没回来呢。”

“是吗……”

“不过，昨晚我们通过电话了。是她打来的。”

“是您妻子打来的？”

“聊了一个小时左右。”

“您看起来很高兴啊？”

“因为她一直音讯全无，我还以为断得一干二净了。电话也好，什么形式都好，只要能再次联系上她，我就很高兴了。”

我刚想说“您真爱您妻子啊”，又觉得这句话无聊至极，跟嘲讽没什么区别，于是作罢。改为询问：“请问，藤间先生，您和您的妻子是怎么认识的呢？”

藤间先生把目光从电脑上移到我的脸上，目不转睛地盯着我。起初他惊讶地皱着眉头，随即突然脸红，像一个公开了初恋的少年。“你这是什么问题啊？”

“我最近对这种事很感兴趣，想知道大家都是怎么与自己的女朋友或是妻子相遇的。”

藤间先生又重新转向电脑，敲起了键盘。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他说：“你绝对……会笑出来的。”我突然觉得与我年龄相差近十岁的藤间先生变成了我的同学。“你听完之后，绝对会笑的。”

“我不会笑的。”

“我在街上走着，我的妻子从人行横道对面走了过来。”

“咦？”

“然后，我妻子的钱包掉了，我帮她捡了起来。这就是我们最初的相遇。”

我呆呆地张大了嘴巴，看着藤间先生。

“想不到吧？”

“想不到啊……居然真有这种事。”

“很老套吧？”藤间先生的耳朵都红了，像要把脸挡住一般弓起了背。

“哪里……居然会在现实中发生这种事，真是太厉害了。”

“厉害吗？”

藤间先生噼里啪啦地敲打着键盘，手法熟练，动作近乎优雅。我端详了他许久，试图想象几年前，藤间先生与他的妻子在某条人行横道上擦身而过时的场景。

“我能再问一下吗？”我又厚着脸皮说道。

“嗯？”

“您会庆幸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掉了钱包的，是您的妻子吗？”

藤间先生停住了。敲打键盘的声音一停下来，公司里仿佛一下子安静了许多。他把右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手托着脸。从他的侧脸来看，他应该正在慢慢追溯从很久以前到前几天为止的记忆。

不久后，他开口说道：“是啊。我很庆幸那不是别人，而是她。我真是幸运。”

我有点感动，但那感动又令我有些难为情，于是我开玩笑地说道：“不知道您妻子是怎么想的啊。”

藤间先生笑得喷了出来。“她会怎么想呢？我真不想知道。”

“下次她再打来电话时您问问看吧。”

“不要。”

“这也是市场调查的一部分啊。”

藤间先生又笑了起来。“啊，不过前一阵子的那个什么，给了我很大的勇气。”

“什么那个什么？”

“重量级拳击赛。真精彩啊。看得我好兴奋。”

“藤间先生也会为那种比赛而激动啊？”

“哎呀，日本人居然当上了重量级的世界拳王啊，真是太令人感动了。连什么都没做的我也不由得为之骄傲。”

“感动到想要他签名的程度？”

“当然想要啊。”

午休时间快结束了。藤间先生看向我的电脑屏幕。“啊，这个，我女儿也喜欢。”他指着《玩具总动员》的图片说道。

“这个很有趣啊。”

“我家有这个人偶。佐藤你要吗？”

“不用了，怎么说我也是大人了，想要的话自己去买就好了。”

办公室里突然热闹了起来。大批同事踩着午休结束的点回来了。课长向这边走来，口气粗鲁又开朗地问：“哟，藤间，身体好了吗？”

“给您添麻烦了。”藤间先生站起来，鞠了一躬。

“不用在意。”课长大方地说道，“工作多得都快要烂掉了，还要拜托你了。”

那个周末，确切地说是周六，由于有无论如何都得完成的工作，虽然是周末，我也一大早就来到了公司。我自暴自弃地想着，这样下去恐怕夜里都没法回家，搞不好明天还得来上班。然而，过了中午，不知为何，制作资料的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结果傍晚就能下班了。

公司规定只有休息日上班时才能开车来。我发动车子的引擎后，突然想着反正都来了，不如去把DV还给织田一真吧。

我事先打去电话，织田由美说“你想什么时候还都行”。我却有种如果不趁能还的时候去还掉，就会永远错失机会的恐惧感。

我不打算进屋，在门口将DVD递给了她。

“好看吗？”织田由美睁大了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冲我微笑着问道。

“我把第二部也买了。”

听到我的回答后，她露出牙齿笑了起来。

“你看吧！”

“织田呢？”

“去玩小钢珠了。”

“把家人抛在家里？”

“他时不时会去一次。”

我莫名地感到愤怒，并把自己的愤怒说了出来。“真是令人生气啊。”我说道，“放着这么好的妻子和这么可爱的孩子不管，他到底在搞什么啊？！”

“是吧？而且，他还出过轨呢。”

“真的？”

“真的真的。”

我眨了好几下眼，死死地盯着织田由美。她面露苦笑，却仍然十分镇定。“虽然是好久以前的事了，但当时，连我都忍不住生气了。”

“生气是当然的吧。”

“不过他看起来已经在反省了。”这时她露出学生时代曾迷倒过众多男生的笑容，说，“啊，等我一下。”便走回了屋里。

我看着她沿着走廊，一直消失在尽头的起居室中。之后从起居室中啪嗒啪嗒快跑过来的人却换成了小美绪。“啊，是佐藤！”她指着我说道。

“啊，是美绪！”我也学她说道。

“你来干什么？我可以陪你玩哦。”她神气十足地说道。那细长的眼睛和直挺的鼻梁与织田由美一模一样。

“你好好打过招呼了吗？”织田由美也回到了门口，摸了摸女儿的头，随即将一个小小的人偶递给了我，“我要把这个送给佐藤了哦。”

“这是什么？”我接过来，然后立刻微笑起来。那是《玩具总动员》中巴斯光年的人偶，大概有食指那么粗，坠在一个吸盘下面。

“可以吸在车窗之类的地方。”

“我可以收下吗？”

“可以哦。”织田由美这么说时，小美绪则说着“不可以”。听说这是很久以前给小美绪买的玩具，但由于小美绪早就厌倦了巴斯，现在几乎沦为垃圾。织田由美在旁劝说道：“反正你也不要了啊。”这样一来我更不好拒绝，只得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那代我向织田问好。”

就在我要离开时，织田由美说了句“希望佐藤能遇到邂逅”。小美绪也拍了几下手，然后合掌说道：“希望佐藤能遇到邂逅。”

“我会努力完成你们的期待的。对了，由美，你对你和织田的相遇有什么看法？”

“我？”

“对对。因为你看，你当时肯定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二十七岁时就有两个孩子了吧？”

“那当然了。”织田由美猛烈地摇了好几下头，“我还以为我会是拼命工作的晚婚类型呢。真是意外的发展啊。”

“真是意外的发展啊。”美绪学她说道。

“真是意外啊。”我也说道。

“但是啊，这样也不坏。孩子们这么可爱，丈夫虽然明显是个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怪男人，不过傻傻的，也不招人讨厌。嗯，这样也不坏。如果问我是中奖了还是没中，我想应该是中了。”

听着织田由美这席话，我突然想起大学时代，织田一真告诉我“由美怀孕了”时的场景。在这之前，我并非特意想要淡忘，只是不知为何，那个场景隐藏在我的记忆深处。

“你该不会是故意让她怀孕的吧？”

面对我半开玩笑的责问，织田一真摇了摇头，干脆地说道：“我才不会做那种事呢。”他在这种事上不会说谎。之后他又说：“真的是意外啊，是意外。但是，真厉害啊。我真是得救了。因为这样一来，我和她之间的联系……”

“你和她的联系？”

“就变得very very strong啦！”

“为什么要说英语啊？”

“是啦。”

离开织田家的公寓时，天已经完全黑了。开车回家的路上，四周漆黑一片，明明时间还没到那么晚啊。我握着方向盘，意识到冬天确实来了，打开了车里的空调。

在离家还有十公里左右的地方，我遇上了交通拥堵。

这是一条不用通过国道的近路，平常来往车辆很少，今天却被红色的车灯填满。我没什么急事，所以并不太着急，但也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方向的车道倒是行驶通畅。

等了片刻之后，车辆开始缓缓前进。这时看不到从反方向驶来的车辆了。

应该是施工吧，我想象着。应该是前方的某条行车道在施工，所以需要两边的车辆轮流通行。稍微前进了一会儿后，前方的车子又停下了。我把脚踩在刹车板上时，又看到右边的车道上出现了从反方向驶来的车辆。

没有比道路施工更烦人的事情了。我突然十分后悔走了这条路，同时心里想着最近这段时间都不要走这条路了。进一步想，还希望双休日加班这件事短期内都不要再发生了。

车龙又开始移动，我踩上油门，心里想着反正又会马上停下吧。随后，仿佛是在教育我“如果你这么想的话就真的会成真哦”一般，施工现场的负责人员居然刚好在我的车子前面挥下了发着红光的引导棒，示意我“停下来停下来”。

负责人员穿着像是羽绒服一样的厚外套，上面贴着夜光胶带。他微微对我鞠了一躬。这几天入夜后便十分寒冷，真是份辛苦的工作啊，我想着，也在车里行了个礼，虽说并不是为了表达敬意。

等通过这里，再往后就应该畅通无阻了。

我听见了什么声音，好像是放在副驾驶席上的包里的手机在震动。我伸过手去，来电显示的是“藤间先生”。说起来，驾驶时打电话好像是违法行为吧？我有些犹豫，又自作主张地说服自己“反正现在车子停着没动啊”，便接了电话。

“抱歉周六还给你打电话。”藤间先生说道。

“出什么问题了吗？”工作时间以外的电话，大多是因为系统故障或是客户那边出了问题这类突发性事件。

“啊，不是的。”藤间先生的声音听起来很温柔，“你现在有时间吗？”

“有一点儿时间。”我看向前方行驶的施工车辆和拿着红色引导棒的工作人员说道。似乎还需要一些时间才轮到我发动。

“是这样的，今天妻子给我打电话时，我问了她。”

“问了什么？”

“就是上次你说的那件事。”

“啊，当初邂逅的事？”我感到有些好笑，面部表情也放松下来。近四十岁的职场前辈居然跟后辈说这种事，多少感觉有些冒傻气。何况，这也不是什么需要特意打电话来说的事啊。“您妻子说她庆幸当时邂逅的是藤间先生您了吗？”

“不。”

“没有吗？”

“她说，那时她是故意把钱包丢掉的。”

“啊？”

“她说‘我是故意丢掉的’，因为希望我能捡起来向她搭话。没想到都活到这个岁数了，居然还会发现新的真相啊。”

“真是一段佳话啊。”我眯起眼睛回道。但是藤间先生的妻子似乎还不打算回家。“是吗？这样啊……”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我不知道这样的话该跟谁说，所以……”在对话的最后，藤间先生害羞地说道。

“嗯，您又不能跟课长说。”我开了个玩笑，“如果再次碰巧跟您妻子擦肩而过，您会不会故意把钱包丢下？”

“肯定要丢啊。”藤间先生立刻说道。

“不知道您妻子会不会给您捡起来啊。”

“估计会拿走吧。”

藤间先生挂断了电话。

我将手机放回包中，“呼”地吐了一口气，感觉到吐出的气息在车内起舞。

有人在敲我的车窗。我吓了一跳，往外看去。

看到施工人员站在那里，我更加畏缩了。

我打开车窗，冷风嗖地吹了进来。窗边的工作人员弯下腰对我说：“非常抱歉，反方向开来了一辆大卡车，能麻烦您往左靠一点吗？”

这时我才发现，穿着羽绒外套的工作人员竟然是名女性，头上还戴着头盔。

“啊，知道了。”我把手放在手刹上，突然意识到，我曾见过这位工作人员。

她看向停下动作的我，我们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

如果在平常，我应该不会上去搭话。可不知为何，我开了口。

“那个……”

或许是因为刚刚听到的藤间先生的事，还有之前织田由美的话，以及学生时代织田一真说过的话还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中。

“那个……”

“什么？”

“需要站着做的工作真辛苦啊。”我说道。

她愣了一下，显得有些戒备，随即立刻开始回忆，并似乎记起了往事。“啊！”她冲我露出微笑。“是啊。”又指着我的靠背说，“不过我觉得，整天坐着的工作应该也很辛苦啊。”

我放下手刹，握住方向盘。她准备从我的车边离开，却在半路指着我的前车窗笑了起来。

我看着她指的方向——吸在前车窗玻璃上的巴斯光年人偶，也朝她微笑起来。“巴斯，真好啊。”我试着说了一句，但她好像没听见，于是我又加了句，“洗发水买到了吗？”

我把车开向一旁，心里想着如果明天也要去上班的话，我还要走这条路。幸运的是，工作貌似多得都快要烂掉了。

Light heavy
轻重量级

因为听不清坐在我前面的板桥香澄在说什么，我关掉了电吹风机。“嗯？你说什么？”我贴近她的耳朵询问，她笑着回答：“啊，抱歉抱歉，我不该在你吹头发的时候说的。”

板桥香澄是从两年前开始光顾这家美发店的顾客。虽然她没有特别指名，却总是由我来为她服务。一开始我们只会在剪发时聊上两句，后来逐渐发展到一起去买衣服、看电影，到现在已经成为定期见面的朋友。

她比我大两岁，快三十了，但皮肤十分有光泽，很适合穿领口开得很大的衣服，看上去就像二十出头的漂亮模特。她说她是在东京市区内上班的普通OL，但若说她所从事的是更加光鲜的工作，也不会让人觉得奇怪。

“你看昨天电视里播的那个年轻男孩要向自己喜欢的人表白的节目了吗？”

“我不太看电视。”我很想打开电吹风机来为板桥香澄吹干头发，但那样就听不见她说话了，所以我没有按下开关。

“啊，是吗？格斗技什么的也不看？”我知道板桥香澄正通过镜子看墙上贴着的拳击海报。在被典雅的黑白两色占满的店里，那张海报中裸着上半身的野蛮男人显得格外显眼。虽然很突兀，但因为是喜欢拳击的店长执意贴上的，便没人把它揭下来。

“那个人很有名吗？”我看着海报中那个握着拳头、名叫“温斯顿·小野”的拳击手问道。

“算有名吗？”板桥香澄歪了歪头，“在日本，重量级选手还蛮少见的。因为规定是体重九十公斤以上，不太适合亚洲人。”

“那个叫小野的人，是冠军吗？”

“还不是呢。但他最近好像说想挑战一下。”

“我觉得格斗技有些危险，所以不太喜欢。不管哪方倒下都叫人心情不好，不是吗？”

“是啊。”板桥香澄表示同意，“那美奈子你更喜欢瘦高的知性男子吗？”

“非要选的话，算是吧。”回答了她之后，我又不禁“啊”了一声，因为想起了一件无聊的事。“是不是还有什么轻重量级啊？”

“啊，有的有的。是未满八十公斤的级别。”

“到底是轻还是重啊，真搞不懂。”

“的确。”板桥香澄笑了起来，“而且，重量级和轻重量级之间还夹着一个次重量级，也很让人搞不懂啊。”

“那个，咱们刚才在聊什么来着？”

“啊，对了对了，刚才的话题跟格斗技也有些关系。”板桥香澄继续说道，“昨天的节目里，有个让某个男孩对单恋的女孩表白的环节来着。”

“好像是有这种节目。”

“但是啊，那个男孩一直下不了决心，最后说如果日本选手在拳击比赛中获胜了的话，他就表白。不是那个温斯顿·小野选手的比赛，而是别的选手。他说他要根据比赛的结果来决定要不要表白。”

“这不是把责任全推给别人吗？”我不太喜欢这种不爽快的人，所以语气有些生硬，“要是人家输了，他就决定放弃？”

“是的，很讨厌吧？而且，他还偏偏选在一个十字路口告白，到时候打算在正对面的建筑物大屏幕上打出‘请跟我交往’之类的大字呢。”

“这也太……”我皱起眉来，“有些让人吃不消啊。”

“怎么能突然来这么一手呢？从我们女性这方来看，简直是令人难以忍受啊。”板桥香澄一副仿佛自己就是那个被告白的当事人一般，“什么戏剧性啊，浪漫啊，他根本就是误会了吧。搞这种东西，会让人觉得压力太大啦。”她撇着嘴，一边透过镜子看着海报一边说道：“heavy啦。”

“是啊，压力太大了。”我表示同意，终于又打开了吹风机。我用热风吹着她的头发，手上加快动作，想把板桥香澄的黑色长发吹干。可她又说了些什么，我只好再次把吹风机关上。

“啊，抱歉抱歉。”板桥香澄对打断了我的工作表示歉意，“我刚才只是说了句‘也是因人而异’而已。”

我看向正前方的镜子，镜中的板桥香澄眯起了眼。“也就是说，刚才那场搅得周围的人不得安宁的告白啊，如果对方是自己喜欢的人，应该会觉得很高兴吧。”

“是啊。”我点了点头，镜子里的自己当然也跟着点了点头，“是啊，确实因人而异呢。”我说道。不过，在略微认真地考虑了一会儿之后，我又说道：“但是，还是有些压力啊。”

“根据对象不同，heavy不能变成light heavy吗？”

“我不能接受。如果是告白，我更喜欢小型却郑重的形式。”

“是啊……”

之后板桥香澄又向我搭话数次，我不得不屡屡停下吹风机，迟迟无法完成工作。渐渐地，我终于发现，板桥香澄是故意打断我工作的。“抱歉抱歉，因为你把电吹风开了又关的样子很可爱。”她那光明正大的语气居然让我生不起气来，真是不可思议。

“说起来，美奈子你有男朋友了吗？”

我为板桥香澄修剪完头发并做好了造型。结账时，她隔着柜台问我了这么个问题。怎么突然说起这个？我一时有些退缩，想想又觉得这种冒冒失失的风格确实符合板桥香澄的个性。虽然她总是冒昧地说一些不知轻重的话，却并不让人讨厌。

“没，还没有呢。”没必要说谎，我如实回答了她。

“那你看我弟弟怎么样？”由于板桥香澄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语气就好像在说“你要是渴了的话，可以喝我的这罐果汁”一样轻快，所以我一开始还以为她是在开玩笑，还跟着干笑了几声。没想到，她又接着说：“我能不能把你的电话号码告诉我弟弟？”我感到十分惊讶。

“把电话号码告诉他又能怎样？”

“就算只是打打电话也好，你就陪陪他吧。还是说发短信比较好？我弟弟现在没有女朋友。自打半年前跟前女友分手后，他就一直无精打采。”

虽然我心里想着为什么非要我陪她那个没精打采的弟弟啊，却并不打算抱怨出来。

“谢谢你的好意，还是算了吧。”

“真的？你不用客气的。”

“我还是客气客气吧。”我为我们之间这段奇怪的对话而笑了出来，“不过我从来没听你说过你弟弟的事啊。”连她有弟弟我都是头一次听说。

“我们家是姐弟俩哦，两个人相互扶持，努力走到了现在。”

“啊，是这样啊？”

我仿佛看到了总是满不在乎的板桥香澄背后隐藏的沉重身世，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是啊，真要说起来可是又臭又长，还是不说了，反正现在也不在一起住了。他住在东京市内的公寓里。要说我弟弟……唉，的确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说的。”

“你要把这个没什么特别之处可说的弟弟介绍给我？”

“啊，你好敏锐啊。”她满不在乎挠头的样子很潇洒，“虽然我是他姐姐，但我想说，他真的是一个好男人，绝对不会对女孩施暴。”

“这不是最基本的条件吗？”我回应道。

“上次我们俩走在路上被醉汉缠住，他还点头哈腰给人家赔礼道歉。”

“听着很不可靠啊……”

“虽然不可靠，但我弟弟是个很认真的人哦。”

那天晚上，就在我从浴缸里爬出来、茫然地看着电视的时候，手机响了。上面显示的陌生号码使我犹豫了一下，又因为等对方挂断太麻烦，就按下通话键，把电话拿到了耳边。在接起电话的那一瞬间，我又为自己的毫无警惕感到心慌，但已经太晚了。

“啊！”对方出了一声。

我一边说着“喂”，一边想着明明是你给我打来的电话，“啊”什么啊。片刻的沉默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说道：“那个，我是板桥香澄的弟弟。”他的声音在男人里算是比较高亢的，听起来年纪很小。

这次换我“啊”了一声。我反射性地伸手拿过身旁的遥控器，将电视的音量调小。屏幕上，正在大声怒斥的刑警突然变得温和起来。“啊，你好。”除了这一句，我真没别的可说了。我记得我给香澄的回答是“请不要让他给我打电话”，可事到如今再埋怨对方也不太好，真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您有什么事？”对方的语气有些警惕。

“什么事？”

“啊，我姐姐说你找我有事，让我给你打电话，说有重要指示。”

“怎么可能？！我根本没事找你啊。”

“啊，是吗……”男人的声音突然松懈了下来。

“是啊。”我说道，“大概是有什么误会吧。”

“啊，是吗，真是抱歉。”他突然感慨道，“有时我真搞不清楚我姐姐在想些什么。”

我眼前浮现出他在繁华的街道上被醉汉缠住，一边说着“对不起对不起”一边逃走的样子。他给我的印象并不是软弱，而是沉稳又坦率。从板桥香澄那模特般的外表推算，他的样子也大概能想象得出来。

他说了句“实在抱歉，打扰了”，准备挂断电话。我自然回应着“没有，我也有责任”，打算把手机从耳朵旁拿开。没想到就在这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

准确来说，是出现了意想不到的来客。

我发出一声短促却高昂的悲鸣，扔掉了手机，盯着那只正在这间租来的公寓的墙上移动的、富有光泽的黑色昆虫。那虫子沿着斜线迅速地移动，又突然停下来，仿佛要将周围的情况观察一遍，令我毛骨悚然。

我慌忙捡起手机放到耳边，那边的男人正慌张地喊着：“怎么了，怎么了？没事吧？”

我调整了一下呼吸，视线片刻不离那只发出黑色光泽的虫子，向对方解释道：“只是家里出现了那种虫子而已，真对不起。”

“哪种虫子？”

“哎呀，就是那种黑色的、移动时会发出沙沙声的虫子啊。”我总觉得要是说出了那个名字，厌恶感就会侵占我的全身。

没想到电话那头的他理所当然地说道：“啊，是蟑螂啊。是看到蟑螂了吗？”

“这可是第一次啊，第一次！这还是新房子呢。”我不希望对方认为我住在有蟑螂出没的地方，于是还没意识到就在向对方辩解了。就在我说话的时候，那只虫子又开始移动了。我再次发出悲鸣。

“还是把它干掉比较好吧？”男人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干掉？怎么干？”

“用报纸卷。”

“那种物理性攻击我做不到。”我斩钉截铁地说道。把虫子打死这么可怕的事情，我怎么可能做得到呢？“再说了，打死后的尸体要怎么处理啊？”

“那就用化学性攻击吧，用喷雾。”

“我没有啊。”

“那就去便利店买啊。”

“万一它在我去买的时候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多可怕啊。”我缩成一团，背靠着墙，半认真地想着，完了，这个房间已经被占领了，被那只虫子占领了。

“或者你把窗子打开，祈祷它会出去？”

“这样也许可行。”

“不过也有可能把它的伙伴给引进来。”男人说道。

我真的生气了。“别说这种话吓我啊，浑蛋！”

“最后怎么样了？”坐在我面前的山田宽子问道。我们正坐在居酒屋的日式房间里。她用筷子戳着杂乱餐桌上的炸鸡。炸鸡被戳起来，骨碌骨碌地转着圈。坐在隔壁桌的公司职员们吐出的烟飘了过来，被厌恶香烟的她露骨地挥散。

“没办法，只能用卷起来的报纸把虫子打死，然后用一次性筷子夹起来扔了。”我尽量声音平板、不带感情地说道。

“我们不是说这个。”向前探出身来的，是坐在山田宽子旁边的日高亮一。他们俩是我十多岁时，在当时很喜欢的重金属乐队的演唱会上认识的，自那之后便成了好朋友。后来乐队解散了，我们却仍保持着密切的往来，如今已经是不分彼此的伙伴。山田宽子和日高亮一都成了知名企业的职员，整天忙着加班和出差。但每次与他们在居酒屋相聚时，我都觉得他们还是当年去现场看演出的他们，一点儿都没变。

“不是说这个，是问那个打电话的男人啊。你和他怎么样了？是不是托蟑螂的福，打破了距离，约好‘下周，在涩谷见’之类的？”他开玩笑似的说道。

刚才山田宽子和日高亮一问我：“美奈子，最近有没有跟男人有关的话题？”我回答说“没有”，结果两人都露出十分无聊的表情。我没办法，只好把两天前发生的那件跟板桥香澄的弟弟有关的事告诉了他们。

“你们是不是要结婚了？”山田宽子胡乱猜测道，“仅凭一通电话就光速结婚，闪电登记入户。”

“怎么又来了……”我伸手拿起中扎啤酒放在嘴边，“没有那种关系，只是普通聊天而已。”

“真好啊。”山田宽子噘起了嘴。她在一个月前刚与远距离恋爱的对象分手。“这么新鲜，真好啊。陌生男子打来的电话，多让人心动啊。”她一副感叹的口吻。

“才不会心动呢。”我的脸扭曲了起来。实际上，我确实觉得有些新鲜。和没有见过面、几乎不知道对方身份的人打电话聊天，甚至可以说是件很愉快的事情。板桥香澄的弟弟的声音很可爱，虽然话不多，但这样就不会因为过于亲昵而惹人不快，我感到很开心。

“那你们没有约好下次见个面什么的吗？”日高亮一那张因酒精而变得通红的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笑，“这就是邂逅啊，真好。”

“没有没有，不是什么邂逅。”我斩钉截铁地一口咬定，“说起来，我是挂了电话之后才意识到我连他的名字都没问。”我一直管他叫香澄她弟。

“你在搞什么啊？！”日高亮一嘟嘟囔囔地埋怨着。

“唉，算了，那就好好地培养吧。”把炸鸡戳得乱七八糟的山田宽子意味深长地看着我。

“培养什么？”

“当然是爱慕之情了。”山田宽子的眼睛闪闪发亮。

“当然是蟑螂啊。”同一时刻，日高亮一说道。

“我们去齐藤先生那里吧。”日高亮一提议道。

此时，我们三个已经分摊了费用，走出待了三个小时的居酒屋。齐藤先生是个小贩，在离我们住处最近的地铁站附近的小路上支了个桌子做买卖。以前那里曾是个买首饰的小店，但齐藤先生卖的不是首饰，而是歌曲。

长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与一台小型音箱相连。旁边还有个类似存钱罐的东西，是用来放钱的。此外就是写着“齐藤先生一次一百日元”的看板了。

一开始路过这里时，我并不知道这是卖什么的店。其实直到现在我都不太清楚。就是只要付一百日元，之后对他说“我现在的心情是这样的”、“我现在正处于这种状况”，齐藤先生就会一边默默点头一边敲打电脑键盘，随后播放一段歌曲。并不是播放一首歌，而是只放其中一段。然而不可思议的是，那段歌词或旋律一定会与客人的心情格外贴切，让客人变得愉悦。这种形式与算命和提建议完全不同，既能让人感到神清气爽，又感觉很好玩。虽然还没到大排长龙的地步，但他的生意确实十分兴隆。

说起来，根本没人知道这位身材颀长、沉默寡言的店主的名字，只因为他放的曲子全是一个叫齐藤某某的音乐家的作品，大家就把他也叫作“齐藤先生”了。

也有人说，其实他就是那位齐藤某某音乐家，但如果是本人，又实在无法理解他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把自己的曲子拆开来卖。而我对那位齐藤某某的事完全不了解，自然无法分辨真伪。

有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日高亮一下定决心辞职跳槽，就是因为这位齐藤先生。那大概是在一年半以前，同样是在我们三个人喝完酒之后回家的路上，日高亮一对齐藤先生说：“其实我正在烦恼要不要辞职。”他在我们面前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把我们都吓了一跳。从他对齐藤先生所说的话中得知，他想辞职是因为“偷懒前辈的工作一件又一件地压在了我的头上，真是受不了了”。

齐藤先生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点了好几下头作为回应，并缓缓地敲着电脑键盘。随后，一段歌曲便通过音箱播放了出来。

咬断锁链吧！甩掉项圈吧！现在立刻从这里跳出来吧！⁽¹⁾

一个安静却有迫力的声音响起，又戛然而止，简单粗暴到让人想问“只有这么一段吗”。然而，这段歌曲播完之后，夜晚的宁静立刻被衬托出来，留下了独特的余韵。

日高亮一“嗯”了一声，露出一副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表情，说道：“原来如此啊。”后来听说他当晚就决定辞职了。

我们一起蹲在齐藤先生面前，说了声“晚上好”。桌子前没放椅子，导致我们蹲得有些吃力。

齐藤先生还和往常一样，一副超然的表情，沉默地点了点头。我以前从他那沉着冷静的外表推断他应该比我们大，但最近觉得也许他与我们同龄。

“那，先由我开始。”山田宽子往箱子里投了一百日元，“那个，我与前男友分手已经有一个月了，我并不想这么沮丧，可就是怎么都无法开心起来。”她的话既不像在征求意见，也不像在报告近况。

齐藤先生仿佛在说“我明白了”一般点了点头，立刻敲起了键盘。

啊，曾经那般欢笑的日子，自那以后我还从未拥有过。喂，现在你在做什么呢？风吹过了大街，你还好吗？喂，我还好吗？⁽²⁾

我觉得对刚分手的她来说，如此温柔轻快的歌声起不到安慰的效果，反而会让她更加悲伤。山田宽子却显得心满意足。“嗯，很好。”眼睛有些湿润的她微笑着小声说道，“我还是鼓足干劲努力工作吧。”

“努力到在如今这个时代已经很少见的那种程度？”

“对对。那应该也蛮有意思的。”

接下来，日高亮一付了一百日元，然后开口说道：“在山田后面说这事，感觉有些难以启齿，但其实……我打算跟正在交往的女朋友分手。”

“不是吧？！”我们都惊呆了。虽然我只见过他的恋人一面，但他们似乎已经交往很长时间了，我还以为他们马上就要结婚了呢。

“别的先不管，为什么你刚才喝酒的时候不说，而是跑来齐藤先生这里倾诉啊？”山田宽子眼角的泪还隐约可见。

“这个嘛，就是看心情啊。”日高亮一挠了挠头。

齐藤先生又点了点头，之后敲起键盘。他大概剪辑并保存了大量齐藤某某的歌，并把那些片段背了下来，好在一瞬间完成选择并播放。仔细想想，能掌握这门手艺也挺惊人的。

在说再见之前，想试着再回想一次。第一次接吻的日子，第一次抱你的日子。⁽³⁾

日高亮一听完后“嗯”了一声，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啊。”就没再说下去。

这样一来，我也不得不说点儿什么了，但我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事需要倾诉。没办法，只好在投了一百日元后说：“请为我们三个人送上一些话吧。”

齐藤先生“嗯嗯”地点了第三次头，手指迅速移动，仿佛从一开始就已经决定好要按哪个按键一样。

吹着口哨前进吧，无力地垂下肩膀的朋友啊。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但天空中有美丽的星。⁽⁴⁾

一段十分惹人喜爱的旋律传了出来。虽然不知道他选择这段的意图何在，但我的心情却变得很好，另外两个人似乎也和我一样。“好了，走吧。”我们一同迈开步子，像事先说好了一样看向天空，寻找天上是否有星星。

电话是在第二天晚上打来的。跟前一天的时间几乎一样，我结束了美发店的工作后回到家，吃完晚饭洗完澡，正看电视时，手机响了起来。虽然我没有保存他的电话号码，但我知道，那是前一天打来过的电话，就接了。

“我是板桥香澄的弟弟。”他报上名来的方式也与当初一模一样，真不知该说他是有礼貌还是见外。

“晚上好。”我应道，“上次谢谢你了。”

“虫子，没事了？”

“托你的福，在那之后就没再出现过了。”我看向墙壁，不管看见什么都觉得像是那只虫子。

说话声调很高的他并没有说明自己为什么又打来了电话，只是向我道歉说“我问了姐姐，她承认说了谎，给你添了麻烦，真是抱歉”。

我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感到不快，于是说了句：“我也很抱歉。”又说，“香澄小姐真是个怪人啊。”

“怪人一词可不足以表达我姐的奇怪啊。”他有力地下了断言，听起来有些可笑，“应该造一个新词汇才行。”

他一直在很小声地说话，并不是很流利。我在这时问他：“板桥多大了？”

“我记得是二十九岁。”

“不，我不是在问香澄小姐。”

“啊，问我？”

“对对。”

“二十七岁。”

“啊，和我一样。”

也许是因为得知我们同龄的缘故，在那之后，我们毫无顾忌地以朋友的口气聊了很久。当然，那时我们的共同话题就只有他姐姐，于是我说出了我们一起去买衣服时，香澄在试一条窄腿牛仔裤时脱不下来，结果在试衣间里摔得啪啪响的故事。而他则对我说：“你知道麻将室的招牌上经常会写‘风速0.5’吗？”

“我不太了解麻将，但应该见过。”

“那是比率的意思，像是说明基本价为一千点换五十日元之类的。虽然大家都在用麻将赌钱，但不能光明正大地说出来，于是就在看板上用风速来代替。”

“啊，原来如此。”

“前一阵子我问我姐：‘你知道那个风速是什么意思吗？’想看她懂不懂。结果她自信满满地回答道：‘啊，那个不是“即使你像风一样快速和牌，我们也不会生气哟”的意思吗？’”

“啊？”

“那家伙似乎真的觉得‘风速’一词里隐藏着那样的含义。”

我愣住了。就连完全不懂麻将的我，也觉得什么“即使像风一样快速和牌，也不会生气”是明显不可能的。

“她是真那么想，甚至还说从以前到现在，她就没想过除此之外的解释。‘即使像风一样快速和牌，也不会生气’，这是哪门子的规则啊。”

我觉得如果是板桥香澄，大概确实会对此深信不疑。

最终，我们那天聊了近一个小时，之后既没说“下次再聊”，也没说“那就到此为止”，只是在互相说过“那就这样吧”之后挂断了电话。我立刻钻进被子里，虽然再次意识到忘了问他的名字，却也不太后悔，睡了个好觉。

等到板桥香澄一脸高兴地对我说“听说阿学给你打电话了？”时，已经又过了两个月。就在我想着“香澄小姐应该快来店里了，估计会把弟弟打电话的事当成话题”的时候，她就来了。“那孩子完全不向我报告，我还以为他被你拒绝之后就没再联系了，结果听说你们在电话里聊了不少？哪怕告诉我一声‘你们俩进行得很顺利’也好啊。”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摊开的杂志，也不知道她到底是关心还是不关心。我随意瞟了她一眼，发现她正在看东京市内的外科手术名医排行榜，这跟她在我心中的健康美人形象不太相符，令我感到有些意外。

“什么进行得顺不顺利啊。”我泰然应对，同时偷瞄了一眼正前方的镜子，为自己的脸和耳朵都没有变红而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我们俩明明连面都没见过，却自然而然地成了能聊天的朋友。”

“你想跟他结婚吗？”板桥香澄笑着问道，语气轻快得好像认定我和他绝对不可能走到那一步一般。

我用剪子剪下夹在左手指缝中的她的头发。

电话并不是每天都有。他会每周挑一天或两天打过来。当然，如果我想打过去的话也可以打，但由于我们俩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就像在没有想看的电视剧时打发无聊的时间一样，所以一周一次或两次的频率刚刚好，我也没什么更高的要求。就连他的名字叫作“学”这件事，我也是过了好久后才知道的。一开始我还有些客气地叫他“学先生”，但鉴于他是个与我同龄的聊天对象，这种称呼很麻烦，现在我就叫他“阿学”了。

“你们没打算见面吗？”

“虽然有些不可思议，但确实没有。”

“嗯，我弟弟是很害羞。”板桥香澄说着目露凶光，仿佛在说“真是不中用”。

我忍住即将浮现的笑容，她却敏感地问我：“有什么好笑的？”

“我昨天晚上正好在电视上看了一部电影，是个武打片，讲的是师父向发誓复仇的主人公传授武功的故事。”

“成龙？元彪？醉拳？还是三十六房⁽⁵⁾？”板桥香澄接连不断地抛来各种问题，我不禁想飞身躲闪。

“电影中，师父面对完全不打算复仇的主人公感叹了一句：‘真是不中用。’他那严峻的表情跟香澄你现在的表情真是太像了。”

“顺便问一下，那个师父长得帅不帅？”板桥香澄只会在这种地方耿耿于怀，害我扑哧笑了出来，又急忙扫视了一下店内。要是太吵闹，会遭其他工作人员白眼的。

剪完头发之后，我又帮她洗了一次头。正当我要使用吹风机的时候，板桥香澄突然问我：“阿学会偶尔突然不联系你吗？”

“嗯？”我一边将吹风机的插头插进插座里，一边想了想，“虽然他有时候打来的很突然，但总体上还是比较固定的。”

“嗯，他在这方面很认真的，是典型的A型血。”

“这么说来，他自己也说过，说自己是纤细又一丝不苟的A型血。”

“所以身体健康方面格外容易出状况。”她似乎在无意之中说漏了嘴。

我条件反射地接口问道：“他身体很不好吗？”

板桥香澄却没有回答，而是问我：“你们平常都聊些什么？”

“没什么重要的，都是闲聊。”

例如昨天聊的是我在老家的朋友，同时也是我的高中同学由美。她是一位气质成熟又很自然的美人，自高中时代起就十分受欢迎。虽然我们上的是女子高中，但她曾在上学乘坐的电车里，以及顺路走进的快餐店等各种地方被男生表白。每次她一脸抱歉地拒绝时，那样子都像将大批敌人咔嚓砍倒的武士一般帅气。表白队伍中也不乏长得很帅的男生，周围的人有时也会责备她说“太可惜了”，但她只是笑笑。这样的由美是我的骄傲。

“她在上大学后交了一个男朋友，是个很奇怪的男人。啊，与其说奇怪，倒不如说给人感觉很自由。”

“自由？”

“就是以自我为中心。最爱自己。后来她有了孩子，直接退学结婚了，现在连第二个孩子都有了。那个甩了无数个男人、让我感到无比骄傲的朋友，居然在二十六七岁时已经成了两个孩子的妈妈，真是不可思议啊。我不是说这不好，就是觉得有些奇怪。”

“现在你还以她为傲吗？”

“那当然了！”我回答道。现在的她更令我感到骄傲。“就连她那个奇怪的老公，现在也像是洒在西瓜上的盐一样了。⁽⁶⁾”

“原来如此。”

“前一阵子我问过她：‘由美，你到底喜欢他哪一点？’”

那是时隔很久，我和她再次在老家见面的时候。我们坐在大众餐厅的一角，我对面的她把婴儿车放在一旁，温柔地微笑着，说：“我也说不好，但是我很喜欢我、我老公，以及我们的孩子这样的组合。”

听了我的话，阿学感慨地说道：“西瓜小姐说得真好啊。”

“阿学会说自己工作上的事吗？”板桥香澄问道。

“不太说。我倒是会说。”

实际上，由于我人生中的大半部分精力都奉献给了美发店的工作，所以话题总会说到工作上。比如有些客人，明明是按他的要求剪的，到头来他却会怒吼“把我的头发还回来”。还有一位男士——看起来应该是一位客人的恋人——在椅子上苦等时，会以极其缓慢的速度精读四格漫画，等等。我们聊的大多是这些事情。

“你知道阿学的工作了吗？”

“他说他是普通上班族。”我一边回答，一边在心里暗想“普通”真是个方便的词汇，“他说他的工作很无聊，只是一味地重复，没什么意思，所以不太跟我说。”

“嗯，确实。阿学的工作无聊又单纯，确实不是什么有趣的话题。”

“可是管理工作⁽⁷⁾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啊。”

“管理工作？这是阿学说的？”

“是啊。嗯？不是吗？”

板桥香澄沉默了一会儿，嘴里咕哝了些什么，然后好像想起了什么好事一般，两眼放光地说：“他只是工作有些特殊，所以估计以后会有一段时间没法给你打电话。”

“怎么回事？”

“我弟弟的工作会定期变得很忙。”

“因为交货期限之类的？”我想起我的前男友中有个当系统工程师的，曾经因为系统完成期限临近而连日加班，导致音讯全无。

“正是。”板桥香澄用力地点了点头，“所以他也许会有一个月或两个月突然音讯全无。”

“啊，是吗……”我意识到自己显得有些落寞。

“但等那段时间过去以后，他又会和你联系了，所以你不要抛弃他啊。”

真是暧昧不明的预告啊，我一边想着一边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反驳着，不管期限多紧，也不至于突然音讯全无吧？

然而正如她所说的，过了一段时间后，阿学不再给我打电话了。

“然后呢？过了一段时间后他又打来了？”山田宽子一脸惊讶地问。

“等了一个半月左右吧。”我用吸管将乌龙茶喝完。

“先不说这个，你们这种只靠电话的交往居然能持续下去，这才最叫我感到难以置信。”日高亮一抱着胳膊歪着头，说道，“你们想挑战吉尼斯纪录吗？”

上次我们三个聚在居酒屋，是在阿学第一次打来电话不久。从那时起，已经过去了八个月，也就是说，我们的通话持续了八个月。

“一个半月里一点消息都没有？美奈子你有试着打过去吗？”

“我觉得打过去可能不太好。”其实有好几次我都想打过去，都已经把手机放到耳边了，但又觉得对方可能正好在工作最忙的时候，现在打过去，搞不好会破坏对方的心情，于是作罢。

“为什么不用短信联系？”山田宽子有些生气地说道。

“我们并不是没用短信联系过。但是，不方便联系的时候，发短信也会不方便吧。”

“搞不好电话打过去就有别的女人来接了。”日高亮一乐着说道。

“有可能啊。一点儿事先通知也没有，突然就不打电话了，这也太奇怪了。”

“不过，在音讯全无之前，他确实在电话里说过工作会变得比较忙，连晚上也没时间。”我在无意识间开始为他辩护。

“他再打来电话后也没有解释吗？”日高亮一先催促路过的店员快点上菜，然后这么说道。

“他只是像往常一样打来了电话。”

“要是你们只在电话里聊天，可不好办啊。”

“为什么？”

“我们公司的化妆品就没法发挥威力了，我还想让你用上呢。”在化妆品制造公司上班的山田宽子笑着说道。

“没关系，我会化好妆接电话的。”

“要是视频电话普及了，就真得那样做了。哎呀，真是太麻烦了。这么一想，视频电话绝对不能普及啊。”

过了音讯全无的一个半月，正当我有些想要放弃，觉得如果他再不打来电话，就不是暂时不联系，而是想和我自然地断绝关系的时候，他突然打了过来。那天晚上，正在看电视的我被手机上显示出的他的电话号码吓得心脏猛跳，毫无必要地慌乱起来，心里雀跃不已。不过，这是我自己的小秘密。我用脚把电视遥控器移过来，调小了音量。屏幕中情绪激昂的刑警又变得温和起来。

“喂。”我接起电话。

他说：“好久不见，我是阿学。”他并没有特意说明工作繁忙期间的事情，只是和往常一样，安静地说了一些发生在他周围的事。

例如，“今天我走在人行横道上，”他开口说道，“我走在人行横道上，看见对面有一位爷爷迈着蹒跚的步伐走过来。虽然很危险，但他还是拼命将右手举了起来，好像小学生一样。⁽⁸⁾”

我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个画面。步履蹒跚的老人弯着腰、举起右手，穿过了马路。这景象使我既想笑，却又感到有些不安。

“那时我觉得，只有那位老爷爷一个人举起手，感觉有些可怜。”

“为什么啊？”我笑了出来，“因为只有他一个人举手？”

“对对，就好像举起手是不对的行为一样。”虽然我从没见过他，却觉得这种思维方式很像他的风格，“所以，我也试着举起了手。”

“也就是说，你们两个人高举着手，从人行横道的两头出发，然后擦肩而过了？”

他小声地笑了起来。“擦肩而过的时候，那位老爷爷瞪了我一眼，估计以为我在嘲笑他吧。”

“有可能。”

与他聊着这些的时候我感觉那么地自然，仿佛之前一个半月的空白完全不存在一般。我的心情平静了下来。并不是与恋人和好的那种安心，而是类似得知好朋友不会转校时的放心。

“这种交往方式还真是复杂，简直可以说不太健康。你打算持续到什么时候？早点见面不是比较好吗？”喝得满脸通红的日高亮一说道，“搞不好你期待了好几年，等到一见面，却发现对方是个奇丑无比的大叔。”

不知道该如何回应的我皱起了眉。我的确也曾试着想象阿学的外表会是什么类型，以及他会是个怎样的男人。但每次这么想的时候，我又会想“我和他不就是一起聊天的朋友而已吗”。

“说到底，美奈子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男人啊？我记得你的上一个男朋友长得特别帅，还有点自恋。”山田宽子说道。

日高亮一也大声附和：“没错没错。”

“是啊，是有这么个人来着。”我说着，觉得在回忆很久以前的往事，“就是那个帅哥男朋友，当我被地铁里的醉汉纠缠时，他自己害怕地逃走了。你问我喜欢的类型，可真是难住我了，连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那，如果那个阿学戴着副厚眼镜、面色青白、瘦得像豆芽菜一样，你会怎么办？”日高亮一问道。

“搞不好他就是你那个前男友呢。”山田宽子说。

我忍不住回道：“要真是那个人，我一定会察觉到的。”毕竟在电话里聊了八个月了。

“他肯定有什么不能跟你见面的理由。”这时日高亮一有些认真地说，“别往坏处想，可能是不能自由出行，或是能打电话但不能做别的事之类的。”

“像是在监狱里……之类的？”山田宽子两眼放光。

“不是那种，比如在住院什么的。”

“啊！”我发出理解的声音，感到日高亮一的这一答案说进了我的心里。

“那……会不会是那种？个子很高、头发有点乱、长得很温柔、有些沉默的那种男人？”

“宽子你这是在说谁啊？”

她微微一笑，说：“就是那位齐藤先生啊。”就是那个每收一百日元就会播放一段音乐的男人。

“啊，那可真令人意外。”我一边茫然地回应，一边觉得也不是没有可能。那位齐藤先生年龄不详，真实姓氏估计也不是齐藤，就算是板桥香澄的弟弟也不奇怪。“被你这么一说，我都不好意思再去齐藤先生那里了。”我半开玩笑地说道。

虽然不是有意而为，但我直到三个月之后才又去拜访了齐藤先生。

我和阿学谁都没有提出想缩短彼此间的距离，而是继续维持着已经可以称得上惯例的电话交流，继续着令人愉悦的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我开始觉得，可能我与他的关系会永远保持这样。或许即使我和他各自有了恋人，也会把这件事作为话题，在电话里讲出来。这样也不错。

恰好在一个月前，他的工作又忙了起来，电话交流又中断了。在电话中断的前一天晚上，他对我说：“我有一项必须拼命努力做的工作，所以暂时没法打电话了。”

“你的工作真辛苦啊。”

听了我的话，他向我坦白说：“其实我觉得我不太适合现在的工作，所以曾经很想辞职。”虽然我们不太聊他的工作的话题，但以前我从没感觉到他有这样的想法，所以吓了一跳。

“曾经想辞职？”

“管理工作，不太适合我。”他没底气地说道，“不过，上周我去找了你以前对我说过的那个人，就是那个会给人放歌的人。”

“齐藤先生？”

“对对。”

这时我当然不能说“那是我为了试探你，看你是否就是齐藤先生本人，才对你说的”。但同时，他居然会特意来我家附近找齐藤先生让我感到有些不可思议。直到现在我才有了我和他住在同一片土地上的真实感。

“那个人很有趣啊。”

“怎么样？”

“我跟他说了我现在的情况后，他真的为我放了一段歌曲。”

“是什么样的歌？”

“嗯……”他那边传来噼里啪啦的操作声，随后他害羞地告诉我他手边有音响，还说他很喜欢在齐藤先生那里听到的那段歌曲，于是去买了CD。

“他告诉你歌名了？”我从来没见过那位齐藤先生开口说话，所以有些意外。

“没有，他不告诉我。”他不高兴地说，“没办法，我只好买下了那位歌手的所有CD，一张接一张地听，这才找到的。”

“那个人是不是唱片公司派来的间谍啊？”我笑着说。

之后电话那头开始播放CD。他放了一首完整的歌曲，并没有明说哪段才是齐藤先生抽出的段落，但我似乎明白了。

Oh yeah！去吧！已经准备万全。Hop，step，warm up，oh no！之后应该是jump才对！⁽⁹⁾说什么“请不要改变”，不期望新事物的人啊，再见吧。⁽¹⁰⁾

我也在听了这段歌曲后挺直了腰板。

“再见。”他挂断电话时已经过了深夜零点。虽然不知道下次电话会在什么时候打来，但我突然下定了决心。我穿着一身老土的运动装出了门，走到地铁站附近。齐藤先生还在那里。我快步上前，兴奋地把双手戳在长桌上，身体前倾，递出一百日元，说：“请给我来一次。”就像在发出将棋的挑战一样。

跟我打电话的朋友来了吗？他是个怎样的人？我很想问问齐藤先生，却不知该如何说明。

“现在的我，有些搞不懂恋爱之类的事。还有，我朋友的工作似乎很辛苦，我却无法为他做什么，让我觉得很着急。请为这样的我选择一首合适的歌曲吧。”我的语气在无意识中变得像在给名人出难题一般。

齐藤先生还是那样，一脸超然。他弯曲手指，比出个圆圈，仿佛在说“知道了”，随即敲了几下键盘。一首轻快的歌曲传了出来。

我们因为爱恋与胜负而匆忙。如果有人流下了眼泪，我也会装作哭泣。然后就会忘记，连那些不能忘记的东西都忘记。会有人来做些什么的吧？你又会去哪里呢？⁽¹¹⁾

虽然我完全搞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回答“是啊”，然后穿着老土的运动装去了一趟便利店，买了肉包子回家。

“阿学没再联系你了？”又过了大约半个月后，板桥香澄来到店里，冲我问道。随即她又像是阿学的母亲一般对我道歉说：“真是不好意思啊，我弟弟总是这么自作主张。”

“我完全不在意，也没生气，不就是电话嘛。”我一边说一边故意地拉了拉她的头发。板桥香澄马上嚷嚷着“你生气了你生气了”，吸引了店里其他客人的注视。

“他应该是因为工作的关系才没办法联系你。唉，阿学似乎也有自己的考虑。”

“考虑什么？是指转行吗？”

这时，板桥香澄从对面的镜子里看向我，双眼放射出少女才有的光芒。

“喂，今天你要不要来我家？”她问道。

“去你家？”虽然私下和她见过很多次面了，但邀我去她家，这还是头一次。

“对对，一起看电视之类的，怎么样？”

“看电视啊……”我完全没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仿佛要从她的话中裁出真意的轮廓一般挥动着剪刀。

“很久以前我们聊到过，有人决定靠拳击比赛的结果来决定要不要表白，记得吗？”

“啊，在电视节目上？”

“我弟弟似乎想干同样的事。”

“啊？”

“今天正好有重量级的世界拳击赛。你看，就是那个。”她看向店里的墙壁。店长喜欢的那个重量级拳手温斯顿·小野的海报贴在那里。他似乎在我不知道的时候有所成长，取得了向世界冠军挑战的机会。

“因为叫重量级，我还以为会是更巨大、更胖的人呢。”

“因为他们把身体练得很结实啊，就连迈克·泰森⁽¹²⁾都不会给人感觉像个巨人。但是居然有日本人挑战冠军，这在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时代真是变了啊。”板桥香澄感慨良多地摆了摆头，“然后，对，如果比赛的结果是挑战者胜利，阿学就打算向你表白哦。”她接着说道。

“什么？”我先是眨了眨眼，随即看了看周围，又确认镜子中的自己没有脸红，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很傻吧？”

“他这不是想把责任全推给别人吗？”我说道。部分是因为害羞，但也有一部分是真的生气了。“如果那个人输了，他要怎么办？”

“美奈子，怎么样？开心？还是不开心？”板桥香澄眯起了眼。

“怎么说呢……”我感到混乱，“不太喜欢。”

“也是啊。”她也点了点头。

板桥香澄住在一栋很漂亮、看起来很贵的公寓里。然而，更令我吃惊的是，她居然已经结婚了。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啊？”

“我觉得用不着说啊。而且相比之下，我更希望别人觉得我是单身啦。”她把我领进房间，“放轻松就好，我丈夫出差去了。”

我环顾着屋里的摆设，为不知该坐在沙发的哪个位置而惶恐。窗边的架子上摆放着照片。我的视线自动地溜了过去，想找找里面是否有阿学，又暗骂自己“就算找到又能怎样”。

板桥香澄将刚送来的外卖比萨在桌子上摊开，又从冰箱里拿出罐装啤酒。“来吧，让我们来为比赛加油吧。”她大声说道，“为了美奈子。”

我对格斗技原本就不是很熟悉，更加对自己能否享受这场比赛直播而感到不安。比赛开始前的仪式和对两名选手的冗长介绍都十分无聊，使我觉得自己果然对这种比赛没什么兴趣。

而且，阿学居然想靠比赛结果来决定与我的关系，这点也让我很不高兴。

然而，比赛开始后，我就被吸引了进去。

比赛铃声响起的同时，两名大块头男子便扭打在了一起。他们快速地移动着紧实的身体，挥舞着拳头。当有拳头打中对方的手臂和肩膀时，连电视机这头的我都能听到咚咚的声音，使我的全身都被这场严肃的较量所带来的紧张感包围。重量级一词给我的印象是迟钝而笨重，事实却完全不同。双方那敏捷有力的拳头一次次掠过空中。

我感到视野中好像出现了什么东西，原来是挺直后背、摇头晃脑、疯狂挥动手臂的板桥香澄。回过神时才发现我自己也和她一样，被比赛影响，晃动着身体。

“这两个人都是靠力量取胜的进攻型选手，所以很有看点。他们完全不在意什么比分，拳击赛就该这样！”板桥香澄两眼放光地说着，但我完全没听懂，只是想象着现在在全国各地观战的各种各样的人，想象着他们都摇动着身体且一脸兴奋的样子。

第二回合与第一回合相同，两个人一直在对打。日本选手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长着一张精悍的面孔，却多少显出几分孩子气。而他的对手，卫冕冠军，看起来则像个从容的大人。

“打倒他！”板桥香澄喊道。

那一瞬间，日本选手的右臂蓦地伸长。“击中吧！”我也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这一边。这与阿学的表白无关，只是我对比赛太投入了。卫冕冠军身子后仰，躲过了这一拳，并露出毫不在乎的微笑。那微笑有些令人生气，仿佛在说“你是绝对不可能打倒我的”。

每当回合结束时，我都会重重地吐一口气。板桥香澄也拿起罐装啤酒，沉默起来。

随着回合数的增多，我可以看出屏幕中选手的动作有些迟缓了。就在我单纯地想着这种比赛如果一直持续下去也太辛苦了的时候，外国卫冕冠军冲着背靠围绳的日本选手挥起了右拳。日本选手弯起手臂挡住了这一拳。就在卫冕冠军后退一步的时候，我清楚地看见挑战者的眼睛躲在防守的手臂后面闪闪发光。尽管他恐怕并不想听从像我这种第一次观看比赛的业余人士的话，但我命令般喊道：“就是现在！”

挑战者的右拳挥了出去。板桥香澄也叫道：“打倒他！”

卫冕冠军的身子十分缓慢地向后倒了下去。

我心情舒畅地与板桥香澄拥抱，然后吃掉已经变冷的比萨。“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场好比赛。”她说。

“哎呀，真是太激动了。”我说出了真实感想。

之后，我下意识地把手机放到了桌上。板桥香澄眼尖地发现了，微笑着说：“哦，在等那个把责任全推给别人的男人的电话吗？”

他真的会向我表白吗？我半信半疑。不过，虽然我还是不想原谅把这么重要的事依托在拳击比赛结果上的他，但在看过刚刚那场比赛后，我的感动使我的愤怒变得有些模糊了。

播完比赛直播后，电视上开始播放电视剧了。我对此没什么兴趣，只是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话没有要响的迹象。话说回来，我觉得要是真会有电话打来，还是在自己家里接比较好。

“新冠军肯定正被人热捧呢。”板桥香澄换了个频道，刚刚成为冠军的温斯顿·小野身穿休闲衬衫出现在节目中。大概是因为疲劳还没有消除，他回答问题时的声音很小。

“你知道他为什么起了温斯顿·小野这么个奇怪的名字吗？”板桥香澄突然问道。

“为什么啊？”

“你知道约翰·列侬⁽¹³⁾吧？那个人的全名叫作约翰·温斯顿·列侬，中间的温斯顿还是英国首相的名字⁽¹⁴⁾。他在与小野洋子结婚后，想把中间的名字温斯顿改成小野，却没有得到许可。结果他护照上的名字就变成了约翰·温斯顿·小野·列侬，这种看起来像傻瓜一样的名字。这是我丈夫跟我说的。”

“他的名字是从这里来的？因为姓小野？”我看向电视中的新冠军。

“对对，是我丈夫开玩笑时建议的。他说反正都是要取个假名，不如就起列侬的名字吧。”

“你丈夫？咦？你们认识吗？”

“要是用阿学这个名字，听起来不是很弱吗？”板桥香澄边说边笑开了花。

“什么？！”我脑中一片混乱，只能死盯着电视屏幕。

“我以前的旧姓是小野。”

“那个，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所说的管理工作，大概是说‘拳击训练馆’⁽¹⁵⁾的‘馆里’吧？真没想到我弟弟还能想出这么妙的主意。”

“那个……”

“因为美奈子你说过讨厌格斗技，于是我劝他一开始别说自己的工作。”板桥香澄骄傲地说。然而我什么都没听进去。

这时，新冠军对着话筒笑了，精悍锐利的五官突然变得柔和，他害羞地说道：“接下来的挑战，是与某位女性见面。”

主持人自然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于是爆笑着问道：“如果那位女性正在收看这次采访，你打算怎么办？”

“她应该没在看，因为她对格斗技好像没什么兴趣。”新冠军答道。

“但她其实在看啊。”板桥香澄在沙发上舒展开四肢，一脸坏笑地说道。

我只能目瞪口呆。

“在电视节目上说这种话也没用啊。”板桥香澄说道。

我苦笑了起来，只好回答：“压力好大。”把“其实还是分人啦”吞了回去。

我离开板桥香澄的公寓，回到了自己家。据她所说，阿学恐怕还会被各种电视节目争来争去，所以暂时不会打来电话。

“他才刚打完比赛啊，电视台还真是手下不留情啊。”

“唉，为了打拳击比赛，还有很多事情是他必须要做的。”板桥香澄仅在那时，说出了一句体贴拳击手弟弟的话，“阿学正在努力呢。”

从地铁的台阶上走过时，我看见齐藤先生又出现在了老地方。我走过他身边，又折返了回来。我刚把一百日元取出来递给他，他就露出一副压根不用听我说话，早就知晓全部了的神情点了点头，开始操作电脑。

播放的是以下这段轻松欢乐的歌曲。

Good day出门吧。Good day开始了。新的太阳，下个百年，现在就是good timing。开始吧，等待已久了。对，现在就是那个时刻。Good timing。⁽¹⁶⁾

从那之后，齐藤先生便从那个地方消失了。我和阿学一致认为他是去别的城市了，无须为他感到寂寞。然而日高亮一却开始肆意想象，并乐呵呵地说“一定是跟JASRAC⁽¹⁷⁾发生权利纠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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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日本歌手齐藤和义的《FIRE DOG》。本书作者伊坂幸太郎先生原本是公司职员，就是在听了齐藤先生的歌之后鼓足勇气辞职，走上职业作家之路。二人日后结缘，成为很好的朋友。更多幕后故事，敬请期待本书后记。

(2) 出自齐藤和义的《搬家》（引つ越し）。

(3) 出自齐藤和义的《决断之日》（決断の日）。

(4) 出自齐藤和义的《天空中有美丽的星》（空に星が綺麗）。

(5) 指香港电影《少林三十六房》。

(6) 日本人习惯在吃西瓜时在上面撒上盐，起到一种味觉对比的效果。舌头先接触到的是咸味，然后再尝到甜味，甜味会被放大，吃起来感觉更甜。

(7) 原文为“事務職（じむしょく）”。

(8) 在日本，孩子们在交通安全课上都会学到过马路时要举手示意，这是为了在过马路时引起司机的注意。特别是小孩子的个头较矮，只有举起手来才能更容易让司机发现自己。

(9) hop，step，and jump意为三级跳。

(10) 出自齐藤和义的《早晨好艳阳天》（グッドモ一ニングサニ一デイ）。

(11) 出自齐藤和义的《要去哪里呢》（何処ヘ行こう）。

(12) 迈克·泰森（Mike Tyson，1966-　），美国职业拳击手，曾是世界上最年轻的重量级拳击冠军，被认为是世界上最好的重量级拳击手之一。

(13) 约翰·温斯顿·列侬（John Winston Lennon，1940—1980)，英国摇滚乐队“披头士”成员，摇滚音乐家，诗人，社会活动家。

(14) 这里指的是温斯顿·伦纳德·斯宾塞·丘吉尔（Winston Leonard Spencer Churchill，1874—1965），曾在一九四〇年至一九四五年和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五五年两度出任英国首相。

(15) 原文中“事務（jimu）職”和“ジム（jimu）”发音相同。

(16) 出自日本歌手齐藤和义的《好时机》（グツドタィミング）。

(17) JASRAC，全称Japanese Society for Rights of Authors，Composers and Publishers，意为社团法人日本音乐著作权协会。是依日本著作权等管理事业法设立，并于日本国内经营音乐著作权集中管理事业的社团法人。

Documenta
文献展

世界杯四年一次，信州诹访市的御柱祭六年一次，生日一年一次，那五年一次的是什么呢？藤间坐在独栋公寓的餐桌边，一边喝着罐装啤酒，一边在脑海中提着虚幻的问题——五年一次的是什么？

以前，他曾向公司的后辈提出过同样的问题，后辈自信满满地回答：“藤间先生，是Documenta吧？”藤间又问他：“毒什么？你说的那个词是什么意思？”随后后辈有些骄傲地向他解释，那是每五年举行一次，在德国举办的现代美术展览会。不过他对详细情况也一无所知，只能随便地胡乱猜测说：“名字大概是从document之类的词汇衍生出来的吧。”还说，“反正肯定是记录或者文件的意思。”

“‘反正肯定是’，这说法可真过分啊。”藤间笑着说道。

但是，答案跟文件展之类的海外活动无关。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还有一项五年一次的活动。

那就是汽车驾照的更新。

藤间看向桌子上的驾驶证。

照片上是五年前的自己，虽然表情冷淡，但并没有愤怒或不满。那时——他不得不开始回忆，那时妻子还在，女儿应该一岁了吧。那时的他仍然与家人们一起，在这个家里生活。只要一这样想，他便有些嫉妒五年前的自己。“你还不知道吧？”他好想告诉相片中的自己，“下次更新驾照的时候，你就成了一个独自寂寞地喝着啤酒，反反复复地查看手机，就为了确认有没有妻子发来的短信的男人啊。”

桌子上摆着一年前一家人在动物园拍的照片，是女儿把这张照片放进她在幼儿园亲手制作的相框里的。站在大象前面的女儿伸长右臂模仿象鼻做怪相，而分站在两边夹着女儿的正是藤间和妻子。为他们拍照的，是另一位恰好在场的年轻女人。藤间突然记起来，当时那名少妇带着一个三岁左右的孩子，婴儿背带里还有一个婴儿。“我就是讨厌你这一点。”那天晚上，妻子等女儿睡着后说道，“那位妈妈那么辛苦，带着小孩和婴儿，你居然还满不在乎地问人家能不能给我们拍照，真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她投来轻蔑的目光，“让人家拍完照后，你连一句谢谢都没说。”

“是吗？”面对她的指责，藤间只得茫然地回应。他不记得了，但是可以推测，她说的应该是事实。

“你这个人总是这么少根筋，对，就是不太那个什么。”

“什么？”在反问的同时，他自己也想到了。

“敏感。”妻子说道。

同时藤间问道：“是敏感吗？”

妻子做事一丝不苟，对自己的行为举止在意到了有些神经质的地步，随时四处留心，为确保不出任何差错。即使犯了个极其细小的错误也会不停地反省，还总是想不开。对这样的妻子来说，少根筋又毫不体贴的藤间恐怕经常惹她发怒吧。然而，藤间对这个问题也不太上心，反而乐天地觉得“她以后会慢慢地习惯我的性格的”。

藤间曾经想过，如果有了孩子后，事情将会如何变化。照顾婴儿想必是件辛苦的事情，到时妻子应该也无法再维持她的无微不至和小心谨慎了。她应该也会学会偷懒，也就能够理解藤间的粗枝大叶了。还是说她会发挥天生的较真性格与洁癖，一边照顾婴儿一边把家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而对少根筋的藤间更加生气呢？我到底该期望哪一种发展呢？藤间像在想象远方国家的战争走向一般。

结果，事情走向了藤间所不希望的那个方向。

“我这么努力，想要好好地做下去。”

“你做得很好。”

“我做的根本不够完美。”

“够完美了。”

“虽然不够完美，但我有想要努力的心。而与我相比，你从一开始就根本没想要努力，没有想要做好的心，对不对？”

“不是的……”实际上，不是这样的。藤间也有心想要在自己所能意识到的范围里尽量做好，只是他的心网织得太不细密了。

“你说你会去扔垃圾，结果还不是忘了？说好了要是加班晚回家要给我打电话，也忘得一干二净。”

“如果突然需要加班，一般情况下真的非常忙乱，根本没时间联系你啊。”

“但是我们说好了啊，说好了你还忘，说明你觉得无关紧要，只要毁约就行了，对不对？上次你说过要收拾储藏室的，这都一年了，还是那样。”

妻子指向走廊，储藏室在北边，里面全是钓具、滑雪用具和电吉他之类的属于藤间的杂物。

“什么事都只做到一半，你还真是不会把一件事踏踏实实地做到最后啊。”妻子既没有生气也没有大呼小叫，反而像是看开了，就像在说“今年冬天真冷啊”这种凭一己之力无法改变的天气状况一样。“做什么事都粗心大意，你对扫除和整理这类事根本就没有兴趣。”

“工作太忙，我想做做其他的事，来转换一下心情。”藤间坦诚地回答道。

藤间所在的那家公司的主要业务是接受委托进行市场调查，让注册会员回答问卷并回收，最后上报分析结果。大部分职员是负责调查或分析工作的，藤间则负责管理公司的内部系统，像是管理员工使用的电脑，以及维护那些用来保管数据的服务器之类的。

妻子自结婚前就苦笑着说：“电脑只要出点小差错就会造成大事故，不是吗？亏你还能胜任这份工作啊。”其实连藤间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为什么生来怕麻烦、没耐心、讨厌拘泥于小节的自己，会做系统管理员这样的工作呢？而且他极少犯错。公司里的藤间和生活中的藤间就像是两个人，性格差异极大，甚至可以说是表里不一的两个人格。“大概是因为知道自己的性格，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才会在公司拼命地集中精力吧。”他以前曾这样解释过，并且觉得这就是事实。

然而妻子却冷淡地回了一句：“是吗。”她会不高兴也是理所当然的，她肯定很想说“你的意思是，在家里就可以给别人添麻烦了，对吧”？

“大概因为我是AB型血吧。你看，不是都说AB型血的人拥有双重人格吗？”藤间被迫为自己申辩。

妻子的眼神却更冷了。“血型什么的又没有科学依据。而且要是真那样，麻烦你在家里也发挥出细心严谨的A型血那一面好吗？”

不管怎样，在公司里，大家确实都认为藤间是一名一丝不苟、极少犯错的员工，对他十分信赖。

然而，这份信赖也在半年前土崩瓦解。妻子只留下了一条写着“再见”的短信，就带着孩子离家出走了。藤间无法理解眼前的状况，脑海中全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困惑与愤怒。那时他的精神状况已经不适合与服务器打交道了，却还要熬夜维护服务器。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大叫着把眼前的桌子踢飞了。虽然他完全不记得当时的情况，但那时与他一起工作的后辈职员告诉了他。

他那一脚造成的震动弄塌了架子，又使后辈手里拿着的咖啡洒了出来，导致备份数据损毁得一干二净。

藤间非常沮丧，向公司请了长假。他甚至在烦恼是否该引咎辞职。不过最后还是回到了公司。

周围的同事们都很和善，然而，由于自己散漫的一面已经暴露，藤间十分害怕其他人会和妻子一样对他产生厌恶感。于是他像刚学会开车的司机停车时一般小心，提心吊胆地与同事们接触，战战兢兢地工作，不知不觉又过了半年。

他翻开手边的日历，又看着驾驶证。

藤间将胳膊肘支在桌子上，手托着腮开始想象。她今年也会在星期日来吗？

自己居然在期待与妻子之外的女人相遇，真是太罪过了。罪恶感隐隐袭上他的心头，又立刻消失了。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事实上，藤间和那个女人完全不是那种关系。

藤间第一次遇到她是在十年前。那时，她向二十九岁、刚刚新婚的藤间说了句：“不好意思。”

正在排队的藤间眼睁睁地看着这名从面前的小亭子里出来的矮个儿女子冲着自己的脸伸出了手，他急忙后仰着闪开。“您到底有什么事啊？”

“对不起，能借我用一下眼镜吗？”说这句话时，她已经把藤间的眼镜拿走了。她的身上包着个布带一样的东西，里面有个婴儿，那个婴儿也瞪大了眼睛。

“那个，我好像在不知不觉中视力下降了，所以没通过检查。但是驾照更新的期限就到今天为止，而我下午还有事，来不及去配眼镜了。”

藤间身子前倾，看向前方的小屋子。

那是汽车驾照中心里的视力检查所。接待时间已过，多数来更新驾照的人都已完成了视力检查，正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等待负责拍照的工作人员叫自己的名字。

几乎没什么人在排队等待接受视力检查了，就剩藤间和排在藤间后面的这几个了。

屋里的工作人员问：“你在干什么？”

拿着藤间的眼镜的女性回答：“您好，请让我戴着这副眼镜再测一次。”说着直接回到了屋子里。

“别人的眼镜怎么可能合适啊。”藤间冲她说道。但抱着婴儿的她却说“没事的”，随即像要奔赴战场一般勇猛地冲进了屋子。

“非常感谢你。”检查出来后，她把眼镜递给了藤间，“多亏了你，我才合格了。”

“啊，是吗……”藤间呆呆地回答。由于接下来就被叫了名字，他便走进屋子，接受了检查。

“为什么大家不到更新期限的最后一刻就不行动呢？”检查视力的负责人说道，看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于是藤间没有回答。“以前是以生日为更新期限，现在又延长了一个月，竟然还是一样。懒散的人到头来怎么都改不了啊。”

藤间在等待区的椅子上坐下后，刚才那个带着小孩的女子走了过来。“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她的头发梳成马尾，脸上几乎没有化妆，可以说成淳朴，也可以认为是无趣。然而她的鼻梁高挺，又是大眼睛、双眼皮，让人觉得像小鸟般可爱。她的头发染成茶色，但已长出一截黑色的新发。大概是没时间去美发店吧，藤间想象着。

“我平时实在是没时间休息。”

“我也是。”

“除了今天，我根本没时间来更新。所以只能在这周日，也就是更新的最后期限来。”

“啊，是吗……”藤间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好应声附和，“你是不被逼到极限就不做作业的类型吗？”

她开心地笑着说：“是啊，是啊。连贺年卡都要等到大年三十才写，最近干脆等过了年才寄出去。”

“你丈夫对你这点很宽容吗？”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藤间就意识到自己不该毫不顾忌地谈到人家的家庭，不由地有些紧张，害怕对方对自己产生防备心理，于是赶忙辩解般地说道，“我啊，我总是被妻子骂。”

“嗯？”

“今天对我来说也是最后期限，最后的周日啊。”

她“啊”了一声，表情明朗起来。小婴儿依旧闭着眼，眼睑上的睫毛仿佛是这世上最纤细的东西。“平时没有休假时间吗？”

“是啊，很难有。”藤间在回答之后产生了一些罪恶感，坦白道，“不，其实可以休假。只要我坚持请假，并在事前提出申请，但我很不擅长这么做。”

“你也是在大年三十才写贺年卡吗？”

“最近是在新年那天写。大概是因为我太怕麻烦了吧，做什么都喜欢拖延。”

“我们真是志同道合啊。”她在笑，脸上却浮现出一丝阴云，“但是，男人还好说，像我这样的女人如果不勤快点儿，就太糟糕了。不擅长打扫，不会及时洗碗，有时还得让工作回来的丈夫干这些事。”

“你们可要小心，不要离婚啊。”藤间说道。当然，他说的时候只是想开个玩笑，然而那时的她却露出一脸严肃的神情，回答“是啊”。藤间觉得有些抱歉，急忙补充道：“但是，现在你有了小宝宝，忙不过来家事也是应该的啊。虽然我家没有孩子，对你的状况也不太了解。”

“可在这个孩子出生之前，我就很怕麻烦了。贺年卡不拖到最后一刻就不写，驾照也赶在最后期限更新。大概我的性格就是这样吧。”

藤间自己也有同样的问题，所以很赞同她的说法。然而即便如此，他也不敢说“是啊，这是你性格的问题”。

她低头看向胸前婴儿的睡脸，那极度温柔的眼神让藤间吃了一惊。面对她那自然流露的、超越了意志和感情的温柔，他甚至有些不知所措。这位母亲的目光，似乎使婴儿的睡脸更加恬静了。

“真可爱啊。”藤间说道，这话有一半是为了让她打起精神才说的。

“是啊。”她笑了起来，又说道，“但是，育儿果然很辛苦啊。”

那是她发自内心的真心话。

之后，二人又聊了一会儿，在发现彼此的生日只差一天后，藤间被叫到名字要去拍照了。他站起身来，说道：“那再见了。”后来他突然想到，哪怕问一问那个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也好啊。

“藤间，你离婚了吗？怎么离的？”课长一边给自己倒酒一边问。

豪放磊落且独断专行的课长似乎认为公司与学生时代的运动社团是一样的地方。对下属来说，比起上司，他更像是个净出难题的前辈。但他也因此很会为部下着想。不过，现在他两眼放光地问“你离婚了吗”，恐怕仅仅是出于好奇吧。

“课长，一般很少有人问‘怎么离的’，都是问‘为什么’吧？”

“听好了，解决对外问题，重要的不是‘为什么’，而是‘怎么做’啊。”

“夫妇关系和外交又不一样。”

犯下服务器的错误后，精神十分疲惫的藤间请了一段长假。课长也说“情绪低落的时候，只能先睡一觉再说”。藤间回公司之后过了几天，课长对他说“藤间，去喝酒的日子就定在今天吧”。明明他们从来没约好过，课长却说得好像“反正要去喝一杯”一样，藤间只得苦笑。课长经常会在快下班的时候展开地毯式轰炸，约部下一起去居酒屋。即使被年轻员工无情地拒绝，他也绝对不会不满，非常爽快。出于这个原因，几乎没人反感他。只要来了兴致，愿意跟课长两个人去喝酒的员工也不在少数。

藤间与课长来到公司附近的居酒屋单间里，面对面坐下。一开始两人聊的都是工作上的事，渐渐地，话题就转移到了家庭上。最后，藤间迫不得已，说出了妻子离家出走的事。

“听好了藤间，这就是外交啊。妻子可是与自己宗教不同、历史不同的另一个国家啊。你们要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外交技巧是必须掌握的。第一，态度要坚决；第二，要保全对方的面子；第三，不能做出任何保证；第四，要守住国土。就是这么回事。离婚也是个伟大的选择。与无法合作的国家保持距离，那是为了彼此的国民好啊。”

藤间不知道该作何回答，但他很庆幸课长说出的是这种轻佻又荒谬的理论。

“是不是你或你的妻子有了外遇啊？”

“您不是说理由是什么都无所谓吗？”藤间脱口而出，不过他还是认真地回答，“不是的。起码我没有外遇。”。

“那是因为什么？”

“不知道，她只是突然带着女儿走了，所以我才感到非常吃惊，才做出了给公司带来麻烦的事。”

“你看吧。”课长不知为何张大了鼻孔，显得很兴奋，“要是搞砸了外交问题，连第三国也会受牵连的。”

“但是后来，我有点明白妻子生气的原因了。”

“哦，快说，说出来我听听。原因是什么？”课长身子后仰，靠在椅子上。

“简单来说，”说到这里藤间感到有些羞愧，“比如有一次，我在大减价时买了一件毛衣，把它摊放在起居室里。刚买的衣服上不是会有标签吗？上面写着尺码之类的。小小的，拴着根绳子。我就用剪刀把那个给剪下来了。”

“这么小的事啊？”

“然后我就把毛衣收到了我的衣柜里。”

“听起来没什么问题啊。”

“过了一会儿，我妻子看见了扔在那里的标签，问我：‘这个可以扔吗？’我当然回答可以。她说：‘那你负责把剪刀放回去哦。’就把标签扔到了垃圾桶里。”

“然后呢？”

“然后……我给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把剪刀收起来。”

“不是吧？”课长瞪大了双眼，嘴角上扬，好像惊讶得快要笑出来了。

“是真的。我没把剪刀收起来。当然不是出于恶意，我在这种事上总是这样。”

“我不是说这个，我的意思是，你该不会是说，这就是你们离婚的原因吧？”

藤间耸了耸肩。那一次，过了一段时间后他看到妻子把剪刀收了起来，心里暗想“完了”，赶忙道歉说：“我忘了把剪刀收起来了。”妻子却面无表情地说：“常有的事。”之后再想想，那时她的侧脸上已透出了几分决心。

“因为没收拾剪刀这种小事就离家出走，你妻子是有多在乎细节啊？”

“不，不是的。”为了强调，藤间稍稍提高了音量，“是长期积累而成的。是负面事物的长期积累。刚才我也说过，我真的总干这种事。我既懒散又不认真，总忘事，还总干蠢事。我妻子对我这些毛病早就很不满了。她一直在忍耐，就在她的忍耐气球膨胀到快要爆炸的时候，出了剪刀这件事。”

“剪刀还是尖的，用来捅破气球真是再好不过了。”课长说道。

藤间无法判断这句话是不是一句恰当的评论。

“即便如此，就因为这点小事吗？人总会犯错的啊。”

“可我的犯错频率太高了。而且我心里可能也在想‘这点小事有什么关系啊’，在外交中，不知反省的对象一定会被讨厌的，对吧？”

“你都这么清楚了，还是改不了？”课长十分惊讶，“嗯……可能确实改不了吧，性格这种东西……”他喝干了啤酒，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不过，藤间你是这种性格的人吗？在我眼中你可是个一丝不苟、非常擅长处理琐碎事情的人啊。所以我才会提拔你为系统管理负责人。”

藤间挠了挠眉心，用筷子夹起炸鸡，自暴自弃地说道：“我这人有两面性，血型又是AB型。”

“我不讨厌把所有事都推给血型的人哦。”课长开心地点了点头，“不过居然会因为这种事离婚，藤间你也真够受的了。”

“还没有正式离婚呢。只是离家出走而已。”

“现在你们都住在哪里啊？”

“我现在一个人寂寞地住在我们原来的家里。要是问我妻子和女儿去哪儿了……大概是回老家了吧。”

“老家在哪儿？”

“东京。”

藤间没有联系妻子的老家。不，确切地说，他打过一次电话，然而对方说“我不知道女儿和外孙女在哪里”，随后砰地撂下了电话。原本藤间和岳父岳母的关系就不好，便也无从得知他们是不是在知晓了事情的原委之后故意这样冷淡。女儿还小，即使换个幼儿园也不会有什么大影响，这也是促使妻子离家出走的原因之一吧。

“真是一个麻烦的外交问题啊。”

“我该怎么做才好啊，课长？”

课长把嘴抿成一字，发出了呻吟一般的声音。随后他开口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不过，要是非让我提个建议的话……”他喝了一口啤酒，然后咬住烤鸡肉串，把签子拔了出来，“前一阵子我和家人一起去了迪士尼乐园。最近那里是不是改叫迪士尼度假区了？反正我的妻子和女儿都很喜欢那里，我就带她们去了。”

“您真是顾家啊。”

“这也是外交。”课长说道，“然后，那儿不是有什么游行吗？就是最后米奇会从大家面前经过，挥手的那个。”

“啊，有的。”

“我也无意识地挥手来着。在米奇挥手的时候，我也跟着一直挥。”

“什么意思？”

“米奇会向四面八方一直挥手啊。不过那可真够累的，这样挥手可是非常累的。你来试试。”

藤间听到“你来试试”时有些困惑，但在他试着将右手挥了十秒钟后，确实感到手腕酸疼。

“那家伙可是要一直那样挥手啊，真是太厉害了，可是很累的。虽说是工作，一般人也办不到吧。”

“不要把米奇挥手说成是工作啊。”

“可是啊，米奇连脸色都没有变一下。”

“米奇哪有什么脸色……”藤间盯着课长的脸，然而课长好像打算就此终止这个话题。

藤间急忙追问：“课长，您刚才说的这件事，我该得出什么结论才对？”

“别问我啊。”

第一次在驾照中心相遇时，那位少妇抱着一个孩子。藤间在五年后——从现在来看是五年前——知道了那个孩子的性别。也就是说，在下一次驾照更新的时候，他们又碰巧相遇了。藤间那时已经完全忘记了她的事。想必对方也是如此。

最先发现对方的是藤间。当他在周日来到拥挤的驾照中心，排在视力检查的队伍中时，突然想起五年前发生的那件事，不由得自言自语：“说起来，上次在这里，我的眼镜被一个带着小孩的女人抢走了啊。”就在这时，他的眼中出现了一个孩子的身影。小孩穿着印有电视节目里出现的英雄角色的上衣，好奇又有些戒备地看着周围。藤间看向他的右手，发现他正牢牢地牵着妈妈的左手。之后他看到了孩子妈妈的脸，发现就是当年的那个女人。她似乎已经完成了视力检查，正在等候室附近呆站着。

藤间苦笑起来。这次她又是在生日过后一个月，临近截止期的最后一个周日才来。

他没想上去搭话。隔了五年的再会，确实有一些“偶然的喜悦”，但他并不知道对方是否记得他，所以觉得以过分亲昵的态度去接近人家似乎不太好。

因此，当对方说“哎呀，真巧”的时候，藤间突然心生感激。那是在藤间做完视力检查，正漫不经心地走着时，她从后面走了过来。旁边的男孩子不停地问：“喂，妈妈，这是谁啊？”

“五年，真是转眼就过去了啊。”刚坐在椅子上，她就开口说道，“我都三十岁了。”

“不是才刚三十岁吗？”藤间发自内心地表示羡慕。那时的藤间已经三十四了，开始在意腰上堆起的赘肉来。

“我五岁。”男孩张开了手。

“是吗？”藤间眯起了眼睛。

“莫非你有孩子了？”

“咦？”

“没有吗？我只是凭经验瞎猜的。一旦有了自己的孩子，就会觉得别人的孩子看起来也格外可爱。你现在的表情很温柔。”

原来如此。藤间点了点头。“嗯，我在一年前有了孩子。”

他叹了口气，其中既包含到了这把年纪却突然报名书法教室般的害羞之情，也包含自然而然流露出的、被任性并以自我为中心的一岁孩童所折腾出的疲惫。

“是男孩吗？”

“是女儿。”藤间边说边有些害羞地皱起了眉，又叹了一口气，“育儿真是辛苦啊。”

她笑了出来。“不过你看，等她长到像我们家的孩子这么大的时候，就会很轻松了。”她一边抚摸着男孩的头一边说，“对吧？”

藤间重新看向她的脸。和五年前相比，先不管变老的程度，作为一名母亲，确实可以看出她变得更强大了，而且一点儿也不显老。藤间开口说：“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你好像比五年前更年轻了。”

“真的吗？”她神情夸张地表达了喜悦。

“妈妈，他只是在说客套话，你可别真信了。”男孩立刻说道，“别在我爸不在的时候让别人有机可乘啊。”

藤间寻找着合适的语言。“莫非？”

“我们家那位，离家出走了。”

是出轨了吗？这话就快脱口而出，又因顾及孩子而忍了下来。

然而那个孩子却抢先说道：“不是出轨哦。”把藤间吓得不禁后仰。

“你知道什么叫出轨吗？”

“不知道。跟‘把大家都杀光’的意思差不多吧？”

孩子说出的话太危险，藤间困惑地“咦”了一声。

“啊，那是我向他解释的时候说的。你看，不是说出轨会使所有人都变得不幸吗？所以，我就告诉他，‘跟把大家都杀光差不多’。”她咧开嘴笑着，“实际上，我丈夫确实没有出轨，又或者只是我没发现而已。更重要的原因恐怕是，他果然受不了我的粗心大意和得过且过的性格了吧。”

“这么说来，实在让我无法觉得与自己无关啊。”藤间说道。然而那个时候，这确实还只是别人的事。虽然妻子在女儿出生后显得很疲惫，但也许是对孩子的爱战胜了一切，她几乎没在藤间面前表现出生气或不满，至于离婚，更是想都没想过。之后想一想，恐怕那时妻子已经放弃了与藤间沟通，认为即使跟神经大条的藤间商量，结果也只有生气的份吧。那时又正赶上公司大批更换服务器客户端，藤间在公司里消耗了大量的精力，对家里的气氛更加迟钝。

“藤间先生，你也是那种不会记录存折账目的人吗？”她突然问道。

藤间吃了一惊，猜不透她意图何在。“是啊。”他姑且先回答道，“我觉得太麻烦了。总是攒了好多记录，等到想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存折里已经没钱了。”

结婚后，工资还是会打到藤间的账户上，然后他再打给妻子。虽然妻子曾提出由她来管账，这样肯定不会出错，但藤间很怕被夺去自由。所以他小小地坚持了一下，拒绝了妻子的要求。这是他唯一拒绝过的妻子的要求。

“我那个做事认真的丈夫迄今为止一直对我心怀不满，终于，某一天，我们大吵了一架。”

在察觉到母亲说的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之后，她的儿子开始兴趣索然地环视四周。

“我觉得你们吵架的理由并不是什么大事啊。”

“都是积累而成的。”她点了点头，“积累也分为正面事物的积累和负面事物的积累，而我们之间就是负面事物的积累。”她自嘲地说道，“造成那次吵架的原因，大概是我说了要打扫却没做，或是说了要做便当却睡懒觉忘记了之类的事。要是只犯一次，他顶多也就说声‘真拿你没办法’，我却犯了一次又一次。”

藤间一边听，一边想着明明知道客户要求改善功能，却依然没有在新产品中反映出客户要求的客户端。恐怕无论是谁，都会失去耐心地想“喂，你没听到我们提出的意见吗？那我们去找别的厂商做生意了”。

“那次大吵一架之后，我丈夫就不太回家了，貌似住去了离公司很近的廉价旅馆里。”

“没有‘把大家都杀光’？”

“这点可以肯定，没有。”她似乎有确信丈夫没有出轨的理由，藤间也觉得没有必要再在这点上追问。她继续说道：“他有时会打来电话，有时还会回来拿内衣。后来，有次临近记账日的时候，他说起有没有记账的事。”

“然后就聊到记账了？”

“大概那时我的丈夫就对我的懒散感到无法容忍了吧。”

“但是，记账这么点小事……”

“都是日积月累造成的，负面事物的积累。我也有些意气用事，尽管我丈夫说他想知道进账的情况，让我记账，可我完全不想去做。大概他还想调查我有没有乱花钱吧。”

执拗到这个份上了啊。藤间仿佛切身感受到了一般，胃都疼了起来，只能说道：“是这样啊……”

这时她儿子说：“那个，我肚子饿了。”更像在问“说完了没有”？

“时隔五年再相见，好像不应该聊这种沉重的话题。”她的笑容中没有一丝阴影，显得满不在乎。藤间知道那并不是因为她很乐观，而是因为她已经度过了最消沉的时期。

被叫去拍照的藤间与她分别，后来的优秀司机讲座上也没能坐在一起。

不过，当藤间在驾照中心的食堂吸着乌冬面的时候，她和男孩突然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说：“难得遇见，一起吃顿饭吧？”

“花了这么长时间陪妈妈办事，真棒啊。”藤间说道。

男孩噘起嘴来，用大人般的口气说：“这点事是应该的。”佯装成熟的样子反而让他显得更加稚嫩。

“下次更新驾照是在五年后吗？”藤间随便问了句。

她点了点头。“我在开车这件事上还是很认真的，没有出过事故，也没有违反过交规，每次驾照都是金色级别⁽¹⁾的。”

“下次更新驾照时，你要上小学了啊。”藤间看着男孩。

小男孩似乎没什么概念，或者根本不想聊关于小学这个完全未知的世界，所以没有回答藤间的话。“感觉既像是一瞬间的事，又像是很遥远的事。”她说道。比起孩子的成长和驾照的更新，她似乎更关心接下来这五年的生活会变成什么样。

在停车场分开的时候，她说：“对了，上次更新驾照之后，我立刻换了隐形眼镜哦。”并指了指眼睛。

“啊，是吗？这么说来好像是啊。”

“因为不一定每次更新时都有藤间先生你在啊。”

第一次的偶然可以原谅，第二次的偶然则不能原谅——藤间曾经在阅读一本旧书的时候看见过这句话，是一位推理小说家说的。在现实当中，偶然无论重复发生多少次都有可能。然而，从推理小说的写法来说，似乎就行不通了。

这次出门之前，藤间看着挂在玄关的日历想着，这次不要再期待偶然的发生，而是有意地试着与那位女士再会吧。

生日已过，藤间却还没完成驾照更新手续。部分原因还和以往一样，是因为懒得动。还没等意识到，就已经又大了一岁。

反正也是要去驾照中心，不如像上次和上上次一样，等到快到更新期限的周日再去吧。下定决心之后，藤间突然觉得一片黑暗中出现了虽然只有指尖大小、却确实存在的亮光。那位女士不一定还在这个县里。即使还在，也可能已经完成更新手续了。但就算见不到她，也不会让他过于困扰。

“藤间先生，你还好吗？”藤间正坐在电脑前，后辈佐藤不知何时站在了一旁。他是藤间把桌子踢飞导致数据损毁时唯一在场的人类。后来藤间向公司请假休息时，是佐藤一个人忍耐着课长的刁难，完成了工作。不仅如此，为了鼓励情绪低落的藤间，他还拿到了刚刚成为世界重量级拳击赛冠军的温斯顿·小野的签名，似乎是把藤间曾说过的那句“看到他得到拳王腰带后，我也跟着精神了起来”放在了心上。真是难能可贵的后辈啊。

“您还是向您妻子道歉，让她回来比较好。”

“道歉啊……”藤间望着显示器，反应明显慢了半拍，“其实我已经没有道歉的力气了。”

“这是什么意思，藤间先生？”

“与她交往后，我一直在道歉。唉，确实是我总犯错或不小心，道歉也是应该的。但我也累了。”藤间感觉这话不是为自己说的，更像是在为一个熟悉的友人辩护。

“我懂的。”佐藤一脸认真地说道，“我在公司也总是道歉，也觉得很累。”

“是吧？”

“您的妻子或女儿有时不时地联系您吗？您不是说她曾经打来过一次电话吗？就是说了钱包的事的那次。”

“啊，确实有。”藤间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松弛了下来，他想起了女儿前天晚上打来的电话。“爸爸，一个人是不是很寂寞？”她用大人的口吻表示了担心。“当然很寂寞了。”藤间如此回答后她又说：“不好好打扫房间可不行啊。”“我好好打扫了。”藤间说道。妻子刚离家出走的时候，他任由自己过着死气沉沉的生活，无论是打扫还是洗衣服都随便糊弄。不过渐渐地，他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于是开始打起精神，像在公司里做事一样做起了家事。女儿又说：“那存折记账什么的有没有好好在做啊？估计都攒了几年了吧？这是妈妈曾经说过的话。”

居然还知道记账这种词啊，藤间感慨地想着，同时又想起与那位在驾照中心偶遇的女士进行过的“懒人对话”。

听了藤间的回答，佐藤的表情变得明朗起来。“您的女儿会打电话过来，就说明还有可能啊。这不是证明您的妻子也没那么生气吗？”

“我也想这么想，但女儿似乎是背着她给我打电话的。”

“要是让妈妈知道了，她会生气的，所以不能聊太久，抱歉啊。”说完后，女儿又淡淡地说，“妈妈是真的想和爸爸离婚了，所以你最好做好准备哦。”

“这也可能是您妻子的策略啊，让女儿威胁您，好让您得到教训。”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藤间很悲观。妻子大概已经出离了愤怒，他觉得妻子是在冷静地判断该怎样做才能让彼此心平气和地生活下去之后，得出了要毫不犹豫地离家出走这样的结论。

“我听说太过固执有百害而无一利啊。”

“是吗……”

“这是上次去喝酒的时候课长对我说的。后来他还跟我提到了挥手的米奇是多么辛苦……”佐藤越说声音越小，眉间浮现出困惑之色。

“完全不知道那个话题能得出什么结论啊。”藤间苦笑着说道。

新驾驶证上的自己微微地笑着，以往藤间总是压抑住感情、面无表情地拍照。但这次他决定即使勉强，也要留下一丝轻松的神情，所以有意识地上扬了嘴角。表情明显有些僵硬，不太自然。

完成了更新手续，就在他来到驾照中心的出入口，即将走出自动门时，他突然站住了，低头看向自己的驾照。一想到接下来的五年将要和眼前的这个自己一起度过，藤间不由得有些忧郁。

不用说，五年前驾照上的那个与妻子生活在一起，只用操心工作的自己已经消失了。而下次更新驾照时，自己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他觉得无意识中发出的叹息全部堆在脚边，很害怕会就此迈不开步子。

眼前走过了几个人。

藤间在找那位女士，那个曾在十年前和五年前在此处相遇过的年轻母亲。也许这次能够和她第三次相遇。他眺望着周围。

完成更新手续的人陆陆续续地离开了。她这次也许转换了心情，提早完成了手续。又或者她在这五年内违反了交规，要参加针对违反交规者的讲座。违反交规者会与优秀司机分在不同的房间，需要听很长时间的讲座。藤间突然想去看看那层楼的情况，于是转过身，穿过了门；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没必要做到这个地步，便停住脚步，转身向外面走去。

自己竟然会在意一个只见过两次、仅仅是生日与自己离得很近的陌生人的人生。他觉得自己是个愚蠢的男人。明明现在最应该操心的是自己的人生，他却想要逃避现实。

先出声搭话的是她。“啊，又见到你了。”听到声音后藤间马上抬起头，发现她就站在眼前。藤间感到有些害羞，同时发现明明自己在等的人就一直在附近，却因为她的气质过于沉稳而没认出来。她的头发变短了，衣服的造型成熟、颜色雅致。“你还记得我吗？”她指着自己问道。

“当然了。”藤间答道。

“一上了年纪，就会担心别人能不能认出自己了啊。”

“我们又都不长记性地选择了最后的周日啊。”藤间挠了挠头，心里却在辩解“准确来说，我是为了见到你才选择这一天的，并不是因为怕麻烦而拖延”。

她却突然说出他的心声，说道：“你可不要把我跟你相提并论啊。”声音夸张而自豪，“我可是在生日之前就办完手续了。”

“啊？那你……”藤间指着她问道，“那你为什么今天会在这里？来办别的手续？”

她摇了摇头，指向身后的停车场。“我刚从那边的奥特莱斯商场购物回来，正好经过这里，想着也许藤间先生你会在，就顺路过来看看。”

“特意过来的？”

“是特意的啊。”听她的口气，藤间不禁觉得自己欠她一份人情。女士咧开嘴笑了起来，继续道：“而且我看了看表，发现正好是上午的工作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不过我一直记得今天是更新期限之前的最后一个周日。”

藤间仿佛收到了转校后的朋友寄来的信一样开心。“你还记得我，真令我感到荣幸。”他边说边看向她的身后。

“孩子去朋友家了。他现在上小学五年级。”

“都这么大了？”上次见面时，那孩子还在上幼儿园，学着大人的说话方式围在她身边，像一只以母爱为原动力的小动物。现在即使母亲说他已经上小学高年级了，藤间却还是很难想象。

“托他的福，我也老啦。”

在藤间眼里，她比以前更活泼了。虽然是与十年前和五年前的朦胧记忆相比，而且也许会因为自己的成见而有些偏颇。总之，她比以前显得更有精神了。记得上次藤间就觉得她变年轻了，这次则是更加年轻了。

“哦，对了，我一直有件事想向藤间先生报告。”

“报告？”脑海中首先出现的是和她的婚姻有关。藤间想起五年前她的丈夫离家出走一事，小声地说道：“如果是好事就好了。”再一想想，她似乎总是走在自己脚下这条路的前方。无论是生孩子，还是夫妇中的一方离家出走，她都比自己提前体验，就像是一名提示未来将会如何的使者一样。因此，她的现状对藤间来说也不算外人的事。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不是关于离婚的报告。正好相反，后来我丈夫回家了，我们过着平静的生活。”

藤间眼前豁然开朗，像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一般开心。“真的？那可太好了！”

“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开心。”她有些惊讶，却也很高兴。

“你这是要下定决心从我们这个粗心大意党里脱离出去了啊。”

“藤间先生你呢？”

“我也开始觉得不改变不行了，趁着还不算太晚。”藤间很害怕她会质问“不是已经晚了吗”，但她并没有问。

“那，我们俩来建立一个新的党派怎么样？‘懒人新党’之类的？”

藤间被这个随便的名字逗得笑出了声。

“但我想报告的并不是这件事。”

“不是你丈夫回来了的事？”

“有一点关系而已。你还记得五年前我们聊到过存折的事吗？”

一开始听到“存折”的时候，藤间还没有反应过来。但他马上记起前几天与女儿的那段通话，便问道：“是说你一直没有记录存折账目的事？”

她像孩子一样两眼放光地“嗯嗯”两声，点了点头。“五年前，我那个离家出走了的丈夫总是冲我喊着‘记账啊记账啊’，催促个不停，然而……”

藤间从起床那一刻起就一直关注着时钟，坐立不安，心想怎么还不到九点。桌子上放着他昨天从房间抽屉里翻出来的存折和印章。

其实藤间原本打算从驾照中心出来后就立刻去银行的，但银行窗口周日不办理业务。ATM机也许也可以，但考虑到可能会涉及需要到窗口办理的业务，藤间便劝自己等到了周一。

快要出门的时候他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说“我迟到一会儿”。虽说只是去趟银行，应该不会花太多时间，但他不想慌慌张张地办事，干脆请了一个上午的带薪假。

考虑到停车可能需要花费时间，藤间把自行车拽了出来。坐上去时才发现车座有些矮，但他连调整座椅都觉得不耐烦了，直接站着踩起了踏板。

到了银行，他连车都没锁就走向ATM机。似乎正好刚到营业时间，他站在了五台机器中最右边那台的前面。

他按下记账按钮，打开了存折。存折几乎没用过，还是崭新的。

前一天在驾照中心遇到的那位女士的话掠过藤间的脑海。

“上次跟你见面后没几天我去办理了存折记账。记录攒了很多，花了不少时间。在我使用记账机时，后面排起了长队，让我感到很尴尬。办好后，我想着‘终于办完了’，快速浏览了一下那长长的记录。”

藤间边听边从“记录”一词联想到英语里的document，脑海中还浮现出这个单词的拼写。

“然后，我发现了几次只汇入了一百日元的记录。”

“一百日元？”

“有好几次。存折上有好几行都印着汇入了一百日元。”

“汇款人呢？”

“‘我也有错’。”

“啊？”

“汇款人的名字那里印着‘我也有错’。”

“是你丈夫啊。”

“我慌忙给丈夫打了电话，道了歉。”

“你丈夫说了什么？”

“他说你终于发现了啊。”她笑着耸了耸肩，“还说他以为要来不及了。”

“直接向你道歉不就好了？”藤间说道。用假名汇款，想必是通过网上银行之类的途径，这样光是手续费就要花不少钱吧，“要是你还是一直没记账，他打算怎么办？”

“我丈夫似乎打算赌一把来着。”

“赌一把？”

“他似乎决定，如果我开始记账，并发现了他留下的信息，他就回来。”

从她的性格来看，她丈夫认为自己的妻子会去记账的概率有多大呢？

藤间突然屏住了呼吸。他想起了自己的情况和女儿打来的电话。意识到藤间的表情变化后，对面的她眯起眼睛，说道：“如果你也总被妻子催着记账的话，最好也留意一下。如果未记账的记录积攒到了一定程度，有些银行会进行汇总，就看不到明细了。不过就算是那样，只要你要求，银行还是会把明细给你的，只是没办法立刻看到而已。”

等待存折从机器里出来的这段时间对藤间来说异常漫长。终于，机器运转的声音停止，存折快速滑了出来。藤间像要把存折抢过来一般取回，翻开。不出所料。“汇总记账”一词映人眼帘，他顿时觉得眼前一片灰暗。

藤间已无暇冷静地思考妻子究竟会不会往自己的账户里汇进附有留言的款项，他完全不管这种可能性是高是低，只是神志不清地拿着存折，摇摇晃晃地走到服务窗口，喘息般地说：“请帮我想想办法。”

窗口里的年轻女性回答道：“请您取张号码，排队等待。”

藤间坐在等待区的椅子上，拿过放在一旁的周刊杂志翻了起来，手上在翻，眼睛却只是滑过页面。就算她没有这样做，他对自己说道，即使，账目里并没有妻子的留言，我也可以给她发条信息啊。想要表达自己的歉意，表达妻子和女儿对自己来说有多重要，需要用多少字呢？要加油啊。他暗暗想着。要在发送之前好好组织语言，聚精会神，不要犯无聊的错误。他不知道日后会怎样发展，但在这件充满了不确定性的事情中，有且仅有一件事是可以确定的。

我的妻子，跟我不同，她记账非常认真。

藤间的号码被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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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的驾照上有一条色带，有绿色、蓝色和金色三种颜色。新手第一次考取驾照时拿的是绿色驾照，第一次更新驾照之后变为最常见的蓝色驾照。如果持蓝色驾照的三年之内没有发生事故或违章，会更新为五年有效的黄金驾照。如果持黄金驾照期间发生了事故或违章，会在下次更新时被降为蓝色驾照。

Looks like
酷似

高中生

英语课上，深堀老师站在黑板前，工整地，写下了两行英语——He looks like his father．He is just like his father．

“这两句有什么不同？”深堀老师虽然个子很小，眼睛却很大，鼻梁也很高，是“眉清目秀”一词的完美体现。虽然已经过了三十五岁，但比起“阿姨”，她更像是个“大姐姐”。久留米和人和一众关系好的同学们经常一起兴奋地说：“哎呀，深堀老师完全在考虑对象范围之内啊，应该说都想求着她跟我交往了。”每当这时，他们都会遭到女生的白眼，被骂“垃圾”。

据说深堀老师很早之前就结婚了，不过结婚对象众说纷纭。有说是英语对话课程里的外教，也有说是其他国家的外交官，明显都是从“深堀老师是英语老师，所以肯定和外国人来往密切”这一想当然的想法中推测出来的。

“久留米，你来。”深堀老师点了他的名字。班里其他同学的身子都有些僵硬，但都没有看向他，大概在想“飞来的导弹没有击中自己，真是太好了”。

久留米和人看向黑板。他把椅子向后挪了挪，慢吞吞地站起身，小声说道：“他，很像父亲。”没什么太难的生词。

“第二句呢？”

“很像父亲”，这一例句在他的脑海中投下了阴影，使他感到一阵不快。久留米和人与他父亲长得很像，从小就被人说长得一模一样，简直像是双胞胎。他却从未对此感到高兴。

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想变成和父亲一样的大人的呢？连久留米和人自己也不太清楚。虽然有一部分原因是别人总说“你和你父亲长得一模一样”使他产生了逆反心理，但更重要、更令他反感的，恐怕是父亲永远是早上穿着西装出门，晚上回家。久留米十分怀疑父亲每天过得是否快乐。

“日本经济还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样呢，我才不要一生都抱着一家公司不放。”他曾对母亲表达过这种想法，却被母亲取笑说：“哎哟，刚上高中，就开始说这种严肃的话题了啊。”还补充说，“会说这种话，是因为你不知道在公司努力工作有多辛苦。而且啊……”

“什么啊？”久留米和人苦笑着，追问一边吃脆饼一边看电视的母亲。

“我在高中的时候也这么想过。觉得人生只有一次，我要过和别人不一样的特别的生活。觉得我才不要变成那些认为结婚、养孩子才是唯一生活方式的大人，也不可能会变成那样的人。”

“结果你现在却成为家庭主妇，过着不怎么用心地照顾孩子的日子。”

母亲在二十五岁左右时遇到了父亲，结了婚。久留米听说，是因为父亲要去外地工作，两个人觉得与其维持远距离恋爱，不如先登记，于是就结了婚，之后立刻就生了久留米和人这个儿子。

“喂，我看起来不用心，其实很认真的。你在语文课上没读过中岛敦吗？像是《名人传》之类的？”

“那是什么？”

“一本描写那些到达名人领域、甚至超越了名人领域的人的书。如果拿抚养孩子举例，那些对孩子的举手投足都十分在意的母亲就只能算是普通母亲。到了名人级别的话，当有人问她‘请您告诉我抚养孩子的秘诀吧’时，她就会回答：‘嗯？孩子是什么？’”

“你是不是都忘了咱们原来聊的是什么了？”

“我的意思是，我也想过什么人生的意义或是不想成为社会的齿轮之类的事，你都落后一圈了。所以不要摆出一副自己很了不起的样子。”

“但是一看见我爸，我就觉得齿轮实在太无聊了。”

“你啊，我说的意思就是让你不要小看齿轮啊。不管什么工作，最基本的都是齿轮。而且，即使做着齿轮一样的工作，也能享受幸福的人生啊。”

“也有不幸的啊。”

“那当然了。”

“那我爸呢？”

“下次你问问呗。还有，虽然你嘴上说得很伟大，可是和人啊，你现在只是个普通高中生，还退出了社团，根本没做过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正当久留米回想着与母亲的对话时，耳边传来了深堀老师的声音：“怎么样，和人，你不知道吗？”他回过神，急忙看向黑板上的英文。

“因为有just，所以是‘他刚好与父亲很像’吧？或者是‘特别像’？啊，不对，是‘他很喜欢父亲’吗？”

同桌的织田美绪笑了出来，其他的同学也一样。

“他喜欢父亲，这句话中包含的禁断之情太多了吧？”同学们起着哄。

“久留米，一开始说得还挺对的，可越说离正确答案越远了。”深堀老师说道，“He looks like his father．他长得很像他父亲。He is just like his father．他非常像他父亲。”老师进一步解释道：“第二句指性格很像。”

“原来是这样啊。”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的叹息声。

之后深堀老师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们这一代的高中生里有尊敬自己父亲的吗？和人你怎么样？”

“尊敬……”和人答道，“应该没有吧。”

“你不喜欢跟他相处？”

“也不是，就是不想变成他那样。”

和人说出了真心话，教室里一片沸腾。

“你也太诚实了。”深堀老师皱起了眉。

年轻男女

笹塚朱美一味地忍耐着。她只能像等待暴风雨平息一般等待眼前的男人抱怨完毕，气喘吁吁，最终离开这里。

此时她身处一家大众餐厅，在离入口很近的桌子边。

那个年纪很大却精神矍铄的男人脸上已有很深的皱纹，眼光很锐利。

他正因端上的食物与他点的菜不符而愤怒不已。

其实并不是笹塚朱美为他点的菜，但是她确认输入的，之后发现系统里记载的确实不是这位客人说的那道菜，也不知道是输入有误还是这位客人的记忆有误。

但笹塚朱美还是立刻道了歉，并说将会为他端来他点的菜。“你打算就这么一笔勾销了吗？”这位高龄客人瞪着她说道，“我已经饿得不行了。你们自己搞错了，却说什么再做一份，你们是想敲诈我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给我解释一下！”他没完没了地抱怨着，还批评道：“真是的，最近的年轻人就会敷衍了事。”

朱美越是低头郑重地道歉，那男人就越激动。

其他的客人明显也都注意到了这名高声抱怨的上了岁数的男士，纷纷观察着这边的情况。即使有人对他的吵闹感到不满，也因不知道会受到怎样的责难而害怕地选择沉默不语。

我的使命就是采取一切方法使这一令人不快的状况快点儿结束。朱美一边告诉自己，一边不住地道歉。

这种事情时有发生。这种顾客，不知道是不是想强调客人只要付了钱，就可以为所欲为，并可以随便向店员抱怨自己的不满。不仅如此，他们还会在店员还嘴的时候更加奋力地叫嚣：“你把顾客当什么了？”而且抱有这样想法的客人并不在少数。

无法还嘴的笹塚朱美决定保持低姿态，挺过去。如果店长此时介入进来，或许事情还会有所转机，然而最近刚换的店长是一个主张息事宁人、不愿负责任的男人，现在他恐怕正躲在哪里，假装不知道这里发生了冲突。她已经放弃了。

“那个……”有个男人插了句嘴。他看上去和笹塚朱美同龄，之前一直一个人坐在桌边看书。

朱美能够从他说话的方式和担心的神情看出来，他是看不下去想来说和的。但她觉得这会带来更多的麻烦，因为那些喋喋不休、牢骚满腹的人如果过于兴奋只会愈发激动，便赶忙说：“不关您的事，请您离开。”

“干什么啊，小哥？”一脸顽固的男子却没放过，他像一名准备训斥新兵的长官，仿佛下一秒就要骂道“不像话的东西”。

“啊，给您添麻烦了。”朱美又低头行了个礼。

那位年轻人却一脸惶恐地说：“啊没有，实在抱歉，我也会马上逃走的。”随后他又看向那位上了年纪的男子，说道，“那个，您知道这位女性是谁的女儿吗，居然对她用这种口气说话？”

“啊？你这话是什么意思？”男子的鼻孔里喷出粗气，可以明显看出他比刚才更加生气了，却也有些惊讶。

“没有，我只是看到你竟然敢对那个人的女儿用这么重的语气说话，真是不要命啊。”年轻男子说话时始终一脸胆怯，微曲着身子，“唉，要是被别人看到我出现在这里，对我产生误解，那就太可怕了，所以我得赶紧回去。”他看了看周围，“我是怕你都不知道这位小姐是谁的女儿就对她发火，才好心提醒你的。谁知道有什么人在看着呢，对吧？”说完立刻离开了。

笹塚朱美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愣在了原地。

“那家伙是怎么回事？真是个不像话的东西。”上了年纪的男子不高兴地咕哝了一句，随即又开始发泄不满，但与刚才相比，这次的攻势明显减弱了。其中有因为那个奇怪的年轻人的介入而导致气势减弱的因素，然而更重要的还是那句“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令他难以释怀吧。疑惑不解的男客人看向笹朱美的眼神都明显变得警惕起来。

此时，这位上了年纪的男子大概刚开始意识到，自己并不知道这个女孩的父亲是谁。到底是谁？刚才那个人会说那种话，难道是个很危险的人物？肯定只是开玩笑。但万一很危险呢？只要稍微想象一下，就不能把那个人的话当成耳边风了。谁的女儿？到底是谁的女儿？这一刻他的脑中想必已经乱成一团，形成了疑问的旋涡。

笹塚朱美的父亲是耳鼻喉科的医生。如果被问到是谁的女儿，她只能回答“是笹塚耳鼻喉医院家的二女儿。”“啊，我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她好似在辩解一般对上了年纪的男子说道。

也许是她的语气有些不自然，那名男客人眨了眨眼，显得坐立不安。最终他坐下来，说道：“好了。总之，快把我点的菜端上来。”已完全没有刚才的兴奋。

笹塚朱美深深地鞠了一躬，回到了厨房。

店长就在厨房里，对她说道：“啊，我正要过去呢，出什么事了？”可以感受到店长正在拼命保住身为店长的面子。

“现在没事了。”笹塚朱美应道，“啊，店长。”

“什么事？”

“你觉得我是谁的女儿？”

店长皱起了眉，那表情就好像在看一只长出了角的幼虫一般。

高中生

“久留米同学，我有事想跟你商量。”织田美绪对他说。那时班会刚刚结束，学生们吵吵嚷嚷地拿起书包走出了教室。

放学后，同学们各有去向。有直接回家的，也有去其他教室参加社团活动的。

久留米在四月加入了手球部，却因为难以忍受高年级学生的欺压而迅速退出，之后便没有参加任何特别的活动社团，每天一放学就回家。

久留米和人看向自己的同桌织田美绪。她的双眼皮使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捉摸不透，但也因此，使久留米觉得她有一分神秘的色彩。虽然神不神秘只是个人的主观判断而已。

据说从她刚入学的时候开始，高年级的学生们就高兴地奔走相告“来了个美人，哎呀哎呀哎呀”。在同年级的男生中，她自然也备受关注。她在何时和谁成了好朋友之类的事，虽然男生们嘴上谁也不提，却都密切关注着。

所以，高一暑假结束后，第一次换座位时久留米和人抽到了和织田美绪做同桌后，他就成为众人眼中的幸运儿。他能感受到其他男生心里那嫉妒的火焰，暗暗想着“真好啊”，同时也淡淡地期待着“座位离得这么近，关系应该会变好吧”。

他们刚成为同桌时，织田美绪对他说：“久留米同学的名字，‘久留米和人’，写成汉字好像《魏志倭人传》⁽¹⁾啊。”那时他根本不知该作何回应。虽然心里想着“一点儿也不像啊”，却又怕否定了对方会使对方不快。

应该表示赞同，说“经常有人这么说”吗？还是应该夸奖对方，说“第一次有人这么说，真是个大发现”呢？那一瞬间，脑子转个不停，令他感到头晕。最终，他嫌太麻烦，就说：“只有‘人’字一样啊。”

织田美绪没有生气，也没有板起脸，只是笑着说了句：“啊，你这么一说，确实如此啊。”使得久留米和人萌生出一种“让她露出笑容的可是本大爷我啊”的难以言喻的感动。

而现在，她已经主动来找我商量事情了。我并不记得自己做过任何努力啊，却登上了光荣的阶梯——久留米想着，感到身体仿佛漂浮了起来。但他的脑子还算清楚，知道自己心里的感觉绝对不能让对方发现。

“商量什么？”

“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仙台站的地下停车场？”

“地下停车场？真是大胆啊！”久留米和人不禁脱口而出。这仅仅是因为他从“地下停车场”一词联想到了密室和昏暗的空间而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

“跟大胆无关。”织田美绪说道，“昨天我放学后也去了那个停车场，因为我把自行车停在那里了。在那个停车场，不是能用五十日元在售票机上买到像存车券一样的东西吗？”

“能买贴纸。”

“对，然后再贴到自行车上，对吧？”

“啊，是啊。”

停车场里有几个定期巡逻的管理员，如果他们发现有车上面没贴贴纸，就会把一张写着“您未缴纳停车费，请于离开时缴纳”的警告信贴在上面。

“昨天回去时，我发现自行车上被贴了一张蓝色的贴纸，是警告信。”

“这是你没付五十日元的惩罚。”

“不是啊，我当然交钱了。”织田美绪有些生气，“肯定是有人把我的贴纸撕下来了。”

“为了留作纪念？”久留米和人并不想开玩笑，而是把脑海中浮现出的可能性直接说了出来。

“肯定是有人没交那五十日元，然后把我的贴纸给抢走了。”

“谁干的？”

“我就是想让你陪我一起去找啊，去找出那个贼。”

数个疑问同时出现在久留米和人的脑海中。要怎么找到那个贼？能确定谁是贼吗？

为什么，她想让我跟她一起去？

只能一个一个问了。

“我觉得像这种贼，应该是个惯犯，每次在停车场停车时都不交钱，每次都把别人的贴纸偷过来蒙混过关。”

“估计是想省钱吧。”

“我不知道用这种方法能不能省钱，但我觉得那人肯定只是嫌交钱麻烦，要不就是觉得自己是‘利用你们这些愚民来聪明地生活的胜利者’。”

“那只是织田同学你自己的想象而已吧。”

“肯定是这样的。”

“怎么了怎么了？两个人聊得这么开心。”一个高个子男生从旁边插了进来。是水沼。他的头发已经长到了校规允许范围的边缘，盖住了耳朵，但还没到肩膀。他鼻梁高挺，长得像狼一样。水沼是轻音乐部的，弹得一手好贝斯，据说还加入了一个校外的成人乐队，在小型现场演出过。“喂，织田同学，关于那个惊喜，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啊？”水沼嬉皮笑脸地凑到了织田美绪面前。

“什么惊喜？”久留米和人歪了歪头。

“哎呀，就是给实习老师的惊喜啊。”

经水沼提醒，久留米想起来了。一周前，他们班来了一位实习老师，是个很有朝气却容易紧张的女老师，很受班里同学的欢迎，与大家很亲密。于是，有人提议，想在那位老师实习期结束时举办一场小规模的惊喜派对。

“我不太喜欢这种事。”

“这种事是指？”

“就是那种所谓‘surprise！’的活动。有时候电视上不是会演吗？一个男人在咖啡厅里突然向一个女人求婚，店员都是他的同伙之类的。”

“多令人感动啊。”

久留米和人觉得举止轻浮的水沼很有趣，并不讨厌他。

“是吗？我倒是觉得这只是策划一方为了自我满足吧。”

“你有过经验？”水沼开朗地问道。

“也不是没有。”

“啊——是啊——织田同学你那么受男生欢迎，估计大家会准备各种各样的惊喜来攻击你吧？”

“既然都说是攻击了，就说明根本没在为对方着想啊。”

“那……攻势？服务？surprise服务？总之，如果你有好主意，要马上告诉我哦。”水沼语气夸张地说完，便潇洒地走出了教室。

只留下一阵疾风。

“刚才说到哪儿了？”

“忘了。”

久留米和人苦笑起来，随后说道：“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停车场，但你为什么会邀请我呢？”

万一她回答“因为我想和久留米同学交朋友啊”可怎么办？唉，有可能，很有可能啊。久留米无法抑制自己激动的心情。

“有几个理由。”织田美绪掰着指头。

我的优点竟然有这么多？虽有可能是误解，久留米和人却开心不已，但努力不把喜悦表现在脸上。

“首先，亚美子好像很忙，没法陪我一起去。”她说出了和她关系最要好的女同学的名字，“她今天家里有事，放了学立刻回去了。”

“原来如此。”

“其次，久留米同学你不是也经常在那个停车场停车吗？”织田美绪理所当然地说道，完全不明白怎么回事的久留米和人却屏住了呼吸。

“咦？不是吗？我好几次在那个停车场看见过跟久留米同学很像的人啊。”

久留米和人确实在那里停过车，但只有一两次，很难说经常去。于是他立刻回答道：“那可能是我父亲。”父亲的公司就在车站附近的大楼里，他每天坐公交车上班，但有时也会骑车去，记得父亲说过在地下停车场停车的事。“别人都说我们俩长得很像。”

“啊，是这样吗？”

久留米想起“He is just like his father．”这句英语。他希望自己即使脸长得像父亲，也不要像他那样生活。“不过我爸应该穿着西装啊，一看就知道不是我。”

“哦，我也只是从远处看到他，感到有些惊讶而已。”织田美绪笑着说道。

那语气听起来像在说，我对你的兴趣也就只有那么一点而已。

“啊，不过你刚刚说，他是公司职员，可你爸爸不是那种像教父一样可怕的人吗？”

“啊？”

“我听别人说的，不是吗？”

“啊？是吗？”久留米和人不禁向她确认。

“所以我觉得，既然你有一位强悍的家长，在遇到恶贼的时候，应该也会很勇敢才对。”

“哦……”原来如此。久留米和人想着，原来她是因为有这种错误的认识才叫上我的。

“啊，还有。”

“还有？”

这时织田美绪放低了音量，仿佛吐气般轻声说道：“你对男生比对女生更有兴趣，对吧？”

“啊？”

“我听说你有那种倾向。”

“谁说的？”

“是谁来着？据说班里的男生都知道这事。”

久留米和人明白过来了。这是有人为了阻止坐在织田美绪旁边的他和她成为朋友而散播的谣言，好让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能更进一步。这肯定不是一个人，而是许多人联合起来的力量。

比起生气，久留米和人更想感慨。他们居然会做出这种事，连他都觉得“倒也不是不能理解”了。

“你不是更喜欢男生吗？”

Surprise！久留米和人在心里说道。

年轻男女

笹朱美看向身边的他，夸张地叹了一口气：“啊——”

“嗯？”他仿佛回过神来一般转过头，“怎么了？”

“你看，刚才那个女生的胸也很大，你又呆呆地看了半天。果然邦彦你喜欢胸大的女孩，对不对？”

“没有的事。”邦彦皱起眉回答，“只是不小心看过去了，不是胸大不大的问题。”

“不对，胸小的女生你就不会看。”

邦彦困惑地苦笑起来。“我已经重申过很多次了。”他模仿起首相在国会辩论时的口气，“我对我偷看其他女性的行为深表歉意，这完全是由于我的道德修养不够所致。但我要在此再次强调，这次的事件与恋慕之情及女性魅力完全无关。”

“真是抱歉啊，我的胸这么小。”

“我又没这么说。”他有些生气，又强调自己从来没想以什么基准衡量女性胸部的大小，假如非要让他选，他也更喜欢胸小的一方。

然而笹塚朱美又说：“但是你看人家了啊。”

“唉，如果我是那种胸部至上主义者或是胸部原理主义者的话，就不会在那时为朱美你出头了啊。”

“你是说传说中的‘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战术啊。”她快活地说道。

一年前，她在大众餐厅里被客人训斥得一筹莫展时，得到了他的帮助。当他又一次来到店里时，她立刻道了谢，随后问：“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我是谁的女儿？”

“啊！”他有些害羞地笑了起来，“那时我只是一心想着要怎么调解才好。但如果我说‘好了大叔，冷静一下’，大概只会被骂‘无关人等给我退下’吧。”

“是啊……”

“所以我觉得，不如装成站在那个大叔的一方，以‘我是为了你好，才不得不出面’的立场来劝他。”

“所以你就假装我是某位很可怕的人物的女儿？”

“像是‘骷髅13’⁽²⁾的女儿之类的，好让他产生一些危机感，让他觉得对那个人的女儿抱怨的人都会被一个接一个地杀死。”他笑了，挤出眼角纹，表情突然柔和起来，“在现在这个社会上，随随便便攻击别人很可能会吃苦头。所以那个大叔在训斥别人的时候，最好也注意一下。”

“多亏了你，我才得救了。”

“太好了，其实我也很紧张。”

“托你的福，和我一起打工的员工都开始叫我‘大小姐’或‘老大之女’了。”

他笑着道歉：“那可真是对不起了。”

后来他们渐渐熟悉起来。她得知他比自己大两岁，两人上的是同一所大学。随后他们又因工学部和教育学部的不同风气而相谈甚欢，再加上有共同认识的朋友，产生了不少话题。最终，他们开始了正式交往。如今过去了一年，他们已经变成会因为邦彦偷看胸大的女孩而小吵一架的关系。

“也就是说，邦彦你在那家大众餐厅里时，就已经把我判定为胸小的女孩了，对吧？”

“不是这个意思。”邦彦说，“真麻烦啊。”

“啊，你说我麻烦。”

“我初中是剑道部的，我是在说头盔和身体护具很臭啦。”⁽³⁾

“护臂就不臭吗？”尽管很生气，笹塚朱美还是这么问道，惹得邦彦大笑了起来。这么一来，偷窥胸部事件也就不了了之了。

他们又在街上逛了逛，走进了正在大减价的时尚购物中心。坐自动扶梯上了五层，沿顺时针逛了起来。虽说是减价品，笹塚朱美打工赚的钱也只够买一件夹克衫或一件针织衫的，所以需要慎重选择。她先进了一家店，把衣服在身上比了比，说了声“再去别的店转转”并离开，之后接连逛了一家又一家。等逛完一圈，觉得“还是一开始那件灰色的好啊”的时候，却发现已经被人买走了。

“虽然我不想多嘴。”陪着她逛的邦彦一脸无聊地说道，“你有没有后悔刚才没买下那件？”

“嗯，有一点吧。”

“只有一点？”

“逃走的鱼总是显得比较大嘛。”

这时邦彦说起公司里一名前辈的事。那位前辈个子高、学历也高、长相又好、为人又亲切，是个地道的美男子，在女职员中自然很受欢迎。然而，因为他太过纠结“哪位女性最好”，最终与谁都没能深入交往，一直单身至今。周围的人都笑他，说“要是早点下手就好了”。

“刚才买衣服的事与这件事有异曲同工之处吧。”邦彦说道。

“可是，这种事都要看时机和邂逅的嘛。你那位前辈也有可能与以后认识的女性在一起啊，和之前的人只是没有缘分而已，所以不用觉得自己很失败，也不用后悔啊。”

“哦……”

“所以呢，我决定买下旁边那家店的羽绒夹克了。”她铿锵有力地宣布，“虽然有点贵。”

她很有气势地冲到了隔壁店里，不知该说早就料到还是运气不好，夹克卖光了。“真是令人痛心的失误啊。”笹塚朱美后悔地说道。

高中生

久留米和人并不打算澄清同性恋的嫌疑。当然，他对织田美绪说了“那是误解”，但如果再强调“我喜欢女人”，肯定会被讨厌。此外他还想到，如果她是因为“对女人没兴趣”这个理由才决定叫他一起行动的，那么否定这个理由就不是什么良策。

“我不觉得同性恋是坏事哦。”织田美绪瞪着大眼睛说道。

久留米和人很想告诉她真相，又怕她知道真相后就不和他一起行动了，于是不禁嘟囔道：“我现在的心情就像明知必须要增税，却无法将增税说出口的政治家一样。”

他们一起骑车去了仙台站。两人都骑车上下学，这似乎也是她选择他的一个原因。她说如果让坐公交车上下学的朋友陪她去停车场，会觉得有些对不起人家。

久留米和人近乎沉默地蹬起了自行车。应该与她并排骑呢，还是一前一后？要是一前一后，我是应该骑在前面还是后面？他为这些事烦恼不已，又为了尽量显得帅气，一会儿毫无意义地单手松开车把，一会儿又变换背部的角度，并通过倒映在路边公寓大门上的影子来检查自己的姿势是否好看。

织田美绪丝毫没有注意到久留米和人那令人想要流泪的种种尝试和表演，只是淡定地骑着车。

停车场位于大楼旁边的楼梯下方。他们从自行车坡道骑到地下，在自动售票机上买了存车券，贴在了车座上。

最深处有空位，他们把车停到了那里。

“接下来要怎么办？”如果这是普通的约会，或是有事要办，他们应该在放下自行车后向目的地移动。然而这次，这个停车场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我们在这里随便走几圈吧。”

“像巡逻一样？”

“对。”

“不会被人怀疑吧？”停车场有自己的管理人员。

“我们又没做什么坏事。”

“来自发巡逻，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的了。而且，我们要待到什么时候？”

“上次我的贴纸大概是在傍晚四点到六点之间被撕下来的。”她看了看手表，久留米和人也跟着看了看，指针正指向四点半。从现在开始，他们要在这个什么都没有的昏暗停车场里待上一个半小时吗？这也太可疑了吧。不过他又觉得，只要能与织田美绪在一起，别说是一个半小时，哪怕两个半小时，对他来说也是幸福快乐的体验。所以他并没有表示强烈的反对，甚至觉得在他这毫无波澜的高中时代竟然会出现这种令人心动的情景，真是令人感动。他不知道该向谁表达这份感激之情，简直想感谢这个地下停车场了，想把这个地下停车场封为圣地。

然而，他这份激动的心情在听见织田美绪说“好了，我们俩一起巡逻也没什么用，分开行动吧”时瞬间低落了下来。

“啊，也是，分开比较好。”

“我没想到这里的占地面积还挺大的。”

自行车一直排到了数十米之外。存车处里停了好几排车，看上去即使只转一圈也要花费很长时间。

“总之我们先转悠一会儿，装作忘了把车停在哪儿了吧。”

“像僵尸一样走来走去。”久留米和人有些自暴自弃地说道。

“要是你发现把贴在别人车上的存车券撕下来的男人，就告诉我。”

“你要干什么？”

“我要跟他说几句话。”

久留米和人将胳膊交抱于胸前，说道：“你要不要听我家家长曾经对我说过的世界真相系列？”

“要听。”

“‘想要改变过了三十岁的大人的思考方式，比靠人力推动复活节岛的石像还难’。”

“可是那边的人不是说复活节岛的石像可以自己走动吗？”

“那边是哪边啊？”

“不过我懂你说的意思。我爸就完全不会改变，不管被我妈骂多少次也不会改。学习能力是零，改正能力也是零。”

“织田同学你父亲是做什么的？”

“居酒屋的店长，是家连锁店。”

“听着挺帅的啊。”

“哪里帅了？”她叹了口气。久留米和人正慌张地以为自己的话惹她不高兴了，结果却听到她感叹：“他就是那种典型的靠气势和劲头，以及他人的帮助才碰巧活到了现在的人。”这才知道她只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感到泄气而已。“至于为什么那个男人能和妈妈那样的人结婚，这还是个谜，比复活节岛石像之谜更加难解。More than复活节岛石像。”

“为什么硬要说英语啊？”久留米和人苦笑起来，“你妈妈是和他是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我妈妈从不说别人的坏话，该做的事说做就做，毫无怨言，还是个美人。据说她年轻的时候可夸张了，男人们一个接一个地对她发起攻势。”

“请赐教、请赐教之类的？”

“又不是来踢馆的！”

“那你父亲真幸运啊，能和你母亲那样的人结婚。”

“超级幸运啊。我爸似乎也知道这一点，有时会说什么I am born under good star。”

“什么意思？”

“应该是说我出生在幸运星下之类的吧？那个人最喜欢瞎说英语了，还说什么‘我stronger than stronger’呢。”

“什么意思？strong的比较级？”

“《假面骑士》⁽⁴⁾里不是有一代骑士叫stronger吗？”织田美绪的口气像在说某位德川家的将军一样，“他大概是想说我很强，强到比那个stronger还强吧。”

“真有趣啊。”

“一点也不有趣。”

“我爸爸就是个公司职员，不知道他的生活有什么乐趣。”

“不是教父啊？”织田美绪说道。这不知又是哪个同学散布的谣言。久留米和人不知道她相信到了哪种程度，只能暧昧地否定。

“你爸爸和你妈妈结了婚，所以应该也经历过不少事吧？”

“估计什么事都没有吧。”

聊到这里，织田美绪转过身说：“那我从这边巡逻了。”并迈步走向停车场深处。

久留米看了看表，叹了口气。自己要在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在这里晃来晃去了。久留米和人感到十分迷茫。明明想把停车场当作圣地的是他自己，此时他却想破口大骂“不就是个停车场吗？什么圣地啊”。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久留米和人一直在通道里走来走去。偶尔从他身边走过的人自然没对他特别留意，只是淡然地停车并离去。

原来如此，他沮丧地想，原来她真的只是在寻找能与她一起行动的男生。本来想找个女性朋友，却想到可能会与恶贼交锋，便觉得还是换个男生比较合适。找男生也有找男生的麻烦之处，于是她干脆找到了被传有同性恋倾向的同桌，也就是我。他想明白了。

过了十五分钟左右时，久留米和人突然倒吸一口气，慌忙寻找着织田美绪的身影，跑了过去。“我记得在进这个停车场的时候需要在自动售票机上买票，对吧？”

“嗯。”

“你说的那个不交停车费的人应该不会在那里买票，所以我们只需要在入口处守着，看看有没有没在自动售票机上买票就进来的人。如果有，那就可能是我们该怀疑的人，对不对？”

“啊，原来如此。”

“当然，也有人先去停车再回来买票。”

“但至少我们可以排除进来时就买过票的人了。你真聪明，久留米同学。”她大大的眼睛望向久留米，使他后退了一步，在后退的同时，他感到胸中仿佛有个小球在跳动。

虽然这是久留米和人提出的建议，但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那个不交停车费的男人居然真的出现了。

年轻男女

笹塚朱美听着坐在面前的邦彦滔滔不绝地说着公司里的事情，发现自己的情绪完全没有波动。

她并不是对他的话题不感兴趣，只是觉得和邦彦之间的关系已经不再让她感到兴奋了。

就像去看一场满心期待的电影。电影名打出来的那一刻她还兴奋不已，然而随着影片的放映，她却不由得在心中“嗯？”了一声，觉得似乎有些无聊，开始劝自己说“不，接下来会变得有意思的，毕竟是个很棒的导演”，并期待能如所愿。然而，不合心意的地方却越来越多。

当年身为大众餐厅店员的她和身为客人的他走到了一起，并开始交往。如今已经过去一年半了。在这段时间里，邦彦入了职，笹塚朱美则为获得学校的学分和准备教师资格考试而终日奔忙。即使这样，他们也一直坚持选择周末的一天用来约会，将恋人关系维持到了现在。

周围的人都觉得他们的关系很好。既没有吵得很凶的经历，也没有任何一方出过轨，甚至有朋友说他们“就像没有饥荒问题的江户时代一样安泰”。那时邦彦曾笑着说：“不，我们俩的关系可比江户时代要稳定多了。”笹塚朱美也表示了赞同。

没有黑船来航⁽⁵⁾，也不会发生明治维新，他们俩大概就会这样结婚了。这话笹塚朱美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心里确实这样想来着。

但是，黑船来了。笹塚朱美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说明。并不是“厌倦了”，也不是“觉得他没有魅力了”。

在她眼中，邦彦仍然比其他男性更好相处，也更有魅力。她也觉得他是个好人。

“怎么了？不舒服？没事吧？”邦彦问道。

他们正面对面地坐在一家熟悉的咖啡厅里。

“没事的。”她回答道。邦彦没有意识到，大多数人在被问到“没事吗”的时候，都会反射性地回答“没事的”。

他大概觉得只要表示了自己的关心，对方也做出了回应，就完事了吧。

“你的教师实习工作怎么样了？最近的高中生是不是都很任性？”他问道。

“没什么不一样的。不管什么年代的高中生，都是一脸不高兴，明明很幼稚却又努力想显得成熟。”

邦彦说了声“是啊”之后，又开始说起刚才的话题。“和我同期进公司的同事最近要结婚了，听说他不打算办婚礼，所以我们打算在公司里办一场惊喜派对。”

“然后呢？”

“我会带新郎过去，装作要和他两个人去居酒屋喝酒。但其实大家都等在那里，准备给他办个庆祝结婚的派对。”

“哦……”自己的回应声听起来冷淡得超乎想象，令笹塚朱美吃了一惊。

“你的反应有些冷淡啊。”邦彦的目光有些僵，面颊也有些绷紧。笹塚朱美感到不妙，若是以往，她会为了迎合他起的话题而调整状态，但今天不知为何，她就是不想那么做。她觉得像要从沼泽里把脚拽出来一般，说出一句：“这只是筹划惊喜一方的自我满足而已吧。”

“嗯？”

“大家一起吵闹着准备吓别人一跳，多开心啊。虽然你们的目的确实是想让对方开心，但肯定更开心的是你们自己。被吓到的一方可能有自己的想法，想必也不是所有人都会觉得开心吧。”

“啊，原来如此。”邦彦的表情有些阴沉，他现在的感觉大概就像鼻子冷不丁被人弹了一下吧。他有些生气了。“可是，我还是觉得收到惊喜的人也会挺高兴的。”

“当你觉得他会高兴时，或许就已经有些傲慢了。”笹塚朱美说道。她会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感情用事、下不来台所以逞能，而是觉得必须趁现在这个机会尽全力脱离泥沼，要趁现在奋力拔脚，一步步前进，才能走出去。

邦彦一脸困惑地抱起了手臂，看起来像要哭了，又像要发怒。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道：“你这么说太过分了，让我有些难过。”随后他又说了些圆场的话，想和往常一样以玩笑收场。

笹塚朱美这才意识到，她会这么痛苦，一定是因为所在的立场。

或许是因为她的年龄比他小，让他一直站在制造惊喜、逗她开心的一方，而她只是一味地接受。这种关系令她感到十分痛苦。

她能够想到邦彦会说“反过来也可以啊”，或者“你也可以吓吓我啊”。

但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一是她想不出什么能吓到他的点子，二是她知道如果是他被吓到，肯定不会开心，因为他总认为“为别人做点什么”才会开心。

她曾经尝试着向他抱怨心中模糊的不满，同时尽量避免过于情绪化。邦彦会不时地给出回应，却从没和她吵过架。她能感觉到，他在忍耐。

“那时，你在大众餐厅里帮助了被客人埋怨的我。”

“多亏那件事，我们才走到了一起。”

“怎么能说是多亏呢？”

邦彦皱了皱眉说：“只是用词问题，没有别的意思。”说完又补充道，“而且那时候你不是也觉得得救了吗？”

“这倒是没错……”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说什么，在不满些什么。邦彦想为他人付出的想法和服务精神没有任何错，这点她能够理解。然而，她确实从他的那种态度中感受到了一丝傲慢。“你肯定也会在某一天给我布下什么整人圈套吧？每次跟你见面的时候我都很怀疑，所以每次都有所戒备。”

“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

“比如我会给你个求婚惊喜什么的？”

“不是说这么具体的事。”

“你想得那么远，还对我发火，叫我怎么办啊？”

连邦彦都露出了焦躁的神情，语气也重了起来。店里并没有坐满，却也有几个客人看向了这边。

怎么办才好呢？笹朱美不知该如何是好，哭了出来。

高中生

不知织田美绪是胆子太大，还是单纯地没有考虑后果。总之，她立刻沿着台阶跑了上去，追在那个男人身后。

久留米和人也慌忙跟了上去。

几米开外，那个穿西装的男人正慢吞吞地向远处走去。这个男人刚在久留米和人他们的眼皮底下把别人自行车上的存车券“唰”地撕了下来，若无其事地贴到了自己的车座上。也就是说，这个男人是个停车不交钱的惯犯。

虽然他走路的姿势威风凛凛，个头却很小。从穿着来看，像是个公司职员。或许正因为他的外表如此，才坏了事。如果他是个一看就很危险的男人，也许织田美绪就会犹豫要不要叫住他了。

总之，织田美绪从背后叫住了他。“大叔。”

男人在原地站定，转过了身。可以看出他此时已经很不高兴了。他双眉之间的皱纹很深，是因为经常保持这种不友好的表情，才形成了那些深沟。在看到穿着学生制服的织田美绪时，他有些惊讶，不高兴地问道：“什么事？”

此时久留米和人追了上去。“啊，没什么，抱歉。”

“你不用道歉。”织田美绪并没有失去理智，反而以一副比平常还要冷静的态度说道，“大叔，你不交停车费，不觉得羞耻吗？”

居然会以正面直球来决胜负。久留米和人快要倒地了。

“呃，什么？你什么意思？”男人反问道，看起来不像是在装糊涂。他大概已经过了五十岁，给人感觉是个与开朗和清爽无缘的懒惰员工。眉毛很浓，戴着眼镜。

“你在停车场把别人车上的贴纸撕下来了，对吧？我看见了。而且昨天，我的贴纸也被偷了。”

“别说得这么难听啊。”男人低声斥责道，“你有什么证据？”

“我亲眼看到了。”

“那算什么证据？”男人的声音并不大，却清楚地传到了四周，有好几个路过的人都回过了头。

“你就是撕了，从旁边的儿童自行车上。我们可以现在回去确认啊。”

“我没空。”男人用另一只手指了指看似戴了块手表的手腕，“而且，如果那辆儿童自行车上没有贴纸，原因难道不是那个小孩没交钱吗？”

男人作势要走，织田美绪却拽住了他的胳膊，逼迫他转向这边。

“疼死了，喂！”男人的眉毛隆起，扭曲起来，“小姑娘，你就放过我吧。”说完他又看着久留米和人，生气地说道，“喂，小兄弟，你快做点儿什么啊，找碴儿也要有个限度。”

虽然很害怕，久留米和人还是把力量积蓄在腹中，向前走出了一步。她会让身为男生的我陪她来，就是为了这种时候。他感受到了一种使命感。“我也看见了，你从儿童自行车上撕下了贴纸。”

他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声音也变得有些尖。

“喂，只是五十日元啊。我会因为区区五十日元，就要在这里听你们叽叽歪歪吗？”

“但是，那个孩子可能会因为那五十日元遇到麻烦啊。人家明明交了钱，却被别人把存车券偷走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时男人叹了一大口气，发出响亮的声音。光是他那不满的表情和不快的叹息，就足以使人感受到压力和恐惧了。

“喂，你们是哪个学校的？我要去找人说说。上学的日子里，都到傍晚了你们还不回家，还跑来刁难大人，到底想怎样？”

“只是想对耍滑头又摆架子的大人提出抗议罢了！”织田美绪不肯罢休，久留米和人明显冷静一些，他开始烦恼“这可要怎么收场”。

“竟敢对别人这么说话！”男人用音量更大、更有威慑力的声音说道，“不过是一个毫无人生经验的高中生！”

“当然，和你相比我还很不成熟，但我至少不会去拿别人的钱财。”

“别把我说的跟小偷似的！”男人开始接二连三地咆哮，“说到底，现在的高中生啊……”他伸出了食指，脸上也开始发红。

就连织田美绪也被他怒气冲冲的气势所压迫，仿佛刚开始觉得害怕一般，眼神变得游移起来。“喂！”久留米和人想上前援助，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这样下去，搞不好这个男人会越来越兴奋，甚至动用武力。他感到有些害怕。

这时，久留米看到一位女性在路过他们之后又折返了回来。

是深堀老师，久留米和人想着。为什么她会在这里？他心里想着，却没有出声，因为他看到深堀老师把手指放在了嘴唇上，应该是在向他示意“不要说话”。她从那个男人的背后走了过来。织田美绪应该也注意到了她。

“请问，出什么事了？”深堀老师战战兢兢地问。

男人歪过头，一边生气地说“和你没关系”，一边挥挥手，想把她赶走。

“啊，当然和我没有关系，但我实在太担心了。”深堀老师弯着腰，显得毕恭毕敬。

“有什么可担心的？”

“不，我是在为您担心。”深堀老师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指向织田美绪，“您在对她用这种口气说话的时候，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

“啊？”久留米和人愣在了原地，织田美绪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并“咦？”了一声。

“我只是觉得，如果您是在知道的前提下，还敢用这种语气对她发火，那可真是够不要命的。”深堀老师继续说道。

“啊？”男人一脸诧异地挑起了一边的眉毛，脸上浮现出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戒备之情，“不要命？”

“我可不想被牵扯进来，所以就此告辞了。啊，那个，小姐，请不要向您父亲说起我啊。”深堀老师一脸认真地说，随即向织田美绪鞠了一躬。

“好、好的。”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织田美绪还是点了点头。

“那、那就，请您尽情地、继续骂吧。”深堀老师说完后离开了现场。

剩下的三个人，也就是那个男人、织田美绪和久留米和人，沉默地对看了许久。

之后那个男人的举动明显变得有些奇怪，气势也减弱了不少，而且一看就知道他十分在意织田美绪的身份。

“那个，关于五十日元的事。”织田美绪绷着脸开了口。

“知道了，知道了。我付不就行了。”男人说后一脸不愉快地想要向停车场走去。

“啊，你用这种方式说话没问题吗？”久留米和人说道，“我们可记住你的脸了。”

“我也不太想向我爸爸告状啊。”织田美绪也说道。

目送那个试图遮住脸的男人快步离开之后，久留米和人他们开始寻找深堀老师的身影。

高中生

“只要一说那种意味深长的话，对方肯定会害怕的，不是吗？心里肯定会一片混乱，想着‘这个女高中生到底是谁的女儿啊’？”深堀老师眯起眼睛说道。

这里与车站前的停车场有一段距离。久留米和人他们在这里追上了深堀老师，询问刚才是怎么回事。

“唉，不过居然是停车不交钱，这罪行还真是可爱啊。”深堀老师小声说道。

“老师您可不能说这种话啊。”织田美绪指责道，“而且，就算罪行很可爱，那个大叔的态度可一点儿都不可爱。”

“那倒是。”

“说起来，曾经有一部电影，讲的是主人公在列车上跟逃票上车的男人决一死战的事。”

“织田同学你还看那种电影啊？”

“我喜欢那个导演。”织田美绪兴冲冲地说道。然而久留米和人压根不知道那个导演的名字，决定以后再想办法查出来。

“但是，真的好好笑啊。那个人还真有点害怕呢。”织田美绪笑着说道，“老师的作战计划虽然很傻，却很有效啊。”

久留米和人也微笑了起来。“那么一说，谁都会以为你是什么危险人物的女儿啊。”

“像是织田信长的女儿之类的？”深堀老师插了一句，使久留米和人大笑起来。

“其实我爸只是个走了狗屎运很年轻时就和我的美人妈妈结了婚的不良老爸而已。”织田美绪耸了耸肩。

“还stronger than stronger。”久留米和人忍不住说道。

一辆自行车经过他们身边，车上是家长带着孩子。

“不过你们没遇到什么危险真是太好了。虽然这么说不太好，但正义什么的，其实是很暧昧又危险的东西。”

“是啊……”织田美绪令人意外地认真点了点头，“我妈妈曾经对我说过，如果认为自己很正确，就到了该担心自己的时候了。”

“是吗？”

“还有在指出对方的错误时要注意自己的用词，等等。对了，老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你知道我们正在跟人吵架？”

深堀老师露出了与刚才不同的笑容。“因为有人告发了你们。”

“告发？”久留米和人完全不明白这个词指的是什么。

“‘织田同学和久留米同学好像正在车站附近进行着什么奇怪的约会。老师，你还是去巡视一下比较好’。”

“啊？”

“有很多这样的消息传达到了坐在办公室里的我的耳朵里。”深堀老师说完又“嗯嗯”地点了点头，“虽然我觉得只是谣言，但正好今天我很早就下班了，就过来看看。”

“结果发现我正在和大叔争吵，对吗？”织田美绪抱起了胳膊，“为什么会有这种流言传出来啊？”

久留米和人虽然没开口，但他能够想象出原因，正是“对织田美绪和他一起行动而产生的嫉妒之情”。他一方面感慨他们居然能想出这种方法来阻挠，另一方面又觉得要是换作自己，恐怕也会想掺和一下。

深堀老师似乎也察觉到了事情的真相，以及这些称不上纤细的男生们的小心思，她坏笑着说道：“织田同学真是受欢迎啊。”

“老师您在说什么呢？”

“啊，这不是和人吗？”就在这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男声。

久留米和人惊讶地转过头，发现父亲正推着自行车走过来。“刚放学？”

别跟我说话啊。久留米很想把脸转过去。他的父亲完全不会令他感到自豪，甚至会让他羞耻。

“啊，您是久留米同学的父亲吗？”织田美绪行了个礼。

这样一来，我和织田美绪的交往之路就被封死了，久留米和人在一瞬间竟想着这种事。原本她就是个遥远的存在，现在她又知道了这个一无是处的男人是我的父亲。全完了。久留米和人现在的感觉就像亲手小心翼翼搬运的鸡蛋全都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令他不禁想要当场大叫。

父亲立起了自行车的脚架。那辆极其普通、像是主妇会骑的自行车更让久留米和人感到沮丧，但他又不能对父亲视而不见。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如果还装傻问“您是哪位啊”，反而会更加损害自己的形象。

“老爸，这是我的班主任深堀老师。”他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初次见面，和人一直承蒙您的照顾。”父亲鞠了一躬，“我是和人的父亲。”

“哎呀这可真是……”深堀老师应道。久留米和人注意到深堀老师的声音出奇的愉快。他望向老师，看到老师正努力忍住笑，且两眼放着光。之后深堀老师又说：“我们不是初次见面了吧？好久不见了。”

久留米不禁“咦”了一声，歪起了头。

久留米和人的父亲也探身向前，鹦鹉学舌般地开口问道：“好久不见？”

“和人同学真的和你很像啊。”深堀老师说完，又用英语流畅地说了句，“You look like your son．”

“you是谁？是我吗？”久留米和人指了指自己，之后立刻听到“your son”，意识到老师说的是自己的父亲。

“久留米这个姓氏不是很少见吗？所以一开始看班级名单的时候我就在想，不会吧？等一看到和人同学的脸，我就确定‘肯定没错’。”

“肯定没错？”久留米和人问道。

“你肯定是这个人的儿子啊。”

“这个人？”久留米和人又看向自己的父亲。旁边的织田美绪忽闪忽闪地眨着大眼睛。

“跟你说，我刚才使用的就是那个令人怀念的战术。”深堀老师高兴地说道。她似乎很享受久留米和人他们一脸混乱、如坠梦中的样子。“太厉害了，都过了快二十年了，竟然还是那么有效。就是那个‘你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作战计划啊。”

“咦？那个战术是指刚才那个？”久留米和人指向刚才那个停车场的方向。

“那个招数其实最一开始是你父亲想出来的啊。该说是招数好还是战术好呢？”

久留米和人的父亲嘴巴张成了“O”形，仿佛浮到水面上吃着鱼饵的金鱼一般。随后他“啊”了一声，指着老师说道：“朱美？”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这么亲密地称呼你儿子的班主任比较好哦。”深堀老师开玩笑地说道，“我已经结婚了，现在姓深堀。”

“喂，老爸，到底是怎么回事？”久留米和人交替地看着这两个人，“你们认识吗？怎么回事？”他疑惑地问道。

“喂，真的是你吗？”久留米和人的父亲，也就是久留米邦彦，还没有搞清眼前的状况，慌慌张张地追问道。

站在一旁的久留米和人觉得父亲看起来突然年轻了许多，像是他读大学的表哥一样。

“很怀念吧？”

“倒不如说，我的脑海里还是一片混乱。”

“但是你看，我那时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啊。”深堀老师说道。

“愿望？”久留米和人的父亲问道。

“我不是想当制造惊喜的一方吗？”

“啊！”

“在成为和人的班主任后，我就一直在寻找机会，想着如果遇到你，我一定要对你说。”

“说什么？”

深堀老师露出了愉快的笑容，大大地张开双臂，说了句：“surprise——！”

之后久留米邦彦终于恢复了冷静，跟深堀老师聊了起来。

“真怀念啊。”“吓到我了。”“居然会有这种事。”

久留米和人与织田美绪听着他们的对话，听着听着，久留米和人实在有些担心，于是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你们两个该不会因为这次令人怀念的相逢而又产生心动的火花吧？”这一问让邦彦和深堀老师同时笑了出来。

“拜托了，别搞出什么错综复杂的关系。”久留米和人恳切地说。

“不可能的，放心好了。”那两人同时说道。

“有件事倒是让我对你改观了。”深堀老师说道。

“对我吗？”

“对。上次学校举办活动时，和人的母亲来了。我当时看见你的结婚对象那么出色，也很为你高兴。”

“这叫我该回什么话好啊。”久留米邦彦挠了挠太阳穴。

之后深堀老师向前踏出一步，把脸贴近久留米邦彦，小声说道：“因为自从与你交往的那一刻起，我就一直以为你肯定喜欢胸大的人啊。”

“都隔了二十年了，你还在说这事啊？”

“在和你分手的时候，我也觉得这个人肯定会和一个胸大的人结婚的。”深堀老师眯起了眼睛，“见到你的妻子时，我实在无法不看她的胸部。”

“什么啊……”久留米邦彦苦笑着说道，“不过，你应该知道我没有撒谎了吧？”

“喂，你们的对话我可全都听到了。”久留米和人实在忍不住插了句嘴。

“I like your father．”织田美绪笑着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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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魏志倭人传》，指《三国志·魏书》中的《乌丸鲜卑东夷传》中的一段记述倭人的文字，描写了日本在大和王朝建立以前（即弥生时代）的情况。

(2) 出自漫画《骷髅13》（ゴルゴ13），是日本漫画家斋藤隆夫的作品，讲述了一系列代号“Duke”的超一流杀手“骷髅13”的故事。这是套超长篇漫画，在伊坂幸太郎的其他小说中亦有出场。

(3) 日语里“面倒くさぃ（麻烦）一词与“面（剑道头盔）、胴（剑道身体护具）、臭ぃ（臭）”一句发音相同。

(4) 《假面骑士》是一部由石森章太郎创作、东映株式会社制作的以英雄为主题的电视剧。自一九七一年四月开始播出，至今共出现三十二位假面骑士。

(5) “黑船来航”指一八五三年，美国海军准将马休·佩里率舰队驶入江户湾浦贺海面的事件。黑船是当年美国威逼日本打开国门时使用的炮舰。

Make up
化妆

“我也在十多岁的时候被人欺负过。”和我同期进公司的佳织说道。

快到晚上九点，公司里几乎没人了。我正在核对新商品的发布资料。就在这时，隔壁部门的佳织出现在我面前。她一脸对加班厌烦到了极点、打算找我聊天转换心情的样子。“在化妆品制造公司工作的我们却因为连续加班而皮肤变差，这也太奇怪了吧？简直像医生不注意养生，长距离打击者因为自打球而缺席比赛一样啊⁽¹⁾。”

“我不知道你这比喻算不算恰当。”

从刚进公司时起，同期的佳织就因胆大而颇为引人注目。她会不经过深思熟虑地把心里想的事接二连三地说出口，因此一开始时我对她有些发怵。但大概是因为她的性格与我正相反，能够弥补我缺少的部分，使我感到安心，所以在接触的过程中，我渐渐对她产生了好感。现在除了我丈夫以外，她是能让我随心所欲地聊天的少数人之一。

聊到被人欺负的话题，是因为佳织说起了“讨人嫌的孩子能成大器”这句谚语。她说最近跟男朋友聊天，才知道自己一直误解了这句谚语的意思。“我一直以为讨人嫌的孩子是指被欺负的孩子呢，听上去很像不是吗？然后，我还以为后半句是指上厕所呢。”⁽²⁾

“因为听起来像上大号？”我为这过时的说法而笑了出来。

“对对，所以我还以为这句话是在说，被人欺负的小孩会被关进厕所里呢。”

“要真是那样，从这句谚语里能学到什么啊？”

“就是劝告被人欺负的小孩要小心，不要被关进厕所里啊。”佳织摇了摇头，一副对自己说出的话感到十分认同的样子，“不过，昨天我才从男朋友那里知道，原来不是这个意思。所谓讨人嫌的孩子，其实更像是在说那些欺负人的孩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越是欺负人的孩子活得就越好’啊。”

我听后从产品上移开目光，并将手从鼠标上松开，转过身面向佳织，说：“我以前也被欺负过。”我无法抑制自己回想起痛苦的过去。这感觉就好像去试着触碰并揭开本以为已经完全结痂的伤疤，觉得伤口应该已经愈合了，却发现痛苦的伤口并没有那么容易愈合，甚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鲜活，同时为此感到惊讶不已，心想“都过了十年了，还没好吗”？

“结衣啊，你看你长得好看，做事又认真，在高中时代会被欺负也是正常的。”

我好不容易才将险些爆发的愤怒压了下去。佳织她不知道真相，当然不能责怪她。

“高中时的我比现在胖多了，已经严重到……如果班里有阶级之分，那我就属于最下等的那类。”

“是男女同校的学校吗？”

“是啊，是栃木县一所升学率很高的学校。虽然大家都是高中生，已经没什么人会公开找碴儿了，但还是经常被人轻视。而且不走运的是，班里女生的中心人物，就是刚才你说的那种人。”

“刚才的哪种人？”

“能成大器的人。”

“讨人嫌的孩子？”

那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威风凛凛，总是处于女生圈子的中心，话也很多。外表虽不是非常出众，却打扮得漂亮时髦。她还经常像评论家一样批评同年级的学生。

“该说是批评好，还是评论好呢？她总会说‘某某这次的发型有些失败啊’之类的话。因为她很懂时尚，所以像我这种人就只知道‘嗯嗯’地附和。”

我那时长得胖，动作迟缓。虽然体重很重，在班里却被轻视，每天都要为了不被注意和不被讨厌而赔笑，和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是最常见的模式啊。”

“最常见？”

“小头目嘛，爱扮成审判别人的角色。她们会在不知不觉间占领这个位置，然后无论帅气还是老土，还是应该做什么不应该做什么，都由她来评判。而且，这样的孩子很擅于情报战，只要一察觉到自己被讨厌了，或是有其他同学的势力要崛起了……”

“什么崛起，好像豪门权贵似的。”

“都一样、都一样。”佳织一脸嫌麻烦的样子，让我觉得她很有权威，“这个时候，那孩子就会抢先发动情报攻势。像是向大家传播一些对那个新崛起的同学不利的谣言，或是营造一些继续做她的同伴会有好处的氛围之类的。”

“你怎么知道？！”我大声地说道。

我的那位同学正是她说的这类人。当时我的一个朋友休假没来上学，她却说“她最近一味地依赖我，真是太烦人了”。她巧妙地让这句话听上去不像是在说别人的坏话，而像是倾诉自己的烦恼。她居然会用这种话来降低别人对那位没来上学的女生的评价，使我感到惊讶不已。我暗想，她和那个女生明明整天很高兴地聚在一起，还叫彼此为“死党”，竟然还会对对方抱有这种想法。

“那，结衣你是怎么被她刁难的？”佳织把手伸向前，好像一个拿着话筒正在做采访的记者。

“我受到过各种欺负，其中比较严重的一次是在发表会的活动上。”我试着揭开最难以痊愈的那块伤疤。

“发表会？”

“班里组成几个小组，在全校活动上表演节目，比如讲段落语什么的。”

“还有乐队演奏？”

“对对。虽然都是业余的，水平也就那么回事，但擅长魔术的男生和会跳舞的女生还是会引来大家的关注。我们选的是唱歌，唱当时一个流行女子组合的一首欢乐的歌曲，还加了舞蹈。”

“啊——结衣你也跳了吗？”

“毕竟承蒙她们的邀请，我也加入了那个小组啊。”

“什么承蒙邀请，你也太谦卑了。”佳织揶揄我。然而高中时的我确实一直拼命保持谦卑，缩在小团体的一角，想着“像我这样的人居然能成为这个团体的一员，真是太幸运了”。

“为了不拉大家的后腿，再加上会有家长来观看，肥胖的我努力地练习了跳舞。”

“真令人想哭啊。”

更令人想哭的事发生在发表会当天。当我走上舞台、调整呼吸，准备开始跳的时候，喇叭里传出来的却是一首陌生的歌曲。

“怎么回事？”佳织皱起了眉，“放错歌了？”

我摇了摇头。“歌曲换了。舞步也自然跟着换了。我那时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手忙脚乱。”

“那是肯定的啊。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是那个中心人物在两天前提出“换首歌吧”。当时我不在场，好像是因为课外班还是什么原因。总之，其他朋友在我不在时练习了别的曲子。

正式表演结束后，其中一人来问我：“难道你不知道曲子换了的事吗？”她看起来并非在装傻，只是单纯地对我表达惊讶和同情。

“怎么看都是那个中心人物干的。”

“真是个讨人嫌的孩子啊。”

“据说她曾经说过‘我之后会告诉高木的’。啊，高木是我的旧姓。”

“是那个讨人嫌的孩子故意没告诉你啊。呜哇，太恶劣了。”

“我也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你没去质问她吗？没去逼她说出来？”

“那时候的我做不到啊。虽然心里很乱，但我也没去问她‘你是故意找我碴儿吗’，就更谈不上责备她了。但是，我曾经听见她笑着对别人说：‘那个胖子在舞台上慌成一团，真是杰作啊。’”

“呜哇，那绝对是在说发表会的事啊，她绝对是故意的。真是太坏了，那个女人。这种人，就爱这样给别人找麻烦，好让自己沉浸在优越感里。”佳织怒不可遏地挥动着拳头，仿佛现在就要穿越时空，回到十年前我的高中一样。然而，当看到自己的手表时，她突然说：“啊，数据计算应该已经结束了，那拜拜啦。”随即兴冲冲地回到了自己的桌前。

“窪田，你的丈夫会对你的妆容发表什么言论吗？”

被上司山田在电梯里一问，我慌张地觉得一定是自己的妆容有什么奇怪的地方，想要看电梯里的镜子来确认。山田小姐是宣传部部长的候选人，而且候选人只是名义上的，实际上她已经代替了空有头衔的部长，管理整个部门。考虑到她只有三十五岁左右，不得不说是件很了不起的事。

“咱们毕竟是做化妆品的公司嘛，所以我在想，你丈夫会不会也对这方面感兴趣。”山田小姐一边仰视着显示电梯层数的亮灯，一边说道。

“唉，我丈夫几乎不看我的脸，连发型变了都不会注意到。”

“可是，你们刚结婚没多久吧？”

“我们是两年前结的婚，他和我都二十六岁。并不是我们关系不好，只是离得太近，反而注意不到变化了。”

“离得太近也不行啊。”山田小姐笑了笑，又说，“二十六岁，正好是我下定决心要努力工作的时候啊。”

“是吗？”

“我决定在公司孤注一掷地努力一把的时候，大概就是在二十六七岁。”

我仿佛看到了山田小姐的另一面。

“结果您确实成功了，真厉害啊。”

“还不好说啊。”山田小姐苦笑着歪了歪头，“只是因为我有一个朋友跟世界冠军结婚了而已。”

“啊？冠军？”

“看到那位冠军练习时的样子，我就觉得不能输。”

听完之后，我还是不知道山田小姐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那个冠军到底是什么运动的冠军，只能随便回了一句：“咦？怎么回事？”

山田小姐似乎不打算再细说下去。

“刚才我们是在聊什么来着？啊啊，对了，是在聊你丈夫会不会注意你的妆容。”山田小姐点了点头，又继续说道，“‘你的妆容，没有被发觉’。”

“您在说什么啊？”

“这是上次有个广告公司提出的一个文案草案。”

“‘没有被发觉’，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是啊，但是咱们公司居然挺喜欢这种‘暧昧不清’的广告的，真是伤脑筋啊。”

电梯停了下来，门打开，我们沿着走廊走向会议室，准备去参加说明会。对于我们公司新商品的推广，有很多家广告公司有意承接。这次我们要去见其中一家，并向对方说明商品的基本信息。

“山田小姐，请问，为什么又多了一家公司呢？”

已经有两家公司的三个团队参加了竞选，商品说明也都已进行完毕，现在却又有一家新的广告公司参与了进来。

“虽然他们晚了一步，但他们是个大公司啊。何况以前和我们有过来往。”

我不知道广告界是否存在权威性排行榜，但就知名度而言，接下来我们要见的这家公司是能够排到一二名的一流公司。

以前这家公司与我们公司的关系非常密切，甚至还一起开发过商品。然而对方犯了个错，似乎是私人方面对我们公司的社长做了什么失礼的事。总之，从那之后，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合作过。

“如今我们的社长换了人，他们似乎也在半年前进行了成员重组。都过了这么久了，该罚的都罚了，彼此都觉得是时候和好了。所以这次我们的项目推出之后，对方也跃跃欲试。我们的新商品可是个诱人的蛋糕啊，你说是吧？”

“啊，是啊。”

我们这次推出的新商品的目标人群是四十多岁近五十的女性。这次我们不仅打算推广单品，还想以淡红色为整体概念色，开展大规模的宣传活动，就像在唱片公司里建一个新的厂牌一样。

我们的对象是那些随着年龄的增长，积累了很多化妆经验，已经知道自己适合怎样的妆容的女性。比起把自己涂得花枝招展，她们更喜欢自然的、不会引人不快的妆容。我们此次的概念就是为这样的女性提供简单又能带来少许新鲜感的化妆品。就像豪华蛋糕和高级红酒固然美味，但偶尔吃一次好吃的杏仁豆腐，心情也会变得很好一样——这是从一开始就参与了这个项目的山田小姐的评价。

“他们估计是觉得这么大的项目，无论如何也要争取一下，表现出他们的业界地位吧。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听到比稿的消息的。唉，反正是同一领域的，总会泄露出去。不过听说他们还跟我们的上级打了招呼。”

“于是就来插一脚？”

“他们的总监叫照川，最近频频制作出许多热门广告，简直是势不可挡，连天上飞的鸟都要被他的气势压下来了。所以平心而论，如果他们真的有好创意，我们公司也希望能够与他们合作。”

我一边走着，一边恍惚地想着被压下来的飞鸟的心情。看到会议室时，我感到有些紧张。我刚来这个部门没多久，而且我本来就不擅长与人交流，也不擅长在谈工作的同时还要顾及彼此的地位和实力。我更适合勤勤恳恳地搞一些计算或者做资料之类的、不用与人见面的工作。

看穿了我的紧张，山田小姐在开门前停下了，她笑着对我说：“没事的。虽然这种说法不太好，但从彼此的立场来说，我们才是地位更高的一方。”

“啊？”

“你看啊，他们要负责做提案演示，来说服我们选择他们为我们宣传，不是吗？他们是被选的一方，我们是选择的一方。虽然这种说法有些露骨，但只要这么想，就不会紧张了，对吧？”

“啊，是的……”

“如果你是个会摆架子的人，我就不会这么说了。但窪田你不像是那种人，我才这么说的。”

“啊，好的。”我话音刚落，门就开了。我走进了会议室。

长长的桌子连在一起排成四边形。深处坐着五个广告公司的人。他们看见我们，一齐站了起来。

“山田小姐，百忙之中打扰您了。”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在我和山田小姐面前排成了一列，手里拿着名片。

打头的男性是创意总监，一看就很时尚。年龄大概不到四十岁，感觉还像个青年。为了掩饰娃娃脸，他在下巴上留了胡须，但显得很干净。

“感谢您给我们这次机会。”

“我们才要为照川先生的参加而感到荣幸。”山田小姐微笑了起来。虽然可能是生意场上的客套假笑，但从她的笑容中确实可以看出她对对方的尊敬。“这位是我的部下窪田，是个很优秀的新人。”

“没有没有。”我干脆地否定，并交换了名片。随后又接着与其他人打招呼和递名片。事情就发生在我与照川先生的两位助手，也就是宣传负责人和营业负责人打招呼的时候。

在我看来，彼此打招呼，说“请您多多指教”，是个十分和平的时刻。由于即使他们做了提案演示也不一定能得到工作，所以我心里还感到有些内疚。虽然我从没有过脚踏两只船、对哪一方都若即若离的经历，却还是产生了罪恶感。

我是在交换名片环节的最后阶段意识到“那件事”的。我惊讶地连呼吸都快停止了，拼命抑制住了声音，也没有做出一些奇怪的举动，简直都想表扬自己了。我的脑海中并没有变得空空如也，而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炸裂开来，将语言轰成了碎片。我拼命地把语言的碎片组织起来，努力佯装平静，打了声招呼。

最后一位递上名片的女性营业负责人低头说道：“请您多多指教。我的姓氏里也有kubo，我们真像啊。”⁽³⁾不用看收到的名片，我已经知道她是谁了。

小久保亚季。

那个在高中时期成为全班中心人物的女生。

“出现了啊，这是。”

佳织一脸生气勃勃。

“复仇的时刻出现了啊。”

下班后，我们一起来到健身房。半年前，佳织向我抱怨她的脂肪和男朋友让她减肥的事，并对我说：“我想去健身房，我们一起去吧。”那时我其实并没有多大兴趣，但觉得运动运动也不赖，就办了会员。结果现在比她来得还要勤快。今天佳织是难得地跟我一起来了。

我骑了会儿动感单车，又使用了一些健身器材，之后在更衣室对她说了我那天遇到的事。即高中时代班里的中心人物居然成了广告公司的职员，还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什么复仇啊……”

“这简直是神明的安排啊。高中时代把结衣你当作笑料的可恨敌人，现在居然会以这种角色登场。神真是好厉害，安排得真是绝了。”

“这种角色？”

“你看啊，这是事关我们公司新产品发布的重要工作，而且对方还得求着我们跟他们恢复关系，拼了命地想拿下这笔单子啊。从立场上来看，正如山田小姐所说，我们是选择的一方，他们是被选的一方。这完全是对结衣你有利啊。对方在见到你之后肯定很后悔吧，搞不好会大叫‘都怪我咎由自取啊’！”

“就算是对我有利，这件事也不是我说了算啊。她也只是个职员，我和她都是打杂的。而且我觉得她应该没有发现我是她的高中同学。”

此时佳织脱下了运动装，正要把脚伸进牛仔裤里。她一脸震惊地停下了动作，光着一条腿跳来跳去，好保持平衡。“啊？没有发现？”她边跳边有节奏地说道。

“是的。”

最根本的原因大概是我的外表改变了太多。高中时代的我不仅身体，连大腿都很丰满，就像个慢吞吞地走来走去的木桶一样。发型也只是简单地扎成一束，跟时尚一点儿都沾不上边。

我从柜子里拿出夹克衫，披在身上。

“而且结婚后我的姓氏也变了，她还说我们的姓氏里都有‘kubo’呢，看来是没太注意到我的名字吧。结衣这个名字也挺普遍的。我的高中同学里有个男生也姓窪田，窪田也不是那么少见的姓氏。而且，还有那个的力量啊。”

“哪个？”

“咱们公司的化妆品。”我笑着指向自己的脸，“估计是化妆的力量，使我看上去与高中时代像是两个人。”

“但是你现在妆花了。”

我苦笑起来。“哎呀，这不是运动之后出了汗嘛。”

佳织开始为“要怎么才能向欺负人的孩子出了这口气”而浮想联翩，兴奋不已。

“最简单的方法就是告状了。你可以对他们广告公司的某位领导说‘其实她是我的高中同学，以前干过这样那样过分的事哦’之类的。”

“这样真的行不通。”我表示了反对，“把那么久远的事说出来告状，只会让对方觉得我的心眼太小了吧。”

“但是，那家伙就知道欺负人，给别人造成了那么大的伤害啊。就算我们小心眼，也是她的错啊！你要是不这么想，可是会输给她的。就是因为周围的人都姑息这种人，才会让她们成大器的。”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做不到。”我回应道。

“隔了这么久再见到她，感觉怎么样？她还是老样子吗？还是有了一些成长？”

她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子呢？在与小久保亚季面对面交换名片时，我由于太过震惊，什么都没想。还因为满脑子都在担心她有没有发现我而狼狈不堪，只能拼命地抑制，努力不把狼狈流露于表面。

“高中毕业之后你就没再见过她了？”

“我们不在同一所大学，我也没去过同学会。我记得她上了私立大学，是一所优秀的名媛大学。”

“她肯定在那里也横行霸道。外表怎么样？”

“精干又时尚，看起来应该很受欢迎。”高中时代的小久保亚季虽然很时尚，脸上却有点鼓，鼓出来的那部分使她看起来有点像不满的领导，给人以压迫感。而现在，已经过了二十五岁的她皮肤紧致，面容姣好。

“唉，精明的女人是很受欢迎的啊。”

我笑了起来。“佳织你也太先入为主了，连见都没见过她呢，却已经描绘出一个讨人厌的形象了。”

“谁叫我太单纯了呢。看新闻的时候我也特别容易受影响，会相信‘那个艺人喜欢玩弄女人’，‘那起案件的罪犯肯定是那家人的父亲’之类的。”

“为什么还说得这么自豪啊？”

佳织小声地叹了口气。“我没有自豪啊。我自己也觉得有些困扰，实在是太容易受影响了。”

我们俩都换好了衣服，从更衣室走了出去。一出健身房，含着冬意的冷风便直吹衣领。

“那么，”站在地铁站台上，佳织说道，“那么，你打算怎么复仇啊？”

“也不用非得复仇不可。”我回答道。

“可是你想想高中的事，不觉得生气吗？”

“唉，我尽量不去想。”在前几天和佳织说起之前，我一直将那段令人不快的记忆封存起来。我对伤疤下的伤口还如此鲜活而感到惊讶，同时又觉得将它重新封存并忘掉，才是最好的选择。

“你应该回家去跟你丈夫商量一下。”

“商量要不要复仇？”

“对。依你丈夫的性格，你觉得他会对此做出什么回应？”

“嗯……”我想了想，回答道，“大概跟佳织你很像。”

佳织笑着说：“那还是不要跟他商量比较好。”

“他现在正出差呢。”

“是吗……”佳织敷衍地回应，看起来对我的丈夫没什么兴趣。接着她“嘶”地吸了一口气，粗暴地许愿说：“祝她提案失败！”同时举起了拳头。

我与小久保亚季再次相遇了。

下了班的我走向车站的自动检票机时，发现对面走来了一位穿着紧身外套的可爱女性。她满脸笑容地跟我打了招呼：“窪田小姐。”

当我知道那是她的瞬间，脑海中的灯泡“啪”地炸开，思考能力完全丧失。我慌忙集中起精神，就像用备用电源强制恢复了平静一般。

“刚下班吗？”

听到她的提问，我答道：“啊，是的。”她开朗地对我说了好几句话，我也一一作答，然而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的记忆中，只有高中时代的她站在所有人的中心，对别人颐指气使的印象。所以看见她谈吐有礼、惹人喜爱、态度既不骄傲也不过分亲昵，一副标准社会人的样子，我感到有些惊讶。人果然是会成长、会改变的吧。

我恍惚地与小久保亚季打了招呼，并告了别。刚以为总算挺过来了，她却又从背后叫道：窪田小姐。”我差点儿“咿”地叫出声来。

“吓到你了，不好意思。”小久保亚季捂着嘴站在那里。

“啊，不，是我该说不好意思。”我唯唯诺诺地说道。

“窪田小姐，您现在有没有时间？”

“啊？”

“那个，我现在要去联谊，您要来吗？不，应该说，能拜托您来吗？”

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邀请，只好吐出一堆断断续续、不明所以的短句。“啊？这是？为什么？啊，好的，呃。”

简单来说，就是参加联谊的成员少了一个，使原本男性五名对应女性五名的形式变成了五比四。虽然这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但最好还是双方人数能够一致。

“我是这次的组织者，已经向他们保证会找齐五个人了。”她说。

“但是，联谊当天有人突然有急事也是很正常的啊。”这又不是组织者的错，应该不会有人责怪她的。

她似乎也非常清楚，却还是说：“要是您能来就好了。”她双手合十，“要是有窪田小姐这样的人来，男性成员们肯定会很高兴的。”

“啊？”

“您看起来干净文雅，又沉着冷静。”

“那个，我已经结婚了。”我慌忙伸出手给她看戒指。

“没关系，说是联谊，其实也不是那种活动，只是一起喝酒而已，已婚者也没问题。”

要真是那样，就更不用在意人数比例了，更别提什么男性成员会高兴之类的话了。虽然我的心中有很多疑问，但最终我还是怀着闭着眼睛从这个悬崖跳到那个悬崖的心理准备，决定参加。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现在的她是不是还跟当时一样。应该不会。她已经走上了社会，作为一名公司职员，体会过上下级关系和工作的辛苦。恐怕她也对自己的傲慢和任性有所察觉，并做出了一些改变。我想确认这一点，这样一来，我的伤口大概就能痊愈。我想了解更多关于现在的她的事。

真的只是这样而已吗？

大脑内部响起了一个声音，一开始像是佳织在半开玩笑地教唆，后来我才发现那是我自己的声音。是与现在的我不同的、那个对自己毫无自信、只有赔笑是拿手好戏的我的声音。

你还是想复仇，不是吗？即使不复仇，也想对她说些什么，对不对？

我无法完全否定。

我一边跟着小久保亚季向饭店走去，一边隐隐希望“她还是一点都没变”。那样一来，我就可以毫无顾虑地报当时的一箭之仇了。

“我想提很多问题。”联谊的第二天，我趁午休时间把这件事告诉了佳织。佳织听后坏笑着对我说：“首先，你没想过自己的身份会暴露吗？不怕她知道你就是她的高中同学高木结衣？”

我把包放在膝盖上，从包里取出相册。“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所以我把这个带来了。”我打开高中毕业相册，这并不是什么让我感到自豪的东西，“你看，这就是那时的我。”

“哪个哪个？”挤过来看的佳织完全不打算隐藏自己的好奇心，简直像是一个企图性骚扰的中年上司，“啊，这个？嗯，确实给人的感觉不太一样。”

照片上的我有一张大圆脸，又厚又硬的黑发好不容易才扎成一束，表情由于拍照紧张而僵硬不已。这张照片与现在的我之间的反差应该很有喜剧效果，然而佳织却没有笑。虽然她平时粗枝大叶，不太顾及别人的心情，但在有可能伤害对方的时候，她绝不会随随便便。

“而且我老家不在东京，所以她应该不会想到我竟然是她的同学高木。说到这儿，你看，她还能看出有现在的影子的，对吧？”

我指向跟我在同一页的小久保亚季的照片。就在佳织“嗯嗯”地点头时，我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啊，什么看不看得出来，佳织你根本就没见过现在的她啊。”

“但是我能看出来，她有讨人嫌的孩子的那种……”

“那种什么？”

“气场。”

我苦笑起来。

“这么说来，她邀请结衣你去联谊，真的是为了凑人数？”

我的回答很暧昧，因为我也不太清楚。

“有人临时没来倒是真的，但我去后发现，根本没人在意人数的问题，也就没有硬让我加入的必要。恐怕她是为了跟我增进感情才邀我参加的。”

“增进感情？她想跟你交朋友吗？”话音刚落，佳织便明白了过来，“啊，不对，这是她为了让他们公司的提案能够胜出而采取的战略，对吧？”

“嗯，对。应该是。”

“但是，即使她想笼络你，你也只是一个没有任何职权的职员而已啊。”

“对啊。”我感到有些内疚地皱起了眉，“我觉得她应该也知道这一点。估计她只是觉得什么都不做太不安心了，想把能做的事都做了吧。她可能真的很想获得这次的工作机会，才想从对方公司这个看起来很弱的女职员下手。”

“联谊怎么样？那孩子有没有成长一些？”

看到说不出话的我，佳织敏锐地说道：“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他出席者都对我这个突然出现在联谊现场的顶替者表达出了善意。女性成员中，有小久保亚季、她的两名同期同事，以及一名年轻的自由职业设计师。窪田小姐在化妆品公司工作。”小久保亚季为我做了介绍后，其他女性纷纷说“我在用他家的产品哦”。即便她们有一半是在说客套话，我也觉得很高兴。男性成员中，有在电视局的营业部和广告部工作的年轻职员、他们的朋友，以及在网络服务行业工作的职员，总之都是“国际知名企业”的。他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戴着黑框眼镜，在被女性成员笑着指出这一点时，他们回答：“那我们按视力好坏重新坐吧。”换座位时，他们甚至将视力比到了小数点后两位，场面非常好笑。

男性们提起的话题包括彼此的工作，在公司里发生的事，以及收视率较高的电视剧，等等。谈不上有深度，但也不算肤浅，既没有攻击别人也没有过分馅媚，大多是轻松的话题。我惊讶于自己竟然觉得很愉快，同时对正在出差的丈夫感到有些内疚。

“我觉得跟那些所谓的运动员相比，广告创意人员要辛苦得多了。”联谊开始一个小时之后，小久保亚季说道。

“怎么说？”

“比如说电视广告，这次的内容再怎么新颖有趣，下次也不能走同样的路线了，对吧？如果被大家说成炒冷饭，或是让人看出‘啊，这招已经用过了’，那就完了。音乐家和作家也需要每次创作出新的作品，但即使最基本的部分没有变化，人们也会把那看作是他们的独特之处。甚至正因为最基本的部分没变，才会有独特的韵味。然而做广告的却不能这样，每次都必须做出完全不同的东西。即使这次做出了一个新鲜的作品，也不能保证下次还能做出来。”

连我在内，所有人都点了点头，觉得她说的没错。作家或音乐家只要从地下挖到一次石油，就可以一直挖下去。与他们相比，广告界则必须不断发现新的油田。

“而且广告必须在当下就被人们所接受才行，如果像绘画作品那样，十年后才被人承认，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从这个角度来说，他们的创意必须要能立刻看到效果，真是难度很高的创意工作啊。”我紧跟着说道。

旁边的小久保亚季好像立刻要跟我握手一般，高兴地说：“嗯嗯，就是这样啊，窪田小姐。”使我有些惊慌失措。

高中时代，她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赞同过我的意见，对我表示过夸奖。无论何时，我都只有被她居高临下地批评的份。

直到这时，我都以为她变了。觉得她已经对高中时代那个非要掌控一切的自己做出了反省，得到了成长。我感慨良多地想着“人果然会因为细胞的更新和与他人的交往而改变啊”，甚至还生出揭开伤疤的勇气。

“不不，我觉得她最根本的部分是不会变的。”而在眼下的午餐餐桌上，佳织仿佛看穿了她的本质一般说道。

“但是看起来她的确成长了不少啊。”

话题继续进行下去。

在酒店餐厅举办的那场联谊会进行到一个多小时的时候，我去了趟洗手间。我上完厕所，洗了洗手，就在我对着镜子检查妆容时，门开了，小久保亚季出现在我的眼前。起初她看上去像是吓了一跳，随即便露出了微笑，然而那笑容里却隐藏着阴暗的光芒——那是对我的蔑视。我感到高中时代那个只能对她唯命是从的我就快从心里跳出来了，不禁感到十分恐惧。

“她肯定是看穿你了。”佳织敏锐地说道，“她肯定是觉得你都已经结婚了，刚才还说对联谊没兴趣，现在却开始在意起自己的妆容来了，肯定是看上谁了。”

“可能她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先不说是不是看上谁了，一般人在有镜子的地方都会想检查一下自己的妆容吧？”

“像她那种人，可是很擅长发现别人的弱点的。然后呢？”

“然后她半开玩笑地问我：‘窪田小姐，今天来的男性里面有没有你喜欢的类型啊？’”

“这是想怂恿你出轨？”

“呃，应该只是想逗逗我而已吧。”

在卫生间里，小久保亚季继续说道：“我对面的左边，也就是窪田小姐你的对面，不是有一个戴眼镜的吗？”

“大家都戴了眼镜啊。”

“啊，对哦。就是那个坐在你对面的寺内先生。刚才你离开座位的时候，他对你是个什么样的人十分感兴趣呢。”她一边“啪啪”地甩着手上的水一边说着，并时不时地从镜子里观察我的反应。

我确实已经不再是高中时期的那个我了。不，或许正因为有高中时代的经验，我才起了戒备之心。总之，我警觉起来了。“不行啊，搞不好我丈夫正在偷听呢。”我把手指放在嘴前。

“窪田小姐真正经啊。”她一边甩水一边偷看着我说道。

“也只有正经算是我的优点了。不过，今天的聚会比我想象的要开心。”

“你丈夫在偷听你哦。”她笑着说道，“说起来，窪田小姐你是哪里的人啊？”

“呃。”那一刻，我的脊梁骨猛地震了一下，紧张得连内脏都缩紧了。

“寺内先生刚才问来着，说想知道窪田小姐你是哪里人。”

她是不是在以寺内先生为借口来打探我的真实身份？我当然有所怀疑，然而她看上去不像是在打探，还补充说：“他肯定是看上窪田小姐你啦。”

“我已经对这种事——”

“你丈夫是个怎样的人啊？”

“别说我的事了，小久保小姐，今天的成员里有没有你盯上的男性啊？”我好不容易才说出了这句，却因自己吐出的“盯上”一词过于轻薄刺耳而有些脸红。

小久保亚季突然一脸认真地盯着我。我是不是惹她生气了？我暗想着。现在想想，高中时代也是如此。当她一脸不满地对我说“等等，我为什么一定要回答这种事啊”的时候，我会觉得教室的地板塌了，满心想着“啊啊完蛋了，我过界了”，感觉体温都蒸发了。

“我喜欢从右数第二个，辻井，就是那个有名的……”她说出了一个总部在美国的网络服务公司的名字，“他那么年轻，却好像已经是那家公司的领导层了。据说他平时经常去美国。之前我曾经因为工作见过他一面。我只在这里偷偷告诉你哦，今天我就是冲着辻井来的。”

小久保亚季没有发怒，而是给了我一个非常普通的回答，使我感到一阵安心。我的身份似乎还没有暴露。

“这样啊，她也成长了啊。”佳织遗憾地说道，“不过，她也许是为了跟结衣你搞好关系才这样做的。她这样向你坦白自己的恋爱情况，就能迅速拉近你们之间的距离啊。”

“有可能……”

“然后怎么样了？她没有露馅吗？没有露出狐狸尾巴？”

“其实，后来……”

虽说是场联谊，整体气氛却像成人之间的聚餐一样平淡无奇。到了快要结束的时候，因为彼此都已熟悉，开始畅所欲言，气氛便活跃了起来。

小久保亚季在厕所说的那句“坐在你对面的寺内先生对你很感兴趣”，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虽然知道不能被这句话蛊惑，但我还是很在意，因而不敢直视面前的寺内先生的眼睛，又不甘心地觉得自己中了小久保亚季的计。

又过了一会儿，坐在我旁边的自由职业设计师接到一个电话，离开了座位。

话题正好转到喜欢的音乐上。坐在小久保亚季对面的辻井说出了一个音乐家的名字，并说下次要去看那个人的演唱会。

“啊，真好啊，我也喜欢他。”小久保亚季的回应既自然又适当地表现了自己。看来，她说对这个叫辻井的男人有兴趣并非谎言。正当我在一旁观察时，她开始不留痕迹地向辻井抛出无数个问题。你住在哪里？是一个人住吗？经常在外面吃饭吗？你的领带真不错，是什么牌子的？如果她只集中问一个人，势必会将她对他的好感表现得太过明显，所以她冲所有人都问了一遍，却对辻井以外的男人反应得十分敷衍。

“然后呢？”佳织对我的报告比午餐更有兴趣，但她还是不忘在询问我的同时夹了一块炸鸡放进嘴里，接着像在看体育报纸一样看着我的毕业相册。

“那个辻井先生似乎对坐在我旁边的那个做设计师的女生感兴趣，并表达出想邀请那个女生一起去看演唱会的意思。结果，小久保说：‘她有男朋友了，会被骂的。’正好，那个做设计师的女生当时因为去接电话而不在场。”

“哦。”炸鸡之后，她又塞进一块鸡蛋卷，“然后呢然后呢？”

“辻井先生看起来并没有特别沮丧，但最终，这件事自然而然地以他和小久保约好一起去看演唱会而告终。”

“哦哦。”

“你怎么跟猫头鹰似的。”我因为她的回应而笑了起来。

出现问题的时刻，不，应该是我觉得“有问题！”的时刻，是在这之后。

正在出差的丈夫给我打来了电话，于是我慌忙跑到店门口接听。丈夫打电话来，是为了告诉我他的出差行程有所变更，会晚一点回来。当他问“你现在在哪里”的时候，我不想说谎，就全都坦白了。在听说我和高中同学再会，以及和她一起参加联谊的来龙去脉之后，丈夫有点吃惊地说：“居然有这种事。”又温和地说，“别勉强自己啊。”我回答他“当然”，便挂断电话准备回到桌上。这时，我遇上了那个当设计师的女生。

“您在跟您丈夫通话吗？好羡慕啊。”她微笑着说。

我回应她说：“你不是也有恋人吗，我们的状况很像啊。”却在听到她的回答后差点儿“啊”地惊呼出声。

“我男朋友跟我提出分手了，反正我们已经到了倦怠期，就像是一对想要离婚的老夫老妻，早就无法继续下去了。就是因为知道这点，小久保才邀请我参加今天的联谊的。”

正在我眼前吃午饭的佳织双眼放光。“原来如此啊，那小久保就是故意传播假情报来着。明明知道她要跟恋人分手了，还故意不说出来，就是因为不甘心让那个谁，辻井？让辻井和设计师走到一起。”

“果然是这么回事。”

“除此之外别无可能。”

我不由得回想起了高中时代的事情。

那时班里有个棒球部的男生很喜欢一个英国的摇滚乐队，并拿到了那个乐队在日本的演唱会门票。原本他们计划三个人一起去东京看那场演唱会的，其中一人是他姐姐，另一个是手球部部长。但是手球部部长突然感冒，只能找人代替。就我听到的情况来看，好像是这么一回事。不过虽说同班，由于我在班里的存在感很弱，小道消息自不用说，就连官方消息我都是最后一个才知道。所以我是在事后才知道这件事的。总之，那场演唱会的同行者最后成了小久保亚季。

“那个棒球部的男生很受欢迎吗？”佳织问道。

“嗯，大概是吧。”

“你怎么脸红了？啊，原来是结衣你曾经喜欢过的男生啊。”

“不是……”我含糊其辞，“反正那次也相当于是被她抢走了。”

“抢走！”

“有另一个女生也喜欢那个乐队，但当那个棒球部的男生想邀请那个女生时，小久保马上散播了假消息。”

听说那个女生的家教很严，不能去东京玩哦。说起来我也很喜欢那个乐队，一直很想去看。

“也就是在不露痕迹地贬低其他公司的产品的同时推销自己的产品啊。像是‘我们公司的这款新产品，能够大幅缩短卸妆时间’之类的。”

“正是如此。”

“那么，小久保同学通过和光头棒球男孩一起去东京看演出，两人之间的距离急速缩短，最终迎来了美满的结局？”

“好像没有。”

“啊，是吗？”

“听说手球部部长的意志力击退了感冒病菌。”

“原来如此，这么说他后来能去了？正义必胜！”

“要是你非说去看演唱会就是正义的话……总之，她昨天在联谊会上采取了同样的手段。一旦看见谁和谁有苗头，就若无其事地加以阻挠，自己横插一脚。”

“太厉害了，真让我佩服。后来呢？联谊后来怎么样了？”

“没什么特别的事就结束了。”

“你也没复仇？”

“没有。”

“还要留到下次啊……”

面对擅自下了结论的佳织，我回答道：“没人说要留啊。”

离提案日还有一周，当准备工作怎么也做不完的我回过神、抬起头时，发现整个楼层都已经空空如也了。其他部门的大灯都已熄灭，除了我，只剩下山田小姐了。周围的同事们离开时我有没有好好跟他们打招呼？我对纠结于这种事的自己感到厌烦。

结果自然变成我跟山田小姐一起下班，又自然而然地聊起了提案的事。我对山田小姐坦白说这是我第一次参加新产品的大型项目，心中充满担忧。

“上次我也说了，我们是审阅发表的一方。说句不好听的，就像是被众多候选者求婚的公主一样。”山田小姐苦笑着，大概是觉得虽说是在开玩笑，这话听起来也有些傲慢了。

我想象不出被求婚的公主应该是什么样子，边想边说：“是类似于‘无需拘礼，请上前来’的感觉吗？”

“你这比起公主，更像是主公啊。”山田小姐大笑起来，“不过听说，有一个广告公司的员工为了获取情报，还试图接近我们这儿负责宣传的田中先生呢。大家真的都很拼命啊。”

“啊？是怎么一回事啊？”

“就是那家公司营业部的那个女生啊。”山田小姐说出的不是小久保亚季的公司，而是另一家广告公司的名字，“那个营业部的年轻女孩估计是看出田中先生是决定最终结果的重要人物，于是跑到了高尔夫练习场，还装成偶遇的样子，估计是想在那里和田中先生互相认识并搞好关系，好在不知不觉中套出有利于发表的情报吧。”

“什么情报啊？”

“比如田中先生喜欢什么类型的女性之类的。”

我当然以为她是在说玩笑话，还笑了出来，但山田小姐似乎并没在说笑。

“这可是很重要的。即使不用做到非得采用有权势的人喜欢的偶像的地步，也要小心，不要采用他不喜欢的女性做广告代言人，否则就有可能产生负面印象。大家的分数都很接近，很可能会因为这一点而拉开距离。就像给喜欢吃面的人做了盖饭，再怎么好吃也于事无补啊。”山田小姐向我解释。

我想起前些日子被小久保亚季带去联谊会的事。果然，那也是她为了接近客户而采用的作战策略之一吧。

由于已经过了下班时间，我们只能从后门出去。爬楼梯比坐电梯更快，于是我们并肩“嗒嗒嗒”地走下楼去。

“山田小姐，您觉得哪个提案最有趣呢？”

在正式发表之前，我们已经让他们上交过各自的草案，并计划以此为基础，再和各家公司商谈一次。

“我还是觉得照川先生的作品不错，的确配得上他的名声。”

“的确是啊。”我点了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想起了小久保亚季，感到胸中一紧。

照川先生提出的概念是以四十岁女性为对象，将她们游刃有余地作为“大人”、同时拼命保持年轻的行为定义为“可爱”，是个十分有趣的想法。

虽然他们提交的概念只是个草案，但我在看到“年龄增长不会使人改变，经验增长才会使人改变”时，感到心里非常复杂。

那个小久保亚季与高中时代相比有没有变化？还是一如往常？我到底是期望她变了，还是没变呢？

“到了正式发表时，你当场叫出来，怎么样？突然站起来，大叫‘讨人嫌的孩子能成大器’，然后边哭边滔滔不绝地把高中时代的仇恨都说出来。”

第二天，在刚开张的离公司不远的北京烤鸭自助餐厅里，佳织坐在我对面，这么说道。她还是老样子，不负责任地煽动着我。

“那也太过头了。而且对我自己的负面影响太大了吧。”

我们将北京烤鸭的脆皮沾上大阪烧的酱汁，再一口一口地吃下去。还用小麦粉做成的薄皮把佐料卷起来，吃得很开心。

“也就是说，今后她还是会继续在人间作乱啊。”佳织感叹着，仿佛要把世界的不合理做成一首歌一般。

没过多久，我听到“啊”的一声。我们坐的位置离店门口很近，此时正好有一对男女刚刚进店。我努力不让自己的脸抽搐，拼命地隐藏自己内心的震惊，回了一句：“小久保小姐。”

在她旁边的，是前一阵子也参加了那场联谊的辻井先生。“我们刚看完演唱会。”他说道。他穿着一身看上去很高级的西装，爽朗地打了声招呼。

佳织已是一脸“我已经全部了解情况了”的神情，露出一脸坏心眼的兴奋。“啊，我是与她同期进公司的同事。”她对他们打了声招呼，“你们要参加下次的提案演示，对吧？我听她说过，有位叫小久保的小姐很出色。”

这样的讽刺可以说是小久保的专长，因此我非常焦虑地想着“这下肯定要露馅了”。然而，大概是因为在辻井先生面前被夸的缘故，小久保的心情很好，还对我开玩笑说：“到时候的提案演示，还请一定要托窪田小姐的福，让我们中选啊。”

“我们窪田虽然从表面上看不出来，其实可是很有权力的。”佳织说道。

我的心情就像在走钢丝一般。当然我并没有走过钢丝，但我紧张地觉得只要说错话，就会掉进一个大洞里。我想尽快从眼前的状况中解脱出来，不料辻井先生却说：“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坐到里面一起吃怎么样？”我简直想要大叫“不要再让钢丝变得更长了”！

“不用了，难得你们二人约会。”我婉言谢绝。

小久保亚季在一瞬间想要对我的建议表示赞同，但估计她计算了一下得失，觉得“应该趁此机会与客户搞好关系”，于是她强硬地说道：“机会难得，大家一起吃吧。我很久以前就很想吃北京烤鸭自助了。”并往餐厅深处的四人桌走去。

佳织偷偷地捅了一下我的侧腹部，兴奋得仿佛这是她自己的事一样。“终于来了，清算多年积怨的机会。”

四个人一起聊天的时候，我却一直只想着如何设法脱身。如果态度过于冷淡，会破坏气氛；然而如果聊得太高兴，我又怕会不小心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于是我一边应付着与他们聊天，一边寻找着回去的时机。

佳织实在是太烦人了。她既会说话，又有丰富的话题，把辻井先生和小久保亚季逗得很开心，一直没有冷场。即使察觉到我偷偷暗示的目光，她也会用眼神回答我“再等等”。

“小久保小姐是不是从小就是中心人物啊？”终于，佳织聊到了这个话题。

实在是太危险了。而且，自己悲惨的高中生活被别人当笑话讲，使我感到有些不快。不过我又觉得，佳织她肯定是在努力拯救我的过去。可话虽这么说，看到她那亮闪闪的眼睛，我又担心搞不好她只是觉得很有趣而已。

我也很想知道小久保亚季会怎么回答，于是装作平静地瞟向她。

“算不上什么中心人物，但朋友还是挺多的。”小久保亚季的脸上绽开了笑颜，语气里却有些生气。

“肯定很受欢迎吧？”辻井先生揶揄的话使她微微红了脸，叫人判断不出这是不是她在与男性交往时惯常使用的把戏。

之后我们开始聊起各自高中和大学的事。我笑着说“我以前很胖，十几岁的时候过得很灰暗”，随即才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观察小久保亚季的反应。此刻，高木结衣就站在我背后，想要对小久保亚季做出评价。

评价的机会在小久保亚季去卫生间的时候来到了。

只剩下三人时，辻井先生问我们：“你们觉得她怎么样？”

“什么意思？”佳织身子微微前倾，“你是想知道她的真面目吗？”

“也不是真面目那么夸张。”辻井先生眯起了眼睛，“我很想和她进一步交往，但我没什么看人的眼光。”

在一流企业上班、穿梭于各国之间的职场精英辻井先生说这话时，害羞得像个高中男生，让人不禁想发笑。佳织也有些震惊地看向他，随即忽然把手伸向了我，说：“啊，我们窪田对小久保小姐比较熟悉。”

虽然佳织的语气很轻快，但她的表情非常认真——我在绝好的时机传来了球，接下来你只要踢进去就可以了！

我感到有些紧张。

后来想想，那是一段考验我的时间。

只要我在那时暗示“其实她有一些不太好的传闻”，或是撒谎说“她好像在公司里有位意中人”，就能给小久保亚季造成不小的打击。

我甚至可以狠下心来，把她在高中时代的所作所为都说出来。

就应该这样做！另一个我推着我的后背。

脑海中交错着很多回忆，有的是一句话，有的是过去记忆中的一个场景，还有那个在舞台上一边为其他人都能跟着陌生的歌曲跳舞而感到惊讶，一边努力迎合众人的我。那个明知道不可能跟上舞步，却还是拼了命地活动着身体、看上去既悲惨又无畏的高中时的我。突然之间，“不能原谅小久保亚季”的念头充满了我的体内，然而我又觉得，不能否定那时的自己。我很喜欢那个为了不给同伴添麻烦而顽强地跳着舞的我，真的。我甚至想和她做朋友。

“我跟小久保小姐没那么熟。”我的话先于意识说出了口，“不过，她好像很喜欢辻井先生你。”

说完我心想佳织一定会一脸沮丧，搞不好还会发怒。结果我瞥向她，却看到她温和地露出了微笑。

“久等了。”小久保亚季回来后，我和佳织就回家了。

走向地铁站的路上，佳织一开始什么也没说，后来大概是觉得沉默有些尴尬，于是揶揄我道：“你居然放过了那么难得的复仇机会！”

“哎呀，但是，果然还是做不到啊。”

“因为有罪恶感？”

“不是，大概是我不适合吧。”我承认道，“也许，能在那种时候反击是需要天赋的。”

“是因为天赋吗？唉，你居然会在那时把那两个人的恋情推进一步，也许这就是你的优点啊。该说你是优等生还是乖宝宝呢？”

“优等生和乖宝宝都不是什么夸人的词啊。”我悠闲地回道。

当我们已经能够看见地铁站前的台阶时，背后传来慌张的脚步声，接着有人叫住了我们：“那个……”

我们回过头，看到一名陌生姑娘站在那里。年龄大概在二十出头，五官很分明，却因妆容的原因而显得有些土气。“啊，不好意思。”她一脸抱歉地说道，“刚才你们去过那家餐厅，对吧？”

她似乎是追过来的，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我和佳织面面相觑。

“刚才和你们在一起的那个男人，搞不好是我认识的人。”

“刚才？你是说辻井先生？”

“啊？他叫辻井吗？我还以为他叫津川。”她显得有些疑惑，“名字不对啊，那可能不是那个人，但是很像。”

“辻井先生和那个津川？”

“对，那个人在和我见面时一直说自己是单身。不对，没说是单身，但也没说自己已婚。”

“哎呀，那可不太好。”

“他在和我交往的过程中出现过很多疑点，后来我就发现他已经结婚了，于是向他提出分手。不过他似乎还有很多其他的交往对象。”我们渐渐明白，面前的这位女孩是出于正义感来告诉我们这一事实的。

她大概是不希望被害者继续增多吧。

“但是既然姓氏不同，可能不是同一个人吧。何况我和那个人交往，是在关西的事了。”

“那么，”等这位女性向我们不住地鞠躬并离开后，佳织说道，“那么，真相究竟是什么呢？”

“真相？”

“要是辻井先生就是那个津川先生伪造的身份，小久保也会被骗吧？”

“啊，对啊。”我刚想转身跑回去，却被佳织阻止了，“你要去干什么？”

“辻井先生也许是个烂人啊。”

“你还不能断定啊，有可能他和那个津川不是同一个人。而且这种事，也不需要你特意去说啊。”

“是吗？”

“像小久保那样的人，肯定会在一开始就向对方确认的，会直接问：‘你是单身吗？’”

“也许对方技高一筹呢。”

“那也是她自己的问题，跟结衣你没有关系啊。”

“是这样吗？”

“唉，这也是复仇的一种啊。就这样放过她吧。”佳织轻松地说道。

那天我回到家时，我的丈夫已经出差回来了。

我把他不在的期间发生的新商品推广的事、广告公司的事，以及和小久保亚季再会的事，甚至在北京烤鸭自助餐厅里发生的事，都一并告诉了他。

他虽然有些吃惊，但也跟佳织一样，鼓励我复仇。他这样想似乎也有他的理由，不过最终，他还是安慰我说：“唉，结衣你也很不容易啊。要是她一切都顺利，我们会不高兴。”我丈夫说道，“如果能有一方失败就好了。”

“什么叫有一方失败？”他到底在说什么？

“也就是说，如果那个叫辻井的男人跟她交往顺利，那就让她们的方案落选。”

“如果辻井先生是个已婚者，把她给骗了呢？”

“那就让她们的方案成功获选，之类的……”

“就是说一胜一败？”

“起码要这样吧。”

到底是哪种胜败的情况更好，到底对谁来说更好，我都无法判断。

“唉，要是真的出现了这两种情况中的一种，就原谅她吧。”我丈夫说道。

“我们不应该希望别人陷入不幸。”我责备他。

其实这件事中最令人吃惊的是，其中一种情况确实会变成现实，但那时我们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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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自打球指棒球比赛中，击球员打出的球击中了自己的身体。

(2) 原句是“憎まれつ子、世に憚ゐ”。其中“憚ゐ”一词意为“有权势的”，和意为“有厕所”一词（憚り）读音很接近。

(3) 小久保（kokubo）和窪田（kubota）的发音里都有“kubo”。

Nachtmusik
小夜曲

现在
——美奈子——

她坐在观众席上，看着正在演播厅中央、拼命缩起身体的丈夫小野学。演播厅整体很暗，只在布置成起居室的布景上打了光，仿佛昏暗的实验室中突然出现了一个房间一样。好几台摄像机包围在四周。

“如果让我们来简单回顾一下小野先生的历史。”负责主持的年轻男子说道。他是一名落语演员，年纪轻轻，却落落大方，似乎在美奈子的儿子上的小学里也很有人气，导致因有课而没能来录制现场的儿子感到非常遗憾。

“各位，正如大家所知，小野先生是一位伟大的拳击手，也是日本第一位重量级世界冠军。”

美奈子知道正皱着眉的丈夫浑身不自在，不禁笑了出来。他很不习惯受人瞩目，虽然他那身高一米八的巨大身躯无论如何都会引来别人的注意。一旦被人猛烈地夸奖，他便会露出一脸犯了罪似的表情。

她都能想象小野俱乐部的拳击手们此时边看电视边说“真是的，我们会长总是这么紧张”的样子。

“如果长了一张我这么帅的脸，谦虚会是件很难的事。”

美奈子曾经看到过重量级拳击手穆罕默德·阿里⁽¹⁾在接受采访时半开玩笑的如此回答。

“倒不至于多夸张，只是如果不说点有趣的事情，可是没法把气氛炒热的。”

当初把美奈子和小野撮合在一起的小野的姐姐板桥香澄曾经这样说过。

“不过啊，这也是他的优点。”

美奈子如此回答后，板桥香澄咧着嘴，仿佛要挠掉自己满身的鸡皮疙瘩一般，说道：“别自己夸自己丈夫了，好恶心。”

板桥香澄十分豪迈，总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所以美奈子曾经以为他们姐弟俩是在父母的甜蜜呵护下长大的。没想到完全猜错了。

他们的双亲很久以前就不在了。板桥香澄刚上小学时，父母离了婚，后来母亲跟不知从哪儿来的男人私奔了，留下香澄姐弟二人在亲戚家辗转度日。

“唉，因为他长了那么一副身体，我们倒是没被欺负过。相反，他偶尔还会把朋友打飞，这时，制止他就是我的责任。因为实在是太麻烦了，我就强迫他加入了拳击俱乐部。看不出来吧？那时我可是很辛苦的。”从香澄那半开玩笑般的笑容中完全看不出受过苦的痕迹，这让美奈子感受到了她的强大。

这些童年逸事也被电视节目曝光过。板桥香澄还收到过采访邀请，但她拒绝了。“要是真成了赚人热泪的戏码，多烦人啊。实在恶心。”

“距离现在大约二十年前，准确说来应该是十九年前，二十七岁的你便成了世界冠军。那时是不是感觉棒极了？那时的你是全日本的荣耀。”主持人说道。演播厅的大屏幕上出现了那场世界冠军战中的击倒画面。

画面中，他那满是褐色肌肉的手臂重重一挥，被击中的对手像被砍倒一般倒下。

美奈子那时与板桥香澄一起在电视前观看了这场比赛。怀念和害羞的情绪同时从她的腹中涌了上来。

“不过，那是个陷阱啊。”小野显得有些痛苦地说道。

确实如此，美奈子也觉得那是个陷阱。

一成为冠军，小野的周围就发生了巨大的变化，采访和电视节目邀请纷至沓来，练习的时间立刻变少了。小野自己大概也罕见地有些骄傲了吧。如果有人能够在骄傲的时候感受到危机，那也就不叫骄傲了。小野满心以为“只是每天过得比较忙碌而已，练习量还是有保证的，没问题”。而在他身边的美奈子也这么觉得。

包括经营俱乐部的会长，以及一直与小野共同奋斗、比他大二十岁的资深教练松泽·凯利，都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导致他们没有看清脚下的状况。

面对将要到来的第二次比赛，小野并没有察觉到自己的练习不足。他没想到会输，一方面觉得对方是自己战胜过一次的对手，另一方面是因为有消息说对方没有调整好身体，状态不佳。

当时向他指出应该提高警惕的，就只有美奈子的高中友人织田由美的丈夫而已。

十九年前
——织田由美——

“最好还是提高警惕哦。”这话竟然出自自己的丈夫织田一真之口，织田由美不由得笑了出来。

“我说啊，一年到头散漫到家的人说这种话可没什么说服力。更何况小野先生训练得那么努力，肯定随时都在保持警惕啊。你太失礼了。”随后，织田由美又对美奈子道歉，“真不好意思，你也知道，这个人实在是很随便。”

“什么叫随便啊？我承认你说的，这话不应由我来说，这我也明白，但是我说的话没有错，对不对？对冠军来说，最大的敌人就是……”织田一真拿起桌上的遥控器，将女儿正在观看的电视节目的音量调小。

“敌人就是？”小野追问道。

“疏忽大意。就是你自己的散漫啊。”

“说得真了不起。”织田由美苦笑着说道，“明明自己一直散漫到现在。”

“那是，有个这么好的妻子，自然会散漫的。”美奈子开玩笑地说道。

“就是啊，是你的错。”

对丈夫的话左耳进右耳出的织田由美从厨房端来了麦茶。

世界冠军到了我们家，这感觉太不现实了。

半年前，听美奈子说“我交到了男朋友”时，她满心为美奈子感到高兴。虽然美奈子直接说了“是个重量级拳击手”，她也以为只是个比喻，是说对方“身材好”或是“脾气暴”。没想到接下来又听美奈子说“前一阵子他成了世界冠军，叫温斯顿·小野”，使由美一时不知该作何回应。

而这次，美奈子带着小野来仙台观光。“说顺便的话有些不太好，我跟你也好久没见了，可不可以上门打扰啊？”

他们的来访在邻居之间引起了一场骚动。公寓管理员都来索要了签名。由于他们是非假日的傍晚来的，据说在电梯里，小野还被刚放学的小学生用手指着说：“啊，是冠军！”

“大家太失礼了，实在是不好意思。”织田由美以代表全体公寓住户的心情，缩着肩膀说道。

小野却大方地说：“大家记得我，我已经很感激了。更何况大家也没有恶意。我只是有点不好意思。”

“嗯，毕竟重量级在拳击比赛中也属于很特别的地位，谁都没想到，竟然会有日本人成了冠军，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啊。”织田一真说道。

确实，整个日本都在为小野冠军欢呼。

“但是，他刚才还遭一个初中生白眼呢。”美奈子笑着说。

“初中生？”织田由美问道。

来的路上，他们以为很快就能走到，没想到在路口迷失了方向，于是向一个路过的初中生问路，却被对方绷着脸无视了。

“居然能无视这么巨大的人，也够厉害的。”美奈子感慨的语气有些好笑。

“最近的初中生都这样吧。”织田由美没多想地说道。

“嘿嘿。”一直盯着电视的女儿美绪跑到桌子边，用拳头捶打坐在那里的小野的身体。一岁的儿子在隔壁房间里酣睡。

接受着由美女儿拳头的击打，小野只是温和地眯起了眼，完全没有厌恶的样子。

“真是个正人君子啊。”

听到由美的赞赏，美奈子微笑着说道：“是不是正人君子我不知道，但他确实是个好人。”

“你这是自己夸自己的丈夫啊。”织田由美指出。

“是啊。”

“而且还不否认。”

“是啊。”

“不过，对格斗家来说，好人也算是个弱点啊。”这时织田一真冒失地插了进来。

“这话说得真了不起。”织田由美嘲讽道。

“硬要说敌人的话，现在他最大的敌人应该是忙碌。”美奈子说道。

“忙碌？”

小野点了点头。“采访太多了。”

“啊——”即便是与媒体无缘的织田由美也能想象得出。

“对于一直追随我的记者们，我当然想积极地给出回应。但是，最近连电视台也变得十分热情。”他缩着巨大的身躯，喝了一口茶。茶杯在他那宽大的手里就像过家家的玩具一样。

“你有好好训练吗？”听闻下次的卫冕战就在两个月后，织田由美问道。

而且，正是上次在世界拳王争霸赛中被小野击倒的那个美国人发起的复仇赛。

前些日子，她曾听电视节目里的人解说，说在争霸赛举行之前，一般会在合同里定下各种各样的规定。而上次的世界拳王争霸赛，原来的冠军方为了能在自己输了的情况下完成复仇，便定下“如果挑战者胜利，须在一年内再战”的规定。依据此项规定，他们需要再比试一场。

“我有在好好训练啊。很多电视采访要拍我训练时的场景，我顺便也可以训练。”

“不不，你说的这个肯定跟平常的训练不完全一致吧。”织田一真说，“而且，如果有人来采访，小野哥你人这么好，肯定会有所顾忌。”

“你怎么突然管人家叫得这么亲？”

“不管怎么说，这可是场世界级比赛啊。挑战者还好说，毕竟目的很明确，只有勇往直前。防守一方想要维持动力可是很难的，疏忽大意可是大敌哦。”织田一真咬住脆饼，掸了掸碎屑，“别小看争霸赛啊。”

“你还真敢对真正的冠军说‘别小看争霸赛啊’，真是太让我佩服了。”织田由美不得不苦笑着对小野说，“你要是气不过，就偷偷打这家伙一顿吧。”

“美绪，快保护爸爸。”织田一真夸张地向身边的女儿求助，之后又看看表，说道，“啊，佐藤还真慢啊，居然让冠军等他，难道这是宫本武藏的迟到战术⁽²⁾吗？”

织田由美向美奈子鞠了一躬。“真是抱歉，对你提出这么任性的要求。有陌生人要来，肯定会给你们带来诸多不便。”

“没事没事，他不是由美你的朋友吗，那个叫佐藤的人？”

“他比我家这位要像样一百倍，是个很规矩的人，不会给你们带来不快的。”

佐藤是织田夫妇的大学同学，一直与织田一真的关系很好，也是夫妇两人共同的朋友，工作之后也经常来他们家玩。

“佐藤因为见不到我就会寂寞，所以差不多半年前，租了我家公寓附近的房子，搬了过来。”

“什么啊，是因为他女朋友家在这边。”

“那家伙真的开始交女朋友了？也不跟我说一声。”

“是妻子离家出走了的那位吗？”小野说道。

“啊，那是佐藤的前辈。听说那个前辈的妻子带着女儿回老家了，令他很沮丧。”

事情源于几天前，佐藤来访，织田一真不小心说出世界冠军要来做客的事。一直很明事理的佐藤便苦苦央求：“这样啊，能不能帮我拿到签名？”一问原因，原来是那位“因妻子离家出走而万分沮丧的前辈”曾因小野在世界冠军赛上取得胜利而开心不已。于是佐藤觉得，如果能把小野的签名送给那位前辈，也许就能帮他打起精神。后来通过美奈子询问，小野欣然同意了他的请求。

“真是太感谢了。自己居然能帮助他人，这反而成了我的力量之源。”小野又说出优等生才会说的话。

“这么好的人也能打人啊。”织田由美感慨良多地对美奈子说道。

这时织田一真的手机有来电。“啊，是佐藤。”他把电话放到耳边，“喂，你在搞什么啊？”

——佐藤——

佐藤骑着自行车赶往织田的公寓。他依然不敢相信重量级拳击冠军会到织田家来，还警惕地想过，也许这只是织田一真瞎说的豪言壮语，搞不好去了才发现他在说大话。可是，织田由美没理由跟着一起说谎。听说冠军晚上就要走了，于是佐藤用苦肉计请了早退的假。他说要去医院，科长露骨地瞪着他，敏锐地说了句：“doubt（可疑）。”还说，“你也不想点更有趣的借口。没办法，喝酒的日子就改天吧。”

他应该没跟课长约好要去喝酒，课长却是一副理所应当的口吻，跟平常一样。

自行车的车筐里装着用来签名的彩纸。

经过公园时，他决定去趟厕所。他感到隐隐有些尿意，而且，要是待会儿在冠军面前突然说要去厕所，未免太失礼。他停下自行车，走进公园一角的厕所，解决了生理问题。

从那间水泥小屋出来后，天色似乎比刚才刚进公园时更暗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人的动静和小小的骚动声。厕所再往里的地方长了很多树，让他难以看清，但他看到那里有人影。他们穿着校服，可以看出应该是初中生。佐藤呆看着，觉得思春期的少年聚在一起，似乎有些不太平。当他看到其中一人被撞出很远，摔了个屁墩儿时，终于惊慌地发现真的有些不妙。佐藤战战兢兢地接近他们，像接近小型食肉兽群一样。

虽然“君子不近危”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但他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走掉。他们明显是在欺负人或是打群架，待会儿见到冠军时自己能说“我装作没看见来着”吗？不，不能。况且，我是个君子吗？不，不是。

穿着校服的少年中，有一个个头很高，搞不好比佐藤还要高，剩下的三人都很矮。那个坐在地上、正要起身的少年身材纤瘦，头发很长，长了一张容易被误认为是女生的俊美脸庞。

四对一中的一，也就是从地上爬起身的少年，朝身边的对手挥了一拳，却扑了个空。

其他人都齐声大笑，使佐藤感到义愤填膺。他“喂！”地喊了一声，并抱着“爱怎样就怎样吧”的心情大步向前。脚踩到了地上的树枝，发出噼啪声。那仿佛在为大地按摩一般的声音令他感到愉悦，这足够吓到这些少年了。

他们一脸“被大人发现了”的表情。

“你们几个，是哪个学校的？”上初中时被其他学校的不良少年问的话，时隔十多年后从佐藤自己的嘴里说了出来。

“我们只是在玩游戏。”高个子少年说道。

装得也太假了，佐藤一边惊讶地想着，一边问倒下的少年：“玩游戏？是吗？”但对方没有回答，只是喘着粗气，看着佐藤。

周围的少年都忍不住发笑，那时的佐藤还不知道原因。

又说了几句后，少年们离开了。佐藤看向剩下的那名少年，问：“没事吧？”对方却只是默默地摇了摇头。

“那些人是什么人？和你上同一所学校？”

少年瞪了佐藤一眼，突然转身，想离开。

“到底是怎么回事？”佐藤忍不住生气了，却发现少年的侧脸上有血。在看出那血是从鼻子里出来的之后，他叫住了少年。

“等一下。”佐藤对绷着脸站在原地的少年说，“你流鼻血了，休息一下比较好。”但少年还是作势要走，于是他只好一边说着“鼻血、鼻血”，一边掏出面巾纸追了上去。我到底是这个少年的什么人啊？他有些震惊地想着，又说出：“你的外套会脏的。”

少年终于停下了脚步，用手摸了摸鼻子，发现了鼻血。佐藤把纸巾递给他，让他坐下。“头微微向下，按住鼻子就行了。”

佐藤此时终于意识到和织田一真约好的时间已过，有些慌张起来，于是给织田打了通电话，说明了情况。结果织田一真说：“我过去看看，好像挺有趣的。”

“哪里有趣了，而且你要是来了，这个少年肯定会更不知所措啊。”佐藤刚说完，那边已擅自挂断了电话。

就在止住了鼻血的少年既没有道歉也没有打招呼便打算抽身离去时，织田一真赶到了。织田一真背后还站着个身材魁梧、一看就十分强壮的男人，吓得佐藤瞠目结舌。

“这是什么人？”他先是目瞪口呆，之后立刻意识到，“啊，就是他啊。”

那个少年也因大块头的登场而瞪圆了眼睛，之后用责怪的眼神看向佐藤，好像在问“你为什么叫来了这种人？”。

“这可是世界冠军啊。”佐藤激动地对少年说。他和冠军也是第一次见面，不知该如何是好，总之先伸出双手与对方握了手，并说道：“啊，我叫佐藤。”

“这就是那个被欺负的少年啊。”织田一真说道。

“我听说有初中生打架斗殴，觉得有些担心，就跟过来看看。”冠军一边摸着头一边看向四周。

“没到打架斗殴的份儿上。”佐藤可以想象，织田大概添油加醋了一番，“而且那四人组已经不在了。”

如果他们还在这里时，小野冠军出现了，他们会是怎样的反应呢？佐藤很想知道。

另一方面，这位大格斗家竟然会用“僕”⁽³⁾来称呼自己，也令佐藤吓了一跳。他想起电视和杂志上都曾说，小野是世界上第一谦虚的冠军。

“喂，你。你是一直被他们欺负吗？”织田轻轻碰了碰少年的肩膀。

“跟你无关。”少年动了动身体。佐藤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听到少年的声音。

“吵死了，跟我有没有关系又没关系。”织田一真自信满满地说着莫名其妙的话，“跟大叔聊聊，虽然我也没什么能帮你的。”

“瞎起什么哄。”少年怒目而视。

“没错。我虽然没有骨气，却天生爱看戏⁽⁴⁾。”

“织田，不是只要装出一副很了不起的口吻就能蒙混过关的。”佐藤说道。

听后小野笑了笑，随后说：“啊，你就是刚才那个……”他指向那个初中生。

“你认识他吗？”

“啊，他就是那个无视冠军的初中生啊。”织田一真仿佛知道了事情的原委，拍了一下手，“我还想着居然有敢无视别人的初中生，真是令人不快。没想到确实是个令人不快的人啊。”

就在这时，一阵慌张的脚步声传来，一个穿着制服的女高中生出现在众人面前。她脸色大变，一边走向少年一边厉声喝道：“喂，你去哪儿了？我很担心啊。”看起来像是匆忙跑过来的，上气不接下气，似乎有些痛苦。

少年一脸不快，却又显得有些害羞。佐藤能猜想到他们的关系。“他是你弟弟？”

女高中生这才意识到佐藤等人，以及那位散发出特殊存在感的巨型男人的存在，“哎呀”了一声。

之后佐藤说明了自己目击的事件的经过。

“果然是这样。”女高中生噘着嘴对少年说道，“我就觉得你的同学一定会对你做什么。你肯定对他们的态度很恶劣吧？”

“没错。”织田一真插嘴说道，“你弟弟的态度太恶劣了。居然对我们，对我们这些人生的长辈不说敬语。就连冠军向他问路都被他无视了。”

“啊，真是抱歉。”女高中生突然变得十分恭敬，向他们鞠了一躬。她的头发颜色偏茶色，感觉不是天生的发色，更像是为了赶时髦染的。不，比起为了赶时髦，又更像是为了强调自我而染的。“我弟弟的耳朵不太好。”她解释道。

“耳朵？”佐藤惊讶地反问，不过似乎马上想通了。少年那仿佛无视周遭人言语的冷淡态度，原来是因为声音并没有传到他的耳中。

“上小学低年级的时候，他的耳朵突然听不见了。现在带着助听器，勉强能听到一些。”

“虽然耳朵不好，但长得还不错啊。”织田一真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随便。

“确实很帅。”佐藤也附和道。

“是吧？”女高中生骄傲地答道。

“我要回去。”低着头的少年抬起头说道。

女高中生一边歪着头问“没事吧”，一边用右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肩，又摸了摸自己的右肩。“嗯。”少年虽然歪过了头，却乖乖地小声回答，“我没事。”并跟女高中生一样，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肩和右肩。

他看起来像是无意识间做出这个动作的，佐藤不由得问道：“这是什么标志吗？”

“啊——这是手语。”女高中生回答，“是‘没事’的意思。我弟弟虽然也不是完全听不见，而且能说点儿话，但还是用手语比较容易沟通。”

织田一真“哦”了一声，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也模仿他们敲了敲左肩，又敲了敲右肩。说话时，如果句尾语调上扬，就表示是疑问句。然而在手语中，疑问句和陈述句似乎一样，只能通过表情和歪头来向对方询问“没事吧”？

“话说回来，您是谁啊？”女高中生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看起来终于忍耐不住了，冲着小野问道，“摔跤选手？”

“差一点儿。”冠军小野微笑着说道。

“你不知道吗？他是小野啊，温斯顿·小野。日本第一个重量级世界冠军。”织田一真滔滔不绝地说道。随后又好像被透明的拳头打到了一样，后退了几步，感叹道：“啊？真不知道？你在学校里都学了些什么啊？”

随后织田一真开始极力强调小野是个多么厉害的拳击手，并把下下个月月末就要迎来卫冕战的事，以及小野会出现在仙台的这里是件多么值得感激的事都说了一遍。也许是他的热情演说起到了效果，女高中生感动地“哇”了一声，双眼放光地说“好厉害”。少年虽然仍是一脸不高兴，但看向小野的目光中也流露出几分尊敬。

“是这样啊？真厉害。比赛请加油啊。”女高中生像一个对小野崇拜已久的铁杆拳击迷一样说道，“我一定会在电视前为你加油的。”

“你也和他握个手，怎么样？”佐藤对少年说道。他并不觉得这能给他带来勇气，或能帮他解决和朋友之间的问题，只是觉得机会难得。

长相清秀的少年虽然气质成熟，但到底还是个初中生，与世界冠军见面时还是抑制不住兴奋，马上害羞地伸出了右手。然而不知为何，飞快地握住了他的手的人竟然是织田一真。佐藤忍不住说道：“你在搞什么？”

“是啦。”织田一真一脸骄傲，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还摇了摇握住的初中生的手。

“没关系吗？你的同学恐怕早晚还会像今天一样围住你吧？”佐藤对少年说道，“不能跟老师说吗？”

“说过了。”女高中生回答，“但是那群小鬼都是背着老师做的。”

“你不也是个小鬼吗？”织田一真立刻指出。女高中生瞪了他一眼。

这时少年小声咕哝了一句。“反正我也听不见。”

佐藤感受到这是少年心里真实的痛苦，是他所流露出的心声。此时连四周的树木仿佛都在一边聆听一边说着“嗯嗯，我们明白”。

“即使听不见，也有可以做的事。你想不想当个拳击手？”说这话的是冠军。他挺了挺胸，随后摆出准备战斗的姿势。

佐藤看着那过于流畅美丽的动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织田一真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听好了，我教你个好方法。下次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慢慢拿起树枝之类的东西。”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攥住树枝的两端。

“织田，你要干什么？”

“你要用你的愤怒把它折成两段。只要把手边的木棒折断，再大叫两声，就能起到威慑的作用。”织田一真开始用力，然而木棒似乎比看起来的要坚固得多，他脸都红了，木棒依旧纹丝不动。“就像这样。”他重来了好几次，却还是折不断，最终只好把木棒递给冠军，说道：“冠军，拜托了。”

小野边笑边把木棒递向少年，问：“折得断吗？”

少年似乎对比试力量很有兴趣，他拿过木棒，用力地吐了口气，手上使起劲来。然而还是折不断。女高中生和佐藤也相继挑战，都以失败告终。最终小野轻而易举地就把树枝折成了两段，获得了众人的掌声。

“那个……”分别时，少年说道，“比赛，加油。”

“交给我吧。”

“怎么是你在回答啊？”

在那十年后（也就是距今九年前）
——织田美绪——

“唉，美绪，你说合唱比赛到底有什么意义啊？”在放学的路上，和织田美绪并排一起走着的藤间亚美子突然问道。

“什么意义是指？”

“大家一起齐声唱歌，到底对谁有好处啊？”

“不是有没有好处的事吧。嗯，你看，年轻人齐心协力，一起专注于某件事，并进行公开演出，这大概会让他们感到安心吧。”

“让谁安心啊？”

“大人们啊。”织田美绪笑着说道，“要是年轻人都吊儿郎当的，无事可做，他们该多担心啊。而大家一起练习合唱，就正好相反了。”

“话是那么说，但要是大家在合唱比赛上唱《anarchy in the UK》⁽⁵⁾，估计他们要气死了吧。”

“可能也会有大人感到高兴呢。”

“会有吗？”

“我爸。”

织田美绪一说出口，藤间亚美子就笑了。

“美绪的爸爸可能会高兴，他本人就那么anarchy（无政府状态）。”

高中入学时，织田美绪和藤间亚美子就在陌生的教室里成了同桌，两人走得很近，成了最知心的朋友。

春天，藤间亚美子想去观看她喜欢的剧团的演出，她对织田美绪说：“我妈说如果你跟我一起去，就让我去。因为我妈对你十分放心。”于是她们两人便一起去东京旅行，不料，遇到了一起小小的事件。

看完演出后，她们在快餐店里吃着汉堡包。就在这时，她们旁边的一对二十多岁的情侣开始吵架，或者说是男方一味地辱骂女方。一开始她们并不想扯上关系，只是当作耳边风。然而男人单方面的辱骂实在让人不快，于是织田美绪插嘴道：“喂，你破坏我们的心情了，别在这里干这种事好吗？”

男人当然不可能说“啊，是啊，真是失礼了”，他低声说：“和你们有什么关系？别瞎扯了。”那个男人一看就是个习惯威胁别人的人。织田美绪胆战心惊地想着，惹到了一个危险的对手啊。

这时，有个男人迅速地走向她们这桌。三十多岁，穿着花衬衫，看起来很可疑，令织田美绪产生了戒备之心。结果那男人张口说道：“美绪小姐，怎么了？”

“啊？”

“美绪小姐，您要是出了什么事，我可是会被大哥骂的。”说罢，这个男人冲旁边那桌的男人露出了可怕的表情，说道，“喂，你，跟我们美绪出了什么问题？”

那个男人明显对这个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虽然已经有些年纪却像个混混的男人很恐惧，含糊地说了句“没什么”。

“什么没什么啊，你这家伙，知道你在顶撞谁家小姐吗？喂！”

“啊，不……”这时，邻桌的男人第一次露出了不安的神情。

那个像混混一样的男人大声地叹了一口气，说：“你这家伙，别以为对方是女的就可以摆臭架子。你连这个女高中生她爸是谁都不知道，搞不好你的女朋友也是什么可怕的人的女儿哦。”

最后那对男女大概是觉得待不下去了，就一起离开了快餐店。此时织田美绪终于可以表达自己的愤怒了。“老爸，求你饶了我吧。”藤间亚美子在她面前呆愣着，感到有些内疚。

“不是挺顺利的吗？我用了你以前告诉我的战术啊，那个调解战术。”

的确，那是在有客人对店员抱怨过头的情况下可以使用的调解方法。可这个方法她只对妈妈说过，是妈妈泄露出去的吗？明明平时他们俩一副关系很差的样子啊，真是失策。织田美绪咕哝着，又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原因似乎是织田一真对与朋友结伴去东京的女儿感到担心，于是就跟在了她们的后面。剧团演出时，他就在会场附近打发时间，之后又一路跟了过来。一看到她们在这家店里和别人起了冲突，他就忍不住跳了出来。

“话说，他会因为担心你而特意坐新干线跟过来，真是个好爸爸。”藤间亚美子说道。

“哪里好了。而且他估计只是自己觉得有趣而已。他喜欢扮侦探。”

“扮侦探？跟个小孩子似的。”

“他就是个小孩子。”织田美绪一直不能理解妈妈为何会和这样的爸爸结婚。

“我以前听你说的时候就觉得，你父母的关系好像很好啊。”

“等等，你听到了什么，会让你有这种想法？”织田美绪发自内心地感到惊讶。这太令人不解了，简直就像是看了忠臣臧的电影后，得出“僵尸真可怕啊”的反应一样。“他们成天都在吵架啊。也可以说，由于我爸实在是太糟糕了，所以连架都吵不起来。”

“我家以前好像发生过不少事。我上托儿所的时候，我妈带我回了老家。所以那段时间我都不在仙台。”

织田美绪曾经在教学观摩课上见过一次藤间亚美子的妈妈。她的背挺得很直，五官分明，给人一种干净利落的感觉。这么一想，似乎确实没怎么听亚美子说过她父亲的事。

“是因为你爸爸出轨了之类的？”

“不是啊。理由到现在她也没告诉过我，可能连我妈自己也不太清楚吧。总之她确实觉得‘不想再跟他一起生活了’。”

“你不记得那时候的事情了？”

“只模糊地记得一点。”

她们上了公交车，并排坐在双人座上。在到达地铁站之前，她们一直在聊藤间亚美子喜欢的演员的动向，以及便利店里的新商品等话题。聊完这些，织田美绪说：“亚美子，你对格斗技什么的是不是没什么兴趣？”

“格斗技？就是那个格斗技？”

“嗯，怎么说呢，就是我要去东京看这次的拳击赛，但票多了一张。我觉得要是亚美子你也能一起去的话，应该挺好玩的。”

“拳击啊。美绪你有兴趣吗？”

“完全没有。”织田美绪立刻回答，“只是我妈的熟人是前世界冠军，所以我爸非要去观战。”

“前世界冠军？莫非是……”

“叫温斯顿·小野。”

“重量级拳手？”

“啊，亚美子你也知道啊？”

“当然知道了！”藤间亚美子的音量太大，使其他乘客——大部分是其他学校的男生们，转头看向这边，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十年前，我和我爸还一起去现场看了比赛呢。那时我跟我妈还住在东京，我爸拿到了票。虽然那时的我才到刚要上小学的年纪，没什么记忆了。但是我还记得，坐在观众席上的爸爸表情十分严肃。”

“是那场输掉的比赛吗？”

“对。我爸的表情就好像被打的是他自己一样。至于我，因为是第一次看到重量级拳手，只觉得他们好大，肌肉好厉害，简直像怪兽一样。光是看着他们就觉得很兴奋。”

织田美绪没有把温斯顿·小野来过自己家的事说出口。不是因为解释原因太麻烦，而是怕听上去会像是在自夸。不过织田美绪也和亚美子有同感，觉得冠军像个怪物。

“那场比赛输了，真是遗憾啊。是被医生叫停了吧？”

第五回合，被对方连续击打的冠军在围绳附近接受了检查，随后裁判员挥了挥手，宣布了他的失败。当时美绪应该与父母一起看了电视直播，但她只有后来看录像的记忆了。

藤间亚美子微微缩起了肩膀。“那时我爸真的非常沮丧，整个人都很失落。我还记得我还曾担心地想，他这么没精神，还能不能和我一起回去啊。”

“不过，那位小野先生这次又要挑战世界冠军了。”

“啊？是吗？”藤间亚美子又发出了高分贝的声音，“可是，他不是年纪已经很大了吗？”

“跟我父母差不多，应该是三十六岁左右吧。”

“最近作为一名拳击手，他状态如何？”

“听说他最近又开始努力训练了。”

“美绪你知道得真多啊。”

“我爸总在讲解，搞得我都烦了。”

在你还小的时候，他还来过咱们家呢。父亲织田一真经常这么说，还骄傲地说世界冠军竟然会来到这幢公寓，这是奇迹啊，奇迹。都是我的功劳啊。而妈妈通常会郁闷地装作没听见。弟弟一树当时只有一岁，所以总是叹息着说：“什么？我不记得了。我也想见冠军啊。”

“他居然复出了。可真希望他能赢啊。”

“是啊。而且，他的那个卫冕冠军对手……”

“怎么了？”

“好像被夸成天才了。”

“哦。”

“年纪轻轻，又自信满满。”

“感觉很讨厌啊。”

“对吧？”

“这下更希望他能赢了。但是，你邀请我一起去，这没关系吗？”

“本来我是计划带我弟弟一树一起去的，但那天他正好有少年棒球比赛，所以才多了一张票。我觉得跟亚美子你一起去看，一定会很开心的。”

“不不，你要是想找人跟你一起去，不找久留米吗？”

织田美绪意识到自己的耳朵有些发红，但原因不是害羞，更像是因为听到了意想不到的话而惊慌失措。她定了定神，回答道：“跟久留米没关系。”

“因为……你们不是从一年级开始关系就很好吗？已经有好几个人问过我‘你们是不是在交往’了。我又不知道，所以只能回答他们‘私事请问本人’。”

“我们没在交往。”织田美绪摆了摆手。高中一年级时，她与久留米和人知道了久留米的父亲与班主任深堀老师之间的秘密。虽然她并不觉得那是需要被称作秘密的大事，只觉得那件事很令人开心，但久留米和人却夸张地拜托她“一定要保密”，所以她没有对任何人说。总之，从那件事以后，他们的关系确实变好了。升上二年级后他们还是同班，只要一有机会，他们就会一起聊聊天。

“不过久留米似乎性格不错。”藤间亚美子点了点头，“今天他还抗议老师呢。”

“啊啊，对口型的问题。”

合唱练习时，有一个男生总是跑调。他平时不太爱表现自我，是个朴实的学生。这次却因为声音而备受指责。最后班主任终于放弃了，建议他“正式演出时，恐怕你还是对口型比较好”。结果久留米表示了反对。

“我们班主任真不愧是以没耐心和粗神经出名的啊。”织田美绪开玩笑地说道。

“我觉得能在那时说出‘现在放弃还为时尚早’的久留米，是个好人哦。”

现在
——美奈子——

“温斯顿·小野？不就是那个碰巧当上了冠军就忘了自己是谁的日本人吗？那个试戴了一次金腰带的人。我还真没想到，他居然还在打拳啊。”

演播厅的画面中出现了九年前采访欧文·斯科特的影像。这位美国人当时二十五岁，长相俊美。光是看脸，会让人以为他是出演过好莱坞电影主角的演员，完全看不出他的身高有一米九，更无法想象他是重量级拳击赛的拳手。自出道以来，他屡战屡胜，成了不知失败为何物的王者，而且全部都是靠KO取得胜利。他本人还曾狂妄地放话说：“阿里和泰森应该为现在不是他们的现役时代而感到庆幸。”实在是很符合“天才”这个称号。

“啊？温斯顿·小野是这次的对手？不会吧。啊啊，原来是因为这样，才把赛场定在日本的啊。我身边的人都说日本人是靠钱的力量才把赛场移到那里的，不过据我所知，日本就是个直到现在还爱自夸以前有多么有钱的岛国而已，所以我还觉得奇怪呢。是为了那个吧？为了温斯顿·小野这个老头被我的拳头打坏时，能尽快把他送到日本的医院，对吧？”

美奈子看着这段影像，感到一阵怀念。九年前的那场比赛之前，她曾多次在电视上看到欧文·斯科特挑衅的样子，每次都令她感到非常不快及一阵恐惧。他们不仅年龄相差十岁，欧文·斯科特的高KO率，以及比赛录像中展现出的强大运动能力，都压倒了小野。

“即使现在看这个录像，还是会感到十分气愤。您觉得呢？”主持节目的落语演员问道。

小野露出苦笑。“当然不会心情愉悦，但我想，这可能跟翻译也有一定的关系。应该是他们故意翻译成好像欧文是在挑衅的样子吧。”

“真是这样吗？”

“嗯，不过他确实能说会道。我就没法说出这种话。”

“实际上，在那次之前，欧文所参加的比赛，不，应该说重量级的世界级比赛大多都在拉斯维加斯或美国的其他地方举行。而那次能在日本举行，是件很不得了的事。”

“那是因为主办方做了很多努力。虽然在日本举办比赛有好处也有坏处，但他们一致认为，‘不在这场比赛赚一票，什么时候才赚’？”

“赚了不少吧？”

“我们俱乐部的会长倒是在那场比赛后把新车给卖了。”

全场观众都笑了，美奈子也跟着微笑。放在九年前，她自然是笑不出来的。训练场周围全是狡猾又可疑的相关从业人员，他们来历不明，目的不明，纷纷提出这样那样的建议和诱导。小野周围的人大多不懂生意上的事，虽然全面提高了警惕，却还是遇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纠纷和麻烦事。

“不希望上次的失败再次重演。这是我的，也是大家的口号。”

所谓上次，就是小野在二十七岁时取得了冠军金腰带的那次。在全日本都为他欢呼之后的第二战上，小野轻易地输给了对方。虽然败北的原因是因为额头出血，被判定不宜继续比赛，但在那之前，前冠军就一直压制着小野，所以没有一个观众感叹“要是比赛能继续下去就好了”。小野的败北只是时间问题，观众们都觉得他那一味挨打的样子仿佛与自身的悲惨直接联系在了一起。恐怕所有人都希望比赛能早点结束。

“总之这次，我是和很久之前就一起合作的教练凯利共同备战的。”

“您是在十多岁的时候与松泽·凯利先生相遇的，对吧？”

“那时我就觉得他真是个烦人的老头，没想到，他一直是个烦人的老头。”

“他一度离开过您，对吧？”

小野垂下眉毛。“是啊，那时凯利对我厌烦了。”

小野在成为世界冠军、引起了骚动之后，又突然在第二战中输掉。用欧文的话来说，“跟试戴了一次腰带”没什么两样。一开始，失去了王者宝座的小野为了夺回腰带拼命地重新练习。不仅是小野，松泽·凯利和训练馆的其他人都觉得，“只要重新振作，一定能马上东山再起”。

然而他们的努力成了空。在接下来的两场比赛中，小野接连败北，还患上了股关节疼的毛病，被迫长期休养。倒在失去的地盘上，无法东山再起，也无法训练，只能一味等待身体康复，这实在需要过于强大的意志。最终小野实在是撑不住了。

虽然他还是会去训练馆，但大多只是进行一些用来维持体型的肌肉训练。于是，当有别的训练馆来挖角时，松泽·凯利静静地离开了他。

他与美奈子结婚也是在那个时候。小野坚持“即使要结，也要在自己再次打出好成绩后再结”，但美奈子在跟他姐姐商量后，强行与他结了婚。因为她看出如果不那么做，小野恐怕会在不久之后离开人生正轨，陷入泥沼之中。

“总之，为了在与欧文的对战中不像十年前那样惨败，凯利和会长都拼命地保护我，为我做了所有事情，包括把举办地点定在日本，等等。”

“能让比赛在日本举办真的很了不起，还采用了‘男人之间的生死之战’这一简洁的标语。那场比赛包括赛前宣传在内，整体都十分具有硬汉风格啊。”

“他们还取消了暖场赛。而且会长认为美女走来走去会分散注意力，还把举牌子的round girl⁽⁶⁾换成了round boy。”小野说到这里，眯起了眼睛。美奈子知道，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

“啊，关于这点，我们还会在之后详细询问。不过正因如此，欧文才会揶揄说：‘居然要求用round boy，原来小野是个同性恋啊。搞不好我会在擂台上被他求爱呢。’他的发言也引起了同性恋者的抗议。”

小野一脸温和，仿佛在回想久远的记忆一般点了点头。美奈子可以想象，他大概不仅想到了那场比赛的事情，还想到了三年前因肝癌去世的松泽·凯利。

葬礼那天，小野独自一人跑了不知多少千米，还疯狂地跳了无数次绳。

“九年前，全日本都很愤怒。”

“因为谁啊？”小野惊讶地挑了挑眉。

“因为欧文啊。就知道说大话，简直把所有日本人当傻子看。小野先生，您在比赛前是什么心情？”

“哎呀，我记不太清楚了。”小野挠了挠头。

骗人，美奈子在心里说道。那时小野对欧文·斯科特的举动感到怒不可遏，每天都要说上好几遍“我绝对不能输”，甚至骂过“别开玩笑了，谁会输给你这种xxxx”，却总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最后只想出了“谁会为欧文加油⁽⁷⁾啊”这种无聊的文字游戏。

“虽然欧文打着天才的旗号……不对，他的确是个天才拳手。”小野唯唯诺诺地对着话筒说道，“他的人生也很辛苦。他的父亲好像经常对他施暴，朋友也全是些强盗。”

据说他曾因阻止朋友敲诈女性而被处以私刑。他还对母亲说过“如果要过这样的人生，还不如从未出生过”，进而被父母一起用球棒和铁管殴打。欧文身上还有这些故事，但小野没有详细说明。

“我不是要帮欧文说话，但他那不管不顾的天才形象只是外在形象而已，他可不是随随便便活下来的。如果大家不知道这一点，那对他太不公平了。”小野仿佛很难开口似的压低了音量，“我现在，很尊敬他。”

“现在？那那时呢？”

“很生他的气。”

“你看吧。”

在小野露出笑容的同时，演播厅里的空气也缓和了下来。

“那时大家非常希望小野先生能取得胜利，都在电视机前这样做了哦。”主持人紧握双手，做出祈祷的姿势。

“我收到了。”

“电视机前的声援？”

“是的。那天似乎只有部分人能进入现场。”

“是啊，全是些靠权力和关系得到了珍贵入场券的大叔们。”

“但正因为有你们的声援，鼓舞了我，才让我能够战斗下去。”小野的眼神表明他在回忆往昔，随后他又说，“唉，虽然最终比赛的结果是那样的……”此时他的表情像个正在反省的孩子。

十九年前
——藤间——

“藤间先生，真是抱歉，让您陪我一起来。您工作没关系吗？”

在榴冈公园里，藤间与佐藤坐在铺好的蓝色席子上。樱花正值盛放之时，花瓣像桃色的云一般，从树枝上一直散落到地上。藤间恍惚地想着，西公园的染井吉野也很美，但这边的垂枝樱也不错。

“今天没什么特别要忙的，何况我还欠佐藤你一个人情。”

“您是说温斯顿·小野的签名吗？”佐藤笑着说道，多少有些不好意思，“那只是因为他是我朋友的朋友而已。怎么能因为那种小事，就让您陪我一起来抢占赏花地点呢？”

“不不，其实是课长拜托我的，叫我如果有空就陪你一起。他说抢占赏花地点是一场战斗，要是只让你一个人去，搞不好会在你去厕所的时候被别人占领了。”

“都什么年代了，居然还让部下去抢占赏花地点，真是太脱离时代了！”

“也是。但以前的东西也并不是都不好，而是既有好的也有不好的。现代的流行和常识也是，既有好的也有不好的。”

“我并不觉得抢占赏花地点算是好习惯啊。”佐藤发牢骚的样子很有趣，藤间笑了出来。

直接坐在席子上屁股会疼，大概是因为地上有小石子和沙子。于是藤间不停变换着姿势，佐藤也一样。周围稀稀拉拉地铺了好几块用来占地方的席子，有人贴心地准备了折叠椅，还有几个男女正在打牌，尽量舒适地度过占地盘的等待时间。

“不知道这次的比赛会怎么样啊。”佐藤说道，“温斯顿·小野的防守战。”

“肯定会赢啊。”藤间意识到自己的音调变高了，“其实，我要去现场看比赛呢。”

“真的吗？有门票？”

成为世界冠军后的小野一跃成为“日本之星”，连以前从不关注拳击的人也对他产生了兴趣。于是，他与前世界冠军的第二场比赛的门票则一发售便迅速被抢光，非常不容易入手。

“我在竞拍中得到了两张。”

“您要和您妻子一起去吗？”

“和我女儿去。”藤间说道。

“对孩子来说不会太刺激了吗？”

“原本就是我女儿提出的。”虽然妻子和女儿还住在老家，但听到他在电话里说“我得到了冠军的签名”后，女儿亚美子非常高兴，兴奋地说“我很支持小野哥，下次的比赛我绝对要去看”。之后藤间跟妻子确认，得知她并没有买到票，也没有要去看比赛的计划，于是藤间想着，无论花多少钱也要买到。虽然实际付款时还是心疼了一下金额，但他确实拍到了两张票。

“您跟您妻子还有联系啊？”佐藤小心地问道。

“现在偶尔会打个电话，但没有见过面。”

“那时候，感觉您连联系都联系不上她呢。”

“那时候？”

“就是藤间先生您把桌子踢飞的那个历史性的进球瞬间啊。数据全都没了。”

“啊啊。”藤间苦笑着对自己造成的麻烦道了歉，“是啊，那时她音讯全无，怎么都联系不上。在经过了很多事情之后，我才跟她通上话。”

“很多事情是指？”

“银行的存折记账手续。”

“咦？”

确实，如果不解释的话，佐藤是无法明白的，但藤间不想多做解释。他觉得佐藤大概也会同意这只是对话中不重要的一环，便决定不再多说。

“总之，我要和女儿一起去看比赛了，还得跟公司请假。”

“要是您能顺利请到假就好了。”佐藤夸张地用威胁般的语气说道，“要是出了什么问题，还得让藤间先生您出场啊。”

“课长对我说过，‘要是有什么事，我会跟你女儿一起去的，放心吧’。”

“课长真是有点怪，不过是个好人。”

“他还能体谅米老鼠的辛苦。”

“虽然感觉不到部下的辛苦。”

藤间在蓝色席子上坐了一会儿，和佐藤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不时看一下时间。聊了一会儿，佐藤把用来搜集市场信息的文件，也就是所谓的街头调查问卷拿出来查看，时不时还会接到课长打来的电话。太阳的位置渐渐变低了。

这时佐藤去了趟厕所，回来后屡屡回头，一脸担心。

“课长藏在那边？”藤间问道。

佐藤摇了摇头说：“不是的。是我遇到了一个以前见过一面的孩子。”

“见过一面的孩子？”

“嗯。啊，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反正那个女高中生和一个男人吵了起来。”

“和男人吵起来了？没事吗？”藤间直起腰，跪在地上，向厕所附近望去，“是在有小摊的地方吗？”

“我能去看看吗？”佐藤还是放心不下，又把脚伸进刚脱下的鞋子里。

“我也去。”藤间想去，只是因为太闲了。

一到小摊区域，人便一下子多了起来，十分热闹。但那个女高中生和年轻男子站着的地方却有些阴暗，充斥着紧张的气息。藤间一看见那个一脸不爽的女高中生，就不由得胃疼起来。他想起妻子在家时曾挂着同样的表情沉默不语。

那个年轻男子看上去像是个大学生，因为以高中生来说过于成熟，以社会人来说又过于幼稚。

这是情侣之间的吵架吗？

突然之间，女高中生想要离开，却被男人粗暴地抓住肩膀加以阻止。那男人似乎不会控制自己的感情，明明长得很温柔，却因情绪激动而面目扭曲。

“你放开我！”女高中生想要甩开那个年轻男子，却被他撞了一下。

“喂喂。”藤间忍不住喊了出来。周围的人们，搞不好连垂枝樱们，也投来了讶异的目光。

佐藤走近他们，说了句：“没事吧？”从地上站起身的女高中生一边拍着制服上的沙子一边强忍怒气，向他投来严厉的目光，随后用右手交替拍打了自己的左肩和右肩。这个无意中做出的举动又让她皱起了眉。

“没事的，您不用在意。”女高中生说。

“啊，那个，上次我在公园里见过你，你不记得了吧？那时还有你弟弟，重量级拳击冠军也在。”虽然佐藤有些腿软，但他觉得都到这个份上了，离开也不太好，只能吞吞吐吐地开了口。

“什么，原来你喜欢大叔啊。”年轻男子骂了一句，一脸厌烦地走了。

女高中生瞪着年轻男子的背影，却没打算追上去。她用手指着佐藤，说道：“啊，你是那时的那位。”

“藤间先生。”佐藤一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转头看向藤间，“那家伙说我是大叔，我才二十七啊。”

“能叫你大叔就不错了。”

经过大致说明，藤间了解了佐藤和这位女高中生相遇时发生的事件。由于那是佐藤在帮自己拿签名时发生的事，所以藤间恍惚地觉得，那件事也不算跟自己无关。

“最近的年轻情侣吵架真是暴力啊，居然还撞人。”佐藤开玩笑地说道。他这话很无聊，藤间可以想象，青春期的女高中生会如何对大人的无聊笑话嗤之以鼻。果然，她面部僵硬地“哼”了一声。

“他不是我男朋友。”

“只是你的朋友？”

“朋友这种说法像小孩一样，光是听着就觉得讨厌。”

“朋友可是很重要的。”藤间说道，“我没什么朋友，所以我妻子离家出走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女高中生的表情仿佛在看一只从树上掉下来、孤立无援的猴子，既有同情又带着轻蔑。她眉毛上挑，抿了抿嘴，好像在说“哎呀呀”。

“等到了晚年，要是没有朋友也是很难熬的。”

“佐藤，现在说晚年，还有点为时尚早吧。”

女高中生笑了一下。“没关系，到了晚年我也肯定会跟我弟弟两个人生活。如果能活到那时候的话。”

“你弟弟长得那么帅，肯定很受欢迎，搞不好会很早结婚啊。”

女高中生瞪了佐藤一眼。“即使他那个样子？”

“什么叫那个样子？”

“即使他耳朵听不见？”

“那有什么关系。”藤间没有想太多，条件反射般地予以了否定。随后他便意识到他说得太草率，太不负责任。妻子以前就指责过他这一点。

不出所料，女高中生加强语气，说：“我不是想说我弟弟是天下最不幸的人，但就因为他的耳朵成了那样，才导致他在学校里受人欺负。还是会遇到很多问题的。刚才那个男人也是，一看到导盲犬，就说了些十分冷漠的话。”

刚才那个像是学生的男人似乎是在公园里看见了导盲犬后说了些算不上失礼、放肆，却也绝对不够体贴的话，从而引起了她的不满。没人知道他们具体说了些什么，而那个男人似乎并不知道她弟弟的事。

“不过上次见到冠军之后，他好像很高兴。”

“啊，你弟弟很高兴？”

“虽然他没说什么特别的感想，但只要那个人出现在电视上，他就会全神贯注地收看，还会偷偷在房间里模仿拳击动作。”

“万一他将来成了一名拳击手……”这次换佐藤说出了不负责任的话。

但她并没有不高兴，而是反问：“真的能行吗？真的能成为拳击手什么的？”

“那当然……”说到一半，藤间开始劝自己不要轻易说这种鼓励的话语，“总之没什么不可能的。即使当不成拳击手或名人，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弟弟也很期待这次的比赛吧？”佐藤问道。

女生用力地点了点头。“他还很在意下个月比赛那天我会不会去打工呢。”

“什么意思？”

“他大概想一个人在家看比赛吧。要是被我看见他兴奋的样子，他会很害羞，所以他希望我去打工，不要在家里待着。不过，只在电视机前加油，真的能传达给冠军吗？”

“传达什么？”藤间问。

“声援啊，或者说我们的心情。”

回答时，她的视线在空中飘来飘去。藤间觉得她在追着看什么，后来才发现她在看被风吹散的樱花花瓣飘落的轨迹。花瓣飘浮、舞动，最终落到了三人中间的地上，将他们的视线集中在了一起。

垂枝樱的枝条仿佛流淌着的桃色瀑布，包围着藤间他们。

在那十年后（也就是距今九年前）
——小野学——

“别看那些网上的新闻。”松泽·凯利在出租车后座上说道，“肯定都是些有的没的。”

“我知道。”小野答道。

记者会刚刚结束。在明天的体重测量和后天的世界级比赛之前，先举行了签字仪式。在仪式上，小野第一次与欧文·斯科特见了面。媒体的人数多得惊人。虽然早有准备，但欧文的态度之恶劣依旧让人难受，他连看都不看小野一眼，面对记者的提问也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在回答“对小野的印象”这道必问题目时，他回答道：“我还以为他是个老头，结果长得这么年轻，吓我一跳。再过两天，他那张可爱的脸就要变得惨不忍睹了，真是可怜啊。”

日本记者们明显面露不悦，但其中也不乏看热闹看得津津有味的人。随后记者问小野：“对他的发言，你是怎么想的？”

虽然心里想着何必什么都要问个清楚啊，但小野还是一边调整着话筒的位置一边回答道：“我很高兴他说我看起来很年轻。”

全场响起一片笑声。翻译把他的回答译成英语转述之后，欧文露出无聊的表情。大家也许以为他是在以幽默的方式反击，但小野只是诚实地说出了心中所想。

跟小野相处了很多年的松泽·凯利自然知道他的性格，深知他的一本正经和不善言辞。但即便如此，凯利也在车里说：“你那句可真是太逗了。”随后他又说道，“不过，我跟你认识已经快二十年了，你真是个奇怪的选手。到目前为止，我见到的其他拳击手都更……怎么说呢……”

“斗志昂扬？”

“是啊。像是被人挑衅后不还击就会死之类的。他们都特别讨厌被别人轻视。”

“和凯利你认识的时候，我也是那样的。”小野十多岁时就去拳击俱乐部了，虽然是姐姐香澄逼他去的，但他也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训练。几年后，松泽·凯利过来当教练。他与训练馆的会长是一起喝酒的朋友，来这里做教练的理由是正好搬到了附近。看到小野时，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好高啊”。

“经常有人这么说。”小野粗鲁地回答，“富士山大概也经常被人这么说吧。”那时的凯利可不认为小野有什么才能，只是觉得他块头很大，要是认真训练，应该能成为不错的拳击手。“结果小野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还要努力，令我很吃惊。”——这是十年前，二十七岁的小野成为世界冠军后，松泽·凯利在接受采访时说的。

“之前我也说过，”小野看着出租车外掠过的风景，说道，“我姐姐很久以前就给我洗脑，说正因为孩童时代过得很艰难，才更应该做一个懂礼貌的人。”

“不然就没有反差了，对吧？”与他有多年交情的松泽·凯利知道他的那段往事。

“要是被别人说‘你就是因为没有父母才那么暴力的吧’，岂不是太对不起那些没有父母、却很努力的孩子了？懂礼貌、有常识，并且强大。这样才帅气，不是吗？”小野十多岁的时候，曾被姐姐这样教育。“我姐的要求总是难度很高。”小野苦笑着说。

“可这么难的事你却做到了。”

“但也正因如此，我被欧文看扁了。”

“这是好机会啊。大意的一方会输的。”

“是吗？”

“十年前的你证明了这一点。”

“确实。但那时凯利你不也疏忽大意了吗？”

“对。那是我的错。”

“还有会长。”小野开玩笑地说道。

“没错。不过，我很高兴，谢谢你。”

小野看向小声咕哝着的松泽·凯利，问：“为什么？”

“谢谢你叫我回来，回到俱乐部。”

“当初你走，是因为无法东山再起的我太没出息了啊。”

“不是的，你的失败也有我的责任，而我只想逃避。所以，虽然我一直很关注你，却没想过还能有机会与你一起挑战世界级比赛。谢谢你叫我回来。”

面对这份坦率的感谢之情，小野有些害羞，不知该说些什么好。“不，我只是……不知道还有什么其他的方法能打倒世界冠军。”

“方法？”

“‘遵循凯利的教导，认真地训练’。十几年前，我就是靠这个方法取胜的。我只知道这一种方法。”

松泽·凯利似乎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眯起眼睛，吞吞吐吐地说了一些关于“后天该怎么办”的事，像在车里吐泡泡一般。“总之，这次豁出去了，只能拼了。”

“豁出去？”

“缠抱也是一个好招数啊。”

“啊——”小野不太喜欢缠抱。当然，大概没有哪个选手是因为喜欢才用缠抱这一招数的。拳击手在擂台上抱成一团，场面陷入胶着状态，以观众的角度来说也很无聊。以前姐姐香澄也说“一看到缠抱就来气”。虽然她对拳击的事情一无所知，但也许是因为这句话深深地植入了小野的脑海中，他总是尽量避免缠抱。

“必要的时候我会用这招的。”

“用吧。”松泽·凯利点了点头。

“你考虑过引退吗？”在刚刚的记者会上，有人这样问。

“经常考虑。”小野答道，“我一直在考虑。我在二十七岁时成了世界冠军，后来又立刻被夺走腰带。从那时起，我每天都会有引退的念头。”

那时的小野是全日本的骄傲，背负着众人的期待。这是件光荣的事，也导致当他输掉比赛时，人们的反作用异常强烈。大多数人表示了慰问、遗憾，或是对未来的期待。然而也有表示出强烈的沮丧情绪的人。俱乐部收到的电话和信件很多是来自这些人的。

虽然他对自己说“别在意”，但这些消极的信息就像是为小野定了罪一般，给予他重拳一般的打击。

他对其中一封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张寄到俱乐部的政府发行的明信片，用签字笔写的，上面写着“因为你输了，我弟弟很沮丧，请别再让他有所期待”，寄信人一栏只写了“我们在仙台的公园见过面”。

他知道这是谁写的。是那个初中男生的姐姐，那个女高中生。

那个男孩当时肯定在电视机前拼命地为自己加油吧。或许还在期待，他那不算一帆风顺的日常生活能够借着小野的拳头被痛快地打破吧。

小野之所以会开始打拳击，原因当然是为了自己。准确来说，是被姐姐强迫的。但他从未想过这会与其他人的欢乐与痛苦联系在一起。直到现在他也不敢相信，自己拼死地战斗，居然会使他人感到沮丧。

他经常惊讶地想，难道这不是我自己的事吗？怎么会这样？

即使耳朵不好也可以打拳击。他为在那个公园里随便说大话来鼓励那个初中生的自己感到羞愧不已。

“你从两年前开始恢复了状态，这其中有什么原因吗？”记者会上有人问道。

他可以回答是因为有了孩子。这不是谎言，而且大部分事实证明了这一点。但他又觉得这个答案太对媒体胃口了，于是放弃了。

“我回忆起了……”小野断断续续地答道，这个也确实是真实的答案，“至今为止和我比试过的对手。”

“什么意思？”

“大家的家境基本都不太好。虽然这样说不太好，但大家都度过了悲惨的童年。”

会场中有笑的人，有笑着却不知道该不该笑的人，也有毫无反应的人。

“我跟他们很像，所以觉得自己和他们是同伴。他们都很专注于拳击，就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而战胜过他们的我如果不展现出自己厉害的一面，就太对不起他们了。”

“在两年前？”

“我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发觉大家也许在生我的气。”

这次大多数人都笑了。

最后记者要求两人各说一句。

欧文·斯科特的发言如下。

“一开始，我听说比赛会场在日本的时候还觉得挺麻烦的，因为说到底，我连日本在哪儿都不知道，在地图上找也找不到。但是现在，我觉得很庆幸。”

“为什么？”

“因为大多数观众都在期待他的胜利，对吧？但遗憾的是，最终会是我获得压倒性的胜利，而他的脸会被打得鼻青脸肿，惨不忍睹。看着他的所有人都将悲伤不已，赛场会是一片寂静。还有比这更畅快的事吗？真是值得永久保存啊。我已经设置好电视录像了，等回到美国后，我会看上很多遍的。”

记者们又开始愤慨起来。

小野的发言如下。

“我的脸大概确实会变得鼻青脸肿，这我承认。但我希望也能把他的脸变成那样。”

松泽·凯利说，当时小野说的那句话让人听不出是强硬还是软弱。

“总而言之，为了凯利和会长，我不会输得很惨的。”小野看向车窗外。

“会长真的很努力，跑这跑那的。不过，他还是很高兴的。”

“为世界拳王争霸赛？”

“不，是为你的复活，大概还为有机会挽回十年前的失败。那时会长和大家都过于陶醉了。这次则相反，大家都提高了警惕。”

“托他的福，这次看不到round girl了。”小野开玩笑道。

“那事貌似费了不少劲呢。虽说从模特公司召集男模特不是什么难事，但是你看，这次是每两回合换一个模特出场，如果比赛提前结束，有的round boy就没机会出场了。对此模特公司表示了不满。”

“啊啊，是这样啊。”小野明白了，“会长跟我说要好好观察形势，等到后半场再主动出击，原来是为了后半场登场的round boy啊。”

“很有可能。”

出租车停了下来。司机明显在透过后视镜端详小野。当小野准备下车时，司机低声对他说：“请不要输。”

听到这出人意料的一句，小野用力地回答道：“好的。”

他的公寓就在人行横道对面。虽然几乎没有往来车辆，他也一直耐心等着人行信号灯变绿。天色完全暗了下来，星星很少。闪烁的信号灯照亮了周围的景色。小野站在人行道上，每当有车从面前经过，他就摇晃身体，试着打出“一二连击”的组合拳。

就在这时，他听到背后响起一个微小的声音。原本他以为是哪里的露天演出，然而当他再仔细听时，却什么都听不见了。心里想着没必要在意，身体却在大脑意识到之前转了过去，并向道路深处走去。

有个像是占卜师一样的男人背靠着已经拉下卷帘门的店，坐在马路旁边。身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附有音响设备，还有个存钱箱。

看样子似乎没什么客人了。桌前的长发男子闭着眼睛，仿佛正在冥想一般。

小野缓缓地走近他。明知道自己没有这样做的必要，还是快点回家的好，双脚却晃晃悠悠地走向这个可疑的占卜师。真是够奇怪的。

桌子上立了张告示牌，上面写着“齐藤先生一次一百日元”。小野这才意识到，这是自己以前见过一次的男人，是齐藤先生。

他已经听美奈子说过齐藤先生不见了的事，现在不由得想感叹“居然会跑到这种地方”。大概他一直辗转于各地吧。

小野静静地走近，男人仿佛察觉到了他的气息，睁开了眼。小野想象着搞不好他一睁眼，那些已经拉下来的商店卷帘门就会同时打开，但这个场景实际上并没有发生。

小野拿出零钱，往存钱箱里扔了一百日元。“那个……”他张嘴想要说话，那个男人却立刻把手掌冲向他，仿佛在说“不用解释”，随后便开始敲击电脑键盘。

从音响中传出悠扬的歌声。

心会为何所动？心该如何锻炼？吹走悲伤吧。马上就到你的出场时间了。马上就到你的出场时间了。⁽⁸⁾

歌声将深夜人行横道周边的空气搅成了旋涡，最终以“你的眼睛说‘爱是基准’”一句画上了休止符。

——藤间亚美子——

横滨竞技场里十分炎热。明明还是微冷的季节，观众席上却仿佛到了夏天，很多客人穿着T恤。

“谢谢你能来，亚美子。”

坐在我左边的是织田美绪，再左边是她的爸爸织田一真，他探出头对我说道。他的头接近光头，只有中间留了一道，像保守的莫西干头。不管是他三十七岁的年龄，还是那花哨的衬衫，都看不出这是个女高中生的父亲，更没人能想到，他竟是那个无论是在校内还是校外都集男生们的视线于一身的织田美绪的父亲。这点让人觉得有些痛快。

“我才该感谢您，这样真的好吗？门票现在根本买不到吧？”

“没事没事，托我的福。”

“等等，是托妈妈的福吧？”织田美绪不高兴地说道。

织田美绪的妈妈的高中同学是温斯顿·小野的结婚对象，这一消息让藤间亚美子十分惊讶。自己与温斯顿·小野之间的距离仿佛突然缩短了，她感到十分不可思议。

虽然他们没有坐在内场，而是坐在台阶上的座位，但角度很好，能够清楚地看到中央擂台。擂台上吊着一个巨大的骰子装饰物，四边设置了显示屏，上面播放着影像。找位子的人、去卫生间的人，以及去买饮料的人来来往往。坐着的人有的一直在看传单，也有的在与旁边的人聊天或者玩手机。大家做着不同的事，却都不时看表，想着怎么还没到开场时间。

去上厕所的织田一真慢吞吞地走了回来。他穿过观众席之间的空隙，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啊，爸爸，十年前的那场比赛，亚美子也是在现场看的哦。”织田美绪对织田一真说道。

“那应该花了不少钱啊，如果买了那场比赛的票的话。”那时亚美子还不知道能到现场观看那场比赛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是在她开始去看剧团演出之后，才了解那些热门演出高昂的门票价格。加上那场比赛的特殊性质，她便能大致推测出父亲大概把月薪的一大半都花在了门票上。

妈妈曾说“他对细节不上心，这就是我觉得他这个人不行的地方”——正好她们前些日子聊到了十年前去现场看比赛的事情。

“妈妈你讨厌爸爸吗？讨厌到连见都不想见？”

“那倒也不是。”妈妈有些不知所措，大概是因为亚美子极少直截了当地提这种问题。由于妈妈气质优雅、体型纤瘦，亚美子一直觉得她比别人年轻，但最近她脸上的皱纹也渐渐明显起来。

“那你们再搬回到一起住不就好了？”

“你怎么又说这种话？”

“因为，虽然你们离了婚，我们的姓氏还是藤间啊。”

就在上小学低年级的藤间亚美子看完那场温斯顿·小野的比赛过后没多久，父母就离婚了。由于他们本来就处在分居状态，所以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亚美子始终不知道究竟是谁提出的离婚。妈妈给她的回答是“是那个人决定的，他说不想再这么不上不下的”；然而父亲给她的说法却是“是你妈妈觉得太麻烦了”。

“我以前不是说过了吗？要是改姓，无论对我的工作，还是对在学校的你来说，都会有很多的麻烦事。还得跟别人解释，这多麻烦啊，是吧？而且，如果变回我的旧姓，就和亚美子这个名字不配了。”

妈妈的旧姓很土，放在“亚美子”前面虽然不至于太奇怪，但的确不太匹配。不过亚美子还是觉得如果她真的对父亲感到厌恶的话，就应该不会保留他的姓氏。至少如果她有以后再跟其他男人结婚的打算，在名字里留下前夫的痕迹可不是个明智之举。

“这么说来，”那时妈妈大概是想转移话题，语气明显不太自然，“最近妈妈的公司里，有人从总部调到了这边，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难道……你们发生了恋情？！”藤间亚美子开了个玩笑。

“不是那种事。他说高中时代时，他妻子的班上有个女生，也说不上是爱欺负人，总之是有些坏心眼。”

“坏心眼的人真是哪里都有啊。”

“他也跟她们同班。据说当他想邀请他的妻子——那个时候还不是他的妻子——就是想邀请她去看乐队的演出时，差点儿被那个坏心眼的女生搅了局。”

“结果他们还是圆满地结了婚，这可真是太好了。你是想说，欺负别人的人最后肯定会失败吗？”

“不，我是想说，高中时代的朋友关系真的很重要。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你的高中生活没什么问题吗？”

“还好，顶多也就是跟人争论一下是否应该让不会唱歌的男生在正式比赛上对口型蒙混过关之类的。”

“咦——”母亲挑了挑眉，“所以这要怎么办？真是难办啊。我觉得主要还是看他本人的想法。”

“嗯，我觉得怎样都无所谓，又不至于改变人生。”藤间亚美子笑着说，“先不谈这个，你真的不能跟爸爸重归于好吗？等我去东京上大学，就剩下你一个人了。”

母亲一边叹气一边说：“你不用管我们的事了。”

就在藤间亚美子一边说着“好好好”，一边走上台阶想要回自己房间的时候，她听见母亲在背后说道：“不过离婚之后，我和那个人之间反而变成了最理想的关系。”

“今天一定要赢啊。”织田一真坐立不安，开始来回地揉搓双手，之后又和坐在他左边的陌生人搭话，“真希望他能赢啊，是吧？”

在听到织田美绪愤怒地对他说“喂，你不要这样”之后，藤间亚美子不禁微笑起来。真是个像小孩一样的父亲，她想着，并回忆起织田美绪曾经感叹“一想到为人父母居然不用经过考试，就觉得真是太可怕了”。

“唉，要是真的需要考试，恐怕就没有人有资格做父母了，人类就要毁灭了。”

“今天的敌人很强吗？”藤间亚美子探出身子问织田一真。这个问题就像是走到一家知名蛋糕店，问师傅“这里的商品很甜吗”一样愚蠢。

但织田一真完全没在意，对她说：“有个坏消息要告诉亚美子。敌人，很强。”

“答得真快啊。”

“他跟全盛时期的迈克·泰森一样，身为重量级选手却速度超快，无论什么拳都能一闪一晃地避开，而且没人知道他会从哪个方向出拳。”

“我也不知道全盛时期的迈克·泰森是什么样啊。”织田美绪绷着脸说。

“原来他会一闪一晃地避开攻击啊。小野先生是什么类型的选手来着？”

“他们俩的类型很相似。两人都是进攻型选手，防御很稳健，速度也很快。”

“势均力敌？”

“不，只是战斗方式很像，并不是势均力敌。”织田一真表情扭曲，“小野哥年纪比较大。”

“这样也有可能凭经验取胜啊。”

织田美绪看上去并不像是在为小野说话，而是单纯想和父亲争执。

“也是。不过欧文有时会打出一些奇怪的拳，不知道他的经验能派上多大用场。”

“奇怪的拳？”

“像是一边身子后仰或后退一边打出重拳之类的。就像以前曾经风靡一时的纳西姆·哈麦德⁽⁹⁾一样”

“谁啊？什么小夜曲⁽¹⁰⁾？”

“那是谁？”

此时是星期日的中午。藤间亚美子听父亲说过，这是为了能让比赛在美国的夜晚黄金时段播出而逆推得出的日本时间。

父亲现在是不是正在电视机前收看这场比赛呢？如果那时的小野防守成功，会给父亲的人生带来什么变化吗？或者说，会给我带来什么变化吗？她意识模糊地想着。

“果然到现场来就是不一样啊。开始心跳加速了。”织田美绪像在自言自语。

“是吧？要是我们放声大喊，小野哥应该能听到。”

“要喊什么？”

“当然是‘起来，站起来’了！”

“这好像是以他被击倒为前提，我觉得不太好。”织田美绪的回答变为看不见的拳头，打在了织田一真的下巴上。

现在
——美奈子——

演播厅的大型显示屏上播放着九年前那场世界拳王争霸赛。

“在这场比赛中，从第一回合开始，您就和欧文激烈地对打在了一起。”主持人对小野说道。

屏幕上映出两个上半身赤裸的男人，正灵活地移动着覆着肌肉铠甲的手臂，进行对打。“到第三回合左右为止，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不，应该说比计划还要顺利。”小野说道。

“欧文也显得有些吃惊啊。”屏幕上的影像中，欧文因面部被勾拳击中而翻着白眼。

“那时，我觉得大家借给了我力量。”

“大家？”

“当然包括我周围的人们，还有迄今为止与我较量过的拳手们，以及那些在我成名之后，说我是他们的朋友、令我感激的人。所以在比赛开始后，我觉得我也许有赢的可能。欧文一直以KO取胜，一般最多在第七回合就打倒了对手。所以我想，如果我能坚持更长的时间，也许会有胜算。”

“只要撑过第七回合？”

“是啊。”

美奈子听小野说过。他说他那时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边听松泽·凯利说“能行的，下回合是关键”，一边茫然地看着擂台。看着举着“ROUND 7”（第七回合）牌子的round boy缓缓走过，对自己反复说着“只要能挺过这回合，就能赢”。

“现在想想，‘只要能挺过去就好了’，这想法本身就太天真了。”

屏幕上映出第七回合过去两分钟时，被欧文的右勾拳打中下巴而倒下的小野。虽然这是九年前的影像，美奈子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内脏紧紧地收缩了起来，不由得用手掩住嘴。

那之后，欧文开始发动猛攻。小野的防御姿势虽然没有变形，却几乎抬不起头，在不知不觉中被逼到了围绳边，只能一味挨打。

“之后我被打得很惨，自己都觉得能站住是个奇迹。直到现在我还经常回想起来，在那回合结束后，当我晕乎乎地向角落走去时，看到内场席上有位姑娘用手这样捂住了眼睛。她大概是看不下去了吧。看到她，我才知道自己被打得很惨。”

九年前
——小野学——

小野只听得见声音。拳套一次次击打着自己的手臂，不过不疼。他只听得到自己任由一次又一次袭来的欧文的拳头摆布的声音。

移动你的腿。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坐在前排的松泽·凯利说的话，还是自己脑海中浮现出的指示。但他还是移动脚步，想要和欧文拉开距离。

这时欧文开始打起“一二连击”。小野看见自己的汗滴在擂台上，意识到自己正看着下方。

他从防御的手臂缝隙中看向欧文。欧文的眼睛放射出锐利的光芒，露出捕获猎物一般的喜悦，嘴角甚至还带有微微的笑意。小野刚想到这里，对方的直拳便突破了防御，向他打来。虽然闪开了身体，眼前的景色却突然倒了个个儿。当他意识到刺眼的灯光从上方转到了下方时，臀部又受到了冲击。

不是被击倒，而是脚底打滑。

他在心里发出了抗议。裁判似乎也判定是脚底打滑。铃声响起，小野向角落走去，脚下十分沉重。

他坐在为他准备好的椅子上。松泽·凯利立刻出现在面前，帮他拿掉了护齿。

“没事的，还能行。对方肯定也很累了。”

“不，欧文还绰绰有余呢。”小野低声回答，看着擂台上举着牌子的round boy，这才意识到已经到第九回合了。从第七回合开始，他就没有了记忆，好像把思维都扑簌簌地丢在了擂台上一样。

比赛一开始很顺利，顺利到他甚至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觉得有很多人都在给他力量。那现在力量已经耗尽了吗？大家要是在借给他力量时再多考虑考虑匀速分配就好了。

“小野，听好了。你还能动，对吧？找个机会打出右拳。先集中打他的身体，再在防御时低下身，再次打出右拳。就是我们练习了无数次的那套。”

“练习”一次浮现在他的脑海中。确实已经练习了无数次，多到他都想声明不想再练一次了。

铃声响起，小野冲了出去。

身体已经变得沉重了起来。欧文从对面走来，身体轻快得仿佛连小野那份都恢复了过来。他还撞了撞双手的拳套，显得很有气势。

他打出了“一二连击”。虽然小野防住了，但他的每一拳都在消耗着小野的体力。

小野也用“一二连击”还击。接着对方踏出一步，打出了直拳。但小野的身体跟上了他的拳头，将头摆出一条弧线，避开了这一拳，并以刺拳回击。欧文向后退去，从他的脚步可以看出他还有余力。

上吧。小野一边稳固防守，一边追击欧文。他听到会场上响起了一片欢呼声。然而当小野在围绳附近打出的数拳都被欧文躲过后，观众们又渐渐地安静了下来。

不知不觉中，背靠围绳的人换成了小野。就在他刚觉得“糟糕”的时候，拳头就飞了过来。他摆头闪避，并挥出了右拳，他知道自己打中了对方的身体。小野没有停下来。由于这是在练习时重复过上百次的动作，所以停不停得下来已经不由他控制了，变成一套自动打出的组合拳。他的右手打出一记上勾拳，并对准对手的面部。

打中他吧。

那记承载着他的祈祷的右拳从欧文脸旁擦过时的景象仿佛电影慢放镜头一般。就在小野想大骂“可恶”时，欧文的左刺拳已闯进视野。瞬时之间，欧文已冲到他面前，在他的身体上打了三拳。小野踉跄着躲开。虽然两腿已经不听使唤，在擂台上像个醉汉，但他还是站稳了身体。会场中开始响起悲鸣声。

他重新摆好姿势，与欧文对峙。

就在下次。他下定决心，在下次对方打出右拳时采取行动。不管自己到时候是什么姿势，都要出拳。因为他能猜想到，如果不下这样的决心，自己到时候一定会犹豫不决。

欧文打出一记刺拳，扭转了身体。察觉到他会出右拳的小野上前一步，又用右勾拳瞄准对方的侧腹。由于欧文弓身防守，拳头只打中了他的胳膊。小野又向前一步，用右拳瞄准他的脸。

“啪”，手部的触感传到小野的身体。现场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他看见欧文向后仰倒。

小野意识到，这便是他需要用尽全力的关键时刻。

他上前一步，任凭身体打出自动“一二连击”加左勾拳加右直拳加左勾拳的组合。他打到了欧文的身体。虽然隔着护具，但打中对方的感觉依旧猛烈地推动着小野。欧文也立刻开始了反击。

他们二人已不再是看着对手的拳头出招，更像是自动打出用身体记住的招数。这令观众们激动不已，偌大的会场欢声雷动，仿佛要把擂台举起来一般。

小野的一记直拳击中了对方的面部。好，小野冲上前去。打中他，打中他。他一边祈祷一边出拳。欧文的脸扭曲了起来，恐怕开始有些焦躁了吧。

铃声，别响啊，小野不禁想着。

如果不在这里击倒对方，他很难想象自己的体力还能否留到下一回合。

他想象着坐在角落、无法用膝盖支撑起身体的自己的样子。

每出一次拳，体内的电力都在不断消耗。能量在持续流失，然而他只能拼尽全力。

当他用尽全力打向欧文下巴的一记右勾拳被对方闪开时，他的身体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小野的脑海中全是“不好了”，慌忙靠近欧文，想要使用缠抱。这时无论如何也要争取到时间。

同时他还想着，铃声快响吧。

然而欧文向后撤了一步，在后撤的同时，挥出了一记左拳。他这违反常规的一拳使小野惊讶不已，而他就瞄准了小野惊讶的空隙。

拳套占满了整个视野。小野向后倒下，脑中全是光芒。他的背部撞在了擂台上，随着这一冲击，身体内部的火也熄灭了。

他感到原本就在靠余焰行动的身体现在完全熄了火，只能冒烟。

恢复意识后，小野首先听到的是松泽·凯利狂叫着“站起来”的声音。他还听到观众们像合唱一般喊着自己的名字，听上去像是某种音乐。这时，前天在自家附近听到的“齐藤先生”的歌曲突然静静地响了起来。夜里听到的那一小段歌曲，那段音乐仿佛摇晃着小野的身体。

他用右手施力。虽然很害怕自己的后背已经完全黏在了擂台上，揭不下来，但他还是挺起了身。

“就是这样，站起来。”松泽·凯利在身后嘶哑地叫着。

小野用膝盖支撑着，用力站起身。裁判就在自己眼前，一边记数一边一根一根地掰着手指。

等站起身后，他看见了欧文。他原以为对方一定在笑，然而对方也喘息着，肩膀上下起伏，同时一脸认真。

观众的声音中悲伤多过喜悦。

铃声响了。终于响了，他想着。仿佛拉扯着别人的身体一般回到角落，坐在了椅子上。

“好，站得好。太了不起了，干得好。欧文也快到极限了，还有机会。”松泽·凯利一边擦拭小野的身体一边说道。

“机会？”小野想开口出声。那种东西真的有吗？

如果在五年前，自己也许还有再打三回合的体力。他大口地喘息着，肩膀剧烈起伏，仿佛整个身体都变成了肺一样。是谁规定拳击赛的休息时间只有一分钟的？给我三天时间休息，不是也挺好的吗？

小野听着自己脑海中浮现的抱怨，仿佛在听别人的牢骚一般。

“没事吧？”松泽·凯利问道。小野却无法做出回答。

他知道对方在问自己，却没有回答的力气。

手臂好重。他甚至对自己能否在下个回合出场都没有自信。他看向前方，欧文就在对角线上。看到对方在听到教练的指令后点头的样子，小野心想，他还有力气点头啊。

“能行吗？”小野听到了松泽的问话，却无法做出回应。

还要回到那个擂台上啊。

他看到round boy举着“ROUND 10”（第十回合）的牌子缓缓地走了过来。那名帅气高挑的模特步伐轻盈，仿佛在嘲笑满身伤痕的自己。

当他怨恨地看着那名模特时，身边的松泽·凯利呼唤道：“喂，小野。”

就在这时，他看到那名round boy在擂台上站住不动了。

round boy正对着小野，把右手从牌子上移开。他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肩，又拍了拍右肩。

小野抬起了头。

他在心中“啊”了一声，因为他记得这个姿势。回忆起往事之后，他又记起那个依次碰触左肩和右肩的姿势是“没事”的意思。

他是在问我“没事吧”吗？

他看向round boy的脸，发现他眼中充满了愤怒，正瞪着自己。

他不是在担心地问“没事吧”，而是在生气地问“你该不会就这样结束了吧”？

小野无法把视线从模特身上移开。正当那张脸与自己的记忆对上号时，那名round boy已用双手把牌子举了起来，满脸通红。他到底要干什么？小野正要皱眉，对方却发出短促的吼声，并把牌子掰成了两半。他是把牌子举到半空的情况下，用力将牌子折断的。

场内一片骚动，裁判跑到round boy身边，其他工作人员也纷纷跑到擂台上，把他带了下去。

小野感受到的不仅是荒唐，更多的是从腹部下方涌进体内的、一种近似岩浆般炽热的情绪。铃声响起之前，他就站起了身。

小野从擂台上看了下去，看见那个被倒剪双臂拖走的round boy还看着这边，于是他用戴着拳套的右手先左后右地敲打了自己的肩膀。

欧文为小野体内竟然还有可以行动的力量而惊讶不已，然而更吃惊的人是小野自己。

如果在这里结束，他想着，如果在这里结束，就跟十年前一样了。

虽然身体还是很重，但与刚才相比，已经能活动了。欧文的出拳速度也明显下降了。

如果拖到靠计算比分来定输赢，自己明显会输。

击倒，必须击倒对方才行。

几乎在小野的左勾拳击中欧文侧脸的同时，十二回合结束的铃声响起。欧文的身体像飞起来了一般，然后倒在擂台的垫子上。

现在
——美奈子——

“那到底，”主持人问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最终判罚是在铃声响起之后，可能是差了一点儿，没赶上吧。要是和铃声同时就好了。”

那时，电视机前的美奈子在看到击倒的画面时，立刻把原本做出祈祷手势的双手举到空中，胡乱地叫喊了起来。她夸张的欢呼使身边正在玩玩具的儿子哭了出来，她却毫不在意，对儿子说：“爸爸做到啦。”仰面躺在垫子上的欧文完全没有要站起来的迹象。而那边的工作人员已在前排座位上骚动不已，美奈子觉得他们肯定是在为战败而感到狼狈，完全没放在心上，兀自陶醉在充斥体内的兴奋之中。

“咦？什么？怎么回事？”等美奈子再看向电视时，不禁发出了疑问。颁发腰带的环节和对小野的采访迟迟没有开始，裁判和欧文一方的工作人员，以及看似是主办方的人围在擂台上说着什么。连解说员都露出明显的疑惑神情。小野最后那记左勾拳被反复播放。后来美奈子才知道，原来是卫冕冠军一方主张“小野的拳头是在铃声响起后击中的，所以无效”。

“即使现在回头重看，结果依旧很不好判定啊。如果说那一拳是在铃声响起后才打中的，也可能没错。但如果说那一拳击中和铃声响起是同时发生的，看上去也没错。”主持人说道，“那时小野先生您是怎么想的呢？”

美奈子也曾当面问过小野这个问题。全日本的观众，甚至包括美国观众在内的全世界的观众，那时肯定都在用各自的母语感叹“实在无法接受”。而那时，身为当事人的小野又是怎么想的呢？

“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小野软弱地笑了笑，“但我觉得，结果怎样都无所谓。”

演播厅里又充满了笑声，气氛轻快了许多。

“包括体力在内，我的全部都已经到达了极限。能在那时打倒他，我已经很满足，很有成就感了。”

又在耍帅了，美奈子忍住笑意。那时，他不知道把那段录像用慢速重放了多少遍，还一直吵着说：“绝对是跟铃声同时击中的啊，到底是怎么搞的！”美奈子自然不用说，连训练馆里的后辈也被他强制一起观看录像，像小孩一样的他还说：“你看——绝对是我赢了。”那些一开始还抱有同情和义愤之心的后辈们，后来也因小野的纠缠不休而开始敷衍地说：“小野先生，以后会有好事发生的。”美奈子最终也觉得“算了，怎么都行”。这才是事情的真相。

“哎呀，我到现在都还无法接受那个结果啊。”主持人愤怒地张大了鼻孔，“啊，不过，刚才我想问您的不是关于铃声的事。当时不是有个round boy做出了莫名其妙的事吗？当时每两回合换一个模特，结果到了第十回合，那个模特……”

“把看板掰断了。”小野眯起了眼睛。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主持人又问了一遍。美奈子还记得那场比赛之后，这个问题理所当然地被各种人问起。然而，由于欧文被击倒的时刻究竟是在铃响之前还是之后这个话题更受大家关注，所以在采访中，这个问题并没有被过多提及。

“哎呀，那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每到这种时候，小野就很不会说谎。美奈子有些慌神地想着。

“这次，我们的节目针对那个round boy的情况做了一番调查。”主持人扫视了一圈观众席，“那时的他还是个新人，顶多偶尔做做时尚杂志的模特。”

他说话时，小野一直看着地上。

“后来他去海外发展了，似乎现在依旧从事着模特的工作。小野先生，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不知道。”他的眼神又开始游移。

“肯定是因为那次的举动才受到了瞩目啊。”

“不是的。那一定是因为他有实力。而且……”

虽然他在“而且”之后含糊其辞，但美奈子知道他想说什么。他肯定是想说“人并不是因为做着特别的工作才变得了不起的”。

“不过在生活中，我们真的无法预料什么事会成为人生转折点。”主持人突然一副感慨良多的语气，明明没有人问起，他却主动说道，“在高中的合唱比赛上……我是个音痴，所以老师让我不要唱歌。当时的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但有个同学为我出了主意，说‘叫你对口型也可以，但我们要在合唱之前给你制造个出场机会’，他让我在合唱比赛前表演一段落语。说实话，我当时觉得麻烦得要死。我一点也不想引人注目，他倒是在那边兴奋得不行。不过那个同学帮我一起想段子，还陪我练习。我没有什么朋友，那时觉得很紧张，但也非常高兴。而且最终，落语节目意外地很受欢迎。”

“你这故事很长吗？”另一位嘉宾的提问让美奈子笑了起来。小野也笑了，摇晃着他那巨大的身体。

————————————————————

(1) 穆罕默德·阿里（Muhammad Ali-Haj，1942-　），美国拳王，曾三次夺得重量级拳击冠军，被认为是世界上最伟大的重量级拳击手之一。

(2) 宫本武藏，日本战国末期至江户时代初期的剑术家、兵法家、艺术家。因与佐佐木小次郎决战而一举成名。据说宫本武藏在那场决斗中取胜的原因之一是他故意迟到，使对手焦急不已，没能很好地发挥。

(3) 日语里男性称呼自己的方式有“俺”、“僕”、“自分”、“私”等，其中“僕”相对来说比较温和、有礼貌。小野在称呼自己时用了“僕”。

(4) 骨气的原文是“根性”和“野次馬根性”（爱跟着起哄）词尾一致，织田想借这两个词重复的部分玩文字游戏。

(5) 英国著名摇滚乐队“性手枪”（the sex pistols）的歌曲，意为“英国无政府状态”。

(6) 每回合（round）开始时，举着写有回合数的牌子上台示众的美女，多为身材热辣的模特，常带着性感。

(7) 在日语中，欧文（Owen）的发音和“加油”（応援）相同。

(8) 出自齐藤和义的《节奏》（リズム）。

(9) 纳西姆·哈麦德（Naseem Hamed，1974-　），英国拳击手，被誉为英国拳坛的王子。

(10) 原文为Nachtmusik，德语，意为“小夜曲”，发音与Naseem相似。

后记

这本书中，最开始的两篇故事的创作原因有些特殊。首先，第一篇短篇《一首小小的》（Eine kleine），是因为音乐家齐藤和义先生问我：“我想出一张以恋爱为主题的专辑，能不能帮我写一首表达‘邂逅’的歌的歌词？”而我回答：“我不会作词，小说我倒是能写。”于是便有了这篇短篇。但说实话，我对被归类为“恋爱题材”的东西（不管是小说、电影还是漫画）没什么兴趣。所以要是在平常，我应该会很犹豫要不要接受这份工作。但因为我是齐藤和义先生的狂热粉丝，不想错过与他一起工作的机会，便接受了这份工作，费了不少力气。如果因为自己不擅长写恋爱题材，就写出类似曲线球一样的作品，感觉也有些耍滑头。我记得当时的我用尽了招数，为创作出能让自己也觉得有趣的与“邂逅”相关的故事而苦思冥想。而后来，根据这篇短篇，齐藤和义先生创作出了《very～very～strong～nachtmusik～》这首歌曲。

下一篇《轻重量级》（Light heavy），是在《very～very～strong～nachtmusik～》作为单曲发行时写下的作品，用作初版限定盘的附录。机会难得，我决定做一些只有合作的时候才能办到的事。于是我想到引用齐藤和义先生过去的歌曲中的一些歌词。通常小说里很难引用当代音乐人的歌词，我也不愿意引用。但在这种情况下，我反而觉得应该采取这种手段。不过如果仅仅引用歌词，只能得到一个策划产物，给人感觉只是面向少数受众的。于是我又为如何把内容也写得令人惊叹而费了一番脑筋。最终，这篇成为我写过的短篇中我自己很喜欢的一篇。

之后我又从《一首小小的》和《轻重量级》发散开来写了几篇，最后编成了这本书。这本书的创作过程导致其中收录的大部分短篇都与恋爱有关，以我个人来说，觉得有些难为情。不过换个角度说，这也是一本在我的作品中很少见的、几乎没有出现小偷、强盗、杀手、超能力者、可怕的罪犯、有特点的人物和奇妙的设定的书（至今为止我的多半作品中都出现了这些要素，这点究竟是好是坏也值得商榷）。所以即使是那些平日里对我的书有抵触情绪的人，可能也会比较容易接受这本书。真希望这样。我很期待。

作家友清哲先生不仅为这本书里收录的短篇构思提供了很有启发性的提示，还为我核对了有关拳击的相关描写。此外，我的朋友白势彰为我提供了广告行业的相关信息。真是非常感谢。

封面是音乐家TOMOVSKY先生为我画的插图。我觉得TOMOVSKY先生的音乐混合了可爱、苦笑感和趣味性，与我想表达的“悲观中含有乐观的故事”很有共通点。每次我听到TOMOVSKY先生的音乐都会感到很开心。非常感谢您接受这次的工作。

伊坂幸太郎

初登载

Eine kleine《一首小小的》
《papyrus》七年四月刊
vol．11

Light heavy《轻重量级》
齐藤和义单曲《你喜欢上的究竟是我的什么》初版特别版

Documenta《文献展》
《GINGER L．》二〇一一年春季刊
vol．2

Looks like《酷似》
《papyrus》二〇一三年二月刊
vol．46

Make up《化妆》
《papyrus》二〇一四年二月刊
vol．52

Nachtmusik《小夜曲》
新作

Captain Thunderbolt by Kazushige Abe·Kotaro Isaka

Copyright © 2014 Kazushige Abe·Kotaro Isaka/Cork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 by Bungeishunju Ltd.，

Chinese（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translation rights reserved by NEW STAR PRESS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Kazushige Abe and Kotaro Isaka arranged through Cork，Inc.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霹雳队长／（日）阿部和重，（日）伊坂幸太郎著；胡笳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6.8

ISBN 978-7-5133-2225-6

Ⅰ．①霹…　Ⅱ．①阿…　②伊…　③胡…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6）第155109号

霹雳队长

（日）阿部和重　伊坂幸太郎　著；胡笳　译

责任编辑：王　欢

特约编辑：赵笑笑

责任印制：李珊珊

封面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网　　址：www.newstarpress.com

电　　话：010-88310811

传　　真：010-65270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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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服务：010-88310800　service@newstarpress.com

邮购地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印　　刷：北京鹏润伟业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4

字　　数：233千字

版　　次：2016年8月第一版　2016年8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2225-6

定　　价：45.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更换。

目录

序章

1

2

3

4

5

6

7

8

9

9.5

10

11

终章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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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午　夜　文　库

序章

赶紧盯住那些女性型脂肪！

一看到女性的身体——尤其是胸部的时候，男性大脑的杏仁体和下丘脑就会马上发出这样的指令。

“讨厌！隅田先生，你偷看人家的胸部了吧。”桃泽瞳用手遮住连衣裙的领口处，面带微笑地看着身边的隅田周一。在满脸笑容的背后，她思考起了男性大脑这种单纯至极的反应。

根据某部性别科学的研究类书籍记载，女人的胸部、臀部和大腿上的那些脂肪叫作“女性型脂肪”，是女性特有的组成部分，男性大脑的欲望中枢会不可控制地被那些地方所吸引。

吧台内侧，一位长相老实的调酒师身穿黑色背心，正不停地擦拭着玻璃杯。他身后的酒架上摆放着不少大小各异、色彩缤纷的酒瓶，瓶身上反射出各张餐桌的桌灯散出的红色光芒。

这是一家位于新宿站附近的外资酒店，不少外国演员来日本时都会住在这里。一楼大堂里的酒吧不太嘈杂，但也不至于空空荡荡。因此，在吧台前并肩交谈着的桃泽瞳和隅田算不上很引人注意。

在他们身后，有两位穿着高级西装的男人正讨论着昨天职业棒球赛的结果。东北乐天金鹰队在最后一局以一记三垒方向的内野安打漂亮地结束了比赛。“那个球要是防守队员不碰的话应该就出界了吧。”“是啊，这样的比赛也能打赢，还是多亏了阿将啊。”他们口中的“阿将”就是乐天东北金鹰队的投手田中将大。两个人交谈得很热烈，其中一人还不负责任地预言道：“这场比赛结束以后，阿将的状态应该会越来越好吧。”

就连不太了解棒球的桃泽瞳也被这个话题吸引了，直到那两人离开，她还在琢磨着他们的对话。这算是在收集东北地区的相关信息，也因为这支主场在仙台的球队让她有了更亲近的感觉。

“这个嘛，谁让你的胸部那么有魅力呢。”隅田轻巧地回应道。作为一名五十多岁的男人，他的穿着很休闲，脸上的皱纹有时还会让人感受到一丝成熟的魅力。

根据事先调查得到的信息，他在二十年前和一位在广告拍摄现场认识的模特结婚，两人有一个孩子。不过，结婚以后他还是到处拈花惹草，虽然没有固定的情人，但也不缺少让他发泄旺盛性欲的对象。

男性荷尔蒙在处于战斗状态时会急速上升。所以，隅田已经年过五十却还精力充沛，也可以算是他在广告业界拥有一定地位的证明吧。在激烈的职场竞争中，男性荷尔蒙会分泌得过多，这也是不争的事实。

桃泽瞳虽然可以接受这一点，却并不喜欢。

“不过，我真的是好幸运呢。本来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才偶然走进这个酒吧的，没想到竟然能遇上隅田先生。”

“你还真了解我呢，照理说广告界的人应该都生活在舞台的背后啊。”虽然言语上还算谦逊，但隅田的脸上却充满了得意的神色。像他这样的人，应该是很希望从舞台背后走到台上的吧。

“是刚才那位调酒师告诉我的。”桃泽瞳压低了声音。之前她还在考虑应该怎么上前搭话，在脑中的预想方案中挑选着最合适的那一个。在还未决定前，那位调酒师就悄悄凑过来对她说：“那边的那位先生，好像是广告界的名人。”

应该是和隅田约定好了吧，只要出现打眼的女性，就把她引到隅田那边。调酒师的举动让人禁不住这样怀疑，他的动作很机械，说出的话语好像也很熟练。

隅田的大脑中应该正在处理着各种各样的数据。眼前的这位女性，她拥有多高的智商呢？还有，她的胸部实际尺寸究竟是多少？她对我怀着怎样的感情？说到底，也就是在判断“今天能和她上床吗”？

对于这种想法，桃泽瞳并不觉得很愚蠢。

因为，男性大脑的构造就是这样的。

刺激大脑的开关大部分由视觉控制，周围一旦出现露出一定肌肤的女性，就会用目光去追随，这些都是男性大脑最基本的机能。男性对于女性型脂肪的兴趣也是如此。对于女性胸围的喜好，大多来自于年轻时期的日常体验和欣赏经历在大脑中留下的印记。

“我在杂志上看到过，现在很有名的那个乐队的专辑名字就是隅田先生起的吧？”桃泽瞳摊开了双手，脸上的表情变得丰富起来。她的意图是想表现出对对方很有兴趣的样子，同时，如果对方认为她是个轻佻的女性，那也算正中她的下怀。

“啊，是那篇报道啊。”

“地平线上的猫。”桃泽瞳很陶醉似的吐出了这个名字，“我觉得起得太好了。《地平线上的猫》这个词让人觉得很不可思议，既很可爱，又能刺激人们的想象力。作为这张专辑的名字真是太合适了。”

“这个嘛，虽然自己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算是有点深度吧。”

不对，其实并没有什么深度，桃泽瞳在心里默默念道。“这个名字，是从哪里得到的灵感呢？”她拉长了语调，试着尽量表现出缺乏修养的样子。这是最关键的一步。隅田立刻显得自负起来，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说：“就是凭空浮现出来的灵感而已啦。”说实话，桃泽瞳确实很想知道，这个牵强的名字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在挑起这个话题之前，桃泽瞳先主动告知对方自己是在月岛⁽¹⁾出生的。她看似无意地提起了这个在战争年代遭到空袭却毫发无伤的地方。“东京大空袭还真是可怕呢。”她希望隅田能够顺着东京大空袭这一话题高谈阔论一番。

“我还是第一次听年轻女性说起东京大空袭的事呢。”隅田很夸张地将身子向后，靠在了椅子上。

在月岛出生是她瞎编的，不过东京大空袭真的很可怕。

那是太平洋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一九四五年三月十日，有三百五十架B29进行了那次大空袭。在轰炸机的攻击下，现在东京二十三区中的三分之一化为了焦土。一夜之间，大约有十万人丧生或是下落不明。当年的关东大地震也造成了十万人死亡，空袭造成的伤害和七十年一遇的特大灾难相近。而且，更令人触动的是，那是一场人类用自身的双手引发的灾难。

桃泽瞳想要将这些令人讨厌的想法从脑海中拂去，便继续用更轻浮的语气说：“我觉得隅田先生的这个创意，绝对不只是灵光一现，背后肯定还有什么更深层的灵感。”

“啊，这么说来，其实也有这个原因。”在桃泽瞳饮下一口鸡尾酒后，隅田意味深长地说道，“那个，‘地平线上的猫’这个名字，如果要说灵感来自于哪里的话，对了，倒跟刚才你说的东京大空袭有一定的关系。”

自己抛下的鱼钩上有了猛烈的反应，桃泽瞳立刻感受到了。“啊，这也太巧了吧！”

“你知道大空袭时的B29坠落之谜吗？”

“坠落了吗？B29？”

“还是在东北地区哦。在‘东京’大空袭的那个晚上，坠落在了‘东北’的藏王。”

“听起来真是谜团重重啊。我最受不了这种话题了。”

“受不了？”

“就是会很兴奋啊。”桃泽瞳尽可能地刺激着对方的情绪，热烈地回应道。为什么要因为B29的坠落而兴奋呢？感觉有些无法用常理来解释。想到这里，桃泽瞳有些担心对方会不会产生怀疑。不过事实正相反，隅田露出了愉悦的神情，继续得意地说了下去。

“在东京大空袭那天，也就是三月十日，不知道为什么，有三架B29坠落在了藏王连峰的不忘山上。”

“藏王？是不是离东京很远啊？”

“那是相当远啊。”隅田叹了口气，好像是看穿了对方的常识一般。

“我对地理也很受不了啊。”

“受不了？”

“这次可不是很兴奋的意思，单纯只是非常不擅长而已。”

“我老家的那个镇子就在飞机坠落的地方附近。比起藏王，说御釜你可能会更清楚吧？就是那个有名的链球菌事件发生地，就在那一带。”

桃泽瞳的表情一下子有些僵硬。藏王连峰的“御釜”，还有“链球菌”，这些词语让她联想到了父亲。她想起了父亲的上司那张冷酷的脸，以及他说的那句“人都是会死的”，这让她不由得失去了平静。

看着她陷入沉默且表情僵硬的样子，隅田赶紧补充道：“啊，虽然我老家是藏王那边的，不过离御釜还有一段距离，我们那边完全没事。”他大概是理解错了桃泽瞳沉默的含义吧，“我们那边跟那个传染病一点关系都没有。”

看到隅田的反应，桃泽瞳不由得想到，当时住在那里的人一定承受了很大的偏见吧。直到今天，他们都很害怕被视为和藏王的御釜是同一地区的人。

“没关系的，我们小时候都打过预防针，所以尽管放心好了。”

“真的吗？”桃泽瞳马上追问道。她的语气好像是在问，接种了疫苗就真的安全了吗？好像听说有打了预防针但还是被感染的人呢。

“我们小时候，直到出现疫苗之前，都是提心吊胆的，总担心自己会被感染。因为这个病一染上就完蛋了。那种感觉，大概就像明治时代染上无法治疗的肺结核一样吧。啊，这个说来可就话长了，要不就不说了吧。”

“刚才那个B29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就像你所说的那样，藏王可不在东京。”

“是在东北吧，我记住了。”

“那天空袭的目标是东京。每架B29的任务应该都是‘轰炸东京’。可是，为什么那三架飞机会坠落在完全不是同一个方向的藏王呢？”

“哎呀，好兴奋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过盟军总司令部的报告里只说原因是‘天气恶劣’。就是说，是因为天气不好，才坠落在了东北。那天倒确实有暴风雪。”

“什么嘛，好无聊的理由。”

“不过，后来在B29的残骸里发现了几张地图，上面都清晰地做了标记。”

“标记？什么标记？”

“在东北的山形市的位置画了个红圈。也就是说，他们一定是有什么目的，才会跑到东北的。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桃泽瞳向前探出了身子。

“这三架飞机，分别属于不同的部队。很难相信它们是同一支编队的，可为什么会在一起飞行呢？而且，一号机上本该有十一人搭乘，尸体却有十二具。而二号机上应该有十二个人，尸体却只有十一具。”

“有的多了，有的少了啊。”

“关于这一点，盟军总司令部也进行了说明。说是二号机上的一个人去一号机的遇难现场调查，并且不幸葬身在那里。也就是说，二号机上的一个人跑到了一号机那里，所以人数才对不上。”

“啊？”

“可是，其实并不是这样的。人数从一开始就对不上。”

“嗯？”

“那里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在我们老家那边，父亲那辈的人经常这么说。不过有点像是喝醉时说的胡话啦。”

“嗯嗯。”桃泽瞳的眼里闪烁着光芒，她用力地点着头，这一举动也有一部分是发自真心的。

“B29还有其他的任务。”

“好兴奋、好兴奋。”迫近核心内容，桃泽瞳愈发凑近隅田，简直都要贴在他的身上了。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互相感受到对方的鼻息，隅田也无法掩饰自己的兴奋，禁不住仰起了头。如果这里是个没有第三者在场的密室，他应该已经扑过来了吧。

他真的认为，这样就能和女性发展出良好的关系吗？

每当桃泽瞳接近某个男性，想从对方那边套取信息的时候，总会不禁抱有这样的疑问。当她展露色相接近那些陌生的异性时，相比觉得“危险”而提高警惕，偷笑着觉得自己“幸运”的人可要多得多。

她曾经读过一份国外的研究报告。当一位有魅力的陌生异性向某个学生发出邀请说“我们约会吧”的时候，男生里有百分之五十的人会回答“好”，女生回答“好”的人数也接近百分之五十。当问题改成“今晚我们一起睡吧”的时候，男生里有百分之七十五会回答“好”，女生回答“好”的人数则是零。相比“我们约会吧”，反倒是应允“我们一起睡吧”的人数更多。对于男性的调查结果，桃泽瞳不免有一种很别扭的感觉，男人和女人，大脑的构造和运转方式竟是如此地不同吗？

男性会沉浸在短暂的快乐里，而女性更追求长期的幸福。当然，这说的都是“大多数”男性和女性的特点，指的是“整体性倾向”。

男性和女性，并非哪一方是愚蠢的。根据双方的差异，自然界也会产生相应的平衡，从宏观上来看，人类的繁衍也是被这样的规律所影响着的。

“在那几架坠落的B29里，一号机还有一个昵称。”

“一号机的昵称？”

“Cherry The Horizon Cat。地平线上的猫Cherry。这架B29好像就叫这个名字，我从小就听这架坠落在藏王不忘山的B29的故事。”

“是听谁说的？”

“我爸说的。我爸那天爬到山上，看到了飞机坠落的现场。”

“啊？真的吗？好了不起！”

“那次事故啊，”隅田的语速明显地快了起来，似乎开始回忆起当地流传的往事，“好像第二天有记者也跑到了那里，而宪兵队在一个月后才完成确认。毕竟当时在打仗嘛，所以有很多事情没搞清楚。不过，我爸和附近的几个大人当天都跑去看过。”

“啊，隅田先生的爸爸真是太厉害了。”

好厉害、好厉害，不断地吐出这种抽象的赞美，对方的自尊心就会得到满足。事实上，桃泽瞳现在非常兴奋。为了不流露出这种兴奋，她正在拼命地控制着自己。

桃泽瞳之前已经到七宿町和白石市那里，跟族长们聊过了，不过得到的信息都只是从网上就能查到的东西。

和隅田接触，只是因为查到了《地平线上的猫》这张专辑的名字，又看到了他的出生地，于是她猜想隅田会不会了解不忘山的那次事故。真没想到可以得到如此深入的信息。

“那些飞机，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三架飞机是出于某个目的，才飞到藏王来的。”

“是什么目的呢？”

“要是知道的话，我就可以写本书了吧。”

“再多说一点嘛。”桃泽瞳好像喝醉了一般，把上半身靠在了吧台上，娇媚地向隅田祈求着。赶紧盯住那些女性型脂肪！隅田的大脑皮层和下丘脑应该已经再次发出了这样的指令，他的视线频频瞟向桃泽瞳的胸部。

“在我老家那边，那三架B29的事可是很有名的，‘地平线上的猫Cherry’这个名字也有很多人知道。所以，这次给那个乐队的专辑起名字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这个词。”

“真的很合适呢。”桃泽瞳一边大声感叹，一边在心里忍不住想说“这个就别说了”，“不过B29的这个传说，还真是让人觉得不可思议。就算是假的，也很让人兴奋。”

“这可不是假的。”

“嗯？”

“我爸那天好像在不忘山的现场捡到了很多东西。”

“很多东西？”

“这个可要保密啊。比如说……”

对方露出了异常神秘的表情，不想错过任何信息的桃泽瞳马上把耳朵凑了过去。可这时，隅田却猛地对着她的耳朵吹了口气，桃泽瞳一下子尖叫了起来。“哎呀，讨厌，隅田先生你怎么这样。”她强忍着想把对方一脚踹飞的冲动。

隅田的自吹自擂又开始向其他方向展开了。“当时，我们那边经常有传单从天上掉下来。你知道吗？就是那种针对人民的反日宣传单。”隅田继续说道，“为了打击敌方的士气而散发的那种东西。”

“传单？”

“就是美军从天上撒下来的东西。比如‘你们已经四面楚歌了，赶快投降吧！’什么的，都是用日语写的，还有‘马上就要轰炸这里了，赶快逃跑吧！’之类的。我还见过写着‘什么事都能商量！’的，很有意思吧？上面还有插图，背面写着‘来和我们的总司令谈谈吧！’。这种文字的语气总让人觉得意味深长。”

“啊，真的好有意思。”虽然还在应和着对方，桃泽瞳却已难以掩饰内心的焦躁，“隅田先生，你真的是什么都知道呢。”

“如果去我老家那边的话，应该还有当时留下的东西。‘宣战的传单就是战争时期的媒体’，这句话你听说过吗？我就是因为在那时看到了传单，对于那些能够打动人的话语，还有宣传心理战之类的东西产生了兴趣，才投身广告界的。那才是这一切的缘起啊。”

桃泽瞳心中飞快地盘算着怎么才能把话题拉回来。“这些事情我完全不知道呢，以后能不能再多告诉我一点呢？”

“啊，真的吗？那我下次回老家的时候，把那些传单拍了照以后发给你吧。”

总算是找到了交换邮件地址的机会，隅田内心的喜悦都写到了脸上。桃泽瞳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就算今天不行也没关系，之后再寻找套话的机会就行了。

“我爸好像曾经想过要出书呢。”

“关于那些传单？”

“不是。”隅田笑了，“是关于不忘山的B29之谜。就在我小时候，他还买来了很多稿纸，好像是准备把这些事写出来。我爸年轻的时候其实是想当记者的。”隅田的眼珠迅速地转动了起来，应该是在思索邀请对方去酒店的方法吧。话题越扯越远，隅田突然提出了一个谜题：“你知道哪个当陪酒小姐的摄影家很出名吗？”

这就是那个在广告界和新闻界已经被用烂了的冷笑话吧，桃泽瞳早已猜到了。

但她装傻似的回答：“啊？这个我怎么会知道呢！”过了一会儿，她假装绞尽脑汁地说出了正确答案，“莫非是罗伯特·卡帕？⁽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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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月岛，位于东京都中央区，是东京湾建设航运通道时填埋出的一个人工岛。

(2) 罗伯特·卡帕（Robert Capa，1913-1954），匈牙利裔美籍摄影记者，二十世纪最著名的战地摄影记者之一。因为“卡帕”和“陪酒”（キャバ）在日语中读音相同，故有此无聊说法。

1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五日

雨水慢慢地从公路旁的路沟里溢出来，终于流到了酒店门口的门廊边。以防万一才放起的防水板，这时让人觉得有些不够牢靠。虽然开始下雨只是一小时前的事，雨势却一直没有减弱，给人一种不祥的预感。

由于受到台风的影响，山形市内从下午起将会有大雨——天气预报的预测，精准地成了现实。

不仅是山形，福岛县和宫城县的那些酒店门童应该也都在无聊地望着天吧。田中徹这样想象着。

这时，一辆出租车像是急转弯般滑进了门廊，溅起了很大的水花。

田中条件反射般地扭过身子，背上马上感受到了数百毫升的雨水，但也只能仰天长叹了。目前还保持干燥的，只剩下头上的门童帽，以及面部和胸口了。被弄得湿透了的裤子和鞋子都让他觉得非常难受。田中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出现在眼前的，是三位穿着黑西装或风衣的外国人，看起来像是商务人士。

同事黑田小心地迎了上去。“这里很滑，请当心脚下。”可那群人只是默默地站在门口，无法判断他们是否能听懂日语。三个人分别是金发、白发和黑发，手里都没拿东西。脸上的神色都很严峻，让人怀疑他们是不是刚办完入住手续，准备出去观光的时候突然下起了大雨，于是被打乱了计划。

“喂，徹。”

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田中徹回过了头。看到出现的是那个麻烦的朋友，田中徹叹了口气。保龄球衫和牛仔裤的搭配，相叶时之的穿着和平时一样带着美式休闲风，他正从酒店里走出来。

“好久不见了，相叶，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田中徹主动打了招呼。

“是角山结婚那次吧。那是前年吗？”

“啊，那次以后就没见过面了吗？还真是不敢相信。”

“这份工作你做到现在还没被解雇，才更让人不敢相信呢。要说守备什么的，你可是很差劲的啊。”

“你在说什么啊？”

“外野的守备，你不是漏洞百出吗？不管谁来都能让对方通过的门童，对酒店来说岂不是很危险吗？”

这家伙说话还是那么刻薄。而且那都已经是少年时代的事了，他却还能说得像是昨天刚发生的一样。

“你不会是住在这里吧？接下来有个大人物的集会，我现在可没空陪你胡闹。”

“是什么集会？”

“五点钟在宴会大厅，有个国家级的宴请。”

“国家级？我们山形市已经是世界的中心了吗？”

“是有关农业的。相叶，像你这样的家伙要是在附近转来转去的话，马上就会被揪住，然后赶出酒店的。”

“好吧好吧，反正我对那边没兴趣，你就放心吧。”

相叶时之嚼着口香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索了起来。因为担心一直站在门口会阻碍其他人通行，田中一把把他拉到了边上。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啊，投手大人？”

“有点私事。”

“私事啊。肯定是和钱有关的什么蹊跷的交易吧？”

“你很啰唆啊。”

“相叶，这些话我大概已经说了几百遍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厌烦。不过你差不多也该安定下来了吧？还有两年我们就满三十岁了，你也该去找个正经的工作了吧？”

听到这句已经听过几百遍的忠告，相叶时之故意上上下下打量着田中，反击似的回答：“所谓正经的工作，就是你干的这种吗？”看着田中一副落汤鸡的样子，相叶一脸的不屑。不巧的是，田中这时还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更是招来了相叶的嘲笑。

“都姓田中，你和阿将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相叶继续讥讽道。

田中想要掩饰自己的窘迫，便把身体转向门廊那边。相叶时之似乎不想让田中擅自结束对话回去工作，于是赶忙又凑到他的身边，赔着笑对他说：“对了，徹，说实话，现在我可是非常严肃的，今天是特例，事态紧急。因为某些原因，时隔多年，我和富樫，还有福士又在一起工作了。以前我就是那些人里最认真的吧？”

“你开玩笑呢吧？”田中徹忍不住笑了。从打少年棒球那时开始，带着富樫、福士，还有田中徹一起干傻事的人，就一直是相叶时之。就算大家都长大了，“相叶时之最认真”这种事也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的。“相叶，你自己想想，你从高中退学前，还拉着我一起去过仙台吧？”当时他和那边的暴走族起了争执，最后后果非常严重，“那个，井之原就是被你连累的吧？”

“喂，别提井之原的事啊。之前就说过的吧，不许说起那家伙的事。你可别忘了。”相叶时之的回答，让人很轻易地就能感受到那件事触到了他内心的伤痛。

“好好好，不说井之原的事。就算是这样，你也总是会搞出事情来，然后把我们都卷进去，这是事实吧？”听着田中的声讨，相叶时之笑着说起了自己的近况，想要蒙混过去。

“话是这么说，不过最近我真的是很安分啊，很认真地在看管棒球练习场呢。”

“骗人的吧？”

“是真的啊。就是那里，天童温泉那边，很令人怀念吧？前年年底，看店的大叔脑梗了。虽然现在又活蹦乱跳的了，不过从那时起，他就要去做复健什么的，没法再看店了，所以我就代他干了起来。下次你也带着女朋友来玩吧，让你免费玩。”

“真的吗？”“只限一次。”“太小气了，让我打个够嘛。”

“如果你真的有女朋友的话。”相叶时之捅了一下田中的肩膀。

这时，又有一辆出租车开进了门廊，这次是右脚被溅了个透，不过田中还是平静地迎接了客人。下车的又是几位外国男士。

“今天外国人好多啊，有什么活动吗？”

“不是说了有宴会吗，有关国际交流的宴会。是JICA⁽¹⁾举办的，邀请了很多海外研究员。”

“JICA和JAF⁽²⁾不一样吧？”

“怎么想都不是一回事吧？”

“要是JAF就厉害了，不管什么事都能帮你解决。”

“对对，好厉害、好厉害。”

“那个，是什么方面的国际交流？”

“他们是来日本学习农业技术的，是什么塔吉克斯坦还是乌兹别克斯坦的人。政府和农业协会那边分别邀请了五六个人。为了参加欢迎宴会，对方大使馆和东京的官员好像也来了不少人。正赶上台风来的时候，还真是辛苦他们了。”

明明是他追问的事，相叶时之却好像已经失去了兴趣。“哦。”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对了，徹，你今天是不是八点下班？还有四个小时对吧？”

“没错。不过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轮班时间？”

“稍微调查了一下。”

田中很无奈地扭过了头，问：“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是什么很麻烦的事。差不多六点的时候，会有个看起来很可疑的家伙提着铝制的手提箱到这里来，到时你把这个交给他就行了。”

相叶时之交给他的，是一张条状口香糖的包装纸。包装纸的背面只写着“1115”这个数字。应该是要告知对方房间号吧，田中把它放到了胸前的口袋里。

“‘很可疑的人’是什么意思？如果要我帮忙的话，就告诉我大致的情况。那个人到底是干什么的？”

话还没说完，田中打了个更猛烈的喷嚏，眼镜像喜剧表演中那样滑落了下来。接着他又连续打了两三个喷嚏，等他停下后，相叶时之对他说：“说是卖健康天然水的，其实是个骗子吧。之前柳崎在仙台被这个人以共同经营的名义骗走了所有的财产，所以我们要惩罚他，把他的钱全部骗回来。”

“卖天然水的骗子，听起来总觉得很清爽呢。”田中笑了。

“他的手段可是很肮脏的。富樫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个专门洗钱的家伙，通过那个人，总算把这个家伙约出来了。要是让他事先调查，可能会比较麻烦，所以我们打算直到最后才告诉他见面的地方。”

“就选在我们酒店了，对吧？”

“然后，就轮到你出场了。”

“让我把房间号告诉那家伙吗？柳崎被他骗走了多少钱？”

“一千三百万。”

田中惊讶得往后仰了一下。“柳崎那么有钱吗？”

“好像是准备创业，于是就把老婆的积蓄都拿了出来，还问亲戚借了不少钱。工作也辞了，在那之后他只能一边找工作一边打零工，感觉简直生不如死，听说都抑郁了。那个骗子的手法很巧妙，那帮该死的警察也动不了他。”

“先别管警察该不该死。真是很可怜啊。”田中默默念道。他撇着嘴，用手擦了擦眼镜。这时，他突然想起相叶时之的情况，于是直接问道：“对了，那你现在又怎么样呢，相叶？你那辆庞蒂亚克火鸟⁽³⁾的贷款都还清了吗？”

“还没呢。别说还清，好像越还越多了，现在算是债台高筑吧。”

相叶时之的面孔一下子扭曲了。平时那种开玩笑的语气也不见了，多出了几分忧愁。他的表情就像某些画中的人物一样苦涩。

光是看到他的表情，田中徹就可以感觉到自己的这位老朋友现在有多么为金钱所困了。刚才相叶表现出的那种轻浮的态度，也许只是为了掩盖他内心的不安吧。“谁叫你搞了这辆四十年前的美国车，都叫你别逞强了。”

“保养的费用可真够受的。”

“你就没想过出手吗？”

“怎么可能！”相叶时之大声地否定，田中有了更真切的感觉。

“也就是说，就算出手，也只是杯水车薪，对吧？难道说，你还借了其他的钱？”

“你真的很烦啊！”相叶这种不耐烦的态度，就已经说明田中的猜测是完全正确的。田中确信了，他一定还借了不少钱。这时田中又想到了一件事，那是今年过年回老家参拜的时候听角山说的。

“听说有个演AV的女人从事务所里辞了职，然后你出手帮了她，这件事是真的吗？”

相叶的脸开始抽搐起来，视线也飘向了其他方向，看来是默认了。

“相叶，你到现在还没事，还真是很厉害呢。那是个相当可怕的事务所吧？”

“不过那边已经没问题了。你是听角山说的吧？”

“过年的时候听他说的，他很担心你啊。”

“那我会打电话给他的，告诉他事情早就解决了，不用担心。”相叶时之口中这么说着，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那金钱方面的纠纷呢，都解决了吗？”

“你还真是麻烦啊。那方面嘛，其实还没完全结清。”

“真的假的，还欠对方多少钱？”

“还有一点吧。”

“不会吧，难道比柳崎被骗的钱还多？”

“这个暂时保密。所以嘛，要先把这件工作完成。”

说完这句话，相叶时之便转身走进了酒店。

老朋友离开之后，和同事的对话又开始了。比田中更晚当上门童的黑田，像是在等着田中的谈话结束一样，马上走了过来，问他：“那是谁啊？”

“小学和中学的同学，当年在棒球队也是一起的，真是一段孽缘啊。我来这里上班前，几乎每天都和那家伙在一起玩，差不多就是那种关系。”

“我还以为你被流氓缠上了呢。”

“那家伙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小混混，对吧？不过小时候他可是我们的主力投手，球速可真是快呢。要是他能集中注意力的话，到高中时应该也是很厉害的。如果你认识小时候的他，就会觉得真是有点可惜。”

“完全看不出是个会积极参与社团活动的人呢。”

“他是个喜怒无常的家伙，从来没太积极过。大人们都觉得他很有潜质，可他有时却会在比赛中故意投出能让对方击中的球。教练选他做队长的时候，他也硬是推给了别人。”对于相叶时之这样一个性格古怪的家伙，那群伙伴里只有一个人能制伏，田中徹回忆着。那个人就是井之原悠。

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这对组合会让人想起无法相溶的水和油。可事实上，这两个人比其他任何组合都有默契。虽然少年棒球队是个完整的团队，但他们两人之间又形成了一个别人无法进入的世界。不管是在比赛中、训练时，还是上课的时候，他们都自得其乐地沉浸在两个人的小世界里。看到他们那个样子，球队里的其他人都只有羡慕的份。

他们是一对独一无二的组合，能够在关键时刻发挥出不可思议的力量。可讽刺的是，因为那件事，他们之间的关系在一夜间完全崩溃。想到这里，田中徹觉得有些感伤，不过他还是继续说了下去。“不管怎么说，他就是个不正经的家伙，总是给周围的人添麻烦。”

“那样子还能当上王牌，不是很帅吗？”

“嗯，也许吧。虽然总是胡闹，但他一直处于最核心的位置。”虽然相叶时之总是让人受不了，可是球队里的其他人，包括自己，都对他身上的那种自由自在有着一丝憧憬。田中徹想起了当时的感觉，说道：“不过，从高中退学以后，他的地位也被剥夺了。这种事好像很常见，我差不多也是这样。”

“现在呢？”

“在一家棒球练习场看店。虽然比以前好些，不过也只是临时的，还没有固定的工作。”要是黑田认识那时的我们，现在会怎么想呢？田中徹有些落寞地想道。

又有两辆出租车开了进来。车门开启，传来了不带东北口音的谈笑声，音量盖过了外面的雨声。应该是来参加宴会的日本人吧。

把客人引进酒店后，田中徹向酒店门口的山形站前大道望去，雨势好像弱下来了。虽然远处好像还有雷声，但有点像动画片里的音效，没什么气势，田中徹都怀疑是不是自己幻听了。

黑田马上就下班了，他对田中说有件事要拜托，便递过来一张小纸片。

“田中，刚刚那三个外国人说，六点左右会有个提着公文箱的人来找他们，到时把这个交给他。”

又是一张条状口香糖的包装纸。田中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他把纸片翻了过来，发现后面的空白处用圆珠笔写着“1116”。

嗯？田中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之前的那张包装纸，那张上面写着“1115”。这也太巧了，田中觉得很惊讶。“黑田，来的人到底长什么样，你没问清楚吗？”

“这个嘛，对方好像不会说日语，都是用手机上的翻译软件交流的。所以我只是大概理解了一部分意思，好像说来的是他们的商务谈判对象。”

“是吗……”

“1115室”和“1116室”。相邻的房间号，委托的事项也几乎相同。虽然有些疑惑，但田中徹并未特别在意。“很可疑的骗子”和“商务谈判对象”，田中觉得，其中的一人出现在眼前时，自己应该可以区分吧，所以他把两张纸都放进了胸前的口袋里。

快要下班的黑田大概还在担心我吧，田中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当他一个人站在门口的时候，打喷嚏的频率变得越来越高。之后，他就一直一个人呆呆地站着，感觉时间过得好慢。

傍晚六点，首先出现在酒店门口的是“商务谈判对象”。

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性，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很有商务人士的风范。他上前对田中说应该有要交给他的东西。这肯定就是黑田说的那个人，田中毫不犹豫地把写着“1116”的纸片交给了他。

几分钟后，一个三十多岁、满脸络腮胡的男性出现了。现在明明是夏天，可他却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机车夹克。这一定就是相叶时之说的人，那个“可疑的骗子”。根据自己的判断，田中不假思索地把写着“1115”的纸片交给了他。

雨已经停了。台风过后那种温热的风轻抚着肌肤，可田中徹却打了个寒战。他感觉自己好狼狈，一下子失去了干劲，还思考起换工作的可能性。就在这时，经理突然冲了出来，吓了他一跳。

不能把防灾用品就这样放着——田中被严厉地训斥了一番，表情变得很僵硬。他赶紧把防水板都收回来，早已忘记了刚刚想过的换工作的事。

“你们到底在说些什么啊？这可是如假包换的五色沼的水。只要用仪器检验一下，就能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了。”

身穿机车夹克的络腮胡男子还在焦急地诉说着，他拿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催促着对方查看杯中的内容。但相叶时之并没有动弹。他只是惊讶地注视着这个骗子，同时看着身边的同伴向他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喂喂，这次又是什么池沼了吗？”富樫愣愣地问，“南极那边的海洋深层水到哪儿去了？虽然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水，但你这家伙搞来的，肯定又是什么假货吧。”

富樫并没有退让，像在告诉对方说“你别再装蒜了”。但那个络腮胡诈骗犯也没有退缩，他又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所以我说了，拿仪器检验一下啊。这不是很简单吗，为什么你们不快点儿检验呢？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派你们这样的小流氓过来？”络腮胡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跟你们这样的家伙没法说，俄国人在哪里？让我跟他们说话。只要拿到事成的报酬就行了，我会放下这杯水离开的。”

“俄国人，什么意思？”相叶时之忍不住插嘴问。就算要岔开话题，也请找个高明一点的借口吧，你这个可恶的骗子，他在心里想道。

相叶时之正身处这家酒店十一楼五十平米左右的套房内。在房间的起居室里，他正和五个同伴一起围住这位长着络腮胡的男子。

这家伙还真是个老练的骗子，装模作样确实有一套。而且，在这个不知何时就会被群殴一顿的孤立无援的环境里，他竟没有露出一丝胆怯的神情。看样子，他应该经历过不少类似的严峻场面了。

相叶时之走到了一边，静静地看着事态的发展，内心同时也在思索到底是怎么回事。先上阵的是富樫，他不断地逼迫着对方，可这种直球攻势好像并没有什么进展。相叶时之一边思考着有没有将计就计的方法，一边试探性地开口试探道：“好吧好吧，既然你这么说，我们就检验一下吧，把杯子给我。”

终于明白了吗？络腮胡的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准备把保温杯递过来。就在放手前的那一刻，他突然停下了动作，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

“不行，先把俄国人叫来。”

“俄国人？我们不知道有人叫这个绰号啊。”相叶时之的目光里带着疑问。

“原来是这样，雇你们来的是买家那边的人啊。不管怎么样，如果不能保证拿到报酬，我就不会把水交给你们。”络腮胡把杯子放回到手提箱里，就在要关上盖子的时候，他突然换成了防备的姿势。

这是因为，刚才还在质问络腮胡的富樫，像是要使出摔跤里的抱摔技巧似的，突然弓下身子冲了过来。

战斗就这样突然开始了，旁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可作为被攻击目标的男子却非常冷静地应对着。他往右跨出一步闪开了身子，接着朝扑空的富樫的腹部狠狠地踹了一脚。富樫连呻吟都来不及发出，便倒在了地上，一脸痛苦。

看着富樫在一瞬间就被对方解决了，相叶时之非常惊讶，不禁后退了几步。不过身边伙伴们的反应却正相反，福士他们一下子全都扑了上去，想要把对方制伏。

“等一下。”相叶时之想要制止他们，同伴们却没有停下。

络腮胡好像很习惯这种场面，他丝毫不在意自己身处劣势，只用了几分钟就把五个人全都收拾了。有的是被扫堂腿放倒的，有的是被手提箱砸到了头，福士他们一个接一个全都倒在了地上。

最后，相叶时之反而陷入了和这位猛男一对一的困境。他心说不好，脸上却还挤出笑容来隐藏胆怯。这绝对不是自己能战胜的对手。他的大脑全速运转着，寻找着突破口。而络腮胡那边，一副好像只是刚做完热身运动而已的样子，脸上挂着自信的表情。

“等一下。”络腮胡突然把食指放到嘴唇前，向他示意，“你先站在那边别动。”他把身子贴在了背后的墙上。

“喂，什么意思啊！”相叶时之说。

“嘘。”络腮胡竖起耳朵，在仔细地聆听着什么。好像是从隔壁房间传来了说话的声音。

相叶时之咽了口口水，这不仅仅是因为紧张。这一刻时间好像突然停止了，他的身子刚要放松下来，一刹那却又瞪大了眼睛。因为他突然找到了扭转局面的方法。

也许是因为正集中注意力听着隔壁说话的声音，络腮胡的视线在空中飘荡着。实力上的差距过于明显，所以他应该没有必要设下这样的陷阱。只能认为对方是真的大意了，对相叶时之来说，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把手伸进了牛仔短裤的口袋，握住了口袋里的房门钥匙。

只有一次机会，失败了就全完了，只有这个办法了。

相叶时之下定了决心，朝着络腮胡的后脑勺扔出了钥匙。虽然钥匙本身体积并不大，不过这家酒店的房门钥匙上还带着一个亚克力制的钥匙棒。

毕竟以前曾经身为快速球的投手，如果全力投出的亚克力棒砸中他的后脑勺的话，应该也能让对方受到一定的伤害。

但是，对方的经验显然相当丰富，他仿佛已经察觉到了这一切。络腮胡只是像做伸展运动一般轻微地缩了一下脖子，就躲过了这把迎面飞来的武器。

不过，这些都在相叶时之的预料之中，他早就知道这次攻击是不会成功的。习惯了这种场面的对手肯定会躲过去，对，他一定会做出闪避的动作。

相叶时之真正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在做出躲避动作的同时，也会露出可乘之机。相叶时之瞄准了这个时机，在扔出钥匙后便全力向前冲刺，就像身为投手看到对方打出触击球时的反应一样。

钥匙棒撞到了墙上，然后掉在了地上。这时相叶时之猛地扑了上去，把络腮胡压在了身下。

这就是他的组合式战术，更重要的是下一步。

这时有两个选择：就这样抱住络腮胡并制伏他，或者抢下手提箱后迅速离开对方。

相叶时之选择的是后者。

络腮胡慢慢地站起了身。“明智的选择，”他说，“我最喜欢折断别人的手了，如果你继续采用那种半吊子的格斗技巧的话，我一定会好好地享受一下自己的兴趣的。”他抱着胳膊瞥了一眼相叶时之，补充道，“不过，我说的明智的选择是指，你现在马上把东西还给我，如果不交给我的话，你的左右两只手全都会被折断。会很痛，而且生活会不方便，我建议你不要尝试。”

这种威吓只是佯攻，相叶时之感觉到了。正因为优势已经转到了自己这边，所以对方才会用语言威胁他。这家伙的弱点就是手提箱里的东西。这个骗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好像非常害怕那些不值一文的水被夺走。

相叶时之突然发现，富樫唐突的进攻并不是毫无意义的。

他的举动，让对方失去了锁上手提箱的机会。

相叶时之看着对方，打开了箱子，从里面取出了保温杯，并迅速地拧开了盖子。

“好好好，别这样啊，别冲动。”络腮胡脸上自信的神色消失了。随着杯子里的水一滴滴地落到地上，他的脸色变得非常痛苦，还伸出右手喊道“住手”。原来如此，如果这些水被倒掉的话，这个男人会很麻烦。看着他的样子，相叶时之觉得很有意思，于是把杯子更往下倾斜了一些。“住手！”络腮胡的声音更高了。这时富樫和福士他们终于爬了起来，开始嘲笑起他来。

“你那些假冒的健康水就那么重要吗？柳崎的仇可不能这样就算报了。我们早就知道你不是个正经的家伙，你就别再演这么一出拙劣的戏了。”

他们口中的骗子不耐烦地摇了摇头。富樫见状马上又摆出要打架的姿势，单手摩擦着胸口，嘴里不停地嘟囔着什么。此时，络腮胡却提出了休战申请。

“先等一下，听我把话说完。不要再把水倒出来了。听见了吗？千万别再把水倒出来了！”

什么嘛，有什么了不起的，相叶时之强忍着内心的愤怒。不过对方的语气如此强烈，他也确实感到不能再把杯子倾斜下去了。

“听我说，这种无意义的争执对谁都没有意义。你们应该也已经发现了吧？我们都找错人了，所以才完全没法交流。”

富樫和福士立刻准备回击，可相叶时之伸手挡住了他们。成功地制止了冲动的同伴们后，相叶时之冷静地问那个男人：“你说找错人了，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不过，我要去的应该是隔壁的房间。证据就是——你们过来听听那边的声音，隔壁说的是俄语。”

他们几个交换了一下眼色，富樫和福士一脸不悦，但相叶时之突然想确认一下对方说的是不是真的。他把杯子交给富樫，命令络腮胡退到窗边，然后把耳朵贴到了墙上。“这是俄语吗？”相叶时之问。

正如络腮胡所说的那样，隔壁房间确实传来一群外国人说话的声音。有时会有几个听起来像是英语的单词出现，那边的气氛好像也相当激烈。

“那边是雇我做事的人。还有一帮人，就是说英语的那几个不知道来自哪国的人。他们今晚都是为了这场交易而聚到这里的。把交易的地点选在这里，应该是希望能混在今天参加宴会的人群里吧。在做了很多准备以后，今天终于要迎来最激动的环节了。可是，因为某个奇怪的原因，他们没法拿到最重要的东西，现在应该都很焦躁。”

“最重要的东西？”

“就是你们现在拿着的水。我是被隔壁的俄国人雇来的，他们的要求是把水带到这里。如果我不去的话，他们的交易就没法完成。就是这样。但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莫名其妙地搞错了。再顺便说一句，隔壁的那些人可不是你们这样的小混混能应付的。你们想不想知道，如果有人妨碍了他们的交易，他们会怎么对付你们呢？”

“不、不用了。”

“他们可什么都干得出来。听清楚了，他们什么都不怕，至少也会把你们都杀了。”

虽然身边的伙伴都站了起来，可络腮胡的这些话，无疑让相叶时之他们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几个人都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对方说的是事实，还是只是在故弄玄虚地吓唬自己而已。众人的视线不停地飘忽着，谁都说不出话来。

这时，从掉在地上的手提箱里传来了震动的声音，房间里的所有人都一下子把头转向了那边。福士用脚踢开手提箱的盖子，发现一只手机正在箱子的一角剧烈地震动着，应该是有人打电话来。

“看来隔壁也意识到找错人了。”络腮胡看起来有些慌张，不过还是很难分辨这究竟是他的真正想法，还是作为骗子的演技。

福士捡起了那只还在震动着的手机，和相叶时之交换了一下眼色。然后他像拿着定时炸弹一般，飞快地把手机传了过去。相叶时之接到“炸弹”后，有些犹豫地走近了络腮胡。

“你说他们也意识到找错人了，是什么意思？”

“我没告诉你们吗，那边除了俄语和英语，刚才还传来了日语的惨叫。那个应该是你们要找的人吧？其实，那个人应该来这个房间，而我是应该去那边的。不知道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们都走错了。”

“徹，你这家伙！”相叶时之啧了一声，“你到底在搞什么？”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手机停止了震动。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气氛变得愈发诡异，导致众人思考的能力也变得越来越迟钝。络腮胡进一步逼迫他们说：“喂，要是不想死的话，就赶紧把手机交给我。要是我现在不马上回电话，你们就全都准备好下地狱吧。拖得越晚，情况会越糟。”

络腮胡的眼中露出了些许焦急的神色，和他的从容表情形成了对比。他的举动好像是在暗示，如果无视这个电话的话，他的处境也会变得相当危险。

“密码。”

“你说什么？”

“我问你密码是多少？”

相叶时之按下了手机的电源键，屏幕上出现了解锁画面。

“你想怎么样，给那边打电话吗？”

“不，我只是不相信你而已。要是你用手机发出什么信号的话，我们可就麻烦了，所以由我们来操作。你把手放在身后，只能和对方对话。要是你搞什么鬼的话，我们就把剩下的水全部倒掉。好了，密码呢？赶紧告诉我。拖得越晚情况就会越糟，对你来说也是一样的吧。十秒钟内不说的话，我就把水倒掉了，那样你的报酬也就全泡汤了吧。”

同时，富樫瞪着他，又把杯子慢慢地倾斜下去，继续威胁着络腮胡。“好像轻了不少啊。”富樫晃了晃杯子。刚刚还一脸从容的络腮胡马上露出了苦涩的表情。

“快点儿，密码是多少，赶紧说！”

络腮胡好像终于死心了，他放弃般地吐出了四位数字。相叶时之立刻在手机上输入，屏幕上显示出解锁后的画面。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想让我跟他们说什么？”

“告诉他们，来交换人质。”如果这个络腮胡说的都是真的，那只要让这个男人拿着保温杯到隔壁，把那边的日本人换过来，一切就都能圆满地解决了。不，是不是能圆满地解决，相叶其实并没有把握。不过就算不是圆满的形式，也至少能以方形或是三角形的方式解决吧。

“原来如此。”络腮胡默默念道，态度也变得顺从了。虽然看起来也有可能是在筹划什么阴谋，但此时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相叶时之拨出来电记录最上方的号码，同时选择了免提通话模式。

一个说着类似俄语的人接了电话，相叶时之把手机放到了络腮胡的面前。

络腮胡用英语说了几句，接电话的人也说起了英语，他们两人断断续续地交谈着。之所以断断续续的，好像是因为电话那头的人一直在征求同伴的意见。从他们对话的情况来看，之前这个络腮胡说的应该都不是故弄玄虚。我们可能已经站在那些很危险的家伙的敌对面了，就在相叶时之思索着这些的时候，络腮胡突然叫了他一声。

“怎么了？”

“那边好像让人质来说话了。”

相叶时之和同伴们对视了一眼。虽然搞不清络腮胡的真实目的，但似乎也没有理由拒绝。从他的脸上倒是也看不出什么可疑的神情。

相叶时之把手机屏幕扭向自己，电话上出现了一名中年日本男性的脸。

相叶时之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因为那名中年男性的脸上有被水浸过的痕迹，表情也非常痛苦。他的预感马上得到了证实，那名中年男子大声吼了起来。

“Help！Help！No water！No！Please，Ple……”⁽⁴⁾

接着，手机屏幕上又出现了这样一幕：有人抓着中年男子的头发，毫不犹豫地把他的头浸到了放满水的浴缸里。中年男子虽然在拼命挣扎，但两旁有几只布满文身的手臂压制着他，所以也只是无谓的抵抗而已。水面上现出剧烈的波纹，还冒出不少气泡，中年男子的动作慢慢平静了。当他无法再动弹后，场面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哗啦啦的水流声。

“妨碍了重要交易的人，就会被那样处理。即使并非是他的原因，但只要碍事了，下场就会是那样。”络腮胡淡淡地说道，像是在暗示自己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喂，这样会死人的吧？他都一动不动了。相叶，这可不是开玩笑啊。怎么办？”在一旁看着手机屏幕的福士插嘴说道。

相叶时之说不出话来。他的眼里也失去了自信，只能呆呆地站着一动不动。这也是他第一次亲眼看见杀人的现场。

虽然他们几个也想惩罚那个卖天然水的骗子，但从没想过那样做，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来。这个场景真是太让人难以置信了。就像络腮胡所暗示的那样，隔壁的那些人可不是自己这样的小混混，而是职业犯罪组织，是一群杀人不眨眼的家伙。

相叶抬起头，看到手机的主人正看着自己。相叶啧了声嘴，问道：“你已经告诉他们了吗？你和我们就在隔壁的房间里。”

对方笑着点了点头。他的神色让人意识到，事情正在向他所筹划的方向发展。

最终还是被这家伙玩弄于股掌之间了吗？

相叶时之突然愤怒起来，他把手机插进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接着从富樫手中取过保温杯。他怒视着络腮胡，毫不犹豫地把杯子倒转了过来，把里面的水倒得一干二净。

络腮胡瞪大了眼睛，一副张口结舌的样子。看着他这副样子，相叶时之感觉稍微爽快了些。不过，那个男人只沉默了几秒钟而已。

“你们真是蠢得无药可救，是你们自己放弃了逃命的机会。你们现在已经是被赶到口袋里的老鼠，马上就会被一网打尽。接着你们就会享受到各种折磨的手段，到最后只能像老鼠一样吱吱吱地惨叫。”

相叶时之的怒火一下子又涌了上来，他突然想把那只手机狠狠地砸在地上。他把右手伸到了身后，感觉就像在拔枪，又突然停下了动作。络腮胡已摆出迎战的姿势，相叶时之见状，在心里轻蔑地说道，这家伙果然是个骗子。

“现在对你来说应该已是无可挽回的局面了，可你却还那么轻松，这也太奇怪了吧？理由我大概已经知道了。那些水只是伪装吧？就算是很珍贵的水，如此拼命也太奇怪了。现在连依云水都能在便利店里轻易买到了。那些水，最多也就是样本吧？你想让我们觉得那是非常重要的水，而真正的目标，应该是手机里的信息才对。”相叶时之坚定地说道，并把手机举到了面前。

这时，络腮胡突然像已经预料到了一般冲了过来。他的步伐像拳击手那样轻快，左手挥出一记刺拳，并迅速扣住了相叶时之的右手手腕。相叶时之也开始应战，两人扭打在了一起。

“跟你们这些小混混说得再多也只是对牛弹琴。想要钱的话，就去做中彩票的梦好了，这东西的价值可没有那么简单。”

没有那么简单，就是说这东西的价值要超过中彩票吗？相叶时之自顾自地想道，他的内心一下子膨胀了起来。“这些水是不是能证明那边的河里有沙金？”他开始兴奋起来，脑中不停地蹦出各种联想，“是不是那里有德川家族的宝藏之类的东西？”

就在他胡说八道的时候，身体已被对方压制住，还被向后拽出好几米。不只是瞬间的爆发力，络腮胡手上的力量也很了得。当相叶时之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被拽到了起居室外面。

两人移动到了房门附近，两旁分别是壁橱和墙壁。因为地方太狭窄，富樫和福士无法来帮忙。也就是说，原本对络腮胡不利的局面顷刻间扭转了。

就在此时，事态又出现了巨大的变化。

外面突然有了动静，传来一阵粗暴的敲门声。那声音很不友好，咚咚咚咚，猛烈的敲门声让人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络腮胡迅速地行动了起来，就像他所计划的那样，把同伴引到敌人阵地的战术轻易地成功了。就在敲门声响起的那一刻，络腮胡迅速地摆脱了相叶时之，冲过去打开了门，把走廊上的三名外国男人带进了房间。

一个人都这么不好对付，现在敌人一下子增加到了四个。那三个外国人的身材都是瘦长型，相貌都很凶狠，目光也异常冷酷。其中一人手里拎着一只袜子，里面好像塞着肥皂之类的东西，应该是用来当武器的吧。

相叶时之的目光和一名卷着袖子的敌人交汇了，他的手上有几处字母文身。这就是刚才在卫生间里把那个中年男子杀死的那双手吧，相叶时之不禁屏住了呼吸。这个对手很可怕，真的太可怕了。他明白自己一个人肯定束手无策，只能慢慢地退回到同伴们所在的起居室。

“不好意思，是我失误了，完全判断错了形势。”回到了同伴身边的相叶时之瞪着那四个像门卫一样堵住道路的敌人，向身边的伙伴小声致歉。

又是我的错，这一句相叶时之并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补充道。又是我在关键时刻判断错了形势，我的人生真是像狗屎一样，判断永远是错的。每次都这样，我自己都已经厌烦了，为什么我总是错的？为什么每次到最后我都要这样责骂自己呢？

虽然已经被逼到了绝路上，可五名同伴却都很平静。富樫凑到相叶时之的耳边，悄悄地对他说：“别担心，我给徹拨电话了，他应该能明白的。”

这时，富樫正在背后偷偷地用手机给田中徹打电话。相叶时之明白过来以后，跟同伴们交换了一下眼色。他们只能相信田中徹，等待着事态的发展了。现在最重要的一点是，守护住手机这份用来讨价还价的筹码。

“巧合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不知道这句话最早是谁说的。不过我今天才深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络腮胡夺回了现场的主导权，他用手指着相叶时之，缓缓地说道，“没想到相邻的两个房间里都在做水的生意。而且不知道是谁的恶作剧，让两边的人搞错了房间号。这个令人气愤的巧合，想必让你们筋疲力尽了吧？你们已经很努力了，差不多也该投降了吧？怎么样？你们自己选择吧。现在马上把手机还给我的话，我就可以把你们都放了。我不骗你们，可以让你们毫发无损地离开，所以就别再给我添麻烦了。如果你们耍什么花招的话，可再也没人会跟你们这样对话了。你们所有的人，都会被扔到一个无法用语言沟通的世界里，遭受非人的待遇。到那时候，就没人对你们这么客气了。”

络腮胡滔滔不绝地说着，这算是常用的恐吓手段了，看来他想尽快把事情解决。或者，又是我的判断有问题吗？相叶时之有些自暴自弃，他准备再赌一次。

那个男人没有选择马上用武力解决，大概是因为不想把事情搞大吧。所以应该还有可乘之机，相叶时之准备继续用对话来争取时间。可是，富樫和福士抢先开了口，一脸不屑地挑衅起对方了。

“好吧，看来还是得让你们像老鼠一样吱吱惨叫。”络腮胡叹了口气，小声地说道。

他摊了摊手，身旁的文身男和另一个相貌可怕的家伙一起走上前来。他们都已经明白谁是应该最先对付的对象，于是径直向相叶时之走了过来。

五名伙伴见状，迅速用胳膊筑起一道屏障，把相叶时之保护了起来。

首先是五对二的较量。场面立刻变得跟相扑练习场一般喧闹，双方大叫着扭成一团。这时第三名外国人也冲了上来，五人组成的防御网眼看就要被冲破了。“相叶，你赶紧先走吧。”富樫催促道，福士也回过身来推了他一把，相叶时之便从混乱的战场里脱身出来了。

但还有络腮胡在等着他。络腮胡拿着手提箱作为武器，不怀好意地笑着说：“我来完成刚才的约定吧，把你的两条手臂卸下来。从哪边开始呢？”

即使听到这样的威胁，相叶时之也没有交出手机的意思，还逞强地说：“没事没事，我可是那美克星人⁽⁵⁾，就算掉了一两只手臂，也会马上重新长出来的。”

但就在他的面前，同伴们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地上。看到这一幕，相叶时之开始茫然起来，有点想要投降了。已经没有回旋的余地了，结果只能被全灭。只有把这个交出去了吗？相叶时之毫无对策，只好把右手慢慢地插进屁股后面的口袋里。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打开，接着许多人一同涌了进来。

冲进起居室里的是两名保安和两名酒店工作人员。四个人像是想要平息这场骚动，一边说着恭敬的话语，一边努力拉开扭打在一起的八个人。

看到有穿着制服的人员介入，三个外国人马上转变了态度。他们全都装出喝醉了的样子，口中努力挤出几个英语单词，好像在说自己是被别人带到这里来的受害者。

在赶来的酒店工作人员里，有田中徹。

“有什么话到警卫室去说吧。”田中徹一脸平静，语气却很严肃，他把老朋友们也都赶到了走廊里。看到相叶时之走到了走廊里，有个外国人想偷偷地跟上他。这时田中徹立刻站到了他们中间，用英语说着什么，还冲着那人的脸打了个喷嚏。

从混乱中心脱身出来的络腮胡，因为房间里涌入了太多人，而被逼到了房间的角落里，无法随心所欲地行动。酒店工作人员还一对一地贴身站着，控制了所有人的行动，让他无法马上离开房间。当他走出房间的时候，已经晚了一步，再也找不到那个身穿保龄球衫的身影了。

发现对方已经拿着手机逃走了之后，络腮胡一脸痛苦地和俄国雇主对视了一眼。四个人都摇了摇头，一副困窘的样子，然后迅速地跑进了“1116室”，交易对象还在那里等着他们。

从危险境地脱身以后，相叶时之确认了一下身后没有追兵，便走出了酒店大堂，向酒店停车场飞奔而去。那里有这个世上他最珍爱的东西在等待着他。

那就是一九七三年的庞蒂亚克火鸟Trans Arm。这辆美国车的车身是白色的，引擎盖上有火鸟的印花，看起来就像是漫画里英雄人物的座驾。

他是五年前买下这辆车的。买车花费的六百多万日元⁽⁶⁾中，有一大半是贷款。当时他觉得借点钱就能买下这辆心头最爱是很划算的，以后努力工作一下，就能把这些钱慢慢还清。可是他有两点判断错了。第一，就是相叶时之和努力工作之类的生活是无缘的；另一点就是他没想到会出现一个比他年龄小很多、被骗到东京去演AV的女孩，然后他会同情她，还挺身而出帮她解除了合约。

在这件事上，他的判断失误成了致命伤。

那件事也是很老套的手段了。骗一些年轻女孩，说要挖她们去当模特，然后骗她们签下出演AV的合约。他们会对那些女孩说，只是拍摄泳装照片，其实是不会脱光的，让她们信以为真后便签下了出演AV的合同。之后把她们带到拍摄现场，威胁着让她们脱光，不行就把合同扔到她们面前。大致就是这样的手段。

“我要和事务所的那些人在附近的咖啡厅里谈判，到时候希望你也在场。”拍摄了几次之后，那个年轻女子逃回了老家这边，对他这样恳求道。相叶时之一口应允了下来。接着他还像以前那样，忍不住随口说了几句大话。最后，自称是那位女子的保护人的他，就再也无法摆脱干系了。

而那名年轻女子的举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就在他们谈判完的第二天，女子便和事务所的人一起返回了东京。可一个月后，她又逃走躲了起来，再也没有人能联系上她，就像是失踪了一样。

不久之后，麻烦的家伙就追到山形来了，都是些不讲法律的。那个女的要拍的片子非常多，他们列出了几十部作品的名字，冲着相叶时之吼道：“赶紧给我付违约金！”他们的意思是，保护人负有连带赔偿责任。违约金合计有差不多三千万日元⁽⁷⁾，还在为爱车的保养费苦苦挣扎的相叶时之，怎么说都是无法拿出这样一笔巨款的。

一开始，相叶时之觉得自己并没有还钱的义务，便对他们摆出不屑一顾的姿态。可是打那以后，就有一些专门讨债的人不停地来纠缠他，使出各种招数，让他连棒球练习场的工作都没法好好做。他们每次行动都不会留下明显的证据，即使叫警察来也没法解决。再说相叶时之早在十几岁的时候就上了当地警局的黑名单，警察也不可能特别认真地对待他的事。

不久后，那些讨债的人又告诉他：“我们跟你妈妈也说过了。”这番话让人感觉意味深长，相叶时之不得不重新考虑。“你妈妈有关节炎，一个人开店肯定很辛苦吧，别再给她增添烦恼了。”这种话只会让人理解成相反的含义，他开始害怕起来。

他马上联系了当地侠义组织里的前辈，希望他们能帮忙居中调停，但已经晚了一步。那帮职业讨债的家伙已经悄悄地联系了相叶时之的母亲，并且进展到债权回收的最后阶段。那伙人从一开始，就盯上了相叶家所持有的不动产。

那处土地和房屋，是妈妈家那边代代相传的财产，妈妈也是在那里长大成人的。相叶的妈妈年轻时就不幸在车祸中失去了丈夫，之后只能靠自己经营杂货店，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那里有母亲很多的回忆，又是她开店和居住的房子，对她来说那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身为人子，相叶时之对这些都很清楚。当然，他也知道对母亲来说，放弃这处房子意味着什么。

“为了我这样的家伙，就抛弃我们的家了吗？”听说妈妈偷偷地卖掉了房子之后，相叶时之非常气愤地质问道。

可妈妈只是平静地回答：“抛弃这个词太难听了，只是更有效地使用而已，不会有人受损的。应该说还是件好事呢。”虽然话是这样说，可她肯定在拼命抑制自己的感情吧，妈妈一直都是这样的。

这个代价未免太大了。自己并没有让母亲做出这种牺牲的价值，相叶时之忍不住这样自责。他悔恨自己过于逞强，也下定决心，绝对不能让事情这样收场。不管怎么样，都要把房子夺回来。

他了解到，买下房子的是当地的房地产商。于是相叶时之向对方保证，一定会来把房子买回来，所以恳请千万不要把房子卖给别人。“你的情况我们明白了，可我们也是做生意的，不可能就一直这样放着。所以你最好别有太大的期待。”他们的回复合情合理，让人无话可说。

而且，虽然他说了一定会把房子买回来，可现实状况依然是那么窘迫。没有固定的工作，所以不可能申请到按揭贷款。对相叶时之来说，唯一的方法就是一下子挣到一大笔钱。

至少要先凑到房子的订金。三个月前，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准备把火鸟给卖了。就在那时，房地产商打来电话说，八月就要把那片土地上原有的房屋拆除了。也就是说，如果七月底还没筹到钱的话，就要失去那栋妈妈用来开店和居住的房子了，这是最后的期限。

也正是那个时候，相叶时之听说柳崎被人骗了。快被逼到绝路的相叶时之突然想到，帮助柳崎报仇的行动说不定正好能成为赚大钱的机会。

找到那个布下诱饵、以共同经营贩卖天然水为名，骗走了柳崎一千三百万日元的骗子，再从他手里把钱骗过来就行了。反正这家伙应该到处骗了不少现金和有价证券之类的东西，再加上柳崎的份，全部骗过来就行了。

虽然有点对不起柳崎，可这就是他真实的动机。只要能搞到这样一大笔钱，就不用把火鸟卖掉了。于是相叶时之拟定了这次的行动计划。这是他夺回房子的最好机会，也是最后的机会。他这样告诉自己后，做好了准备。

虽说这是最后的机会，可到头来，自己的判断还是失误了。

相叶时之坐上了火鸟的驾驶席，身子深深地陷进白色的皮革座椅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只从对方手里抢来的手机。

这玩意儿就没法变成钱吗？

不对，一定可以变成钱。相叶时之积极地自问自答了起来。从那个络腮胡的行动来看，这只手机应该具有相当高的价值。这里面应该藏着什么东西，比如说有关某些宝贝的重要信息之类的。

一定是可以变成钱的，从当时的情况来看，这个宝贝肯定是件很有价值的东西。

啊，对了，相叶时之回忆起当时和络腮胡对话的场景。

当时那家伙已经暗示了，这里面有超过彩票头奖价值的东西。

那个时候浮现在自己脑海里的，是沙金的矿床，或是德川家的宝藏。

虽然现在就只能想到这些，不过可以想象的是，这里一定藏了揭示某些宝藏所在场所的信息。

不管怎么说，这个手机里一定藏着重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对自己来说可能是巨大的幸运。

现在的问题是，该到哪里去寻找这个隐藏的秘密呢。总之要先离开这里，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藏身，之后再继续思考这个问题吧。

相叶时之整理完思路，便把络腮胡的手机放在了副驾驶席上。

接着，他拿起自己的手机，给所有的同伴发了一条短信，告诉他们自己会藏一段时间。

对于不惜冒着失去工作的危险前来帮助自己的田中徹，相叶时之在短信里说了，总有一天会报答他的恩情。

然后，他开始思考自己究竟要到哪儿去。

应该找一个比较熟悉的大城市，以便混迹在人群中。首先要离开山形。相叶时之发动了引擎，握着方向盘默默思索着。不过，几秒钟后他的思绪便被打断了，车窗上猛然传来剧烈的敲击声。“啊，不好意思，把你给忘了。”

敲车窗的不是人，而是一条狗。是一只黑色的大型犬，它不断跳起，用前爪敲击车窗玻璃。说什么把别人忘了，你开什么玩笑！它好像在这样咒骂着。

那是棒球练习场的大叔养的狗，是一只卷毛寻回犬。相叶时之不光替这位大叔临时看店，这只大叔多年的同伴也一并接手照顾了。

不过，即便这只寻回犬已经和相叶时之相处了好几个月，却还没完全接受他。不管怎么教，它都不怎么听他的话。稍微有些约束它的行为，它就会愤怒地叫起来。

今天也是，一到这里的停车场，寻回犬便起了戒心。相叶本来是想让喜欢狗的福士帮忙看管的，可就在相叶时之打开火鸟车门的那一刻，它便跳出车门，躲到了车身下面，躺在那里不肯出来了。

在相叶时之离开的那段时间里，寻回犬好像就一直那样躺在车底。也许是刚刚发动引擎的声音吵醒了它，它终于走了出来，冲着相叶时之发泄着不满。

“你还真是个任性的家伙啊，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也许是看到相叶时之后变得更加气愤了，寻回犬的叫声越来越大。它也许是在说：“关你什么事，笨蛋！”

“别在这里磨磨蹭蹭的了，布莱恩特。”

我可不叫这个名字！回答他的又是一阵叫声。

“知道了，庞塞。”

寻回犬的叫声更大了，像是要告诉酒店里的人相叶时之就在这里似的，似乎是希望他受到所谓的“应有的惩罚”。

这时，附近紧急通道的楼梯上传来嘈杂的脚步声，相叶时之焦急起来。他不知道来人是酒店的保安还是敌人。但不管来的人是谁，最明智的举动都是离开这里。

相叶时之抱起寻回犬，胡乱地把还在吼叫的它塞进了火鸟的后座。他一下子觉得万分疲惫，有些喘不过气来，真是连一丝喘息的机会都没有。

该到哪里去呢？回到驾驶席上的相叶时之只用了几秒钟便得出了结论。在这种最紧迫的关头，能去的地方只有一个。

相叶时之驾驶着火鸟出发了，他的目的地是邻县的仙台市市区。

相叶时之出发一个多小时后，在他的爱车刚才所在的停车位对面，几个可疑的外国人正围成一圈交谈着。

那些外国人分成了两组，一组三个人，另一组四个人。他们用英语对话，脸色都很阴沉，只是安静地交换着意见。四个俄国人身旁放着好几个箱包，从其中一个的拉链缝隙中可以看到一具日本中年男性的尸体的一部分。

俄国人所雇的中间人，大类绅儿，正蹲在离开七个外国人几步远的地方，并没有加入他们的对话。他正集中注意力操作着放在手提箱上的平板电脑，似乎在搜索什么信息。

“那个穿着保龄球衫的小混混究竟跑到哪里去了！都是那群可恶的小流氓，搞出了这么多麻烦。”他的嘴里不停地抱怨着。

“你的手机找到了吗？”

身边突然传来这样一句机械的声音，他抬起了头。接着嘴里突然被塞进了一颗糖球，大类绅儿条件反射般地把它咽了下去。他急忙站起身来，看见三人组里的一个笑着把一盒巧克力放到了他的面前。什么啊，是巧克力啊，大类绅儿松了口气。他刚刚还正准备用手抠喉咙，想要把咽下去的东西吐出来呢。

不过，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刚刚在“1116”汇合的时候，好像不记得有这么一个让人有些发毛的家伙。

这个令人不快的男子个子很高，身体结实得像城墙一样，或者说就像一尊被注入了生命的巨型石像。虽然现在是夏天，他却披着一件双排扣风衣，接近银色的头发都梳到后面，现在正若无其事地大口啃着巧克力。不只是头发，他的眉毛也是银白色的。肌肉则泛着浅黑色，看起来又硬又厚，感觉就算是针也扎不进去。这个男人又把黑松露巧克力推到了他面前，大类绅儿只能硬着头皮又吃了一颗。

“你的手机找到了吗？”

银发怪人拿出自己的手机，通过语音翻译软件又问了一遍。

大类绅儿一边嚼着巧克力，一边用英语告诉对方说他刚刚搜索了手机的位置，发现二十分钟前手机在仙台市内上线了。

这时，银发怪人的一名同伴喊了声“导师”，于是他便像忘记了自己的问题似的，无言地离开了。这个怪人是他们组织里的导师级人物吗？这么说来，大类绅儿又进一步想到，在“1116”汇合的时候，有位金发的同伴告诉他，导师已经先去停车场那边追踪那个日本人了。怪不得当时不在那个房间里啊。

接着，导师又离开那两个人朝这边走了过来。他把空了的巧克力盒像飞盘一样扔了出去，然后把手插进了外套的口袋，在一旁绕着圈子走。

那部被抢走的手机从三分钟前就没再移动过了，大类绅儿此时又确认了一下。他已经知道那个穿着保龄球衫的家伙停留在仙台了，于是他把平板电脑放进了手提箱，拉上了机车夹克的拉链，向他的雇主们汇报了他的行程。

他向对方保证说，一定能在三天内把手机夺回，然后把约定好的东西交给对方。“那就在三天内全部搞定。”俄国人强硬地回答道。

就在交谈的时候，大类绅儿发现他的雇主们有个奇怪的举动。四个俄国人全都开始用手摩擦自己的脖颈，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

“怎么了？”他忍不住向对方问道。

“好像是刚刚被蜜蜂或是蚊子之类的东西叮了。”他们的回答很简单，表情却越来越痛苦。

可是这里没有什么虫子啊，大类绅儿很讶异。不过随着身后的导师用流畅的英语向俄国人慢慢地解说，他的疑问也得到了解答。

“你们并不是被虫子叮了，是我给你们进行了注射。我们国家优秀的技术人员开发了很精密的仪器，世界上最细的注射器，不过你们不知道也情有可原。本来是用来给糖尿病病人自行注射胰岛素的，但这种技术也可以应用在很多领域。就像这次，可以在对方尚未发现的情况下，把足以致死的神经毒素注入人体内。不过，注射时需要很高的技巧。看，你们是不是都快站不住了？毒素已经影响了你们的神经，引发了传导性的异常反应，所以你们的肌肉开始变得松弛了。那种感觉，就和被眼镜蛇之类的动物咬了一样。再过十几分钟，你们就会因为呼吸困难而死。虽然我的伙伴有些不同意见，不过你们已经没用了，还违反了约定，所以我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处理方式。永别了，你们这些俄国匪徒。虽然让你们死在了这里，可我们并不会放弃那些水。最后的悲剧性结局已经近在眼前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的准备。”

大类绅儿呆呆地看着他的雇主们痛苦地在地上挣扎着，却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抱着手提箱，沉默地站在一旁，愣愣地注视着。导师又走到了他的身边，用语音翻译软件跟他对话，手机里传出机械的日语，更让人感觉莫名的恐惧。

“中间人，赶紧去吧，要是拿不回手机的话，你将会非常不幸。所以赶紧去吧。”

这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大类绅儿的脑海中交织着混乱和恐怖的感觉，他所确信的事只有一件——如果不按对方说的办，很快就会没命。

他不敢看对方，只是轻轻地点了几下头，就迅速地离开了那里。

他没有回头，飞快地跑到了自己那辆越野摩托所停的地方。

跨上摩托车，发动引擎之后，另一种不安的情绪又穿过了他的大脑。接下来自己可能就只是他们的工具了，他有种莫名的恐惧。但即便如此，他也只有这一项选择，那就是向仙台市飞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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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日本国际交流机构（Japan InternationalCooperation Agency）。

(2) 指日本汽车联盟（Japan Automobile Federation）。

(3) 一款外形张扬的汽车，市场价在人民币五十万到八十万之间。

(4) 意思为：救命！救命！没有水！没有！拜托，拜……

(5) 漫画《七龙珠》里的一个外星种族，拥有千里眼、顺风耳、身体变大变小、器官重生等特异功能。

(6) 六百万日元约为三十四万人民币。

(7) 三千万日元约为一百七十二万人民币。

2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十一日

“打针好可怕！”一起坐在长凳上的四岁的儿子噘起了嘴。

“这个嘛，加油忍耐一下吧。”穿得很正式的井之原悠有些夸张地回答道，露出了苦笑。这也是仙台分公司的销售部上司经常对他说的话。

比方说，承租方负责人有时会生气地打电话来说：“你们的复印机怎么又用不了了！”等他匆匆忙忙赶过去，却发现只是插头松了。每当遇上这种情况，投诉的人还会摆着架子说：“还不是因为你们的电源线不好弄。”他回到公司后总会忍不住抱怨一番，于是上司便会这么劝他：“井之原，这个嘛，加油忍耐一下吧。”

“要不我们别叫销售部了，改叫‘加油忍耐部’怎么样？”——当他这样讽刺的时候，上司还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个建议嘛，也再忍耐一下吧。”

“妈妈呢？”健刚有些不安地抬头看着井之原，手轻轻地敲打着膝盖的内侧。不能挠，只能敲，上幼儿园之前，医生和父母就这样叮嘱过健刚。

“又痒了吗？”过敏的原因尚不清楚，但健刚从婴儿时期开始就经常因为皮肤湿疹而感到奇痒难耐。“要是疼痛的话还能忍受，可是瘙痒真的是很难忍耐啊。”曾有好多医生这么告诉过他们。“这句话都可以入选医生名言选集了吧。”妻子沙耶子曾一脸疲惫地这么说过。

“妈妈要到外公那里去一下。”所以井之原今天提前完成了工作，从幼儿园接回健刚，把他带到了儿科诊所，“明天就会回来的。”

在仙台东二番大街上，有一栋入驻了眼科、耳鼻喉科，还有整形外科等各类个人诊所的大厦。他们所在的这家儿科诊所就在这栋大厦的二楼。

“妈妈和外公的关系不是不好吗？怎么还会去找他呢？”健刚问。井之原苦笑了一下，他们的关系已经差到连孩子都明白了吗？

妻子沙耶子的父亲是个顽固的老头儿，只会从自己的角度考虑问题。他最引以为傲的是自己生在东京长在东京，因为工作原因调到仙台的那段时间里，他也总是强调住在东北并非出于自己的意愿。沙耶子考进仙台的大学时，他曾严厉地命令：“要找男朋友的话，就到东京去找。”当时已经在和井之原悠交往的沙耶子把事情坦白后，她的爸爸，还有受到爸爸的影响、几乎被同化的妈妈便说：“早知道就把你也一起带回东京了。”他们似乎很后悔让女儿自己一个人在仙台生活，并对井之原悠表现出很轻视的姿态。

沙耶子其实打从心底看不起父母的这种思考方式，经常和他们吵架。不过不管是父亲还是母亲，都丝毫没有改变的意思。大学毕业后她马上就和井之原悠结婚了，想必也有几分反叛家人的意味在里面。当然，沙耶子家里是非常激烈地反对的，可沙耶子毫不在意，结婚一年后生下健刚时，有段时间她都和家人断绝了联系。“现在就别再想这些了吧。”一星期前，沙耶子若有所思地说，“只要是为了健刚，要我怎么样都可以。”

健刚的治疗费用，再加上其他地方要花的钱，使得井之原家的经济状况快要崩溃了。不，应该说已经崩溃了。他们现在就靠到处借钱勉强支撑着。

把妻子送出门后，井之原想象着岳父会说些什么话。

“谁叫你什么都不考虑，就和那种男人结婚的。”他肯定会得意地这么说。等听到妻子说完详细的情形后，就又会发出嗤笑，说：“肯定又是被那种来路不明的民间偏方骗了吧。乡下地方就是那样的，太落后了。”那种身为父母，甘愿尝试各种民间疗法的心情，他们是不会尝试着去理解的。

“那个，爸爸，不打针不行吗？”

“不会很疼的，要是再发烧的话就更麻烦了。现在忍一忍打个针，之后就不用哭鼻子了。”

旁边的窗口，一位身材纤细的女性正用很神经质的口吻向接待处的小姑娘提问。“预防针是不是不打更好啊？因为听别人说，就算打了还是有可能感染流感，说不定还会有副作用，听上去好可怕。而且，流感病毒的一年相当于人类的一百万年吧，它们好像马上就会变异出新的品种。”

在这里说这些话，会让诊所不好办吧。井之原心想，所有家长都有类似的担心啊。

井之原他们也一样。因为健刚是原因不明的过敏体质，所以打预防针的好处和坏处都会让他们非常紧张，如果会不幸地引发什么副作用的话，还不如就不打疫苗了。不过，二〇〇九年，新型流感爆发后，形势又不同了，出现了新型病毒，国外还出现了死亡者。当时国内也有被感染的人，每天的新闻都在连篇累牍地报道，让井之原一家也感受到了恐惧。万一就这样染上流感就太可怕了，于是他们咨询过医生后，提心吊胆地让孩子注射了疫苗。之后的每一天，他们都一边祈祷着一边观察健刚，不过最终好像并没有出现什么副作用，那时真的是打从心底感觉到了一阵放松。

之后，他们便每年都去打流感疫苗了。不过疫苗究竟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井之原悠也不知道，只是每年像惯例般去完成这个任务而已。

“每当发生什么事的时候，承担责任的人都会面临选择。他必须选择，是‘迅速应对’，还是‘先观察一段时间’。”

说出这句话的，是井之原悠的小学同学兼棒球俱乐部队友，志贺直人。他的名字很像那位著名作家⁽¹⁾，绰号是“死神博士”，大概是因为“志贺”和“死神”的发音比较接近吧。他本人好像也并不在意，算是个很有个性的朋友。

三个月前，公司在山形市内的连锁便利店里大量安置新型复印机的时候，井之原作为技术人员前往了现场。那时，他随意走进一家家庭餐厅，竟巧遇了这位同学。

志贺直人现在好像在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工作，他说：“我已经走遍了东北的各大医院。”

“听上去你的身体很差啊。”

“哈哈。其实，医生也是各种各样的。既有充满金钱欲的医生，也有类似电视剧里那种蔑视所有人的精英。”他说。

“就没有电视剧里的神医吗？”

“也许有吧，不过我也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接着，两人怀着同为销售人员的共鸣，互相抱怨起自己的工作。

“你还见过棒球队的其他家伙吗？”志贺直人问，“相叶和徹他们。”

“这个嘛，我几乎都不来山形啊。”

“听说徹在酒店做门童。那家伙失误那么多，能干这种保护酒店的工作吗？”

“相叶又在干什么呢？我们那位任性的王牌。”

“你一直没见过他们吗？”

井之原悠不禁想起十年前的那件事。“高中的时候见过一次，在仙台偶然遇到的。”

“还是那样吊儿郎当的吧？”

“那时他和徹在一起。我真没想到他还是小时候的那个样子。”其实岂止是吊儿郎当，那时候相叶时之正在筹划真正的坏事。当时井之原很震惊，而比震惊更强烈的，是发自内心的凄凉感。

“发生什么事了吗？”

井之原悠不太想细说，于是随意地回答道：“不说从前的事了，希望他现在还好吧。”

“遗憾的是，好像还是那样。相叶还是游手好闲的。”志贺直人稍微压低了些声音，“好像有个女人跟地下AV事务所扯上了关系，相叶又出手帮了那个女人，听说他还一直被那帮人纠缠。”

“怎么会这样？”井之原有些惊讶。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太了解。”

“那家伙没事吧？”

“那家伙一直那样，就算是自作自受吧。”

“什么意思？”

“相叶不是一直都在拖累大家吗？只要他来劲了，比赛就会被搞得一团糟。”

“真是这样。”“你和相叶呢？”“怎么了？”“不是都喜欢英雄战队吗？”

“啊啊。”井之原悠笑出了声。

“别看相叶那个样子，他可喜欢当英雄了，去帮那个女人也是因为这个吧。”

接下来，井之原又随意地聊起了自己儿子打预防针的事。顺着这个话题，志贺直人说：“每当发生什么事的时候，承担责任的人就会面临选择。他必须选择，是‘迅速应对’，还是‘先观察一段时间’。”

“大多数情况下，什么都不干是很难受的，所以都会采取行动。医疗方面也一样。说起疫苗，有件很有名的事，就是一九七六年在美国发生的新型流感事件。”

“那个年代也有新型流感吗？”

“当时发行的唱片在那个年代也是新歌，这个也一样。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是第一次出现的，就都是新型的。当时那种新型猪流感大规模爆发，政府那边都很害怕是不是西班牙流感的再现，于是总统便决定‘要做些什么’。这也不算什么坏事。于是他们便紧急开发了疫苗，给国民进行了大范围的注射。”

“然后呢？”

“流感在人类身上并没有流行起来，但有人因为疫苗的副作用死去了。而且，那时有一种叫吉兰巴雷症候群的稀有疾病，患上这种病的人数开始大规模上升。”

“哇哇，好可怕。”

“对吧。可能是因为当时对疫苗的检测不太彻底，总之结果就是失败了。不过，疫苗发挥巨大作用，拯救了很多人的案例也不少。”

“是这样啊。”井之原说。

“当然了。”志贺直人的语气重了些，五官也纠结起来，“天花就是因为疫苗的诞生而灭绝的。不能因为某些失败就完全否定疫苗。最重要的是，要去比较预期的收益和可能的风险。”

“收益和风险？什么意思啊？”

“比如说，为了某些几乎从未有人患上的疾病而去注射副作用很强的疫苗，那就完全没有必要了。小儿麻痹症在一九八〇年左右以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那都是疫苗的功劳。可是，现在还有没有接种疫苗的必要呢？要是考虑副作用的话，是不是不接种更好呢？现在的家长们都会烦恼这个。”

“那到底该怎样呢？有必要还是没有必要？”

“这个嘛，我也不是专家啊。”志贺直人耸了耸肩，“还有，如果打了疫苗也没有什么效果，那就也没有注射的必要了。对了，以前的卡介苗就是这样。就算打了针，肺结核的发病率也并没有降低多少。所以，打的人渐渐就少了。”

“是这样啊。”

“而麻疹和天花，只要打了，几乎全都能发挥作用。当然也有可能出现副作用，而且天花现在应该也不存在了吧，有点难以取舍的感觉。不过，相对可能产生的风险，预期的收益要更大。对了，藏王的村上链球菌也是这样的。”

直到小学六年级，井之原都是在山形渡过的，初中以后才搬到宫城生活。对他来说，在跨越两县的藏王连峰中被发现的村上病，就像一个近在身边且流传已久的传说故事。

“疫苗出现以前，那可是个很可怕的传染病啊。”

“大家一直说只要感染上了，致死率有百分之七十。这么凶残的疾病是很少见的，天花也才只有百分之三十左右。”

战争结束后，藏王附近有些人因为高烧而倒下，然后相继死去。一开始他们都被诊断为白喉。可是，就算接种了白喉破伤风二联疫苗，死亡病患还是不断出现，眼看全国都要陷入混乱。这时，东京大学的村上教授锁定了引发疾病的细菌，研发出了相应的疫苗。

“那个时候，政府和厚生省做出了迅速的判断。首先是对周边地区采取隔离措施，接下来马上量产疫苗，对当地居民进行强制性接种。然后以最快的速度，在全国范围内推行预防疫苗接种。也就是说，这是‘迅速应对’中一个成功的例子。”

“最后发现传染源是在御釜吧？”

“是啊，那么美丽的池沼，竟然孕育出了这么可怕的细菌。除了人类，鱼和鸟也都被感染了，脊椎动物全都应付不了这种病。”

“啊，对了，博士。”

“别再这么叫我了。”

“为什么那个村上菌会传播到外面呢？”

“什么意思？”

“已经知道传染源是在御釜了，而病菌又不会随风飞舞。要真是那样的话，现在肯定也控制不了吧。而且那边的生物大都死了，也不太可能传染到外面。”

“这个嘛，当时好像被刻意模糊化了。以前有种说法，说是有个孩子拿着死掉的鱼和鸟回到了家。”

“孩子？”

“当时是这么说的。有个当地的孩子跑到御釜，不知是鱼还是鸟，总之他捡了只死去的动物回家了。虽然并没有吃下去，不过好像用摸过动物的手去拿饭团之类的食物了。”

井之原悠的胸口悸动了一下。“这孩子好可怜啊。”

“其实算是幸运吧。”

“为什么？”

“要是放到今天，一定会有人说‘一切都是你的错，看你搞出了这么恐怖的传染病’！然后他就会被当成罪大恶极的罪犯。网络社会的纽带还真是伟大啊。”

“村上疫苗就没有副作用吗？”井之原回忆起在学校里集体接种时的情形。

“有啊。其实什么药都有副作用。注射以后，小便的颜色会变，这也算是副作用。接种村上病的疫苗后，有的人会皮肤浮肿，还有人发烧。不过，这些过几天就会好。相比较致死率百分之七十的传染病，不可能因为‘肩膀会肿’之类的原因就停止接种相应的疫苗吧。所以，一九九四年《预防接种法》修正以后，村上疫苗依然被定为强制性集体接种疫苗，直到现在还在持续。”

“流感呢？感觉跟即使放置不管也能很快痊愈的感冒差不多，这个有接种的必要吗？”

“如果觉得那只是普通的感冒，可是会吃苦头的。因为流感，几乎每年都会有一千多人丧生。要是再算上由此感染肺炎而死的人，那恐怕要超过一万人了。”

“有这么多吗？”

“是啊，前几年的那场新型流感引发的骚动，你还记得吧？就是二〇〇九年那次。”

“是当时的新型病毒。”

“当时只是出现了一位感染者，媒体就连篇累牍地大规模报道。如果出现致死者的话，恐怕都要赶上地球终结的气氛了。其实普通的流感每年都会导致成百上千人死亡，盲目地相信媒体的报道，是会被蒙骗的。”

“是这样啊……”

“很少发生的事情一旦发生，就会成为新闻。所以一旦出现因为疫苗的副作用而死的人，立刻就会成为人们热议的话题。但是，有许许多多人因为接种疫苗而得救，这也是事实。”

“不过，就算发生的概率再低，要是有人因为副作用而遭难，也太可怜了。大家肯定会担心，从而变得犹豫起来。”

“不过，井之原，”志贺直人最后的话给井之原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如果我是当官的话，是不会搞什么疫苗接种的。与其因为副作用被人责骂，我宁愿选择不搞疫苗接种，而让疾病自行发展。那样就没人能谴责你了。也就是说，相比选择会被人批判的应对方式，我更愿意装糊涂，选择什么都不干。”

被叫到名字后，井之原父子走进了诊室，里面坐着一位戴眼镜的白发医生。他并没有看井之原，而是认真地盯着病历卡，然后对健刚说：“来，把肩膀露出来。”

医生给表情僵硬的健刚的左肩消了一下毒。

“啊，对了。”医生绷着脸对健刚说，“旁边桌上的那个玩具上有一张贴纸，你知道那是什么虫子的贴纸吗？”

“嗯？”健刚把目光投向旁边桌上的那个机器人。在那个玩具的肚子上，有一张小小的贴纸。

“蚂蚁？”健刚小声问道。

“答对了。”医生的脸就像机器人一样严肃，“好，结束了。”

医生把药棉按在他的肩上，对健刚说：“按住这个。”健刚好像都不知道针是什么时候打完的，还有些发愣。

转移孩子的注意力，并在一瞬间完成注射，这套动作让人感受到了这位医生娴熟的技艺。

井之原并不讨厌这个医生。

虽然有些不苟言笑，交流沟通的能力也很难让人恭维，但他会考虑病人的心情。

但这些也是后来才了解到的，一开始并非如此。

出生六个月后，健刚因为原因不明的湿疹而瘙痒得无法入睡时，他们最先来到的就是这家诊所。当这位老练的医生对他们说“原因无法判断”的时候，沙耶子很失望。她立刻认定这是个庸医，便带着健刚又去了很多其他的诊所，见到了很多马虎或是傲慢的医生。现在回想起来，其实还是这位医生最值得信任。

“怎么样，最近您的孩子睡得好吗？”医生一边小声地问，一边把注射器扔进了垃圾桶。他的脸上还是面无表情，就像是在说：你可以走了。

井之原并没有被他冷漠表情吓走，回答说：“还行吧，有时候睡得还不错。”

“之前好像说过，你们现在还去南诊所那边吗？”

“啊，是的。”拜访过多家医院以后，井之原他们找到了宫城县南郊的一家小诊所。那边告诉了他们一些“西医的弱点”、“类固醇处方的可怕之处”之类的东西，然后开了一种成分不明的药膏。这种药膏没办法用医保，所以比较费钱，但好像有点用，只是无法确定是否有副作用。他们问起药膏的详细情况时，医生只是冷冷地回答“要是不相信我的话，就别再来了”。虽然并没有完全治愈，但药膏还是有些效果的，所以他们经常去开药，这使得井之原家的经济负担越来越重，现在已经是骑虎难下的状态了。走到这一步，沙耶子只能去向讨厌的父亲低头了。

“没什么问题就好。”医生淡淡地说着，用手轻轻地碰了一下健刚短裤下露出的膝盖，“他皮肤的状态还不错。”医生继续说道，“如果那边有什么问题的话，您也可以来这里。您儿子的症状和普通的特应性皮炎还是有些不同的。”

“啊，好的。”

“西医其实并不坏啊。”这句话里并没有讽刺意味，相反，还包含了医生的关切，井之原有些感动。他的胸中突然浮现出一个疑问，一直涂南诊所的那个药，真的没有问题吗？但他忍住了提出这个问题的冲动，因为他真的很害怕被否定。

谢过医生后，他们走出了诊室。健刚大声地说：“打针，一点也不痛啊！”好像是在夸耀自己的勇敢。

付完诊疗费后，井之原解除了手机的防打扰模式，一下子收到了好几封邮件。

“爸爸一直在看邮件呢。”健刚虽然才上幼儿园，可已经很明白大人的事了。

“也没有一直吧。而且，这是爸爸的工作啊。”

“爸爸的工作是卖复印机吧？”

每次走进便利店，健刚都会指着店里的复印机说：“这个，是爸爸卖的吧？”听到这话，井之原还是挺高兴的。

“嗯，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不过爸爸还有其他工作。”

“什么工作？”健刚问。

“收集信息，然后卖给想要的人。”

“信息？像间谍那样吗？”

“你很喜欢间谍呢。”井之原眯起了眼睛。健刚很喜欢一部关于间谍的动画片，前两天刚给他买了一个印有这部动画里的人物的闹钟。“用了那个闹钟以后，早上你都能自己起床了呢。”

早上好！快去执行任务吧！动画人物的声音会不断重复，声音还挺大的。

“去完成任务吧！这句话总会吓我一跳，然后就能起来了。”

“好像还能把录下的声音设置为闹钟响铃吧，下次给你换一个。换成‘早上好！好好去吃茄子啊！’之类的。”

健刚笑了，问：“那么，有几个人？”

“什么几个人啊？”

“帮爸爸收集信息的间谍。”

“啊，与其说是有几个人，不如说是有几台吧。”

二〇一二年十一月十二日

井之原关闭了机器的电源。他把纸盘取了下来，又重新插进去，接着用连接线将自己带来的电脑连上了复印机，开始操作了起来。操作完成后，他把机器和连接线都整理好，然后站起了身。面前是一扇朝南的大玻璃窗，这时他才发现外面下雨了。雨滴打在窗玻璃上，形成各种各样的纹路。

这是一家建筑公司，在仙台站东口的办公楼里。井之原负责销售，也做一些保养之类的服务。

他走到行政部，报告：“复印机检修完毕，主要是因为纸盘的滚轴有些错位了。”

夹杂着不少白发的部长抬起了头。看着部长的脸，井之原继续说道：“我想向您介绍一下我们的最新产品。”

旁边一位年长的女性职员站起了身，说：“复印机的事你跟我说就行了。”但部长伸手挡住了她，说：“没事，我听他说吧，现在正好没事。”

他把井之原带到了会议室。井之原在会议桌旁坐下，从包里取出了一些材料，从租赁型复印机的宣传材料和设备保养合同中抽出一张纸交给了对方。

“我又搞到了一些东西。”井之原简洁地说。

纸上写着“仙台中央银行地下金库建设工程”。

“这个是……”部长压低了声音。

“县北边的岩濑建设公司好像也会参与竞标。”

你还真是什么都知道啊，部长的目光里好像带着这样的赞叹。“和公共设施不同，民营银行的工程主要就看和对方的交情，来决定到底用哪家。这么考虑的话，那就是我们或者岩濑建设了。最重要的就是投标金额了。”

“好像是要在地下建设一个相当大型的租赁型金库呢。”井之原扫了一眼资料，“抗震、防火什么的就不用说了，还要能抵御爆炸袭击，他们需要的是这种坚固的金库。”

“是不是还要防流感啊……”

部长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气，看起来不太高兴的样子，可他其实内心很高兴吧。“你可要保密啊，听说那家银行又在搞花样了。”

“搞花样？”

“我也是听说的。”部长说起了仙台中央银行一些不为人知的故事。说是那里好像保存了黑白两道各种法人组织和个人企业主的财产，那些财产大多是见不得光的，而且银行本身的融资业务好像也有不少问题。

“知道客户的财产有问题还帮他们保管，真的可以有这种银行吗？”

“需要的人还不少吧。”部长有些讽刺地说，“而且，生在昭和时代，又经历过冷战的那些人，总想寻找庇护所。希望一旦有什么事，就可以逃进那些地方躲起来。”

“因为是坏家伙，所以更喜欢牢靠的金库吗？”

井之原悠半开玩笑地说，也有一半是在认真地迎合对方。因为他其实已经得到了关于那家银行的情报。有几个在东北黑道上赫赫有名的人物，都和这次建设大型金库的事扯上了关系。银行那边的消息是，这次建设的预算会远超以往的案例，这也让很多建设公司为投标金额挠破了头。既然是个如此大手笔的工程，当然希望尽可能多地争取利润，但又不能忘记留下讨价还价的资本。

“这是岩濑建设的内部讨论资料。”井之原把一份材料递了过去。

部长马上凑近。

上面列出了岩濑建设对于工程费用的测算，分了建筑材料、设备款和人力成本等好几个项目。

部长的面部有些扭曲。“我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从哪里得到这些材料的。”井之原此前也曾给这位部长提供过几次情报，每次都是在这张会议桌上完成交易的。

“我觉得您还是不知道的好。”井之原用最简单的方式回答。

“这个我能复印一下吗？”

“没问题，请。”井之原说。

看着部长走出会议室，向复印机那边走去，井之原的心情变得愉快起来。用那个复印机复印的内容，都会被扫描，之后传到井之原的电脑上。他都已经设置好了。其实，岩濑建设的资料就是因为那边的高层使用了自己公司的复印机进行复印，才会落到他手里的。

回到会议室的部长有些兴奋，他把资料递了回来，说：“我手里的这些东西，用完之后会用碎纸机处理干净的。”

“那就好。”井之原回答。其实就算你处理掉了也没有任何意义，他并没有说出这句话。

复印机实际上也是一台多功能电脑，它可以进行扫描，连上网络以后还可以发送邮件。当发生故障或是墨粉用完的时候，它还能自动地给保养人员发邮件。可是，就因为它的名字叫作“复印机”，很多人就单纯地觉得它只能用来复印，其他功能只是附带的而已。

但它其实是一台多功能电脑，很少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井之原充分利用了复印机的功能，把它打造成一名属于自己的间谍。

事情的开端，还要追溯到两年前，有一家客户的打印机卡纸的时候。

一位前来办事的女职员对他说：“之前，我复印了一下参加联谊会的人员名单，不过我把原件落在复印机上了。”她露出了一丝苦笑，“结果被主管看到了，之后他就老是唠唠叨叨地抱怨，这算是性骚扰吧？啊，那个，井之原先生，能不能设置一个提醒装置啊？万一有人忘了原件，就可以发出声音提示的那种。”

“哎呀，我也想看看那场联谊会的人员名单呢。”井之原随口应和着。

女职员大笑着说：“井之原先生，要不你就藏到复印机里，在里面监视着吧。这样所有人复印的东西你就都能看到了。”

这时井之原突然有了灵感。虽然没办法藏身于复印机，但也许真的有监视这些机器的办法。

复印机都有扫描功能，利用这一功能，是不是能在复印的同时进行扫描，再转换为图像呢？肯定可以做到。那能不能同时将图像文件用邮件发出呢？而发送的对象，就是自己的电脑。

接下来，井之原便开始在工作之余实施这个计划。在保养设备的时候，他进行了测试。

刚开始的时候，虽然复印的东西可以直接以邮件形式发出，但因为文件太大，邮箱马上就会被撑满。于是他又进行了设置，让文件自行压缩，之后再储存在服务器上。

最近3TB、4TB的大容量移动硬盘都做得跟小型保温杯差不多大了，也很容易买到。

完成设置以后，他就可以从自己的电脑上读取其中的信息了。被复印的图像还能转换成文字，他可以用关键字来进行搜索。

各种各样的公司和商店里都有复印机。便利店、大学学生会，以及动物园的办公室里都有，就算不是他所负责的区域，也能利用保养和维修的机会进行这套程序的设置。

那些注重信息保密的公司，平时都会监控职员对外发出的邮件和外部的不明链接，但对大家所使用的复印机却很少进行防备，也不会像个人使用的电脑那样安装杀毒软件，所以有很多东西在防火墙的保护范围之外。

井之原的控制范围主要在仙台市内，出差去关东或东北地区的时候他也会顺便设置一下，感觉就像到处安插了自己的间谍一样。他不断地扩展着势力范围，像在玩战国游戏。不久后，他想到了“贩卖情报”这条路。这能不能成为自己的第二职业呢？

他也明白其中有风险。

虽然设置了国外的代理服务器来处理邮件，可一旦被人发现，首先被怀疑的一定就是自己。但是考虑到家里的经济状况，他也只能下定决心干了。这就是志贺直人说的“进行风险和收益的比较”后的结果。

井之原给设置过的复印机都编了号，还在电脑上设置了可以远程控制是否进行情报窃取的开关。

部长将他送到电梯厅，井之原说：“如果有其他类似资料，我还可以跟您商量吗？”他已经跟部长约定好了交换情报的报酬。这不单是部长个人，而是公司高层的意愿。

“当然，拜托你了。”部长轻轻地拍了拍井之原的肩膀，“井之原，你好像什么情报都能弄到手呢。”

“这怎么可能。”

“说不定连警察那边的也能搞到。”

说不定哦，井之原在心里回答。宫城县警察局那边的机器，也由井之原负责保养之类的工作，他也已经进行了设置。

“不过，就连你也没法得到关于我老婆心情的情报吧？”部长说。

井之原也笑了。如果部长家里也有复印机的话，我就能知道你老婆什么时候在复印离婚申请书了，他心想。

复印机每日处理的文件种类繁多、价值不一。不过，就连某家公司新年晚会的日程或参加人员名单，都有可能牵涉到商机。自从干起这份副业，井之原便明白了这一点。自己觉得再没有用的情报，也会有人想要得到。

“虽说我不知道井之原先生是如何得到这些情报的，不过，”坐在井之原对面的女人说，“只要你能把我所需要的情报给我，就可以了。就跟那个一样。不管给我礼物的是圣诞老人还是爸爸，对我来说都没有区别。”

“即使是陌生男人，也一样吗？”

“只要他没什么企图就行。”

“就算用了违法的手段，也无所谓吗？”井之原试探性地问道。

“你用了吗？”在他面前的，是一位相貌清秀的女士，下巴很尖，脸是漂亮的鹅蛋形。她的名片上只写着“撰稿人桃泽瞳”，这个头衔太含糊了，跟没有也差不多。

“我是说假如。”

“只要不会把我牵连进去，我就不在意对方是否遵守了法律，这种细节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小时候就是这样，圣诞老人让驯鹿工作的时候是否遵守了《劳动法》，这种事我从来不关心。”

仙台站东口某栋商业大厦一楼的咖啡店里，两人正面对面地坐在一张四人用的方桌边。在这个“L”形的小店中，他们坐在最里面的位置。这个地点是井之原选的，他可以在从事销售工作的时候悄悄到这里来一下。通过邮件和电话联络的时候，他感觉对方是个思维缜密又有些阴沉的女人，可实际见到以后，才发现是个轻松幽默的温柔女性。她偶尔会露出一些娇媚的表情，不过马上又会回到一脸严肃的状态，看上去也并没有什么不自然，只是似乎不想让人知道她原本的样子。

“好厉害啊，我听说你拥有很可怕的情报网。”

“嗯，有时情报会从空中掉下来。”井之原开着玩笑。

“就像战争时期的宣战传单那样吗？”

“嗯？”

“之前有人告诉我，在太平洋战争时期，美军为了打击日军的士气，有时会用飞机撒下一些传单。”

“啊，好像是有过呢。”

“你想看吗？”

“能看到吗？”这一瞬间，井之原仿佛觉得真会有东西从天上掉下来，于是仰起了头。

她掏出手机，点了几下后把屏幕放到井之原面前，说：“不止是关东，东北地区好像也投放过。”

井之原把脸凑了过去，凝视着手机的画面。这好像不是从网上搜索到的图片，而是直接用相机拍摄的。传单上有一个身穿和服的人，旁边写着“赶紧投降吧”这几个字。那个人左顾右盼的，像是在追随着别人的动作，也算是描绘出了日本人的某种特质吧。

还有几张图片，有画着沉到海里的船的，边上写着“日本海军将葬身海底”几个大字。

“是啊，虽说是美军投放的传单，但不用日语写，老百姓也看不明白啊。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

“好像是当时有人捡到的，在战争时期。”

“很厉害啊，这也算是古董了吧？”井之原探出了身子。不知道能值多少钱，要是弄到手的话能直接换成钱吗？井之原在脑海里想象着手在空中拼命抓钞票的场景。为了给孩子买药，他很需要钱。只要能弄到钱，就一切都好了，他一心这么想着。

“这个嘛，也不知道值不值钱。”

还有些图片上写着很漂亮的书法字，比如“最近都看不到日本的飞机了呢”这么几个大字。用上感叹的语调，究竟能让日本人民投降的想法增添几分呢？

“还有些更奇怪的，等会儿我用邮件发给你。看，还有这个，‘我们国家的战斗力是日本的两万一千零六倍’。”

“这个数字好奇怪啊。”井之原悠然地笑了，“为什么是两万一千零六？”

“大概是因为‘战斗力’和‘一千零六’读音差不多吧，感觉就像个冷笑话。”

“原来是利用了谐音啊。啊，不过好像差不多能理解了。桃泽小姐就是在研究这些传单、海报，也就是广义上的宣传物品、广告之类的东西吧？看，这也是传单的一种。”井之原用手指了指桌上打开着的活页夹。

里面有一张彩色印刷品。是电影的宣传单。

“不。”桃泽瞳坐正了身子，然后稍微向前倾了一些，“我想要的情报，并不仅限于这张海报，还包括所有有关这部电影的信息。这一点请不要误解了。”之前平淡冷静、一身商务风范的桃泽突然提高了音量，让人感觉到了她心中的情感。“你可千万不要搞错了。”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部电影……”井之原看着那张电影宣传单，眯起了眼睛，“还真让人怀念啊。”

宣传单上画了一道闪电，旁边写着《鸣神霹雳战队》几个大字。

《英雄战队》这个电视节目里有五位英雄，分别身穿红、黄、蓝、绿、粉这五种颜色的衣服，组成了一支战队，去和各种各样的坏人搏斗。这是一部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开播，持续了很长时间的连续剧。每一年，战队里都会有些新的元素。像是更换片名或战队名、出现新的坏人或其他人物，总之就是除了大致的故事主线和五种颜色的设定以外，其他方面都会保持新鲜。每个系列都有自己的主题，比如“忍者”或是“魔法”之类的，这些元素会出现在系列的标题中。而《鸣神霹雳战队》这个名字，用意就是让人联想到“霹雳”、“雷霆”、“闪电”这些词。

“每一年都有新的系列，看的时候很带劲，不过《霹雳战队》那一部是我最喜欢的。”

“正好是你上学的时候在放吗？”

井之原苦笑着说：“不，稍微差了一点。学校里的其他同学都没在看。大概也只有棒球队里的一个家伙和我看了吧。不过，这部片子有时会在班里被讨论。”

“因为演霹雳红的那个演员是宫城县人吗？”

“你知道得还真多啊。是的，当时我在山形上小学，所以也算不上是我家那边的演员，不过里面出现了不少东北地区的地名呢。”

儿时的记忆有些模糊，但时隔十多年又再次浮现了出来。也许是因为当年的记忆里不只有乡愁，还有许多羞耻、屈辱、后悔和不甘之类苦涩的东西。看他陷入了沉思，桃泽瞳便问道：“怎么了？突然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

“啊，没什么，只是想起了小学时候的事。那时我参加了一支山形当地的少年棒球队，虽然不是什么特别强的队伍，但也算还行吧。和我同班的一个家伙，在球队里担任投手，他也很喜欢这个战队。”

相叶时之的面容浮现了出来。虽然当时还是小学生，但他已有几分大人的气质了，目光感觉就像猛禽般锐利。他又想起志贺直人说起相叶时之的那些话：“出手救了一个想从不良AV事务所逃走的女人。”

“那家伙是我们的王牌。”

“如果用英雄战队来作比喻的话，他就是霹雳红吧？穿着红色的衣服，是战队中的领导者，又是一号。”桃泽瞳说。

“不，硬要这么说的话，应该是闪电蓝吧。很冷酷，每次都冷冷地站在一边，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身处最引人瞩目的位置。啊，就是个不良少年啊。”

“从小学起就是不良少年了？”

“小学时是不良少年的种子选手吧。因为不喜欢被教练表扬，他有时会在比赛中故意投出会被对方击中的球。选队长的时候也是。”

队长需要把大家聚集在一起，肩负起与教练及顾问沟通的职责，还要对外代表整个球队，所以大家都不太想当。最后球队决定用投票的方法来推选，于是相叶时之便和井之原一起谋划。他说：“好麻烦啊，就让大家都把票投给田中，让他当队长吧。”

“好吧。”井之原接受了这个提议，并准备去劝告其他人“投田中吧”。但这时，井之原突然有了个恶作剧般的想法。虽然刚刚都说好了，但如果最后揭晓的那一刻，不是田中而是相叶时之当选了，那不是很有意思吗？相叶时之一定会大吃一惊吧？于是井之原偷偷地跟队友们说：“你们投票时看着田中，但把相叶的名字写上。”他很兴奋，觉得最后结果揭晓的时候，相叶时之肯定会吓一跳。

但是，事情和他预想的不一样。得票数第一的，是井之原。

相叶时之看着愕然的井之原，一脸得意的样子。他们的想法竟然不谋而合。相叶时之也对每一个人说“做出投田中的样子，但把票投给井之原”，结果第二名是相叶时之，第三名才是田中。最后，井之原只得担任了队长。

“该说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呢，还是害人者终害己呢？不过，真没想到小学生之间也会有这种背后的争斗。”桃泽瞳眯起了眼睛。

“这个嘛，相叶……啊，那家伙的名字叫相叶，相叶是个特别不一样的家伙。当时少年棒球队的教练是个斯巴达。”

“让你们拼命练跑步吗？”

“‘快一点、再快一点，别放松。’他经常这么大声喊，现在我有时还会梦到。相叶就很生气，有一次他跟我说，想把投球练习机对准教练射球。‘井之原，你就在这里和老师说话，我会用时速一百五十公里的投球机瞄准他。’当时他这么对我说。”

“真的干了吗？”

“算是未遂吧。”

“是你以队长的身份说服了他吗？”

“不可能说服，那家伙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扭转过来。”

他把投球机从仓库里拿出来，都设置好了。把它放在操场的一角，那位学校创立者的胳膊下面，应该就没人能发现了，相叶时之当时都这么筹划好了。

然后井之原谎称“那边有块奇怪的石头”，把教练带到了约定的位置。可那位教练一瞬间突然有了种奇妙的直觉——“有杀气！”他马上转身拿起了球棒，对准远处的投球机摆好了姿势。

他的姿势相当完美，让人感觉不管什么球都能打回去。“是相叶吧。好，投吧。”他的语气里充满威严。

事到如此，相叶时之也只能承认自己的失败，他低着头慢慢地走了过来，道歉道：“是我错了。”

“不知道该说他直率呢还是自大。”

“嗯。”相叶时之身上好像同时兼具了野蛮的攻击性和正直纯粹的感觉。不过至少，有时他确实缺乏考虑。“先不说这个了，还是说《鸣神霹雳战队》的事吧。”

井之原指了指那个活页夹。

“如果有什么情报的话，请告诉我。只要是有关《鸣神霹雳战队》剧场版的事，我就会支付相应的报酬。”

井之原注视着对方。刚开始的时候，井之原有些疑惑对方为什么会找到自己。如果真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的话，应该去找那些专业的调查事务所吧。

不过，现在他有些明白了。她一定也找过那样的事务所了。她应该是采用了所有能想到的手段来收集情报。虽然桃泽瞳表面上很平静，但她很明显正在拼尽全力。井之原很熟悉这种拼尽全力的感觉。这种感觉，就像是在思考应该如何拯救被瘙痒所折磨的儿子，于是带他走访各种皮肤科、儿科、内科和循环内科的医生，希望他们能够帮助自己的孩子。对，就和他们夫妇的心情是一样的。

有什么解决的方法吗？有什么好的答案吗？他们不停地寻找着。她应该也在这样搜罗着所有有关这部电影的大大小小的情报，自己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为什么这么执着于这部电影呢——就在井之原想开口提问的时候，对方先一步提出了问题：“电影决定中止公映的时候，你们一定很失望吧？”

那是小学五年级时候的事。当时井之原完全不能理解，大家都那么期待的剧场版电影，为什么就突然不能上映了呢？他看了报纸，却也搞不懂其中的原因，问了父母也没能得到确切的解答。当时他还在教室一角和相叶时之讨论过。

“电影都拍好了却不能放，绝对有问题。”

“那部电影的卖点是……是在藏王的御釜拍摄的。”井之原说，他突然想起桃泽瞳是从东京来的，便问道，“啊，你知道御釜吗？”

“当然，”她点点头，“是藏王连峰的火山湖吧？”

“啊，那个是叫火山湖吗？”

“没错。火山喷发后在火山口形成的湖水，所以叫火山湖。你去过御釜吗？”

井之原摇了摇头。“虽说禁区之外应该是安全的，不过还是很可怕啊。”

藏王连峰是横跨山形县和宫城县的一道山脉，以前叫不忘山。

在宫城县这边的某处高海拔地区，有这样一个火山湖。长满苔藓的淡绿色湖水很美丽，但也有种诡异的气息。湖水四周被山峦环抱，但因为有一边有个缺口，便成了一件不对称的作品。看起来就像是观众席位于东侧的古罗马竞技场一样。

如果只是那样的话，应该会成为游客接踵而至的景点吧。可是战后那里出现了链球菌，因为是传染源而被划为禁区，没有人可以接近那片湖水。

“不过，登上藏王以后，能爬到可以俯瞰御釜的地方吧。就在禁区边上，有时也会有游客前往。我小时候时被家里人带着去过那里。现在好像都用上电栅栏和红外探测装置了，不过当时还没那么夸张，好像一直走就可以走到御釜。我也还记得村上病有多么恐怖。”

在藏王的御釜附近拍摄了战斗场景，当时这是《鸣神霹雳战队》剧场版的一大卖点。

“只是想增加话题性吧。”井之原说，“其实，村上病当时已经可以用疫苗来预防了，所以对工作人员来说，应该也就是到某个著名景点拍摄的感觉吧。不过，对于当时我们这些小学生来说，听说电影被禁止上映的时候，大家都认为原因在御釜。”

“因为是在御釜拍摄的，所以不行吗？”

“或者是因为在御釜拍摄的，所以有人得病了。”

确实没人能想到，电影里扮演霹雳红的演员赤木骏，竟然会有猥亵幼女的行为。

什么是猥亵行为？当时还是小学生的井之原他们曾向父母和老师这样问道。因为这个就能让电影停止上映了吗？

“就是霹雳红把衣服都脱光了。”那时某个大人简单地回答道。

“那为什么就不能播电影了啊？”他们还是无法接受。

“你知道霹雳战队里霹雳红最著名的台词吗？”井之原悠问道。

桃泽瞳的表情变得有些惊讶，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去挑战常识吧！’霹雳红经常这样说。当时的那个主题是雷电，所以跟发现雷电现象的富兰克林也有关系吧。”

“那个霹雳红竟然会做出猥亵行为。”

“别说常识了，他简直是在挑战良知。”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五日

“喂，店长，你这里有《鸣神霹雳战队》的海报吗？”井之原悠装模作样地问站在收银台里侧的店长，店长胸口的名牌上写着“马场”两个字。

过去这半年时间里，他都没能从复印机那边收集到什么有用的情报，所以能找到这里已经让他很兴奋了。他正在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心情。

“这个嘛，普通版本的外面应该也有不少，我最近弄到手的是另外一个版本的，就是那种贴在剧场门口的稀有版本。”长着一张圆脸的马场店长让人一眼看不出真实年纪，他的身高有一米八以上，体重却应该在标准线以下，看起来简直像是个纤细的小木偶。他的声音很尖，语速很快。

井之原悠环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店里到处都是动画人物的人偶，或是塑料的机器人模型之类的。下次带健刚也来这儿看看吧，脑海里一瞬间闪过了这个念头，不过他马上就改变了想法，这里应该是个主要面向成人的商店。

“你看这个，这可是从来没有对外发布过的海报。那时虽然把海报送到了全国的剧场里，但那天正好是霹雳红被捕的日子，于是这些海报就都没见到天日。”店长从里面抱出一些资料，他小心地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放在了井之原面前。

“一九九五年剧场版上映时的海报，哇，真的是呢。”井之原低头看着那张彩色海报。

井之原默默地想着，从接受桃泽瞳的委托到现在已经有半年了，没想到还能从复印机里找到相关情报。

“已经是十多年前的电影了，所以很有可能找不到什么东西。”当时井之原这么对她说。因为出演电影的演员犯了罪，所以剧场版电影终止上映了。虽然这件事也曾成为人们一时热议的话题，但从新闻性和恶劣程度来看，也并不算什么“闻所未闻的事件”，所以相关内容现在还出现在复印机里的可能性可以说是相当小的。

“没关系。”她回答，接着又补充了一句，“如果有和这些词语相关的情报，你也可以卖给我。”当时井之原并未完全理解她口中的“这些词语”，也就是“东京大空袭时坠落的B29”和“Cherry The Horizon Cat”。

“这些词是什么意思？”

“只要找到相关的情报就可以了。”

真的可以找到这样的情报吗？

井之原并未抱有什么期待，他觉得应该是不太可能的吧。但是另一方面，考虑到桃泽瞳提出的酬劳，他想找到相关情报的心情也是非常迫切的。

家里的经济状况越来越差了。妻子沙耶子老家那边中断了经济上的援助，虽然不知道详细情形，但好像是岳父傲慢的态度激怒了沙耶子，谈判最终破裂了。当时沙耶子并没有告诉他这些，只是简单地说了句“爸爸会出钱的”，井之原也就相信了她的话。过了一个星期以后，他才知道妻子从一家很可疑的金融机构那里借了钱。

当时有位邻居家的主妇对沙耶子说“最近炒外汇好像很赚钱，你也可以试试”。沙耶子便和井之原商量，要不要投入一点资金，试试看能不能改善一下家里的经济状况。井之原虽然不是特别乐意，但出于对妻子想做些什么的心情的理解，就答应让她稍微尝试一下。前两个月，沙耶子都赚了一些，可他们的喜悦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因为外汇市场发生了剧烈的波动，而他们的反应又不太及时，结果亏了几百万日元。他们害怕亏损进一步增加，便停止了外汇方面的投资。

就这样，井之原家的负债不断增加，最近几年几乎没有几个月能好好过日子。而且，他们的住房贷款还有两千万日元左右尚未偿还，所有的债务加起来差不多高达三千万日元。夫妇俩也在商量是不是该搬到更便宜的地方去住了。

问题是，债务不仅金额巨大，还有偿还期限的要求。如果不按时支付利息的话，本金就会变得越来越多。井之原家原本就只有偿还利息的能力，经过这么一折腾，更是难以坚持下去。之后，由于七月的利息没有按时偿还，井之原家的债务终于突破了三千万日元的大关。

即使开拓了副业，新的收入也无法填补这个巨大的窟窿。而且因为要缴纳利息，这个窟窿还在越变越大。井之原夫妇的焦躁和疲劳都在与日俱增。

就在井之原在资金筹措方面越来越茫然的时候，有关《鸣神霹雳战队》剧场版海报的信息突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他马上联系了桃泽瞳。

“这个是剧场版的海报吧，和我手里的好像不是同一个版本。”桃泽瞳看到发送过去的图片之后给出这样的答复，并没有兴奋的感觉。原来如此，她并不是收集稀有周边的玩家啊，井之原对她的理解更进了一步，“B29”才是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能从海报的主人那里打听到相关情报吗？”

“关于海报的吗？”

“关于那部剧场版的内幕之类的。”

“中止上映的原因？”

桃泽瞳稍微停顿了一下，回答道：“是的，拜托了。”对话原本就该这么结束了，可她像是又想起了什么，补充道，“啊，还有一件事。这个并不算是正式的委托，不过我希望能听听你的想法。”

“什么？”

“‘村上病既存在，也不存在’。”

“啊？”突然听到这句俳句般的话语，井之原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听到这句话后是什么感觉？有个人曾经这么对我说过：‘村上病既存在，也不存在。’”

“什么感觉？这个‘既存在，也不存在’，是在猜谜语吗？”

“也许是吧。”

“如果硬要说的话，”井之原考虑了一下后给出了回答，“村上病虽然存在，但因为有疫苗，所以无须再担心了，是不是这个意思？”

“谢谢。”她的口气里并没有满意的感觉。

井之原在这家店里晃荡了很长时间后，拿着几件英雄战队的玩具来到了收银台。结账的时候，他装作很自然的样子提起了《鸣神霹雳战队》的事，店长把身子稍微往前倾了一些，鼻孔翕张，回答道：“我有关于这个的海报。”他那喜悦的样子，就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夸耀自己得意收藏的对象一样。

看到海报后，井之原先装出感动的样子，之后便努力把话题转移到其他地方。可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样顺利，马场店长虽然好像确实很喜欢《鸣神霹雳战队》这部片子，但他能说出来的东西却都不新鲜，和井之原悠事先在网上查到的相比，也只是半斤八两而已。

“真没想到，演孩子们心中的英雄，那个领头的霹雳红的演员，竟然会干出那种事。所以，也确实很难再公开放映了吧。”

“赤木骏这个名字当时和霹雳红完全联系在了一起，他的形象也一落千丈吧。”井之原说，“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又在干些什么。”

这时，马场店长的眼里出现了一丝光芒，并露出欣喜的微笑，笑容里藏着强烈的自负。他应该知道些传闻，忍不住想说出来吧。井之原悠又用语言刺激了一下对方，马场店长便开口说了起来。

“我是从粉丝那边听说的，只是传闻，传闻而已哦。好像有个人一直在网上拼命购买《鸣神霹雳战队》的周边，虽然这家伙的ID和姓名都不太一样，可总给人一种感觉，让人怀疑他可能就是赤木骏。”

“真的吗？”井之原突然大声叫了出来，这一举动并非演戏，而是发自他的内心。小时候对霹雳红的那种憧憬现在依然残留在他的心中，而这个人竟然还在不断购买电影的周边产品。听到这个消息，井之原的心头突然涌上了一股亲切的感觉，心情也变得愉悦起来。

“也只是传闻而已啦，就像是粉丝间的传说。不过那边的经理也这么说。”

“那边的经理？”

“电影院的经理，就是商店街上的那个日落剧场。其实，给我这个海报的，就是那边的经理。”

受到郊外大型影院相继出现的冲击，仙台市内的几家电影院里已有好几家停止营业了。但也没有全军覆没，有几家迷你影院之类的还残存着。商店街里就有一家以深夜剧场和专题放映为特色的影院存在。

“那里可有不少关于老电影的好东西。有外国电影、日本电影，还是动画电影的。演员的签名、拍摄时穿的服装什么的。关于《鸣神霹雳战队》，那里也藏着不少很特别的东西。你不知道吗？那里可是一座金矿啊。上次我和那位经理在喝酒的地方偶然遇上了，说起《鸣神霹雳战队》的时候，他马上很自豪地说了那些海报的事。”

没过几天，那位经理便把海报带到这里来了。人一旦有了想要炫耀的东西，就会忍不住拿出来向对方炫耀，那个经理也就是想卖弄一下他的宝贝吧。不管是世界经济原理，还是人们各种行动的缘由，说到底，都是从“想向别人炫耀”这个动机里产生的吧。井之原悠经常感受到这一点。

“当时我求他把这张海报卖给我，可那位经理怎么也不肯点头，说什么也没用。到最后，我只能请求他留下了一张彩色复印件。”

复印的时候，信息便传到了井之原悠那里。

“而且那个经理，总让人觉得他还藏了什么其他宝贝。”

“宝贝？”

“比如那部剧场版的周边什么的。与其说感觉，还不如说就在他脸上写着，谁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说起来，你们为什么会说到《鸣神霹雳战队》的话题呢？”

马场店长耸了耸肩，说：“这个嘛，只是很单纯的原因。”

“什么原因？”

“那个日落剧场，正在重新上映那部老电影——《霹雳炮与飞毛腿》⁽²⁾。”

“啊？是那个中止播放的剧场版吗？”

“不是，不是那个。刚刚一直都在说那个，所以你会那么想也不奇怪。不过不是那个，是外国拍的那个电影。克林特·伊斯特伍德主演的。你不知道吗？里面有年轻时的伊斯特伍德和年轻时的杰夫·布里吉斯。”

井之原想起小时候在“外国电影剧场”上看过那部片子，问道：“是迈克尔·西米诺导演的吗？”

“是年轻时的迈克尔·西米诺。”

“是那部在年轻时的美国拍的片子啊。”

“现在正在那家陈腐的电影院里上映。”马场店长说着，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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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写出《银河铁道之夜》的日本著名作家志贺直哉。

(2) 一九七四年上映的美国电影，原文为《Thunderbolt and Lightfoot》，“thunderbolt”即本书中不断出现的关键词——“霹雳”。

3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五日～七月十六日

在褪色又破烂的银幕上，出现了一辆引擎盖上印着火鸟图案的白色汽车。跟相叶时之的爱车是同年生产的同款，一模一样的庞蒂亚克火鸟。

他把身子深深地陷进第三排左侧的座位里，一手拿着乌龙茶，嘴里塞满了爆米花，仰着头，紧紧地盯着银幕。这就是相叶时之看电影时经常摆出的姿势。虽然每天都和实物在一起，但当目光捕捉到那辆火鸟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画面深处竖着一块“二手车”的招牌，停车场里还有几辆其他的车子。年轻时的杰夫·布里吉斯从后方走近这辆火鸟，和戴着牛仔帽的经销商交谈了起来。

关上车门、发动引擎以后，立刻透过银幕传来紧张的气息。虽然已经看过几百遍了，但他还是会被电影开场的这一幕所吸引。

在他逃亡的目的地仙台，竟然有一家电影院在深夜放映《霹雳炮与飞毛腿》，真是幸运。直到午夜零点，他都可以忘记那些麻烦的追兵，专心栖身于此处。他知道现在并不是悠闲享乐的时候，可相比毫无目的的逃窜，说不定还是在室内待着不动更好些。

更何况，这部电影是绝对不能错过的。

现在正在播放的这一幕，就是让他喜欢上庞蒂亚克火鸟这辆美国车的契机。对他来说，这是最钟爱的电影。

银幕上已经转到杰夫·布里吉斯开着火鸟逃跑的场景。头戴牛仔帽的经销商大声咒骂着，但车子的身影已消失在扬起的尘埃里。就在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登场的这一刻，相叶时之的身子震了一下。是保龄球衫胸口口袋里的那只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虽然只是在震动，但在电影院里还是造成了噪音。坐在同一排正中间的中年男性立刻向他投来谴责的目光。那个男人身材微胖，穿着一件印着“黄色潜水艇”字样的T恤衫，头发梳成整齐的三七开，整个人身上都散发出一种“电影狂热粉丝”的气息。好好好，相叶时之动了动嘴，但没有发出声音。他把乌龙茶和爆米花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从口袋里掏出震动着的手机。

正准备关掉手机电源的相叶时之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那是因为震动的并非他自己的手机，而是从络腮胡那边抢来的那只。如果接起电话，说不定就能获得关于宝贝的线索。想到这里，相叶时之几乎想马上按下通话键，可就在他犹豫的这几秒钟里，手机停止了震动。

电影里的场面愈加热烈起来，从教堂内的枪战发展到草原上的追击。

相叶时之的视线紧紧地盯在那只手机上。

他的脑海里掠过“七月底前拿不出钱的话，家就会被拆除”这个残酷的事实。

可恶，相叶时之想要狠狠地摇头。从很早以前开始，他就总是像条件反射一般，忍不住去插手一些与自己无关的事，最后把妈妈也卷了进来，现在连家里的房子都要失去了。

那个姑娘来找他商量并没什么问题，拍AV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连那家事务所会采取的手段，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他没想到的是，那个女人竟然躲了起来，而那帮讨债人的速度竟然又如此之快。这次确实是我太天真，判断失误了，这是无法否认的。

他对那个姑娘还有一丝的担心。在那个时候突然失踪，可能并非出自本人的意愿，也许是又被人骗了，无法回到自己的家乡。或者，难道说像之前角山说的那样，她从一开始就是跟事务所的人合谋，一起来骗老家的人的吗？不管怎么说，现在不是担心别人的时候，总之要搞到钱，钱才是最重要的。

他紧紧地捏住了那只手机，这里面肯定有能变成金钱的信息。看着伊斯特伍德一脸严肃的表情，他的心情又变得焦躁起来。于是，他输入了解锁的密码。

在到达仙台市区前的那段路上，相叶时之已经简单地查看了一下手机里的内容，但并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通讯录和日程表都是空白的，邮箱里倒是保存了不少东西，可全是英文的，暂时无法理解，不确定里面是否有值得关注的信息。

除了这些地方以外，如果说还有什么与宝贝相关的东西，他就只能想到图片和视频了。

在红灯前停下的时候，相叶时之打开了手机里的相册，出现了几张照片，好像是从某处俯瞰山峰的风景照，还有郁郁葱葱的山间景色，看起来就跟明信片差不多。这里也没有啊，他立刻下了结论，都没再仔细看剩下的照片。

为保险起见，再检查一次吧，相叶时之这么想着，又趁一次停车，打开了手机相册。

可不管看多少次，明信片依然只是明信片。不过，这次他凝视着那张俯瞰山峰的照片时，突然发现自己对照片里的地方好像有些印象。

这是从游客可以进入的观光区拍摄的藏王山火山湖，也就是御釜的照片。

相叶时之感觉有些不对劲，但其中的理由他并未立刻察觉出来。

相册里有好几张从不同角度拍摄的御釜的照片，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张似乎是在山里徒步时拍的风景照，并没有什么藏有沙金的河床的照片。他继续往后翻看照片，这时，画面里突然出现了不同的东西。

不是人像或风景照，而是一份地图的扫描件。相叶时之的心脏猛然间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那张地图，粗看起来像是通往御釜的旅游线路指示图。

相叶时之又有种不对劲的感觉。

这次，他察觉到了觉得不对劲的原因。这条路通往的地方，很明显在被划为禁区的区域里。

作为防止村上链球菌传染措施中的一环，那块区域在一九五二年被划为禁区。现在那里在国家的管理之下，普通百姓是无法得知其中的情况的。通往这样一个危险地区的指引图，可不会是普通商务人士所需要的。

这张地图是用来进行非法入侵的，所以肯定与地下交易有关。照片的一角还写着“1868年”，无法判断这个年份和地图之间有什么关系。“1868年”就是明治元年，相叶时之用网络检索后也没发现什么特别的地方。难道说从那个时候起，那里就埋下了隐秘的宝藏吗？

相叶时之突然有种兴奋的感觉。虽然依然谜团重重，但离突破口确实越来越近了。趁这个机会再前进一步吧，相叶时之这么想着，继续用右手拇指在屏幕上滑动着。

他打开了地图软件，开始查看其中的搜索记录。这时，手机突然又震动了起来，相叶时之吓了一跳，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又有电话打进来。他猛地回过神来，拇指暗暗用力，准备按下通话键。就在这时，右边传来了很刻意的咳嗽声。

穿着“黄色潜水艇”T恤的电影迷正使出全身的力气瞪着他。好好好，相叶时之依然没有出声，只是立刻离开了座位。什么黄色潜水艇啊，明明长得跟斗牛犬一样。

即使走到了外面的通道上，依然能听到电影里嘈杂的声音。

相叶时之把手机贴在左耳上，朝着电影院深处的后门方向走去。

电话那边的人压低了声音，却带有一种不容反抗的威严。是那个络腮胡，他提出了交换的条件。

“我们就长话短说吧。你觉得那个手机能变成钱，而且你认为自己倒了很大的霉，所以想从中赚一笔，是这样没错吧？”

相叶时之没有回答，但他发出了一声咽口水的声音。没错，他很需要钱。

“听好了，你手里的那个东西，确实可以变成钱，但光凭你是做不到的。手机本身并不值钱，如果你不知道里面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就找不到买家。所以，你的钱包并不会鼓起来。”

听到对方的话，相叶时之啧了啧嘴，他想知道对方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实的。

“不过你放心吧，我会直接把钱付给你的。”

“你？”

“嗯，没错。用现金，这样一来你就很轻松了，我也能从中赚到钱，对双方来说都是好事，也就是俗话说的双赢，你觉得怎么样？”

相叶时之的脑中开起了会议，这家伙说的都是真的吗？不对，如果跟他做交易，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如果继续这样下去，也确实没办法搞到钱。和他交易无疑风险非常大，可还是只能拼一把，因为自己太需要钱了。

“你在听吗？我可不是在跟你讨价还价，所以老实地听我把话说完。你应该已经感觉到了吧？那不是你能驾驭的东西。你也看到我的雇主那帮人了，他们的交易对象可是更恐怖的家伙。”

相叶时之还是没有回答，络腮胡采取了胡萝卜加大棒的方法。“你的所在之处我们已经掌握了，再逃跑也是徒劳。”对方的口气里增添了几分威胁意味。

所在之处已经被掌握了？怎么可能呢！相叶时之轻轻推开电影院的后门，从缝隙里窥视外面的情况。

日落剧场位于一栋综合大厦的二楼和三楼，从三楼的后门出来后，可以俯瞰到大楼后方的投币式停车场。

停在空地一角的火鸟旁边并没出现什么可疑的人影，周围也没什么人徘徊。停车场旁的昏暗工地里也是一片寂静。

那家伙应该不可能在附近埋伏着吧。

推开后门，是一段金属的屋外楼梯，可以直接走到投币式停车场。如果想跑的话，现在就可以逃走。

不过……相叶时之不认为那家伙是在虚张声势，他也许正在哪辆停着的车里偷偷地监视着。

“如果你不是虚张声势，就说出我现在的位置。”

“仙台市的商店街。就在一番街，苹果专卖店旁边的那幢楼里。”对方马上回答道。

虽然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相叶时之还是吓了一跳。对方难道在用侦察卫星监视吗？他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这么胡思乱想的时候，相叶时之突然明白了其中的玄机。说到底很简单，对方是在利用他手里的这部手机，用GPS进行定位而已。

“你在附近吗？”

“差不多吧。”

对方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位置，自己却完全看不见对方，这就是“身处不利状况”的典型案例啊。

先假装答应对方的要求，再伺机寻找逃跑的机会，现在只剩下这种战术了吧。

“喂，藏在那座山里的，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吗？那边可是禁区啊。”这种时候就应该把手里的牌全部打出去吧，相叶时之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对方很不高兴地叹了口气。因为地图被发现了，他变得更焦躁了吧。“你这家伙，也不想特地跑到那种地方去吧？”

确实如此，一般人都不会想跑到那种可怕病菌的传染源去。不过，小时候接种的疫苗应该还没有丧失功效吧。虽说那里是传染病基地，也许接种并非能给予百分之百的保障，可应该也不至于完全没有作用。所以，应该没必要担心被感染。

“御釜那里到底有什么？”

“你想知道吗？”

“想啊。”

“这么说来，我们见面的时候你也说过‘德川家的宝藏’之类的话，你是觉得那里有金银财宝什么的吗，那可就大错特错了。那里的东西，可不是谁都想买的。即使得到了那些东西，一般人也发挥不出它的价值。藏在那里的就是那种东西。”

“你觉得你这么说，我就会回答‘好好好’了吗？一开始你不是说过吗，那里的水很有价值什么的。”

“你听好了，如果想把那个手机换成钱，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把它交给我。”

到底该怎么办？相叶时之找不到答案。他思考着是否该提出更多问题，试着从对方那里再套出一些信息。就在这时，对方突然抓住这个空隙，问道：“你想要多少钱？”

对方用直球来一决胜负了。要多少钱，这个问题让相叶时之的内心出现了动摇。对方让他开价，反而让他觉得有些不知所措。

“怎么说也要上百万。”百万级的金额还远远不够，如果想把房子买回来，这点钱可能连定金都不够。可是，到底要多少才合适呢？目前确实很难判断。

“怎么说？怎么说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就是那个，啊，就是最低要求。”这场蹊跷的交易让他越来越不安。眼下的情形，跟他以前经历过的单纯的地下交易完全不同，已经有人死了，不是简单地用气势之类的东西能解决的事。不过，现在绝对不能逃避，相叶时之下定了决心。

不管怎么说，现在自己太需要钱了。自出生以后，不知给母亲添了多少麻烦，这次又因为自己的胡闹，竟然把事情搞到要卖掉那幢充满回忆的房子的地步。房子马上就要被拆除，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一定要把它夺回来。

“也就是要一百万吗？”

“不，三百万。”听到对方的反应，相叶时之又往上加了一把。

络腮胡沉默了一会儿。“那好吧。”他回答道，“我们会去准备的，准备好钱后就联络你，你就在那里等着。不会太久的。”

对方挂断了电话。相叶时之把沾满汗水的手机从耳边拿开，抱着头蹲了下来。要是再多要一点就好了，他感觉有些后悔。

大脑冷静下来以后，相叶时之在通往厕所的路上继续思索刚才的对话。自己开价以后，对方立刻就答应了，这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对方一旦拿回这只手机，从御釜把什么东西取出来以后，就能赚到一笔不小的钱。了解到这一点后，再以区区三百万就把这张藏宝图交还，就变得非常不明智了。

这也许是最后的机会。

应该更好地抓住这个机会。

难道我又失策了吗？

他这么想着，推开了厕所门，里面传出一阵欢快的口哨声。有位身穿深灰色西服的男人，正站在小便池前方便。

相叶时之跟他隔开一个位置，拉开了短裤上的拉链。

那人并没在意，继续吹着口哨。听着口哨声，相叶时之突然有种怀念的感觉。

不只是怀念，他的心里涌出了旋律。

连歌词也知道哦。他记起来了，这是自己曾经经常哼唱的歌。这时他察觉到，那个人吹的口哨是以前自己看过无数遍的一档电视节目的主题曲。

孩童时期满满的关于英雄战队的回忆开始逐渐苏醒。那时，每年电视上都会播出新的系列，但在播放这个系列的时候，学校里的同学已经都不看这个节目了。

不过，只有那家伙不一样。相叶时之想起那位很久未见的老友。和怀念的感觉一同涌上心头的还有一阵负罪感。十二年前偶然重逢的时候，他把那位朋友卷入了一场麻烦的争端中，让对方受了很严重的伤。他到现在还很自责。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噘起嘴，和对方吹出了同样的旋律。

吹到高潮部分的时候，他的身子还兴奋地微微晃动了起来。对方转过身来，像是在斗气一般加大了音量。

方便完以后，相叶时之拉上拉链，对对方说：“真令人怀念啊，《鸣神霹雳战队》的主题曲。”

对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离开，只是一脸惊讶地看着相叶时之。

什么啊，碰上了个麻烦的家伙吗？相叶时之抬起头，立刻惊得张大了嘴巴。和对方的视线交汇后，他便也无法再移开自己的目光。一阵沉默之后，对方带着深邃的目光开口说道：“真没想到，果然是你。”

对方的话验证了相叶时之的猜想。

“太巧了，连你都能遇见。”

“还有谁也来看电影了吗？”

“不是，是说我今天的遭遇，简直就像在开同学会一样。”

哼着令人怀念的曲子，呼唤记忆中的故人，也就是正站在他面前的井之原悠。他的眼角放松下来后，面容便和相叶时之记忆里那位老朋友的样子重合到了一起。井之原悠的脸上露出了注册商标般的招牌笑容，看起来他也愉快地接受了这次重逢。

因为内心残存的愧疚，一阵寒意突然爬上了相叶时之的后背。十二年前，高中时代的那次偶遇，最后演变成了可怕的回忆。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期望着对方已经忘记那件事了。

“相叶，你的样子真是一点都没变啊。”

“这么说来你也是一样啊，是被冷冻保存了吗？”话虽这么说，井之原悠的面容看上去多了几分理性。相比小时候，还多了一丝阴沉和疲惫，不过整体来说还是很对女性的口味。

“你说像同学会一样，是还遇见谁了吗？”

“还有富樫和福士他们。徹，田中徹。那家伙现在在酒店当门童。”

“我知道。去年因为工作去那边的时候，也和今天这样似的碰巧遇见了志贺，我听他说过。”

“什么啊，你见过死神博士了？他肯定也说起我了吧？我跟志贺还有仇没报呢。”

“难道是小时候集训时的那件事？”

“就是那个。关于青叶城址的伊达政宗像，那家伙竟然那样骗我。”

“那么久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吗？看来你的怨念相当深啊。”井之原苦笑着说。

相叶时之感到肚子里一阵翻腾，他在心里想道：井之原悠是不是也觉得对我有仇还没报？这一疑虑逐渐强烈起来。他自己也知道，应该马上为十二年前的那件事道歉。可因为时间过去太久，一下子也找不到合适的方式。一旦开口道歉，好像就承认了自己的愚蠢，这种感觉让他有些踌躇。

“那个，井之原，你在这里干什么？”相叶时之想要岔开话题，便这样问道。

“除了看电影之外，到电影院来还能干什么吗？”井之原笑着回答。

看着对方的样子，相叶时之也扬起了一侧的嘴角。

“是啊。看到在放《霹雳炮和飞毛腿》，是不可能过门而不入的吧。”

“就是这样。”

这时，突然有手机的震动声响起，但二人都没有要中止对话的意思。

相叶时之笑着问道：“你还记得吗？”

“什么？”

“因为《霹雳炮和飞毛腿》吵架的事。”

“谁和谁吵架？”

“我们两个。”

“有这回事吗？”

“在我家看录像的时候。”

“在相叶家？啊，就是那个外国电影剧场的录像带吧。”

“看完之后就争执了起来。”

“那次啊，好像是呢。”

“对吧？”

“然后就决定我是霹雳炮，你是飞毛腿。”

“傻瓜，你说反了。明明是我当霹雳炮，你当飞毛腿。”

“不对不对，我们都冷静下来后讨论的结果，还是决定我才是霹雳炮，你是飞毛腿。”

“才不是。不管怎么想飞毛腿都是你吧。你的速度那么快，一直都是盗垒王。”

“会那么胡来的人是你吧。”

“不对，是你。那时候你还穿过女装。”“那是你穿的吧。”“你也穿了，我妈妈的衣服。感觉比我穿更合适。”

二人的脸上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笑声仿佛也和少年时代的声音重合在了一起，像是自然而然地打开了隔开过去和现在的那道大门。

“相叶，你真的没变呢。”

“不，其实我……”相叶时之立刻从内心里否认道。人不可能就这样停留在少年时代。而且，相比走上正确道路的人，成长后身陷泥潭的人反而更多，我也是这样的。他很想诉说出来，但最后只说道：“发生了很多事，现在也只是勉勉强强。”

“勉勉强强？”

“要是小时候的我知道自己未来会是什么样，应该会很失望吧。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嗯。”井之原悠静静地眨了几下眼睛，脸上浮现出了奇妙的神色，“我大概也是一样吧。”

“你也是？”相叶时之凝视着对方的脸。

井之原悠有些落寞地歪了歪头。

他们两人忽然意识到不应该就这样一直站在小便池前说话，于是走到了洗手池边。他们并肩站着，一起打开了水龙头，把手浸在水里。

“对了，井之原。”相叶时之考虑了一会儿，突然冒出这句话。

“什么事？”

“想不想赚点钱？”

关上水龙头后，正用千鸟格图案的手帕擦拭双手的井之原悠突然愣了一下，相叶时之的眼睛没有漏过这个瞬间。

应该有戏，相叶时之等待着老朋友的反应。

当然，他也在犹豫，是不是又要把这位多年未见的朋友拉进来。十二年前，还没从高中退学的时候，他在七夕前夜祭上偶然遇到了井之原悠，当时自己的举动简直可以说是恩将仇报，这件事直到现在他都在反省。可现在又好了伤疤忘了疼，要把井之原再一次卷入麻烦中吗？他在心里不断自责着，但已经没有退路了，他没法收回那句话——怎么样，井之原，你想要钱吗？

没想到在这个时候竟然能遇上小学时候的同学，还是最信赖的伙伴。和井之原偶遇后的喜悦在他身上助推了一把。自己一个人很难做到的事，如果有这位老朋友帮忙，也许就有可能做到，他忍不住这么想。

“钱吗？”井之原悠轻声地自言自语道，好像是在确认这个词在心中产生的共鸣。

“如果你说不需要钱的话，我就不再说下去了。但是，如果万一你正好想要那么一点点钱的话……”

“怎么样？”

“那就助我一臂之力吧。”相叶时之瞄准这个时机，把手搭在了井之原的肩上，“说实话，现在我有个赚大钱的机会。不过我自己一个人想全部搞定好像有点困难，如果你能帮我的话，就没问题了。”

井之原悠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并没有回答。

仿佛想要增强说服力一般，相叶时之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了那只手机，用右手举了起来。“你先听我说。”话里的劝诱意味变得强烈起来，“这里面有张藏宝图。”

井之原悠有些怜悯地看着他，说：“相叶，如果都沦落到寻找宝藏的地步的话，那可真算完了。”

“这是真的，而且目的地不远。值大钱的东西就在那里等着我们。”

“值大钱？哦，是吗？到底是什么东西？”

相叶时之一时语塞了。答案他尚未探明。但一定得先说些什么，于是他脱口而出：“是明治元年埋下的宝藏。”这是从手机里储存的那张照片上的那几个字“1868年”所联想到的。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就是某些人埋下的金银财宝之类的东西。”

井之原悠有些惊讶地回答说：“听说明治政府刚建立时，用的就是德川家留下的宝藏。”

相叶时之的脸上瞬间泛出了光芒。“没错，”他用手指着井之原，“就是那些宝藏。”

“在哪里？”

藏王的御釜——他忍住了没有说出口。“如果你肯帮我，我就告诉你，怎么样？如果能一起找到那些宝贝，我一定会分一半给你。”

井之原悠叹了口气，打开厕所门后回答说：“算了。因为你说出的那些事，从来就没有一次是安全的。”

“确实如此。”相叶时之也在心里表示赞同。不过，在说服井之原的同时，他心中对探宝的渴望也越来越强烈，他忍不住又开口说道：“你说的是哪件事？”

幸运的是，井之原悠想到的并非是十二年前的那件事，而是小学时恶作剧的一幕。“就是投球机那次。”

“那次啊……”

“你可能已经忘了吧。快回忆一下最后是什么结果。我和你可是同罪，被教练罚跑操场一百圈了啊。”

“最后根本没跑到一百圈吧。”

厕所位于电影院通道上中间的位置。相叶时之背对电影院的正门，井之原背对后门，两人面对面交谈着。旁边没有其他人，电影里的声音不断地传到这里。

“为什么啊，真的不想和我联手吗？”

“我也是很忙的。”

“别吹牛了。”

井之原悠无力地叹了口气，说：“现在的我，可是超乎寻常地忙碌。除了吃饭睡觉以外，所有的时间都排满了工作。”

“你这家伙，结婚了吗？”

“都有孩子了，在上幼儿园。”

“真的假的！”孩子都已经上幼儿园了，这说明他还很年轻的时候就有孩子了。在自己还游手好闲、为所欲为的二十多岁时，这家伙就已经当了很久的父亲了吗？这么一想，井之原悠好像突然变得离自己很遥远了。“孩子，那个，肯定很可爱吧？”

听到相叶时之的这个问题，井之原悠的眼角挤出了皱纹，脸上浮现出自然的笑容。“孩子很可爱。不对，与其说可爱……嗯，有点难解释。”

“什么啊，说得这么不明不白的。”

“不是这个意思。”

“井之原，你说你忙得不可开交，可不是也来看电影了吗？”

“不，要真的说起来，这也是工作。”

“什么啊？”

“我找这里的经理有点事，已经电话跟他约好了。”

“那是已经办完事了，接着来看电影了吗？”相叶时之想说的是，如果是这样，那也算是还有空闲了。

“不是这样的。我在接待处找那个经理的时候，被告知经理正在里面看电影，我便只能在办公室等他。那位经理好像经常滥用职权，偷偷跑去看电影。他跟那个打工的姑娘说了，差不多看到一半就会出来的。员工们也都不敢去叫他，怕扰了经理的兴致会被骂，所以我就这样被晾在一边了。”

“忘记了和别人的约定，还跑去看电影，这还算是经理吗？”

“所以，我的事还没办完呢。我正觉得差不多该去把电影院的主电闸给拉掉了呢。”

“这是个好主意。要是一片漆黑的话，经理也会吓一跳跑出来的吧。要不我去拉好了。”相叶时之正想继续说下去，右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起来。

钱已经准备好了，对方告诉他。

络腮胡好像已经赶到后门的投币式停车场了。他指定了日落剧院后门外的楼梯平台作为交易地点。

相叶时之突然想到，GPS应该是无法判定手机现在到底在大楼里的哪一层的。于是他问对方为什么知道他身处电影院，对方冷笑了一声，回答说是从电话里都能听见电影的声音。

“那再见了。”看到相叶时之接起电话，井之原悠挥了挥手，转身想往正门那边的办公室走去。这时相叶时之赶紧伸出空着的左手，一把抓住了井之原。

相叶时之扣住他的肩膀，做出“等一下”的姿势。

挂断电话后，相叶时之的眼神变得比刚才更认真了，他对井之原说：“我明白你现在很忙。非常清楚。所以，你可以把刚才的话都忘了，我说的是‘刚才的那些’。不过，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不用你跑到其他地方去，只要站在这里，在这个电影院里就行。差不多三分钟就可以了，一点都不危险。总之，你先听我说一下。”

井之原悠默默地点了点头，相叶时之告诉了他自己的计划。

首先，他要把这只藏有宝藏图的手机交给井之原。

接着，井之原躲到厕所里，透过门缝观察后门的状况，等待相叶时之的信号。

一旦相叶时之给他发出信号，井之原悠就过去把手机交给他。给他之后便可以转身离开，之后就没事了。

“只是这样而已吗？”“对，就是这样。”“没有其他的了？”“没有了。”“之后我可绝对不再奉陪了啊。”“啊，那当然，就算你想再陪我，我也会拒绝的。”

“无论说什么我都不管了啊。”井之原无奈地伸出了右手。

相叶时之从保龄球衫的胸口口袋里掏出手机，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于是又把手伸进了牛仔短裤的口袋。

“两部？”

“还有一部是我的。为了以防万一，这个也交给你。”

“那么，信号是什么？”

“这样就行了吧。”相叶时之用右手比画了一下招手的姿势。

“不发信号的话呢？”

“那你就什么也不做。”

“你真的没问题吧？”

“什么意思？”

“你是要把藏宝地图交出去吧？”

相叶时之点了点头，马上又补充道：“一样也能拿到钱，虽然数字会差一点，但也没办法了。如果你肯帮忙的话，我就能甩开那些家伙，自己去找那些宝藏了。唉，现在这种情况，只能先把确定的钱搞到手了。”

井之原悠叹了口气。

“你叹什么气啊，井之原？”

“没什么，我一直在想，钱还真的是很重要呢。”

“既然如此……”相叶时之条件反射般地说，“那你不如就和我联手，一起去寻找宝藏吧。”

“算了，和你在一起实在太危险，还是不了。”井之原悠说，“对了相叶，你现在要干的事情也很危险吧？你刚刚说一点都不危险，可事实上到底怎样呢？”

“不可能有什么危险的啦。”相叶时之生硬地笑了笑，“没事的，不用担心。”他又补上一句，便朝着后门飞奔而去。

也许是因为没把话说清楚吧，相叶时之仿佛还能听到身后传来井之原悠的喊声。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他打开了电影院的后门，没有发现络腮胡的身影。

这扇门安装了定门器，可以保持打开的状态。

相叶时之把打开的门固定住，然后把视线投向外面的楼梯。他听到了嗒嗒的脚步声，正在慢慢接近。

脚步声的主人已经通过了楼梯平台。

相叶时之现在正处于上一层的楼梯平台，从他的位置已经可以看到穿着破破烂烂的机车夹克的络腮胡正在慢慢往上爬。

看到他那副凶猛的样子，相叶时之又感受到了巨大的压力。

之前竟然和这样的家伙交手，我们还真是挺莽撞的呢。因为某些地方出了岔子，事情竟发展成这样。大体上应该就是徹这家伙给错了房间号码吧，总之，这一天实在是太疯狂了。

“这次你愿意老老实实地按我说的做了吗？还真是明智呢。之前我说过要把你的手臂折断，不过，放过你好了。”络腮胡一边说着，一边慢慢地爬上了楼梯。

“我都说过了，我是那美克星人，所以那样是没用的。惹怒我的话，我可是会从眼睛里射出激光的，你给我当心点！”相叶时之随口说道，视线追随着对方的行动。

眼看着络腮胡就要踏上最后那级楼梯了——就在迈出脚步的瞬间，他的身子砰地倒了下去。

“咦？！”相叶时之惊讶得喊出了声。

那不是简单的踩空，而是整个人的力量都在一刹那被夺走了。他无法支撑自己的身体，虽然想用手去抓旁边的栏杆，但完全使不上劲，只能像个婴儿一样在空中挥动双手。马上，络腮胡就摔了下去，楼梯下方传来咚咚咚的巨响。

络腮胡头朝下摔了下去，头部和金属制的楼梯板撞击了无数次。但即使撞到了楼梯转弯处的栏杆也没有停下来，他就这样一直坠落下去。看来只有身体砸到地面上，才能结束他悲惨的命运。

相叶时之只能呆呆地看着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他把手掌放到自己眼前，确认着有没有激光射出。

最下层的楼梯正好处于他的视野死角，所以他往下跑了一层，察看下面的情况。此时，相叶时之看到了令人惊讶的场景。

从楼梯上摔下去的络腮胡在水泥地面上躺成了一个大字，身体连抽动都没有抽动一下。他的头发已经完全被血染成了红色，嘴里还冒出不少白沫。

别说两只手臂了，连脖子都扭成了诡异的角度。

更让人吃惊的是，有个人若无其事地跨过了那具尸体，朝着楼梯这边跑来。虽然现在是夏天，可那个诡异的银发怪人却穿着风衣。他的体型看起来非常庞大，脚下的速度却不慢，随着哒哒哒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已经逼近到转弯处的楼梯平台了。

由于事情的发展过于突然，相叶时之的反应慢了一拍。

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逃跑，于是赶忙转过身子。这时他突然注意到，逼近他的是个外国人。

络腮胡和危险的外国人，他们会一起出现肯定不是偶然，这家伙绝对与酒店那边的事有关，应该就是络腮胡所说的“危险的家伙”里的一个。

相叶时之感受到了一阵强烈的恐惧感，他想立刻从后门退回到电影院里。可是，就在他爬上三楼前的那一刻，那个彪形大汉追上了他。

相叶时之的肩膀被人从身后抓住，下一秒，身体就砸在了开着的那扇门上，动弹不得。

他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力量，好像连脸都要被压扁了。对方像在搜身一样，摸索着他的口袋和衣服。搜完之后，大汉又把相叶时之整个儿翻了过来，以面对面的姿势，把一颗糖球硬塞到了相叶时之的嘴里。之后，对方又顺势用膝盖给了相叶时之的胸口一记重击，在巨大的疼痛的冲击下，相叶时之把那颗糖球吞了下去。

对方的力量太强大，相叶时之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只能任凭对方摆布。就像身处龙卷风中心一样，什么都做不了。那人就像一头怪兽，在使用柔道之类的技艺，力量之大实在令人难以想象。这一切都是从未有过的体验。这样下去，用不了一秒钟就会断气的，眼前这个怪人的每一个动作都让相叶时之觉得万分恐怖。

“请问，水在你手上吗？”

突然，对方通过手机的语音翻译软件提出了这个问题，相叶时之一下子愣住了。怪兽都会用手机了吗？那种如超人一般的暴力，与手机的亲切语调之间的落差过大，更让人有种恍惚的感觉。

“请问，水在你手上吗？”

同样的问题。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是什么，相叶时之只是摇了摇头。

“杯子里的水在你手上吗？”

还是这个问题，只是问法稍微有了些变化。“杯子里的水”是指什么呢？

“不知道。”相叶时之摇了摇头。

“五色沼的水在你手上吗？”

问题又有一些改动，相叶时之此时突然想到了什么。

“五色沼的水”？莫非说的是那个“池沼里的水”吗？那个络腮胡好像说过，“杯子里”装着“池沼里的水”。再往深里想，记忆里络腮胡当时似乎还提到过“五色沼”这个词。

“五色沼是什么，那里的水是什么水？”

银发怪人像在解析相叶时之的话语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儿，又传来了语言翻译软件的声音：“能弄干净，能够净化。”

这个回答令人摸不着头脑，相叶时之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你说的杯子，是络腮胡拿的那个吗？”他反问道，“如果是那个的话，并不在我手里。杯子里的水已经全部倒掉了。”他如实回答道。

对方稍微顿了一下，不过并没有动摇。大汉的脸色没有丝毫改变，在准备提出下一个问题，看上去他早就知道水已经没有了。

“那个中间人的手机在你手上吗？”

这个问题的意思太明显了，对方是想夺走那部存有藏宝图的手机。相叶时之迅速地摇了摇头。

于是，那位大汉又对着手机说了一长串话，语音翻译软件将那段话转成了这样的声音。

“你刚才吞下的是一颗智能药丸。智能药丸是一种超小型药剂控制装置，可以进行遥控。那颗药丸可以将毒素排到你的身体里。如果你没有那个中间人的手机，我就马上用电话发出信号，智能药丸便会自动释放其中的生化剧毒杆菌，你马上就会中毒而死。就像刚刚那位中间人那样。”

这个威胁有种电影般的不真实感，但刚刚自己确实吞下了一颗糖球般的东西，之前也目睹了“中间人”暴毙的情形。也就是说，对方在虚张声势的可能性趋近于零。

相叶时之非常想把药丸吐出来。他简直想把自己胃里的所有东西都立刻、全部掏出来。可是，对方并没有给他这样的机会。

“那个中间人的手机在你手上吗？”

对方又问了一遍。到底该怎么办呢？相叶时之思索着。果然！果然那个手机里藏着非常重要的信息，这个男人也想要那张藏宝图。

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只能回答“YES”，可一旦把手机交给对方，自己还是很可能马上就被杀掉。想要得救的话，就必须抢在这个机械怪兽般的怪人前面，找到其他的办法。

相叶时之终于点了点头，但马上又补上了一句话：“但是不在这里。”

听到语音软件的翻译之后，银发怪人又对着手机不停地说了起来。

相叶时之朝电影院里的厕所方向扫了一眼，看见井之原悠正通过半开着的门注视着这边的情况。他好像不想和自己扯上太大的关系，可还是有些担心的样子。那家伙还是那么善良啊，相叶时之有些感慨。他就是那种虽然很优秀，却经常会吃亏的人。

赶紧跑，别再牵扯进来了，相叶时之在心里默默念道。就在此时，他突然想到，能不能让井之原悠知道自己的意思，从而寻找到扭转形势的方法呢？

可是，到底该怎么做？

相叶时之很焦急，一时也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他又扫了一眼厕所的方向，发现井之原正不断地挥动着右手。

相叶时之歪着头看了看他。

井之原的动作更夸张了，他不断地重复着用手触碰自己额头的动作。

原来如此，相叶时之一下子反应了过来。他终于理解了井之原的想法。

那并不是在触碰额头，而是以捏住棒球帽帽檐的方式向对方示意——赶快给我信号，那家伙在这么说。

“你必须把我带到手机所在的地方。”

听到手机里发出这句机械音的时候，相叶时之装作很自然地挥了挥左手，向井之原发出了“再等一下”的暗号。

看到他的动作，井之原悠做出了放开帽檐的动作。明白了——他回答。

真是的，相叶时之想道。当年为了让我记住暗号而发了无数次脾气的教练还真是厉害啊，简直想跑过去感谢他了。

“智能药丸随时都可以放出毒素，你必须听从我的命令，你必须马上带我去那里。”银发怪人把手机放到相叶时之的胸前，好像是在威胁他说，一旦用这部手机发出信号，随时都可以启动那个超小型智能装置。“就算你想吐出来，我也可以排出毒素的。”他说。

自己的体内被安装了一枚定时炸弹，到底该怎样做才能骗过这个大家伙的眼睛，从这里平安无事地逃出去呢？

这位大汉用监狱看守般的目光俯视着他，等待着相叶时之带自己去寻找那部手机。不容分说的态度是显而易见的，但对方并没有催促，这就是超脱于常人的强者的自信吧。对自己来说，这种自信的态度也算是一种缓刑吧，相叶时之想道。

这时，相叶时之突然想到了一个对策。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最好的方案，但现在已经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试试看了。他下定决心，走进了电影院，银发怪人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跟在他的身后。

身处厕所内的井之原悠把门关到只剩一条缝，从那条缝窥视相叶时之可能发出的信号。

差不多走到电影院的出入口时，相叶时之用双手依次向井之原做出了“向右侧击球”和“双重盗垒”的暗号。这一系列动作从他背后应该是看不到的。但自己的意思究竟有几分传达到了井之原那里，现在相叶时之也无法确认。

这是一场赌博，现在只能听天由命了。相叶时之下定了决心，带着银发怪人慢慢地走进了《霹雳炮与飞毛腿》的放映厅。

银幕上，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正举着点二口径的机关枪，试着轰开存放巨款的金库。电影的气氛应该会从这里变得愈发热烈起来，但自己可能没办法再看下去了。

“手机就藏在那边。”相叶时之指了指影院中央的观众席。当然手机并不在那里，他只是想把身后的大汉尽量带到远离出入口的地方。相叶时之感觉背上又被推了一把，于是他穿过观众席，向那边走去。

虽然是三连休最后一天的深夜剧场，但二百五十个座位还是有大约四成的上座率。还在放暑假的学生占了大半，也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中老年人混杂其中。不知是不是因为电影正渐入佳境，当出口处的门被打开时，从第三排中间的座位飞来了一道锐利的目光。

因为不想让对方心生怀疑，因此不能用太缓慢的步伐来拖延时间。越来越接近影院中央，相叶时之的心跳也越来越剧烈，心脏正因不安而飞速膨胀着。

想全身而退，恐怕连万分之一的机会都没有。虽然已经发出了暗号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但无法确定井之原理解了多少。而且，井之原悠会出多少力来帮助自己，现在也无从得知。说不定他还记恨着十二年前的那件事呢。他不是这样的人，相叶时之想道，可是，真是这样的吗？他的心里又传来反问。他们都已经那么多年没见面了。悲观和不安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挽回的余地了。

怀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情，相叶时之停下脚步，站在了观众席中。

此时他差不多是在电影院中央，身边有五六个连续空着的座位。相叶时之瞪着那位大汉，像是在表明自己并没有被对方的气势所压倒。“就是这里。”他用手指着一个座位，“手机就在这里。”

当然，这是他信口开河的。

大汉看了一眼那个座位，又看了相叶时之一眼，用下巴示意了一下。

这时，从两排后的座位上传来抱怨的声音。有两个年轻男子忍不住嚷嚷起来：“快让开啊！”“看不见了！”

明白自己挡住了后面观众的相叶时之马上蹲了下来，可那个大汉却做出了出人意料的举动。他从风衣里掏出一把自动手枪，毫不犹豫地朝那两个男人开枪了。

相叶时之被这突发的一幕惊呆了，他立刻朝那两个年轻人那边望去。

虽然电影院里很暗，有些看不清楚，但那两个人好像还在动，他稍稍地松了口气。

接着相叶时之察觉到，从那把枪里射出的并不是子弹，而是大号的钉子。大汉手里拿的不是手枪，而是一把射钉枪。

有的钉子射在了座椅的靠背上，右边座位上的那个家伙没事。但左边的那个人右肩被钉子射中，正在小声地呻吟着。

相叶时之愣住了。身边的大汉默默地俯视着他，对方的眼神好像在说，你为什么那么惊讶。快一点儿！大汉又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相叶时之从对方的自信里感受到了一丝焦躁，看来没办法再拖下去了，他也变得急躁起来。

但是，就在一瞬间，情况突然发生了改变。射钉枪的威胁起到了相反的效果。

那两个人带着满腔的怒气开始了反击。他们猛地越过前排座椅，扑到了大汉的身上。两人恐怕都认为对方的武器只是普通的工具而已，觉得是在侮辱他们，于是丝毫没有害怕的样子。

这可不妙，相叶时之马上站了起来，想把那两个人从大汉的身边拉开，但已经晚了一步。

大汉把射钉枪扔在了地上，双手分别扼住了那两个人的喉咙。两个人的身子立刻扭成大虾一般，几乎要被按在地上了。

由于动静越来越大，周围的观众也都把目光投向了这边，其中也包括那个穿着“黄色潜水艇”T恤的男人。

穿着“黄色潜水艇”T恤的男人果断地介入到他们中间。不过想扮演调停角色的，在那群人里也就只有他一个。那人侧身走近了他们。“客人们，请都住手吧。”他说出了一句很让人意外的话。

就在这时，剧场内又发生了出人意料的变化。

银幕上的画面突然消失了，场内的照明也全灭了，周围一瞬间被浓浓的黑暗所笼罩。

终于来了，看到周围一下子没有了光亮，相叶时之非常兴奋。这就是他所设想的场面。不能浪费时间，必须马上行动，相叶时之马上按计划行动了起来。

“停电，停电了！”场内传来这样的声音。在一片漆黑中，相叶时之首先跨过两个座位，移动到比较容易行动的那一排。然后他又横向移动起来，慌张地朝出口方向走去。

看来井之原悠完全理解了自己的意思。明白到这一点后，相叶时之有种拨云见日的兴奋感。

触碰到出口处大门的时候，他听到从影厅中央传来那两个年轻人的吼声。看来他们确实拖住了那个大汉。可就在他打开门的时候，那两个年轻人的声音忽然变得战栗起来。剧场内回荡起凄惨的呻吟声，这种变化让他感觉到了巨大的压力，相叶时之一下子无法动弹了。

就这样独自逃跑真的好吗？相叶时之开始犹豫起来。可是，已经无法再回头了，时间变得越来越紧迫了。

只要灯光重新亮起，与井之原悠配合出的效果便会化为泡影。现在不是光说漂亮话的时候。

银发怪人的目标是自己。

那两个人虽然会吃点苦头，但应该还不至于被杀吧，相叶时之这样对自己说道。他摇了摇头，想要驱散内心的迷茫，然后他飞快地打开了那扇门。

走到外面的走廊上，相叶时之感受到些许被解放的心情。他看了看走廊深处、后门的方向，井之原悠正开着门，向他招手。

相叶时之全速跑了过去，接着他和老朋友一起跑下了楼梯，向火鸟那边冲去。虽然很在意自己肚子里的东西，但他还是决定先离开这里。

“井之原，干得好。”

“什么干得好啊……都是因为你，才搞成现在这样。”井之原悠的脸上挂着愤怒之情。

“先不说这个了，赶紧上来。”

“我就到这里为止了，相叶，我不会再跟你一起行动了。”说完，他便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相叶时之试图叫住他，可井之原悠继续匆匆向前。

不管怎样，必须要把井之原留住，相叶时之立刻意识到了这一点。在这里和十二年未见的朋友相遇，一定是有什么意义的。要是没有这家伙的帮忙，想从那个怪物手里脱身，是百分之百不可能的。对我来说，现在这个家伙是必不可少的。

就在他这么思索着的时候，相反的念头也在他的脑中浮现了出来。不要再把井之原牵扯进来了，不要给他增加更多的麻烦了。于是相叶时之又开始犹豫了起来，他停下了脚步。

“喂，相叶，这是什么玩意？”

井之原也停住了脚步，用颤抖的声音大声喊着。他身前有东西挡住了他，是一只伸展开身体的黑色长毛动物，井之原露出了狼狈的恐惧。

“啊啊——”相叶时之弯下了腰，往火鸟的车身下面看了看。接着他直起身，说道：“什么啊，你跑到外面来了吗？”

“相叶，这到底……”

“是狗。”

“这个我知道。”

“是卷毛寻回犬。”

“这个我不用知道。”

“它的毛就像姑娘的卷发一样，很漂亮吧？都是卷卷的，是天然卷。天然卷的意思就是天生的卷发。”

“这个我知道。它的名字呢？”

“巴斯。”相叶时之刚说完又马上改正道，“或者是庞塞。”

寻回犬哈哈地吐着气，还在跟井之原悠玩闹着，它那动作好像在说：“这位小哥的味道真好闻啊。”

“名字我有点忘了，因为是别人放在我这边寄养的。总之应该是某个棒球队以前某个外援的名字。”

“别闹了，庞塞。”井之原悠说完，寻回犬便以轻快的叫声回应，它想表达的意思大概是“我很喜欢你啊”。

现在可不能再在这里磨磨蹭蹭的了，相叶时之又开始焦急起来。“快点，你也先上车。”他招了招手。

“你在跟谁说话啊？”

“嗯，既是在跟你，也是在跟庞塞。”

“真的叫庞塞吗？”

“反正不是巨人队的选手，这是肯定的。”

井之原悠想了一下，尝试性地呼喊道：“克罗马蒂。”寻回犬把头扭向了旁边。

相叶时之打开了火鸟副驾驶席那边的车门。井之原悠虽然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但还是勉勉强强地坐了进来。同时，寻回犬跑进了车子的后座。

在驾驶席上坐好后，相叶时之突然想起了什么。“什么啊，怎么一下子就看上你了。”

“什么意思？”

“那条笨狗，从来都不愿意靠近我。”相叶时之发动了引擎，车身开始抖动起来。他调节了一下后视镜，看了看后面的情形，只见寻回犬已经在后座上蜷成了一团。

“先跟你说好了，相叶，我马上就会下车的。”井之原悠说。相叶时之像是要把这句话从车上甩下去一般，狠狠地踩下了油门。引擎的声音响起，《霹雳炮与飞毛腿》里杰夫·布里吉斯的身影在相叶时之的脑海里和自己重叠在了一起。飞毛腿好像也不赖，他想。

4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六日

少年时代的井之原站在左侧的打击区内，等待着投手投球。九局下半程，落后一分。没想到又是在这种最关键的时候轮到自己上场打击，井之原有些恍惚，好像在看别人打击一样。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投手，眺望着对方身后的景色。蓝色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白色的云朵，就像用刷子涂上去的色块。

井之原看到了二垒的跑垒员相叶时之。那家伙还在闹别扭。第八局他故意让对方拿到了分，现在就不用跟他提什么球队的整体氛围了。一垒上的是志贺直人，他正按着自己被死球打到的肩膀。“死神博士可以召唤死球。”相叶时之经常笑嘻嘻地这么说。真没想到在这种关键时刻，对方最擅长控球的投手竟然投出了死球。虽然算不上什么因祸得福，但应该也算是那个绰号的功劳吧。

这场比赛事关球队是否能首次进入山形县大赛决赛，坐在板凳上的教练也很紧张。他发出的暗号非常僵硬，看起来就像个机器人。

耳朵很大的投手抬起了左脚。他的身材很高大，一点都不像个小学生。可能是因为疲劳吧，他做出的投球动作幅度变小了。二垒上的相叶时之已经准备启身了，志贺也压低了身子，时刻准备抬腿冲刺。

井之原盯着飞来的棒球，扭过上半身。他右脚打开的角度很大，准备把球向右侧击出。

手上感受到了球棒和棒球相遇时的触感，随之发出响亮的声音。井之原悠拼尽全力向一垒跑去，应该是可以安全上垒的，他松了一口气。可这时，他看到对方的右外野手漂亮地救到了球，并准备顺势将球传回来。他一下子有了种不祥的预感。

他扭过头，看到相叶时之跑过了三垒。包括教练在内，替补席上的所有人都在喊：“相叶，停下，停下！”可相叶时之却毫不犹豫地继续向本垒冲去。

本垒上的状况难以判断，最后裁判判定相叶时之快了一步，算是个皆大欢喜的结局。不过，这个皆大欢喜只是指最终结果而已，比赛后大家都责问他说：“真是吓死人了，差一点点就出局了，你当时为什么没停下啊？”相叶却很平静。“即使出局了，也不会死吧。”他噘起嘴，样子依旧是那么不以为然。

“那个是双重盗垒的暗号吧。”坐在火鸟的副驾驶席上的井之原悠突然清醒了过来。

刚刚还是棒球少年和蓝色天空，此时突然一变，回到眼下。笼罩着井之原悠的，是隧道内的橙色灯光，前方车辆的尾灯在昏暗的环境中依稀散射出微弱的光芒。

“什么啊，突然说起这个。”握着方向盘的相叶时之有些纳闷。

“你刚才在电影院里发出的暗号，那个，是双重盗垒的暗号吧。”

“喂喂，你现在才想起来吗？”相叶时之的唾沫飞了出来，“双重盗垒，向右侧击球，对吧？所以你才去把电影院的电闸给拉了。”

“不，向右侧击球我明白了，所以才去关了灯⁽¹⁾。不过双重盗垒那个我忘了。”原来他刚刚发的暗号的意思是两个人一起行动吗？

“你这家伙，至少得把暗号都记住吧。教练不是经常说吗，不知什么时候就要使用暗号，所以千万不能忘了。”

“这可是小学六年级时教的暗号啊，这个‘不知什么时候’也实在太久了吧。而且，经常记不住暗号的人，难道不是你吗？”井之原悠看着前方，车子还在隧道里通行，“现在要到哪里去？”

“因为你睡着了，所以我只能随便地开上了西大道。”

“我睡着了吗？”

“嗯，有一会儿了。”

井之原知道自己现在相当疲惫。白天要去做销售的工作，晚上还要从复印机那边收集情报，睡眠时间被压缩了不少。就算是睡觉的时候，也经常会梦到健刚的病情恶化了或是改善了之类的场景，心情随之频繁地变化着，所以几乎没有什么休息的感觉。最近上班的时候他经常觉得昏昏沉沉的。在电影院时没有去看那部电影，也是因为有种预感，一旦在那里坐下，就会马上睡着。

“井之原，你应该不愿意被没有好好工作的我说吧。”

“当然不愿意了。”

“你可别太操劳了。”

“我可不想被你说。”

“就算是乐天队的阿将，工作一天后也要休息六天的。”

“什么啊……”井之原知道这是在开玩笑，不过还是很无奈，“我就不说什么让你学学阿将了，不过你总该好好找个工作了吧。现在阿将已经连续多少局未失分了，四十？还是四十一？”

“阿将连我的那份也一起努力了吧。反过来说，也许正因为我这么不努力，阿将才能这样一直胜利下去。”

“胡说什么呢。”

“要是阿将的不失分记录终结的话，我就该努力了吧。不过，你这家伙现在真的那么忙吗？你到底是做什么的？”

“复印机。推销复印机的。”

“啊！”相叶时之喊出了声，但听不出其中是否带着赞叹，“都已经是电脑和邮件的时代了，复印件还依然健在吗？”他带着嘲笑的口吻说道。

“差不多吧。十年、二十年后就不知道了。不过现在嘛，还是少不了纸张的，因为印刷品更方便确认吧。”

“这难道不是落后于时代的东西吗？”

“也许是落后了吧。现在都可以用传真机发送邮件，或用手机发送文件了。”他并没有说出“可以偷偷查看复印机里的内容”的事。

“那种功能，我可绝对不会使用的。”

“那相叶你现在又在干什么呢？”

“在看棒球练习场，天童温泉那边。”

“这不是也落后于时代了吗？”

“什么，难道你变成足球派了吗？”

“不是啦，我说的是棒球练习场这玩意儿。”

“啊啊，这个可没法用手机来代替。”

“那里的工资能高到让你买得起美国车吗，棒球练习场那边？”

“这个嘛，我还在一点点地还贷款。就像小型棒球比赛那样，我的贷款也在以小小的形式一点点地偿还。”

这辆白色流线型豪华美国车和相叶时之很配。外观看起来没什么品质感，有时候还能吓别人一跳。该说他不成熟，还是幼稚呢？总之光是坐在这辆车的副驾驶席上，就让井之原觉得很羞耻。他这么说了之后，相叶时之马上回击道：“你这家伙，这可是《霹雳炮》里杰夫·布里吉斯和伊斯特伍德开的车。”听到这句话，井之原悠很惊讶。这么说起来，这辆车确实和电影里的那辆长得很像。

“羡慕吗？”

羡慕，井之原差点儿脱口而出。可他想象了一下这辆车停在自己家里的情形，心里完全没有任何冲动。说实在的，换作是他，如果要欠下那么多债的话，肯定早就把车卖了。

“没什么羡慕的。”他说。

“别硬撑了，飞毛腿。”相叶时之有点蔑视他的样子。

“飞毛腿不是你吗？”

车子驶出隧道的时候，井之原悠才知道他们刚才在西大道隧道里。

接着从仙台市区沿广濑大道往西，开进了一条仅限汽车通行的道路。连续穿过三个隧道后，就来到了仙台市西侧的爱子地区。这条路是四十八号国道的支线，一直往前的话可以开到山形市，不过相叶时之并不是有意要往那边去吧。他也许只是不想掉头，就这样一直向前，最后错过了改变车道的时机，就只能开进隧道里了。这家伙还是和以前一样，行动仅凭心情，和山形县大赛半决赛时那次向本垒的冲刺一样。

“对了，相叶，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井之原悠问，在日落剧场目击到的那些事让他很没有现实感。想问的问题简直不计其数，现在终于有机会提问和抱怨了。“刚才那家伙，是外国人吗？他还带了武器。”

“啊，说是外国人，还不如说是个怪人。是银发怪人。太可怕了吧。我还是第一次感受到那么可怕的力量。他还会用手机里的机械音跟你说话，简直不像是人类，应该是某些人制造出来的吧。”

“是为了找你，所以从未来赶来的新型终结者什么的吗？”

“不对，还差了一点儿，这家伙更可怕，就像是个怪兽。他会用手机，头发还是银色的，所以应该是机械怪兽。”

“既会用武器又会用手机，这是机械怪兽2.0吧。”

“说不定手机才是他的真实形态。”

“他长得就跟俄罗斯总统一样。”

“戈尔巴乔夫吗？”

“你这家伙的地图里难道还有苏联吗？当然是现在的总统了。”

“啊啊，是小普京啊。”

井之原悠露出一丝无奈的微笑，他把话题转移到了自己真正想了解的地方。“相叶，先不说这些了，你还记得你在电影院里对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

“你当时说‘一点也不危险’吧。结果呢，有个机械怪兽在电影院里大闹一通，还使用了武器，这能说是没有危险吗？”

这时，车子钻出了隧道，这是从东面数起的第二个隧道——川内隧道。前方已经可以看见青叶山隧道的入口了，这段隧道外的路好像是让他们出来喘口气的。

“啊，不好。”相叶时之叫出了声，并立刻踩下了刹车。由于太过突然，两人的身体都猛地向前甩了出去，“我想起了一件很可怕的事。”

说完，相叶时之把火鸟开向了路的左边。在车子完全停下之前，他就像要跳车一样从车上蹿了下去。引擎都还没完全熄火，简直和扔下自行车的感觉差不多。看着他那副样子，相比愤怒，井之原悠感受到更多的是恐惧。他从副驾驶席上努力伸出脚，踩到了驾驶席下面的刹车踏板，终于把车稳稳地停了下来。

井之原从车上下来后，看到相叶时之正在路边，弓着身子。

“你在搞什么啊？”井之原问道，但对方没有回答，而表现出的那种焦急的状态确实很不正常。

相叶时之的身体折成了直角，张大了嘴，用手指抠着喉咙，但又和晕车后呕吐给人的感觉不一样。他并不是在努力遏制一些东西从肚子里翻上来，而是把手指捅到喉咙深处，想把胃里的东西弄出来。井之原悠不由得担心起来，问道：“你怎么了？”

终于，随着一声响亮又恶心的声音，相叶时之吐出了一堆黏稠的物体。

“你没事吧，怎么了啊？”

相叶时之没有回头，他把头凑近地面，全神贯注地凝视着。接着用手胡乱地擦拭了一下嘴角，又吐了几口唾沫后说：“井之原，快看。”

“看什么？看你呕吐时的尊容吗？”

“好了，你过来。”相叶时之又擦了擦嘴，朝井之原招了招手，“看看我吐出来的东西。”

“这是什么恶趣味啊！”井之原悠不由得感到一阵厌恶，可相叶时之的话听起来不像是在开玩笑，他只能慢慢地走了过去。呕吐物发出的恶臭让井之原屏住了呼吸。

在一片夜色之中，路灯的光芒照到了呕吐物上。含有油脂的呕吐物仿如一摊烂泥，散在地面上。“好脏啊。”井之原悠感叹道。

“就是这个。”相叶时之用匡威运动鞋的鞋尖指着地面。

“你到底是在开什么玩笑？！”井之原悠有些生气。但这时他看见了，那堆呕吐物里有一个小手指指甲大小的银色物体。“你吃了什么啊？”他问。

“智能药丸。”相叶时之突然提高了音量，像是在模仿宇宙人似的，用毫无起伏的声音生硬地念了起来，“智能药丸是超小型药剂控制装置，可以远程遥控。”

“这是哪里的台词啊？”

“刚才那个银发怪人逼我把这个吞下去时这么对我说。”

“可以遥控的？这玩意儿叫作智能药丸，是说吃下去以后可以变得更有智慧吗？是远程教育什么的吗？”仔细看的话，还能看到那东西里有一丝光在闪烁。

“不是的啊，笨蛋！”相叶时之粗暴地否定了，“是可以遥控操作的药物。”

“啊，那个啊。”井之原悠突然记起来了，之前好像在杂志上看到过类似的东西，是某个医疗从业者复印的杂志里所记载的吧，“可以通过遥控向某个特定的部位投放药物，就是那种东西吧？”

“我也不知道这玩意儿平时是用来干什么的。不过这里的这一粒，那个家伙在里面放了毒药。”

“毒药？这里面？”井之原看着地上的那个胶囊。

“那家伙还逼我吞了下去。他说要是我不听他的话，他就遥控操作，里面的胶囊就会啪的一下打开，毒药便会跑到我的胃里，大概就是这样的装置。”

“这算是以毒攻毒吗？”

“差不多吧。”相叶时之迷迷糊糊地回答后，马上模仿着不熟练的关西口音否认道，“你说谁是毒啊？”

就在此时，井之原悠看到滚到路边的那个胶囊咕噜咕噜地动了几下。接着随着一阵空气泄露的声音，形状也瘪了下去。从指甲大小的胶囊里慢慢渗出一些液体。

对方用遥控进行了操作。

如果再晚一点吐出来的话，现在胶囊就会在相叶时之的胃里打开，然后排出毒药了。

相叶时之脸上的肉开始抽搐起来。“这算是千钧一发，没有出局吧。”

井之原悠想起那个毫无顾忌地进行双重盗垒、拼命冲向本垒的少年时期的相叶时之，于是对他说：“出局了又不会死。”

“这次会死的吧。”

“嗯，差不多吧。”

从他们背后传来了鼓声和管弦乐交杂般的吵闹声。井之原悠回过了头。在停着的那辆美国车里，那条狗正在大声吼叫着。“你们把老子给忘了吗？”它大概是在这么说吧。

“巴斯在叫我们。”

“走吧。”相叶时之又吐了口唾沫。

“啊，是啊。”听到狗的叫声，井之原悠的记忆又被激活了，“前面有块很大的空地，总之，先把车开到那边去吧。”

他们穿过青叶山隧道，来到爱子地区后又往前开了几公里，然后在一个路口左转，慢慢地开上了一条上坡路。前面能看到一片住宅区了，这时路中间突然出现了一块空地。

几年前，在这里举办过一场犬类竞技赛，井之原一家一起去奥特莱斯购物的时候顺路来观看过。那时有很多人带着狗从全国各地赶来参赛，场面非常热闹。他们看到了各种各样的狗，健刚似乎从没那么高兴过。不过他们因为担心着“那些狗的毛，会不会让健刚的病情恶化啊”，所以也挺紧张的，现在井之原都还记得那时的心情。

比赛时支起的帐篷和设置的跑道此时当然早就无影无踪了，当年停得满满当当的停车场现在也是空空荡荡的。已经是深夜了，附近的路灯又很少，对于想藏身的人来说这里真是再好不过了。他们把车子开了进去，引擎声和轮胎碾过砂石的声音一下子打破了周围的寂静。

相叶时之关闭了引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说：“现在怎么办？”

“相叶，这事和我已经没关系了，我想尽快回家。”

“井之原，我所认识的那个小学时候的你可是很讲信用的。”

井之原悠歪了歪头，说：“我说过要帮你，可只是把手机交给你而已。没错吧？刚才我也说过了，你所承诺的那些条件全都是胡扯。什么‘不用到其他地方去’、‘在电影院里就能完成’、‘三分钟就能了结’、‘一点也不危险’，你当时可是这么说的。”

“如果我当时说过这些都是‘约定’的话。”

“那你赶紧说啊。我们直接一点吧。你说不用去其他地方，结果现在我们穿过隧道跑到这里来了。三分钟就能结束？一个多小时了还没了结。我已经说过了，我绝对不会再陪着你了。”

“那个，井之原。”相叶时之的声音变小了，“那个，小时候，你确实是一个诚实又认真的男生。”

“没那回事。”

“是个让人可以信赖的队长。而与你相比，我只是个信口开河、整天胡闹的家伙。嗯，好像稍微说得过分了一点。”

“一点也不过分。”

“虽然有点过分，不过简单来说的话，就是这样的。所以，就算我违背约定，也不会有人觉得奇怪。可一旦连你也违背约定，那就太让人失望了。”相叶时之一边胡搅蛮缠着，一边开始摆弄起手机。好像是他自己的那部。他从通讯录里选了几个名字，分别拨出电话后放在耳边听了听。“不行，富樫和福士都不接电话。”他叹了口气道，“那些家伙不知道怎么样了。”

“你们到底在山形做了什么？”

“你想知道吗？”

“不，不想。”井之原悠马上回答道。但还是晚了一步，相叶时之已经开始说了起来。

“我说过徹的事了吧，那家伙在当门童。”

“是在同学会上遇到，知道的吧。”

“不是的，我只是说今天像在开同学会一样。因为徹搞错了房间号码，才造成了本世纪最大的混乱。”

井之原悠不断重复着“之后的事不用说了”、“我不想听”之类冷淡的话语，就像是拒绝陪对方玩抛接球那样。可对面的家伙却丝毫不在意他的感受，他像变身为自动投球机似的，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

其实井之原悠可以选择用手捂住耳朵来表示厌恶，或是直接跳下车从住宅区走到国道上，然后等一辆出租车经过，坐上去离开。

可是，最后井之原悠并没有这样做。从山形酒店里的骚动，一直到相叶时之逃出来的来龙去脉，他听完了整个故事。

除了对方一直无视他的拒绝一个劲儿地往下说之外，他会这样选择还有其他的原因。在电影院的厕所里，相叶时之说的那句“想要钱吗？”一直被井之原悠放在心上。虽然他曾经说跟相叶牵扯在一起肯定没什么好事，可要说一点都没有兴趣也是假的，他确实很需要钱。

只要有钱的话。

他想起了妻子沙耶子。不断膨胀的债务压力从她身上夺走了全部生气。有时在厨房里，她会突然抱住膝盖蹲在地上发抖。等井之原悠惊讶地呼唤她时，她就会回答“好可怕”、“对不起”。不知道是在对谁说，她时常会在黑暗中不断地重复这两句话。

井之原悠想起了刚刚通过的那条隧道。

在幽暗、细长、充满了不安的隧道里，人们还能够保持镇定，是因为大家都知道会有出口。但如果没有出口呢？如果耗费了很多时间，走进的却是一个没有出口的隧道呢？井之原悠的视野黯淡了下来，他感受到了难以负担的沉重感。

我到底在干什么呢？

“喂，相叶。”在他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嘴里已经发出了声音，“那个手机里，真的有藏宝图吗？”

他装出很平静的样子，似乎单纯只是因为好奇心才提出了这个问题。可对方的眼里瞬间出现了光彩，像是知道井之原已经上钩了一样。“你看，这个。”相叶时之的手在手机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把液晶屏幕举到井之原悠面前。

屏幕上是张照片。看上去只是普通的风景照而已，但画面中央的湖井之原好像见过。当反应过来那是藏王的御釜时，井之原悠忍不住叫了起来：“这不是御釜吗！”

相叶时之瞪大了眼睛。“对，就是御釜。很让人吃惊吧，宝藏竟然沉睡在这种地方。”

井之原悠会对御釜的反应如此之大，并不是因为觉得“那里是藏宝之处”这件事很意外，而是因为突然和他收集情报的副业联系了起来。眼前的东西和桃泽瞳委托他的工作有重合之处。不过，现在他还不想把这件事告诉相叶时之。

“井之原，最重要的还在后面，你再往后翻一下，地图就会出现了。”

他按对方说的操作了一下，在几张御釜的全景照和山里的风光照之后，确实出现了一张地图，像是从哪里扫描下来的图像。井之原尝试着放大画面，发现图像右边的角落里有“1868年”这几个字。“一八六八年，原来如此，是明治元年啊。”

“对吧。”

“什么对吧？”

“在电影院里你也说过吧，明治政府曾经埋下宝藏。”

“我说的是明治政府曾经去寻找过德川家的宝藏，不过最后没有发现。”

“所以那些宝藏应该还埋在什么地方吧？如果按着地图去找，应该就能找到。”

“就凭这个？”井之原悠歪着头想了想，“这里不是只有一张地图而已吗，你怎么知道那里会有宝藏？”

“听好了，井之原，最有眼光的球探不断纠缠的，一定是那些最有才能的球员。”

“什么意思？”

“如果不是价值巨大的东西，怎么会有那种机械怪兽来追我们呢？你不这么想吗？”

这句话倒也不是毫无道理，但井之原悠也不想就这样完全被相叶时之牵着鼻子走。于是他反问道：“就算有那样的宝藏，也早就全部被挖走了吧？”

可相叶时之并未露出胆怯的样子。“井之原，你好好看看。”他的言语里充满了自信。

“看什么？”

“看那条路，那是在山里啊。”

“不管是山峰还是山谷，想寻宝的人都会去的。”

“刚才那张照片你也看过了吧。那里可是藏王啊，藏王的御釜。而且还是在禁区里面。”

“嗯？”井之原凑近那张放大后的地图。他又放大了一些，然后盯着手机的屏幕。看起来，那条路确实是从观光区背面通往御釜的道路。“到底为什么啊，偏偏把宝藏放到这种地方？”

“你说反了。明治时期还没有村上病这玩意儿呢。他们埋下宝藏的时候，那里还是可以自由出入的区域。你看，如果有传闻说明治政府都没有发现德川家的宝藏，那就说明那时宝藏已经埋在这里了吧？”

“那种事我怎么可能知道。”这简直就是在臆测的前提下又追加了一番臆测。

“对吧，井之原？如果是可以随意到达的地方，那也许正如你说的那样，已经有人找到了以前的宝藏。可是，不知道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现在那里是藏王的禁区，没有人可以进去。也就是说，我们还有机会。”

井之原悠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他盯着身边的相叶时之，说：“你还真是乐观啊，一般人是不会这样想的吧。”

“一般人？啊，对了，‘去挑战常识’，是这么说的吧？”

井之原悠也想起来了，这是霹雳战队里的霹雳红常说的台词。

“那家伙也太没常识了，竟然会对幼女出手。”

教室里，少年井之原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相叶时之走过来，感叹地说：“不知道霹雳红怎么样了。”

他马上明白对方在说什么了。

星期天放的那集里，霹雳红被敌人囚禁了，故事的悬念陡增。就在这时，这一集突然结束了。《英雄战队》这部片子，除了最后几集以外，基本都是每集讲完一个故事。大体上英雄们都会把这一集里登场的坏人打败，让观看的孩子们可以轻松地等待下一周的故事。可是，上星期的那集，明明还没到最后几集，却没在一集内把故事完结，而是很罕见地留到了下周。

“这个嘛，闪电蓝和雷鸣黄肯定会去救他的。”井之原悠回答。虽然霹雳红被锁链囚禁着、失去了自由后的样子很让人心痛，也让井之原悠很焦急，但他现在也只能坚信，下一集同伴们会去把他解救出来。

“相叶君，你们都还在看那个节目吗？”听到从头顶传来声音，二人抬起了头。眼前是一位戴着眼镜的少年，是“委员长”。他的家长是家长联合会的会长，自身的成绩也很优秀，加上过于热心班级工作，所以大家都叫他“委员长”。即便现在他已经不是班委了，大家却依旧这么叫他。

很显然，相叶时之和委员长一点也不投缘。他们一个是管理人员，一个是被管理人员；一个是遵守纪律的，一个是扰乱秩序的。所以他们经常发生口角。

“说起来，那个英雄战队总共五个人，然后每次都是一起教训一个坏人，这一点就不太令人满意。这样不是在诱导人们去欺凌弱者吗？”

“你很烦啊。坏人每次都带着二十多个随从的。而且，什么满意不满意的，我们又不是因为这些而决定看哪个节目的。”

“那你们又是怎么决定的呢？不管怎么说，都是不经过大脑，只是盲目地接受电视里的信息吧。就只是赶时髦而已。你们说的霹雳红什么的那个节目，不是每年都大同小异吗？一点个性都没有。”

“没有个性？你在胡说些什么啊。你可别小看了霹雳红。不管对方进行怎样的攻击，他都能以闪电的速度躲开。闪电的速度，你这家伙能想象吗？”

“站着小便的时候也行？”

“你在说什么啊？”

“如果他小便的时候敌人攻击过来了，他也能战胜对方吗？”

“当然了。不管是在小便还是在大便，就算是在呕吐的时候也一样，霹雳红是无敌的。”相叶时之狠狠地反驳道，“对吧，井之原？”

突然听到自己的名字，井之原有些发愣。即使是变身前，他也很难想象霹雳红小便时的样子。当然，大便和呕吐时的样子也一样难以想象。

“喂，井之原，你快说啊，到底是不是？！”

即使自己附和，他们也不可能说得过委员长的，井之原拼命思考着该怎么办。可是，此时恰好有一条粗糙的舌头在脸上舔来舔去，让他无法好好思考。从鼻子到嘴巴，都被那条舌头舔个不停。

“哦，委员长，别再舔了！”相叶时之生气地喊道。这时井之原悠醒了，这才明白自己刚刚又睡着了。那条狗从后座上探出身子，正在自己的脸上舔来舔去，井之原倏地直起了身子。

“喂，巴斯，别闹了。”他用手推开那条狗，心想不是叫庞塞吗？黑狗慢慢地坐正，像在回答：“好好好，我老实一点行了吧。”

井之原悠赶紧看了看手表，已经凌晨三点了。

“你真的是太累了啊。”驾驶席上的相叶时之说，“一边说着话，一边就突然失去意识了。”

“晚上谁都会困的吧。”

“话是这么说，可你那样子绝对是操劳过度。”

“你一直都醒着吗？”

“稍微眯了一会儿。我原本就是夜行动物，现在正是我活动的时间。”

“不回家可有点麻烦。”井之原悠想起自己还没跟妻子联络，便慌张了起来。虽然因为加班和处理副业等，他经常很晚回家，有时也会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家，但每次他都会跟妻子联络一下。

“你老婆刚刚打电话来了。”相叶时之淡淡地说，“就在你睡着的时候，打来了电话。”

井之原悠看到原本应该放在口袋里的手机，现在放在车内平时放饮料的地方。他马上把手机拿了回来，翻阅起通话记录。

“放心吧，我跟你老婆说清楚了。”

“你接电话了？”井之原悠很难理解这种随意接起别人电话的举动。

“我说我是你的同学，叫相叶时之。今天时隔多年与你偶遇，便一起喝了个痛快。你都没跟你老婆说过我的事吗？我说我是和你同一个棒球队的相叶，就是那个很有名的相叶时之，结果她一点反应都没有。”

现在的沙耶子恐怕对任何事都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了。光是日常对话就已经让她筋疲力尽，她已无法表达出自己的情感了。她的内心非常疲惫。

“喂，相叶，你还记得那个家伙吗？”井之原悠并不是想岔开话题，他只是想起了刚才那个梦里的场景，“委员长。”

“委员长吗？真怀念啊。那家伙总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无论何时都遵守规则、重视课程进度的委员长，有一句经常挂在嘴边的话：“你们成熟一点吧！”

“《鸣神霹雳战队》剧场版中止放映的时候，那家伙笑逐颜开的样子还真是夸张呢。”相叶时之笑了。

确实，那时候委员长兴奋地说着“看吧看吧”，还到处说赤木骏的坏话。

“说起来，是那家伙告诉我萝莉控到底是什么意思的。”相叶时之说话的样子很愤慨，却也有怀念的意味。

“不知道那家伙现在是什么样子，委员长。”井之原悠想起了小时候曾经在电视里看到国会辩论的现场，当时他觉得，委员长长大后大概就是里面那些人的样子。

相叶时之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奇怪，他看着井之原，说：“你不知道吗？”

“什么？”

“那家伙死了。”

“死了？”

“井之原，你真的不知道吗？”

“啊？”井之原被他的话震惊了，“他怎么了？”

“对了，就是那个，村上病。”

“村上病？”对方的回答非常出乎意料，“为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井之原有些混乱，“可是，不是都打过预防针吗？”

“没有打啊。”相叶时之挠了挠鼻尖，“那家伙家里有点不太一样。不能说是宗教团体……怎么说呢，好像对环境问题很在意，大概是叫什么环保运动人士吧？说是运动人士，但跟体育选手没什么关系。”

“这个我知道。”

“当时他们好像很介意预防针的副作用，便向学校提出了抗议。”

“这个我不知道。”

“世界上的大事，也许都是在我们不知道的时候发生的。”

“也许吧……然后呢，委员长怎么了？”

“当时委员长的父母坚持说不能接受强制接种。所以最后，就只有委员长没有打预防针。”

这些话让人有些难以置信。打预防针那天，委员长是什么样子的呢，井之原已经想不起来了。不过记得他好像并没有装病不来上学，那时候在体育馆里应该是一个个人点过名的。井之原指出了这一点，相叶时之回答道：“不管怎么说，那家伙确实是因为村上病而死的。”他还是坚持自己的观点，“这就是最有力的证据。我也是在他死后才听说的，其实他没打预防针。”

井之原悠突然想起来了，很久以前他曾经在报纸上看到过关于村上病感染者的报道。虽然没有透露详细的个人信息，但报纸上写着“一位居住在东北的男性因此病死亡”。

他很难想象死者竟是个自己认识的人。因为有预防针，村上病几乎完全可以预防，但偶尔也会出现有感染者的新闻。他们会被隔离，接受治疗，其中的多数还是会死亡。他听说过有些人天生体质无法免疫，不过这种不幸的人在日本一亿多人的人口里，也就只有极少极少的几个，称得上凤毛麟角。另一方面，和其他疾病不一样，哪怕只出现一个感染者，媒体也会用整版报纸进行报道。“村上病好恐怖”——每个人都带有这样的想法。

井之原悠又想起了死神博士，也就是志贺直人以前说过的话。“普通流感几乎每年都能造成上千人死亡，可都算不上什么新闻。而新型流感只要让一个人死去，马上就会引起很大的骚动。”人类的注意力和恐惧感都会受到新闻报道的影响。新闻的标题越新奇、越少见，对人的影响就越大。

“委员长受到了父母的影响，也加入了那个团体。他们好像经常去藏王那边。”

“去藏王？为什么啊？”

“我是听福士说的。委员长那家伙，说什么要证明‘即使不打疫苗，也能抵御村上病’。好像还说过‘御釜的水能够净化身体’什么的。”

“什么？”

“很让人惊讶吧？虽然每个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可那也太极端了。”

“所以他们就去找那些‘对身体好的水’了吗？御釜周围不是都设了电栅栏什么的，没法接近吗？”

“好像是在安放那些装置之前，他们带着同伴一起到了御釜，在禁区旁边支起了帐篷。打出的旗号是‘最接近御釜的超健康生活’，还向世人进行宣传。结果，他就被感染了。”

“‘御釜的水能净化身体’，结果却完全相反吗？”

“虽然报纸和电视上都没有报出姓名，但我们那边人人都知道。”

“‘成熟一点吧’，经常这么说的委员长在马上要成熟的时候遇上了这种事吗？”

“这就是他看不起《鸣神霹雳战队》的报应。”

“相叶，这么说可不好。”井之原悠忍不住告诫他说。

“不过，那家伙当时确实说过，‘与其研制针对村上病的疫苗，还不如去做能抹杀萝莉控的药。啊，不过反正他已经被社会所抹杀了。’说得眉飞色舞的。不管怎么说，能因别人的不幸而兴奋异常，这总归是不正常的吧。你不这么认为吗？”

“有个人还用投球机瞄准过棒球队的教练呢，现在还不是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

相叶时之干笑了几声，然后把额头抵在方向盘上。

井之原悠向车外望去。到处都是一片漆黑，就像身处于森林深处，有种被什么东西罩着的感觉。

过了一会儿，井之原悠觉得自己该跟这位老朋友告别了，再牵扯进去的话可不妙。他这么想着，却总是行动不起来。刚才手机里的那张地图还停留在他的脑海中，和沙耶子眼神空虚的影像重叠在了一起。

“对了，委员长是不是去寻找过那些宝藏啊？”过了一会儿，相叶时之说，“所以才被感染了。”

“嗯？”井之原反问道，看到相叶时之笑嘻嘻的脸，他才意识到对方只是在开玩笑，“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去那边岂不是也很危险。”

“我们都打过预防针了，所以没问题。”

原来如此，井之原悠能接受这个说法，但问题并不在这里，而在于如何进入那处禁区。相叶时之应该也有几分犹豫吧。如果不是这样的话，在井之原悠睡着的这段时间里，他应该就会朝着藏王前进了。

“想夺回手机的络腮胡也好，银发怪人也好，他们的目标都是御釜的财宝。是这样的吧？银发怪人是为了夺取这张地图，才袭击了我的。”

“那你就赶紧把手机交给那个怪人吧，这样他就高兴了。”

“喂，你是说真的吗！”

井之原悠并没有马上回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认真的，无法确定到底有几分是出于真心。但只要是相叶时之弄出来的事情，不管形势看起来再怎么乐观，背后都会很危险，最好还是不要牵扯进去，这一点绝对不会错。可另一方面，因为有危险就马上离开，他也很难做出这种不负责任的决定。

只要有钱的话。

如果只是经历一点点危险，就能改善自己现在的情况的话。如果能让沙耶子那张黯淡的脸恢复生气，重新露出爽朗的表情的话。井之原悠禁不住这么想道。当然，在他的内心里依然回荡着这样的声音：“宝藏什么的，真的可信吗？”

“啊……”这时，相叶时之突然抬起了头。

“怎么了？”

“那个，如果御釜有宝藏的话，说不定和《鸣神霹雳战队》的剧场版也有关系。”

“因为是在御釜拍摄的吗？”井之原悠又一次想起了桃泽瞳委托他调查的内容，也就是和《鸣神霹雳战队》剧场版有关的事。

“是因为那些宝藏，才会中止上映的吗？”

“相叶，你的想法很有趣。不过遗憾的是，上映中止是因为我们的霹雳红对幼女出手了。”

“这只是表面上的原因。”

“更深处的原因是他是个萝莉控吗？”

“幕后会不会和那些宝藏有关系呢？”透过前挡风玻璃，相叶时之眺望着远处漆黑的天空，“如果公开上映，就有可能暴露宝藏埋藏的地点，所以有些人施加了压力，让电影中止上映。这样想难道不对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应该在开始拍摄前，刚刚完成剧本的时候就被拿下了吧。”

“嗯，不过，这里面肯定有关系。”

“有什么关系啊？”

“藏宝图指示出了御釜的位置，也就是《鸣神霹雳战队》拍摄的地方。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联系，你不觉得吗？有种不同寻常的气息。”

“什么啊？”

“你虽然是个诚实、让人信赖的队长，可直觉不太行啊。我的直觉可比你敏锐多了。你还记得吗？山形县大赛的半决赛，我在二垒、死神博士在一垒、你在打击区，那时候我也是靠的直觉。”

“不记得了。”井之原说了个谎，“啊，对了。”

“什么？”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

“快说啊。”

井之原悠苦笑了一下，说：“刚刚我不是说过吗，找那个电影院的经理有事。”

“是啊，是要推销复印机吗？”

“不是，这件事说来话长，所以我就简单地说一下吧。和销售无关，是有人委托了我一件调查工作。”

“调查？”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井之原悠语气暧昧地说道，继续说了下去，“委托我调查的那个人，想要的就是有关《鸣神霹雳战队》的情报，委托我去收集相关信息。”

“看吧看吧。”相叶时之猛地转过身，看着井之原悠拍了下手。不知道是不是被这声音吓到了，后座上的庞塞像管弦乐器那般鸣叫了起来，像在说：“吓死我了。”它的动作又反过来把相叶时之吓了一跳，他“哦”地叫了一声，缩了下身子。“你好吵啊，庞塞。”相叶时之责备道。“你才很吵呢。”庞塞叫得更凶了，还摆出准备进攻的姿势。“好吧好吧，是我不好。”相叶时之见状赶紧道歉。

“什么看吧看吧？”

“就像我说的那样，全都联系在一起了。”相叶时之回过神来后答道，“井之原，委托你的那个人，应该也瞄准了那些宝藏吧。”

“瞄准宝藏？”

“是啊，假装对英雄战队很有兴趣的样子，从你这里套取情报。这下就完全跟我想的对上了。”相叶时之自顾自地兴奋起来，好像在赞叹自己的灵光乍现，“宝藏在御釜，而找到宝藏的钥匙就是《鸣神霹雳战队》的剧场版，难道不是这样的吗？”

“跟电影有什么关系？”

“这个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一定有关系。井之原，我的这种直觉大多都是正确的。你还记得以前学校老师说过的那件事吗？某个国家的学者制造出了天花的疫苗。”

“你在说什么啊？”

“那个人就是注意到得过牛身上的什么病的人就不会感染天花，所以他就从牛的病灶里提取了疫苗。”

“啊，你是说牛痘啊。”

“那个，一开始也只是直觉啊。啊，这个也许会跟那个有关系，就是这样的感觉。证据是之后才发现的，起先都是灵机一动。”不知道这些话到底有没有说服力，总之相叶时之一直滔滔不绝地说着，“井之原，那你找那个电影院的经理又有什么事？其中有什么关系？”

“我得到情报说，如果要问有关《霹雳战队》剧场版的详细情况，就得去找电影院的经理。”井之原说。

相叶时之露出发现了对方要害的那种敏锐表情。“那……你还没去问过那个经理吧？”

“还不是多亏了你。”

“那我们回去吧。喂，赶紧回去。”相叶时之说着便发动了引擎，车身抖动了起来。

“回去，回那个电影院？”看到对方动作如此迅速，井之原悠感到一阵惊慌。

“你不是还要找那个经理吗，可是有人委托了你的哦。”

确实是这样，调查还没有进行。“可我们刚逃出来啊。”

“没有人会特意返回刚刚逃离的地方，银发怪人他们应该也是这么想的。”相叶时之的声音变得响亮起来，仿佛正在朗读诗歌，“所以，那里是最安全的。谁都不会想到我们竟然会回去。就像打出安打以后，谁都不会想到刚刚踏上二垒的人又会马上回到本垒吧。这就是盲点。”

“不对，这个完全不一样吧。”井之原悠反对道，“再说，就算要回去，我的工作也跟你没有关系。而且，你已经深陷危险之中了。”

被那么恐怖的外国人追击，还被迫吞下那种奇怪的药丸。

“我知道。”相叶时之的声音很奇怪，“不过啊，井之原。”

“干什么？”井之原扭头看着驾驶席，只见相叶时之的眼睛都充血了。应该也有疲劳的原因，不过他脸上严肃的表情还是让人觉得有些阴森，井之原悠也吓了一跳。

“我需要钱。”这一声带着非常阴暗的沉重感，像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掉落在了地上。

“嗯？”

“井之原，我很需要钱。不管面临什么危险，我都必须在这个月弄到一笔钱，否则就麻烦了。”

“嗯。”井之原悠回答。我明白，他很想这么附和，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他不想表达出那种廉价的同情。但事实上他真的很明白。我也很需要钱，他想喊出声来。必须在这个月搞到一笔钱，这一点也是一样的。

“如果能靠这条线索弄到钱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放过机会的。这应该是最后的机会了。”相叶时之说得唾沫横飞。后面那条狗也很少见地配合着他叫了起来。“确实如此。”它的叫声像是在这么说。

井之原悠像是被相叶时之的气势所压倒，点了点头。宛如植物渐渐枯萎般度过的每一天，日渐憔悴的沙耶子，这些画面又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紧接着是健刚的笑脸。他紧紧地闭上眼，出现在眼前的还是那几个字——“只要有钱的话”。

“井之原，和我一起干吧。”相叶时之的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喜悦。他的表情放松了一点，但眼睛里还是饱含誓死一搏的决心。

“不对，我只是想回那个电影院，从经理那里打听些消息。”

“啊，那也没问题。如果我的直觉正确的话，那个剧场版电影和宝藏应该是密不可分的。”相叶时之发动车子，车头灯照亮了前方的道路。不过，井之原还是恢复了冷静，他说：“喂，相叶，你想想现在是什么时候，现在天还没亮呢。就算现在到那里去，也做不了任何事吧。真要说的话，目前好像还是留在这里更安全。”

“是吗……”相叶时之马上接受了这一建议，他踩下刹车，关闭了引擎。关上车灯后，刚刚远离的黑暗马上又将火鸟包围了。“要不趁现在先睡一会儿吧。”说完，相叶时之就把头靠在了方向盘上，呼吸立刻变得沉重起来。

和相叶时之相反，井之原悠似乎完全清醒了。他拿出手机，准备给桃泽瞳发封邮件，告诉她自己正准备从日落剧场的经理口中打探出一些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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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语中，“右侧”与“灯光”同音。

5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六日

路灯映照下的道路一角，散落着一堆已经干涸的呕吐物。

看到其中混杂着一块指甲大小、散发着银色光芒的胶囊时，导师停住了脚步。

飞蛾和小飞虫在四周飞舞，有时会飞到他的脸上，但他没有挥手驱赶，只是低着头，用冰柱般的目光凝视着路面。

那是使用完后已经瘪掉的智能药丸。

导师用战术靴的前端轻轻地捅了几下，药丸滚动了几圈。但他的脸色并没有什么变化。之后他没再进一步确认药丸的情况，只是回头走向把他载到这里的那辆个人运营的出租车。

他打开了副驾驶那侧的车门，原本靠在座位上的司机的上半身倒了过来，头部都露到了车子外面。

双眼还睁着的司机嘴里吐出了不少白沫，很显然，已经没有呼吸了。

导师抱起司机，走向道路旁茂密的树丛边，把司机轻轻地放在了那里。他将尸体头朝下慢慢放进树丛，身体的大部分被树木的枝叶和杂草遮挡住了，右脚却很明显地露在外面。

尸体的右脚就像路标般醒目，可导师丝毫没有在意。他好像已经忘记了尸体的事，迅速地坐上了那辆白色丰田普锐斯的驾驶席。

他按下点火按钮，发动了引擎，却没有立刻出发。导师瞥了一眼左手手腕上的鲁美诺斯潜水表，再过几分钟就是凌晨两点了。确认了这一点之后，他便靠在座位上，右手伸进了怀里。

导师从风衣口袋里依次取出好几部手机。他先把其中一部手机接到点烟器的插口上充电，并打开里面的某个软件。接着，他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一般，把那些手机一部一部依次放到了仪表板上。

最后拿起的那部手机上正显示着即时影像。看上去像是监控摄像机，或是安放在某处的偷拍相机拍摄到的画面。

虽然有时会有些卡顿，不过还是能很清晰地看到某会客室内的情景。

摄像头安在墙边，冲向整个房间拍摄，会客室里的人全都没看镜头的方向，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动已经被监视了。

导师调高了手机的音量，从内置扬声器里清晰地传出室内的声音。调完音量后，导师又以冰柱般的目光，更加严肃地注视着画面里正在说话的那些人。

会客室里的装饰是和洋兼具的风格，现在里面有四个人。

其中包括几个小时前还在和导师一起行动的金发和黑发二人组，再加上一对年轻的白人男女。他们面对面坐在一张长方形矮桌两侧的沙发上，没吃什么东西，在紧张的气氛中商量着什么事。

这里原来应该是间和式风格的房间，最深处有个壁龛，装饰着一把收入鞘内的日本刀。导师伸出右手的食指，沿着刀鞘的轮廓移动，像是在抚摸那把新月形状的刀。

会客室的桌子上只放着四部手机，其他什么都没有。也许是在等待别人联络吧，那名黑发男子凝视着桌子，手中轻快地转着笔，开始用英语责备起来。

“看吧，都过了十五分钟了，那家伙根本就不会履行定时联络的义务。这都违反了多少规定了？而且那家伙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懈怠。早就超过自我表现的级别了，他到底要给组织带来多大的损害才肯罢休？”

从黑发男子说话的样子可以看出，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指责的那个人——也就是导师，此时正通过即时影像监视着他。

接着，年轻的卷发男子提出了这样的疑问：“说起来，为什么要让那个人参加这次的行动？之前他和这件事可一点关系都没有。对于这么重要的计划来说，这决定也太草率了吧。”

听到他的话，金发男子冷静地回答道：“总部认为他是个合适的人，只是这样而已。多数上级认为在处理十分重要、难度高的任务时，需要有那种家伙的帮助。最后就有了这样的安排。具备丰富的知识和经验，又像负伤的棕熊一般执着，不会被感情所左右，只会朝着目标一味前进，这次的任务需要有这样的人在。”

“不过说实话，他们竟然觉得单凭我们无法胜任，还真是让人不爽啊。他们知道我们干这个有几年了吗？我十七岁就开始干了，去了好多国家，完成了无数次任务。就连这个国家，我也已经是第八次来了。装作旅游的样子，从残忍的家伙手中夺回海豚和鲸鱼，我可不觉得这次的任务有什么特别难的地方，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吗？充分发挥自身能力的方法我也很清楚啊，真不知道上级们有什么可犹豫的。不管中途会发什么事，结果都是一样的。大家难道不这么觉得吗？”年轻的红发女子一边拨弄着短发，一边懒懒地插话道。

听到她这番话，金发男子像是劝解般地说：“我不反对你的看法。不过，你也可以这样想。像这种大规模的破坏活动，最好让那种以破坏为目标的人来执行。这样的话，会更有效率，成功率也会更高。不是为了哪个人，而只是向实现大规模破坏这个目标不断迈进，这种动机更纯粹吧。像这种机器一般的人，根本就不在乎自己会丢掉一两条手臂，他们连死都不怕，眼里只有那个目标。那个叫导师的人，大概就是这样的人才吧。他一定是个会为实现自身欲望主动走向牺牲的人。但他本人并不这么觉得，只会觉得一切行动都出于自己的意愿。到最后，他就会成为我们的组织完成最终目标过程中的一个环节，你们明白这个意思吗？”

红发女子点了几下头，动作中还是带着几分倦怠感。“嗯，是啊，我明白。也就是说，这样对我们来说更有利，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

“弃子。”其他三个人一起回答。

“嗯，就是那个。”

“所以，为了实现我们组织的整体目标，稍微放任那家伙一点也无所谓。反正都是弃子，在把他弃掉之前，就让他随意活动好了。”

卷发男子再次表示了怀疑。

“话是这么说，我也能接受他在行动中满足个人的欲望，不过万一惹出无法挽回的麻烦可怎么办？那家伙原来是SAS⁽¹⁾的吧？”

“SAS？不是美国三角洲⁽²⁾的吗？”

“不对，我听说是以色列总参侦察营的。”黑发男子转着笔，插嘴说。

“你们说的都不是一个国家啊。要不要再加上俄罗斯Zaslon和德国KSK⁽³⁾？”金发男子苦笑着反问。

卷发男子咳嗽了一声，把话题拉了回来。“总之，是被哪个特种部队除名以后，又加入了一个叫作‘Frozen Sun’的超人类净化主义激进宗教团体吧？”

“对对，Frozen Sun。”红发女子的表情紧绷了起来，“因为太过激，一下子就崩塌了，对吧？”

“我有点不安，就调查了一下。这事似乎很麻烦，那个家伙好像至今都和Frozen Sun的残余力量有联系。”

“他们好像说要在全世界播散细菌和病毒，以达到削减人口的目的，对吧？宣扬的就是这种陈腐的教义。”

“如果他们现在还没放弃，那还挺棘手的。处理得不好的话，也许在我们拿到五色沼的水时，他们就会来抢夺，并作为生物武器使用。如果这是那家伙的真正目的的话，对手可就不是日本鲸类研究所和共同船舶株式会社⁽⁴⁾了，说不定他会在某个大型机场释放村上菌，制造一场大规模无差别恐怖主义袭击。要是真变成那样，一旦没能阻止他，最坏的情况下可能会演化为波及整个世界的大规模传染病。那时候不用说海豚和鲸鱼了，就连人类自身，恐怕都要面临生死存亡的大危机。”

黑发男子开始焦躁起来，他停下手中的转笔游戏，把圆珠笔插到了外套胸口的口袋里。接着他低头看着卷发男子，沉稳地断言道：“不用那么悲观，这只不过是猜测而已，不会发展成那样的，绝对不会。总部早就考虑到这一点了。”

“是吗？”

“那家伙的履历都弄清楚了，也都计算进去了，总部早就做好了相应的对策。那件武器，我们也会好好控制住的。”

卷发男子立刻问道：“可是，到现在为止，想要遏制那家伙的工作可全都失败了啊。”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钟，紧张的气氛扩张到了最大。

突然，黑发男子发出笑声，改变了房间里的气氛。他站在房间一角的大型公文箱旁，用手抚摸着铝制的表面，这样说道：“不用担心武器被用到其他地方。就算那家伙能把五色沼的水弄到手，也不能算万事俱备了。村上病必须要有万全的准备才能被引发。武器的真身其实在这里，光有水是根本没用的。”

“也就是说，邪教组织里的那个家伙只是去给我们打水的吗？”

导师还是一动不动，冷冷地注视着手机屏幕，观察着会客室里发生的一切。这时有邮件来，他继续让即时影像播放着，默默地拿起了另一部手机。“All clear”（全部解决）——邮件里只有这几个字。他又拿起了另一部手机，启动了一个叫“Remote Control”（遥控）的程序，然后又把目光投向了会客室的影像。

屏幕上，黑发男子还在画面右边的角落里热烈地演说着。

“不管那家伙在想些什么，我们都会成功地完成这次的任务。我们会把那些可恶的黑社会捕鲸团体逼到绝境，也不会被那个特种部队的家伙妨碍的。说到底，那家伙不过是一个人。就算他再怎么折腾，一个人也成不了什么事。到最后，总部一定会让他负起所有的责任。我们只要专心完成任务就行了，要把这个国家愚昧的传统终结掉。那些胆小怕事的资助人，看到新闻报道的时候想必会惊慌失措吧。那时他们就会明白，我们是认真的。没错吧？”

红发女子插嘴道：“他们一定会觉得不可思议吧。捕鲸船队和日本鲸类研究所的办公室一下子都无法使用了。”

“捕鲸团体的组织会陷入各种困境，不管哪艘船都没法动弹一步。这一定能让那些可恶的杀戮者大吃一惊。没有人会想到，自己竟然会先一步受到生物武器的攻击。只要让他们看到我们的实力，那些人就不敢再出海了吧。这样，一切就都结束了。”黑发男子坚定地说道。就像在呼应他的话一样，他胸口口袋里的圆珠笔突然冒出了火花。

然后，传来一声爆炸的轰鸣，影像瞬间变得混乱起来。

虽然场面很混乱，但还是能看到，爆炸是从黑发男子的左胸处开始的。

黑发男子胸部以上的部位已被炸成一块块的碎片，在画面上清晰地体现了出来。

他的身体被炸得血肉模糊，地上到处都是爆炸后的碎片。坐在沙发上的其他三人也满身血迹。

三人全都呆呆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也无法站起身。

被炸飞的男子的头部“砰”的一声掉到了桌子上。通过手机屏幕可以看到，黑发男子的脸上依然挂着煽动的表情，仿佛时间静止在了那一刻。

过了一会儿，桌上的一部手机开始震动起来，金发、红发和卷发的三个人什么话都没有说，全都盯住了那部手机。

另一方面，导师看到自己的同伴被炸死时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关闭了“Remote Control”这个软件，把手机放到耳边，打起了电话。

两个年轻人的身体好像被冻住了一样，还是没有丝毫动作。金发男子却飞快地伸出手，抓起了那部震动着的手机。

接起电话的金发男子用恭敬的语气喊道：“导师。”听到他的声音，两个年轻人脸上的惊讶之情又增添了一分，他们对视了一眼。

按照导师的指示，金发男子打开了免提，安静地把手机放回到桌面上。

“各位，不用说明你们那边的情况了，我已经全都看见了。我打这个电话有两个理由，第一，是确认一下已经四散的领队刚刚所说的话，请问，我到底犯了什么错？”

两个年轻人不安地四处张望着，好像是在寻找对方是从哪里监视自己的。

而金发男子似乎很快就接受了眼前的异常情况，回答起导师的问题。旁边那两个人还是非常惊慌，他们又对视了一眼。

“应该是突然把那个络腮胡日本人杀了吧？那么做恐怕有点问题。”

“为什么？”

“要进入五色沼的管理区域，好像必须要输入密码解除安保装置。”

“那个密码我已经知道了。”

“好像还需要第二个密码。而且，那似乎是个破译工具都无法破解的装置。”

导师理解了其中的缘由，他扬起一边的眉毛，问：“这些你是听谁说的？”

“是那个络腮胡暗示的，在去酒店停车场的电梯里。你当时去停车场追那个逃跑的男人了，所以没听到。”

“原来如此，然后呢？”

“‘第二道密码只有这里才有。’当时他指着自己的脑袋这么说。不过说不定他只是为了自保才这么说的，他也许预感到了，一旦秘密地图被夺走，他就没什么用了，反正谁都可以去取水。”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导师又扬起了一边的眉毛，并中止了对话。

刚才收到邮件的那部手机好像又收到新的邮件了，他注意到后便用空着的那只手操作起那部手机。

会客室里的三个人依旧没有从沙发上站起身。

两个年轻人浑身僵硬，他们看着金发男子如同忠实的部下一般和导师交谈着，对他的不信任感不断滋生出来。

读完了收到的邮件后，导师又开始和金发男子交谈起来。

“那个络腮胡，有没有可能只是在虚张声势呢？”

“当然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

“但你认为这种可能性比较低，对吗？”

“是的，至少我不觉得他只是唬人的。”

“好吧，我知道了。要找到关于第二密码的线索，无论如何都要先找到那家伙的手机，否则就无法更进一步了。这件事我会处理的。”

红发女子好像终于反应了过来，觉得自己无法再沉默了，于是她猛地探出身子，对金发男子说了些什么。可是，导师接下来的话，轻而易举地就把她的气势压了下去。

“我打电话的第二个理由，是想告诉你们这两位年轻人一件事。我就长话短说吧，你们的组织已经被我们攻占了。其实，你们的总部早已被我们新派占领了大部分，而就在今天，剩下的那些捣乱的家伙也终于被彻底铲除，完全实现了统一。这个组织所拥有的丰富资源今后将会用来实现那个悲剧的结局，这是为了加速人类的自然淘汰，不是为了聪明的海豚和鲸鱼，明白了吧？不是你们刚刚说的那个陈腐的邪教教义。如果不想像领队刚刚那样悲惨地死去的话，之后你们就好好地按照监督者的指示行动。”

红发女子和卷发男子都一动不动，静静地看着身边的监督者。

“首先，把那件真正的武器以最快的速度运到我指定的地方。”

听导师说完后，金发男子耸了耸肩，又对那两个年轻人补充了几句。

“我相信你们也应该明白了，想抵抗是不可能的。我们已经准备好了各种各样的技术，而这件事是最后的工作了，我们会投入所有的财力来完成它。所以对你们，我们也可以随时随地处理掉。听懂了吗？是随时、随地、以任何方式。你们已经不再拥有自由了，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人也都没有。是立刻死去，还是听从我们的指挥朝着目标行动，你们必须马上做出选择。”

导师关闭了即时影像，又拿起那部专门用来收邮件的手机，目光再一次落在发件人为“Analysis Team”（分析组）的邮件上。

他点击了一下邮件里的链接，里面有几张图像格式的资料。

是户外监控摄像头拍摄的每秒八帧的图像。附的文字写着，这是设置在日落剧场所在的那栋大楼后门的投币式停车场里的监控摄像头所拍摄到的画面。

每秒八帧的图像捕捉到了相叶时之、井之原悠和黑色大型犬坐进火鸟时的身影，火鸟的车牌号都能很清晰地辨别。根据车辆登记编号从车管所查出的车辆所有人的姓名地址，也都写在图像下方。

“Aiba Tokiyuki”，导师交替看着这个用字母表示的姓名和监控摄像机上的相叶时之的脸，从鼻子里出了口气，然后关闭了浏览器。

过了一会儿，有人打电话进来，导师又拿起另一部手机。他打开了免提，那边是金发男。“怎么了？”导师问。

“那两个人我已经解决了。”

“是吗？你看过分析组的邮件了吗？”

“刚刚看。”

“关于位置的确定也再催一催，我们的GPS现在真是越来越没用了。”

“明白了。”

“FBI那边怎么样？”

“说实话，可能有点危险。关于俄罗斯人走私武器那件事，好像俄罗斯保安厅也给他们提供了情报。如果他们得到了那些情报，应该就很难蒙混过去了。虽然组织还在继续扰乱对方的工作，不过我们这边的行动比较显眼，对总部的强制搜查应该也只是时间的问题了。最多也就还有四五天吧，打入内部的新派这么告诉我们的。就连这个国家的调查机构可能也已经得到了一定的情报。”

“村上菌的状态怎么样？”

“没有问题，武器一小时以内就能到。已经检查过了，只要拿到必要的东西，马上就可以启动。”

“剩下的就只有水了吧？那个摇摆男孩的介入我确实是没有预料到，不过现在也不用再感叹了。自己的失误我自己会去弥补，这一切马上就能解决。”

“也就是说，你要自己解决一切吗？”

“当然，我们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确实如此。啊，对了。”

“怎么了？”

“俄罗斯人那边强行推销的AK-47，现在已经有一把到手了。”

“一起运过来了？”

“是啊，我觉得可能会有用。”

“子弹有多少？”

“三百发，还配了三发榴弹发射器。你要用吗？”

“先拿来吧。还有，那个是真家伙吗？”

“哪个？”

“房间里挂着的日本刀。”

“好像是真的，听说他们还挺自豪的。”

“把那个也拿来，反正主人已经不在了。”

“好的。那就先这样。”

导师挂断了电话，又像举行仪式一样，把仪表板上的手机一部部慢慢地放回到怀里。

接着，他打开车头灯，发动丰田普锐斯，开上了只有大型货车偶尔途经的仙台市西大道，朝着爱子方向前进。

“怎么回事啊？开什么玩笑！”相叶时之捏着从ATM里吐出的银行卡。

“怎么了？”井之原悠走近他问。

“我的卡不能用了。”

“你干什么了啊？”

“你可别说是我自己弄的。”

“我还没说呢。”

“我试了好多次了，都一样，说让我去窗口咨询，这是该对客人说的话吗？”

“是不是消磁了？”

“消磁了啊。”相叶时之从ATM边走开，手里不停地翻转着卡片，接着又把卡片放在头发上摩擦着。

“相叶，你干什么呢啊？”

“我想试试能不能搞出静电什么的。”

“静电和磁性不是一回事。”井之原悠摇了摇头，“说不定是你的车子有问题。”

相叶时之不高兴地反问：“为什么？”

“你的车里是不是装着什么强力电磁或者磁性装置啊？”

“又不是‘007’的车。”相叶时之又把卡片放到眼前。可不管怎么用肉眼看，也无法看出磁条上到底哪里有问题。放弃希望后，相叶时之把卡片放进了钱包。

“啊，我说你的车是开玩笑的。不过，那块空地上有几根通讯基站的天线，说不定原因是那个。”

听到这句话后，相叶时之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通过语言翻译软件说出的那句话——“可以遥控操作”。引起磁条问题的，会是那个智能药丸吗？就在他要说出这个猜测的时候，他的伙伴突然独自行动了起来。相叶时之连忙朝着井之原的背影问道：“喂，你要去哪里啊？”

“不管怎么说，不到窗口去问问的话是不会有进展的吧？”

“差不多吧……不对，等一下。”

“有什么问题吗？”

“现在是不是该慎重一点？”

井之原悠像在观看喜剧般“扑哧”笑出了声。

“这还真是令人震惊的一句话呢。真没想到会从你的嘴里听到慎重之类的词语。”

“直觉，是直觉啊。本人敏锐的直觉告诉我，现在不该到窗口去。”说完这句话，相叶时之就慌慌张张地拉着井之原悠的手臂，一起迈出了银行的自动门。

虽然还是上午，但外面的阳光已经非常强烈，似乎几分钟后就会把人晒得丧失思考能力。他们加快了脚步，像逃跑一般走向停车场最深处的火鸟。相叶时之觉得身边的井之原悠似乎还没太搞清楚状况。

“要是你的那些钱都不能用了，该怎么办？”

“不是还有你的卡吗？”相叶时之指着井之原悠的包，但他明显也变得不安起来。如果那块空地是引起磁条消磁的原因，那井之原悠的卡很可能也被影响了。他说出这个顾虑后，井之原悠立刻回答：“看吧，所以我说应该去窗口啊。如果两个人的卡都不能用的话，那就真的是束手无策了。”

“这个嘛……”相叶时之含糊地回应道。他也在考虑是不是该回银行去，但始终没有做出决定。“油费的话，总会有办法的。不过，你的感觉还真是迟钝呢。连刚刚那种可怕的气氛都感受不到，也真是迟钝得有点过分了。”

他看了一眼井之原悠，对方一点都没有认可的样子，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井之原悠可能是在回忆之前奇怪的经历，从而推断之后会出现的麻烦。也可能他已经有些厌烦了，但事到如今，又很难说出“我先告辞了”之类的话。所以，对自己来说应该是件好事吧，相叶时之这么想道。

相叶时之看着井之原悠，心里盘算着：他也很需要钱啊。那张脸上所透出的深深的疲惫，让他切实地感受到对方正因金钱而四处奔波。我们的遭遇差不多啊，但相叶时之并没有感到喜悦，只是有种深深的落寞。光是自己还好，居然连井之原的人生都如此凄凉，真让人不太愿意相信。如果能见到少年时期的自己，他们会无言以对吧。

寻回犬凑了过来，和充满无力感的井之原嬉戏着。

趁这个机会，相叶时之打开了火鸟副驾驶席的车门，忙乱地把井之原和寻回犬一起拉进了车里。

紧接着，他又跑到另一边，打开了驾驶席那侧的车门，并装作若无其事地朝银行入口望去。这时他大吃一惊，因为他看到ATM旁站着好几名安保人员，正在对银行里面的人员进行搜查。

“相叶，怎么了？”井之原悠虽然感觉迟钝，但还是看出了同伴眼里的紧张。

“我的感应器接收到了最大程度的反馈。总之，必须赶紧离开这里。”

相叶时之没有理会满脸疑问的井之原，他用绝对无法称之为慎重的速度驾驶着火鸟，迅速离开了。

可能是因为现在不到早上十点，日落剧场后门的投币式停车场里空空荡荡的。他们把车停在和昨晚相同的位置，带着寻回犬一起离开了车子。阳光照射下的大楼看起来和昨天完全不同，他们朝着屋外的楼梯走去。

为以防万一，他们把存有藏宝图的手机留在了车里。相叶时之还把手机藏在了驾驶席那侧的遮阳板和车顶的缝隙之间。

室外楼梯的入口处有警察拉起的“禁止入内”警戒带，水泥地面上有用粉笔描出的人形轮廓。相叶时之又想起那个勇猛的络腮胡男人死去时的场景。

警察会认为那是场意外还是人为犯罪呢？相叶时之有种非常不愉快的感觉。如果没能及时把那个智能药丸吐出来的话，现在的自己也许也是同样的下场。

看着他呆呆站着，井之原悠从上方催促道：“走吧。”相叶时之一下子清醒了过来，爬上了金属楼梯。寻回犬已经在二楼的平台上等待他们了。

他们走到三楼的平台，敲了三下门。就像刚刚在电话里约好的那样，后门从内侧打开了。

开门的是一位穿着黄色薄毛衣的小个子老妇人。她的目光敏锐，长着个鹰钩鼻，头上戴着三角形的帽子，披着黑色的披风，看起来就像个女巫。

平时这个时间应该在放第一场电影了，可今天电影院里没有客人，一片寂静。是因为昨天的事而自行暂停营业，还是因为要配合警察的搜查而被迫停业呢？不管怎么说，给这里带来麻烦的都是自己，这一点是无法否认的，所以相叶时之的心里也有几分愧疚。和银发怪人发生争执的那两个人，还有穿着“黄色潜水艇”T恤的那个人，最后不知道怎么样了。

“经理他在吗？”井之原悠问道。老妇人用敏锐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看到他们有些畏缩，老妇人用下巴示意了一下办公室的方向，接着率先走了出去。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对视了一眼后，紧张地跟在了她的后面。

往前走了几米之后，他们突然觉得身后没有了气息，便回头望去。只见寻回犬留在后门门口，就像是得到了谁的指示一般，摆出在那里等待的架势。

看到这意外的一幕，相叶时之咕哝道：“你也挺不错的嘛，庞塞。说不定现在我们已经心意相通了。”沉浸在这样的想法中的相叶时之又尝试性地冲寻回犬竖起右手的拇指，可寻回犬扭头转向了旁边。还真是个难以理解的家伙，相叶时之终于明白，距离心意相通什么的，应该还有很长的距离。

另外，这个老妇人看起来还真是奇特，却又和这家电影院的环境不可思议地相配。和她接触过后，虽然能明显感受到她没有欢迎的意思，但不知为何，却也并不让人讨厌。

他们在电话里提出希望今天前来拜访时，对方很生硬地给出了应允的答复。井之原悠当时就很吃惊地说：“我们都还没把事情说完呢。”见到这个老婆婆的时候，相叶时之马上就觉得这一切都是合理的了。

老妇人告诉他们说，在电影院里的现场取证已经完成，警察们都不在了。

“那双眼睛就像是在说‘我早就看穿你们了’。”相叶时之在井之原耳边嘀咕道。井之原悠马上点了点头。

“这个老婆婆昨晚应该不在吧？她是在这边打工的吗？”

“看样子不太像。”

老妇人没有回头，只是默默地领着他们向前走去。通过前台大厅之后，他们来到了办公室门前，她没有敲门便推开了房门。

“喂，怎么回事啊？这么突然！”

发出抱怨的那个人好像在哪里见过。在这个十二平米左右、乱糟糟的房间里，身穿“黄色潜水艇”T恤的男人正坐在一台台式电脑前。他的手离开了键盘，一脸烦躁地站了起来，不耐烦的感觉扑面而来。

这就是经理吗？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一起看着老妇人，像是在无声地询问。

老妇人一瞬间就明白了他们的意思，默默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位满脸写着“不要来烦我”的经理，井之原悠抢先打了声招呼。他想解释一下昨天没能来见面的原因，然后尽快完成自己的工作。可井之原刚开口，经理就歪着头，指着他身后的相叶时之，愤怒地大声喊道：“啊，是你！你不是昨晚的那个家伙吗？多亏了你啊，搞成这样，你都干了些什么啊！”

相叶时之只能拼命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他不断重复着，“我也觉得是我不好，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都是我不好。”

“道歉就行了吗？这可不是说一句‘是我不好’就能解决的。你把多少客人牵扯进来了啊！”

“哎呀，这个嘛……”

“你到底想干什么？！”相叶一回话，经理的情绪反而更加激动起来。他慢慢靠过来，现场的气氛就像是锅里快要烧开的水，已经无法进行正常的对话了。

“您会生气也是正常的。”相叶时之低下了头，因为不太习惯道歉，他的样子有些笨拙，“不过，现在有件事麻烦您务必听一下。所以，能不能先稍微平静一点……”

“少废话，我为什么要听你的啊？！都是因为你，《霹雳炮》的最终放映搞得一塌糊涂了。”

听到这句话，相叶时之才终于明白，经理最生气的，是“最终放映被搅和了”这一点。昨晚在这个影院内，有一只机械怪兽2.0在观众席里大闹了一场，还有人被他的射钉枪射出的大钉子击中。可这些大概最终只被视为观众间的争执。看来除了络腮胡以外，没有其他人死亡。明白了这一点之后，相叶时之的心情变得轻松了起来。

不过，他的轻松心情只保持了一瞬间，吼叫着的经理的怒气越来越强烈，情绪也越来越激动。终于，对方无法抑制自己激昂的心情，走上前来揪住了相叶时之的衣领。

对此相叶时之已经很熟悉了，他稍微动了一下，便躲了过去。反而是经理，由于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向前摔了出去。

井之原悠赶忙伸出手，抓住经理的衬衫，把他架了起来。经理重新找回平衡后，便猛地扭动身子，甩开了他的手。

“别闹了，健太！”一声凛冽的吼叫突然响起，三个男人都像被雷击中了一般，停下了一切动作。

一片寂静中，老妇人走进了办公室。

接下来，她麻利地准备起茶水，而那三个男人都像模型一般默默地看着她。

“什么啊，你们说的‘霹雳’是指那个啊。不是昨天上映的西米诺的《霹雳炮》，而是《鸣神霹雳战队》吗？那早点说啊。还有叫《特攻霹雳作战》的电影呢，要是不告诉我准确的名字，就没法好好说下去了嘛。”

健太用一条蝙蝠侠图案的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向后倒在看起来很昂贵的椅子上，嘴里不高兴地嘟哝着。

对于昨晚给这家电影院造成了损失的事实，相叶时之确实打从心底里感到抱歉。可是，这位大叔的态度也实在太差了，所以差不多也算抵消了吧。

虽然内心还有些冲动无法压抑，但他还是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相叶时之抿了几口老妇人泡的绿茶，努力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他们已经知道这位沉默的老妇人是经理的母亲了，之后又通过交谈得知，她还是日落剧院所在的这栋大楼的所有者。

“放电影的时候有人进来大闹，还有人在后面的楼梯上摔死了，这真是开业以来最倒霉的一个晚上。”经理的声音就像坏掉的吸尘器一样，说完，他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很奇怪啊，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对视了一眼，确认了彼此的意思。射钉枪那件事他根本没提，死去的络腮胡好像也被当作不慎摔死来处理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相叶时之心想。而井之原悠已经按照原本的计划询问了起来，他把话题很自然地转移到了《鸣神霹雳战队》的剧场版上。

虽然经理还在不停地抱怨着，井之原悠的状态却好像一直很平稳。相叶时之感受到一种类似文化冲击的东西。他还真是成长为一位成熟的商务人士了呢，相叶时之在心里感叹道。

“我听说，关于《鸣神霹雳战队》，日落剧院的经理非常非常了解，所以才前来打扰的。”

听到他的话，健太经理猛地瞪大了眼睛，鼻孔也撑开了。“你是听谁说的？”他一副很感兴趣的样子，也许是“非常非常了解”这几个字满足了他的自尊心吧，他的脸上浮现出自信的笑容，等待着井之原的回答。

“是马场先生，站前嗜好店的那个瘦瘦的店长。”

“马场吗？是吗……是马场啊。那家伙还真会说呢。”健太经理很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说你不光了解，还有很多周边和珍贵的收藏品，让普通收藏者垂涎三尺呢。应该算是英雄战队的东北第一狂热粉丝了。”

“东北第一？应该是日本东部第一吧。还有，可别说我是狂热粉丝，圈内人不能说是粉丝吧，把我和那些普通收藏玩家归为一类可就不太好了。我手里的东西，可不是只要出钱就能随便买到的那种，跟那些是完全不同的。我这里没有复制品什么的垃圾，我这里的东西，全都是剧中使用过的或是未使用的备用品，要不就是非卖品、内部宣传资料之类的，是直接从制造商那里拿到的正品。这些东西，就算别人不说，我也会好好保存起来的。还有，毕竟我们剧场也是很有历史的，在业内有很多人知道，也都很相信我们。这里可不是普普通通的小剧场哦。所以啊，每次有什么新的节目，我们这里都会有参加的机会。剧场版上映时每次都把我们安排为‘第一号’，公开宣传什么的也都会提到我们。”

相叶时之完全被经理的气势压倒，瞠目结舌地听到了最后。

也许是因为太兴奋了，快要说完的时候，健太经理还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摆出傲然俯视身边听众的姿势。就在这时，剧场大楼的主人捧着装有很多糕点的竹篮，回到了办公室。

“对了，老妈，把我的茶换成冷的大麦茶吧。”经理完全没有害羞的样子，很平静地说出了这番和年龄不太相衬的请求。“过来。”接着，健太经理招呼了一声他们两个，没再多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脚步轻快地朝房间一角走去。

那里还有一扇门，打开那扇门后，经理抢先一步走进里面的房间。

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一瞬间都愣住了，不过他们马上就追了上去。等他们都走进房间后，门便被关上了。

“五六年前，这幢大楼做整体加固工程的时候，我顺便改造出了一间仓库，就是这里。装了电视和空调，还放了沙发，可以好好地在这里放松。怎么样，很不错吧？”

健太经理关上壁橱，回到电视和沙发这边，把几本活页夹“嗵”的一声放到椭圆形的矮桌上。

有关《鸣神霹雳战队》的资料，都被分类整理后放在这几本里。

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听话地坐在那张三人沙发上，应和着经理滔滔不绝的介绍，寻找着提问的机会。

相叶时之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桌子上。因为房间里的藏品太丰富了，他完全震惊了。现在的他，只能呆呆地望着周围的一切。

刚才听经理称自己是“日本东部第一”时，还觉得是自吹自擂，现在看来，未必是夸大其词。这里的收藏品，一看就知道不是一般等级的。数量和种类都绝非普通人所能企及。

根据健太经理的介绍，这里有胶片盒、VHS录像带、激光唱片、老唱片、传单、海报、六寸版照片，以及服装、玩偶、道具、签名纸笺、使用过的剧本，还有各种相关资料。以上这些都密密麻麻地塞在这个房间里，就像是电影博物馆的后院。他好像还在别的楼层另找了一个房间，想改造成二号仓库，因为这里快容纳不下了。

“一九九五年，英雄战队二十周年。进入九十年代后，为避免大众审美疲劳，动画电影大多开始往新鲜、出奇的方向发展了。不过《鸣神霹雳战队》不一样，仍是一部传统的系列作品。作为二十周年的纪念作，它少有地回归到正统形式。这一方式很受孩子们的欢迎，周边商品也都卖得很好。”

井之原悠用力地点了点头，不仅仅是附和，也是他真心的表现。“那可是部杰作啊。”

“我们小学的时候，每个星期都很期待。”

“啊啊，是吗？”健太经理就像找到了久违的同志一样，“果然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吗？”

“不。”相叶时之诚实地回答，“只有我和他，其他人都从这种爱好里毕业了。”

“胡说什么呢，什么毕业不毕业的！那些家伙从来就没上过学吧！”

“啊对！”相叶时之暧昧地随声附和着。

“不过，那个主角赤木骏，在当时搞出猥亵幼女的事件，还真是给人很大的冲击呢。”健太经理有些气馁的样子，“这件事不但让他自己完全出局了，还给周围的人带来了很大的麻烦。孩子们的梦想全都破碎了，英雄战队二十周年的纪念作也被摧毁了。”

相叶时之虽然觉得经理的兴奋感让人有些害怕，不过这是他第一次遇到比自己对《鸣神霹雳战队》更有感情的人，所以也有几分暗暗地高兴。

看到他们的对话停了下来，井之原悠便插了进来。“啊，我听说过一个传言。说赤木骏最近经常在网上竞买电影的相关物品，这是真的吗？”

“这也是马场告诉你的吗？那家伙还真是现学现卖呢，听到什么事都要跟别人说。”健太经理哼了一声，说出了自己对于这件事的见解，“究竟是不是赤木骏，目前还没有切实的证据。不过那个人就住在仙台市里，所以确实很让人怀疑。如果这是真的，还真想去问问他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去参加竞买的呢？是想夺回失去的荣耀吗？还是作为自己光辉岁月的纪念？他真的是因为这种感伤的理由才去收集相关物品的吗？还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啊，喂，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健太经理用手指着相叶时之，他正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副摩托车手用的护目镜。“这个，是变身前的霹雳红骑摩托的时候戴的吧？”

“快放下！给我赶紧放回去！这可是很珍贵的东西。”

“又不会有什么损失……”

“价值会有损失的。”说完，健太经理便把护目镜抢了回来，挂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就像小孩子向别人炫耀玩具一样。

相叶时之啧了一声，和井之原悠对视了一眼。“啊，对了。”他对经理问道。

“什么事？”

“那个，我想问问有关剧场版的事。”

“剧场版的什么事？”

对方过于随便的语气让相叶时之觉得有些为难。藏王的御釜可能埋着宝藏，而那里和这部电影好像有什么联系——他不可能就这样向对方发问。

井之原好像有些忍耐不住了，他抢先问道：“对了，为什么那部剧场版要选择藏王的御釜作为拍摄地呢？”

“什么意思？”健太经理看着井之原悠。

“那个，虽然也算是一处景点，可是那里有村上病，不是会很麻烦吗？虽然有人说这样比较容易炒作，可这部电影是给孩子看的，这么炒作究竟能起多大的作用呢？这一点很奇怪吧？怎么说呢，那里其实不太适合电影拍摄吧。关于这一点，我们很疑惑，如果你知道什么内情的话，麻烦请告诉我们。”

站在矮桌前的经理坐在了相叶左边的沙发扶手上，从上方俯视着他们。

“要说为什么的话……就是选择外景地时决定的吧。没有其他更多的理由了。”

“原来如此。”

“赤木骏是宫城人，说不定是他提议的。藏王的御釜是个一般人不知道的好地方，景色很不错，他也许会这么说。”

“尽管景色确实不错，可大部分是禁区，行动一点也不自由。剧组真的会特地跑到那里去拍摄吗？”

健太经理轻轻地笑了几声，说：“拍电影都是那样的，只要景色好，不管是危险的地方还是不能轻易进入的地方，对他们来说都没关系。有时候反而更可贵，因为那些风景秀丽的地方早被拍烂了。如果不只是电影，再加上电视剧的话，想要找到尚未被发现的好风光真的是太难了。从拍摄方来说，都希望能尽量将崭新的场景带到银幕上，不会因为是给孩子看的电影，就随便选一个地方，胡乱拍完了事。况且这还是二十周年纪念作，就更是这样了。没有努力找个好地方拍摄的话，剧组一定会被粉丝攻击的吧。相比起来，若能被粉丝们夸奖说他们拍得真好，不是会心情愉悦吗？”

“啊，是这样呢。”井之原悠皱起眉毛、探出身子，表现出完全沉浸在其中的样子。看到对方听得那么投入，健太经理便愈加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可能外行不太在意，但业内人士是不会忽视这些的。所以，当时可能是导演、摄影师，或是赤木骏，说了一句‘好像还没人在藏王的御釜拍过片子吧’。之后剧组的人去那里看了一下现场，就决定把拍摄地安排在那里了。”

“原来如此，很有可能呢。”

“对吧，其实没什么特别奇怪的。”

“御釜那一带能用来拍摄的地方有很多吗？到处都是栅栏，防备很严密吧？划好的观光区域都很狭小。”

“在这种情况下，才叫拍电影啊。”

“什么意思？”

“那些栅栏，他们会越过去的。”

“什么？擅自走到禁区里？”

“当然了。他们会提出拍摄申请，之后再翻过栅栏。那时候还不是电栅栏吧？”

“即使越过栅栏，也没法这么简单地进行拍摄吧？”

“这个嘛，当时不用录同期声。虽然是用胶片拍摄，不过只要是太阳能照到的地方，就总会有办法的。而且……”

“而且？”

“那些演员可都是职业的，积累了很多经验，大部分只用一条就能完成拍摄。”

“确实啊。”

“他们会先找好看守比较松懈的地方，在正式拍摄那天翻到里面去。当时好像还有厚生省的官员跟着他们，不过也不可能每时每刻都在吧，他们总能找到机会拍摄的。虽说那里是禁区，可稍微接近一点池沼的周边应该也不会被传染，当时的他们可能就是这么想的。里面的水又不会随便溅出来，他们也都接种过疫苗。”

“他们那么想到御釜那边去拍摄，是为了在电影里表现出那种刺激的感觉吗？”

“当然也有这个原因。电影拍摄就是这样的，这种做法在业内很普遍。电影，就是一个不断挑战危险的世界。藏王的御釜那里是叫五色沼吧？不管是水自身的颜色，还是在阳光下所呈现的氛围，都让人感觉很奇妙。画面拍出来很美，还有种朦胧的悬疑感。也许正是因为村上病，把那里变成一个生物都避之不及的死亡之沼，才看起来那么美丽吧。”

“嗯。”刚刚经理这番冗长的叙述中蕴含着忧郁的热情，让相叶时之对这部未能观看到的电影背后的故事也产生了很深的兴趣，所以他一直静静地听着。可就在这时，他突然喊了起来。

“刚刚你说什么？”

“你怎么了？”井之原悠向他投去疑问的目光。

“因为是死亡之沼，所以才那么美丽……”

“不是这句，是再前面那句，池沼，你是说五色沼了吗？”

“干吗这么激动啊！五色沼是御釜的别名啊，你至于那么惊讶吗？”

相叶时之马上问井之原：“你知道吗？”

“不知道。”井之原摇了摇头，“不过，这么一说，好像有种在哪里听过的感觉。可是这又怎么了？”

“那家伙说过。啊，那家伙也说过吗……”五色沼这个词昨天他听到过两次，相叶时之回忆起来了。

第一次，是络腮胡在酒店的套房里说的。

第二次，是那个银发怪人通过语言翻译软件向自己提问时说“五色沼的水在你手里吗”？

相叶时之说出了这两件事。“五色沼的水，说的就是御釜的水吗？”他仔细地思索着其中的意思，小声嘀咕道。

“相叶，这是怎么回事？那个怪人不是叫你把手机交给他吗？”

“在这之前，他问过我‘五色沼的水在你手里吗’。啊，原来是这样，那个杯子里装的，原来是御釜的水吗？”说完，相叶时之回忆起在山形的酒店里被倒掉的那些水，禁不住打了个寒战。把杯子倒空时他也接触到了水，带着传染病菌的水，就那样直接倒在了肌肤上，这样真的没问题吗？不对，他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自己接种过疫苗了。

“喂，相叶。”

听到有人叫，相叶时之条件反射般地回答：“没关系，我打过预防针了。”

不过井之原悠想说的并不是这个，他问道：“难道就是那个水吗？”

“那个水？什么意思？”

“银发怪人所追逐的东西，被你称为宝贝的东西。”

“我说的宝贝是地下的宝藏。”

井之原悠苦笑了一声，道：“那只是你自己想象出来的。如果银发怪人是叫你把五色沼的水交出来的话，就说明那才是他想要的东西。”

“啊！”相叶时之的大脑还没有马上转过弯来。所谓的宝贝就应该是金银财宝，所以在他的想象中一直都是地下的宝藏。而水，放在杯子里的水……还真是难以想象。如果说是混有沙金的水，那还比较容易接受。“是这样啊。我觉得水只是线索，是用来证明宝藏所在的东西。因为，那就只是水而已啊。那个络腮胡可说过，宝藏的价值远远超过彩票，如果只是普通的水，能有那么高的价值吗？”

“相叶，那可不是普通的水。”

“嗯？”

“那是御釜的水，里面有村上病的病原菌。”

“啊。”相叶时之点了点头，发现自己忽视了这一点，让他一时没能说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道，“因为里面有村上病，所以就是宝贝了吗？”

“理由目前还不太清楚。不过那个银发怪人想要的是御釜的水。”

“啊！”这时，相叶时之突然又想到了一件事，“对了，井之原，是不是跟那件事有关系？”

“哪件事？”

“御釜的水能净化身体什么的。”

“委员长吗？”井之原悠好像有些难以接受，他的眉毛又拧在了一起。

相叶时之也只是随口说的，井之原并不准备继续争论下去。可这时他又想起了银发怪人说过的话，“能弄干净”、“能够净化”，当时银发怪人确实通过语音翻译软件这么说过。

那些话是不是能和“御釜的水对身体好”这句话联系起来呢？

就在井之原悠想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健太经理突然说道：“喂，你们在说些什么啊？”他似乎察觉到他们在说什么寻宝的话题了，于是呼吸粗重起来，问道，“五色沼的水怎么了？你们说的宝贝又是什么？”

“啊，没什么。”井之原悠想要蒙混过去，“不好意思，一下子跑题了，本来还是在请教关于剧场版的问题的。”

“喂喂，你们也太过分了吧！我可是带着善意告诉你们一些珍贵的内情啊。”健太经理挺起了胸膛，“啊，都怪你们，我都忘记说到哪里了。”

“剧场版里在御釜拍摄的场景。”

“对了，在御釜拍摄的战斗场景。在那里的拍摄可是相当投入的，因为准备用在电影的高潮部分，投入一些也是理所当然的。”

“哦哦。”相叶时之感叹了起来，他突然又从健太经理的话里感觉到了什么。

井之原悠把他的疑惑说了出来。“拍摄很投入，准备在高潮使用，这些话听起来简直就像你看过这部电影一样呢。”

“是哪本杂志介绍过什么梦幻电影特辑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必须得把那本杂志搞到手啊。”相叶时之探出了身子。

“这个嘛，其实我……”健太经理若无其事地轻声说道，“我看过啊，那部电影。”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相叶时之连眼睛都没法眨一下。这家伙到底在说些什么？他疑惑地看了看身边，井之原悠也同样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他才出声问道：“真的吗？”

健太经理的鼻孔撑得越来越大了，他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那种自我展示的欲望已经变成光环，在他的身上散发出美丽的光芒。

“这个，就算世界如此广阔，看过那部剧场版的人也极为有限吧。”

“你真的看过吗？”相叶时之的声音更大了。

“当然，从头到尾，整部电影全都看过。”

听到这句话，相叶时之感觉就像全身浸到了灌满苏打水的浴缸里，鸡皮疙瘩全都起来了。“真的吗？”他默默念道，同时直直地向经理投去了羡慕的目光。

“当时看完了完成版影片的极少数的人里，有一个就是我。我和工作人员、演员一起，观看了第一次试映。普通影片的试映会，包括庆功会在内，一般最多也就举办三场吧。”

好厉害啊，相叶时之从心底里感觉到了一阵感动。他第一次有一种对“被选定的人”的尊敬。“喂，井之原，这也太让人吃惊了吧。”

井之原悠也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他的嘴一张一合的，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这一刻，他们三个人都表现出异常兴奋的情绪，空气都变得稀薄起来了。不过，接下去健太经理又提出了一个问题，让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受到了更大的冲击。

“你们想看吗？”

听到这个完全出乎意料的问题，相叶时之的身子彻底僵住了。井之原悠也一样，就像电源被关闭了一样，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公开放映时用的胶片当然也送到了我们这里。”只有健太经理依旧板着脸，不停地说着，“因为决定中止公映的时候已经距离首映日没多久了。而那时，我已经在我们的影院里看过两遍了。一次是检查胶片，还有一次是交还胶片前的那天晚上。不过，你们要保密啊，其实还不只这样。”

健太经理仿佛要揭露一个巨大的秘密，脸上露出了欣喜的表情。“实际上，”他压低了声音，“TC拷贝的VHS录像带，当时也复制了一份，现在还保管在这里。”

“TC拷贝？”相叶时之终于发出了声音。

“简单来说，就是把胶片的影像转成录像带的拷贝。因为有了这项技术，所以不用每次都用胶片播放机来播放了，在家里就能看录像带。”

“那是谁、在什么时候复制的呢？这算是非法拷贝吧？”井之原悠终于冷静了下来，开始提出问题了。

“和非法拷贝不一样，其实管理TC拷贝的就是制作方和宣传部门。在试映会之外，他们还会制作一些TC拷贝录像带，分发给会帮助他们进行宣传的影评人。上面会标有‘限时使用’或‘样品’的字样，应该算是地下录像带吧。”

“地下录像带，这个说法好过时哦。”相叶时之忍不住笑了起来。

“总之，只要有了TC拷贝，即使把胶片还回去了，还是可以看这部电影。所以我有时会找个理由，让负责分发的家伙也给我一份。不过有时候他们会以数量不够为由拒绝我。”

“原来如此，大概就和唱片公司的样本CD差不多吧？不过，如果用那个再次进行拷贝的话……”

“那就是违法的了。”

“是啊。”井之原悠露出了苦笑。

“你违法了。”相叶时之指着健太经理说。

“不都说了要保密吗？我也不是每次都这么干的，这部电影比较特殊嘛。二十周年的纪念作，没想到突然被打入冷宫了。我觉得这个一定会很珍贵，所以当时就复制了。TC拷贝的录像带本来也是要返还的，但平时在交还时间上都比较宽松。只有那次，负责分发的那个人一直盯着我，要求赶紧和胶片一起还回来。他那个样子就让我知道情况绝对不一般，所以，我就偷偷地复制了一份。现在看来真是太正确了。”

“这种事好像不应该自夸吧……”

“别这么说嘛。”健太经理的脸上又出现了自信的表情，他耸了耸肩，“也正因为这样，你们才有机会看到，所以你们是不是该叫我健太大人啊？”

别太得意了，相叶时之在心里想道，当然他并没有说出口，现在可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真的可以看吗？”

“健太大人，拜托你了。”井之原悠也说道。

健太经理得意地走进保管录像带的地方，回来的时候，他脸上的得意又增添了几分。随后，他就像点燃圣火台的火种一般，夸张地按下了液晶电视的开关。

“哎呀，这个TC拷贝还真是有点讽刺，画质特别好。本来觉得在液晶电视上播放时可能会有很多扫描线，结果特别清晰。当然跟播放设备也有关系，不过录像带确实不错，总之，你们慢慢看吧。”

打开的电视机上出现了当地民营电视台的新闻节目，镜头正从演播室切换到拍摄现场，画面下方还有字幕——“树丛里的男性尸体，是杀人事件吗？”

“喂喂，这是什么啊？亏我们那么期待。”仿佛孩童时期的美梦被玷污了一般，相叶时之有些不愉快。不过，他突然觉得电视里的那个地方有些眼熟，便凑近了电视机。“喂，井之原，这个。”

“啊？”井之原悠也惊讶地点了点头，“是那里啊。”

新闻外景所拍摄的地方在川内隧道和青叶山隧道之间，仙台西大道的公路旁。

在街边树丛掩映处，发现了一具被遗弃的个人运营出租车司机的尸体。电视台的男性记者这样说道：“这位司机所驾驶的车辆，被遗弃在距离尸体所在地西侧约十二公里处的一家拉面店的停车场里。据警方判断，犯罪事件应该发生在深夜至天亮前的这段时间里。”

“那个时候那里有尸体吗？”

“别说了，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相叶，你当时没注意到吗？”

“那种时候我怎么可能注意其他事？我可是在拼命地吐那个胶囊啊，你不是都看到了吗？”

健太经理丝毫没在意两人的对话，他自顾自兴冲冲地设置好了录像机，然后把电视机调到播放录像带的模式。

“久等了，那我现在就开始播放了。”

听到这句话，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又重新在沙发上坐好。刚才的新闻之后再考虑吧，比起去了解事件的详细情况，他们现在更想享受这部电影。

五十寸的电视屏幕上首先出现了几秒钟的色块图像，然后从喇叭里传出“哔”的一声信号音。

只是这么细小的一声，就让他们的期待值越发高涨。虽然直到现在电影名都还没出现，可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都不停地咽着口水。

几秒后，屏幕上出现了那个熟悉的电影公司标志，两人的四只拳头都紧紧地握了起来。之后的那段时间，两人的眼睛都一眨不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一样。

开场标志出现之后，让人兴奋的旋律也传了出来。转眼间，屏幕又回到了一片黑暗。

在纯黑的画面上出现了字幕，伴随着从电视剧里沿用过来的主题曲。从序章开始播放的曲子让人十分怀念。

终于，“鸣神霹雳战队”，这几个字以大号字体出现了。

红色、蓝色、黄色、粉色、绿色，身穿不同颜色服装的英雄战士，从机场跑道那么宽阔的道路上英姿飒爽地登场，分别摆出各自的招牌姿势。

之后，五个人站成一排，又一起摆出组队的造型。紧接着，背景里出现了工作人员设置好的爆炸场景，各种色彩的烟雾在空中弥漫成扇形的图样。

看到这爆炸场景，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都不禁挥起拳头，感动地发出“哇哇哇”的喊声。

真没想到，还会有这么一天。

已经完全无法冷静下来了。

两人一起唱着主题曲，扭动着上半身，那兴奋的样子连一旁的健太经理都看呆了。

这部十八年前，还是孩子的他们所期待的英雄战队的电影，在公开上映前被夺走了。十八年后，依旧给他们带来了同样的狂热。能在这一刻看到这部电影，之前所经历的那段漫长时间，都变得无足轻重了。

健太经理离开了一下，差不多三十分钟后又回到了房间里。

他的脖子上一直挂着那个号称“被相叶时之戴过后价值就会有损失”的霹雳战队的护目镜。这时，电影差不多演到高潮处的战斗部分了。

已经看过几遍这部梦幻剧场版的经理，确实很清楚电影的关键时间点。就在他走到电视机前面的时候，液晶画面上正好出现藏王御釜的场景。

《鸣神霹雳战队》这部电影时长大约是六十分钟，从长度上来说，应该算是一部中篇电影。所以，感觉好像没过多久就迎来了高潮。

不过，在此之前，已经出现了不少惊险的场面，足以让观众充分地深陷其中。强大的震撼力及完美的节奏感，都提升了电影的品质。这部剧场版，就算放到今天也同样好看。十八年前要观众沉浸其中，显然是毫无问题的，相叶时之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虽然回归童心的兴奋还占据着大脑，但相叶时之也找回了几分理性。看着电视机的屏幕，他总有种想要抒发内心感受的冲动，并对自己竟会有这种冲动而有些惊讶。因为小时候，他就只是一个人沉浸其中而已。

电影接近尾声时，相叶时之已经忘记了来这里的本来目的，只想单纯地欣赏完这部电影。可就在迎来最终决战前的那一刻，他还是一下子被拉回到了现实中。

把他带回来的是井之原悠疑问的声音：“咦？”

“怎么了？”相叶时之迷迷糊糊地问身旁的井之原。

井之原没有回答旧友的问题，他带着和刚才完全不同的坚定语气，向经理提出：“能倒回去一下吗？”

“嗯？”健太经理反问道，脸上充满对这种无理请求的鄙视。

但是，井之原丝毫没有在意，他又说了一遍：“能倒回去一下吗？”

看到井之原悠的态度如此坚决，经理虽然口中还抱怨着，但还是拿起遥控器，把录像带往回倒了一点。

井之原紧盯着电视屏幕，目光变得非常锐利，应该是注意到了什么。到底是什么呢？相叶时之也很在意，他又问了一遍：“怎么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等一下。”

“等什么啊？”

“唔，也有可能是我看错了。啊，就是那里，停一下。”

“喂，井之原。”

健太经理并没有因为被人指使而表现出不快，倒是飞快地完成了指示。他停下倒带，切换到普通播放模式。电视画面上，英雄和坏人再次展开激战。

“啊，果然是这样。”井之原悠的声音虽然不大，却充满了紧张感。

“井之原，到底怎么了？”

“对不起，请再倒回去一次。”

井之原悠的脸上出现了确信的神色。就在相叶时之准备第三次提出同样的问题时，井之原悠先开了口。

“听好了，等一会儿你注意看，马上就会发生不可能发生的事。这部电影拍到了一件不可能发生的事，你注意看画面的右上角。”

“不可能的事是什么啊？是特效什么的吗？和科幻场景没关系吧？”

“当然了。可能只是偶然拍到的。”

经理按下暂停键等待着，井之原点了点头，对他发出“开始”的信号。

于是，电视上再次播放起相同的画面。

由天界的鸣神派到人间来的五位战士，正在和妄图重建黑暗宇宙敌国的邪恶组织“Dark Lands”进行最后的决战。

散发出浓烈黑暗能量的藏王御釜是他们最终决战的场所。带领着数量众多的战士的邪恶四天王和黑暗王子，把五位鸣神战队的成员引诱到了这里，要和他们决一死战。

首先，鸣神战队的五个人各自分开，用各自特有的武器和绝技与“Dark Lands”进行交锋。

“Dark lands”的黑暗王子和邪恶四天王随战士们一起分成五组，分别对付鸣神战队里的一个人，想要把他们逼入绝境。

井之原悠指出的那个“不可能发生”的事，就出现在霹雳红被逼入绝境的那一幕。这时，霹雳红正和对方组织的核心人员、黑暗王子激烈地交锋。

这应该是越过围栏后，跑到禁区里拍摄的吧。御釜仿佛就在他们身边。也就是说，这是在违反法律的情况下进行的、超越许可范围的拍摄。

霹雳红遭受到对方的连续攻击，不断后退，终于倒在了悬崖边。黑暗王子轻快地飘到那里，举起他那把巨型镰刀般的武器，准备给霹雳红致命一击。霹雳红此时似乎清醒了过来，他抬起头，看到黑暗王子正向自己扑来。

“你现在醒过来已经太晚了！”黑暗王子挥舞着巨型镰刀向下砍去。

“就是这里。”井之原喊道，于是相叶时之和健太经理一起把头凑到了电视机前。

此处是俯拍视角，霹雳红和黑暗王子一起出现在了画面里。

画面的下半部分是悬崖边的霹雳红和黑暗王子的背影，上半部分是悬崖下面的御釜。在明媚的阳光下，前方的两个人和后方苔绿色的池水非常衬。挥舞着巨型镰刀的黑暗王子正自信地大笑着，所散发出的疏忽狂妄的气场让人不禁觉得，不久之后他就会失去给予对方致命一击的机会。

井之原悠示意相叶时之注意画面的右上角。这个镜头不至于短到只有一瞬间，但也没长到持续十几秒。得到了提示，知道该看哪里之后，相叶时之也在这次回放中看到了那件“不可能发生的事”。

那件事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在自然界里经常可以看到。

但放到藏王的御釜，就完全不同了。

“鱼。”相叶时之难以置信地说出了这个字，“刚刚，御釜里有鱼跃出水面，是吧？”

一直坚信的常识，就在这一刻被完全颠覆了。

“井之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御釜里怎么会有鱼？鱼还能活着吗？”

“不对啊。”健太经理也疑惑起来，他又把录像带往回倒了一遍，说道，“那里有村上病，对生物来说……”

“应该是死亡之沼吧。”

井之原悠在旁催促道：“再来一次，再看一次吧。”

最后，他们三个把这一幕反复看了十来次。

最终，他们确认了。虽然只有一瞬间，关键画面也只有豆粒那么大，但那确实是鱼从水面跃出后产生的波纹。就在《鸣神霹雳战队》最高潮的那一幕，镜头拍到了这样的画面。

从这个画面，他们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原本被公认为生物无法生存的御釜，有鱼。

三人离开了仓库，向办公室走去，还在谈论着“御釜里的鱼”的问题。

“可是，这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啊。村上病呢？那里有村上病啊！”

“村上链球菌啊。”井之原悠叹了口气，“那里是传染源，疾病的温床。”

“这个池沼虽然美丽，可里面充满了病原菌。不管是鱼类、两栖类，还是脊椎动物，都是不可能生存的——这里可是这么说的。”健太经理读出检索出来的网页上的信息，看完之后，他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重新倒在了办公椅上。

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一左一右，站在健太经理的办公桌两边，一同俯视着他。稍许的沉默之后，井之原悠突然开口道：“是不是应该这么考虑……就算是那样的环境，也会有鱼活下来。”他一副话没说完的样子，过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我只是这么假设一下。”

相叶时之有些急躁，催促道：“就算如此，那又怎样呢？”

井之原悠好像并没有准备好明确的答案，他皱起了眉头，说：“不知道。不过，这件事应该是被某些人刻意隐瞒起来了。没错吧？御釜里有鱼，这种事从来都没听说过啊。”

“那……是因为……”相叶时之像挥动指挥棒一般晃动着食指，动作幅度很大，“村上病的病菌变弱了吗？”

“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病菌什么的，有时候不是会自然减少吗？”

“有这回事儿吗？”井之原悠一脸惊讶地说道。

相叶时之也不是专家，所以他也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些什么。到底有没有这种事，他不可能知道。

健太经理像是想到了什么，竖起耳朵听着他们的对话，也许是想等两人的对话结束后再来说些什么。

“只有一件事可以断定。”井之原悠继续说道。

相叶时之的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井之原之后想说的话。健太经理或许也一样。

三人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井之原悠作为代表，说出了这句台词：

“《鸣神霹雳战队》剧场版被中止上映，很可能与这件事有关。”

相叶时之点点头，目前这种情况下，也只能这么认为了。

“因为拍摄时剧组的人越过了栅栏，摄像机被搬到离御釜很近的地方，所以不小心拍到了绝对不能拍到的东西，这件事在首映前被发现了。”井之原悠像是在整理着自己的思路。

“对了，那时那种奇怪的气氛，我还记得很清楚呢。”健太经理的语气突然变得沉稳起来，反而让人感到奇怪，他一边回忆着十八年前的事，一边镇定地诉说着，“决定把这部片子封存起来的时候，负责分发拷贝的那些家伙怎么看都很奇怪。不过，当时我以为，二十周年纪念版被中止上映，公司那边肯定要蒙受巨大的损失，他们会有些不正常也是理所当然的。”

健太经理这么说着的时候，相叶时之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身旁的井之原悠的脸色。井之原靠在仓库的门上，右手举着手机顶在下巴上，正投入地思考着。御釜的事好像已经变成他自己的事了。相叶时之什么也没说，又把目光转回到了剧场经理身上。

“不过，那之后他们还是很反常。刚才我说过了，胶片和TC拷贝的回收都很严格。当时我觉得事情应该没那么快公之于众，所以没有当天立刻还回去，比要求的日子晚了一天。夜里我还又偷偷看了一遍，啊，这个也说过了吧。结果第二天早上，那边公司的人直接跑到我这里来，一言不发就把东西拿了回去。我当时很吃惊啊，真没想到那边的人还会亲自过来。而且他们很严肃地问我有没有对TC拷贝进行复制，我当然是回答：‘怎么可能呢？’”

“真是个谎话经理。”相叶时之苦笑着用手指着他说。

健太经理像是被授予了什么光荣的称号一般，得意地笑了起来。

相叶时之的脑海里，从刚才起就一直萦绕着“御釜的宝藏”这几个字。如果御釜的水很有价值，那跟里面生存着的鱼有没有关系呢？和“委员长”说的“可以净化身体”的口号又是否有联系呢？

这简直是发生在幻想世界里的事。

这时，健太经理慢慢地从脖子上取下了护目镜，他看着护目镜，提出了一个突破口。

“喂，霹雳红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啊？”

听到这句话，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立刻同时盯住经理。这一瞬间，他们都还没能理解对方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感觉这一整天都处在这种茫然之中。

“他是参演电影的演员，还是主角，应该知道那条鱼是不是真的存在吧？”

“这倒是没错。”相叶时之的脸上露出了无法掩饰的疑惑，“可是，就算去问霹雳红，又能有什么用呢？”

他身旁的井之原悠倒是很冷静。“除了他自己犯的事以外，这部作品被封存还有其他的原因，霹雳红会知道些细节也不奇怪吧？”他推理道，“或者说，如果这才是公开上映被中止的真实原因的话，那起猥亵事件到底是不是真的，也就很值得怀疑了。”

相叶时之把他受到的冲击体现在了语言里。“喂喂，你在说什么啊？他是被冤枉了吗？！”

井之原悠瞪大了眼睛，虽然脸上还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但他微微地点了点头，说：“如果能去问霹雳红的话，就会明白了。”

“所以呢，要怎么联系上他啊？你是准备雇侦探，找到他的住址吗？”相叶时之泼了盆冷水。

井之原悠稍微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后，突然打了个响指说：“对了，可以利用网络拍卖！”

“拍卖？”相叶时之还是没能马上理解他的意思。

“是啊。”健太经理反应过来了，“这真是个好主意。”他用右手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好像那里长着很长的胡须一样。他对井之原的“好主意”补充道：“就是在网上放一些《鸣神霹雳战队》的相关物品去拍卖，没错吧？”

“对，没错。”

“然后，要是有哪个市内的粉丝竞买成功的话，那个人很可能就是赤木骏。这样的话，就可以和他本人直接取得联系了，也能了解到他的住址。网络拍卖一般都要把商品送到对方手里。”

“那个，什么时候能知道啊？”相叶时之的脸上突然露出兴奋的神色，他终于追上了井之原和经理的思路，“网络拍卖的结果，不是要过好几天才能确定吗？”

“也可以设定好价格，先拍下的人就算是成功竞得了。”

“能让霹雳红上钩的宝贝，大叔，你这儿有吗？”

健太经理鼻孔翕张，很明显，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刺激。“你这家伙，你以为你在跟谁说话啊！”

“谎话经理啊。”

“啊，还算明白啊。”健太经理又摆出扬扬得意的架势，“我用那些谎话留下来的宝贝可真是不少啊，可是，要真的把那些东西放出去吗？”

“拜托了，请千万帮忙啊！”井之原悠立刻接口道，“现在太需要经理您的帮助了。”

这种时候就要吹捧对方，让对方接受自己的想法。也许是因为和平时干的销售工作很接近吧，井之原悠的反应非常纯熟。

健太经理摆出正在考虑的样子。

这时，相叶时之也在经理面前弯下腰、双手合十，说出这么一句：“霹雳红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大叔你一定很想知道吧？”

“唉……”健太经理叹了一声，“这个嘛，确实是呢。”

“没错吧？”

“我也有些话想问赤木骏呢。”

相叶时之伸出了右手，健太经理把那件宝贝似的护目镜放到桌上，用力地和他握了握手。“事到如今，只有继续下去了。”井之原悠也走了过来，“约定成立。”他也紧紧地握住了经理的手。体会到三人的关系变得更加牢靠之后，相叶时之愈加兴奋了起来，同时涌现出几分害羞的感觉。

相叶时之站在影院厕所内的小便池前，方便的时候整理着思路。

这次真的算是找到了一下子发大财的机会吧！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开始坐立不安起来。

目标到底是什么，好像可以渐渐看到了。可那只是其中一部分而已，事情的全貌反而变得模糊了。

御釜的宝藏不是什么财宝，而是池沼里的水，这一点他到现在还是很难接受。

御釜里有鱼——这个惊人的证据出现在了《鸣神霹雳战队》电影的高潮处，这应该才是片子被中止上映的真实原因。

如果真是这样的，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呢？事态变得越发错综复杂起来，但相叶时之还是觉得不能被局限在这里面。

方便完，他拉上短裤的拉链，脑海中得出了这样的结论。总之还是要有钱，需要钱。不管多麻烦都不能放弃机会。不管是以什么方式，都必须搞到足够的钱。

虽然眼前的景象变得越来越模糊，但其中却有一条清晰的道路。之前觉得不可能发生的事，以及无法去想象的发展，如今反而让他充满勇气。

时隔十八年之后，竟然看到了《鸣神霹雳战队》的剧场版。这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奇迹，但对于相叶时之来说，已经足够支撑起他的斗志了。

走出厕所，他顺便望了一眼一直等在后门口的寻回犬。剧院大厦的所有人，也就是那位老妇正在照料它。她送去了饮用水和无添加的狗粮，寻回犬很随意地躺在了地上。好像差不多一个小时前，老妇人还带它一起出去散步了。

“啊，今天，那个，真是多谢了。”相叶时之自己都觉得主动向别人致谢的态度有些新鲜感。也因为太新鲜，说得结结巴巴的，更让他觉得别扭。

不太爱说话的老妇人摆着手说“没事没事”。被对方如此厚待，更让相叶时之觉得应该表达一下谢意。

“啊，那个，从很久以前就没什么人相信我了。就算没干什么事，也总会有人来责备或是批评我。”相叶时之继续说道，“就算我逞英雄去帮助一位女性，别人也会觉得我是想和AV女演员上床，是个内心下流无耻的家伙。”他想起那帮讨债的人嘲讽他的话语。说真的，他一点这方面的想法都没有，可就连身边的人都会问他：“那到底上床了吗？”差不多每个人都是这样。每次有人这样问他，他都会回答“上了上了”，同时内心充满落寞的感觉。

“杰克·尼科尔森⁽⁵⁾。”老妇人露出一丝笑容，“杰克·尼科尔森也是，不管演什么角色，看起来都像坏人。”

“嗯？”

“就是这样的哦。”

我跟杰克·尼科尔森差得还是有点远，这句话差点脱口而出，但他最终说出的是：“所以，今天你们没细问就让我们进来了，我真的有些没想到。”

“真正可疑的家伙，狗是不会亲近的。”老妇人说道。相叶时之一下子想不到合适的回应方式。虽然对方的态度算不上热情，但在交谈过几次之后，除了心生感激之外，相叶时之还想起了自己的妈妈。母亲为了儿子所抛弃的东西，做儿子的必须帮她夺回来，相叶时之再一次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他又感谢了老妇人一番，并拜托她再照看一会儿狗。接着，为了想清楚接下来的计划，相叶时之转身离开了。

“说实话，狗好像并没有对我很亲近。”相叶时之突然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算了，无所谓吧，他一边想着一边向办公室走去。

走过大厅的时候，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打开了电源。有一条短信，是徹发来的。“那之后有警察到酒店来，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你最好当心一点。”短信里只有这么几句。

那场骚动都让警察出动了吗？不知道大家是不是都没事。富樫和福士他们应该没被抓起来吧，相叶时之有些担忧。

相叶试着拨打田中徹的电话，却没有声音，连等待音都没有。咦？他看了看手机的信号格，好像并不是特别差。他又拨了富樫和福士的电话，也都一样，按下通话按钮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他走进办公室，看到井之原正拿起固定电话的听筒。你想跟谁联系？相叶时之用目光问道。“我想向委托人报告一下。”井之原说。

“这个等会儿再说吧。反正委托你调查的只是《鸣神霹雳战队》的粉丝而已，虽然应该不是什么坏家伙，不过等个一两天应该也没事吧。”

“我是想能联系的时候就先联系一下。”

“不行，万一那家伙瞄准的也是御釜的宝贝的话，最好不要马上给她太多情报。”相叶时之的这番话是发自内心的，但井之原悠好像觉得他是在开玩笑。他回答：“那可不行，这也是工作啊。”

“井之原，你还真是在意礼仪之类的东西啊，我都想给你起个这方面的绰号了。”

“这叫认真。我可是个认真的人。”

“可是，你为什么不用自己的手机呢？没电了吗？”相叶时之坐到了对方身旁的椅子上。

“不是，只是以防万一。如果用手机的话，可能会被别人知道我现在的位置，通过GPS什么的。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把手机关了。”

“你那边没问题吧？”

“什么意思？”井之原悠看着手机的通讯录，拨出了一个号码。也许是刚才拨错了，他又重新拨了一遍。

“我在山形的酒店里闹了一出，银发怪人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而井之原，你只是被我牵扯进来的认真男人而已。”

“一点都没错。看来你也很清楚啊，我是被你连累的。”

“所以，不管那个银发怪人再怎么厉害，都不会这么快就找到在电影院里偶然与我相遇的你的信息的。”

“要真是那样就好了。”井之原把听筒放到了耳边，“不接电话啊。”他叹了口气。

“你的委托人一定正在哪里和别人卿卿我我呢吧。”相叶时之有些无所事事地调侃着井之原，心里想的却是希望早点出发去御釜寻宝。不过井之原完全没有放下电话的意思，这让他又开始焦急起来。

这时，井之原悠刚刚说过的那句“手机可能会让对方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在他的脑海里膨胀起来。相叶时之感觉到自己的脸开始抽搐，哎，他在心里感叹道，这么说来，刚才我好像用过手机了。

就在此刻，从电影院后门那边传来了寻回犬的叫声。

“咦？那家伙怎么突然叫起来了？”

“也许是老妇人离开了吧。”这么说着，相叶时之还是走出了办公室，向后门那边走去。

不过，眼前突如其来的变化让相叶时之连大厅都没走过就无法再前进一步了。

十几个身穿制服的警察从正门和后门两边一起汇集过来。

站在前台处的相叶时之一瞬间就被包围了。

出现在他面前的警察全都戴着防微粒口罩，手上还戴着橡胶手套。那样子太奇特了，让他无法动弹。

最前面的警官往前走了一步，从活页夹里拿出一张照片，和相叶时之的脸比对起来。

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是抵抗还是逃跑都不现实。考虑到这里，相叶时之便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面前的警官问道：“你是相叶时之，没错吧？”

果然是被盯上了，这些家伙都是来抓我的，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确实无处可逃了。相叶时之心里这么想着，摆出束手待毙的样子，回答：“很遗憾，没错。”

面前的警察熟练地掏出便携式对讲机，可能是向搜查总部或其他地方报告说：“感染者已经被控制住了。”接着他们拉住相叶时之的双臂，然后十几个人一起上来把他往前拖，准备从正门带走。

身体的左右两侧都被夹住，双手也被钳制着，相叶时之突然有种身不由己的感觉，连行走的速度都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但在经过出入口的时候，他还是扭头看了看旁边，向办公室方向投去一连串眼色。

井之原悠和健太经理都呆呆地站在办公室门口，一脸忧虑地看着他。

在那两个人从视野里消失前，相叶时之用尽全力祈祷道，希望他们能看见走廊地上那个发光的东西。那是他在被警察包围的时候偷偷扔到地上的，是火鸟的钥匙。

他和警察们一起下了楼，穿过大厦的正门来到建筑物外，看到一辆平时从未见过的大型特种急救车停在路边。

这下糟了。相叶时之感到一阵剧烈的恐惧，他条件反射地想转身离开，可十多个警察轻易地阻止了他，并把他塞进了车里。他们像面对着什么让人嫌弃的东西一般，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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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全称为Special Air Service，英国特种空勤团，专门负责执行反恐及特别行动等任务。

(2) 美国三角洲部队（Delta Force）是美国陆军上校查尔斯·贝克韦思（Charles Beckwith）作为交流人员与SAS在马来西亚一起执行过任务后，因对SAS非常推崇，回到美国陆军后提议成立的一个部队。其组织、构想和功能都与SAS类似。

(3) 以色列总参侦察营、俄罗斯Zaslon和德国KSK都是特种部队。

(4) 日本鲸类研究所和共同船舶株式会社是日本官方的鲸类研究和捕猎组织，前者负责研究调查，后者负责捕鲸和销售鲸肉。两个机构的办公地点在同一座大楼的同一层，管理人员也有很多重合。

(5) 杰克·尼科尔森（Jack Nicholson，1937-　），美国男演员，扮演过很多偏执狂或患有精神病的角色，代表作有《飞越疯人院》、《闪灵》。

6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六日

桃泽瞳现在身处仙台站西口一家创业一百多年的老字号宾馆里。在一楼的西餐厅里，她和一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分别坐在桌子的两边，她一直专心地听着对方的叙述。就在刚才，对方说“有个工作上的电话，等我一下”，拿着手机离开了，所以她现在是一个人。

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个男人的。他二十年前在东京的一家传统酒吧里当调酒师，桃泽瞳的父亲经常去那家店。“千里先生啊。”这个男人直接以名字称呼父亲，并怀念地说着，“是厚生省的那位吧，以前经常来呢。”

政府官员都很忙碌，需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还有研究分析和制作资料之类的工作。因此，他们的睡眠时间被不断压缩，身体上的疲劳便累积起来。对于熟知这一切的桃泽瞳来说，这份工作的残酷她也有深切的感触。“政府官员退休之后还能到企业里担任要职，这真是岂有此理。”虽说普通人的这种不满也有其合理之处，但另一方面，这些为国家奉献一生的人，工作时投入了全部身心，连私生活都没有。对于这样的人来说，退休后的安排也算是对他们仅有的补偿吧。

父亲在政府工作时的熟人们都说：“除了交际和工作之外，他从来不在外面吃饭，每天都是直接回家的。”这样的父亲竟然也有一家常去的酒吧，还真是令人意外。

桃泽瞳是从父亲生前的信用卡账单里找到这家店的。她调查了这家已经关闭十多年的酒吧，找到了当时的调酒师。酒吧关门后，这位调酒师回了位于宫城县南部的老家，继承了家里的酿酒屋，又把祖上的几块土地高价卖出，成了一位相当有实力的资本家。

这位就是今天和桃泽瞳会面的人。

这个男人开着一辆当今很少见的豪车，像在强调自己的身份。还拿出手机，翻出几张贴在自己Facebook上的车子的照片。桃泽瞳连忙感叹“好厉害、好厉害”。

“豪车很让人激动吧？”对方这么问道。“是啊，很激动呢。”她附和着。

“那个时候，千里先生的工作是负责村上病吧？那个，我也是宫城县人，离藏王说近也很近的。那时候，说起村上病就会想到藏王，所以我们也算有种同伴的感觉，于是便亲近了起来。”豪车先生说。

“我爸爸会说起他的工作？”

“啊，不会说详细的内容，只是单纯的抱怨。他当时说过，应该更细致地研究村上病什么的。”

“嗯？研究什么？”桃泽瞳忍住向前探出身子的冲动。在她的脑海里，还有个孩子的声音在问：“研究什么呢？”这也是她的声音。

小学的暑假，有一次，她在客厅里做功课，爸爸在一旁查阅一堆英文资料，当时她就是这么问他的。

从纱窗外传来蝉鸣的声音，在喧闹的夏日，父亲愁眉苦脸的样子让她有些害怕。

然后父亲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了一样，抬起头，表情也缓和了下来。他回答：“怎么让大家不要得病。爸爸在研究这个。”

小瞳的爸爸在研制打针的东西哦——当时有位关系不错的阿姨这么告诉过她。因此，桃泽瞳一直认为爸爸的工作是与疫苗相关的。

“是自己研究吗？”她随口问道。

爸爸开心地笑了，说：“差不多吧。就是自己随便研究一下。”

“研究什么病呢？”

“啊，这个嘛……”父亲看了一眼材料，反问道，“你听说过村上病吗？”

“没有。”

“你打过预防针的哦。”

“有村上病这种病吗？”

“有啊。”爸爸笑了。但紧接着，他的表情渐渐黯淡了下来，平时温柔的爸爸那一刻脸色十分阴沉，像被影子遮住了一样。当时桃泽瞳很惊讶，所以印象很深，直到现在都无法忘记。之后父亲又说：“既存在，又不存在。”

“既存在，又也不存在？”她反问。父亲的嘴虽然张着，却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他也许本想做出解释，但又觉得小孩子听不懂，或者是因为其他的理由犹豫了。总之，他像要岔开话题一般，又开口吟诵道：“既存在又不存在，既不存在又存在。”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也许只是猜谜般的文字游戏而已。不过，因为那次对话后不久父亲就死去了，两件事发生的时间过于接近，让桃泽瞳难以忘怀。

“千里先生在研究什么，我完全不清楚。不过，他经常提到御釜的事。”

“御釜？”

“啊，说是御釜，其实就是村上病啦。”

“那个，”桃泽瞳准备试探一下，“村上病既存在，又不存在，您听说过这句话吗？”

“既存在，又不存在？这是什么意思？村上病不是一直都存在吗？”

“不知道的话就算了。那个，我爸爸在酒吧里的时候都是一个人吧？”

“没错。他当时说一个人的时光是相当珍贵的。”对方回答，“啊，不过。”他的视线移向了虚空。桃泽瞳往前探出身子，这样一来开襟衬衫胸前的位置就会出现缝隙，能够吸引男性的注意力。不过这次她并不是故意这么做的，此时的她并不想让对方去注意女性型脂肪，反而希望他能尽快如实地回答问题。

“有一次还是两次吧，他是带着一个年轻男人来的。”

“年轻男人？”

“可能是艺人吧，戴着太阳镜，看起来有些讨厌。不过他们两个好像在很认真地交谈。”

“那个人是谁？”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您还记得他们都谈论了些什么吗？”

男人摆出很做作的姿势，一副绞尽脑汁的样子，像是在说“我可是为了你才这么卖力的啊”。应该是不记得了吧，就在桃泽瞳这么想的时候，男人突然张嘴说：“啊，对了。”

“想起什么了吗？”桃泽瞳把脸凑了过去。

“他们好像说要制作村上病的疫苗。”

“嗯？”

“千里先生和那个男人交谈的时候这么说过，‘必须要制作村上病的疫苗’什么的。”

桃泽瞳一下子愣住了。“村上病的疫苗不是很久之前就有了吗？”

“对吧？可他们还是很严肃地谈论着，我觉得有些奇怪，所以到现在还记得。”

“是说疫苗的数量不够，所以要再制作一些吗？”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好像没听新闻里说村上病的疫苗数量不够啊。”

“还说过什么吗？”就在她继续提问的时候，男人接到了一个电话。“等我一会儿。”男人这么说着，走出了餐厅。

留在原地的桃泽瞳发现放在包里的手机也有来电。她打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没有储存过的号码，是仙台市内的固定电话。虽然是个没见过的号码，不过说不定会得到有用的情报，所以也不能放过。她按下了通话键。“我是井之原。”对方说。

是她委托进行调查的人。

“怎么样？”

“收集到了一些情报。”他的声音很认真，好像还带着一丝兴奋。

“咦，什么情报？”

“而且我看了电影。”

“电影？”记得昨天晚上的邮件里写着：我准备去仙台市内的一家电影院，问问经理一些事。“你去看电影了？”桃泽瞳没明白其中的意思。

“不能简单地说成看电影。”

“什么意思？”

“就是那部剧场版啊，传说中的。”

不可能吧，她心里想着，嘴里问道：“《鸣神霹雳战队》？”

“你相信吗！”对方语气里的兴奋直接传达到了电话这边。

“什么？怎么看到的？”

“我现在还在这家电影院里。事实上，电影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井之原悠说。

终于捕捉到猎物了，这种感觉瞬间传遍桃泽瞳的全身。

什么秘密啊？就在她准备提出这个问题的时候，电话那头突然嘈杂起来。“啊！”井之原悠发出了一声惊叫。

“怎么了？”“相叶他。”“谁？”“被警察——”

“警察？喂喂。”桃泽瞳呼喊着，但没有回应。她抬起头，看见那个豪车男人正在往回走。

“情况有些不妙，我先挂了。”电话那边的井之原悠说。

桃泽瞳拼命地思考着，她迫切地想跟对方见面。“在青叶城见面。我现在也在仙台。”最终，她小声说道，声音像是从口中努力挤出来的。

“现在不是时候吧。”

“我也许能帮上忙。”

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听见，电话就被挂断了。那边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怎么了？”豪车先生回来了，又坐回到沙发上，“那个，是筒井先生打来的电话。”

“筒井先生？”虽然桃泽瞳很想马上离开这里，但也不能随意地结束对话，“那是谁啊？”

“你没听说过筒井宪政吗？他被人称作奥羽⁽¹⁾的管账人呢。啊，算了，普通女孩子不可能知道的吧。”

桃泽瞳想起来了，以前好像从宫城县县议员口中听到过这个名字。一位未注册的金融业从业者，不光参与高利贷之类的运作，还运用大型投资信托之类的手段积累起了巨大的财富。听说除了金融业以外，他还涉足其他众多领域，在东北地区具有很高的影响力。

“是个很厉害的人吗？”桃泽瞳问。

“是啊，很厉害。”男人的语气里带有莫名的自豪感，“别人都说银行的保险箱对他来说就像自家的存钱罐一样。听起来很可怕吧？其实，那家伙是个弥勒佛一般的老爷爷。我还经常听说，他会让银行去做一些坚固的保险箱。”

“啊，你认识的人真厉害呢。”

“啊，还好吧。”对方撑大了鼻孔，同时挺起了胸，“只不过，现在他被国税局盯上了，有些麻烦。啊，对了。”对方突然转变了话题，“其实，我预约了一个房间。”他用手指了指天花板。

“哎？”“那个，房间啊。”“哎？”“就是房间。”

对方很明显是在邀请自己。放是平时，桃泽瞳可能会考虑一下如何去利用对方的欲望，不过现在她可没这个工夫。她拿起包，站了起来。

“对不起啊，我另外有约了。”

“现在吗？和谁？”对面的男人明显很不高兴。

跟谁约好和你有关系吗？她简直想这样反问对方。不过考虑到之后也许还要从他嘴里打探信息，便巧妙地回答道：“这个，保密。”

“啊？”男人噘起了嘴，一副不能接受的样子，看起来像个孩子。“那个人是开什么车的？”他说这话时的口气听起来带有一种盲目的自信，好像能从开的车子判断一个人的一切。

“这么说的话，他没有车呢。”

“是吗……”

“一定要说的话，倒是有马。”

好久没来看伊达政宗的骑马像了。井之原悠走进青叶城原址，向着风景秀丽的瞭望台走去。途中，他看到了伊达政宗像。那个人在台座上骑着马，好像在环视四周，充满跃动的感觉。

他想起小学的时候，棒球队曾到这里来集训。那时候，死神博士，也就是志贺直人，曾对相叶时之说：“以前，伊达政宗常用头盔上那个月牙形的配饰当飞镖和对方战斗。有一次，他没有接住飞回来的飞镖，于是眼睛就瞎了。”相叶时之以为那是真的，便得意扬扬地跟带队老师说了，最后当然是被大家嘲笑了一番。气愤的相叶时之准备和志贺直人好好打一架，那时志贺直人求饶说：“抱歉抱歉，以后我什么都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这还真是个可怕的约定呢，少年时代的井之原悠曾这么想过。

距离相叶时之在日落剧场被警察包围，然后押上车带走还不到一个小时。到底发生什么事了？之后又会怎样呢？

在可以眺望整个市区的瞭望台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对老夫妇和年轻情侣。蓝色天空高悬于街道之上，阳光明亮。这宁静的氛围和景色，和自己刚刚经历的那些事，实在是无法联系在一起。

相叶时之被警察抓走的时候，井之原悠和健太经理都只能在办公室门口呆呆地看着。也有两位警察走到他们面前，都戴着护目镜和口罩，和普通警察完全不同，非常缺乏真实感，看起来就像是去打扫街道或是给厕所消毒的。

健太经理轻轻地捅了一下井之原悠的侧腹部，小声说：“你还是赶紧离开比较好。”

“嗯？”

“悄悄地回办公室去，打开里面的那扇门，有一条通往外面的路，走到外面的楼梯上以后从那边离开就行了。不管怎么说，这实在是有点……”

“有点什么？”

“戒备过于森严了吧。”

没有时间思考了。井之原悠弯下腰，慢慢后退到办公室里。“啊，钥匙。”就在这时，他发现了那个东西。

相叶时之被警察抓住的时候偷偷把钥匙扔到了脚下。井之原悠明白那是火鸟的钥匙。存有“藏宝图”的手机还在车里，他的意思应该是让自己去拿吧。

他准备去取那把钥匙，于是压低身子，想悄悄地探出头去。“你干什么啊？赶紧走！”健太经理用脚踹了他一下。确实如此，如果现在冲出去，警察可能会抢先一步把钥匙拿走，那才是最悲惨的。

井之原悠保持着弓身向前的姿势，朝办公室内侧的那扇门移动。途中不小心撞到了桌子腿，他忍不住啧了一声。与此同时，像是听到了信号一般，从桌上掉下了一样东西。

是护目镜。是《鸣神霹雳战队》里，霹雳红变身前戴的东西，健太经理刚才还挂在脖子上的宝贝。相叶时之一定是准备偷偷带走它，才藏在那里的吧。

井之原悠突然有了个主意，他戴上了护目镜。

面前就是通向外面的路了，他的双脚有些不听使唤。不过他还是走到了屋外的楼梯前，跌跌撞撞地向下走去。脚步声发出回响，像在追赶着他。

到达一楼后，他发现警察已在门口拉起写有“禁止入内”的绳带。他抬脚跨了过去，前方正好有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向他走来，他们都戴着口罩和护目镜。

这时，井之原悠下定了决心。他挺起胸膛，右手手肘弯曲，把手放到头侧，向对方敬了个礼。打从生下来他从没这样敬过礼，难免感觉有些奇怪。井之原悠觉得自己应该再有气势些，于是生硬地向那两位警察说了句“辛苦了”。都戴着护目镜，就算没穿制服，对方也会错认为是自己人的吧。这种想法就像溺水者眼前的稻草一样不真实，不过事实上起到了效果。

那两位身穿制服的警察慌忙回了个礼，从井之原悠的身边经过，走上了楼梯。也许他们会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井之原悠已经没有退路了，他快步绕过大楼，脑海里还萦绕着刚才电话里桃泽瞳说的那句“青叶城见”。她还说：“我也许能帮上忙。”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毛茸茸的东西缠上了他的腿，好像是从身后突然扑过来的一般，吓了他一跳。是那条绑着尼龙绳子的寻回犬。它是从哪里蹿出来的呢？

“别吓我啊。”井之原悠摘下护目镜。寻回犬把鼻子凑过来，嘴里叼着一把钥匙。井之原悠赶紧接了过来，正是相叶时之扔下的钥匙。“庞塞，干得漂亮！”

井之原悠赶到投币式停车场，坐进相叶时之的火鸟里。他打开驾驶席上的遮阳板，手机落了下来，掉到了脚边，他弯下身捡了起来。手机目前是关机状态，据相叶时之说，因为里面存着“藏宝图”，银发怪人会为了夺取这个而疯狂攻击。

不要再牵扯到这种危险的事情里去了！井之原悠的内心在这样警告自己。可是另一方面，他也在对自己说：我明白，可是已经没办法回头了。心中的双方正在激烈地争辩着。

不管怎么样，都应该先去见桃泽瞳。

他原本准备驾着火鸟离开，但考虑到这辆车太显眼了，开出去有些危险，便作罢。继续放在这儿停车费会很贵吧，不过也没办法了。

井之原悠带着狗走到了大路上。通往青叶城的路线很简单，只要沿着青叶大道一直往西走就可以了。只不过此时烈日当头，精神上的疲劳和刚才那一通混乱带来的紧张，让井之原悠有些疲惫。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觉寻回犬的步伐好像也变慢了。

路上遇到一间公用电话亭，经过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地想“现在公用电话还真是少见呢”，之后才突然想起“啊，可以打电话”，于是又急急忙忙地走了回去。

使用手机的话也许会暴露自己的位置，有公用电话真是太好了。

要打的电话有两个。幸运的是这两个电话号码他都记得，那就是妻子的和公司的。

妻子没接电话。怎么这种关键时刻偏偏不接电话呢，井之原悠有些焦躁。不过妻子原本就不是手机不离手的人，而且今天是她带健刚去医院的日子。井之原悠原本想在语音信箱里留个言的，但考虑到危险性还是放弃了。

跟公司那边，他说：“这么晚才联络，非常抱歉，今天想请个假。”他低下了头，对电话那边的上司说：“真的是非常对不起。”虽然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这么做有些羞耻，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井之原，再忍耐一下吧，他想起了说这句话时上司的脸。

离开公用电话亭后，他带着寻回犬继续向西走去。远处传来救护车的笛声，那声音仿佛就在身后，追赶着他。

虽然明知是杞人忧天，但随着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井之原悠变得愈发焦躁起来。身体越来越沉重，像在登山一样，双腿开始不听使唤。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无法继续往前走啊。

井之原悠停下脚步，调整了一下呼吸后向远方望去。前方几米处的自动贩卖机旁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正在买罐装咖啡。井之原悠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而晃晃悠悠地迈开步子。

司机看到了井之原，可就在他们视线交汇的那一刻，对方的目光里显出了歉意，同时微笑着摇了摇头。司机低下头，用手指了指寻回犬。井之原悠明白了，狗是没法坐出租车的。

没办法了。他有些失望，觉得再也迈不开步子了，可又必须继续前进。现在，就只能心无旁骛地向青叶城一步步走去。

他脑袋空空，只是单纯地向前走，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前进了多少。不过，没一会儿，井之原悠就知道自己没走多远。从后方传来几声短促的喇叭声，井之原悠回头一看，在发现自己只往前进了很短的一段距离的同时，他看到刚才的那辆出租车追上来了，司机还打开了后座的车门⁽²⁾。井之原不禁发出一声感激的叹息。

“坐吗？”

“狗也能坐吗？”

“基本上是不可以的。不过都说了是基本上嘛，就意味着还是可以的。出租车里的规矩还是由我说了算。”

不只是身材，这位司机的语言风格也很浮夸啊。

但井之原没有拒绝的理由。

虽然离青叶城并没多远，但这位司机完全没有不耐烦的样子，他的身后似乎都散发出了光芒。“多谢你了。”井之原悠向他致谢。

“这么夸张干什么。”司机笑了，“傻瓜遇到不幸时也会有傻瓜帮助，不是吗？”他这话不知有几分是玩笑，“还是应该这么说，既有幸灾乐祸的人，也有伸出援手的人，是这么说的吧？”

幸运的是，青叶城里允许宠物进入。而且里面竟然还有宠物用的护身符，真是要让人感激涕零了。

寻回犬似乎对这个未知场所充满好奇，走进青叶城后便到处嗅个不停。井之原悠手里的尼龙绳传来的力量越来越大，几乎拉着他蹒跚地向前走去。

走上瞭望台，井之原悠眼神迷离地眺望着远处的景色，这时，一对中年夫妇在身后叫了一声：“小伙子。”他回过头，看到一位圆脸女性，她笑眯眯地递来一张小纸条，说：“有人让我们把这个交给你。”

中年夫妇离开后，井之原悠立刻打开了纸条。是一张折起来的信纸，上面写着“到大巴停车场来”，笔迹很细。

以青叶城为轴心，和市区对称的方向有一个叫八木山的地区。青叶城南侧有一个正对着八木山的大型停车场，井之原悠知道那里，便带着寻回犬向那边走去。

“为什么我要听从这种命令啊！”来到停车场的他正发着牢骚，有人叫了他一声。

“井之原先生。”

在停得满满当当的普通车停车场那边，桃泽瞳从一辆丰田AQUA驾驶席里探出头，冲他招了招手。

从车牌上可以看出这是辆租来的车。“上来。”她用手指了指副驾驶席。看到还有条狗的时候，她露出大吃一惊的表情，不过马上又命令道：“你也上来。”

桃泽瞳开着丰田AQUA穿过了大巴停车场，来到外面的马路上。若从上面俯视，会看到这片区域正好是U型的，青叶城就在U的底部。右转经过东北大学青叶山校区之后就进入市区了；往左边则能通往动物园和游乐园所在的八木山。丰田AQUA选择了左边的道路。

“现在要去哪里？”

“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比较好。而且那条狗很引人注意。它是怎么回事啊？”

“它是卷毛寻回犬。你看，它的毛是卷卷的。”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你为什么会带着它？”桃泽瞳的说话方式十分简洁，带着锐气，就像吹箭一样，一支一支地射了出来。

“这是相叶的狗。”“相叶是谁？”“在电影院里偶然遇到的。”“是以前的朋友吗？”

“是小学同学，凑巧在电影院里遇上了。啊，之前我说过的吧？就是那个怨恨教练，然后准备用投球机对付他的人。”

“啊，哦。”桃泽瞳似乎想起来了，她简短地应道，“就是那个蛮干的蠢货吧。”

她粗暴的用语让井之原悠觉得有些意外，于是直直地盯着驾驶席上的桃泽瞳。一旁的寻回犬也探出头，井之原想问它：“这个女人一直都是这样的吗？”而寻回犬摆出的表情像在回答：“这个嘛，我这是第一次见到她啊。”

“不好意思，情况好像比想象中的更紧急，所以我有点急躁。”

“这个嘛，蛮干的蠢货……倒是也没说错。那个蠢货现在又在干蠢事了，所以才弄成现在这样。”

“从头开始。”桃泽瞳用劝诱的语气说道，“从头开始，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

“从头开始？”即使对方这样说，井之原也不知道该把记忆倒回到哪里。

“没错。冷静一下，好好整理思路。”

井之原深呼吸了几下，平复了一下大脑里涌现出的种种思绪。然后用像是婚宴上的主持人致辞那般刻意的口气说：“我井之原悠，是井之原武男和井之原君枝的长子，少年时代是在山形县度过的。”

桃泽瞳叹了口气，苦笑着说：“对不起，不用从这么早开始，从你去电影院起开始说就行了。”

“和相叶时之讨论过以后，我们决定回日落剧场去，从经理那边打探消息。”井之原悠抛弃了刚刚那种郑重其事的语调，他感觉到，此时他们已不再只是委托人和被委托人的工作关系了。

车子行驶在蜿蜒的坡道上，左上方可以看到那个破旧游乐园里的摩天轮。沿游乐园外侧有一条轨道，井之原想起之前和健刚一起来这里的时候，还一起乘坐过那辆环形列车。

不久后，前方的车子亮起刹车灯、停下了车。桃泽瞳也把车停了下来。道路弯弯曲曲的，前方是个左转弯，看不见究竟什么状况，只能看到车子排起了长龙。

桃泽瞳拉起手刹，靠在座位上。她身上的白衬衫扣子扣得很松，井之原的目光不禁落到她的胸部。不对，现在好像不是该因为胸部尺寸而兴奋的时候。

“那……你们又是怎么看到那部电影的呢？明明十八年前被中止上映了。”

井之原本想问她“你就不关心被警察抓走的相叶吗”？可回过头想想，相叶时之对她来说只是个毫无关系、毫无意义的男人，最多也就是“熟人的朋友被抓了”那种感觉吧。

井之原悠告诉她，日落剧场的经理当时偷偷把那部电影复制了一份。

“电影怎么样？”

“那还真是……”井之原悠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太棒了！当然，有怀旧的成分，还有先入为主的梦幻感。”

“我不是问这个。”

“哦，就算不考虑这些，也是相当出色的。那个闪电蓝喜欢咖啡的片段真是有意思，还和蓝山咖啡做了个呼应。”

桃泽瞳冲他摊开双手，说：“好了，你这些兴奋的评论我们之后再找机会说吧。”

“哦，是啊。”

“你太兴奋了，都剧透了啊。”

“啊，是啊。”

“你发现什么了？”前方的车辆动了起来，桃泽瞳松开手刹，踩了一脚油门。

“啊，对了。那个真的很让人震惊。”

“赶紧告诉我。”

“藏王的御釜，那个五色沼里，有鱼。”

“嗯？”

“就是五色沼啊，里面竟然有鱼。”

车子来到左转弯处，因为是上坡，桃泽瞳踩了一脚油门。车身突然猛摆了一下，超出了边线，差点儿和对面来的车撞上。她赶紧像在船上掌舵那样转动了一下方向盘，副驾驶席上的井之原悠有些心惊胆战。

“这就是你震惊的表现吗？还真是贴切呢，不过太危险了。”井之原悠的语气里有几分开玩笑的成分，不过桃泽瞳没有笑。

在曲折的山路尽头有个红绿灯，桃泽瞳把方向盘转向右边，在单向两车道的宽阔道路上往西开去。经过一家家庭餐厅后，出现了一个向右转弯的指示灯，对面就是动物园的停车场。为什么要到动物园来？在井之原悠提出这个问题前，车子突然加速，开上了那条小路。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桃泽瞳已经往停车场的取卡机里投完硬币了。

她好像认为在这个停满车的地方可以好好谈一下，关闭了引擎后，她也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那个，真的拍到鱼了吗？”

“虽然很小，不过很清楚地拍到了。有鱼从御釜的水里跳出来。”

“还真是出人意料啊。”

“都说御釜是村上病的传染源，是死亡之沼。可是，里面竟然有鱼活着，这也太奇怪了。”

“确实是。”

“能想到的解释是，是不是鱼适应了那个环境？”

“生物不管在什么环境都能生存下去吧。”

“是的。或者说……”

“或者？”

“御釜的水说不定对身体是有好处的，也许还能净化身体。”

“啊？”桃泽瞳的声调有些变化，“什么意思？”她应该在怀疑井之原是不是在开玩笑，于是井之原悠提出了当年老同学常说的口号“御釜的水有益健康”。

“真的吗？”对方立刻这样反问，但井之原悠也很难回答。迄今为止所得到的信息都不过是些都市传说般的内容，他并没有确认过那里的水的真实情况。

“如果去检验一下那些鱼，应该能弄清楚更多的事情吧。但他们却只是中止了电影的上映，当时的那些官员是在偷懒吗？”井之原悠这样回应道。

“也有认真的官员吧。”

“嗯？”

“我爸爸就是当时的那些官员里的一个，在厚生省。”

井之原悠惊讶地愣住了，感觉就像在背后说人坏话时被本人听到了一样。“啊，我并不是在批评你的父亲。”

“不，没关系。事到如今，我也得说说我的事了。从哪里说起比较好呢。”

“从幼年时期是在哪里度过的说起吗？”

她笑着耸了耸肩，说：“倒也不能说完全没关系。简单来说，我现在到处调查，就是想知道父亲的事。”

“父亲的事？”井之原悠的脑海中条件反射地浮现出“恋父情结”这个词，但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

“你觉得我有恋父情结，对吧？”

“怎么会。”

“我父亲是厚生省的官员。就像你刚才说的那样，官员给人的印象一直是高高在上的。但事实上，没有特别的权力、只是满怀使命感认真工作的官员也有很多。我爸爸就是其中的一个。”

“原来如此。”

“我父亲不是事务官，而是医疗类的技术官员。他在健康管理局的结核传染病科工作，好像主要是研究村上病的。在进入政府机构以前，他就对村上病非常关心。所以，他在这项工作里倾注了超出自身职务的热情，进行着相关的调查。直到死前，都还在搜集相关资料。”

“死前？”这句话让井之原悠有些在意。

“每个人都会死。”桃泽瞳皱起了眉头。

“啊……”

“爸爸去世的时候，妈妈找到他的上司，控诉说：‘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想问的，应该是导致丈夫去世的原因吧。

“那个时候，父亲的上司先是低下了头，然后突然说了一句：‘人都是会死的。’”

“这个……”

“这句话应该可以排进‘不应该说出来的台词’前三名吧。就连当时还是小学生的我都在想，‘这家伙还真是什么都敢说啊’。但就在这时，我突然明白了。”

“突然有了恋父情结……吗？”

桃泽瞳的表情舒缓下来。“父亲的死一定有内情。”

“内情？”

“我向父亲当时的同事，还有其他熟悉的人打听过了。父亲那时对藏王的御釜，也就是五色沼非常关心，还提出了现场调查的申请，不过被拒绝了。上面的态度好像相当冷淡。但父亲非常关心，特别是有村上病感染者出现的时候，他更加关心了。”

“感染者出现的时候？是指战争结束以后吗？听说是当地的孩子从五色沼池畔捡了几只死了的动物，然后就被感染了。”这是志贺直人那时告诉井之原悠的。

“传闻是这么说的。不过，父亲调查的是战争结束前的资料，就是第二次世界大战进入尾声，东京大空袭的时候。”

“第二次世界大战？”井之原没想到这件事还会跟战争扯上关系，有些吃惊。

“那时，有几架B29坠落在了藏王。”

井之原悠第一次听说这件事，“B29”、“坠落”，这些陌生的词语让他有些困惑。

而桃泽瞳接下来说出口的话让井之原悠更加迷惑了。东京大空袭当晚，不知为什么，有三架B29坠落在了东北的藏王——这件事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而且，桃泽瞳还说：“那次坠落，说不定是美军作战计划的一部分。”

“作战计划？”

“坠落的地方是藏王连峰的不动山。从那边出发，不是可以步行走到御釜吗？”

“这只是你的猜想吧？为什么要把士兵派到御釜去呢？”

“我也不知道。不过，三年后，五色沼就出现了传染病。那个时候还是美军占领期，说不定是美国那边的人弄出了村上病。”

“是他们散播了病菌吗？”井之原悠的脑海里立刻闪过“生化武器”这个词，可这个词太像娱乐杂志里的阴谋论，或是连环画里的故事，所以他没有说出口。

“这只是我的推测。但如果村上链球菌真的是美军作战计划的一部分的话……”

“当地的孩子并没有错，你是想说这个吗？”

桃泽瞳点了点头。

“而你的父亲也想到了这一点，对吗？”

“这个我完全不知道。父亲在调查什么、发现了什么、又想知道些什么，我都不知道。只是，在调查关于父亲的事情时，我做出了一些自己的推断。”

“调查得还真不少啊。”

“因为父亲身在厚生省，即使有一定的限制，也算是在直接与村上病相关的部门里。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比较接近重要情报的人。”

“不，我说的是你。虽说是自己父亲的事，可你掌握的情报还真是不少啊。”

“这个嘛，就像委托了你一样，我采取了多种调查方法。而且，当时的那个时代没现在这么注重男女平等，对我来说反而更加方便。”

“男女平等？什么意思？”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大多都是男性吧？”

是男的又怎样呢？井之原悠皱起了眉头。同时，他察觉到自己的目光又落在了对方的胸部，难道是美人计吗？他冒出了这个想法。怎么可能呢？！他又立刻打消了这一念头。

“那部电影也是其中的一环。在父亲遗留下来的资料里，夹着一张《鸣神霹雳战队》剧场版电影的宣传单。一开始我没在意，后来稍微调查了一下，发现那部电影是在藏王的御釜拍摄的，而且后来又被奇怪地中止上映了，便关注了起来。电视上放的《鸣神霹雳战队》我全都看了，只是这部剧场版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我觉得这当中肯定有什么联系，便委托了你，于是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鱼儿就这样上钩了吗？”

“没错。”桃泽瞳点点头。

“啊，对了，昨天不是说起过村上病吗……”

“嗯？”

“村上病既存在，又不存在。”

“啊？嗯。”桃泽瞳的脸上现出落寞的神色，“这也是我爸爸说的。在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讲起那个暑假和父亲的对话。

“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我都不知道有没有意思。”

“说实话，看到了御釜里的鱼之后，我想起了这个。”

“这个？”

“村上病既存在，又不存在。有村上病病源的御釜里出现了鱼，这不就是‘既存在，又不存在’的表现吗？”

“你是说，我爸爸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有没有可能呢？”

“可就在不久之前，关于我爸爸说的这句话，我还听说了一些其他的事。”桃泽瞳说起父亲生前常去的那家酒吧里的调酒师说过的那句“必须要制作村上病的疫苗”这件事。

“疫苗不是已经有了吗？”井之原悠皱起眉头问。

桃泽瞳也是同样的感觉。“是啊。”她有些遗憾地回答，“你的朋友为什么被警察抓走了？”

“我也不知道，太突然了。”井之原悠摇了摇头，“那些警察都戴着口罩、护目镜和橡胶手套，一个接一个地冲进来。看完电影没过多久他们就来了。”

“这么快？会不会和电影的秘密有关呢？”

这时，井之原悠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他猛地摆了摆手，说：“不，不是这样的。在那之前，相叶时之就已经卷入一件很麻烦的事里了。对了，他正被一个外国人，一个银发怪人追赶。”

“被外国人追赶？”

“嗯。就在那个电影院里，昨晚发生了一场闹剧，那就是相叶弄出来的麻烦事。”

桃泽歪着头听井之原悠说完了相叶的那些事。其实那场闹剧的开端，也就是发生在山形县的骚乱，井之原悠自己都还没了解清楚，所以只是粗略地说了一下。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相叶时之正身处危险之中。井之原悠特别强调了一下银发怪人的凶恶程度。

“那个人还用了一种很危险的药物。”

“药物？”

“让对方吞下去之后可以远程遥控。”

“智能药丸？”

“对对，放了毒药。”

光听井之原悠的描述，桃泽瞳似乎就可以想象那种武器的样子了。“啊啊，怎么会这样……”她叹了口气。

“哦，那个男人在寻找这部手机。”井之原悠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因为里面存有他和女朋友的邮件往来吗？”桃泽瞳开起了玩笑。

“有御釜的照片。”

桃泽瞳盯住了他，问：“为什么？”

“不知道。”井之原不想说出关于藏宝图的猜想。

“这么凶恶的外国人，也跟御釜有关吗？”

“这次应该不是坐B29来的吧。”

“是什么样的照片，能让我看看吗？”

“不行，密码只有相叶知道。但就是御釜的禁区那一带的照片，我看过。”

“御釜的禁区？为什么会有那里的照片呢？”

井之原悠本想告诉她，可能是为了去找御釜的水，但他没有说出口。不应该把桃泽瞳牵扯到与银发怪人有关的事情里去。不，不该这样，井之原悠在心里否定了这一点。如果御釜的水能够换成钱的话，就不该让别人知道。

我和相叶都很需要钱，无论如何，都要在这个月凑到一笔钱。

他正这么想的时候，心里突然传出一句话：相叶不是已经不在了吗？你一个人到底准备怎么办呢？

“啊，说不定那些警察是想把正被银发怪人追踪的相叶保护起来呢。”井之原悠这么说道，有点岔开话题的意思。

“可能性确实不是零。”桃泽瞳应道，“可我不觉得警察会这么善良。而且，他们都戴着口罩和护目镜，这点很让人疑惑。”

“说得也是。戴着口罩和护目镜，行为还那么粗暴。”就算是要把相叶保护起来，这种什么都不解释的行为也很难让人理解。

“不过，听你这么说过以后，我觉得警察把你的朋友抓走，是因为……”桃泽瞳竖起一根手指，“他们可能怀疑你的朋友是那些外国人的同伙，所以才急急忙忙把他带走了。”

“原来如此。”这种假设井之原悠觉得很容易接受，“警察原本就在调查银发怪人，这时候相叶突然挤了进去，于是就被当成是一伙的了。是这样的吧？很有可能呢。可是我呢？我会怎么样呢？”

“你只是在电影院里和他偶然相遇的老同学而已。”

“也就是说不会被怀疑吗？”井之原悠觉得稍微放松了一点。

“或者，你也被怀疑了，现在他们正在寻找你的行踪呢。到底会怎么样呢？”

“别说得那么可怕啊。”井之原悠带着半分怒气吐出了这句话。当然，他已经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井之原悠沉默着，似乎陷入了沉思。于是桃泽瞳把视线从副驾驶席上移开了。

她透过前挡风玻璃向外望去，看到一家人正从动物园出来。父母中间是一个两三岁的男孩子，在停车场的楼梯上小孩子差点儿摔倒，就在千钧一发之际被妈妈发现了，飞快地把他抱了起来。孩子眼看着就要哭出来了，但在被妈妈抱起来之后收起了哭意。

这一家人坐进隔开一个车位停着的厢式轿车。看着他们离开后，井之原悠说：“我要回家了。当时电影院的经理叫我‘赶紧走’，于是我拼命逃了出来。可你刚刚也说了，我只是相叶的一个老同学，偶然出现在那个地方而已。”

“是啊。”

“如果被警察怀疑，我就自己去说清楚，说我只是个无关人员。相叶要是真做了坏事，那他就是自作自受。要是被错认为是那些凶恶的外国人的同伙，那总有一天会洗清冤屈，然后被放出来。不管怎样，我都没有什么可以做的了。”井之原悠的这番话像是对自己说的。

“说得倒是挺有道理的。”

“所以，我要回家了。”他又重复了一遍，之后问道，“那你呢？”

“有了刚才那些关于剧场版的情报，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报酬之后我会打给你的，金额一定会与这些重要情报相符。”

“那就拜托了。”井之原悠终于流露出了恳求的语气。

他一定正为钱所困吧，桃泽瞳想。

“我送你回家吧。”桃泽瞳主动提议道。她发动了车子的引擎，在导航系统里输入井之原悠家的地址，然后松开手刹，慢慢开动车子。

“对了。”过了一会儿，井之原悠说，“刚才为什么要弄得那么麻烦？”

“麻烦？”

“在青叶城里，你不是给了我一张折好的纸条吗，还托别人转交。”

“啊，那是为了以防万一。”虽然说了在青叶城见面，但并不知道井之原悠会不会来。就算来了，也很难弄清他的具体情况，也许会有警察或政府的人跟着。所以，桃泽瞳故意让他去大型巴士的停车场，以便在一旁观察有没有人和他一起来。直到确认没有什么特殊情况，才出声叫住了他。“不过，看到那条狗的时候，我还真是吓了一跳。”

“你的戒备心还真强啊。”

“这是从经验教训里得到的智慧。”之前在调查父亲过去的情况时，她不止一次在说好的碰面地点看到约见者以外的不明人士，这样颇为危险，“不过我真没想到井之原先生也会被牵扯到这种奇怪的事情里来。”

“我自己也没想到。”

这样交谈了几句之后，副驾驶席上的井之原又陷入了沉默。

他凝视了一会儿车窗外，然后看着手里的手机，最后默默地闭上了眼睛。本想稍微休息一会儿的，可他又马上睁开了眼，看着外面的风景。也许他正在拼命压抑脑袋里汹涌的思绪吧。

导航系统给出了指示：“请在下个路口左转。”

车子开进了住宅区。在这个如网格般纵横交错的老街区里，车子按照指示往前开着。转过了几个弯后，井之原指着左前方说：“那里就是我家。”白色的墙壁有些发黑，屋顶的颜色也有些暗淡。

“这是我买的二手房。”井之原悠说。我又没问，桃泽瞳默默想道。不过看到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后，她明白了，他是在确认这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东西。

车子停下后，井之原悠打开了副驾驶席那侧的车门。“那再见了。”他下了车，“再有情报的话，我会联络你的。”

目送着井之原悠打开房门，消失在自己家后，桃泽瞳重新发动了丰田AQUA。

她在第一个十字路口转弯，又马上左转，顺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开过前方平缓又漫长的坡道后，就差不多又回到动物园那边了。这时桃泽瞳突然发现背后有个黑影，吓了她一跳。

她尖叫了一声，踩下了急刹车。车子猛地向前一震，然后停住了。

卷毛寻回犬凑了过来。

它不知什么时候在后座上睡着了吧。由于没有感受到气息，桃泽瞳都把它忘了。

“把我给忘了吗？”寻回犬伸出舌头，仿佛在质问，“这下忘不了了吧。”它伸着舌头呵呵地吐着气。

不能就这样把它带走啊。桃泽瞳长长地叹了口气，往回打方向盘，车子调了个头。

“我回来了。”没有人回应他。井之原悠叹了口气。鞋柜里的鞋子很少，他又走回到大门口，发现自行车少了两辆。妻子带着健刚去医院了吧，差不多也该去配药了。

虽然只是一天没回来，感觉却像隔了很久一样。井之原平时很少在白天回家，总觉得有些不习惯。

他想打开电视，看看新闻里有没有关于相叶时之或者那家电影院的消息。就在他去拿遥控器的时候，看到固定电话的显示灯亮着，这说明语音信箱里有留言。

井之原播放了那条留言，是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对方的口气听起来很客气，却好像带着嘲讽的意思。“您的贷款还款期限过了哦。”他说的是事实。对方的语气里掺杂着“厌烦”和“不快”，虽然没有明确的威胁，却也让井之原生出怯意。“喂，夫人，至少请先把利息还了吧。”这种轻松的语气更让人感觉很不舒服。

听完语音留言后，井之原悠一屁股坐在了餐桌上。

没有钱，就什么都做不了。

他想起了相叶时之。自己就这样逃回了家，真的好吗？接下来又要继续过这种每天都要为金钱所困的日子了吗？

井之原悠用遥控器打开了电视，调到新闻频道，画面上出现了“村上病”的字样，把他的思绪一下子从钱的事里拉了出来。

他睁大了眼睛，忍不住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时隔八年，再现村上病患者。仙台市内发现一位二十多岁的患者，现已被保护……”

井之原悠调高了音量。

女主持人继续播报着新闻，她那平静的表情不知是天生的还是装出来的，看起来就像是戴了面具一样。但这种态度更让人觉得事态紧急。

出现了村上病患者？在这个时候？

感染者的姓名并没有出现。

不过，从居住在山形县、年龄、被控制的时间这几个因素来考虑，那个人很显然就是相叶时之。

相叶时之感染了村上病？

井之原悠回想起了昨天相叶时之和自己在一起时的样子。他有咳嗽、打喷嚏之类的症状吗？记忆里好像没有。不过，村上病的症状到底是怎样的呢？

我会不会也感染了？井之原悠感到身上传来一阵寒意。他马上冲进厕所，仔细地洗了洗手，还极其罕见地漱了几次口。自己呼出的空气里会不会已经包含了病菌呢？想到这里，他连忙用手捂住了嘴巴。致死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他想起听志贺直人说过的话。

应该去医院吧。如果相叶时之是感染者的话，和他一起行动过的自己算密切接触者了吧，怎么也得先去做个检查。该去哪家医院呢？他又把目光投向电视机，这时女主持人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

“感染者于三天前就被怀疑感染村上病，并在山形市内的医院被隔离疗养。但在移送至仙台市内的医院途中，病人逃走，不过马上又被警方控制了起来。培养检查的结果已确诊其患上了村上病。”

井之原悠皱起眉头，眼睛紧紧地盯住电视机。

三天前就在山形的医院里被隔离疗养？在移送途中逃走？

不是相叶。是另一个人吗？

如果电视里的信息是正确的，那从昨天到今天的这段时间里，相叶时之应该已经出现感染症状了。

不对，先不说这个，还有一件更重要的事。

疫苗。

村上病是可以通过接种疫苗来预防的。也就是说，自己是不会被感染的，他想起来了。

这么说的话，相叶时之不是也接种过疫苗吗？

电视里的新闻报道像是在回答井之原悠的疑问似的，适时地继续解说着：“这位男性感染者似乎因为某些原因没有接种疫苗，所以才被感染。村上链球菌并未发生变异，预防疫苗是可以起到免疫效果的，请广大民众不要过度惊慌。”

“喂，相叶时之也接种过啊。”井之原悠对着电视机说。小学的时候不是一起打过预防针吗？因为“思想信条”而没有接种的是另一个学生，是“委员长”啊。

太奇怪了，井之原悠不禁这么觉得。新闻里所说的这位感染者果然不是相叶时之吗？还需要更多的信息。井之原悠爬上了通往二楼的楼梯。

应该不会是强行把这条狗塞给自己吧，桃泽瞳有些无奈地想着。她开着车再次返回那个住宅区。寻回犬跑到了副驾驶席上，一脸无辜的样子。看着它的表情，桃泽瞳在想，它是否也在观察自己的胸部，不过狗马上没什么兴趣似的扭头望向窗外。难得自己特地穿了件特别突出胸部的衣服啊，她苦笑起来。

女性型脂肪对狗没用吗？

她在井之原家门前靠边停下了车。这时，正对面有自行车往这边来。

一个孩子和一位成年女性，并排骑着车。看孩子的年纪大概还在上幼儿园，却很平稳地骑着没有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可能是井之原悠的妻子和孩子吧。桃泽瞳无意识地趴在了方向盘上，不过她马上就意识到并没有躲藏的必要，这样反而像是外遇对象会做的事。

两辆自行车都在井之原悠家门前停下了。儿童自行车的刹车声很响，女性紧随其后，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就在这时，桃泽瞳从驾驶席一侧的反光镜里看到了一辆警车。没有鸣笛，却亮着红色的警灯，正朝这边开来。这次，桃泽瞳有意地趴下了身子。

老旧的街道上出现了警车，这种不和谐反而给人一种独特的威严感。虽然警车的速度并不快，看起来却威风凛凛。

警车经过了桃泽瞳的丰田AQUA。

孩子指着警车，看着妈妈。母亲把自行车又往里面放了一点。可警车恰好在他们面前安静地停了下来，并熄灭了警灯。车门打开，两位穿着制服的警官走了出来。他们的装束看起来有些怪异。都没戴帽子，却戴着很大的口罩，脖子上挂着护目镜，双手还戴着橡胶手套。

应该不是普通的巡警。事实上，这身装束很显然是用来应对传染病的。桃泽瞳开始焦躁起来。这么说来，井之原悠的朋友被抓走的时候，警察们不是也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要在这里静观事情的发展吗？也不知道井之原悠是否还在家里。

身穿制服的警官向井之原的妻子问话了。正在回答问题的她好像很紧张，而比紧张更明显的，是她的疲惫。疲劳感都清楚地写在她的脸上。

桃泽瞳下了车，这是她在一瞬间做出的判断。寻回犬也跟了过来，她已经没有余力去阻止它了。

关车门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大，警察们也朝这边看了过来。井之原的孩子看到了寻回犬，用手指着它，好像在说：“啊，看那条狗。”

桃泽瞳像带着狗散步一般，慢慢走近井之原家。“哎呀，是发生什么事了吗？”她向两位警察中离自己比较近的那位问道。

“只是例行询问。”虽然戴着口罩，但警员的声音依旧干脆利落。

“为什么要用口罩和护目镜把脸遮起来啊？虽然很失礼，不过你们真的是警察吗？”桃泽瞳毫不客气地问道。警察们厌烦地皱了皱眉，视线却清楚地落到在她的胸部。下车的时候，她特地解开了胸前的一粒扣子。

“当然是真正的警察了。对了，这位小姐，遛狗的时候请不要松开手里的绳子。”另一位警察说道。

“哎呀，真是失礼了。不过我家孩子教养很好的，不用担心。”桃泽瞳自信地微笑着。她决定顺着对方的理解，继续扮演“狗主人”的角色来刺探情报。可当她回头找狗的时候，才发现寻回犬正抬起后腿在警车的前轮旁撒尿呢。不会吧！她在心里惊叹道。

小井之原开心地笑了起来。那两位警察虽然没说什么，却能感受到已经脑门上冒气了。桃泽瞳瞥了他们一眼。

“哎呀，真是对不起。”她深深地低下头，“真奇怪啊，这孩子平时很守规矩的。也许是被黑白图案刺激到了，出于本能才控制不住了吧。”桃泽瞳有些强词夺理地辩解着，警察们已经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

“啊，你问我我先生他现在在哪里？”井之原的妻子说道。她眼周的黑眼圈很明显，感觉思绪也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了。

“嗯，其实我们在找他。他真的没有回过家吗？”

“嗯，没有。”

“哦。刚刚您说了，给他打电话的时候，是他朋友接的。”

“相叶先生。”

“是相叶先生接的。那您有没有听他说过要和相叶先生见面？”

“没有。相叶先生说了，他们是偶然遇到的，听起来不像说谎。不过我先生他也没有打电话回来。那个，我先生他遇上什么事情了吗？”

“没有。”警察虽然否认了，但口气很生硬，“只是，我们需要对井之原先生进行一下检查。”

检查？这是什么意思？要检查些什么？但桃泽瞳仍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走近寻回犬，说：“好了，走吧。”寻回犬正坐在警车旁，用后腿挠着自己的脖子，一副很惬意的样子。

站在寻回犬身边的桃泽瞳若无其事地看着井之原家。她看到二楼窗户的窗帘后面似乎有人影，便慌忙移开了视线。过了一会儿，她又慢慢地把目光转了过去。透过花边窗帘，她看到屋里有一个人一会儿站起，一会儿蹲下，似乎正在窥视楼下的情况。

警察们目前背对着房子，所以可能还没看见，但桃泽瞳越来越焦急。

小井之原这时对妈妈说了句“妈妈，那我先进去啦”，还没等母亲回答，便飞快地向门口走去。

“啊，门锁着，稍等一下。”井之原的妻子把手伸进了包里。可是门口的小井之原拉了下门后回头说：“啊，门开着呢。”

“嗯？门开着？”井之原的妻子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应该锁着的啊。”

桃泽瞳更加焦躁起来，喂喂喂，她忍不住在心里感叹着，怎么不把门锁上啊！她甚至想在此时指责井之原悠的草率。

警察们的反应很迅速，他们对视了一眼，用视线交换了一下意见，然后说道：“井之原太太，不好意思，能让我们进去一下吗？”

“啊，可是……”

“说不定您先生在家里晕倒了。”

“啊？”井之原妻子的脸上出现了不安的神情。

“我们进去了。”

“啊，好。”

两位警察的身影消失在了房子里。桃泽瞳没办法跟他们一起进去，但她很担心二楼的井之原悠，于是后退了几步，紧盯着那栋房子。这时，二楼面对马路的窗户被轻轻地打开了。

井之原悠从窗户里探出了头，窥视着外面的情况。他好像注意到有警察来了。

桃泽瞳用手势示意他，赶紧逃跑啊！

井之原悠跨过窗框，站到了一楼的房顶上。他似乎有些紧张下面的情况，虽然沿着瓦片屋顶走到了屋檐最边上，却好像有些害怕屋顶的高度。不过他也知道现在已经没有犹豫的时间了，于是他向空中踏出一步，让身体在重力的牵引下移动。

掉下来了，桃泽瞳想着，便听到了“砰”的一声。屋子后面似乎停着一辆车，他应该是落到了车顶上。不久后，井之原悠就跑了出来，身上背着一只帆布包。

“快上车。”桃泽瞳简洁地指示道，“总之，先躲起来。”

“好的。”井之原悠向丰田AQUA跑去。

桃泽瞳又把视线移向打开的房门，那两位警察正在门口慌慌张张地穿鞋。

他们一定是听到了刚才的动静，才跑出来看看的吧。

桃泽瞳走近房门，她也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在这种情况下怎么处理才最合适？学校里可从来没教过类似的东西啊，她愤愤地想。明明学得很认真，可教的内容完全没有用啊。

就在警察们想从门里冲出去的那一刻，桃泽瞳大声喊道：“等一下！”她伸直双臂，那姿势就像在发射冲击波一样。“不要动！”她又补上了一句，成功地阻止了两位警察。

“喂，怎么回事？！”

“对不起，那个，我的隐形眼镜掉了。”这种烂借口连她自己都觉得无奈，但桃泽瞳还是做出在地面上拼命寻找的样子，“应该就掉在这边了，在我找到之前，你们先别动啊。”

“这怎么行！我们可是在执行公务！”警察的语气很气愤，基本上算是在怒吼了。

“我们跳过去，让开！”另一位警察说。

桃泽瞳毫不胆怯地应道：“好的。不过，如果我的隐形眼镜被你们踩碎了，你们可是要赔偿我的。那是特别定制的，很贵哦。而且，我会给你们署寄投诉书的，请你们两位把姓名告诉我。”她的语气很坚定。

在这种山穷水尽的情况下，自己竟还能说出步步紧逼的话，真是多亏了之前的调查活动啊。为了不让对方识破自己的真实意图，桃泽瞳还气势汹汹地抱起了胳膊。那两位警察呆呆地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无奈地摇着头。

“对了，你们又是口罩、又是护目镜的，难不成是用来对付传染病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请容我说一句，这样是完全没有效果的。”

也许是被说到了痛处，两位警察同时“啥”了一声，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们两位所戴的医用口罩，是避免感染者把病毒散播到外面时使用的。想要用来预防被感染，还不够。你们这个看起来不像是符合N95规格的东西，这种褶皱式口罩，会在脸颊边露出很大的缝隙，最多也就只能用来预防花粉吧。这是上面发给你们的吧？还有那个护目镜，都没好好戴上，完全失去意义了嘛。病毒是会通过眼睛的内部黏膜入侵的。”

“别胡闹了。”其中一位警察挥舞着双手，打断了桃泽瞳的发言，“你想寄投诉书的话就随你好了，总之不要再妨碍我们了。”

另一位也接过话头，不耐烦地说：“再阻挠我们的话，我们就要把你一起带回署里了。”

这时，从二楼方向传来了孩子的声音：“啊，那个，警察叔叔，家里没有人啊。”

两位警察对视了一眼，把刚刚穿上的鞋子又脱了下来。其中一人说：“这位小姐，带狗散步的时候请不要再放开手里的绳子了。”说完这句话以后，两人一起走进了房间。

桃泽瞳带着寻回犬离开了井之原家门口。因为不想被怀疑，她走得并不快。路上，她放松地叹了好几口气。

回到车上后，她看见井之原悠正俯身躲在后座和前座之间的空隙里。

寻回犬上车后，毫不介意地踩在了他的身上。

“你回来了真是太好了。”井之原悠说。

“为什么要逃跑？”桃泽瞳问。

两人的回答重叠在了一起。“相叶时之好像惹上了很大的麻烦。”“因为这条狗还在车上。”

这次出发的目的地定为仙台市南郊的长町购物中心。和动物园一样，应该是觉得停在这种热闹的停车场里不会太显眼吧。

“确实是呢，我把庞塞给忘了。”对于自己的疏忽，井之原只能苦笑，“对不起啊。”

“这条狗叫庞塞吗？”

“我也不是特别清楚，不过应该是个外国棒球运动员的名字。”

“什么啊？”

“而且不是巨人队的选手。”

坐在后座上的寻回犬一脸无聊的样子，不停地吐着舌头。

井之原悠说起自己在电视新闻上看到的关于村上病感染者的事，桃泽瞳一下子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才回应道：“那是真的吗？那个人就是你说的相叶？”

“不知道。可根据新闻里的信息来看，只可能是相叶。不过还有些对不上的地方。”

“昨天你们见面的时候，相叶看起来不舒服吗？”

“和小时候打棒球时一样精神啊，完全看不出发烧之类的样子。如果真是村上病的话……”

“不可能那么轻松的吧？会发高烧，喉咙还会肿痛。虽然也不至于太夸张，但应该不能轻松地走在外面吧，更别说悠闲地欣赏电影了。我也不知道潜伏期时到底是什么样，但如果像电视新闻里说的那样，他应该已经病发了。也就是说，新闻里的那个感染者，不是相叶吧？”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怎么会有警察到我家里来？”

警车开过来的时候，井之原悠就躲在二楼的窗帘后面看。他发现从车上下来的两位警察跟出现在电影院里的那些人一样，都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这些都是针对传染病患者的预防措施。那一刻，井之原悠确信了，新闻里说的那个“感染者”一定是相叶时之。所以，警察才跑到他的家里来找他。

另一方面，他还想到，如果就这样被“保护”起来，恐怕会不太妙。

几个小时前，在电影院里被包围的相叶时之看起来并没有任何村上病的症状。但在被警察带走以后，现在全国、全世界都知道他是“村上病感染者”了。如果自己也被警察带走的话，很难保证不会落得相同的命运。

这样的话……井之原悠匆匆地思考了一下。

若朝着相叶时之说过的“藏宝图”这个方向去努力，成功的可能性会更高。井之原悠把“预期的收益和风险”重新放到了天平上，最终，他从屋里的壁橱里取出背包，塞了一些行李进去。

为了行动方便，他换上了运动鞋。系上鞋带后，井之原悠又突然想到了那个无法解释的矛盾。

“太奇怪了啊，相叶是进行过疫苗接种的，在小学的时候，这个一定没错。可是刚才电视里说相叶时之没有进行过接种，所以才被感染了。”

“是啊。”桃泽瞳如同喃喃自语般地应道。

“你有什么线索吗？”说完这句话，井之原悠想起了她曾说过的事，“对了，你父亲不是说过吗？要制作村上病的疫苗。”

“好像是在酒吧里跟别人这么说过。”

“你父亲是不是对疫苗的效果有些怀疑呢？”

听到这个问题，桃泽瞳开始自言自语起来，一会儿说“疫苗没有效果吗”，一会儿又说“要制作疫苗是什么意思呢”，好像正在脑中整理着思路。最后她说：“这次的事情，和我爸爸那时很像。”

“很像？和什么很像？”

“我提到过我爸爸去世时的事情吧？”

“嗯。”

“说到怎么死的，真是完全一样啊。”

“一样？”一会儿说很像，一会儿又说一样，这种模糊的说法让井之原悠开始焦躁起来。

“村上病。我父亲是感染了村上病而死的。”

“身为厚生省的官员？”

“算是真实再现了‘医生总是不注意自己的身体’这句话吧。”桃泽瞳说得很轻松，可反光镜里映出的她却神情严肃。

“没有打过预防针吗？”

“当然打过了。所以我妈妈才不断去找父亲的上司追问。”

“是那位‘人总是会死的’先生吗？”

“是的。对方完全没给什么解释，只是说‘即使进行了接种，有些人的体质也还是会感染’而已。听起来就像在说中了彩票一样。而且对方的态度很冷淡，就是‘虽然很遗憾，但也只能接受’。”

“体质？”井之原悠就像在咀嚼奇怪的蔬菜，感觉完全无法接受，“相叶也是这样的吗？”

必须要制作疫苗，他又想起了桃泽瞳的父亲说过的这句话。同时，另一句话也浮现了出来。

“村上病既存在，又不存在。”井之原悠说，“这句话是不是在说，村上病其实没有固定的形态呢？”

“固定的形态？”

“没错。病毒很快就会发生变异吧？所以疫苗的效果很难完全保证。”如果是这样的话，相叶时之被感染的事也就可以理解了。村上病既存在，又不存在，会不会就是这个意思呢？

“村上病是由细菌引起的，和病毒不一样。”桃泽瞳说，“而且，你的朋友并没有明显的症状。所以，这件事还是很奇怪。”

“确实如此。”

长町购物中心到了，他们准备把车开进北侧的立体停车场。停车取卡后，桃泽瞳将车子沿螺旋形坡道开到三楼，在角落里的空位停下了。

“那里面有些什么东西？”透过反光镜，井之原悠看到桃泽瞳正注视着自己。

“是家里的电脑。本来我想在家里调查的，不过没有时间了，只能拿出来。”说着，他拿出笔记本电脑和移动硬盘，还有便携式无线路由器，“要是刚才跳下来的时候摔坏了可就没办法了。”

“你想干吗？”

井之原悠向桃泽瞳说明了自己收集情报的方法，也就是用复印机来进行间谍活动，包括她的委托也是这么处理的。再对她有所隐瞒的话，恐怕无法继续行动了。

“复印机的功能不只是复印而已，它其实相当于一台多功能电脑。”

“虽然名字是复印机，却有这么多用处啊。”桃泽瞳感叹道，“这真是知识盲点啊。不过，这样做不是相当于偷拍吗？违法了吧？”

“墨菲定律里提到过。人生中最快乐的事，不是违法的，就是违反道德的，再要不就容易发胖。”

桃泽瞳笑了几声。

井之原悠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膝盖上，翻开后打开了电源，然后连上了移动硬盘。寻回犬饶有兴趣地把湿湿的鼻子凑了过来，被他用手轻轻地赶开了。

“你准备怎么办？”

“搜索相叶时之的名字，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发现。”

复印机扫描下来的图像，都会被传送到指定的邮箱。而这台电脑可以从服务器上下载信息并保存，同时进行光学识别，转换成可以进行检索的文件。这套系统是他自己设置的。

查找出发送图像的设备ID后，就可以判断是哪栋建筑里的复印机发来的东西了。如果搜寻到预先设置的关键词，系统还会给井之原悠的手机发送信息。不过之前他并没把“相叶时之”设置为关键词。

直接在笔记本电脑上进行检索，速度会更快。

“各处的复印机都会发来文件，电脑的容量马上就会不够用吧？”

“用外置的移动硬盘啊，很方便。这么小的硬盘就有3TB的容量，而且不需要接电源，我一共用了三个。笔记本电脑作为服务器来说配置足够了，一个人使用的话完全没有问题。”井之原悠说着，手指在键盘上跳跃。

“你觉得哪里会有线索？”

“这个我还不知道。”井之原悠诚实地回答，“不过，相叶被抓后，如果真的被送去医院了的话，应该会有相应的指令出现。”

“指令？”

“警察和医院。实际负责的可能是执行人员，所以信息共享和注意事项确认是很有必要的。最关键的是，必须有一个协调的过程，在这个时候，就会有一件事要做。”

“什么？”

“开会啊。虽然事情并不是在会议室里发生的，却要在会议室里讨论。而一旦开会，就需要资料。”

“就会拿去复印吗？”

“不管是机密，还是阅后即销毁的资料，都会先复印几份。如果他们全部用打印的话，就不会传到我这边。不过一旦用的是复印机，我的这套系统就能收到。”

“警局那边你也设置了吗？”桃泽瞳惊讶地眯起了眼睛。

“在县警察局里进行复印机保养的时候弄的。不过，我觉得警察那边的情报太恐怖了，平时都关闭接收。”井之原悠把文本文件里的数值从“0”调成了“1”，“从现在开始，他们复印的东西就都会传到我这里了。不过，我觉得希望最大的还是医院的复印机，如果相叶被送进医院的话，就一定会留下记录。”

井之原悠把电脑挪到了一边。

“怎么了？”桃泽瞳从驾驶席上回过头问。

“从头检索文件里的信息需要花上很长的时间，不会马上就有结果的，要等待一下。”

“能获得信息当然最好了。不过，知道了相叶在哪里，你又打算怎么办呢？”

“不知道。”到时候究竟该怎么办，井之原悠完全不知道。他现在心里想的，只有“把藏宝图里的东西变成钱”这一条。是否要去御釜的禁区，他也还没确定，但如果真如相叶时之所说的那样，御釜里的水具有巨大的价值的话，他想赌一把。

“啊，对了。”井之原悠轻松地继续说道，“这么说可能有些不太好，不过你能把胸口的扣子扣上吗？我的眼睛实在是有些控制不住。”他其实并没有精力去考虑什么淫荡的事情，不过总是要控制自己的目光实在很疲劳。

“啊。”桃泽瞳说着，把纽扣扣上了，“是啊。”

“实在不好意思，打扰到你了。”

“没关系，我很清楚这个。”

“什么？”

“男女大脑的差异，或者说荷尔蒙的分泌、本能之类的，我对这类东西很感兴趣，所以进行了很多调查。男女之间有很多无法互相理解的地方。男性会对女性的胸部和臀部脂肪产生特别的反应。那也许是因为很久以前，脂肪多的女性更利于生育吧。”

“脂肪，这种说法让人觉得索然无味啊。”

“越是调查我就越明白，控制人类的东西其实是荷尔蒙。”可能是觉得总回头比较麻烦，桃泽瞳便对着前方的车窗这么说道。

“这也太极端了吧。”井之原悠说着，把视线移到了电脑屏幕上。检索还在进行。寻回犬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比如说，有一种叫催乳素的荷尔蒙，男性会在事后大量分泌。”

“事后？啊，是那个事后啊。”

“催乳素具有抑制性欲的作用，能让男性迅速丧失性欲。虽然我也不太理解那种感觉。”

“啊，差不多就是那样吧。”

“会觉得困，也是因为那种荷尔蒙。”

“是吗？原来是因为荷尔蒙啊。”井之原悠感觉终于可以把责任推卸到其他东西身上了，一下子觉得很轻松。

“其实，那个女性也会分泌。”

“在事后？”

“不是，女性的话，是在生育之后。”桃泽瞳说，“而且会连续分泌几个月的催乳素。而催乳素的另一个作用，是刺激母乳的产出。”

“原来如此。”

“也就是说，母亲在哺乳期要专心养育孩子，所以要抑制性欲。你看，如果了解了荷尔蒙的作用，就会明白很多事。与此同时，如果能制造出促进荷尔蒙释放的药物，就可以控制男性的性欲了，你不这么觉得吗？”

“让想要袭击自己的男性喝下去吗？”

“或者男性在觉得‘不是干这个的时候’主动去喝。”

这种药物真是恐怖呢，就在井之原这么想的时候，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一些变化。

“来了！相叶时之的名字匹配上了。”

“是哪里的复印机？”

井之原在键盘上按了几下，读取其中的信息。他等待着图像文件显示出来，结果是“仙台市立医院”。

仙台市立医院位于爱宕上杉大道和东二番丁路的交叉口，开车只要十分钟就可以到达。可麻烦的是，仙台中央警署紧邻这家医院，一旦没能迅速并隐秘地把相叶时之解救出来，马上就万事休矣。

桃泽瞳立刻取出手机，搜索了起来。“仙台市立医院，是这里吧？确实是政府指定的传染病医疗机构，看来没错。”

“有住院手续，还有护士排班表。那家伙果然被当成传染病患者送进医院了啊。啊，还有一件事。”

“还有？”

“原来如此，被送到仙台市立医院隔离，也许只是临时措施。”

“这是什么意思？”桃泽瞳的声音像是挤出来的，能感受到她的惊讶。

“出现了变更任务的通知，好像被复印了很多份。这上面有相叶时之接下来要被转移的地方。”

桃泽瞳一脸困惑的样子，口中一个接一个地提出问题：“接下来要去的地方？哪里？难道是国立仙台医疗中心？”

“等一下，是陆上自卫队仙台驻地。原来如此，是要送去自卫队在仙台的医院啊。驻地应该是在南目馆，离这里也很近。”

“自卫队医院？真的吗？”

“看，这里都写着了。一旦收到自卫队仙台医院同意接收的通知，就会立刻将感染者移送过去。”

桃泽瞳默默地抱起了双臂，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疑惑了。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其实，”桃泽瞳说，“我还有一件事没有说。”

“你虽然外表看起来是恋父，但其实是恋母吗？”

“可惜啊，不是。”桃泽瞳先回应了井之原的玩笑，然后继续说道，“我看起来是个写文章的，但其实我也是高高在上的官员中的一员。和我爸爸一样，是厚生省的。之前没有告诉你，实在是不好意思。”

对于桃泽瞳的这番坦白，井之原悠并没有觉得特别意外。她名片上的那个“撰稿人”头衔本来就不值得相信，而从她口中说出的事实，渐渐揭示了她的身份。

“和你父亲一样，也是医疗技术官员？”

“不是，我是负责药品的，在医药食品局的审查管理科工作。主要负责药品、化妆品的指导、监督和批准。”桃泽瞳轻轻咳嗽了几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闲聊就到此为止吧”，“所以，刚刚听到相叶将被移送到自卫队医院，我立刻就觉得这一定是非常紧急的情况。”

“有多紧急？”

“这个虽然还不太清楚，但这一切很不寻常。”

“在这种情况下，把村上病患者送到自卫队医院去隔离，是很不正常的事吗？”

“嗯。从指定的传染病医院移送出去，这件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即使是因为某些原因必须要移送，也应该送到更近的国立仙台医疗中心去。那边是世界卫生组织指定的呼吸系统病毒研究机构，里面还有临床研究的国内第一人在。不去这样的地方，而非要送到自卫队医院去，这也太奇怪了吧？这说明事态已经升级为需要防卫省来处理了吗？”

“也就是说，相叶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妙吗？”

桃泽瞳用力地点了点头。

“啊。”井之原悠突然冒出了一个想法。

“怎么了？”

“对了，相叶的银行卡今天好像用不了了，当时他还觉得是磁条的问题。”

“当时？”

“其实这也是为了更容易地抓到相叶吧。”井之原半信半疑地说。事实究竟是不是这样，他也不知道。

“谁干的？”

“比方说……国家什么的。”这个词太抽象，说出后连他自己都苦笑了起来。不过，考虑到收容相叶的医院的情况，反而好像说得通了。

“即使情况果真如此，还是很难想象呢。”桃泽瞳耸了耸肩，“这样的话，你准备怎么办？”

“只能去救他了吧。”事到如今，已经不存在忘记这一切、抽身离开的选项了。

“怎么去？”

“不知道。”井之原没有开玩笑。不管怎么说，如果相叶被送去了自卫队医院，即使他们之间仍有瓜葛，恐怕也很难再有见面的机会了。

一旦没能处理好，可能就会像桃泽瞳说的那样，相叶时之会落得和她父亲同样的下场。虽然这个朋友总是把他卷进麻烦里，让他非常厌烦，可井之原也实在不想这样见死不救。

引擎发动了，寻回犬一下子直起身子，这家伙还真是只顾自己啊。

“对了，你刚刚回家的时候，没能和家里人说上话吧。”桃泽瞳的眼睛映在反光镜里。

井之原悠闭上了眼睛。好想见儿子，这样的思绪涌上了心头。“如果再也没办法见面的话”——脑海中浮现出这个念头，胸口突然感觉到难以忍受的剧痛。他慌忙把这个念头抛到了一边。

“没留下什么话吗？”

“要是警察进去后看到的话，会非常麻烦吧。”

“确实如此，不能随便乱写啊。”

“所以，先等到明天吧。”

“等到明天？什么意思？”

警察走了以后，井之原沙耶子坐在沙发上，长长地叹了口气。她觉得脑袋很重，好像一闭上眼睛就能睡着了。

昨晚，她一直担心着没有回家的井之原悠，加上健刚晚上觉得浑身瘙痒，让她完全无法入睡。平时常用的药膏正好用完了，她便几乎整夜没睡，抚摸着儿子的身体。如果放任不管，孩子就会使劲儿去挠，皮肤的情况会变得更差。以前她曾在育儿杂志上看到过，有位母亲因为女儿夜间身体瘙痒而闹个不停，类固醇药膏也不起作用，慢慢地患上了神经衰弱。“我只能打她的头，趁她哭泣的时候赶紧睡觉。”这位母亲这样自白道。虽然看起来让人揪心，感觉难以接受，但井之原沙耶子有时很能理解这位母亲的心情。

早晨来临之后，井之原沙耶子虽然十分困倦，心里却稍微放松了一些。医院开门了，让她觉得终于有救了。

可是接受完诊疗，来到收银处的时候，她的心情又变得低落了。花费比上次又高了不少。“为什么啊？”在还没反应过来前，口中已发出这样的疑问。负责收银的职员非常惊讶，然后忍住怒气对她说：“如果觉得不乐意的话，就请到其他医院去。”应该是明知道其他医院无药可治，才敢这么强硬地回答的吧。

走出诊所后，井之原沙耶子打开了手机，发现有十多个未接来电。她翻看了一下，发现大多是放贷公司打来的，她有些害怕，于是没有打开任何一条语音留言。

骑着自行车回家的路上，她突然有种冲进一旁机动车道的冲动。被卡车撞上，就可以结束一切，获得解脱了吧。不过，看到骑在自己车前的健刚，她马上又清醒了过来，明白不能那么做。要是我不在了，健刚可怎么办呢？

必须加油了，她暗暗地在心里说道。可要到什么时候呢？脑中响起自己的尖叫声，到底要努力到什么时候呢？

健刚从沙发前经过，从冰箱里拿出果汁，对妈妈说：“警察叔叔都来了，好可怕呢。”说完又回到自己房间去了。

丈夫究竟去哪里了呢？

对于丈夫，井之原沙耶子并没有任何不满。尽管有些缺乏判断力，但他是个认真负责、不会感情用事的人。这样的他一直帮助着自己，如果没有丈夫在的话，沙耶子可能早就崩溃了。她心里也很清楚这一点。

而现在，他究竟在哪里呢？

“您先生，之前好像和感染了村上病的朋友在一起。”

她想起了警察的话。不会是在哪里发烧了，然后倒下了吧？她很担心，便拿起手机拨通了丈夫的电话，可电话里却传来“对方已关机”的声音。

“您丈夫进行过疫苗接种吗？”警察问。

“我想肯定接种过。”她回答。但丈夫说起过的小时候的事，沙耶子都已经记不太清了。

只是从常识上判断，应该是进行过接种的。

“可是，他的同学相叶先生当时没有接种，所以我们不能完全放心啊。”警察说出了很可怕的话。

要是再失去丈夫的话——就连去想象这一点，都让井之原沙耶子觉得很恐怖。

刚才那两个警察还真是乱来呢，她想。虽说得到了许可，可他们在自己家里到处翻查，给人的感觉非常粗鲁。他们还说“也许会在电话里留言吧”，就检查起了固定电话。播放留言的时候，听到了放贷公司那边的人的声音，沙耶子有些想哭，警察们却只是毫无感情地说：“看来不是呢。”

不安越来越强烈，都要冲破胸膛了。

“啊，妈妈。”从二楼的儿童房里传来了健刚的声音。

“怎么了？”她在楼下问道。

“来一下。”健刚说。

“我很忙啊。”她有些生气地说。可孩子很坚持，于是她只能上楼去。她看到儿子捧着原来放在床上的闹钟，说：“这个，掉在地上了。”

“没有坏吧？”

“没有。不过，我想调时间的时候，闹钟突然响了。”

这又怎么了？井之原沙耶子刚想质问时，儿子按下了闹钟的设置键。按理说应该会播放动画人物的声音，可在一阵短促的杂音后，却出现了一声“我是爸爸”，把她吓了一跳。

这确实是丈夫的声音。

“我是爸爸，刚才我回过家了，不过现在又要出去。爸爸的朋友遇上了麻烦。爸爸很好。”

怎么样？很奇怪吧？儿子的表情像在这么说。

井之原沙耶子抓过那只闹钟。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寻了宝之后回来。那时候一切都会好的。”井之原悠的声音非常坚定。最后他说：“相信爸爸。”

相信我。

你以为这么说就行了吗？井之原沙耶子在心里质问。可丈夫的声音非常有力。“妈妈，你帮我把铃声调回动画片里的那个吧。”儿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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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东北地区的旧名。

(2) 日本的出租车后门可以由司机操作，自动打开。

7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六日

桃泽瞳并没有把车开进仙台市立医院，而是停进了旁边的全家便利店的停车场里。经过医院门前的时候，井之原悠“咦？”了一声，可她只是平静地转动着方向盘，在路旁正对医院大门的地方停下了车。

“你是要先去买东西吗？”

“是保险起见。医院的停车场太复杂，进进出出什么的很费时间。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出不去可就麻烦了吧。而且，待在能看到天空的地方，庞塞的心情会比较好吧。”

井之原悠有些发愣，他一动不动地发出了赞叹的声音。“只看了一眼，就考虑到这么多了吗？真是令人佩服啊。”

桃泽瞳此时已经利索地关闭了引擎，从驾驶席上走了下来。“停车场的情况我已经在网上查过了。好了，快走吧。”她催促着井之原。

“那个，庞塞，为了你临时的主人相叶。啊，我知道你也有些不情愿，不过现在就请忍耐一下吧。”

他们把寻回犬身上那根一直拖在地上、破破烂烂的尼龙绳系到旁边的围栏上。它好像马上接受了眼下的情况，默默地趴在了地上。如果它能说话的话，现在一定会回答说：“好，你们去吧。”这副样子让人觉得很踏实。

“你慌慌张张的干什么呢？”身旁的桃泽瞳问。

“人好像太少了，有点奇怪。全家里面一个客人都没有，路上只有出租车经过，现在还只是傍晚啊。”

“只是碰巧吧。”

“是吗？可人实在太少了。”

“你是觉得跟相叶的住院有关系吗？”

“因为昨天和今天发生的事都太异常了。”

“太疑神疑鬼的话，反而容易失败哦。”

“啊，嗯，我明白。”井之原悠回答。桃泽瞳扑哧笑了一声。“怎么了，有什么奇怪的吗？”井之原悠问。

“不，跟你没关系。我只是觉得，自己刚刚好像对你说了句很了不起的话，那也许也是想对我自己说的吧。要说疑神疑鬼，我可不比你好多少。”

“要比比看吗？”井之原笑了。没想到自己现在还能笑得出来呢，他从旁观者的角度思考着，然后快步走进了仙台市立医院的大门。

走进正门，他们穿过中央大厅，径直走向电梯厅，目标是总院九楼的传染病内科病房。桃泽瞳事先已经在网上确认过医院的分布图了，她猜想相叶时之可能会被安排在那里。

路上，他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正指向下午五点五十七分。还有三分钟，医院大门就将关闭，西侧的防灾中心将成为夜间的出入口。

一楼的光线已经很昏暗了，几乎没有人来往。小卖部都关了，在前台进行引导的护士正准备下班。

根据医院网站上的介绍，住院患者的探视时间在晚上八点结束。也就是说，在这个时间点以前，他们还可以装成来探病的家属在医院里游荡。之后是否要采取进一步的行动，要等了解到相叶时之的情况以后再进行判断了。

井之原悠和桃泽瞳走进电梯，之后又进来了两个男人。一位是穿着病号服的年轻住院病人，好像是刚把来探病的客人送走，另一位是中年护士。年轻的住院病人正拿着手机观看职业棒球比赛的直播，看似和他相熟的护士也在一旁看着他的手机屏幕。

“啊，已经开始了吗？”“刚刚开始，比赛是六点开始的。”“这是在网上播放的吧？今天是客场，电视不转播的吧？”“有线台不播，卫星台是会转播的。”“收费的吗？算了，还是听广播好了。今天再赢的话，就是十三连胜了吧？”“对啊对啊。”“真是紧张啊。今天也能赢的吧？对手是欧力士野牛，对吧？”“肯定没问题，昨天的比赛我们队也赢了他们。”“阿将的十三连胜，看起来有戏呢。”“是啊，能行的。明天如果再赢，就是对他们三场全胜。”“应该能拿下冠军锦旗了吧，今年。”“阿将还有那个呢，不失分纪录。”“是连续不失分局数的纪录吧？他实在太厉害了。”“如果这个也能继续保持下去就好了。”

这时电梯到达了八层，年轻的住院病人和中年护士继续交谈着，一起走出了电梯。

电梯门关上之后，井之原默默地自言自语道：“啊，今天是阿将上场啊。”

“你在说什么？”桃泽瞳问。

“棒球比赛。神之子阿将。你不知道吗？”井之原悠回答时，电梯到达了九楼。

桃泽瞳刚想摇头，却一下子想了起来。“啊。”她说，“是乐天金鹰队的投手吧？”

“没错，他一直在刷新连胜纪录。今年田中还一场都没输过呢。加上去年的战绩，今天再赢的话，就是十七连胜了。”

“我看到新闻里说他一分都没有丢过，现在还保持着这个纪录吗？”

“五场比赛没有失分。而且球队现在排在联赛第一名，球迷们都很兴奋啊，就像刚才那两个人那样。”

井之原悠和桃泽瞳一边小心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走在九楼的走廊上。现在是吃晚饭的时间，几辆空着的配餐车分开一定距离靠墙停放着，饭菜的香味飘荡在走廊里。

“刚才外面几乎没什么人，说不定是因为大家都回家去看棒球比赛了。”井之原悠推测道。

桃泽瞳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便笑着反问：“不会吧，有这么夸张？”

“金鹰队可不只是仙台本地的球队啊，它是我们东北地区的第一支职业棒球队，所以支持的人格外多。今年大家都觉得他们很有希望，对他们的期待也越来越高。”

“这样吗？”

“大家都闭门不出，屏气凝神地等待手握纪录的王牌尽情出击。”

“所以外面的人才很少吗？”

“说不定有这种可能哦。”井之原悠说。相叶也是吧，他想，相叶应该也很想看今晚的这场比赛。

这时，从旁边的厕所里走出两位男病人，他们也在谈论今晚的比赛。伴随着“纪录”、“阿将”之类的词语，二人快步走回各自的病房。田中将大投手也差不多该踏上第一局的投手板了。

“啊，等一下。”桃泽瞳突然停下了脚步，慌慌张张地把身子藏到了配餐车的后面。井之原悠也被她拉了过去。

“怎么了？”

“没想到偏偏在这个地方……”桃泽瞳小声嘀咕道。

井之原悠小心地探出头，朝走廊前方望去。在护士站窗口前，有个运动服装扮的小个子男人，正撑着胳膊，大声地和护士交谈，口音听起来像是东京来的。“你认识那个人吗？”他问桃泽瞳。

“是我的同事。他是大臣官房附属官，叫曾山隼夫，目前的职位是厚生省科学课健康危机管理官。”

“不像是在工作呢，好像正在关心棒球比赛的进展。你看他正抓住路过的年轻护士，询问为什么这么重要的比赛电视却不转播。他还真是厉害呢，对方脸上的厌恶都那么明显了，他却完全无所谓。”

“你真敏锐。”

“嗯？”

“他确实是个讨厌的家伙。”桃泽瞳这么说着，解开了胸前的扣子。

看着她强忍怒气的表情，井之原悠小心地问道：“你打算干吗？”

“虽然他确实是个讨厌的家伙，但也有机会。”

“什么意思？”

“这家伙会在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他就是村上病的负责人。”

井之原理解了对方所说的机会是指什么，也开始兴奋起来。“也就是说，相叶果然在这层楼里吗？”

“应该没错。至少他手里掌握着相应的情报。”

“你准备去挖出来吗？”

“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行不行呢。”桃泽瞳一脸不愉快的样子，之后她挤出一丝笑容，说道，“应该没问题，那个男人有所谓的自己的信条。”

“有那种东西吗？”

“那就是听从自己的本能。他常这么说。而我最擅长的，”桃泽瞳说着，慢慢走向了护士站，“就是利用这种本能。”

发现桃泽瞳正慢慢走近自己时，曾山隼夫摊开双手，露出夸张的惊喜之色。虽然那动作很做作，但他好像对这种做作也有种莫名的自信。

桃泽瞳信口开河地说自己是来探望患病的亲戚的，曾山好像相信了她的说法，发出了很大的感慨声。对于这种未曾想到的偶遇，他说出了“命运”这个词。

井之原悠在配餐车旁窥视着桃泽和曾山，他觉得自己好像身处悬疑剧中，甚至有些透不过气来。可不管怎么努力，也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对话，让他有些焦急。他犹豫着是不是该再靠近那两个人一些。走到护士站前的那个转角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六点二十几分了。

不能就这样呆呆地站在这里，井之原悠下定了决心，准备走到几米前的走廊转角处。不过，他刚从配餐车后探出身子，就被泼了一盆冷水。正好有人从后面走来，和他撞在了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井之原连忙道歉。可当他回头看到对方的时候，才真正大吃一惊，简直想直接瘫倒在地上。

是机械怪兽2.0，也就是银发怪人。

和在日落剧院看见时一样，明明是大夏天，这个外国人却还穿着那件奇怪的风衣。他正从上方俯视着井之原悠。虽然目光并不算犀利，却像在衡量对方的价值，嘴巴看上去就是一条直线。从他脸上看不出任何感情，更无法猜测他的想法。

井之原感觉被打量了很久，可事实上到底过了多久，他并无从得知。他蜷缩着身子，脑袋都一动不动。总觉得要是随便出声惊扰到了对方，自己就会被马上放倒。

看了这么久，会不会发现自己是相叶的同伴呢？井之原悠心中有些不安。

结果，银发怪人只是默默地看着他，并没有动他一个指头，也没有说话，便离开了。

怪人的身影消失后，井之原感觉身体就像从快被压扁的境地中解救了出来。他用手扶着走廊的墙壁，情不自禁地深呼吸起来。是因为刚刚被盯住的时候都无法呼吸了吧。那种感觉就像在大海里遇上了《大白鲨》里的鲨鱼，然后因为对方吃饱了才逃过一劫。总之，现在的井之原悠长长地松了口气。

“怎么了？”听到声音，井之原悠回过头，看到桃泽瞳正阴郁地看着自己。

“是那个男人。”

“哪个？”

“银发怪人。”

桃泽瞳的表情僵住了，接着脸色慢慢发青。

“什么？”

“你有没有和一个大个子、穿风衣的男人擦肩而过？”

桃泽瞳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这么醒目的人。不过我们刚刚走到会客大厅去聊了，也许是我没注意到。我一直在集中注意力刺探情报，所以没顾得上走廊上来往的人。”

井之原悠的视线落到了手表上，分针正从六点三十五分向三十六分走去。离探病时间结束还剩一小时二十四分钟。

“有什么成果吗？”井之原问。

桃泽瞳的脸色有些难以捉摸，她回答：“我已经知道相叶在什么地方了。”

“太好了！”井之原悠大声喊道，不过马上就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就在这个楼层最深处的特别病房里，已经被隔离起来了。”

“隔离了啊。”这个词让人联想到情况的严重性，“相叶他，会被怎么样？”

“戒备异常森严，有两名警察在门口站岗。都已经有医院的保安了，还特地调了两名警察来。”

“算是VIP待遇吧，这下相叶应该能满足了。”

“如果没有特别好的办法，恐怕是进不去的。”

井之原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便问道：“移送到自卫队医院的事呢？”

“也已经得到确认了。”

“你好厉害啊。曾山先生那么随便就告诉你真的没问题吗？他好歹也是个精英吧。”

“这个嘛，他应该觉得我也算自己人，所以稍微放松了一点吧。剩下的，就要靠这个了。”桃泽瞳靠近井之原悠，又把胸口的衣服拉开了一点，让他的视线捕捉到重点，“我还说下次要找他一起吃饭。”

“提出跟他去吃饭，然后让他告诉你相关情报，是这样的交易吗？”

“这样可不行，要更自然一点。装作毫不在意地提出那些问题。”

“这种事……真的能办到吗？”

“有的时候能办到，也有办不到的时候。事实上，虽然他告诉了我要移送去自卫队医院的事，但确切的出发时间没有透露。除了曾山以外，还从内阁官房的村上病应对室派来了工作人员。那个人回来之后，曾山的嘴一下子就变紧了。应对室的人好像是叫密田什么的，大概是防卫省或者自卫队派过来的吧。他是个大个子，看起来不像是政府里的人。当时他目光凶狠地紧紧盯着我，看来移送去自卫队医院这件事应该是没错的了。”

“他对你起了戒心吗？”

“不知道，也许我该再快一点结束对话的。”

“移送的时候，警备一定也会很严密吧？”

“说是会有两辆警车跟着。另外还会加派一辆警车，让曾山和大个子密田也一起跟着。剩下的都是警察。”

“真是谨慎过头了啊。”

“越来越奇怪了吧？”

“相叶会在救护车里？”

“应该是。关于相叶的情况什么的，他都没有说。他说自己并没见到患者本人，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不过好像确实只有医护人员才能进到病房里面。”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只有装扮成医护人员，才能通过警备了吧？”

这时，井之原悠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心里翻腾了起来。“啊。”他不小心叫出了声。

桃泽瞳马上问道：“怎么了？”

“不好，必须马上告诉他们。曾山先生他们还在附近吗？”

“应该还在会客大厅那边，到底怎么了？”

“银发怪人啊，那家伙会在这里，一定不是偶然。”

“是到这里来追相叶的吗？”

“一定是这样。是来逼他把手机交出来的，或者……”相叶会有危险。

桃泽瞳的脸上布满了阴霾，她拉起了井之原悠的手臂。

他们飞快地赶到了会客大厅，但曾山隼夫和应对室的那个人都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们又向护士站打听了一下对方的行踪，可护士们也许是觉得他们比较可疑，所以没怎么搭理。井之原悠没再多问，便径直向走廊最深处的特殊病房走去，桃泽瞳也追了上去。

和桃泽听到的说法一样，有两名警察在特殊病房门口守着。井之原和桃泽在离他们几米远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走过特殊病房门口，接着在走廊尽头左转，躲进了警察们看不见的死角。那里是个楼梯平台，可以偷偷窥探特殊病房前的情况。

看起来相叶好像还没遭到银发怪人的袭击，现在似乎仍被隔离在那间病房里。银发怪人那身装扮看起来可不像是医护人员，警察应该是不会让他进去的吧。

“目前似乎还没问题。还好警备非常森严。”

“这样的话，至少也该先装扮成医护人员再过来啊。”

“执行B计划。”

“B计划是什么？”

“现在考虑的，就是B计划。”

井之原悠正在思考有没有办法弄到医生的装束，他觉得可能只有这样才能进去。虽然已经下定了决心，但脑海中浮现出的却都是失败后的场景。想用角色扮演的水平瞒过警察的眼睛，怎么想难度都太高了。

这种强行硬来的策略是相叶时之的专长，对井之原悠来说可不太合适。

可是，也只能去试试看了。首先必须穿上医生的白大褂，还要在胸前挂上名牌，这样就差不多了吧？

不对，等一下。做这种事的话，不是有个更合适的人选吗？井之原悠突然想到。

志贺。死神博士志贺直人。这位老同学的脸突然气势十足地出现在了他的脑中。

如果医疗器械公司的志贺直人能帮忙的话，也许就能骗过那些警察了。是不是可以用更换器材之类的名头进到特殊病房里去呢？

这个想法不错，井之原悠马上给志贺直人发了一条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火速到仙台市立医院来”。这时，身边的桃泽瞳突然提出了一个问题：“相叶真的在那里面吗？”

这个问题把井之原吓了一跳。

“你这是在疑神疑鬼吗？”

“应该不会做得这么过分吧……”

“你是说伪装工作吗？”

“嗯，曾山可能并不是说谎，只是他也这么认为。”

“你觉得呢？希望不是这样啊。”

“实在是太安静了，才会让我这么觉得。要是他没事就好。”

听到这句话，井之原悠心头一紧。有没有可以确认相叶时之是否平安的方法呢？他又思索了起来。

如果他平安无事的话，那有没有能把自己也身在医院这个消息传达给他的方法呢？他的大脑全速运转着，绞尽脑汁地思考。

他能想到的只有一个，而且没有确切的把握，只是一个非常单纯的方法而已。井之原有些犹豫，但已经没有时间了，一下子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啊？你怎么了？”桃泽瞳有些惊讶地回过头，她身后的井之原悠突然毫无征兆地吹起了口哨。

为了能吹得更响一些，井之原悠又深呼吸了几下，然后闭上眼睛又吹了起来。不久后，一曲吹完，他睁开眼睛，静静地站在原处。

如果相叶时之平安无事，曲子又能传到特殊病房里的话，那就和之前相遇的时候一样了。《鸣神霹雳战队》的主题曲，希望他能听到，井之原悠屏住了呼吸，努力地侧耳倾听起来。

可他听到的却是训斥声。“喂，你们在这里干什么！”两名警察中的一个冷不防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没、没什么啊。”桃泽瞳生硬地把井之原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腰上，装成亲密的恋人。

“如果没什么事的话，就赶紧离开这里。”

“好的、好的，知道了。”为了不引起对方的怀疑，桃泽瞳轻巧地回答后，拉着井之原悠的手顺着他们过来的路线返回。路上，他们看见医院的保安正向这边跑来。

看到这个光景，井之原和桃泽停住了脚步，可警察似乎就在身后，也无法回头。走到特殊病房门前的时候，井之原又瞟了几眼房门，差点儿准备直接冲过去了，可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办法。背后的警察挥了挥手，对赶来的保安说：“这两个人，就拜托你们了。”他们现在的处境，简直就是前方和身后都是悲惨的地狱。

“在这里可能会影响到病人，要聊天的话，请到大厅或者大楼外面。”保安这样对他们说，接着便准备把他们带走。

“安静一点！”井之原悠突然说道，并停下了脚步。也许是因为他的语气很坚定，明明无须听从的警察和保安都闭上了嘴巴，一时放松了对井之原和桃泽的控制。

“啊，是那首曲子。”桃泽瞳偷偷对他说。井之原悠冲她使了个眼色，还轻轻地点了点头。虽然音量非常轻，但确实从特殊病房里传出了口哨声。

警察和保安似乎都没有发现，井之原悠安心地叹了口气，又和桃泽瞳对视了一眼。接着，井之原在心里想道，就要看死神博士的了。

看着保安把那对可疑男女带走以后，两位警察开始着手进行下一步行动。其中一人首先用无线电请求上级的指示，得到示意后，另一人敲了敲特殊病房的房门。门从内侧被打开，一辆担架车从里面推了出来。

躺在担架车上的相叶时之眼神空洞地环顾四周，没有一丝要逃跑的样子。他的两侧分别有一位戴着微粒子口罩、护目镜和橡胶手套的护工。

相叶时之没有佩戴人工呼吸器之类的东西，也没有被绑起来。只是可能被注射了肌肉松弛剂，看上去非常疲乏的样子。虽然还能吹口哨，但音量非常小。

担架车在走廊上移动，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医用电梯前。守卫的警察没有一起，而是从普通电梯下楼去了。

载着相叶时之的担架车下到一楼，从东侧的出口出到外面，来到设置在医院内的仙台市消防局急救点，那里停着两辆被称为“医用外勤急救车”的最高规格、最先进的救护车。其中一辆的后门开着，载着相叶时之的担架车被塞了进去，然后关上了门。两位护工分别坐上了驾驶席和副驾驶席。

旁边有一群人注视着他们的行动。他们都在急救点正对面，毗邻北侧停车场的地方待命。八名身穿制服的警察和两名便衣站在一起，正中间的是曾山隼夫。曾山身边还有位高个子光头男性，一位便衣警察正呼喊着他的名字，“密田先生”。在他们身后，还有两辆黑白色的警车和一辆普通车。

“密田先生，那个外国人好像六点半时在医院里出现过，监控摄像头拍到了他的身影。”

密田好像有些忧心忡忡，问道：“后来呢？”

“之后他的行踪目前还无法确定。”

“这家伙还真是随意啊，明明都上了FBI的调查名单了。周边的摄像头有拍到吗？”

便衣警察绷着脸回答：“还在调查，带子刚刚收集到位，今晚应该会有所发现。”

“那对吹口哨的情侣呢？”密田转过身，朝那辆普通车走去。

“保安马上就把他们赶走了。”便衣警察追上去对他说。

在他们身边的曾山隼夫略显慌张地对密田说：“我都说了，他们不是什么可疑人物，是我们自己人，我的同事小瞳。他们也不是情侣，那个男的只是她的亲戚。她是来探望那个人的。她其实不是什么坏姑娘，只是有点迷上我了。”

密田盯着曾山隼夫看了一会儿，也许是他的目光让人难受，曾山有些没话找话地说：“密田先生，您真是很有威严感呢。”

密田还是没有说话，目光里的气势却变得更强烈了。那位便衣警察好像并没理解现场的情形，从旁补了一句：“陆上自卫队的密田先生，可是被称为魔鬼的人物呢。”

“魔鬼吗？”

“很有名的。他的英勇事迹真是数不胜数。而且跨过了组织的界限，连警察局这边都有耳闻，这些都是听我们本部长说的。曾山先生，你们同在霞关，都没听说过吗？”

“没有，不过他们那边肯定很厉害啊。”

“在徒手格斗训练中，密田先生每次都能对付四五个人。啊，对了对了，他之前在路上遇到过两个持枪劫匪，结果徒手就把对方解决了。就凭这一件事，他的名头就在我们总部传开了，这都是我听我们本部长说的。”

“别再说这些废话了。”密田终于出声打断了这一话题，“马上就要出发了，都小心一点儿，这可不是普通的移送任务。”

哇哇，真是威风啊，曾山隼夫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像是在这么说。

密田先一步坐进普通车后座，曾山隼夫也从另一侧坐了进来。曾山看着表，问副驾驶席上的便衣警察：“都七点多了啊，从这里出发，大概要多久能到？”

“很近，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十五分钟吗？要十五分钟啊。”接着他降低音量，说了声“不好意思”，从上衣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曾山插上耳机，打开手机上的浏览器窗口，然后输入棒球比赛直播网站的地址。登陆进收费会员的页面后，曾山观看起在大阪京瓷球场举行的欧力士野牛队对东北乐天金鹰队的第十二轮比赛。

两队目前都还没有得分，现在是第三局下半局，欧力士野牛队进攻。

第九号击球手、外野手骏太已经站在了左侧的打击区中，架起球棒，紧盯着投手的方向。投手板上的田中将大挥舞起手臂，准备投出第一球了。

就在这时，可能是信号有些问题，转播画面受到了干扰。“喂喂，怎么回事啊！”曾山隼夫忍不住喊道。接着他好像想起自己还在工作，便立刻用手捂住嘴，低下头。

移送相叶时之的车队离开了仙台市立医院，来到外面的道路上。车子沿爱宕上杉大道南下，在荒町十字路口左转，从二三五号县道荒井荒町线向宫城的萩大道进发。

打头的是黑白色的警车，接着是曾山和密田乘坐的普通车，第三辆是载着相叶时之的救护车，最后还有一辆黑白色的警车。在狭窄的单向一条车道的二三五号县道荒井荒町线上，移送车队以略超出法定时速的速度行驶着。

“啊，不会吧，一垒方向的安打啊？”说完之后，曾山隼夫又一脸抱歉地捂住了嘴。

副驾驶席上的便衣警察马上回过头来，笑嘻嘻地问他：“曾山先生，你是在看阿将吧？”

“这个嘛，不好意思，实在是有点忍不住。”

“还是很想看吗？”

“当然想看了。”

“东京那边阿将的粉丝多吗？”

“那当然了，大家都很迷他。”

“他的纪录一直在延续，所以很受关注吧。”

“一直都在关注啊。想看看他能把纪录保持到什么时候。其实，如果今天田中也能不失分的话，我就可以和一个一直在追求的人约会了。”

“是吗？”

“阿将可千万要努力啊。”

也许是因为自己长久以来的愿望终于有了实现的曙光，曾山隼夫才实在按捺不住，表达出了心绪吧。看着曾山的样子，副驾驶席上的警察也迫切地盯住了他，问道：“比赛现在怎么样了？”就连正在开车的警察也问：“我也很想知道，能说说之前的比赛进程吗？”

曾山隼夫露出了得意的微笑，他看了看身旁的密田。密田的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眼睛直直地看着窗外。应该没问题吧，曾山光明正大地把手机放到了面前，介绍起了比赛的情况。

“哎呀，刚才被打出一记二垒安打，真是运气不好。球打在一垒的垒包上，反弹有点不规则，然后就直接弹到了右外野，成了一记长打。”

二三五号县道荒井荒町线上，很少见到来往的车辆，因此车队的速度自然地快了起来。

虽然周边都是住宅区，但完全没看到人行道上有人经过。密田透过车窗凝视着车外的情况，眼神中没有一丝放松。

车子在一本杉町十字路口左转，开上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单向三车道的大路。移送车队沿着宫城萩大道北上，这条路上今晚也没什么车，路上少有行人，公交车站也没有人影。

通过大和町二丁目的十字路口后，道路收缩成单向二车道。曾山隼夫报告说：“啊，到三垒了。刚才是一号击球手坂口，啊，他在第一轮打击的时候打出了一个正中间的安打，刚才他用了触击球。二垒的骏太成功上到了三垒。现在是一出局，三垒有人，感觉有点不太妙呢，这样下去可能会丢分的。”

眼看连续不失分局数纪录就要中止，副驾驶席上的警察收起了笑容，像在念咒语一般不安地嘀咕着：“没问题、没问题。”开车的警察也身子前倾，不只是握着方向盘的双手，踩着油门的脚似乎也更用力了，于是，他们的车和前方车辆的距离变得有些过近了。

“接下去是二号击球手，右侧打击的内野手安达了一。第一轮打击的时候他成功地打出了触击球，这里会不会用抢分战术呢？”

移送车队通过了宫千代一丁目的十字路口，来到了萩野町一丁目附近。道路上空空荡荡的，前方的黑白色警车开始加速，拉开了和后方车辆间的距离，朝着银杏十字路口开去。

可是不知为什么，前方的警车突然开始减速。同时，开着普通车的警察身体前倾的幅度更大了，他好像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是发生事故了吗？”

他们渐渐看清，前方几百米处有一辆大巴横着停在路当中。再往前几百米就是银杏十字路口了，在那里右转之后，离自卫队正门就只有七百米的距离了。大巴的车身是绿色的，有蓝色条纹，是仙台市营巴士。

“啊，不好，不会吧！”曾山隼夫发出沮丧的声音。就在他这一声之后，差不多同一时刻，发生了两件大事。

曾山隼夫的手机画面上，田中将大投手投出的球被对方打出安打，三垒跑垒员骏太踏过了本垒的垒包。这就意味着，田中将大投手的连续不失分纪录停在了四十二局上。听到后座传来的声音，副驾驶席上的警察也发出了叹息。可就在田中将大投手投出的球被打中之后，又发生了一件大事，让他们完全忘记了球场上的情况。

就在曾山隼夫说出“不会吧”、副驾驶席上的警察叹息“哎哎”的时候，前方的黑白色警车突然爆炸了。车身从路面上飞起来，然后狠狠地摔在了马路上。

看到这场面，开着普通车的警察也吓得一哆嗦，发出了“哇哇”的喊声，并急忙踩下刹车。爆炸的车子冒着滚滚黑烟，车内的警察都还在里面。

普通车里的几个人愣了一下，接着前座上的两位警察赶紧拿着灭火器跑了出去，后面警车上的警察也都一起冲了过去，想上前查看那辆车爆炸后的情况。有位警察想上前使用灭火器，可旁边的人说可能有再次爆炸的危险，于是众人都没有进入灭火器的有效范围。

“这下可了不得了啊。”曾山隼夫嘀咕着，他没有离开车子。密田在他身边扭头看着身后的情况。

透过后窗，他看到在差不多二十米开外，救护车和黑白色警车并排停放在一起，都打开了车头灯。后方虽然没有发生爆炸，看起来却像有大量白烟，且十分昏暗，视野非常不清晰。

“曾山，把他们全部叫回来，现在要优先保护好救护车。”

“啊，好的。可是，为什么啊？”

“这是恐怖袭击，别磨磨蹭蹭的了。”说完之后，密田叫曾山一起下了车，向与爆炸车相反的方向跑去。

离开车子以后，密田首先发现白烟的来源是扔在路上的几支发烟筒。他又看到救护车的驾驶席和副驾驶席上都没有人，于是迅速跑向那辆车的后方。

这时，密田遇上了一位穿着风衣的银发外国人。

外国人右手提着一把出鞘的日本刀，刀刃反射出异样的光芒。他的脚边倒着两位浑身是血的护工，两人都已是奄奄一息的样子了。

救护车的后门已被打开，眼看着移送对象就要被对方夺走了。

在一瞬间确认了现场的情况后，密田看向外国人。

这家伙很强，密田马上就明白了这一点，并掩饰不住自己的兴奋。

对手应该是个和自己差不多的人，密田感到几分喜悦。他又睁大了眼睛凝视着对方。遇上了需要全力以赴的对手，马上就是令人期待的决战了，他的脸上出现了威风凛凛的神色，一副陶醉于其中的样子，眼睛里还浮现出“最终获胜的一定是自己”的自信。

“能不能过这一关，就让我来试试吧。”

密田这么说着，注视着日本刀，飞快地脱下了上衣。他似乎想把衣服当盾牌，单手握住了两只袖子，让其他部分自然地垂下来。

密田慢慢地接近那个外国人。

在保安的护送下，井之原悠和桃泽瞳不情愿地走出了医院。如果现在不顺从一些，可能就不只是被赶出去那么简单了，所以他们只能先暂时返回便利店的停车场。

走出夜间出入口后，井之原悠取出了手机。他正期待着志贺直人的回复。没有收到短信，却有五个来电记录。他立刻拨了回去。

他们回到停车场，看到寻回犬正一动不动地蹲在围栏旁。“庞塞。”桃泽瞳跑近狗，一边摸着它的头，一边夸奖说“好乖好乖”。

志贺直人马上接起了电话，他似乎已经预感到可能会被卷进什么麻烦事里，语气里很明显地带着戒备之心。

“骗人的吧，那你刚才一直在医院里吗？啊，现在还在？”

令人惊讶的是，志贺直人今天也因为工作的关系来过仙台市立医院，而且从下午起一直在这里。当对方问有什么事的时候，井之原悠坦率地告诉了他，希望他能帮忙救出相叶时之。考虑到就要没有时间了，井之原甚至带上了威胁的语气。

“你可别说什么不行啊。听好了，想想那次的事。在伊达政宗为什么是独眼龙那件事上，你把相叶惹毛的时候，说了什么？”

“什么啊？”

“当时你对他说，不管说什么你都会照做。他可是听到这句话才原谅你的，你可别说你已经忘了。”

“不好意思啊，井之原，我确实忘了。”

“不管说什么都会照做，那时你确实这么说了。承诺过的事就一定要做到。现在就是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虽然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强词夺理，但井之原还是继续逼迫着对方。如果志贺直人还在医院里的话，那就一定能找到潜入那间特殊病房的办法。

可能是感觉到老朋友现在面临的恐怕不是普通的情况，志贺直人有些勉强地要求对方说明具体的事件经过。井之原悠飞快地把相叶时之现在的处境说了出来，就连警察严密的戒备都毫无隐瞒地告诉了他。这时，志贺直人给出了意外的回答。他说：“警察的车子已经和救护车一起离开停车场了。”

“你说什么？该不会是不想帮忙所以胡说的吧。你听我说，相叶他……”

井之原刚说到一半，就突然瞪大眼睛说不出话来了。正如志贺直人所说的那样，眼前正好有一辆救护车通过，前后还各有一辆警车保护。电话那头的志贺直人不断地呼喊着，井之原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却什么话都没说就挂断了电话。接着，他迅猛跑向桃泽瞳和庞塞那边。

“导航设定好了。不过有点不太妙，毕竟没多远，我们得抓紧了。”

井之原悠和寻回犬坐进后座后，桃泽瞳立刻发动了丰田AQUA。虽然相叶时之乘坐的救护车已经开出不少距离，但桃泽瞳还是冷静地握紧了方向盘，根据导航指示的路线追了上去。

从窗外的景色来看，车子的速度应该已经相当快了。不过桃泽瞳的驾驶技术非常出色，一点儿也没有危险行车的感觉，井之原悠甚至怀疑是不是开车才是她的本行。

顺着爱宕上杉大道南下，在荒町十字路口左转，沿二三五号县道荒井荒町线直行后，丰田AQUA也开上了宫城萩大道。

这一路她几乎没踩过刹车，一直很流畅地驾驭着车子。不花哨，驾驶技术确实非常出色。

“好厉害。”井之原悠忍不住感叹道。

桃泽瞳则冷冷地说：“我只是想打破女司机不会开车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不知这话是否带有调侃意味。

“这样肯定能追上。”

“一定要追上啊！应该来得及。”桃泽瞳的声音有些尖锐。

你是为了素不相识的相叶这么拼命的吗？井之原悠有些想感激她，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并非如此，对她来说，突然被当成村上病患者而被处置的相叶时之，在某种程度上跟自己的父亲的遭遇重叠在了一起。她应该是回想起了失败的过去，所以竭尽全力想避免同样的悲剧吧。桃泽瞳察觉到了井之原悠的视线，问道：“怎么了？”

“啊，没什么。”

不知道桃泽瞳把井之原悠的回答理解成了什么意思。“没事的。”她说，“我觉得你的朋友并没有感染村上病。”说这话时，她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挡风玻璃，应该是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吧。

“啊，嗯。”

“不管怎么想这都太奇怪了。”

“我也这么觉得。”

“不过，虽然有些危言耸听，但也不能说他被感染的概率就一定是零。”

“是啊。”确实是这样。就算把相叶时之救了出来，可他万一真的感染了村上病，到时又该怎么办呢？虽然自己打过疫苗，可真的就能放心了吗？但此时暗自担心的井之原悠嘴上却说：“我相信你的直觉。”

“那就这样吧。”

车子又加速起来，庞塞心情愉悦地叫了一声，好像在说：“好啊好啊，再快一点。”

过了一会儿，桃泽瞳慢慢地把车速降了下来。看到前方突然出现了烟雾，她有些惊讶。

“啊？那边好多烟啊，难道是出事了？”

透过前窗玻璃，能看到在萩野町一丁目的公交车站附近，有不少发烟筒正往外冒着烟。

“那辆救护车也在那里吗？”

“看不太清楚，好像是有几辆车。”

她把丰田AQUA停在了距离冒烟处大约十多米的地方，再往前的话，可能就会有危险了。

桃泽瞳正准备熄火，井之原悠伸手拦住了她。他说：“请不要关闭引擎，在这里等我。”

“把这个拿上。”桃泽瞳把手伸进胸前，掏出了布制的胸垫，递给了井之原。

“啊？”

“要是什么化学物品爆炸，可能会有有害气体，你就用这个当口罩吧。”

桃泽瞳的态度很干脆，井之原悠却瞪大了眼睛，身体非常僵硬，像是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一样。

那个尺寸惊人的胸部，原来是假的吗？

“借助了这个，还真是不好意思啊。”

“啊，不是，只是没想到你突然拿了出来。”

“人类的身体真的很不可思议。好了，快点儿吧。”

“啊，嗯。”井之原把胸垫盖在嘴上，冲进了烟雾中。

进入那片烟雾之后，不安的感觉愈加强烈，并有些发冷。“啊。”眼前几米远处发生的事让井之原忍不住喊出了声，但并非出于不好的惊讶，而是因为比预想中更快地发现了那辆救护车。车子就在眼前。

然而，井之原悠又突然一阵紧张。救护车的后门半开着，这意味着相叶时之可能已经被人带走了。井之原不安地走近那辆车，安慰着自己说，也不一定是那样。接着他下定决心，把车门完全拉开了。

车子里面很昏暗，担架车好像还在，但感觉不到人的气息。

“喂，相叶，你在吗？相叶，回答我！喂！”

这时，从不远的地方传出模糊的呻吟声。听起来带有几分夸张的成分，但也确实表现出相当痛苦的感觉。身处烟雾之中的井之原悠很难搞清具体状况，他同时感觉到恐惧和焦躁，声音也变得粗鲁起来。

“相叶，喂！别闹了，赶紧回话！喂，相叶！你的宝藏呢？我可要全部拿走了啊！那些值钱的东西都归我了，你愿意吗？！”

这时他听到远处传来警笛声。如果那些警车赶到，这一带恐怕马上就会被全部封锁，必须在被包围前离开这里。哪怕无法达成目的，也不能把桃泽瞳牵扯进来。

井之原悠咬紧牙关，不再朝救护车里张望了。虽然不想承认，但相叶不在这里，一定是被别的车运到自卫队医院去了。自己应该接受这个现实，回到桃泽瞳和庞塞那边去，井之原这么想着，回过头，准备离开。

“不行。”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井之原悠停住了脚步。

“井之原，说好了，一人一半。”这声音似乎就在他身旁，“你的份一定会给你，但是，要一人一半。”

应该不是幽灵在说话。

“你果然只对钱有反应呢。既然听到了，就早点回答我啊。”井之原回过头，再次冲着车里说道。相叶时之的身影蓦地一下出现了。“不好意思，我还飘飘忽忽的，有些听不清楚。应该是被人下药了吧，当个英雄还真辛苦呢。”想必相叶正在笑吧，可他好像没什么力气，连说话都是断断续续的。

事态突然好转，但也不能在这里继续磨蹭。井之原转过身，对相叶说：“上来。”他决定把相叶背到丰田AQUA那边。

“喂，井之原。”背上的相叶时之说。

“怎么了？”

“那个，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火鸟的钥匙。”

“注意到了。”

“太好了。”

确认完这一点以后，相叶时之好像完全放心了，就像电池耗尽了一样陷入了熟睡。背上的负担一下子变重，让井之原也想起了今天的操劳。现在自己还能背起一个大个子男人，简直可以说是奇迹。不过他马上就意识到奇迹是无法维持多久的，还好，只要再往前几步，就能回到桃泽瞳的丰田AQUA里了。

看到井之原背着相叶时之走近，桃泽瞳打开了车窗，微笑地看着他们。可她的表情马上发生了变化，同时大声对他们说：“危险！快躲开！”

背着相叶时之的井之原回过头，只见一团烟雾中有个像足球一样的物体飞了过来。他条件反射般地后退了一步，那个东西从他的鼻尖擦过，撞到了丰田AQUA的右前轮，滚到了地上。

“那家伙来了，快点！”井之原悠把相叶时之塞进后座，自己也钻了进去，然后狠狠地关上了车门。桃泽瞳看了看后视镜，避开赶来看热闹的人群，倒车来到最近的十字路口，然后飞快地转弯，加速离开了。

从烟雾中飞过来的那个像足球一样的东西到底是什么，井之原悠已经反应过来了。

不过他没对桃泽瞳说。桃泽瞳也没问。

井之原想忘掉看到的东西。

寻回犬躺在座位下面，安静地睡着觉。

导师慢慢地、从还未散去的烟雾中走了出来，将那把沾满血迹的日本刀扔在了路边。然后他从风衣口袋里取出一部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Analysis team”的电话，拨了出去。

电话接通后，他用英语和对方交谈了起来。

“我想使用一下这个地区的警方N系统。没错，就是交通监控系统。我想根据系统记录的位置信息和时间数据去拦一辆车。没问题吧？啊，行，之后把假的交通堵塞信息和行驶限制解除就可以了。再把其他车子都赶到这里，弄成差不多像是真的堵塞的那种程度。警察那边的信息也处理一下，把车型和对罪犯的外形描述都修改一下，再发布出去。”

挂断电话后，导师在带走相叶时之的那辆丰田AQUA刚刚停留过的地方站定。

他的脚边，有一颗类似足球的物体在滚动。

那是刚刚被他砍下来的，那个光头男性的头颅。

对方体格健壮，且丝毫不畏惧他的日本刀，但现在，那人的头部和身体已完全分离，再也无法动弹了。导师看着头颅，脸上不带任何情绪，仿佛那是一块石头。

突然，背后响起枪声，导师回过了头。一位身穿制服的警察从烟雾里踉踉跄跄地走了出来，手里拿着枪。导师的神情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远处传来的警笛声越来越清晰了，似乎有很多辆警车正赶往这里。

导师捡起丢在路边的日本刀，朝那个警察扔了过去。警察毫无防备，日本刀刺进他的腹部。警察嘴里冒出血泡，咚的一声，倒在了路旁。

导师走近那名警察，他丝毫不关心对方的生死，只是想将日本刀拔出来。

警笛声更大了，导师明白自己已经被包围了，可他还是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他完全没有逃跑的意思，而是慢慢地走进发烟筒所在的区域，把自己隐藏在了烟雾里。

一群警察赶到了现场，看着同伴的尸体，都被这前所未见的状况惊呆了。

村上病感染者所乘坐的救护车和同行的警车被不明人士袭击——宫城县警察总署接到了这样的报告，之后马上在整个县内采取紧急措施。

8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六日

在一片乌云下，有一栋孤零零的老房子。

房子面向道路那一侧的房间改成了商店，背面则是居住空间。

商店的主要货架上摆放着文具、杂物和生活用品，另一个货架上放着不少点心，店门口还有一个放香烟的玻璃柜，店里坐着一位年长的女性。

那是妈妈。

她正微笑着翻阅家庭相册，仔细地翻看每一页时她都会露出会心的笑容，似乎是在回味每一份记忆，然后沉浸其中。

这时，乌云终于遮住了整片天空。

巨大的铁球突然从天而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妈妈的杂货店上。接着又有两辆铲车从左右两边伸出机械臂，毫不留情地将这栋既是商店又是住宅的建筑彻底破坏了。

一切都化为了瓦砾，瓦砾被整理完后，那片空荡荡的土地上只剩下了被弄脏的家庭相册。最后一阵强风吹来，照片都被卷到了昏暗的天空中。

相叶时之面孔扭曲，张开了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有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妈妈，对不起。”这时，他清醒了过来。

这里是哪里？

他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车的后座上，但不是火鸟。车子也未在行进。相叶时之靠着窗子支起上半身。衬衫湿透了，他很想把衣服脱下来。这时他看见驾驶席上坐着个不认识的女人，不由得出声道：“喂。”

“啊，你醒了吗？”女人回过头。她的头发刚刚过肩，眼睛很大。“感觉怎么样？”她说，“你干什么，是想脱衣服吗？”声音里有些怒气。

“都是汗啊。”相叶时之突然想起自己并没有可以替换的衣服。他看向窗外，发现外面很暗。是嘛……原来已经是晚上了啊。

“哦哦。”女人凑了过来，把手放在相叶时之的额头上，“烧退了呢，太好了。”

“别开玩笑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日落剧场被警察逮捕，然后被安置到医院之类的地方，之后又被塞进车子，卷进类似爆炸之类的事件。从在徹担任门童的酒店里发生的那场骚乱开始，一切都完全没有真实感。

原来如此，我是刚刚勾搭上了这个女人，正带她开车兜风的时候睡着了吗？相叶时之想这么来解释身边的情况。

“接下来是要去酒店吗？”

“啊？”女人完全无法理解相叶时之的问题，有些不高兴的样子，“你明白现在的状况了吗？”她叹了口气。

“火鸟在哪里？”

“啊，什么？”

“我是在自言自语。我这是在做梦吗？”

“你真的是井之原的同学吗？”

“什么意思？”

“你们的差距也太大了。”

“少啰唆。”

这时旁边的车门开了，寻回犬扑了进来。“庞塞，是你啊。”相叶时之想去抱它，可寻回犬好像把它当成了障碍物，从他身上一跃而过，坐到右边的座位上看着窗外。“好不容易再见面，你就这么对我吗？”

副驾驶那边的车门也打开了，井之原悠坐了进来。

“相叶，你醒了？”

“这里是哪里啊？我的火鸟到哪里去了？”

“你最想问的就是这个吗？”井之原悠笑了，“还好好地停在那个投币式停车场里呢。你能吃东西吗？这里有面包。”说着，井之原拿出一个夹心面包递了过来。

相叶时之看着窗外，不远处有栋亮着灯的平房，像是一间古旧的商店。他想起了刚刚在梦里见到的老家的杂货店。

“便利店里都有摄像头，这种店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只有一个老奶奶在里面，她好像困了，都准备关门了。”

相叶时之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晚上八点半。“什么啊，跟我家的店很像啊。”

“是吧？”井之原悠脸上的神色一下子明亮了起来，“小时候，我们总在你家看《少年JUMP》呢。大家都舍不得走，就会买些点心或者干脆面吃。有夹心面包和冰激凌，还有杂志和文具，你家简直就是便利店的先驱啊。”

“我们接下来要去哪里？”相叶时之问，“还有，这位可爱的小姐是谁啊，井之原？”

“这位小姐姓桃泽，她就是委托我调查《鸣神霹雳战队》的人。”

“是英雄战队的女粉丝吗？”相叶时之说，“那么，就是因为她，我们才会这么倒霉的吧？”

“喂喂！”

“相叶，一定要这么说的话，可是你把我牵连到这堆麻烦事里来的啊。她的委托跟你完全没有关系。”

“可是，井之原，这个女的刚刚在勾引我啊。她故意把胸部露出来，还摸了我的脸。”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我只是在确认你的体温，看到你退烧了，就放心了。”

井之原悠放心地叹了口气。“太好了，只用退热药就把烧退了，那就说明……”

“应该不是村上病。”

“喂，你们在说什么啊？是‘每个男人都会因为我的胸部发烧’之类的吗？”

“你这是什么年代的台词了？！”桃泽瞳从车内反光镜里看着他，“会故意说出这种话，只能说明你对女人的胸部有着特殊的兴趣。”

“你们这还是初次见面呢，都在说些什么啊。”井之原悠苦笑着说。

“那个，我告诉你一件事吧。”

“什么？”

“其实男人并不像女性所想象的那样对她们的胸部那么感兴趣，只是女人自己比较神经质而已。巨乳控之类的，最多也就是一种特殊的恶趣味，只会在AV分类里列出来罢了。”对了，相叶时之想起那个被骗去演AV的女人，她的身影霎时穿过他的大脑。但他并没有怨恨，只是有些挂念这个行踪不明的女人。那家伙到底还会不会回老家去呢？

虽然没有在反光镜里盯着相叶时之了，但桃泽瞳并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我刚刚所说的并不是那些无意识的行为。不过既然你这么说了，我更要说下去了。你的意思是，女人会对自己的胸部感到自卑，所以才变得神经质吗？这么说的话，男人也是。”

“是啊，男人也一样。男人会特别关注女人的胸部，女人则会特别关心男人的身高。大家都是这样的吧？都只是无聊的念头而已。”相叶时之毫不在意地说着。

“相叶，这是哪首歌里的歌词吗？”

“大概是洛德·史都华⁽¹⁾唱的歌之类的吧。”他随意地回答道。

桃泽瞳有些夸张地叹了口气。她发动了引擎，井之原悠拉起座位上的安全带，转过身子凑近相叶时之，说：“相叶，你要当心啊。”

“什么？”

“她的胸部……”

“怎么了？”

“可以拿下来。”

相叶时之皱起了眉头，他完全不知道井之原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在说什么啊？”

相叶时之眺望着窗外的景色，想借此判断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这是一条并不算宽阔的道路。外面天色很暗，前后都只有稀稀拉拉几辆车。能从车灯的光线中大概看出周围没什么大型建筑。“是四十八号国道吗？这是要回山形去？”

相叶时之能想象到的情况是，在仙台已无处藏身，所以只能把最后的一丝希望寄托在山形那边。于是他问道：“情况有那么不妙吗？”

“情况确实很不妙。”井之原悠说。

“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还有前情提要。”

“我还想问你呢。”

“什么？”

“患上村上病是什么感觉？”

“村上病？什么啊？”相叶时之又皱起了眉毛，“有人感染了吗？”

“嗯，有啊。”

“搞什么啊！都这个年代了还有人感染村上病吗？又是像小学时候的委员长那样，没有打过疫苗的人吗？这种人真是会添乱，到底是哪里的家伙？”

“就是你啊。你就是添乱的人。”

“啊？”

“你就是村上病患者啊。”

“我？”

“新闻里是这么说的。”

前方车辆的刹车灯亮了，桃泽瞳随之把车停了下来。她回过头盯着后座上的相叶时之，说：“看起来你还挺精神的。”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啊。我被人注射了奇怪的东西，然后就感觉浑身无力，我还以为是被人下了毒呢。可是村上病？我？”相叶时之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哈——他冲着双手吹了口气，像是在确认手上的味道，但这样也无法得知自己的身体情况啊。是吗，果然是因为那个吗？“那你们岂不是也很危险吗？和我坐在同一辆车里，会被感染的。”

“不，我们都打过疫苗，所以就算被感染也不会发病。”

“那我也一样啊。”

“是啊。”井之原悠看着前方说道。车子又动了起来。“只是电视新闻里说，相叶你，得了村上病。虽然没有报出名字，但说的绝对是你。你先被安置在了市立医院，接着准备移送到自卫队医院。所以，我们就——”

“等一下。”相叶时之的语气变认真了，“我真的没问题吗？”

“你问什么？如果是问到底有没有染上村上病的话……大概没问题。”

“什么叫大概啊！难道说我染上了新型病菌？不是有什么新型流感吗，是那种玩意吗？”

“差不多吧。”

“什么差不多啊！”

“可能性并不是零。只是，电视上说你是因为没有进行疫苗接种，才被感染，然后发病的。这是骗人的，你接种过。而如果是新型病菌的话，新闻里应该会说。还有，警察也想来逮捕我，都到我家去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那些人很明显是在撒谎啊。”井之原悠故意把严肃的事情说得好像很轻松，“所以，感染村上病什么的应该也是在撒谎。只是借口而已。”

“什么借口？”

“是控制你人身自由的借口。还有就是让我们无处可逃的借口。感染者是没有自由的。”

“有必要这么干吗？”相叶时之啧了一声，又想起了其他的事，“啊，这么说的话，我们是不是已经很接近那些宝贝了？”

“宝贝吗？你的心态还真是积极呢。”桃泽瞳手握方向盘，轻声说道。

“你是嘲笑我吗？”

“没有。”

井之原悠冷静地推测道：“由自卫队医院进行收容，应该是村上病患者出现后的程序吧。这可能是法定的传染病标准处理流程。”

“等一下，医院里的那些人也相信我得了村上病吗？这误诊得太厉害了吧，就算是庸医也该有个底线吧！”

“谁能知道这是伪装的啊。应该只有少数人知道。”

“少数，而且都是上面的人。”桃泽瞳说道，“没有任何症状的话很容易暴露，所以先给你注射了一点让人发烧的药物。”

“不会吧……”相叶时之抱着自己的脑袋。

“刚刚把你救出来，放到这辆车上的时候，你可真的在发烧啊。我还以为一切都完了，你也许真的染上村上病了，都想把你就这样扔了呢。”

“别说什么完了啊！”

“幸亏她还比较冷静，先去买了退烧药，还想到了人为引起过敏反应的可能，让你喝了点儿其他的药。”

“我完全不记得了。不过，现在我们为什么往山形开？可别告诉我老家出什么事了。”刚才梦里的情景又出现在了他的脑海。

“相叶，你没事吧？”

“什么啊？”

“你应该有不少麻烦吧？”

“啊，是啊……”

“是钱吗？”

“之前我也说过，我必须要在这个月搞到一笔钱，如果月底前拿不出钱，我家的房子就会被拆除，变成一块空地，然后在上面建起别人家的房子。”

“不会吧！那家店不是你妈妈的吗？”井之原悠皱着眉头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如果只是车子的贷款，应该不至于那样吧？”

“发生了很多事啊。唉，不说这些了。对了，你是不是也很缺钱啊？”

井之原移开了视线，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看他的表情就知道说中了。“说实话，生活也不那么愉快呢。对了，你妈妈她——”

“别说我家的事了行吗！我和老妈都是笨蛋啊。”

井之原悠愣了一下，用平静的口吻回答道：“相叶，你还真是不招人喜欢啊。虽然你好像不太想说，不过我现在想起了小学时候的事情。到你家里去找你的时候，你妈妈总会特地出来对我说‘多谢你一直和时之一起玩’呢。”

相叶时之受到了剧烈的冲击，他的胸口有些疼。“你在说什么啊？”

打从出生后开始，母亲没有一刻不在为他担心。到了这个年纪，又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她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这一刻，母亲对他的挂念深深地刺痛了他。

“那时，我完全不知道相叶的妈妈为什么要对我道谢，直到自己也成了父母之后，好像才稍微明白了一点。”

“这还真是个好消息呢。”相叶时之插嘴说。

井之原悠没有理睬，继续说了下去：“是想对‘自己的孩子可以宁静快乐地生活’表示感谢吧。孩子有好朋友一起玩，这件事很令人感激。对了，我还记得那件事。”

“什么事？”

“每年八月为花笠祭做准备的时候，我们都会在暑假前一天，一早就到霞城公园集合，和其他学校的学生一起排练。”

“现在也还是这样啊，就是差不多现在这个时候，这又怎么了？”

“我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搞错了，还跟平时一样去学校了。上学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还觉得很奇怪。这时遇上了你妈妈，她让我坐在了她的自行车上。”

“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事啊。这种陈年旧事又和现在有什么关系？”相叶时之的声音有些粗鲁，“对了井之原，你父母现在怎么样了？”

“他们年纪不小的时候才生下了我，几年前去世了。”听到这个回答，相叶时之又有了更深切的心痛感。

车内的气氛也变得沉重起来。井之原悠好像不想这样，他轻快地呼喊道：“对了，相叶。”

“怎么了？”

“你在小学的时候说过吧，‘等我成了职业选手，你们想买什么我就给你们买什么’。”

井之原的语气里没有讽刺意味，只有深深的怀念感。

“如果我成为职业选手的话，对吧？如果真能那样，我一定买给你们，坐在火鸟里也能更轻松了。”相叶时之无力地把双手放到脑后，“小时候的梦想，大多都不会实现。我既没有成为职业棒球手，也没有住进东京的高层公寓，游泳池那么大的水果奶昔也没吃上。”

“你的梦想里还真是什么都有呢。”桃泽瞳终于插进了他们的回忆里。

“不过，也有可以实现的梦想。”

“小时候的梦想吗？你是在说，总会有一部分有才华的人能成为职业运动员吗？”

“不是，我是说我们。”

“你当年曾经想过要成为村上病患者吗？”

“不是，我们也许可以见到霹雳红。”

“霹雳红？”

“霹雳战队的霹雳红？”

“什么啊，井之原，你是在嘲笑我吧？”相叶时之探出了身子，伸出双手，使劲儿晃着坐在副驾驶席上的老友的双肩。

这时，从驾驶席上传来了一句简短的话：“前面可能在盘查。”

二人看着前方，平缓地向右方弯曲的道路上，刹车灯的光芒连成了一条线。

连接仙台和山形的四十八号国道被称为作并街道，中途和从岩手县延伸过来的四五七号国道汇聚到一起，有六公里是重叠的。四五七号国道呈南北一条直线，只有借四十八号国道的这段路，从上空看起来就像是阿弥陀签的形状。竖线是四五七号国道，横线是四十八号国道。

现在相叶他们乘坐的车子就在那条横线上开着，再往前七八公里就要沿四五七号国道向左转弯了。换句话说，那里是他们转往竖线的分界点。

相叶时之凝视着驾驶席和副驾驶席之间的导航画面，右前方是爱子小学。

盘查好像就是在那里进行的。

发生什么事了吗？相叶时之有点想提出这个问题，但还是作罢了。就算有什么事，大多也是因为自己。虽然记忆有些模糊，不是特别清晰，但刚才被搬运的过程中好像听到了爆炸的声音。新闻里还说自己是村上病患者，仅从这一点来看，肯定也是什么大事件。

“好像不太妙。”

“相叶，你到后面去。”

“后面？你是叫我下车吗？”

“不是，我是说后备厢。那里还有点空间吧，你藏进去。”

确实，后备厢里有空间，里面没行李，很宽敞。“要是从后面打开不就全完了吗？”

“只能祈祷他们不要打开了。”

“那个，警察那边的情报也很厉害吧。那个是叫N系统吗？可以追查到车牌的信息不是吗？”

前方也许是有警察正在一辆一辆地检查通过的车辆吧，车流前进又停止，前进又停止，不断重复着这个过程。

“不过能平安无事地开到这里，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吧？我们算是选对路了吗？”

“说到这个，有件事我很奇怪。”桃泽瞳放慢了车速，身子向后靠在了椅背上。

“什么啊，赶紧说。”

“那个，相叶，警察现在应该正在加紧行动，追捕着歹徒吧？”

“歹徒，是说我们吗？”

“应该是吧。可是，在宫城萩大道上袭击救护车的是那个外国人，就是银发怪人啊。”

“骗人的吧。”

“什么啊？”

“那家伙来袭击了？”

“你只顾着睡觉，什么都不知道吗？”

“什么叫只顾着睡觉啊，只顾着是什么意思！”

“就在那个外国人想亲吻你的时候，我把你救了出来。”

“受欢迎的男人真辛苦啊。”

“警察应该还没把银发怪人和把你带走的我们区分开。”

“你怎么知道的？”

“我看了警察要求进行盘查的速报。”

“你是在哪里看到的？网上吗？”

“我用电脑查的。警察那边好像召开了紧急会议，复印了很多资料。”

“你是说，复印的文件你都可以看到？”

“就是这样的。”井之原悠迅速回答，“不过总之，相叶，你先藏到后面去。”

“就算我躲起来，要是仔细检查，也会被发现的吧。你知道他们要找的是什么吗？”

“警察在寻找一位四十多岁的男性。他开一辆白色的丰田兰德酷路泽，载着村上病患者逃跑了。警察内部传递的消息是这样的。”

“这也差得太多了吧，日本的警察真的没问题吗？”

“应该是谁散布了虚假信息吧。故意对N系统做了手脚，让别人以为有一辆兰德酷路泽从现场逃跑了。”

“喂，井之原，你都有这种本事了吗？”

“不是我啊。”

“那是谁啊？”

“我怎么知道。不过，在我们所知道的人里，只有那家伙有这样的本事吧。”井之原悠还没说完，相叶时之便反应了过来。是那个高科技魔神，银发怪人。

“还真是被一个厉害的家伙盯上了呢。”相叶时之嘴里嘀咕着。他把身子压低，跨过后座的椅背，滚到了后备厢里。“躺在这里就看不见了吗？”

“我也不知道。不过从警方所掌握的假情报来看，我、桃泽，还有庞塞这个组合被怀疑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车子停下了。马上就要接受盘查了，相叶时之最大限度地缩起身子，提心吊胆地注意着窗外的情况。似乎能看到外面有一丝烟雾。

“喂，就没什么东西能盖在我身上吗？他们贴近车窗就能看见啊，或者用手电筒一照，就发现了。”

就在相叶时之准备继续抱怨的时候，听到了车窗打开的声音。是驾驶席那边的窗子，警察已经站在车子旁边了。

相叶时之最大限度地压低身子，却还是觉得皮肤的颜色在黑暗中比较显眼，因此有些害怕。为了把脸遮住，他把头埋进了飞扬的尘埃里。

驾驶席上的桃泽瞳好像正在跟警察对话。以相叶时之目前的姿势，听不清具体内容。他努力调整着耳朵的角度。

如果情况不妙，比方说警察走到后面想要打开后备厢的话，井之原悠应该会发出暗号的。在此之前，只能先这样忍耐着了。

这时，相叶时之想起井之原悠说过的那句话：“能见到霹雳红。”

他说的霹雳红，一定是霹雳战队里的那个霹雳红。

对了，他想起一件事。他们曾在日落剧场里说服经理，让他拿出一些物品来拍卖，从而吸引赤木骏现身。

这个计划，有结果了吗？

这时，副驾驶席上的井之原悠冲着后面大声说道：“庞塞，乖一点啊。”表面上是在对狗说，其实是说给自己听的，相叶时之明白这一点。

如果后备厢被打开的话，自己该怎么办？应该冲出去吗？如果只有一两个警察的话，还有逃走的可能。但看现在这种状况，双方实力悬殊，这么做只会马上被抓住，然后被塞到警车里去。接下去，自己一定会被当成真正的村上病感染者。想到这儿，相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余光好像扫到了手电筒之类的亮光，他想象着自己被发现、身体被照着的画面，不由得发起抖来。

庞塞叫了起来。

声音很短促，既不像管弦乐器也不像打击乐器。“太慢了吧。”它像在抱怨。接着听到井之原悠训斥道：“马上就好了，乖一点。”庞塞大概是把前腿伸到驾驶席那边了吧。“大概是停车时间太长了，它有点不耐烦。”井之原对警察说明着。“我们要去秋保温泉，已经有点晚了。”又听到了桃泽瞳轻快的话语，她的演技还真不错啊。又传来她的声音：“要这样一辆辆地查，还真是辛苦呢，希望能快点儿抓到歹徒。”

窗子关了起来，车子向前开去。相叶时之忍住马上起身的冲动，也不敢出声提问，他只得继续忍耐着。

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心情，井之原悠开口说道：“相叶，你自己数到十，然后就起来吧。”

相叶时之飞快地从一数到十，然后直起了身子，又回到了后座上。

车子慢慢加速，在红绿灯处左转弯。他们已经离开了作并街道，正沿着四五七号国道向西南方向行进。大多数车子继续往前开，只有相叶他们沿着阿弥陀签往下行驶。

“庞塞，多亏了你啊。”听到相叶时之的话，寻回犬哼了一声，把身子转了过去。

“对了。”相叶时之拍了拍身上的灰，寻回犬有些不高兴地瞪了瞪他。相叶继续说道：“赤木骏买下那些东西了吗？”

“是的。”

“越来越有看头了呢，那霹雳红现在在哪里？”

“拍下物品的人写的配送地址就是前面的加油站。”井之原悠用手指着导航说道，“我刚刚还真是害怕警察看到导航里的目的地啊。”

“加油站？不是家里的地址吗？”

“也许是朋友开的加油站之类的吧，应该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住址。不管怎么说他也是霹雳红，对《鸣神霹雳战队》的狂热粉丝总会有几分防备吧。那里大概被他当成信箱来用。走到现在这一步，能和霹雳红联系上的概率还是很高的。”

“购买者的姓名是赤木骏吗？”

“是佐藤初。”

“听起来就像化名啊。”

“说不定是本名，赤木骏这个名字才是艺名。在你睡着的那段时间里，我收到了关于交易内容的邮件。所以，我们现在要去那里。”

“那个经理还特意联系你了吗？还真是讲义气啊，健太。”

“联系我的不是经理。”井之原说，“是礼子。”

“礼子是谁啊？听名字是个美女呢。”听到了一个未曾听说过的名字，相叶时之马上警戒了起来。

“是经理的妈妈，那个老奶奶。网络拍卖好像一直是她在弄。”

晚上的沥青路面一片漆黑，只有在车头灯的照射下能勉强看出路中央的白色分隔线，两边都勉强只有一车道的宽度。车子正沿着四五七号国道直线向前。从影子可以分辨出周围群山环绕，路旁稀稀落落的有几间民宅，道路平缓地向前延伸，路旁的围栏反射着灯光，时隐时现。

他们看到了秋保温泉的指示牌。

“井之原，你还没洗澡吧，顺便去趟温泉吧。”相叶时之说。

“你不也没洗澡吗？”

“桃子也一起去温泉吧。”

“我叫桃泽。”驾驶席上传来了冷淡的回答。

“井之原，她的心情好像很差呢，是你惹他不高兴了吗？”

“直到你起来之前，她都挺好的。”

“还真不走运呢，正好没赶上吗？”

“你还真是个会信口开河的人呢。”桃泽瞳感叹道。

“这也是我想说的话。”相叶时之回敬道。

井之原悠探出身子，手指前方，说：“就是那里。”

左边有块加油站的招牌，像是突然挤进周围的民宅里的。

“好像是自助式加油站。”井之原悠透过车窗往外望了望，无声地阅读着招牌上的文字，“还开着灯，那就是还在营业喽？”

加油站的占地面积很大，跟这条路的宽度和车流量相比，规模大得有些不协调。相叶时之提出了这个疑问。

“也许来的车子很多。”井之原悠环视着周围说，“这里离碎石场比较近，可能会有很多大型翻斗车。还有大货车也经常经过这里。”

桃泽瞳慢慢开近加油机所在的区域。左边有栋办公室模样的建筑，看起来感觉空空荡荡的。“真的还在营业吗？”井之原悠愣愣地说道。

总之先加油，三人达成了一致，桃泽瞳把车子开到了加油机旁。“我来吧。”井之原悠走下了车，相叶时之也一起下来了。

“相叶，我一个人就行了。你去休息吧。”

“一直缩在那辆小车里，身体都发僵了，还是外面舒服啊。”

井之原悠按程序拿起喷油嘴，驾驶席上的桃泽瞳在车内操作了一下，打开了车子的加油口。

这时，车子后面突然冒出一个身影，有个留着茶色长发的年轻人站在那里，一脸无聊的样子。相叶时之立即摆出防御的架势，却听对方说“欢迎光临”，原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年轻人表情倦怠，应该刚才还在办公室里睡觉吧。不过，客人来了马上就能出来迎接，还真是了不起啊，相叶时之在心里感叹道。

解释完自助式加油的方法后，工作人员就没什么事了。要检查一下车子吗？要办张会员卡吗？这些建议这位工作人员一句都没说，只是打着哈欠站在一边。

“啊，对了，这家店里有一位佐藤先生吗？”井之原悠把喷油嘴插了进去，问道，“佐藤初先生。”

“佐藤？”工作人员歪了歪脑袋，“啊，你是说佐藤先生吗？”

“不是一开始就说了佐藤先生吗？”相叶时之立刻回嘴道。年轻人的表情变得有些僵硬。

“喂，你这是什么意思啊！”相叶时之急了。

“没什么。佐藤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是位阴暗的大叔。”

井之原悠看着相叶时之。霹雳红在这里工作？他又重新环视这个开在单向一车道的马路旁、看似十分孤寂的加油站。但井之原并不意外，也不觉得灰心丧气。

“佐藤就是赤木骏吗？”相叶时之开门见山地问道。

“啊？赤木是谁啊？”

相叶时之想从手机里翻出他出演霹雳红时的照片，让对方来验证一下。但想到年代久远，此时的他容貌应该也发生了变化，便作罢。

“喂，把那个佐藤初叫来。”

“叫来？你是说佐藤吗？”

“你们都是这里的工作人员，应该有联系方式吧？我们找他有急事，能不能让他马上到这里来啊？”

“这样啊。可我到十点就可以关店回家了。”

相叶时之看了看手表，还有三十分钟。

“别废话了，快点，否则的话……”相叶时之的语气里带着威胁意味。

井之原悠也在一旁平静地请求道：“拜托了。”他们这样，就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的警察搭档。

“我该怎么跟他说？”

相叶时之看了一眼井之原悠，说道：“说他的粉丝来了？”

井之原悠耸了耸肩。

“这样说他应该会相当紧张吧，有可能就不来了。”井之原悠转过身，面对那位工作人员说，“你就说，我们知道他是冤枉的了。”

“冤枉？”相叶时之突然明白过来了。是说霹雳红是萝莉控的事吧。

“虽然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不过，这种时候对他说这个，恐怕佐藤是不会来的吧。”工作人员好像有些无法接受。“不过，我会打电话的。”他说，“佐藤他平时从来不会马上回短信，很麻烦。”他说着，往办公室方向走去。

“这家伙虽然态度冷淡，不过连这种无理的要求都接受了，看来性格还挺好的。”井之原悠苦笑着说。

相叶时之走到驾驶席那边，敲了敲车窗，桃泽瞳打开了窗子。

“你那边怎么样了？”

这是相叶时之第一次从正面看桃泽瞳，这才发现她眼睛很大，脸型略尖，不禁感叹了一声：“桃子你长得真漂亮啊。”

他说这话时的样子就像小孩子看完电影后发表最简单质朴的感想，桃泽瞳难得地也有些慌张。不过她马上反问道：“不用夸我了，你那边状况怎么样？”

“啊？我才没在夸你。”

“那是什么？”

“只是单纯的抒发感想而已。”

相叶时之告诉她，那位工作人员现在应该正在给佐藤初打电话，再等一下。他看了看后座，寻回犬正蜷着身体、闭着眼睛。

相叶时之回到了加油机边，对井之原说：“这里还真安静啊。”

“你工作的天童温泉棒球练习场不应该也是这种感觉吗？”

“这么说的话，确实是这样，同样是建在通往深山和果园的道路旁的设施啊。井之原，我想了一下，事情会像你所说的那样，我们平安地通过了盘查，是因为警察的情报出了问题吗？”

“这只是我的想象。但我总觉得包括N系统在内，很多信息被人做了手脚。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以办到，不过似乎只有这种解释了。”

“能做出这种事的，果然只有银发怪人。行事方式这么粗暴，会让人联想到那家伙也很自然吧。不过，这么做对他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加油机运行的声音停止了，计价器也停了下来，井之原悠拔出喷油嘴，说：“能帮我把加油口关一下吗？”

相叶时之拿起放在加油机上的油帽，重新放到加油口上，转了一下固定住。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声音，盖子盖上了。井之原悠把皮管绕好，把喷油嘴放回原处，接着收回退的零钱，塞到了钱包里。

“你刚刚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井之原问。

这时，那位工作人员从办公室里慢慢地走了过来。“啊，找到佐藤了。”他说。

“怎么样？”

“本来他好像马上就要把电话挂断，不过我说了那句什么冤枉之类的话以后，他就说马上过来。”

“井之原，果然跟你想的一样啊！”

“真没想到能有一天见到他。”

在一片寂静中，突然又响起车子的声音。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并肩站着，一起把目光投向那个方向。在稍远处的红绿灯前停着一辆车，此时好像正在重新发动引擎，在夜色中只能远远地看见那辆车的车头灯。不久后，信号灯变成了绿色，他们听到了关车门的声音。车灯发出的光在路面上移动起来。那辆车好像正朝着加油站开来。

“是霹雳红的车吗？”井之原说。

“还真快啊。”相叶时之回答完之后突然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太紧张了，觉得自己有点可笑。都到这个年纪了，居然还能和小时候心里的英雄见面，要是棒球选手倒还说得过去。”

“结果只是电视节目里的英雄啊。”井之原悠也露出苦笑。

听声音不像是卡车或皮卡。车子悄悄地接近，没弄出什么动静。如果路边有蜡烛竖着的话，那辆车应该只会静静地把烛火吹灭。车子开得很平稳，而相叶时之的心跳声却随着汽车驶近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大。终于要见到霹雳红了吗？他很紧张。

“佐藤先生开的是混合动力车吗？”井之原悠问。

“他一直骑他的专用自行车啊。”工作人员回答。

“专用自行车？”

“那个，佐藤先生的右脚好像有点跛。”

“没听说过啊。”

“所以那辆车改造过了，会比较容易骑。”

“是吗……”井之原悠应道。

“对了井之原，刚刚还没说完呢，那个机械怪兽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不过如果他能做到那个的话……”

“那个？”

“让警方朝着错误的方向行动，在此期间自己去捕捉猎物，为此，他才搅乱了N系统。”

“猎物是什么？”

“相叶，就是我们啊。”

开过来的是一辆出租车，黑色的丰田普锐斯。从右边向加油站接近，带动的气息依然像在吹蜡烛般平稳。

“不是自行车，而是出租车吗？”相叶时之愣愣地说。

“佐藤会坐出租车，还真少见呢。”工作人员小声地嘀咕着。

就在这时，普锐斯开进了加油站。

感觉这辆车下装的不是轮胎，而是雪橇，因为一点都没减速。

相叶他们呆呆地看着径直闯入的黑色轿车。

真要这么做吗？三人都说不出话来。

传来一声重重的撞击声。

出租车没有减速，直接从他们眼前通过，撞在了堆在加油站一角的轮胎山上，车身应声翻了过来。一只好像折断了的手臂推开车门，接着滚出一个人来。无法确定这人是否还活着，只看到从他嘴里吐出大量泡沫，好像已经失去了意识。

“喂喂。”相叶时之自言自语道。

身边的井之原悠看着相反的方向，说道：“喂喂，看那边。”

一个高大的男性身影慢慢地从出租车开过来的方向走来，他应该是在红绿灯处下了车。

出现在加油站里的，是一个全身发亮、像是被剥除了影子的男人。虽然现在是夏天，他却穿着风衣，一只手里握着一把日本刀，另一只手掏出手机，正对着手机用英语说着什么。

“这是怎么回事！”相叶时之目瞪口呆地感叹了一声。

银发怪人瞪向他，好像在提什么要求。

那辆翻了个个儿的车子还没有熄火，引擎转动的声音让井之原悠的心跳变得剧烈了起来。出租车的车头灯也开着，光线照射在墙壁上。

井之原悠紧咬牙齿，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如果这时候太慌乱，那可就全完了。他发现自己的膝盖在发抖，于是在腿上用了点力气。

“这是怎么回事啊？”相叶时之又说了一遍。他非常震惊，但还能说出话来。而身边那位茶色头发的工作人员只是张大了嘴巴，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明白了吧，这正是令人感动的重逢啊。”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里啊？那部手机没开吧？”

“现在我确信了，果然是这个家伙对警方那边的信息做了手脚。他肯定调查到了我们的车牌吧。如果能动用警方那边的信息的话，只要利用N系统，就能轻松地进行追踪了。”

“大叔，你觉得用那种武器就能对付我们两个了吗？”相叶时之很明显是在虚张声势。而那把刀，可不只是他口中的“那种武器”那么简单。

银发怪人，井之原悠，相叶时之，站成了一个三角形。

“相叶，当心点！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不知是警察还是什么人的头被他砍下来了。”

“再怎么当心恐怕也没用吧。”

井之原悠稍微沉下腰，盘算着一旦对方冲过来，他就往左或往右逃跑。

“说起来，好像没人教过空手夺白刃的暗号呢。”相叶时之还在开着玩笑，不过他的语气里毫无信心，所以也无法改变现场紧张的气氛。

银发怪人面无表情，仿佛他从生下来起就没出过汗一样，周身只有冰冷的感觉。

“你还拿着那个中间人的手机吗？”响起了不合时宜的机械音，原来是银发怪人举起的手机发出的，他使用了语音翻译软件。

“果然是为了我们手里的手机啊。”相叶时之叹了口气，“不过你还真难缠，我都后悔了，真是一开始就不该牵扯到这件事里来呢。可恶。”

“相叶。”井之原悠说。

“怎么了？”

“别去想对方已经打出的安打了。”这是他们小时候打棒球时教练常说的话。每当对方打出安打，或是裁判做出了不利判罚时，教练都会对想要放弃的相叶时之这么说。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是想起了那些总是误判的裁判呢，不知他们现在是不是还那样。”

“别都怪到裁判身上。”

井之原悠注意着和银发怪人之间的距离，向左侧沿弧线小心地移动着。同时他觉得，即使想要干些什么，也应该先跟相叶时之保持一定的距离。

“你还拿着中间人的手机吗？”银发怪人的手机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你好烦啊，拿着呢。”相叶时之仿佛想驱赶内心的焦躁，立刻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把这个给你就行了吧？这玩意儿跟我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这样就没问题了吗？井之原悠有些想问。拿到那个手机，银发怪人会不会一边说着谢谢，一边把这里的所有人全部解决掉呢？而对自己来说，交出手机，也就意味着失去了那张藏宝图。

“你把手机放下，从那里离开。”语音翻译软件说。

这是某种前卫艺术的舞台布景吗？井之原悠想要苦笑。寂静的夜晚，在这个远离市区的加油站里，一辆出租车翻倒了，司机吐着白沫丢掉了性命。还有一位拿着日本刀的外国人，利用语音翻译软件不断发出机械音。这是自己现在所经历的现实吗？

眼前的这个人真的很恐怖。他拿着日本刀，并不是为了威胁，而是真的想杀了这里的几个人。那颗被砍下的头颅又掠过了井之原悠的脑海。

他又想起妻子和儿子，如果自己在这里丧命的话，他们该怎么办呢？

“不过你要告诉我，这个地图究竟有什么用？”相叶时之弯下腰，摆出准备把手机放在地上的姿势，然后提出了这个问题。

银发怪人没有眨眼，表情还是异常冷漠，也许是因为他没有理解相叶时之所说的日语。他又对着自己的手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把手伸了出来。

“你们手里没有五色沼的水，把中间人的手机交给我。”

“你先告诉我，五色沼的水有什么用，那就是所谓的宝贝吗？”相叶时之的问题还真直接呢，井之原悠想。

“这里有五色沼的水吗？”

“你先回答我，那种水是能卖出高价吗？”

银发怪人用手机解读了一下相叶时之的这个问题，之后回答道：“当然。”

井之原悠感觉到相叶时之用余光瞟了自己一眼。

“五色沼的水，我有。我有水。”相叶时之用最简单的英语单词与对方沟通，“我有。而且我们能把水带到这里来。”

“你们能把五色沼的水带来吗？”银发怪人继续用手机发问。

带来？是到五色沼打水，然后带到这里来吗？井之原悠努力思考着，可还是无法理解眼下的状况。

“我们能把水带来。”相叶时之用力地回答。井之原悠想看看相叶时之现在是怎样的表情，于是往旁边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对方冲他使眼色。

他应该有了计划，但井之原悠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计划。

最先行动起来的，是那个呆若木鸡、蹲坐在地的加油站的工作人员。他像是身上的开关突然又被打开了一样，惊慌失措、手脚并用地朝办公室爬去。可能是因为害怕吧，他的动作并不快，但也因此不那么显眼。井之原悠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前进到离办公室很近的地方了，手臂向前伸着。

可是，他没能成功。

银发怪人没有移动，似乎是在自己的监测范围内感受到了异动，他飞快地往左转动九十度，把日本刀衔在口中，空出的手从口袋里拿出了一把裁纸刀。咔咔几声，刀刃伸了出来，然后他挥起手臂。一瞬间后，刀片从工作人员头部左边大概十厘米的地方飞过，刺进了办公室旁的花盆里。

工作人员颤抖着缩成一团，一动也不敢动了。

第二把裁纸刀出现了。银发怪人把手机放进口袋，摆出右手拿着日本刀，左手拿着裁纸刀的架势。

接着银发怪人面无表情地挥动手腕，像要把飞镖投出去一样，高高地举起了第二把裁纸刀。工作人员会被刺中！井之原悠感觉全身的汗液都要蒸发了，身子一动也动不了。由于无法面对如此恐怖的画面，他闭上了眼睛。

这时，传来一阵喧闹的声音。

井之原悠睁开眼睛，看到银发怪人脚步踉跄。

是寻回犬扑了过去。它是什么时候从车上下来的？井之原悠看了看丰田AQUA，只见驾驶席的车门打开了，桃泽瞳站在车旁，好像正准备冲向这边。明知非常危险，她还是想向银发怪人发起突袭吗？而在这之前，我们的名犬抢先一步冲了出来，扑向银发怪人。

“庞塞！”

趁这个机会，工作人员逃回了办公室里。

突然袭击的效果不会太久，银发怪人只是晃动了几下身体，就把寻回犬甩到了一旁。寻回犬像被摔倒在垫子上的摔跤手一样，躺在地上不动弹了。

银发怪人双手将日本刀举过头顶，这时井之原悠猛地冲了过去。棒球队里曾经有句名言，叫“在思考之前先行动起来”，现在的情形就是这样。

怎么才能保护庞塞呢？他完全没想到什么办法，只是单纯地不想看到那条狗在眼前被刀砍得鲜血飞溅，他只有这个信念。就往对方的背上撞过去吧，跑出去好几步后，他才这么决定。

不过，在撞上之前，银发怪人先敏捷地转过了身。

对方手中的日本刀随着身体的转动挥动了起来。这下全完了吗？井之原悠绝望地想。时间的流逝突然变得缓慢，他想象着自己被砍中后的疼痛，血管都收缩了起来。眼前像是泼洒了黑色的墨水，他感到了深深的绝望。

拯救他的，是轮胎。

那个轮胎就像大型飞碟一样从空中飞了过来，重重地砸到了银发怪人的身上。

紧接着，随着某处传来“喂喂”的声音，又有一个轮胎飞了过来。

不知道是从哪儿来的力气，相叶时之跑到了轮胎山旁，抱着两个轮胎，扔了过来。

而且，这只是第一阶段，相叶时之还准备好了第二阶段的攻击。

银发怪人躲开了第二只轮胎，往后退了几步。相叶时之好像早就瞅准了这个对方把日本刀放下的时机，用尽全力跳起。“别小看亚洲人啊！”他大声喊着，向对方踹了过去。银发怪人稍微躲了一下，被踹中了肩膀。虽然不到受伤的程度，但至少让他失去了平衡。

这时寻回犬已经爬了起来，跑到丰田AQUA旁的桃泽瞳脚边，准备发起新一轮攻击。

扔过去的轮胎还在地上滚着，划出一条弧线。井之原悠追上了第一个轮胎。他把轮胎当盾牌，虽然心里很不安，不知是否该跟对方战斗，可现在也只能这样了。

他双手抱着轮胎。

这时，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他赶紧朝那边望去，发现是裁纸刀刺进了轮胎。是银发怪人用左手扔出的刀。

相叶时之出其不意的攻击确实扰乱了银发怪人的行动，但他又迅速恢复了冷静，沉着应对。

但现在也只能继续攻击了。井之原悠像铅球选手那样扭动着身体，把手里抱着的轮胎扔了出去。

可是，对方用日本刀的刀柄挡住了，轮胎被弹得飞了出去。

他要反击了，井之原悠立刻摆好了架势。

银发怪人的身体突然定住了。他脸上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但好像有些发愣。到底怎么了？井之原悠不停地眨着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才注意到，银发怪人的身体湿了。

刚开始，井之原悠还以为是加油站里的灯光反射，花了眼，但并不是这样的。银发怪人身后的加油机旁出现了一个男人的身影，他正手持喷油嘴，晃动着手臂。

感觉到有汽油从身后喷来后，银发怪人瞪大了眼睛，冲着后方举起了日本刀，准备向那个拿着喷油嘴的男人砍去。不过他马上察觉到了危险，向旁边避开了几步。

拿着喷油嘴的男人手里，还握着一只已经点着的打火机。

如果这时候把打火机扔过去，银发怪人整个人应该都会烧起来。

这位突然出现的男人头发很长，都快把眼睛遮住了。他身上的汗衫松松垮垮的，感觉像是个乡下小混混。不过井之原悠知道他是谁，相叶时之应该也意识到了吧。虽然他的下巴上出现了赘肉，体型也不再称得上苗条，不过，这一定就是他们小时候最喜欢的战队的队长了。

那人身穿淡红色T恤，轮流看着井之原悠和相叶时之。接着，他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一样，将视线投向其他的方向。“不好。”他口中默默念道，将管子粗暴地放回到加油机里，转而捕捉银发怪人的动向。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满身汽油的银发怪人勒住了丰田AQUA旁的桃泽瞳。

桃泽瞳完全被他控制住了。

不知道该说是英勇，还是鲁莽，寻回犬张牙舞爪地准备向银发怪人扑过去。不过，失去自由的桃泽瞳大声喊了声“庞塞”，制止了它。

“你们住手，否则，我就把这个女人的头砍下来。”从银发怪人的手机里发出这样的威胁。

在场的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观察着敌人的动向。桃泽瞳发出的呻吟声让寻回犬也无法马上行动。

井之原悠暗暗计算着自己和丰田AQUA之间的距离，接着又看了看身后翻倒的那辆出租车。

到底该怎么办？紧张和恐惧使得大脑有些僵，他拼命思考着。

“你们把五色沼的水带来，我就把这个女人放了。”银发怪人借用手机说。

接着他飞快地把桃泽瞳塞进丰田AQUA，自己坐到驾驶席上，发动了引擎。他狠狠地踩下油门，车子气势十足地离开了。

井之原悠和相叶时之都愣愣地站在原处。

“这是怎么回事啊？”

二人扭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个身穿红色T恤的男人拨弄着刘海，大概是因为睡眠不足吧，他有明显的黑眼圈，眼神也很黯淡。

“你是赤木先生吗？”井之原悠问。

“是霹雳红吗？”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

“就像你看到的。”相叶时之环视着加油站，出租车还翻倒着，轮胎也还在滚动，“这是当年剧场版的重拍。”

“如果是这样，”穿T恤的男人望了望四周，很认真地问道，“摄像机在哪里？”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感情。

井之原悠和相叶时之坐进车里，准备去解救被带走的桃泽瞳。他们打算驾驶着这辆加油站工作人员上班时用的三菱皮卡去追赶对方。

“请吧请吧，情况紧急，请随便用吧。”工作人员当然不可能这么说。“你知道这个多少钱吗？”“别人驾车弄出事，保险公司都不会赔的啊。”工作人员当然这样抗议了。但因为银发怪人闹出的事情让他非常狼狈，面对救命的客人提出的请求，他也无力拒绝。

相叶时之夺过了车钥匙，说：“之后会还你的。”

工作人员无奈地对一旁的人说：“佐藤，你倒是也说句话啊。”

“只能借给他了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那个女人被带走了，所以需要有辆车去追。而这里呢，就只有那辆翻倒的出租车、我骑来的自行车和你的三菱皮卡了。用排除法的话……”

“反对使用排除法。”

“别废话了，反正这也是父母给你买的车吧？让你用太浪费了。”相叶时之不耐烦地说着，走出了办公室。

“这里发生的事你可以报警，但不要说车子的事。如果被警方知道了车子的车型和车牌，就全完了，再也追不上那个外国人了。”井之原悠请求着对方。

自己喜欢的女性被带走了，寻回犬好像很焦急的样子。相叶时之打开三菱皮卡的后门，对它说“上来”的时候，它汪汪地叫了起来，像在说：“要是被绑走的是你就好了。”它没有跑进车内，而是跳上了皮卡后面的翻斗。相叶时之啧了一声。

“井之原，我来开吧。”

“好吧。不过，该往哪里开呢？”

就在这时，他们看到赤木骏拖着右脚，从办公室方向走了过来。

井之原悠的手机发出震动，有电话。

屏幕显示来电者是桃泽瞳。“相叶，是桃泽打来的。”他按下通话键，把手机放到了耳边，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听到的果然是那个机械音。

“你们把五色沼的水带来。”

“他在说什么？”相叶时之皱着眉头问。

“叫我们把五色沼的水带去。”井之原悠依然把手机放在耳边。

“只有这些吗？”相叶时之的脸上浮现出苦笑，“那个水到底有什么用，真的对身体那么好吗？”

“五色沼的水，能够净化。”

“嗯？”

银发怪人现在是在哪里打来电话的呢？丰田AQUA可能就停在那附近，可那里到底是哪里？

“好的，我们会去取水。”井之原悠回答道，“不过，希望你能让那个女人平安回来，和水交换。”

对方好像正在通过语音翻译软件翻译他的话。过了一会儿，才回答说：“就这么和您说定了。”

听到那个可怕的怪人的话被翻译软件翻译成恭敬的敬语，二人也并没有好笑的感觉，只觉得害怕。

“请在两小时后把水带来。”

听到这句话，井之原悠马上回答：“这是不可能的。”他并没有仔细计算过，只是本能地做出了回复。一定要尽量争取时间，这是他平时在和客户协商中学到的原则。如果直接接受客户安排的日程，就会变得很麻烦，至少要先回绝一次。就是这样的。除了百分之百确信可以成功的情况，其他场合都必须尽量延长时间限制。

“我们需要准备的时间。”

又停了几秒钟。“那就明天早上。”

应该没法再拖延更多的时间了，井之原悠这么想着，还是战战兢兢地进行了进一步的交涉。对方果然没有再让步。“明天早上六点。”

“这样的话，”井之原悠没等对方继续往下说便抢先说道，“到山形。在山形市立北小学的操场上见面。”

相叶时之的脸上浮现出了惊讶的神色。

“只有这样了。”井之原悠收起下巴示意道。

这是他当下做出的判断。从警方的盘查和调查网络来看，比起宫城县和仙台市这边，把见面地点定在其他地方应该更好。山形的话，相叶时之比较了解当地的情况。从现在所处的位置来看，去山形和回仙台，距离也差不多。而且，为了尽量不牵扯到别人，需要一个比较空旷的场所。于是，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学校的操场，接着就出现了母校的名字。

“就这样吧，那就说定了。”对方这么回答后就挂断了电话。

“井之原，现在是什么情况？”

“只能把五色沼的水带去了。”井之原悠回答后，又说出了自己选择小学的理由。赤木骏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脸上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虽然定的时间很早，但如果碰到早上来上学的孩子怎么办？”

“现在不正是那个的时候吗？霞城公园的花笠舞。”

“啊，在进行练习。”

“只要没有人像当年的我那样搞错，就不会有问题。”

相叶时之一脸不快地抱起双臂。井之原悠问他有什么不妥的，他摇了摇头，说不是小学那边的事。

“是水啊。都闹出这么大的事情了，看来那些人是铁了心一定要把水搞到手啊。那些水，真的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吗？”

“能净化身体，他们好像这么说过。”

“真是这样的吗？”相叶时之的眼中散发出细微的光芒，“那个水果然有问题。”

“对环境有益……之类的吗？”

“井之原，你是笨蛋吗？你觉得那个机械怪兽2.0是为了节能环保而来的吗？既然是他那么想搞到手的东西，就一定有非常可怕的用途啊。”

“那又怎样呢？”

“能得到御釜的水的话，就能变成钱。所以取水这件事，对我们来说还真是求之不得的工作。那家伙没叫我们给他几升，对吧？只要拿一杯水去就可以了。”

“是啊。”

“那我们再找些其他的容器，带更多的水回去。”

“那个……”

“能换成钱。”

想到面前又出现了大发横财的希望，井之原悠的胸中也充满了期待。

“不过对方手里有人质，可能会比较麻烦。”

确实，应该先考虑尽全力救出桃泽瞳，其他的事都是第二位的。不过，如果同时还能赚到钱，那可再好不过了。

“对了，顺着那张藏宝图的指示，应该就能找到水了吧？”

相叶时之取出手机确认了一下。屏幕上显示出御釜区域的地图，其中有一条被标成红色的道路。这条路从中途起偏离主路，接着穿过山间进入禁区，一直延伸到五色沼那边。相叶时之用手指着这条路，说：“应该就是这条红色的路了吧。”

“你手上的宝藏指引就只有这个吗？”

“就只有这个。”

“如果沿着这条路到不了那里，不就全完了吗？”

“别那么悲观啊。对了，这个‘1868年’也很让人在意。如果水就是宝贝的话，那不就不存在明治元年的宝藏了吗？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会不会是什么密码？”赤木骏从旁说道。

井之原悠抬起了头，反问：“密码？”

“比如，是进入某处的密码之类的。禁区附近有电栅栏和红外线探测器，所以无法进入对吧？能够进入禁区的大门应该需要输入密码，而这个，就是密码。”

“真的假的……”相叶时之凝视着手机屏幕。

“要是真的就好了。没有密码就进不了门，没打到水就会被赶回来。”

井之原悠看着赤木骏，指了指车，说：“没时间了，先上来吧。”

“我也要去吗？”

少年时期所崇拜的偶像，英雄战队的领导人物霹雳红，现在就和自己同在一辆车内，这件事井之原悠直到现在都难以相信。不过，难以相信的事情昨天和今天都经历了太多，多得都能拿去卖了。所以和赤木骏这场令人感动的相遇，也变得平常了。

“总之先朝御釜那边去吧。看这张地图，到藏王寺那边好像没什么问题。不过现在能开过去吗？回声公路晚上可以开吗？”

从宫城县横穿藏王连峰通往山形的那条路叫作藏王回声公路，去位于御釜附近可以眺望禁区的观光区，就需要走这条路。

“冬季是封锁的，秋天和春天的夜间也禁止通行。不过现在是夏天，可以走。”后座上的赤木骏说，从刚见面起，他就一直是一副十分镇静的样子。

相叶时之从反光镜里偷偷地瞥了他几眼。

二八六号国道上，车辆稀稀落落的，井之原悠他们的三菱皮卡一直沿着主路，在车头灯的照射下行驶着。翻斗上的寻回犬蜷缩起身子，看起来不太显眼，想必路过的车子都没人发现它。

“对了，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赤木骏平静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钢筋铁骨，可以操纵武器和手机的巨型杀人机器，名字是机械怪兽2.0，差不多就是这样。”

“还拿着日本刀。”

“《鸣神霹雳战队》里也没有出现过这样的怪物吧。”

“倒是出现过头上长着刀的怪兽。”

井之原悠突然从少年时代的记忆仓库里找到了这条线。“是刀兽吧？”

“是刀兽。”相叶时之也说道。

虽然并没有看到表情，但赤木骏应该是愣了一下。“你们很厉害啊，这都还记得。”

“你以为我们是谁啊。”

“剧场版中止上映时，地球上最失望的孩子就是我们了。”

“是吗……那还真是不好意思。”赤木骏用敬佩的口吻说。

“其实，我们真是不敢相信啊。”相叶时之又用平日里那种不良青年的语气感叹道，“我们的英雄竟然会对幼女出手，并且被逮捕，对孩子们来说，真的是太失望了。”

“不好意思了。”

“不过你是冤枉的，没错吧，赤木先生？”井之原悠直截了当地问道。

赤木骏沉默了一会儿，好像都能听到他咽下口水的声音了。“你们知道多少？”

“那个剧场版有问题吧？”相叶时之说，“御釜里有鱼跳出来，没错吧？”

“啊——”赤木骏感叹道。声音虽然短促，却包含了深深的感慨。“原来你们都知道了啊。”

“知道，而且看过了。”

“看过了？剧场版？怎么做到的？”

“别小看粉丝啊。”相叶时之有些开玩笑似的回答。井之原悠觉得这样会让赤木骏陷入混乱，于是慌慌张张地把日落剧场的经理偷偷复制了录像带，并且保存下来，前几天让他们观看了的事情说了出来。

“就在战斗那段，有鱼从五色沼里跳了出来。那个才是中止上映的原因吧？虽然只有一瞬间而已。”

“啊，差不多吧，就是这样的。那就是契机。”赤木骏回答，“原本，允许我们在御釜进行拍摄就有个前提，就是影片要接受厚生省的检查。制作方认为应该没什么大不了的，所以也没怎么担心，觉得只是形式上接受审查就可以了。事实上也并没出什么问题，表面上来看。”

“表面上来看？”

“没错。因为那件事太重大了，所以知道的人很少，要隐藏起来还颇费了些功夫。即使出了问题也不能公开，必须偷偷摸摸地处理。”

“能再说得简单一点吗？”

“比如说，如果只是在禁区里拍摄这样的问题，厚生省会公开禁止。但对于这种行为，只能根据规定给予惩罚，或是要求将相关影像删除，再公开上映。最多也就是这么操作了吧？”

“啊，应该是呢。”

“可是，五色沼里有鱼这件事，即使在厚生省里，知道的人也很少，所以他们不能以这个理由质疑。而要求删减又会马上暴露究竟是哪个镜头有问题，对制作方也很难说明。可另一方面，他们无论如何也不希望这段影像出现在公众面前。如果有人注意到的话，就会引发很大的问题。”

“所以就制订了栽赃霹雳红的计划吗？”

“对他们来说，也许只是个很小的计划，可我的人生就这样被完全毁掉了，再也不可能回到原来的样子了。被人类踩得粉身碎骨的蚂蚁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想要让电影中止上映，对导演或者电影公司的制作人之类的下手，不是也行吗？”

“不。”赤木骏的声音很苦涩，“没这么简单。刚才我也说了，鱼的事情只是个契机。在这之前，我和厚生省的官员有过私下的接触，那边一直都对我有戒备。如果既能陷害我，同时又能让电影中止上映，对他们来说是一石二鸟。”

“你和厚生省的人有私下接触？那家伙是决定中止电影上映的人吗？”

“不是，决定中止上映的应该是厚生省更高层的人物，而我见的只是下面的一位官员。他是个很认真、使命感很强的人，从事和村上病有关的工作。他曾针对御釜进行过个人调查。在厚生省里，他是个很不一样的官员，上面的人都觉得他很麻烦。”

“是因为他的工作没有意义吗？”

“不，是他太认真了。”赤木骏的语气里带有对那位官员的尊敬。

“那个，”井之原悠感觉到记忆中的某一段和赤木骏的话联系了起来，“那位官员，是桃泽瞳的父亲吧？”

“桃泽？”赤木骏的声音里带着疑问，“谁啊？”

“就是刚才被那个银发怪人带走的女人，她的父亲曾是厚生省的官员。啊，也许姓氏不一样。”井之原悠注意到了这个可能性，父亲死后，她也许会改成母亲的姓氏。特别是如果想隐瞒自己跟父亲的关系，就会这么做吧。

“喂喂，怎么这时候突然出现了桃子的爸爸啊？”开着车的相叶时之问。

“这一切都不是偶然。也许她父亲跟赤木先生的对话是事情的开端，而我们只是跟在他们后面而已。”

“谁知道呢……”

“那个人的女儿也被卷进来了吗？”赤木骏发出了悔恨的声音，“难道，这件事还在继续吗？”

“赤木先生跟那个人都说了什么呢？对了，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机会。”赤木骏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在藏王拍摄电影的时候，那个人到现场来了。因为我们是在禁区附近拍摄，所以他算是在监督吧，他是被厚生省派来的。不过也只是形式上的监督，拍摄的后半段，他几乎都不在。”

“你们就是在那个时候熟悉起来的吗？”

“不，那时他只是给了我一张名片。不过，拍摄的时候，那个人一直看着御釜，不知道他在关心什么，反正对电影拍摄完全不感兴趣。这是他当时给我的印象。”

“嗯。”

“其实啊，拍摄的时候我也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鱼。虽然距离有点远，但我看到了溅起的水花。当然，在那么大的御釜，看起来就只有一粒豆子那么大，其他人好像都没注意到。我也觉得可能是错觉，就没多在意。不过，拍摄结束后，我突然想起了那个人。那个一直盯着御釜的人，他也看见鱼了吗？我这么想着，便找出了名片，和他联系了一下，可以说一开始就只是那种‘你也看到了啊’的同伴的感觉。而拍摄之后，那个人又对御釜进行了更深入的调查。”

“更深入……吗？”

这条路虽然是国道，却连路灯都没有，只能靠着车头灯的光线行驶。过了一会儿，前方才终于出现了人工照明设施。

那里有家便利店，店前还有块指示牌，标出左边是藏王的方向。导航装置此时也显示向左转弯。

“好吧。在那家便利店前停车，我在那里下车。”赤木骏说。

“嗯？”

“我的右脚跛着，不太好走。你们是要进到禁区里，一直走到五色沼的吧？那我最好还是别跟着你们了，我在的话，五分钟能走完的路得需要三十分钟。我会在便利店门口叫辆出租车回去的，就这样。”

“这怎么行！”井之原悠不禁反对道。这是因为失去可靠同伴后内心不安呢，还是要和好不容易才见到的霹雳红分别，所以感到寂寞了呢？实在是无从判断。只是，冷静下来想一想，叫赤木骏一起走到藏王的山上，确实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车子停进停车场后，首先准备跳下车的是相叶时之。

“井之原，我去一下厕所，把钱包给我。”

“啊？这是什么逻辑？”

“别废话了，快点，我要尿出来了。”

“拿你自己的去！”

“我的钱包在仙台，在火鸟里。”

相叶时之从井之原悠手里夺过折叠式钱包，打开驾驶席的车门走了出去。在他下车的时候，井之原说了句“当心摄像头”，并竖起了右手的拇指，其他就没再多说什么了。

井之原悠看着老友向便利店跑去的背影，忍不住啧了一声。

“你们这对组合还真不错呢。”赤木骏对他说。

“别开玩笑了。那家伙，一直这样子，不管什么时候都只会给人添麻烦。时隔十多年居然又和他见面了，真是运气太差。结果就成了这样。只要和那家伙在一起，就没有轻松的时候。”

赤木骏好像并没有要下车的意思，映在反光镜里的脸庞露出笑容。“正因为是这样的关系，即使遇上刚才那样的困境，你们也能跨越过去啊。就算你们的想法不同步，有时却也能意外地发挥出很好的效果。”

井之原悠摇了摇头，说道：“不，那家伙给人添的麻烦，可不只这些。而且，就算你这么说，我也高兴不起来。”

“是嘛。真要是那样的话，你对他就不要那么客气啦。”

“嗯，总有一天我会让他全部偿还的。”

“看来他欠了你不少债啊。”

“光靠利息就能让我活下去了。对了，赤木先生知道桃泽的父亲在调查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吗？”

“我只是和那个人在酒吧里见了几次面，而他对自己在做的事只透露了一点点。他应该是在确认我是否是个可以保守秘密的人吧。不过，他说的有些事真的很有意思。”赤木骏重重地靠在了座位上。

相叶时之回来了。“给。”井之原悠接住飞来的钱包和塑料袋。塑料袋里装了六瓶五百毫升的矿泉水和好几个备用塑料袋。

“你要喝这么多吗？”

“喝啊，不过更重要的是，需要有瓶子把五色沼的水带回去。”

“啊，说得也是。”

“塑料袋要用来当包，别扔了。”

“OK。”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啊？”相叶时之看了看后座上的赤木骏，察觉到他们刚刚正在交谈。

“那我们继续之前的话题。桃泽的父亲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井之原悠用目光催促后座上的赤木骏。

赤木骏听到这个问题，慢慢地向前探出了身子。“该从哪里说起呢……”

“和B29有什么关系吗？”井之原悠并没有抢着说话的意思，只是突然想起桃泽瞳之前说过的话。

“B29？井之原，你在说什么啊？”

“原来如此，这个你也知道吗？”赤木骏轻轻地感叹了一声。

“之前她说过。在调查父亲之死的时候，调查过藏王的情况，又从那里摸索到了东京大空袭。”

“于是找到了B29坠落之谜吗？”

“喂喂，你们在说什么啊？”相叶时之哇哇大喊着，井之原悠赶紧简要地说明了一下。应该朝东京飞去的B29不知为何坠落在了藏王，盟军总司令部声明是“因天气恶劣坠落”，但事实上，东北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地。而且，就连三架B29上的总人数，官方的报道都含糊不清。

“她说当时好像有人点起了篝火，也就是说，有生还者吗？”

“点火是为了抵御寒冷吧，但还是冻死了。那天应该相当冷吧。”

“飞机都坠落了，人还能活下来吗？那家伙还真是幸运。”

“相叶，应该不是坠落，只是看起来像是那样的而已。”

“什么意思啊？”

“美军应该是想伪装成飞机坠落的样子，她是这么怀疑的。”井之原悠扭过身子，从座位的缝隙间看着后方的赤木骏。赤木骏的那头长发与其说是赶时髦，倒不如说只是因为懒得打理。不过藏在头发后面的眼睛目光敏锐，看上去就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此时他所表现出的态度，就像正要求学生把解答写到黑板上的老师。

“原来如此，比方说什么计划呢？”他问道。

“在五色沼里投放村上病病菌，或者说细菌武器，有没有这种可能呢？”

“不会吧！”相叶时之马上应道，“村上病是人为造成的吗？哇哇，一定是这样的，美国佬真是太无耻了。”

“是嘛。”赤木骏说这话时的语气有些变化，刚才那种赞叹的感觉消失了，看来是没说中。

“不是吗？”

“不要急着下结论，那个人确实也在调查B29坠落的事。说起来，他好像是对美国在公文上提出的‘村上病’这个名字抱有疑问。一九九一到一九九二年，美国的军事记录文件保密截止了，全部公开了。”

“美国的公文？那个很奇怪吗？”

“村上病出现是在战后吧，战争结束三年后的一九四八年。而美国的军事记录，在战争时期的文件上就有记载村上病。”

“这是怎么回事？”井之原悠皱起了眉头。

“果然是美军播撒了细菌吗？”相叶时之又兴奋起来了。

“那个人说，美军的文件里并没有那样的记录，上面只写着村上病是在日本出现的疾病。但文件的详细内容好像也不清楚。于是，那个人开始到处寻找相关资料，甚至特地跑到美国国立档案馆去调查。阅读了大量文字和数码资料后，他找到了美国士兵曾经破坏过五色沼的设施的记录。”

“五色沼的设施？”

“在五色沼，也就是御釜的地下，有一处研究设施。用现在的话来说，那里就是研究大规模生化武器的地方。”

相叶时之朝身旁的副驾驶席瞟了几眼。“喂，井之原。”他明显紧张了起来，“御釜的地下有那种设施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问我啊，我怎么可能知道。”

“藏王有研究生化武器的设施？从来都没听说过啊。”

“破坏那处设施，就是B29的任务。不过不知道是资料上这么写的，还是那个人自己推测后得出的结论，总之，他对我是这么说的。建在地下的设施，空袭是无法破坏的。而且周围是藏王连峰，很难进行大规模进攻。所以……”

“所以？”

“只有让士兵降落在附近，再潜入其中进行破坏。”

“所以才伪装成B29坠落在那里吗？”

“不知是故意的还是发生了事故，总之有士兵降落到了那里。而且，为了转移人们的视线，还特意安排了针对东京的空袭。”

“啊？”相叶时之完全愣住了，他不解地问，“什么意思？”

“到底是怎么回事？”井之原悠也问道，“为了转移视线？”

“东京大空袭，有可能只是障眼法而已。”

“障眼法？”

“就是这样的，对他们来说，破坏御釜的设施就是重要到了这样的地步。在那里开发的武器，或许是身处战争劣势的日本最后的王牌，所以美军必须完成这次的破坏工作。而为了掩护这次行动，要让大家把注意力放到东京那边。”

井之原悠忍不住苦笑出来。“东京大空袭可是死了十万人啊，却只是保全其他计划的佯攻吗？”

“准确地说，应该是同时发挥了掩护的职能吧。给予东京致命的打击应该也是其主要目标。不管怎么说，飞往东京的三百多架B29里，有三架飞往了东北。”

真会有这种事情吗？井之原悠把这个问题憋了回去。

作为某项计划的佯攻，让十多万人丧命？

这真的可能吗？

YES，好像有个人这么回答道。确实是有可能的。战争时期，国家与国家之间的对抗，是不会把普通人的生命也放到天平上来衡量的。

“当然，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赤木骏说，“东京大空袭到底是不是障眼法，还无法确定，这只是那个人非常大胆的推理而已。”

“等一下，即使真是这样，又跟村上病有什么关系呢？五色沼里的鱼又是怎么回事？”相叶时之插嘴道。这一点确实很重要，井之原悠想。而赤木骏只是摸着下巴回答：“该从哪里说起呢……”相叶时之想指责他装模作样，却又觉得可能是因为隐居太久，有些找不到聊天的节奏，不知道该怎么向别人说起这些事。

“她父亲之前就知道五色沼里有鱼吗？”

“知道。好像之前也有些人目击到过。有些家伙闯进过禁区，从那里可以勉强眺望到五色沼。不过不知道该说幸运还是不幸，那些家伙一直声称御釜的水很清澈，对身体有益。而因为他们的主张太极端，所以很少有人相信他们的话。”

井之原悠想起了小学同学“委员长”，他和相叶时之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好像多次申请要调查五色沼的水质，但上面告诉他已经调查过了，数据也给了他。可他怀疑那些数据的真实性，所以，他准备自己去采集水样。”

“自己去？怎么做呢？”

赤木骏的脸上露出了笑容，说：“在拍摄的时候。”

“拍摄电影？”

“没错。借监视拍摄的名义到那里，然后悄悄接近御釜。当然，负责拍摄的工作人员并不会在意他的行动，应该说没有他在反而更轻松，肯定也不会特意去找他。”赤木骏笑得露出了牙齿，“那个人实在是太认真了，有些冒险了。”

“虽然很认真，可他到底要怎么接近那边呢？不是有电栅栏吗？”

“当时还没有。虽说是禁区，但只不过打了几个桩，上面绑了些绳索而已。防备变得更严密是在那之后了。刚才我也说了，那些号称‘御釜的水对身体好’的家伙会时常过去，还有些忘记了村上病有多恐怖的人会出于好奇走进去，所以才在那里装了电栅栏和红外线探测器。”

“什么啊，原来都怪委员长啊。”相叶时之蛮横地说。赤木骏并没有追问他们口中的“委员长”是谁，而是继续说了下去。

“所以，那时那个人可以一直走到御釜。成功所需要的只有……”

“什么？”

“勇气和使命感之类的吧。”赤木骏的语气里没有嘲讽之意，单纯地表现出对那个男人的称赞，“然后，那个人就自行对弄到手的水进行了调查。”

“接近御釜，他就不怕染上村上病吗？”

井之原悠好像明白过来了。“所以桃泽瞳的父亲才患上村上病而死了吗？”可他又觉得应该不是这样。

“他打过疫苗啊。”赤木骏的回答也否定了他的猜测。

“调查过那些水之后，他得出什么结论了吗？”

“可能吧。”

“可能？”自己提出的问题突然落空，井之原悠的心里有些不安。

“我和那个人接触的时候，他正在分析。我们见了几次面，他的表情一次比一次严肃。当然也有疲劳的原因，不过应该是随着分析的深入，慢慢得出了什么结论吧。”

“他是不是说过‘必须要制作疫苗’之类的话？”井之原悠提出了这个问题。桃泽瞳曾听那个酒吧里的调酒师提到过，如此看来，很可能就是在和赤木骏交谈时提出的。

“你知道得还真多啊。没错，那应该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说‘必须要制作预防村上病的疫苗’。”

“喂，井之原，这是什么意思啊？村上病的疫苗不是已经有了吗？”

“没错，我也不知道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桃泽瞳也不能理解。”

“那个人很焦虑，说这是为防御村上病所需的准备，必须要制作疫苗，准备好什么的。”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相叶时之的语气越来越急躁，“说什么预防村上病发生，村上病不是早就发生了吗？疫苗也有了，日本全国的人民几乎都进行了接种，没错吧？”

“正是如此。”赤木骏应道。他紧紧地闭着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井之原悠在心里猜想，接下去他也许就会说出自己的想法了。可就在他张开嘴的时候，相叶时之突然抢先一步说：“最后，就在他告诉你村上病的秘密前，你被人栽赃并逮捕了吗？”

“啊，正是这样。”赤木骏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力气，“诽谤来得正是时候，国家权力真是可怕啊。”

“当时新闻上说，在你家里搜出多盘幼女录像带。”井之原悠说。刚进大学的时候，有一次他突然想起《鸣神霹雳战队》的事，便在网上搜索了一下相关信息。一本周刊杂志上说，在赤木骏的房间里发现了不少成人电影录像带，其中一大半是与幼女有关的。

“都是捏造的啊。”赤木骏说，“不管去搜哪个男人的房间，都会找出几本色情书籍吧？而我根本不是什么萝莉控，我的收藏基本上都是熟女型的。”

“这个就不用说了吧。”相叶时之笑着答了一句。

“你这不是被冤枉了吗？没有办法吗？”井之原悠的胸中涌起少年时代的怨恨。

“没有办法。”赤木骏说，“也许你们不会相信。”

“什么？”

“在那种情况下，真的没有办法。”

井之原悠能从他的话里感受到一种无奈，同时，赤木骏的语气中还带有沉重感。

总之，最终赤木骏以猥亵幼女罪被逮捕，电影中止上映，桃泽瞳的父亲则因感染上村上病而死亡。

这是现实中发生的事。

赤木骏大概也在思考这些吧，只听他默默念道：“不过，还能保住这条命，我已经很幸运了。”

“你这不是完全被牵连了吗？”

“听好了，不讲理的事情一直都是不讲理的。没错吧？疾病、灾害，这类让人无能为力的事情会突然降临。而继续活着，就像我们每天早上去抽幸运饼干，碰巧那上面写着‘今天不会死’而已。生活就是这样。”

“不过，你还是想去追问那些警察，真实情况究竟是怎样的吧？”

“那得等我死了之后了。”

“嗯？”

“负责调查我的刑警已经死了，被强盗杀死了。”

“偶然事件吗？”

“当时和那件事有关的家伙，不是死了，就是被金钱或工作封住了嘴巴。他们可能觉得随便把我弄死会出问题，所以才只是把我的名声摧毁，之后让我自生自灭。”

“弄死会出问题？什么意思？”

“如果霹雳红死掉的话，为了哀悼他，粉丝的目光可能会集中到剧场版上。没错吧？所以，还是把他毁掉，让他自行消失更好。因此我才一个人住在郊外，离群索居，在加油站打工。命能保住就很不错了。不过，没想到这次又被卷到这样的事情里。”

“对不起。”井之原悠向他道歉。相叶时之却说：“那是当然的，霹雳红可不能在中途逃走啊。”

赤木骏从鼻子里喷出了口气，不知道是在偷笑还是在哀叹。“我对这些事已经没兴趣了。”

“可是，你不是还在收集相关物品吗？”相叶时之敏锐地指出。赤木骏就像被人用针扎了胸口一样，脸色突变。

“不说这个了。”他故意换了个话题，“已经没时间了，你们应该赶紧出发。你们要从这里赶到御釜，然后打来五色沼的水吧？这种郊游的机会可不多哦。”

井之原悠点了点头。他看了看手表，已经晚上十点半了。明天一早还要赶到山形，他并不知道整个过程到底需要多少时间。

一辆出租车开进了停车场，司机好像是来买东西的。赤木骏注意到后说：“那我先回去了。”他慢吞吞地移到门边，握住了门把手。

这时，驾驶席上的相叶时之说：“我还是不能相信啊。”

“什么？”

“五色沼下面有地下设施，还是一座秘密研究所。这是动画片里机器人的世界吧？”

“那是以前，现在应该已经没有了。也许是被B29上的人破坏了吧。”

B29上的人是在东京大空袭的掩护下降落在东北的山上的吗？还是很难令人相信。“这都什么事啊……”井之原悠口中吐出困惑的话语，但他此时突然想到了一件重要的事，“赤木先生。”

“怎么了？”

“‘村上病既存在，又不存在’。”井之原悠说，“你对这句话有印象吗？桃泽的父亲当年好像这么说过，虽然听起来像是随口应付女儿的话。”

“不，没听说过。村上病既存在，又不存在，这是什么意思？”

“你有联想到什么吗？”

“什么也没想到。”

井之原悠猜想到对方可能会是这样的反应。不过和他预想的不同，赤木骏突然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愣住了。

这是想到了什么吗？

井之原悠默默地等待着。相叶时之也没有说话。

“刚才我其实也想说来着。”赤木骏说。

“什么事？”井之原悠的声音大了起来。

“被冤罪击溃之后，我也稍微调查了一下村上病，还有御釜的事。那个人因为村上病而死的新闻让我害怕，同时我也很想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被弄成这样。像我这样，一个人偷偷地生活，时间倒是非常充裕。于是，我就开始调查那些因村上病而死的人，还读了不少相关的报道。”

“嗯。”

“当然，我是外行，能收集到的信息是很有限的。不过，从那个人的话里我能够想象到很多事情。而且，我不是经常说那句台词吗？”

“台词？”

“霹雳红的标志性台词。”

“去怀疑常识吧！”这句台词这两个人当然不可能忘记。

“也许是因为我在拍摄时说了几百遍，于是也染上了怀疑常识的毛病吧。最后我得出了一个结论。”

“什么？”

“我自己也觉得太荒唐，所以一直没对别人说。不过，听到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突然又想到了。就是那个‘村上病既存在，又不存在’。”

“你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吗？”

“我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这么说，不过‘不存在’倒是和我的结论一致。”

“不存在，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赤木骏口中并没说出什么深奥的词语，可井之原悠却完全无法理解他到底想表达什么意思。

赤木骏又说：“村上病这个东西，其实从来就不存在。”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就在井之原悠想这么大喊之前，相叶时之抢先一步喊了出来：“别胡说八道了！”

“那个，大家不是全都进行过疫苗接种吗？”井之原悠张开双手，想表达“这个国家所有人”的意思。

“那又怎样？接种疫苗只是类似于公共事业的东西，不管村上病存在还是不存在，大家都会去打针，没错吧？如果村上病从一开始就不存在的话，御釜里的鱼也就可以生存了。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公开发布的水质报告只是骗人的而已。”

“死掉的人呢？！”井之原悠提高了音量。

相叶时之也说：“可是有不少人因为村上病而死了啊。”

“正好相反。患上村上病的人不会死掉，而是把死掉的人伪装成村上病患者而已。死因不明、难以解释的人，只要说成是村上病就行了。”赤木骏的语气很平淡，“你们看过漫画杂志吗？”

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井之原悠有些疑惑。“当然。”他回答。

“正在连载的漫画有时会突然停止更新，这时就会这么写吧？‘作者突发急病，故暂时停止连载’。”

“嗯。”井之原悠好像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这只是用来应付公众的理由吗？”

“没错。”

“就算是这样，村上病真的有可能不存在吗？”

“如果要掩饰御釜下面的研究设施的话，这个理由不是正合适吗？”

“什么意思？”

“如果藏王的御釜成了传染病的传染源，就可以限制其他人靠近了。即便万一有人发现了那个设施，也可以以村上病的名义把他软禁起来，再把他从社会上抹杀掉。”

“怎么会？”

“什么怎么会？”

这种伪装会暴露的吧。只要有人去调查村上病，马上就会暴露的。井之原悠本想这么回答，可他突然醒悟了过来，把这话咽了回去。

现在，相叶时之就被当成了村上病患者。

“这么多年，国家一直用不存在的事控制着百姓，所以政府里的那些人才要竭尽全力地隐瞒。一代又一代，疫苗是要花钱的，而实际上并不需要开发疫苗的费用，因为这种病根本就不存在。他们必须代代相传，永远将保密工作继续下去。”

“这么做有什么意义呢？”

“预防村上病和开发疫苗的预算，可以用到其他地方上去。”

井之原悠感到一阵眩晕。现在自己所乘坐的这辆车真的是一辆车吗？他连这个都无法相信了。

赤木骏用力地拍了拍手，说：“好了，不要这么严肃，这只是我的想象。只是一个非专业人士的臆测。村上病既存在，又不存在，我只是从这句话里偶然想到了这些，觉得哪里终于对上了而已。”

可是，对于井之原悠来说，或许相叶时之也一样，都认为这就是事实。

“对了，你们两个还有更重要的事吧？”

“更重要的事？刚刚说的事还不够重要吗？！”

“现在就先别管那个了。不管我说的是真相还是妄想，你们都必须到五色沼去把水打来。否则的话，那个人的女儿就很危险了，没错吧？时间已经不多了。那个外国人的问题跟村上病是否存在没有关系，你们赶紧走吧。”

井之原悠的大脑还无法马上切换到那个频道。

不过赤木骏已经打开门下了车。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井之原悠也意识到了。“把她救出来，不要让她遭受和父亲一样的命运。而且，你们也得平安回来啊。”

“当然。”井之原悠回答，“还得把车还给那个工作人员呢。”

在关上车门前，赤木骏冲他们大声喊道：“上啊！”那声音就像赛马比赛中的马鞭一样，驱使着他们加速往前。

他们离开了便利店的停车场，向藏王方向进发。井之原悠看了一眼后面，翻斗上的寻回犬不知什么时候站起了身，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一脸尊敬地望着目送他们离去的赤木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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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洛德·史都华（Rod Stewart，1945-　），英国著名摇滚歌手，代表作有《Maggie May》《Sailing》《Forever Young》等。

9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六日至七月十七日

在一片夜色中，前方朦朦胧胧地出现了藏王连峰的轮廓。

相叶时之一只手握着三菱皮卡的方向盘，中途，他好像实在忍不住了，愁眉苦脸地说：“刚才那些，都是真的吗？”

井之原悠马上就明白他在问什么了。赤木骏最后说出的那段关于村上病不存在的推理，给人带来的冲击仿佛还飘荡在车内。就算从“去怀疑常识！”的角度出发，也未免过于大胆了吧。要接受这种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恐怕还需要些时间。

“不过，”井之原悠像是在自言自语，“就像赤木先生说的那样，现在先不用管这个吧。”

“嗯，不过村上病不存在这个假设，实在是很难让人相信啊。”

“村上病既存在，又不存在。”井之原悠又说出了那句谜语一般的话，“如果真的是这样，直接说村上病不存在不就行了吗？”

“大家都觉得存在，但其实不存在，是这样的意思吗？”

“应该差不多是这样吧。”井之原悠嘴上这么说，心里却还是无法释怀。

他们的皮卡在四五七号国道上向西南方向行驶，接着在青根温泉右转，进入了二五五号县道，朝距离约八点四公里的藏王回声公路十字路口高速进发。在深夜中的山路上，越走海拔越高，从对面开过来的车越来越少了。

在这样的深夜，行驶在曲折山路中是有些危险的，可相叶时之还是毫不在意地腾出一只手摆弄着导航系统。井之原悠把视线投向了窗外，可是之后急转弯时车子转晚了一点，于是他马上对相叶时之这种漫不经心的驾驶状态提出了警告。

“你好好看着前面啊，导航我来弄就行了。”

“好吧好吧。”相叶时之还是没有停下手上的动作。

“都说了导航我来弄就行，你想干什么直接说。”

“没什么，我只是想看看有没有电视功能。反正这前面也不用导航了，不如看看新闻什么的呢。”

“那你就跟我说啊。”

井之原悠毫不费劲地把导航调到电视机功能。“你还真是靠得住啊。”相叶时之嘲笑道。不过这时车子已开到峨峨温泉附近，前面有个U型急转弯，相叶时之还是把注意力放在了驾驶上。仪表盘上的数码表显示现在是晚上十一点零八分，正好是每家电视台都在播放新闻的时段。

“什么啊，骗人的吧。”井之原悠调了几次频道后，好像突然很不安，默默地自言自语道。不管哪个电视台都在播放同一条大新闻，这让他非常震惊。

相叶时之有些不解地说：“这也是当然的吧。村上病患者逃走，银发怪人杀人，县里的所有警察都出动了，全县进入紧急戒备状态。”

“你说得没错，不过，现在说的是其他事。是国外的新闻。”

“国外？外国发生的事吗？”

“说是在多个国家同时发生。”

井之原悠调高了导航的音量，新闻主播和特派记者那紧张的语调都变得清晰了。这时，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所乘坐的皮卡在十字路口右转弯，开上了宫城县道·山形县道十二号，白石上山线的藏王回声公路区间。

在导航系统画面上显示出的，是纽约曼哈顿地区的一栋大厦发生爆炸，并引发火灾的场景。爆炸发生的地点在大楼的六层，那里正是时常在世界上引起骚乱的过激组织——国际环境保护团体的总部。

新闻主播宣称，这场爆炸应该是一场有计划的恐怖袭击。

这场爆炸恰巧发生在FBI对此处进行强制搜查的时候。因为有恐怖袭击的嫌疑，FBI正在对该团体的总部进行调查，恰在此时发生爆炸。身处六楼的调查人员和该团体人员全部当场死亡，而存放在总部的文件和电子设备似乎都已经被事先处理了。从这一点来看，FBI要来强制搜查的信息很可能事先被泄露给了该团体。

到此只是事件的第一阶段，后续报道更让人深刻地感受到事情的严重程度。

电视里的主持人表示，就在纽约的爆炸事件发生几分钟后，在这个团体的网站上出现了“Show must go on”的连续恐怖袭击预告。新闻报道称，这段文字出现二十分钟后，在拥有众多公司和商业设施的莫斯科国际商业中心里，发生了大规模恐怖爆炸袭击，死伤惨重。

另外，位于布鲁塞尔的欧洲议会大厦被一伙武装人员占领，参与联席会议的欧洲议员们都成了人质。目前其中已有几人不幸遇难，但事情仍未得到解决，包围了议会大厦的比利时联邦警察正与恐怖分子对峙。

“从事件发生在各国来看，这应该是一起有组织的国际性恐怖袭击。”一位著名新闻评论家在节目中如此评论道，“今天在宫城县仙台市发生的警车爆炸案，可能也与这几起连续性恐怖事件有关。所以，刚才内阁危机管理方面的各类人员已在首相官邸聚集，包括安全保障课、危机管理部门、内阁情报调查室、警视厅、外务省和防卫省的局级以上领导。他们正在迅速收集信息，并在此基础上协商相应对策。再重复一遍……”

评论家的声音突然变小了。相叶时之往旁边瞥了一眼，只见座位上的井之原悠的表情就像伊斯特伍德一样严峻。他正调节着导航仪的音量。当发出的声音已经无法听清时，井之原悠把脸扭向了外面，接着又像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把画面调回到导航系统。

“这下真是麻烦了。”相叶时之只吐出这么一句。

井之原悠也一样，不知是因为过于惊讶说不出话，还是脑中一片混乱还没理清思路，总之，他只是默默地透过玻璃望着前方。

“井之原，‘Show must go on’是什么意思？”

“演出必将继续。”井之原悠可能还没清醒，愣愣地回答，“演出既然开始了，就会持续到最后，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这种强调毅力的精神，难道不应该在我们打棒球的少年年代就已经终结了吗？什么演出？勉强持续下去真的好吗？”相叶时之尽量用轻松的语气调侃着，不过他的脑海里也还残留着那句“国际性恐怖袭击”。

从昨天到今天，自己所经历的这些危险事件都完全没有一丝真实感。不过，了解到这一切有可能只是国际性恐怖袭击的一部分时，他们受到的冲击更是完全超越了想象。眼看着思维就要陷入泥沼，相叶时之竭尽全力地想把自己从那里拉出来。

如果要说还有什么算幸运的话，那就是目前所行驶的路线很简单了。虽然道路有些蜿蜒曲折，不过只要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就可以了。这样就可以走到通往五色沼地下设施秘密通道的入口——赛之碛停车场。

“井之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世界上的那么多地方同时发生了恐怖袭击。跟那个银发怪人差不多的家伙，在那么多国家里引发了骚乱吗？”

相叶时之一边问，一边不停地转动着方向盘，脚上也不轻松，松开又踩紧油门。车子通过了几个连续U型急转弯，离赛之碛停车场只有几百米的距离了。

“现在还只是怀疑有关联吧，还没有确定呢。不能被这些还没搞清楚的事拖住了脚步，对吧？”

相叶时之没有回答，而是突然把车子的速度降了下来。他既没有打方向盘，也没靠上路肩，车子像突然没油了似的停在路当中。进入藏王回声公路之后，就没再见到其他车子了。

这样停车很奇怪，地点也不怎么恰当。附近没有路灯，只有天上的星光和皮卡的车头灯照耀着路面，可以模模糊糊地看见右边的停车场。井之原悠惊讶地问道：“怎么了？”

“你回去吧。”相叶时之握着方向盘，看着车头灯照亮的方向，下定了决心说道。

“你说什么？”

“你回去吧！”

“什么意思啊？”

“我是认真的。”

“你也会认真吗？”

“总之，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去取水就行了。”

井之原悠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次他好像有些不满。

“那就把理由说出来，我会听你说完的。”

相叶时之终于把头扭了过来，他盯着井之原悠的脸，说：“这辆车你可以开走，不过你得回去。我会想办法弄到水，一定会把桃子救出来的。钱也会分你一半，不用担心。我有妙计，没问题的话，一定能摆脱那个银发怪人。”

这是骗人的，相叶时之根本没什么妙计。他只是想让井之原悠回去而已。虽然拖到现在他才下了这个决心，不过应该还不算太晚。“你回去吧。”他再一次催促道。

“相叶，一开始在电影院，可是你硬把我拉来的。‘只要三分钟就能完成，一点儿也不危险。’你是这么说的吧？现在都到这里了，你又叫我回去，没有这么办事的吧？”

“别那么多废话了，赶紧回去不行吗？！”

井之原也强忍着怒火，回击道：“喂，别再玩我了行吗？！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我？之前你还躺在医院里呢！现在你能出现在这里是谁的功劳？都到这一步了，你是想一个人独吞宝藏吗？”

“才不是这样的呢！”相叶时之从鼻子里重重地出了一口气。

三菱皮卡开进了停车场里，听到车门关闭的声音，寻回犬从车后跳了下来。大概是睡得不错吧，即使周围很昏暗，也能看出它很雀跃，全身都充满了活力。

“你看起来是最精神的啊，庞塞。”

听到这句话，寻回犬大声地叫了起来，像是在说：“那当然了。”

井之原悠想给它点东西吃，不过手上没有。在老婆婆开的店里买的夹心面包都放在桃泽的车子上了，要是刚才在赤木骏下车的便利店里再买些就好了，井之原有些后悔。

关闭了车头灯之后，周围便陷入一片黑暗，连身在何处都有些难以确认。停车场的地面是铺装好的，却有些煞风景，看起来就像一片空地。停车场里竖着几块指示牌，其中一块两端有石块固定，破破烂烂的，上面写着“赛之碛”几个白色的字。

“我在车里找了找，不过只有一个。”

井之原悠回过头，看见相叶时之正拿着一只手电筒从下巴往上照着自己的脸，像个恶作剧的小孩子一样。

“还可以用手机吧。”井之原悠取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剩余电量。还剩百分之四十六。还得留着点电和银发怪人联络，这个电量有些尴尬。

“还有一个呢。”相叶时之举起那只用来指路的手机。

井之原悠马上摇了摇头。“那只手机的电要是用完了，我们可就全完了。”

“说得没错啊，好危险、好危险。”

相叶时之操作着手机，调到御釜周边的地图。他用手放大图片，再次确认通往五色沼地下设施的那条秘密道路。

“这条红线的入口，就是那块指示牌那里吧？”

相叶时之用手电筒照着那个方向，那里有一排栅栏和一块指示牌，是一条登山路线的入口。看起来没有被封锁，应该是某段时期会对游人开放的登山入口吧。

“也就是说，先从这条路往前走，然后在这里，也就是羚羊温泉这里，换到其他路上。再往里走就是禁区了。”

“问题是，禁区里的这条路究竟通不通呢？”说完这句话后，井之原悠心里有种和之前都不同的紧张感。

深更半夜，两个外行去走这样的山路，只能说是有勇无谋了。可能还不只是有勇无谋，搞不好相当于自杀。相比银发怪人和恐怖袭击，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或许才最危险。

井之原悠用双手拍打着自己的脸颊，好像随时会因绝望而崩溃。在这种情况下，必须要更加谨慎，但也不能因此失去勇气。一旦没有了勇气，各种不安的情绪便会蜂拥而来。桃泽瞳的事，还有疲惫的妻子和儿子，以及为钱所困的感受，这些都会把他带进恐惧的泥沼，让他窒息。

“这部手机原来的主人，前天应该在这条路上走过一个来回，所以，咱们也不是不能做到吧？对了，除了地图以外，手机里还有几张山里的照片。这应该是用来确认沿路通过的地点的吧？你看一下。”

正如相叶所说，有好几张类似的照片。不过照片都是白天拍的，现在周围光线昏暗，根本无法用来比对。

“相叶，不管怎么说，我们一定要团结，当心脚下，不要分开，慢慢往前走吧。要是一不小心滑下去，肯定会走散，到时候可就麻烦了。”

登山路线的入口附近是铺装好的道路，走起来很轻松，不过就只有一小段而已。走了不到十分钟，就变成坑坑洼洼的砂石路。接着是一段下坡，之后就再没有轻松的地方了。

这段路到底是否能通行，他们都无从得知，只能在黑暗中一步步地摸索试探，慢慢前进。深夜里，仅仅靠着手电筒的光在这种艰难的坡道上行走，原来是如此令人不安。每次移动，两人都会更加深切地体会到这种不安。

而且山路旁边就是悬崖，不时有小石子掉落下去，坠落的声音会让他们马上停下脚步。每当这时，他们都会紧紧地贴住山体，等待着岩石落下或是野兽通过，不过不管等多久，周围都不会有什么变化，于是他们又只能继续往前走。

能不畏黑暗和道路的危险，甚至能欢快地在山里跑着的，就只有庞塞了。虽然乍看之下，它的身影已融于黑暗之中，可那身卷毛依旧很明显。我是团队的领导者了——庞塞似乎怀着这样的心情走在他们俩身前，有时还会从前方叼来指示牌的碎片或是被切断的绳子，或用叫声示意前方有转弯。多亏了它的带领，井之原悠和相叶时之才能在黑暗的山路上继续坚持着。

两人时而滑过斜坡，时而走过晃荡的小桥，终于艰难地到达了羚羊温泉的岔路口。

“真奇怪啊，这里有三条路，可地图上怎么只有左右两条岔路呢？”相叶时之大口喘着气，肩膀上下起伏着。

井之原悠也盯着地图。

应该有什么线索的。相叶时之反复看着那几张风景照，发现其中一张照片拍的就是此处，却没有找到指示的方向。在黑暗中用手电筒照出来的景色，果然和白天拍的照片不一样，不管怎么看，都找不到隐藏在其中的答案。

这种情况下，就只有靠直觉来做选择了。

问题是，两人中，到底该相信谁的直觉？

三条岔路里，有一条是通往羚羊温泉露天浴池的，矗立在杂草丛中的指示牌指示出了这一点。于是，选项只剩两个了。通往深处禁区的路，就在左右这两条路里。

“预备——起！”两人同时伸出手。井之原悠指向左边，相叶时之指向右边。

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那就这边了。”相叶时之迈出了步子。

“为什么是你选的那边啊？我选的可是这边。”

“井之原，反正你只是凭直觉选的吧？”

“你不也一样吗？”

“是啊，所以才要选这边。”

“为什么啊？”

“你的直觉很不准啊。”

“什么？”

“你的直觉一直都不准吧。”

没办法了，井之原悠只能服软。虽然他不愿承认自己的直觉不准，但也不想在无谓的争论上浪费时间。

走了几十米，前方又出现了岔路，地图上也没有，所以可能是在前面的三岔路口选了错误的道路。是应该回到原地，还是沿着某条路继续向前走？两人再次面临选择。在他们犹豫的时候，时间正一秒一秒地流逝，剩下的时间越来越少了。一旦判断出错，说不定会一整晚都被困在这座山里。在这种情况下，不焦躁也是不可能的。

“右边。”相叶时之的语气里已经没有多少自信了。井之原悠也同样没有多少自信。

“不行，还是回到之前的路口去吧。在那里重新研究一下地图和照片，再行动。”

“不行，走右边。井之原，相信我的直觉。”

“不行，还是回去吧，这次你就听我的吧。”

“没时间了，往右边走。”

“不行，还是回去更保险。”

“更保险的选择就能让你更幸福了吗？”

井之原悠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准备往回走。

“喂，井之原，回答我啊。”井之原悠的肩膀被抓住了，“喂，井之原，回答我！”相叶时之的声音十分急切，井之原有些被他的气势所震慑。

“相叶？”

“啊，可恶！怎么又这样！”

“你干什么了啊，到底怎么了？”

“喂，井之原，我的判断错了吗？”

“我可没这么说。”

“为什么我总是做出错误的选择呢！”

“你在说什么啊？”

“我不是自己想选择那条错误的道路的啊！”

“相叶，冷静点！你到底在说什么？”

“每次我回过神来的时候，都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是在说深夜身处藏王深山这件事吗？不，不是这样的，井之原悠察觉到了。相叶时之在说他自己，说的是他的人生。

“冷静点，相叶。听好了，谁都无法做出完美的判断。”井之原悠像在自言自语一样。我的人生也这样狼狈吗？他不由得也想感叹自己的生活。

“只有后悔，真的，我想来想去都只有后悔。要是打棒球时的我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那可不只是觉得消沉了。”相叶时之歪着头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井之原悠，胡乱地挠着头，说：“还给你添了那么多麻烦。”

“你怎么了啊？”井之原悠愣愣地仰望着天空。透过树木的间隙，能看见夜空中有一块块的黑影。深山里的昏暗和寂静，就像把光线都吸收了一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倒了回去。

“井之原，我必须向你道歉。如果不先完成这个，就没法重新开始。”

“道歉？是说现在的事吗？”

“不是不是，是那次。十二年前的那次。”相叶时之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一般人说到十七岁的时候，都会想起闪闪发光的沙滩和腾空而起的烟花。可我想起的，却只有那次偷偷溜进赃物仓库的事。

相叶时之有时想要笑着把这件事告诉那些到棒球练习场来玩的男中学生，结果却总是不如他所愿。别说有人想听了，大多数人都只是冲他翻个白眼。而对相叶时之来说，那也不是一次愉快的回忆。

十二年前的某一天，黑夜的天空中时有烟花升起。相叶时之和田中徹骑着摩托车从山形来到了仙台市。那天是七夕祭的前夜祭，也就是烟火大会。临近会场的仙台市西公园里非常拥挤，相叶时之他们一边看着道路两边摆出的小摊，一边在人群中行走着。

当然，他们的目标不是看烟花。

两人的目的地是市西公园东侧，也就是立町那边的一片区域。那里原来有家小酒吧，废弃后被人用来当赃物仓库使用，他们的目标就是潜入那里，弄到已开通的预付费手机。

在法规还不健全的当时，预付费手机能派很多用场。已经开通的更是不管出价多高都会有人要。

情报是两个高中女生提供的。几天前，两人在当地的公立游泳池和她们相遇，看到她们手里拿了很多部手机，便上前去问是从哪里拿到的。两个女生马上回答是别人给的，没人继续追问，她们便主动说起关于手机的小道消息。说是仙台市的某个暴走族集团从市内的一家商店里偷出了多部预付费手机，然后把手机都藏在了立町的一个废弃的小酒吧里。

听她们这么说的时候，相叶时之就已经谋划好要去把那些手机抢过来了。他想给那帮以前纠缠过他的家伙一点颜色看看。

相叶时之和那群暴走族起过不少争执，互相仇视的历史恐怕要追溯到两代人以前了。从战绩上来说，相叶时之所在的山形队目前是输多胜少。

一个月前，他和几个朋友在仙台市里玩的时候刚刚受到过对方的攻击。他们人数多，又对当地的情况很熟悉，便随心所欲地发起了进攻。当时相叶时之抓住了其中一个领头的家伙，拼命地痛扁，其他人才趁此机会逃到了大路上，算是逃出了困境。不过，受到的损失也绝对不算小了。

那时候和他在一起的人中，有一位跟打架斗殴从来扯不上关系的好学生。他从没去过仙台，算是被相叶时之硬拉过去的。

逃出来之后才发现，那位好学生受伤最严重。很明显是因为他从没见过这种场面。竟对这种不会还手的人下手，相叶时之内心的愤怒越来越强烈了。而从此之后，那个好学生在学校里总是躲着他，连看都不愿意看他一眼，这更让相叶时之的心里充满了复仇的欲望。在接下去的一个月里，他都在寻找着报复对方的机会。

就在这时，他们得知了对方保管赃物的地点。想给对方一定的打击，没有比这个更好的机会了。相叶时之忍不住暗自高兴起来。

虽然那两个女高中生说话时的态度过于随便，有些可疑。但那些赃物实在太吸引人，一下子就让年轻的相叶时之忘却了内心的不安。在复仇的同时还能搞到一笔钱，他越想越兴奋。

“相叶？”在公园的小路上走着的时候，他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相叶时之回过头，看到一个剃着光头的人正朝自己跑来。一开始他并没认出对方，还以为是仙台的高中生来找碴，便摆出防御的姿势。因为年纪差不多的熟人里好像没有这样一个人，又正处在复仇计划的执行过程中，于是周围的空气一下子紧张了起来。

不过气氛又瞬间缓和了下来，因为身旁的田中徹喊道：“是井之原啊？”相叶时之的脑海中顿时穿过电流。

“你们俩到这里来干什么，是专门从山形来看烟火大会的吗？”

“啊啊，不是啊。笨蛋。”相叶时之粗鲁地回答。

“那是为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相叶时之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真实的目的好像没必要说出来，可看到普通高中生打扮的井之原出现在自己眼前，又让他感觉到了一丝胆怯。“井之原，你不会还在打棒球吧？”相叶时之指着他的头问。

“什么叫不会吧，难道你们已经不打了吗？”

相叶时之和田中徹不禁对视了一眼。

“棒球啊。”

“已经不打了啊。井之原，你又来干什么，是棒球部一起来看烟火大会吗？”

听到相叶时之的揶揄，井之原悠像个正直的棒球少年那样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自己是跟队友和同学们一起来的。看到他那副羞怯的样子，想必同行的人里有他喜欢的女生吧。他们试着套了一下井之原悠的话，结果果然是。

“井之原，你果然是个优等生啊。怎么说呢，一点都没走偏啊。”田中徹笑着说，相叶时之也附和着。这样的一个人，一定会上一所好大学，进一家好公司，构建一个美好的家庭的吧。相叶时之这样想象着，胸中突然涌起一种难以忍受的苦闷。

“那再见了，棒球队的。”说着，相叶时之他们便离开了。

虽然是和令人怀念的老友重逢，但他们都没有回头。

那个废弃的小酒吧开在立町一条人烟稀少的路旁，对于他们来说，这是个再好不过的地点。周围没有人，看起来实在是太轻松了。看到这种情况本来应该有所提防的，可因为宝贝就在眼前，相叶时之的感觉变得迟钝了。

潜入店里之后，他立刻就发现自己中了对方的圈套。一切都是那群暴走族把相叶时之引到这里，再瓮中捉鳖的陷阱。从和那两个高中女生相遇开始，他们就完全被对方牵着鼻子走。

从后门走进店里后，他们马上发现地上全是色拉油。可那时已经来不及避开了，相叶时之一下子便摔倒在地上，无论怎样挣扎都很难爬起身。

这时，藏在里面的暴走族全都涌了出来。相叶时之想和在外面放哨的田中徹取得联系，却根本没有机会。暴走族的成员拿着金属球棒把他团团围住，看起来马上就要被痛殴一顿了。

身子无法保持平衡，站都站不起来，看来是没救了，相叶时之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突然，有个人影从后面跳了出来。但可能是踩到了色拉油，身影猛地向前扑倒，正好重重地撞在了一个手拿金属球棒的暴走族身上。

“相叶，你没事吧？”是井之原悠。

相叶时之一瞬间无法理解眼前的情况。为什么井之原悠会在这里？难道是回到小时候了？

“我就猜你会闹出什么事来，于是就偷偷跟着你，没想到还真猜对了。”

由于有意料之外的人物登场，现场的形势也发生了变化。被撞到的那个人倒了下去，接着就像打保龄球似的，把身边的几个人都带倒了。几个人叠在一起，行动自然变困难了。暴走族们设置的圈套，就这样把自己也带了进去。趁着这个机会，相叶时之终于站了起来。

多亏了你啊，相叶时之想要表达这样的心情，便把视线投向身旁。这一刻他的心中充满了感激，简直想扑上去拥抱对方。可这时，他却看到老友用左手挡着金属球棒，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

井之原悠发出了一声惨叫，好像非常痛苦的样子。原来是其中一个没有摔倒的暴走族突然发起了反击。井之原悠握着左手呻吟着，很勉强才能站住。

“可恶，你这个浑蛋！”

相叶时之条件反射般地朝那个拿球棒的家伙扑了过去。他的攻击起了作用，对方被扑倒在地，和其他人搅在了一起。相叶时之夺过球棒，朝着那些想要站起来的家伙的膝盖和小腿上砸去，这是在争取时间，等待田中徹过来支援。

田中徹马上就出现了。他只用了几秒钟就理解了现场的状况，然后对着倒成一团的暴走族，毫不犹豫地拿起了防狼喷雾。

这是他们事先准备好的紧急对策，房间里瞬间弥漫着辣椒水的气味。虽然自己也受到了干扰，但他们还是敏捷地采取了下一步行动。相叶时之搀扶着井之原悠走到没有油污的地方，接着一鼓作气逃了出去。

三个人挣扎着从店里逃出来后，对方也没有再追击。他们利用烟火大会上嘈杂的人群为掩护，跑到了停着摩托车的地方。

然而，到这里事情并没有了结，这番经历让相叶时之受到了深深的刺激和打击。

井之原悠的左手高高地肿了起来，看来是骨折了。“没关系的。”虽然他还在逞强，可铁青的脸色却暴露了一切。“把他带到医院去！”相叶时之冲田中徹喊道。而就在这时，他们听到呼唤“小井”的声音，是井之原悠的高中同学往这边跑来了。

后来发生的事，一直让相叶时之后悔不已。

井之原悠的左手肿得那么厉害，棒球队的队友和同学们一看就知道是骨折了，所以都十分激动。“是你们干的吗！”棒球队的队员冲着相叶时之和田中徹质问道。井之原悠连忙解释，可现场气氛还是非常紧张。对于井之原悠来说，这次受伤妨碍的可不只是他的日常生活。

“弄成这样，小井就没法参加秋季大赛了吧。这可怎么办？好不容易才成了主力队员啊。”

井之原平时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所以棒球队里的队友都忍不住喊叫起来，有个女生甚至默默地哭了。最终，一名棒球队队员激动地抓住了相叶时之的衣领，大声地谴责：“都是你们的责任！”

对不起。当时如果能直接说出这句道歉的话，并对他的帮助表示感谢，我们的关系也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吧。每次想起当年发生的那件事，相叶时之都会忍不住后悔起来。

可是，对于当时那个不管身处什么状况都一定要虚张声势到底的不良少年相叶时之来说，被人谴责后马上就道歉，是一件绝对无法接受的事。低头向别人表达歉意，这是他绝对做不到的。

“你们好烦啊。说什么是我们的责任？明明是这家伙自己呆头呆脑地闯了进来。要参加棒球比赛的人，干吗随随便便地冲进来啊？”

要说随随便便，自己才是吧。不用别人说，相叶时之也很清楚这一点，可当时的他有种骑虎难下的感觉。每次回想，他都会感到深深的悔恨。

最后，相叶时之和那名棒球队队员扭打成一团，不过在他们真正动手之前就被大家拉开了。但即使被拉开，双方还在互相怒骂着。田中徹拉着相叶时之，同学们劝解着那名棒球队队员，好不容易才把他们分开。

在这样混乱的场面中，相叶时之一脸愤慨地骑上摩托车，和田中徹一起离开了，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离开的时候，相叶时之都没能看一眼井之原悠的脸。

“对不起。”相叶时之对十二年的那件事道了歉。他虽然面对着井之原，却不敢直视对方。“我一直在给身边的人添麻烦。”

“说起来，那个时候确实也是我自己跟过去的，因为有点担心你们。”

“多亏了你，我才得救。”

井之原悠听到这话却突然有些手足无措。“还真不像你的风格啊。”

“我觉得自己做的事好像全是错的，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冷静点，相叶。”井之原悠安慰着他。

“嗯，我冷静着呢，没事的。”

“哪里冷静了？”

“马上就要三十岁了，却连自己的妈妈都连累。我真的很可笑吧？”相叶时之摇着头，看起来快要哭出来了。

“不过，这是有原因的吧。”

“原因？”

“相叶，你不管做什么都是有原因的吧？即使是帮助有麻烦的AV女演员，也是有原因的吧？”

“你知道得还挺多啊。”

“是志贺告诉我的。说是那个AV女演员被一家不良事务所盯上了，所以你才出手帮忙。我说了，不管你怎么胡来，都是有原因的。”

“这样的理由，谁都有吧。”相叶时之的肩膀塌了下去，“问题是我总是给别人添麻烦。你不也是因为我才放弃了棒球吗？”

井之原悠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在那年夏天的那场骚乱中受伤的左手。“我跟你说过吗？”

“没有，我是听徹说的，都是因为我吧？”

“这个嘛。”井之原悠歪着头说，“那只是个契机。受伤之后我就没有参加社团活动了。不过你可别误会，我原本就不太想打了，毕竟只是个替补。”

不用顾忌我的心情，相叶时之没出声，但表情像在这么说。

“我没有顾忌你。是真的。我和教练的关系也不太好。当然手骨折了很疼，我当时也很生你的气。不过，这和我放弃棒球没有关系。”

相叶时之耸了耸肩，露出苦笑。“队长的性格还真好啊。我都不知道你说的话有几句是真的。”

“陷害我当上队长的人不是你吗？”

“你还记得啊。”相叶时之笑了。

“那可是我第一次被人陷害。”

“井之原，小学毕业后你就搬走了吧。”

“怎么了？”

“对我来说那可是第一次受伤害啊。连理由都没跟我说。”

“理由我不是说了吗，是爸爸调动工作了。”

“是吗？”相叶时之皱起了眉头。他好像渐渐平复了心情，回到了平日里的样子。

井之原悠也终于放下了心，感叹道：“是啊。”

“我可想了很多啊。”

“比如呢？”

“比如，会不会是因为我。”

“因为你？什么意思？”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每次这样问自己的时候，总觉得好像有很多原因。”

井之原悠微笑着说：“因为你给我添了很多麻烦吧。不过，我可没想到你还会这么想。”

“虽然只是个小毛孩，可也会有很多想法啊。”

这句话有些出乎井之原悠的预料，他一直觉得相叶时之是个在思考之前就付诸行动，之后也不会反省的人。“虽然只是个小毛孩，可也会有很多想法啊。”井之原悠重复着这句话，想着真没想到那时他是这样度过每一天的。

他回过头，看见相叶时之正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自己。井之原悠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像棒球选手常做的那样伸出右手，握紧拳头。相叶时之见状默默地伸出左手，两人的拳头砰的一声，撞在了一起。

光是回到那个三岔路口，就又耗费了他们不少的体力。放到每天打棒球的少年时代可能还好，可现在井之原悠只觉得腿脚沉重，连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便在中途停下，双手插在腰间，呼呼地吐着气。万一走散了就麻烦了，他强迫着自己继续往前走。不过，抬头往前看的时候，才发现相叶时之也同样站着没动，双手插在腰上，肩膀上下起伏着。

“好累啊。”井之原悠慢慢地走近相叶时之。

又要从三岔路口重新开始了。相叶时之取出指路用的手机，调出那张地图。到底该走哪条路呢？他们反复对比着地图和照片，可还是没找到决定性的线索。最后只好回到出发点，也就是只能靠直觉来选择。事情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顺利，而就在他们一筹莫展的时候，相叶时之突然问道：“喂，井之原，庞塞去哪里了？”

“啊，不在这里吗？”井之原悠环视周围，但没有看到。“应该一直都在这里啊，什么时候跑掉的？”井之原悠大声地呼喊了起来，“庞塞！”

从远处传来“汪汪”两声回答。他又喊了一次，从三岔路口右边的那条路上又传来“汪汪”两声。

“它是找到什么宝贝了吗？”

“在这里呆站着也没意思，我们过去吧。”

“是啊。”

“那个，没问题吗？”

“什么？”

“这可是我选的路。”相叶时之很高兴地笑了起来。

“不是啊，这次是庞塞的选择。”

听到这个回答，相叶时之“嗯嗯”地满口答应着，脸上是一副很满足的表情。看到相叶恢复了一贯的样子，井之原悠也轻松了起来。

他们在三岔路口右转，下一个路口又往左，庞塞已经等在那儿了。庞塞朝他们摇着尾巴，叼着一张纸片跑了过来。

“这是什么啊，小钢珠店的传单吗？为什么这里会有这种东西啊？可别告诉我还有人正排着队准备去里面玩啊。”

“大概是被风吹过来的吧。”井之原悠环视着周围说。

“从哪里？”

“反正是飞过来的，不是像我们一样拼命走过来的。”

“能被风带过来还真是轻松啊。”相叶时之半开玩笑地说，把传单放到了面前。“喂，不会吧。”他的声音非常震惊。

“怎么了？”

“快看这个，这里写着‘平成年代首次开放’，确实是小钢珠店的宣传单。”

“怎么回事？”

“这份传单，是年号刚改成平成时的东西吧？⁽¹⁾”

对于这里会有这样的传单，井之原悠也很惊讶。“难道说，这张传单才是我们要找的宝贝吗？”

相叶时之淡淡地笑了。“嗯，这个可能也挺珍贵的。”

“不过，这说明……”井之原悠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推论，“这是条几乎没有人通过的道路。没有人来收拾，也没有人在这里扔垃圾。”

“是啊，也许是这样。”相叶时之把传单折了起来，虽然有几分价值，但他还是胡乱地把它塞进了屁股后面的口袋里。“对了，庞塞，你就不能拣点更好的东西吗？比如说金块或者钻石什么的，如果发现那些东西，就赶紧来通知我。不要这种小钢珠店的传单，要更好的东西，喂，明白了吗？”

听到相叶时之的抱怨，庞塞生气地叫了起来，还不停地往上跳，像是在说：“你有什么资格来指挥我！”相叶时之有些猝不及防，他摊开双手“哇”地叫了一声，手里的手电筒掉到了地上。

看着这一幕，井之原悠突然想到了什么。

“干什么啊庞塞！很危险啊。要是从悬崖上掉下去了可怎么办？”

“相叶。”

“这家伙，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相叶！”

“啊？”

“可能真的是多亏了庞塞啊。”

“你在说什么啊？”

“你看！”

相叶时之弄掉的手电筒所照射的方向，宣告着他们的探险进入了新的阶段。

之前他们所走过的那些路上，都只有泥土、草木、岩石和流水，可现在，突然在黑暗中出现了城墙般的混凝土墙壁。

相叶时之又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有需要输入密码的地方吗？”

井之原悠捡起手电筒，在大门旁搜索起来，门把手附近有一个邮箱般的东西。他打开锈迹斑斑的坚硬盖子，朝里面照了一下，有个像便利店里的ATM所带的那样的小键盘。井之原悠点点头，如实告诉了相叶时之。

“好，‘1868’，井之原。”

这个场景好像在哪部电影里见过，而且确实听见了咔嗒一声。井之原悠马上抓住门把手，转动，一直转到了底。门锁被成功打开了。

“井之原，怎么样？行吗？”

“啊，行了。”

打开这扇钢铁材质的大门后，从里面流泄出了冰冷的空气，其中还掺杂着腐烂的味道。里面一片漆黑，好像没有照明设施。他们用手电筒照了照四周，发现似乎先要在隧道里爬一段往上的楼梯。大致查看了一下情况后，两个人加一条狗便赶忙向前走去。

是走了几十米、几百米，还是已经超过一千米了呢？不管往前走多远，隧道都还是隧道，自身能察觉的距离感已经完全丧失。虽然早已做好了准备，但半夜走山路还是迅速地耗光了他们的体力，再加上内心的兴奋，让两人都已逼近极限。救出桃泽瞳和早上六点的时限，有这两个重担压在身上，他们即使马上宣布退出，也一点都不奇怪。

又过了十多分钟，才终于看到出口的那扇门。

打开门，眼前出现了深夜中的采石场。他们无法确定目前所在的位置，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应该来到了离山顶不远的地方。相叶时之压低声音、怯生生地问：“不是地下设施吗？不会是还有往下的隧道吧？”

没有风，身体却感受到了寒意，袖子里的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光凭手电筒和天上的星光很难看清面前的情况。而那张藏宝图，似乎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对他们来说，现在应该算是走投无路了。

四周有飞蛾般的小虫子在飞舞，磷粉就像毒药一样把他们包围了起来。

这时，井之原悠下定了决心。“庞塞。”他说，“只有靠庞塞了。相叶，把手机给我。”

他从相叶时之手中接过了手机，在寻回犬身旁蹲下。

“靠庞塞？”

“喂，庞塞，就看你的了。闻闻这个手机的气味，把我们带到他的主人去过的地方。你可以做到的。要找到地下设施的入口，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你了。”

“井之原，这个……”相叶时之歪了歪头。

这个愿望不知道到底能不能实现，庞塞用一声吠叫代替回答，开始在斜坡上飞快地走动了起来。

没人能保证会成功，但此时，井之原悠和相叶时之只能默默地跟在这条狗后面。

它闻到了这部手机原来的主人，那个络腮胡的味道，并且在搜索他的味道吗？或者只是单纯地追寻风来的方向？他们不知道庞塞的方向到底是什么，只能焦虑又绝望地跟在它的后面走着。

从刈田岳山顶的开放观光区看到的景色，是御釜最为人熟知的样子，时常被印在明信片上。而他们现在，正处于那处美景的背面。那个地下设施，如果是在研究五色沼的水的话，应该会在御釜往下几米的地方设置第二道门。

庞塞把井之原悠和相叶时之带到了第二道门前，这时已经快凌晨三点了。夜色还很深邃，不过再过两个小时，天就要亮了。

和第一道门一样，第二道门也上着锁。

不过和第一道门不同的是，第二道门上的锁不是电子锁。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把年代久远的挂锁。

“这里为什么是这么个破玩意儿？”

和刚才带小键盘的电子锁相比，眼前的这把锁显得单纯而原始。从锁的老化程度和设计样式来看，应该是从这处设施建成起使用到现在了。

“这是很久以前就有的防御措施吧？”

“很久以前？那么刚才那个，也是很久以前就有了吧？”

“这边的这个应该是从设施建成起就有了吧？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时候，如果这里真的是研究生化武器的地下设施的话，就是从那时用到现在了。”

“原来如此，这么老的话，应该很容易就能破坏了吧？”

可是，虽然看起来破破烂烂的，实际上这把挂锁十分坚固。相叶时之用手边的石头砸了很多次，都没看出有什么反应。这把锁是五位数的转盘式挂锁，除了第一道门的密码外，他们还试了所有能想到的数字组合，但都没成功，也完全没有突破的线索。

“啊，可恶，都不行。电话号码、日期，还有邮件里的数字，全都不行。”

相叶时之的双肩塌了下来，浑身无力地坐在了地上，挂在皮带上的塑料袋里的那几个五百毫升矿泉水空瓶撞击在地面上，发出令人厌烦的声音。

“相叶，不要放弃。一定还有什么线索，再找一找。”

“我一直在找啊，可哪里都没有。”

“冷静一点，我们肯定遗漏了什么。”

“我知道啊，可是……啊，不好，这个……唉，这下可麻烦了。”

“怎么了？”

“井之原，完了。”

“完了？别这么快放弃啊！”

“电池用完了。”

听闻此言，井之原悠也受到了不小的打击，他默默地摇着头。相叶时之想要把手机往地上摔，不过他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又叹了一口气。

“啊，这下真的是没办法了，早知道当时问他一下就好了。”

井之原悠扭过头劝解着：“没有那样的机会吧。在和你进行交易之前，手机的主人就已经被银发怪人杀掉了。”

“不是那个家伙，我说的是霹雳红。”

“赤木先生？赤木先生怎么会知道打开锁的方法呢？”

“你在说什么呢，告诉我们这里有门锁和密码的不就是霹雳红吗？”

“可是，赤木先生应该没有来过这里啊。”

“是啊，来过这里的是那个来打水的络腮胡，还有……”

“还有？”

“B29上的人吧。霹雳红不是说过吗，他们是来破坏设施的。”

“啊……”井之原悠感叹道，脑海里浮现出和赤木骏的对话。

东京大空袭那晚，有三架B29朝这里飞了过来，并坠落在了不忘山上。如果他们真的如赤木骏所说，是为了破坏这里的生化武器研究设施而来的话，想要进到里面，就必须打开这把挂锁。

井之原悠把自己想象成B29上的特种兵，在周围徘徊着。

“喂，井之原，你在想什么呢？”相叶时之在他身旁呼喊道。

井之原悠伸出手，做了个“等一下”的手势。

“我在想B29上的那些人是怎么打开这把锁的。”井之原悠换了个角度观察那把锁。他摸到了一个凹槽，锁上有一角被削掉了。“应该是有人想用蛮力破坏吧，所以这里缺了一块。”

“我们刚才也很努力啊。”

“还有些原来就有的痕迹。”

“啊，是那个络腮胡吧。那家伙当时也和我一样急躁吗？”相叶时之哈哈地笑着说，“不对，不是这样的。那家伙应该是知道开锁方法的，所以他才能把水打来。那么他就没必要破坏这把锁了。”他继续说道，“可能还有其他人来过这里。是B29的那些人吗？”

“美国人应该研究过这个五位数的密码吧。”

“嗯，是啊。”

美军情报机关既然能调查到这个坐落于穷乡僻壤的秘密地下设施，就应该进行了周密细致的调查和部署，没道理唯独不知道这把锁的五位数密码。

不过，井之原又想到了另一个可能。

如果是在飞机坠落之后，他们才发现这把锁的呢？那又会怎样？特种兵到达这里之后，才发现需要五位数密码开锁。

不对，美军不是这种毫无计划的组织。可虽然他这么想，却无法抛下那个念头。

“那么，有没有这种可能？”井之原悠说，“这个五位数密码事先已经调查好了，也传达到了下面。但不知什么原因，乘B29来这里的那些人却不知道。”

“你是说他们不小心忘了吗？”

“不是，比如说，掌握密码的人死了。”

“什么意思？”

“B29是坠落的，虽然有可能是伪装成坠落的样子，不过上面的人几乎都死了，所以应该是非正常着陆的。”

“恰好掌握密码的那个人死了吗？”相叶时之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道，不过他也察觉到这可能并不是玩笑。“也不是没可能啊。”他的语调变了，“所以，赶到这里的特种兵才想用蛮力破坏这把锁吗？”

“没错，上面的痕迹可能就是当时弄出来的。”

“如果是这样，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好处呢？”

“相叶，最后B29上的人还是进到里面去了，因为从结果来看，研究设施被破坏了。”

“没有破坏锁，就进到里面去了吗？”

井之原悠又想到了B29上的那个人。那个人肩负着破坏任务来到这里，却发现并不知道开锁的五位数密码，应该会像我们一样在原地跺脚。他先用石头砸了几下，之后呢，之后怎样了？井之原悠仿佛突然看见了那个人的身影。

“可能还有其他的路？”

“或者，”井之原悠怀着希望继续说道，“B29上的那个人用某种方法得知了那个密码。”

“从后方吗？难道是和总部那边取得了联系，告诉他们说‘掌握密码的人死了，所以赶紧告诉我’之类的吗？”

“如果是那样的话，他应该马上就和总部取得联络，不用去破坏锁了。”

“但你的前提是，想要破坏这把锁的，是B29上的人。”

确实是这样。这把锁上的痕迹也不一定就是B29上的人弄出来的，这一切推论都不过是井之原悠的想象而已。

但是，现在也只能这么去猜测了。井之原悠拼命地思索着后面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如果联络不上的话，作战总部的那些家伙——也不知道作战总部这个名字对不对——总之，那里的人慌了，就派人来告诉他这个密码。”

“怎么派人？”

“我怎么知道啊？你去问作战总部吧。”

“这里的人到底是如何得知密码的呢？”

“又有B29飞来了吗？”

“有这个可能。说不定就是坠落的三架飞机里的第二架或第三架。”

“可是，从天上大声喊数字，这里应该是听不到的吧。是派人跳伞下来了吗？或者……也有可能因此迫降了。”

井之原悠抬头看着天空。相叶时之和庞塞也一起仰望着夜空。

“啊，流星。”相叶时之用手指着，“看到了吗？”他问。

“嗯。”井之原悠回答。

“许愿了吗？”“忘了。”“什么啊，你也一样吗？”相叶时之叹了口气。

“如果能那样嗖的一下，在天空中划出几个数字就好了。从天上掉下来也好啊。”相叶时之像个孩子似的，自顾自地嘀咕着。

“啊？”

“就是小钢珠店的传单啊！刚才捡到的那个。那些都是从天上撒下来的吧？就像那样，密码也哗地一下掉下来。不过应该没可能吧……”

井之原悠突然想到了什么。“就是那个。”他叫了起来。

“那个什么？”

“说不定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井之原悠的声音都兴奋得变了样，他突然理解了美军从天上撒下那些东西的意义，“就是传单。他们不是从空中撒了传单吗？”

“嗯？”

相叶时之还没明白过来。

“对了，就是那个啊，相叶！”井之原悠急忙掏出自己的手机。里面有张桃泽瞳给他看过的对日宣传传单的照片，应该是用邮件发过来的。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连呼吸都忘记了，聚精会神地翻看着照片。井之原悠记得有一张传单上有个五位数数字，虽然这条线索不一定正确，但除此之外也没别的办法了。

相叶时之走近他，屏住呼吸盯着手机。这位老朋友好像全明白了，他只能严肃地在一旁等待着。庞塞也站在一旁，抬头看着他们。

“有了，就是这个。‘我们的国力，是日本的两万一千零六倍’。”

井之原悠从这句口号里得出了这样的判断。“‘两万一千零六’，这个数字太突兀了，这会不会是传递给坠落在藏王深山中的B29上的人的暗号呢？”

相叶时之盯着手机屏幕，然后抬起头，和井之原悠对视了一眼。

“虽然我也不清楚，不过没关系，只要你觉得有可能，那就试试吧。”

井之原悠用力地点了点头，把挂锁拨到了“两万一千零六”这个暗号，也就是“21006”这个数字上。

这个瞬间，井之原悠感觉到大脑分泌出了大量的内啡肽⁽²⁾。

周身散发出的令人愉悦的成就感，恐怕连身旁的相叶时之，甚至连庞塞都感觉到了。挂锁就这样被打开了，终于打开了这扇通往目标的大门。

打开第二道门后，前方是一条比第一道门后那条隧道更窄、更阴暗的下坡路。

和第一道门后还有些不同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味，是之前没有闻到过的味道。这种独特的酸臭气味弥漫在四周，竟然还给人一种清凉的感觉。

另一个与之前最大的不同是，与下一道门之间的距离变短了。他们很快就看到一扇没有锁的锈迹斑斑的铁门，打开后，眼前的景象昏暗得让人害怕。

“喂，这可真是了不得啊，看起来像是完全被破坏了。”

房间里没有照明，完全是一片漆黑，每走一步都会响起踩到玻璃碎片的声音，似乎碰到了各种各样的容器。

他们用手电筒四处照了照，屋里好像被完全烧焦了似的一片漆黑，地上到处是破破烂烂的化学设备和管线残骸，就像爆炸之后的现场。

“这里有可以打水的地方吗？”

“没时间了，我们分头找吧。”

相叶时之拿着手电筒，井之原悠则借着手机的光线，分头去寻找储存了五色沼之水的地方。虽然地上全是毁坏了的研究设备，但屋子本身没有进水，这说明从上方引入池水的管道应该没有损坏。如果不是这样的话，相叶时之口中的那个“络腮胡”也无法把水带回去。

“喂，井之原。”相叶时之从房间的另一头呼喊道，“你有没有听到沙沙的声音？”

井之原悠竖起了耳朵，但好像没有听到。“没听到啊，是因为太安静了，你才有这种感觉吧？”

“不对不对，能听到的，你到这边来。”

井之原悠嘎吱嘎吱地走到相叶时之那边，又竖起了耳朵。确实，好像隐约有些白噪声似的声音。

“啊，听到了，是那边。”

相叶时之用手电筒朝那个方向照去，那边有个非常黑的角落。没有墙壁或其他物体遮掩，只有一个房门那么大的洞，看上去是通向其他房间的。

“走吧。”相叶时之说。井之原悠也往前迈出了脚步，庞塞跟在后面。他们就像被黑洞吸进去了一样，朝着那深深的黑暗走去。

在洞里走了好几米，道路出现转弯，可能是沿着御釜边缘修建的吧，二人想象着。

随着脚步继续向前，白噪音的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能辨别出应该是水流的声音了。就在这时，脚下的路突然到头了，他们的面前出现了一个宽阔的空间。而那个白噪音，实际上是从这个空间上方的巨型岩石上流下水来的声音，看起来就像个小型瀑布。

“好厉害啊。”相叶时之发出了感叹，井之原悠无声地赞同。

天还没亮，四周也没什么光线，可这道飞泉却闪耀着多彩的光芒。

那光芒不只是简单的五种颜色，看起来要更复杂，还充满着变化。亲眼所见，会给人一种看到精灵飞舞的错觉。实在要说，简直就不像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井之原悠打从心底感到深深的惊讶。

“这全部都是五色沼的水吧？”相叶时之问。

“嗯，应该是吧。”井之原回答。

“我们没问题吧？”

“什么问题？”

“水到处飞溅，应该有不少钻进咱们嘴里了吧？”

“你是在担心感染吗？”

“是啊是啊，就是那个。”

“赤木先生说了，村上病其实不存在。也只能相信他了。”

“可是啊，那个，村上病……”

“既存在，又不存在。”

“还不知道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如果一定要说，也有存在的可能吧？啊，而且……”相叶时之抱起双臂，突然沉默了。

“怎么了？”

“那个，这里是研究生化武器的吧？也就是说，即使没有村上病，这里也有可能存在用来作为生化武器的细菌或病毒，那些玩意儿不会还飘荡在空气里吧？”

其实，通过第二道门之后，井之原悠就已经忧虑起这种危险了，现在也还没有释怀。而且，从概率上来说，感染的可能性是百分之五十吧。

“咦，庞塞又不见了，这家伙跑哪儿去了？”相叶时之环视着周围。过了一会儿，他突然“啊”地叫了起来。

寻回犬在离开他们几米远的地方，正喝着一只陈旧木桶里储藏的水。从它喝水的状态来看，感觉那水十分可口。

看到庞塞的样子，井之原悠僵硬的身体突然放松了，他取下挂在腰上的塑料瓶。

相叶时之也张大了嘴，看着喝水的庞塞。“该说它蠢，还是勇敢呢？”

“相叶，我们没有其他选择了。快点吧。算上回去的时间，已经不能再磨磨蹭蹭的了。”

“是啊，赶紧打了水回去吧。这里有没有水龙头什么的？”

“那个不就是吗？”

相叶时之把手电筒照向井之原悠手指的方向。岩石下方有一条水管，再下方有两个小小的水龙头。两人并排，打开黄铜制的水龙头，水龙头下静静地出现了一条水柱，一会儿就把塑料瓶装满了。就这样，他们把带来的瓶子全部灌满了。

这些真能换成钱吗？井之原悠想。不用太多就好，他并没有那样的妄想。

“怎么了，是想拍纪念照片吗？”

看着井之原悠拿起手机对着岩石下方的水流拍起了照，相叶时之这么问道。

“不是，我只是想证明这些确实是这里的水。我把照片发给桃泽瞳的手机，如果银发怪人怀疑我们，让我们再来一次，那可就不好玩了。”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井之原，顺便也一起拍张纪念照吧。”

没有这种闲工夫，他还没来得及这样回答，相叶时之已经走到瀑布前，搭上了他的肩膀。接着他还催促道：“一加一等于几？”⁽³⁾井之原只好无奈地举起手机，拍下了一张纪念照。

接着他们看了一下时间，现在是凌晨三点四十五分。三四五，三个连续的数字，看起来是个吉利的好兆头。虽然有些牵强，但在这种让人不安的情况下，就算牵强也得往积极的方向去想。

“又要走那条路了吗？”相叶时之的声音很疲惫。

“已经知道怎么走了，轻松多了啊。”

“一点也不轻松吧，怎么会轻松？！”

“走吧，照片我已经发过去了，现在就回母校去。”

庞塞抢在相叶时之回答前发出了欢快的叫声。“好吧，你们跟着我就行。”它像是在这么说。接着它抢先一步迈开步子，井之原悠和相叶时之跟在了它的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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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指一九八九年。

(2) 由脑下垂体和脊椎动物的丘脑下部所分泌的氨基化合物，跟吗啡、鸦片剂一样有止痛和欣快感。

(3) 日本人拍照时习惯说“2”来露出笑容，类似中国人的“茄子”。

9.5

一九四五年三月十日

机长费尔曼已经竭尽全力了——副机长欧文·K.穆斯想到。从关岛北部机场出发之前，他们就已经得知日本东北地区的天气非常恶劣。虽然预测到了山区里会有降雪，可上面的那些人大概也没想到是如此规模的暴风雪吧。

接近原定降落地点，也就是藏王山脉的火山湖附近时，视线已非常模糊了。从空中降下的雪和被风从地面上卷起的雪从四面八方袭来，撞击着飞机的机身。

费尔曼一脸严肃地握着U型操纵杆。从关岛基地出发后，他一连几个小时保持着紧张的状态。可是，这里的雪实在是太大了，B29很难保持平衡，宽四十多米的机身猛烈震动了很多次。

“这样下去，是没法到达目的地的。”费尔曼说。

“哪里都可以，只要能降落就行。”通讯员回答。这是后方的指示，还是他个人的判断，费尔曼无从得知。他只知道刚才通讯员还在不断呼喊着这架飞机的昵称：“这里是地平线上的猫，地平线上的猫。”

视野剧烈地晃动起来，就在欧文·K.穆斯还沉浸在思绪中的时候，B29开始剧烈地摇摆，接着机身直线向下坠落。从后方传来巨大的响声，就像是巨人骨折的声音。

让欧文·K.穆斯清醒过来的，是吹到脸上和脖子上的寒风。为什么在飞机里还能感觉到风？他睁开眼睛，才发现前窗碎了，夹杂着雪花的寒风吹了进来。驾驶座上的费尔曼趴在操纵杆上，一动不动。

欧文·K.穆斯探出身子，呼喊着他的名字，还摇了摇他的身体。“没事吧？”

“应该没事。”机长费尔曼的额头上渗出了鲜血，可能是撞到玻璃上了吧。他试图起身，但马上又坐了下来，应该是感觉到了剧烈的疼痛。

欧文·K.穆斯转过身去，看见机身后部是一片雪白，他一瞬间有些疑惑，但马上就意识到飞机的后半部分不见了。是从当中折断了吧。B29只剩下上半身了。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

他想起了父亲以前说过的话，自然的力量是最可怕的。不管美国的军事力量和武器性能如何发展，技术如何日新月异，遇到大自然显示真正力量的时候，都根本无法匹敌。

通讯员弗朗西斯还有意识。他摆弄了几下通讯仪，冲欧文·K.穆斯耸了耸肩。

“后面都没了啊，不知道阿尔伯特和查尔斯他们怎么样了。”欧文·K.穆斯想起坐在后排的炮手。

“运气好的话，应该还能用上降落伞。对了，欧文，赶紧去那个火山湖吧。”

“狗和兔子呢？”同时从关岛基地出发的另一架B29叫“狗”，而从塞班基地出发的那架B29叫“兔子”。

“谁知道呢，可能因为这恶劣的天气迫降了吧。”

“真是的。”欧文·K.穆斯叹了口气。并不是出于沮丧，只是感慨。日本目前只想着在本土决战，对燃料吝啬到了极点。就算美国的侦察机在空中进行拍摄，日军也不会有任何反应，事实上已经完全交出了制空权。于是，美军的侦察机进行了详细的拍摄，并制作了分区域的航空作战图。这一天，和欧文·K.穆斯他们同时出发的约三百三十架B29，都是利用了这份地图前往东京进行轰炸的。也就是说，对于联军的轰炸，日本已经无力抵抗了。可是，自己乘坐的飞机却坠落在了这里。正如通讯员弗朗西斯所说的那样，三架飞机可能都遭受到了同样的命运。在这个自称“神之国度”的国家，暴风雪恐怕是他们无须燃料的、最后的武器了吧。还真是让人想发牢骚啊，欧文·K.穆斯这么想着。

“欧文，赶紧到目的地去。”

“如果狗和兔子也坠落了的话，不知道那两个人怎么样了。”

“去了才能知道吧。而且，即使只有你一个人，也必须完成任务，没错吧？”

欧文·K.穆斯点了点头。

“可我们到现在还不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呢。”通讯员弗朗西斯笑了。这是事实，欧文·K.穆斯的任务具体是什么，并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既然还活着，就必须去完成自己的工作。正因为如此，他们才从遥远的南国关岛基地飞到了这里。

“弗朗西斯，听好了，剩下的人都点起火，现在最大的敌人就是寒冷了。”

“知道了，我们会有办法的，你快走吧。”

欧文打开了放在飞机里的包，从中取出潜水服换上。

后方吹来猛烈的风，虽然穿着潜水服，但还是感觉到刺痛的寒冷。他无法继续呼吸，面部好像都要被冻住了一样。不过，已经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衣服是全黑的，腰上有条腰带，上面插着两把枪、一根警棍和一只手电筒。他还拿了两个塑料器具，展开以后是圆形的，有点像蜘蛛巢。

走出飞机的一瞬间，视力被剥夺了。明明身处黑夜，周围却是一片白色，眼前有如同噪点般的光斑在空中飞舞。他意识到那是暴风雪，于是把那两个蜘蛛巢般的圆盘插在了脚下。这是国家技术部门开发的工具，便于在雪地上行走，还好带来了。

虽然着陆地点和计划的不一样，但一个人从B29里出来，然后向前进发，是原来就计划好的。

离天亮还有段时间，周围的情况很难把握。虽然借助头上戴着的头顶灯能看清前方，但四周雪花纷飞，像要把光线挡住一样。

冷风几次让他止步。不可思议的是，飘到脸上的雪竟然让人觉得暖和。

欧文·K.穆斯对自己的方向感很有自信，前进的方向应该没错。这个区域的地图早已深深地印入了他的脑中，偶尔拿出指南针确认一下方位，剩下的就只要按原来定好的路线往前走就行了。他会被选中，来执行这次破坏日方地下设施的任务，很可能就是因为这种能力。

这次的任务要求在冬季的藏王山脉间徒步行走，并潜入火山湖下方。

虽然潜水服能够抵御寒冷，但也限制了身体的活动。欧文·K.穆斯踏着蜘蛛巢形状的雪地鞋，在被大雪覆盖的地面上一步步、一步步地走着。

到达不忘山之后，他的呼吸有些急促，身子也有些僵硬。他想休息一下，可又怕一旦停下来，身体马上就会冻僵。

“我来晚了，不好意思。”后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他回过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灯发出的微弱的光。是个同样身穿潜水服，脚踏蜘蛛巢形状雪地鞋的人，正慢慢走来。那是安东尼·D.雷诺德，他正用手擦拭着挂在嘴边的雪花。

“太好了，你没事啊。”欧文·K.穆斯说，“我们那架坠机了。”

“我们也一样。”安东尼·D.雷诺德耸了耸肩，“这雪还真大啊，感觉就是来迎击我们的。”

“不知道大家能不能熬过严寒啊。”本来B29在放下他们之后就会返航，没想到却都坠落了，“这里的寒冷真是超乎想象啊，就算点起火，也很难熬吧。”

“我也很担心，但没有办法，我们还是先考虑自己的工作吧。欧文，你还能走吗？”

“没问题。不过如果在这里站住，马上就会变成一根雪柱吧。”

“走吧。”安东尼·D.雷诺德环视了一下周围。本来还有一个人的，也就是第三架飞机上的威廉·E.雷纳。“他那架，很可能也坠落了。”

如果没能和同伴成功汇合，就不要等待，单独开始潜入工作。战争时的一切都是无法重来的，只能按照自己冷静的判断去执行原定的计划。也正因如此，才配备了三个人。

两人在雪地中再次迈开步子，蜘蛛巢形状的圆盘占一定面积，使得两人之间隔开了一点距离。他们心中都期盼着雪会小下来，事实上却越来越大，风向也在不断变化。

“东京那边不知道怎么样了。”安东尼·D.雷诺德说，“那边的大规模无差别轰炸。”

“这么说不好吧。”

“事实就是这样的吧。那边可有三百三十架啊，全都装配了机枪，还有比平时多一倍的燃烧弹，加起来差不多有四十万发弹药。日本根本就没法抵抗，而且轰炸的目标是一般市民。虽然我不想批评祖国的行动计划，但这样……确实很残忍啊。”

“嗯。只不过……”

“这就是战争，你是想这么说吧？”

“安东尼，我也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们没有去东京，而是来到这里，还真有些庆幸的感觉呢。”

“是啊。相比‘从空中投下大量炸弹轰炸普通市民’，还是‘突破艰险的山道，潜入地方实验设施并将其摧毁’，内疚感更小些吧。”

“真的有那样的设施吗？”

“你现在怀疑这个也没什么意义了啊。这就和重力、地球自转什么的一样吧，只要上面的人说有，那就有。看，那边。”安东尼·D.雷诺德如此说道。

欧文·K.穆斯凝视着前方。他们正走在向下的斜坡上，但感觉前方像是凹陷进去了，不知情况如何。“那里就是我们要去的火山湖吗？”

离那边还有不短的距离。他们小心地往前走着，注意着脚下，不要摔倒。

“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建造研究设施呢？”

“是因为那个火山湖的水吧。”

“那里的水对身体好吗？”

“不是的，好像是因为能和特定的病毒发生反应。”

“反应？”

“能引发爆发式的繁殖，并增强传染能力和毒性。对于制造生化武器来说，是再合适不过的水了。而且，那种水只有那个湖里有，便在下面建造了这个设施。”

“他们正在开发的武器，厉害到必须让我们来这里进行破坏吗？”

“日本人正在谋划最后的大反击。只要有了那种可怕的武器，就能够争取到一定的谈判筹码，前提是必须得让人看到这种武器，对吧？”

“可惜的是，身为敌国的我们也了解到了这种武器的存在。而且，我们正准备把相关资料夺走。”

欧文·K.穆斯点了点头，补充道：“如果我们能成功完成任务的话。”

他们又小心翼翼地在下坡路上走了一会儿，努力地朝着火山湖的影子进发。

脚下的道路变得平坦之后，就能清晰地看到凹下去的火山湖了。“喂，欧文，如果跳进那个湖里的话，马上就能到达那处地下设施了吧。”两人都穿着潜水服，只有嘴巴露在外面。遭遇暴风雪，真是太麻烦了。

“你想游泳的话就自己去吧，我可不去。”

根据他们得到的指令，设施的入口应该在背面。他们两个就这样绕着这个鱼眼般的湖向后面走去。呼吸越来越急促，腿脚也变得沉重起来。虽然计划制订好之后在国内进行了不少登山训练，可实际执行起来还是十分艰苦。之前也想到过天气情况可能会很恶劣，但没料到飞机坠落，这给了他们一定的打击。

一起接受特殊训练的时候，欧文和安东尼的态度都不好，说起话来语气一直很粗暴。现在可能是为了打消心中的不安和身体的疲劳，或者是在雪山中独处让他们产生了同伴之间的依赖感，两人的交流渐渐融洽了起来。安东尼训练时一直戴着一顶他最喜欢的红色帽檐的帽子，但没带来日本。

“欧文，其实我一直很崇拜侠盗。小时候我很喜欢弗雷德里克·华兹华斯·沃德。”差不多绕到火山湖后方，只剩一条路的时候，安东尼·D.雷诺德打开了话匣子。此时他们已经脱下了雪地鞋，换上了包里的登山靴。

呼吸有些困难，雪花不停地拍到脸上，这种情况下好像没必要进行交谈。不过，欧文·K.穆斯已经没有说一句“别说话了”来阻止他的余力了。

“你不知道他吗？”安东尼继续说着，“他是生活在澳大利亚开拓时期的强盗。当时遍地小偷和强盗，经常和警察发起枪战。可是沃德一个人都没杀过，他最擅长的是躲过那些警察。他有时会用抢来的钱去买酒，有时还会把钱还回去。”

“那家伙到底想干什么？”

“当时那些去澳大利亚的殖民者都很强势，对原住民很苛刻。其实哪里都是一样的，后来的人总是觉得自己很了不起。”

“你居然会讽刺。”

“于是，强盗开始对殖民者进行还击，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所以市民对他们还挺有好感的。其中沃德就被当成了英雄。之后他被逮捕，流放到了鹦鹉岛，不过他又逃了出来。”

“确实是个大家喜闻乐见的好故事呢。”

“从岛上逃出来以后，他便化名为霹雳队长，重新做起了强盗。很帅吧？”

欧文·K.穆斯却在想，哪里帅了？

“最后呢？”

“一八七〇年五月二十五日，在北新南威尔士州的尤拉拉，他被警察打死了。”

“真不尽兴啊。”

“是啊。不过也有人说，霹雳队长坐上了前往旧金山的船只，来到了美国。”

“什么意思？”欧文觉得腿有些不听使唤，膝盖弯不了了。

“那些人说被打死的是他的叔叔，而他本人活下来了。不知道是真是假。”

这一定是胡说的吧，欧文·K.穆斯想。因为这个人确实受人敬仰，才会产生这样的传说。他开口说道：“反正有一点可以确定。”

“什么？”

“国家和警方正式公开的东西，都有隐情。”欧文·K.穆斯说。

“就像我们今天执行的这项任务，就是绝对不会被公开的，对吧？”安东尼·D.雷诺德严肃了起来。

正是如此。今天美国对东京发起的那场大规模空袭，无论如何，以后肯定还会被提起。可同时进行的，对火山湖地下研究设施的破坏行动，就不会让任何人知道。欧文他们所执行的任务，是不会被公开的任务。

名留青史，这种想法他们从来没有过。

可是，无法留下自己工作过的证据，这确实让人觉得落寞。

雪慢慢变小了，行走变得轻松起来。两人无言地继续向前走着。

通往地下研究设施的隧道在哪儿，他们早已知悉。但来到隧道尽头的大门前，看到门上的巨大挂锁时，欧文·K.穆斯还是震惊了。是个转盘式挂锁，欧文靠近摸了摸，发现需要一组五位数字密码来解锁。啊，就是这把锁吗？他想。

“都到这里了，马上就到目的地了，把密码告诉我吧。”安东尼说。

欧文耸了耸肩，答道：“我不知道这个的密码啊，安东尼，你也不知道？”

“当然。”安东尼·D.雷诺德点了点头，表情有些惊讶，“上面的那些人，整天就只关注派系斗争吧。”

“没错。”欧文表示同意，“连自己人都不相信啊。这样既没效率，还会影响现场的行动。”

不仅有敌国，自己的国家里也有敌人，组织里面到处都是疑神疑鬼的人。在军队内部也充满派系斗争和争抢功劳的行为。因此，对于机密行动的信息管理自然也就变得更加严密了。

最终的结果就是，重要的信息没有传递过来。

为什么？

因为情报泄露出去，就有可能会被其他人抢先，也就是俗话所说的抢功。所以不仅是对轴心国，对自己这边的盟军也必须时刻警戒，注意保密。间谍是无处不在的。如果再考虑到战后即将在盟军内部发生的各种冲突，就更要对那些有用且珍贵的情报进行严格管理，不能泄露一丝一毫了。

因此，打开这把锁所需的五位数密码，也被保密了起来。也许会有不参加这项任务的其他派系的人抢先潜入这处火山湖下方的设施，考虑到这些，司令部才做出了这样的判断——密码只能掌握在极少数的几个人手里。

一开始，他们准备把密码告诉执行该任务的欧文、安东尼，以及三号机上的威廉这三个人。可一旦出现这三个人无法到达目的地的情况，比如说欧文受伤了，由其他人代替他来到这里，那又该怎么办呢？如果事先欧文将密码告知了其他人，就又存在泄漏的风险。

最后，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到现场后再告知密码”。这样情报就不会事先泄漏，也不会有人去抢功了。

“不过，在这种天气里，真的能把‘那个’扔下来吗？”欧文·K.穆斯忧虑地说。好不容易来到这里，打不开这把锁可怎么办？看着周围被白雪覆盖的样子，他不免有些担心。

“应该扔了很多下来吧，怎么也能找到一张吧。”安东尼·D.雷诺德一边说着，一边在周围徘徊。

欧文也转了起来。

幸运的是，他们马上就发现了“那个”。安东尼从雪地上捡起一张纸。

“有了。”

“哪里？”欧文将头顶灯对准那张纸。灯光和上面的特殊涂料发生了反应，浮现出荧光色的字体。看到这种发光涂料，正是找到了珍贵传单的证据。

这是为了降低日本人的士气而播撒的宣传单。确切来说，是伪装成宣传单的情报。虽然日语很难学，但至少表示数字的汉字还是可以看懂的。

“两万一千零六，是这个吧？”欧文念了出来。

“没错，让我来。”安东尼走近那把挂锁，转动起转盘，“好像有人用石头砸过这把锁，应该是不知道密码的人恼羞成怒的举动吧。”

“是谁呢？”

“大概是日本人吧。可能是和女人在一起，却想尽了办法也没能打开。”

“快点把锁打开吧。”

“好。”安东尼·D.雷诺德转动转盘，成功地开了锁。

欧文·K.穆斯举起双手，安东尼·D.雷诺德和他击了一下掌。虽然寒风还在刮着，但他们现在已经不害怕被冻僵了。

“好了，接下来就该去完成任务了。”欧文抬头望着天空，眺望飘落的雪花。安东尼也抬起了头。黑暗正在退去，从缝隙间可以看到几朵云了。

“啊，是流星。”安东尼·D.雷诺德马上转过头，“看见了吗？”

“嗯。”欧文·K.穆斯回答，又补充了一句，“看到了不想看的东西啊，还是在这个时候。”

“还真是最差的时机呢。”安东尼叹了口气。

从东京往回飞的B29会不会像原来计划的那样来迎接他们呢？欧文突然不安起来。不过，现在也只能继续行动了。

“战争还真是可恶呢。”安东尼·D.雷诺德突然说出了这句话。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不知道。”

“想发动战争的，大多是没有感受过战争有多残忍的人。”欧文·K.穆斯说完，回过了头。

“怎么了？”

“突然觉得后面好像有人。”

“没有人啊。”

当然不会有人，只是错觉。是风雪交织在一起，看起来就好像有两个人正向这边走来。辛苦了，他突然想冲着虚无的那边说。

10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七日

相叶时之的车开得还是很粗暴，不过井之原悠已经不担心了，大概是因为已经习惯了吧。

“这个时段没什么车，所以路上很暗啊。不过，这样应该可以赶上了吧？”

他们正朝着山形开去，没发生什么特殊情况的话，应该可以在五点赶到北小学。和银发怪人的约会时间——约会这个词总让人想苦笑——是六点，还有一些余地。

车子里的置瓶处放着灌满了五色沼池水的矿泉水瓶。“接下来只要把这个交给他就行了吧。”

“是啊，总算赶上了。”握着方向盘的相叶时之突然自嘲般地笑了起来。

“怎么了？”井之原悠从一旁看着相叶时之。他的胡子长长了，自打开着火鸟从山形逃出来以后，他就没机会剃胡子吧。井之原悠摸了摸自己的下巴，同样是胡子拉碴的感觉。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这些水是不是真的能换成钱。”

“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井之原悠说，可他自己也同样不觉得这些水能卖出高价。

三菱皮卡在高低不平的路面上颠簸着。

他们在二六八号国道上左转，接着就一路往西开了。

“你累了就换我吧。”井之原悠说。

“不用。”相叶时之立刻回绝了，“什么都不干光是坐着才比较累呢，能踩着油门和刹车的感觉比较好。”

“你可别说什么‘人生可不是这样’之类的话啊。”

“我可不想变成那种拿什么都可以来比喻人生的人。”

“不过，要是因为开车的时候犯困出事了，可就连本带利都赔进去了。如果真的困了，就让我开吧。”

“你也很困吧？庞塞倒是在后面睡得香。”相叶时之看着后视镜。刚刚还在藏王的山路上活蹦乱跳的庞塞，现在已经在翻斗上睡着了。“总算不冲我叫了，这也算进步吧。”

路灯发出的光很昏暗，三菱皮卡的车灯能勉强驱散黑暗，好在早晨的天空已慢慢泛白。在他们向山形进发的过程中，光明也渐渐归来。

“对了，井之原。”快到山形时，相叶时之说，“村上病是国家捏造出来的，这真的有可能吗？”

在藏王时，井之原暂时停止了思考，但这个念头从未离开他的脑海。“国家捏造出一种传染病，我真的很难相信。”

“大家都还打了预防针呢，真是难以置信啊。”

不过，不管是疫苗接种还是身体检查，对于一般市民来说，在现实生活中都只能遵从国家的决定。健刚还是婴儿的时候，就接受了不计其数的婴幼儿疫苗接种。而且，有的疫苗要隔开一段时间打，有的疫苗不能和其他疫苗一起打，各种规则很多。而对于哪种疾病有怎样的风险，疫苗接种有什么优点和缺点，他们根本没有余力去考虑。身边倒是也有因为担心副作用而对疫苗接种提出异议的父母，可不管怎么说都还是少数。大多数人虽然心怀不安，但还是觉得“这是国家的决定，没办法”。当然这也未必就是错的，国家并不是国民的敌人。虽然也不能说完全是国民的伙伴，但肯定不是每一项政策都在欺骗国民。

国家做出某些错事并不是出于恶意，而是由于信息不对等和无知。想要把错误隐藏起来，就会牵涉到上层那些人的面子和权力斗争，从而变得麻烦起来。井之原悠茫然地思索着。

车内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相叶说：“到了。”井之原悠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刚才竟迷糊过去了。他连忙望向外面，三菱皮卡已经开进山形市内了。天也亮了，虽然没看到太阳，但建筑物和道路的样子都清晰地出现在了眼前。

“不好意思，我睡着了。”

“没关系，我也是。”

听到相叶时之开着玩笑，井之原悠又苦笑了起来。

小学校园好像比记忆中的颜色更暗，也更破旧。可能是因为才早上五点，也可能是因为建筑物年代久远，或者是当时的记忆在脑海中显得更鲜明吧。

虽然确实很令人怀念，可现在没有沉浸在怀旧氛围里的空闲。

“那个银发的转校生还没来吗？”相叶时之看了看时间，又开起了玩笑。

“是啊……”

二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车直接开到校园里。他们先下车把门闩取下，打开大门，接着把车开了进去，在操场前停下了。

走下车，关上车门，翻斗上的庞塞有了反应，站起了身。大概是想去散步了吧，它睡眼惺忪地摇着尾巴。“没什么精神啊。”相叶时之想要抚摸它的时候，它却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事实上，小学校园跟井之原悠他们念书时没有太大的区别，建筑物也都没什么变化。

“一点都没变啊。”相叶时之嘀咕道，也许是想起了小学时的自己和当时的情景吧。

“当年的那些老师应该都不在了吧。”井之原悠面向教学楼感叹道，“很多人都退休了。”

“可能有人已经死了吧。”相叶时之略带苦涩地说道，或许“死”这个字让他感受到了恐惧。

学校操场就只有棒球场那么大，旁边竖起高高的网状栅栏，远处还堆放着一些做游戏时用的道具。

那个时候的自己，应该想象不到将来会因为这种事回到这里吧，井之原悠苦笑着想。还是小学生的时候都想象不到自己会有妻子，也想象不到会背上巨大的债务。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很自然地把视线落在了操场的正中央位置。因为担心银发怪人会突然出现，发起进攻，便下意识地想到视线较好的空旷处去。可他突然又想到，如果太空旷的话，就有可能被枪支或者其他武器攻击。

教学楼最高处的圆形时钟指向五点十分。井之原悠还记得那时曾跟同学谈论，到二十一世纪以后说不定会换成数码时钟。

“过了这么久，时钟却还是那个样子啊。”他自言自语道。

“井之原，武器用什么？”

“武器？”

“你觉得我们空手就能战胜他吗？”

听到他的话，井之原悠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想过去和银发怪人搏斗。当然，提防之心他还是有的，只不过心里想着的是把瓶子交给他，他再把桃泽瞳交还回来，这样最好了。正因如此，他并没想去拿什么武器。

“那家伙来了之后还不知道会怎样呢。而且，不能确定这些水究竟是不是他想要的。把水交给他的时候，他可能会动刀子把我们和桃子都杀了，一切就此终结。这种可能性也是存在的吧？”

“这个……确实啊。”看起来确实需要武器，井之原悠点点头，在脑海中搜索十多年前的记忆，同时用眼睛确认着方位。

“你要去哪里？”

“体育仓库。虽然可能只有躲避球或橡胶球之类的东西。”

“不过，”相叶时之握紧双拳，叠在一起，同时扭动腰部挥舞手臂，试图表现出挥棒时的动作，“要是有球棒的话，就可以拿来当武器了。”

“姿势不错啊，都感觉不到多年不练了呢。”井之原悠说。

相叶时之好像以为他是在开玩笑，不过井之原悠是真心的。

“小时候拼命地练了那么久，对我现在的人生却没有什么帮助啊。”

井之原悠也被这句话触动了。看清球、向后引棒、垫步、膝盖收紧、挥棒、腰部打开，这些话就像咒语一样印入他的脑海。想起年少时反复练习的自己，他突然有种羞愧的感觉。当时明明训练得那么辛苦，长大后却在为钱所困，还被卷进很可怕的事情里。

“对了，那个……”

“你可别求我去棒球练习场里工作哦。”

井之原悠摇了摇头，说：“不是，那个，教练不是经常说吗？”

“什么？”

“棒球赛是会有逆转的。”

“井之原，那个啊……”

“嗯，我知道。”他点了点头。

棒球赛是会有逆转的，可我们所生存的社会里，却几乎没有。

体育仓库的门上虽然有锁，但差不多只是个装饰品而已，相叶时之踹了一脚就坏了。和藏王山里的那个挂锁比起来，这个简直太小儿科了。“不好意思了，学弟学妹们。”他道歉道。

仓库里并不怎么宽阔。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帐篷支架，接着是五颜六色的躲避球和呼啦圈。

“可别说什么现在的小学生都不打棒球了啊。”相叶时之感叹道，又往里走了几步，发现了几根金属球棒。他拿起一根，交给了井之原悠，说：“拜托了，轮到你上场了啊。”

“嗯。”接过球棒的井之原悠认真地收起了下巴，就像小学时真的轮到自己打击时那样。相叶时之也生出一股怀念之情。

那个银发怪人之前一直挥着日本刀，在日落剧场的时候还用过射钉枪。“要是只有那个，可能还能对付。”相叶时之有些自暴自弃地说。

“相叶。”过了一会儿，井之原悠喊道。

“怎么了？”

“那个不能用吗？”

“你说哪个？”相叶时之追随着井之原悠的视线，看着像山一样堆在那里的体操器具，是平时锻炼用的跳箱。“那里不是只有跳箱吗？”他问道。

“就是那个，跳箱不能用吗，飞毛腿？”

“飞毛腿不是你吗？我是霹雳炮。”相叶时之重复起他们曾说过的话，“跳箱能怎么用？银发怪人来的时候你从跳箱上飞过去，压在他身上吗？”

“这样倒也不错。”不过井之原悠马上又说，“不是啦，把跳箱搬到外面，然后我们可以藏在里面。”

相叶时之皱起了眉头。“你是说真的吗？”

“不行吗？”

“那个，早上六点，操场上有只跳箱，这本身就很奇怪了吧？而且藏在里面又能怎么样呢？”

“拿着这个的话，就能突然从里面跳出来攻击他了。”井之原悠拿起了金属球棒。

“太危险了吧……”

“是相叶你刚刚说的，早上六点在操场上有只跳箱很奇怪，这只是对我们来说而已。”

“什么意思？”

“那个银发怪人可是外国人。所以，他可能只会想，原来日本的小学里会放跳箱啊。”

相叶时之的脸上浮现出略带痉挛的笑容。“会这么顺利吗？”

“有可能。”如果用水换桃泽瞳的交易能顺利进行的话，倒也没问题。可一旦银发怪人没有遵守约定，准备把水抢走后就离开，或者用某些武器来进行攻击的话，就必须做好反击的准备。所以，他们两个不应该并排站在一起，还是一个人躲在附近会比较好，即使是在跳箱里面也可以。

井之原悠说：“我藏在里面吧。”

这个计划是否明智，相叶时之很难判断。“如果要干的话，就让我来干。”他反对道，“藏在跳箱里面，可就意味着无处可逃了。如果那家伙起了疑，那马上就会被干掉。他可能会把日本刀直接扎进跳箱里，这样的话，还是让我来吧。”

“谁来不都一样吗？”

“不，这次是我把你卷进来的，所以危险的事要让我来做。”

“相叶，你听好了，要躲起来的话，还是我来比较好。”井之原悠坚定地说，“那家伙最早认识的人是相叶你，而我只是陪着你的人。如果你没有出现，他一定会怀疑的。”

“总有办法蒙混过去的吧。”

“不，还是我躲起来。没有争论下去的时间了，总之先把跳箱运出去吧。”井之原悠说。

说完，他们把六段的跳箱分成两半，分别抱着一半走到了操场上。途中，相叶时之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回正准备进行早锻炼的棒球队少年。

庞塞正在操场上刨土。他们还以为它找到什么东西了，于是走了过去，结果发现它只是呜呜地叫着，无奈地看着井之原悠。

“什么也没有，也许它只是想挖一挖而已。”

“可别随便撒尿啊。”相叶时之说完，庞塞立刻叫了起来：“才不会呢！”

搬完跳箱之后，他们俩又回到了体育仓库。“还有一个，也搬过去吗？”相叶时之说。

“相叶，你也要躲起来吗？”

“我是觉得要是有两个跳箱的话，可能更不容易被发现。”

这时庞塞慢慢地晃了过来。也许是因为体育馆里有石灰的味道，它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它从他们身边跑过，跑到了仓库深处。

“喂，你也来帮忙搬啊。”相叶时之冲庞塞喊道。庞塞像是没听到一样，在仓库里寻找着自己的目标。过了一会儿，它在一个地方停住，又像汽笛那样短促地叫了几声。

“好像是在叫我们挖那边啊。”

天已经完全亮了，引擎的声音划破空气，听起来有点像小动物的鼾声。过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大了起来，且越来越接近他们。相叶时之看了一眼手表，比约定的早上六点超过了四十分钟。“迟到太多了吧。”相叶时之刚把某样东西埋进土地，正擦拭着弄脏的手。在他身旁，庞塞缩成一团。但它并没有睡着，只是很无聊似的闭起了眼睛。

银发怪人开着车直接冲破后门，进入学校。是辆黑色马自达BIANTE。车头的装饰物看起来像是动物戴的鼻环，大概是撞过好多次，明显有些歪。他平时一定开车开得很粗野。车子散发出愤怒的气息，在校园里扬起一阵尘土。

马自达BIANTE没有开进操场，而是在前面停下了。听到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庞塞睁开眼睛站了起来。这辆车没有车牌，很明显是从经销商那儿直接抢来的。

银发怪人从车上走了下来。他穿着看起来很高级的西装三件套，胸部绷得很紧，快把衣服撑破了。他迟到的理由也许是去抢夺车子和衣服了吧，也可能是要避开警察的搜查网，因此费了些工夫。银发怪人环视了一下周边的情况，便冷漠地走了过来。

相叶时之强行控制住自己的视线，没有去看已经躲起来的井之原悠。

“你这家伙，这套西装是在哪儿买的啊？看起来很合适啊。”相叶时之先开了口。慢慢接近的大个子对手让他有些胆怯，所以故意用很轻松的语气说着：“昨天那套被泼了汽油，有送到洗衣店去吗？”

“水拿来了吗？”大个子男人举起手机，语音翻译软件发出机械音。这是国外贩售的机型吗，还是经过改造了？手机传出的声音很大。

“拿来了。那个啊，大半夜的去藏王的御釜打水，真是像练铁人三项一样。还要两组密码，不是我们的话，是绝对完不成的。你应该庆幸，委托的是我们。”

相叶时之滔滔不绝地说着，语音翻译软件可能有些对付不了了吧，银发怪人一脸困惑。之后，他举起手机，表达道：“把水给我。”

“把女人给我，我们交换。”

“你是一个人吗？”语音软件说。

昨天在加油站相遇的时候，相叶时之身边有井之原悠，还有赤木骏。银发怪人还记得那一幕。

“那两个人都逃走了。”相叶时之摊开了手，“因为害怕，回去了。只有狗还在。”他说完朝右边看了看。距离银发怪人和相叶时之十多米远的地方有一个跳箱，为什么宽阔的操场上会有个跳箱，银发怪人表情严峻地看了看那边。

不过，正如井之原悠所想的那样，对于有个跳箱孤零零地出现在操场上这件事，银发怪人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关心或怀疑。

“那个女人在哪里？”相叶时之的语气变强了。

没有看见桃泽瞳，应该还在车里吧。就在他这么想着的时候，传来了机械的回答声：“在车里。”

“把她带来。只有确认了她的平安，我才会和你交易。”

“水在哪里？”银发怪人用手机问道，并慢慢向前走了过来。

“喂，等一下。”相叶时之把手伸了出去，“你太危险了，不要过来，至少先把武器什么的放下。”

一眼看去，银发怪人似乎并没有携带日本刀或手枪什么的，不过这样反而让人觉得他应该藏着些什么。“No weapon，No weapon。（没武器）”相叶时之胡乱地说着英语，并举起双手，扯着自己的衣服，想借此表达自己没有携带武器，“No weapon，No more war。（没武器，别再打了）”

银发怪人可能是理解了相叶时之的意思吧，他敞开自己的外套，似乎是让对方确认内侧的情况，接着又把裤子口袋掏了出来。最后，他从腰带上取下一把折叠小刀，放到了地上。

“你肯定还带了其他的东西吧，把那些也拿出来。Another weapon。（其他武器）”相叶时之凭直觉说道。银发怪人听罢，把已经偷偷拿在手里的一支粗大的圆珠笔放到了折叠式小刀旁边。相叶时之以前在进口商品店里看到过类似的东西，那玩意儿不只是写字用的圆珠笔，更是一种被称为酷棍或战术防身笔的防身武器。

“果然有啊。”

“水在哪里？”

“女人呢？”为了强调自己寸步不让的态度，相叶时之立即回应道。

银发怪人回了一下头，通过手机回答道：“在车里。”紧接着又问，“水在哪里？”

相叶时之注意着和对方的距离，慢慢地移动脚步，向车子的方向靠近。

“水在这里。”相叶时之用右手抓住系在牛仔裤腰带上的矿泉水瓶，“This is御釜water。”

银发怪人机械性地点了点头，盯住了相叶时之手里的瓶子。

相叶时之忍不住看了一眼跳箱的方向。

井之原悠是否掌握了现在的情况呢？他既担忧又期待。前路还真是艰险呢，他在心里暗暗想道。

“好吧，那么我把瓶子放在这边，你慢慢过来拿。而我会去把车子里的女人带走。”相叶时之提出了自己的方案。

大概是通过翻译软件理解了他的意思吧，银发怪人通过手机回答：“我们两个都慢慢地走。”接着行动了起来。

相叶时之也迈开步子。庞塞不知什么时候也站起了身，一点都不紧张地跑了起来，好像知道目标是那辆马自达BIANTE一样。

相叶时之隔开一段距离和银发怪人擦肩而过。

两人的行动都很缓慢，像在互相牵制对方。

还差几米就走到那辆车跟前时，相叶时之回头看了一眼，银发怪人正捡起地上的瓶子。

相叶时之忍不住撒开腿跑了起来，赶到了车子旁边。马自达BIANTE的移动式车门敞开着，他就这么扑了进去。

桃泽瞳躺在座位上。她的嘴上贴着胶带，双手在身前，也被胶带捆在了一起。“喂！”他喊了一声，但没能让桃泽瞳清醒过来。于是他慌忙撕下她嘴上的胶带，动作很粗暴，应该会很疼，可桃泽瞳依旧闭着眼睛。不会吧，相叶时之心里一惊，连忙把耳朵凑到她嘴边。虽然很微弱，但有呼吸。“你可别吓我啊。”相叶时之喃喃道。

接着，相叶时之把她背到了车外，暂且放在地上，撕下了她手上的胶带。

银发怪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近了马自达BIANTE。

相叶时之觉得应该先离开这里，于是拖着桃泽瞳向后退，同时注意着地上的印记。

“我把女人带过来了。她还有呼吸，不过还没恢复意识。”相叶时之冲着保龄球衫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嘀咕道。他和井之原悠约定好用手机当对讲机，偷偷地保持联络。

相叶时之抬起头，看见刚刚坐进马自达BIANTE的银发怪人又从车上走了下来。他害怕对方会来攻击自己，身体有些发抖，动弹不了。可银发怪人只是挥了挥手里的矿泉水瓶，并把瓶子高高地举到与头部平齐。

在相叶时之的位置看得不太清晰，不过水里好像有淡淡的颜色，应该是放进什么试剂了吧。

银发怪人举着手机对他说：“你带来了五色沼的水，谢谢你们，是这个水没错。”

“当然了，我可是拼了命才把水打来的。如果这时你的手机说什么‘感谢你们带来了六甲山天然饮用水’，我可接受不了啊。”

银发怪人不知什么时候从车里取出一个中型天然气钢瓶那样的东西，把它竖在了地面上。瓶子高度大概到他的膝盖上方，像一支巨型铅笔或是巨大的牛奶瓶，颜色看起来在白色和灰色之间。也会有人觉得像是巨大的弹头吧。他打开上面的盖子，把瓶子里的水倒了进去。

“喂喂，那是什么啊？炸弹吗？水就倒在那里面了吗？”那家伙在摆弄的东西好像很可怕，相叶时之慌张起来，“喂，等一下啊。暂停。先听我说。是件很重要的事。你不想要纯度百分之百的水吗？纯度百分之百的五色沼的水？！不好意思，刚才给你的水里掺了自来水，纯度不是很高，所以效果肯定也要减半。”他尽量大声说着，不知道井之原悠通过胸前口袋里的手机听到了多少。

银发怪人好像通过翻译软件大致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把脸转了过来，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应该是自己的话起了效果吧，相叶时之继续听天由命般地说了起来。

“本来想把掺了自来水的水给你，把纯度百分之百的水卖掉的。不过看到你这个大型武器之类的玩意儿，还是有点害怕啊。我们也想保证自身的安全嘛，所以，重新进行一次交易吧。New交易，OK？这次我会把纯度百分之百的pure water交给你。”

即使加了自来水也没关系。银发怪人会这么说的可能性并不是零，但也说不定他会因为这个花招而勃然大怒。

对这个人来说，可以因为五色沼的水引发巨大的骚乱，那么，在他眼里，那些水一定是非常珍贵的。即使他恼怒地想要发起攻击，也会先把“纯度百分之百”的水弄到手。相叶时之在一瞬间想清楚了这一点，虽然不知道此方案是否明智，但此时他能想到的也只有这个了。

银发怪人直勾勾地盯着他，问：“纯水在哪里？”

“我会告诉你的。作为交换，你得让我们平安离开这里。”

“我会的。”

对方回答得太轻巧，让相叶时之有些沮丧。是因为不准备遵守约定才会这么轻易地答应吧。“真的可以吗？”

“在哪里？”

关键的时刻到了。

不知道能不能顺利地把对方引过去。相叶时之感觉到血管里的血液正在沸腾，他看到自己的手指有些颤抖，于是苦笑着把手伸了出去。“在那里。那个跳箱里面。那里有没有掺杂自来水的纯水，有两升。”

银发怪人提起身边那个天然气瓶状的容器，上面好像还配有搬运用的皮带。他把瓶子背到肩上，慢慢地向跳箱走去。

相叶时之回过头，看见躺在身后的桃泽瞳正因为庞塞不停地舔着她的脸而慢慢地睁开了眼睛。她好像还晕乎乎的，双眼还没找到焦点，但勉强支起了身子。

“你醒了吗？”相叶时之询问着桃泽瞳，视线又落回到银发怪人那边，“现在正是紧要关头，想要亲吻的话，再等一会儿吧。”

“怎么了？”桃泽瞳擦了擦眼睛和手腕，像在确认自己头痛的程度。接着她站了起来，蹒跚地走了几步，相叶时之赶忙上前架住她。她身上还残留着汽油的味道。

“五色沼的水怎么样了？”

“拿来了。很厉害吧。”相叶时之毫无感情地说道，“不过都被那家伙倒进那个天然气瓶模样的东西里了。”

“不会吧，已经发动了吗？喂，他真的把水倒进去了吗？”桃泽瞳好像还没从梦境中清醒过来，仿佛不太愿意接受眼前的真实状况。这时，她看到了那个银发怪人。

“嗯，倒了一矿泉水瓶那么多。”

“把水倒进去，莫非是在培养噬菌体吗？”

“谁啊，那是谁？”

“不是谁。晚上我听到那个人在打电话，提到了噬菌体这个词。他不断地说到村上菌噬菌体，所以我想，应该和五色沼的水有关。”

“那个什么噬菌体，是很可怕的东西吗？”

“是感染某种细菌后会成倍繁殖的病毒。噬菌体有很多种，有的能被用来治疗疾病。全世界有很多地方在进行相关研究，并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那不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吗？”相叶时之说道。但他看到了桃泽瞳铁青的脸色，马上明白并不是那么简单。

桃泽瞳这时又说出银发怪人打电话时说到过的词——“风向”和“启动点”。

“根据这些词，能联想到的东西不多啊。”

“是什么啊？”

“应该是……生化武器。”

“生化武器？”听到这个词，相叶时之立刻觉得慢慢走近跳箱的银发怪人背着的东西是导弹的弹头，感觉双脚像被冻住了一样。

“也许是要发挥噬菌体的特性吧。掺进五色沼的水之后，繁殖力和传染能力都会成倍增长，接着就会变成带有剧毒的可扩散、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也就是说，是因为这个，他们才想要五色沼的水吗？”相叶时之说，“可恶，被他们骗了！那家伙还说什么五色沼的水能净化身体什么的。”他不停咒骂着。

“啊！”桃泽瞳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是想到什么对策了吗？”相叶时之期盼地问。可她接下来的话让现场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

“电话里的那个男人好像说，有五个小时就能覆盖首都圈了，还说能让首都圈的百分之五十什么什么的。”

“意思不会是有五个小时就能蔓延到首都圈那边了吧？”

“那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如果蔓延到人口稠密的地区，就会是很严重的情况了。”

“百分之五十又是在说什么？”

“能传染给首都圈内百分之五十的人，或者……”

“或者？”

“首都圈内百分之五十的人会死。”桃泽瞳也激动起来，“如果，”她连声音都变大了，语速也快了起来，“如果是接触性传染或飞沫传染性病毒的话，只要有一两天就能传遍全国。不，还不只是这样，如果有感染者乘坐飞机的话，可能会在全世界蔓延开！”

“喂喂，那会怎么样啊？”

“会成为世界性传染病，没有人可以阻止。”桃泽瞳好像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只得用手捂住嘴，强行停下话头。

“不会下星期世界就毁灭了吧……”

相叶时之想起了新闻报道，那几桩发生在纽约、莫斯科和布鲁塞尔的恐怖袭击事件。“原来如此，这个男人也是其中的一分子啊。”

“一分子？什么意思？”

“演出还会继续下去啊。”

“演出？”

“啊，原来如此。”相叶时之突然想起来了，“他所谓的净化是指这个啊，把人类全部消灭，让世界得到净化，原来是这个意思啊。”他啧了一声。

“你在说什么啊？”桃泽瞳的语气愈发焦急了。

“那个生化武器什么的，应该还没被启动吧。”如果启动了的话，身在此处的自己估计已经被感染了，相叶时之在心里感叹道。

现在想来，刚才那家伙在倒五色沼的水的时候，是有机会的。那个时候自己要是没有呆呆地看着，而是扑过去阻止就好了。或者，真的混进一些自来水就好了。现在想起来有些后悔，可不管怎么样，都很难阻止那个怪物。

事态十分严重。加进了五色沼的水，生化武器应该已经处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的状态，危急程度可谓千钧一发。

这时银发怪人通过电话和某人联络了一下，接着又重新往前迈步。

双眼盯着那边的桃泽瞳突然提出了疑问：“那里为什么会有个跳箱？”她好像很奇怪为什么银发怪人正向跳箱走去。

“因为我跟他说，那里面藏着纯度百分之百的水，如果想要的话就自己去拿吧。看来他是真的很想要那些水啊。”相叶时之调整了一下胸前口袋里的手机，不知井之原悠听到了没有。不过他更不想让银发怪人此时起疑。

“难道说……”桃泽瞳扭头看着相叶时之。

银发怪人又像是注意到了什么一般，突然停下了脚步。离跳箱只剩几米远了，他把肩上的东西放到了地上，小心地摆弄着天然气瓶模样的容器，让它稳稳地立着。那东西距离相叶他们所在的位置大概有四十米吧。这真的是武器吗？相叶时之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的举动。

“那个跳箱里，不会藏着井之原吧？”

“如果是的话，会很糟糕吗？”

“这个……”

“这是我们的秘密作战计划。眼下这种情况，只能把那家伙干掉了吧。”相叶时之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像是在把这一切都告诉井之原悠。

“藏在那里面，怎么作战啊？”

相叶时之用运动鞋的鞋尖拨弄了一下脚边的土。这是他在马自达BIANTE到来前挖掘过的地方，脚边马上出现了一根金属球棒。庞塞，多谢你帮忙一起挖啊，他心里这么想着。可寻回犬只是没什么兴趣似的在他身后徘徊着。

“我们可是准备好了作战方案的。”

就在这时，银发怪人一只手伸到背后，取出了一件东西。他的动作很娴熟，也很迅速。

他手里握着的东西看起来像是手杖，其实应该是藏了刀的武器。好像是伸缩式的，前端突然有东西弹了出来，形状细长。

手杖前端是锥形的，看起来什么东西都能刺穿一样。

“不是约好No weapon了吗？！你是机器猫吗？”相叶时之苦笑着说，双手握紧了那根沾满沙子的金属球棒。

“用那种球棒，”桃泽瞳的声音很尖，“你觉得能战胜他吗？”

这时，银发怪人突然弯下腰，拿着那根手杖冲向跳箱，并狠狠地刺了进去。相叶时之也突然冲了过去。

跳箱倒了下去，后方响起桃泽瞳的惨叫声。

相叶时之的手机从口袋里掉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那根手杖似乎是用相当坚硬的材料制成的，只捅了一两下，跳箱便被完全破坏了。眼看着跳箱变成一块块碎片，木片四散裂开，最上层的垫子也飞到了空中，相叶时之拼命向前奔跑，右手抓着球棒，向银发怪人冲去。

快点快点，再快点，别放松，相叶时之斥责着自己。这也是少年时期那位斯巴达棒球教练常对他们喊的话。

他全力奔跑着，想把脑中的一切都抛在身后。现在这一系列荒诞的行动、车子和债务，还有妈妈那栋充满记忆的房子，这些令人难以忍受的现实他全都想抛在脑后，于是全力向前奔跑着。

虽然他没有发出声音，却在心中不停地吼叫着。

银发怪人破坏完跳箱后，把手杖拔了出来。他转过头，朝着向自己跑来的相叶时之看去。

果然，他的脸上充满自信。但相叶时之没有停下脚步，他还在向前跑着，准备用自己的身体去撞击对方。

井之原，拜托了，拜托了。

银发怪人慢条斯理地举起了手杖，像要用鱼叉攻击小河里的小鱼一样。他仿佛正在计算着时机，准备刺向相叶时之。

来吧，来吧，相叶时之默默念道。

突然，银发怪人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原来他是被从身后飞来的球击中了。相叶时之察觉到了。这家伙果然很自负，周身洋溢着压倒性的强者的傲慢。

银发怪人瞪大双眼，身体僵硬地站在原地。也许是突然遭到预料之外的攻击，需要一点时间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吧。他把头往后扭去，这时身体又颤抖了一下，应该是又被击中了。

相叶时之在心里捏紧了拳头，他调整好步子，舒展全身，双手紧紧地握住了球棒。

“我们教练的直觉才好呢。”他一边喊着，一边冲着身体失去平衡的银发怪人的面部用尽全力挥起球棒。向后引棒、垫步、收紧膝盖、挥棒、腰部打开……

棒子狠狠地击中了银发怪人的头部，手上传来坚实的触感。但由于用力过猛，相叶时之也失去平衡，摔倒在了地上。

怎么样了？他朝着银发怪人的方向望去。

尽管头部吃了一记金属球棒的重击，银发怪人却还站在原地，甚至没有要摔倒的样子。也许是在被击中前像拳击手那样做出了头部躲闪的动作，降低了受到的冲击吧，不知他的意识是否还清醒。想要把他击倒，可能还得再来几下。

井之原，再来一下。

就像在呼应他的心思一样，银发怪人的后脑勺又被全速飞来的棒球击中了。几秒后，硬质棒球掉落在了操场的地面上。

相叶时之看向教学楼的方向，看到从藏在树丛中的棒球机里又吐出一个棒球，以一百五十公里的时速划过空气飞了过来。虽然看不太清楚，但应该是井之原悠在操作。

这一球，结结实实地击中了银发怪人的脖子。

相叶时之握紧球棒，再次向银发怪人挥去。再来一次，收紧腰部，和之前那次一样。他瞄准对方的太阳穴，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挥舞球棒。这次挥棒绝对具有场外本垒打的威力，手上的感觉让他明白，球棒切实击中了对方的头部。

银发怪人倒在了校园里，教学楼那边传来拍手般的巨响。

相叶时之用球棒轻轻地捅了捅银发怪人，确认着他的状态。对方一动不动，相叶时之终于放下了心，可一瞬间后他又担忧地想到“不会是死了吧”。他定下神看了看，发现对方的胸部还在上下起伏着。

“这不还活着吗，吓死我了。”

接连被球棒和棒球击中头部，却没见出血，难道只是晕过去了吗？银发怪人没有死，让相叶时之松了口气，但也涌现出巨大的恐惧。所面对的对手竟然如此强大，此时后怕的感觉才清楚地袭来。

井之原悠跑了过来，他好像还不太相信已经把银发怪人制伏了，肩膀上下起伏着，有些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终于说道：“成功了呢。”好像接受了眼前的现实。

“你投的球真不错啊。”

“新型棒球练习机很容易操控啊。”

是庞塞在体育仓库里发现这个机器的。它当时自顾自地在仓库里走着，在觉得不错的地方汪汪地叫了起来，像在叫他们来看这里。二人不知道它找到了什么，走过去之后才发现是一台新型棒球机。是给少年棒球联盟用的吗？看到里面装着硬球，相叶时之想起小学的时候，曾一度冲动地想用棒球袭击讨厌的教练。井之原悠笑着说：“如果当时用的是这种设备的话，教练可能都死了吧。”就在这一刻，两人的脑海里浮现出了新的想法。

“这家伙挨了这么多下，也只是晕过去了啊。”

“是啊。”井之原悠也皱起了眉头。到底该给这个银发怪人的脑袋几下啊，如果不小心把他弄死了怎么办？他们还是有些不安。

“好吧，接下来就像我们计划的那样，把他捆起来，然后塞到那辆马自达BIANTE里，再等着警察来就行了。没问题吧，井之原？”

庞塞像是明白了他们的计划一样，从树丛里叼来一条跳大绳用的绳子，向这边跑来。

“用这个把他捆起来，应该就没问题了吧？啊，不过，你没事真是太好了。”井之原悠的语调突然有了些变化。

相叶时之也有些不好意思，回答道：“那个，真是多亏了你。”他突然感觉到井之原悠的视线投向了自己的身后，也就是说，刚才那话其实是在对朝他们走来的桃泽瞳说的。相叶时之一下子不太高兴。

“你不是在跳箱里面吗？”桃泽瞳蹲了下来。

“原来是那么计划的。”井之原悠盯着被毁坏的跳箱说，“但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危险了啊。”他叹了口气。

相叶时之先一步用跳绳在银发怪人的身上绕了起来，并催促道：“喂，快点！不赶紧把这家伙绑起来的话，他再突然复活可就糟了。”

“他还没死吧？”桃泽瞳还有些颤颤巍巍，观察着银发怪人。

“到底是吃了什么，才能长得这么结实啊……”

“对了。”桃泽瞳说，“你刚才说要等一会儿再亲吻吧？现在可以试试了，说不定他会醒过来。”

“亲……这家伙？”相叶时之皱起了眉头，“饶了我吧。”

他们三个一起把银发怪人捆了起来，塞进了马自达BIANTE的后座里，还用电线把他固定好。

“被这样五花大绑，就算是活人，大概也快断气了吧。”相叶时之苦笑着说。

“刚才那个机器呢？”桃泽瞳小声问道。于是他们又回到了操场上。

相叶时之环顾周围，寻找着那个看起来像是天然气瓶的生化武器装置。一开始他没找到，还在着急地想到底去哪儿了。过了一会儿，桃泽瞳指着那个被毁坏的跳箱，说被最上层的那块碎片给盖住了。

他们走近跳箱，把碎片拿开后发现瓶子确实就躺在那里。相叶时之把它小心地扶了起来。虽然有点重量，但还是能用一只手拿起来的。接着他把地面踏平，让它竖立着。“井之原，我们拯救了这个世界，或者至少拯救了这个国家吧？”

“这个就是……武器吗？”井之原悠好像有些害怕，没有靠近。

“好像是生化武器。对了，去委托JAF的话，会派拖车来把银发怪人开的那辆马自达BIANTE拖走的吧。”相叶时之用下巴指了一下停在操场边的那辆车。

“你在胡说些什么啊？”

“JAF不是说什么情况都能处理吗？警察来的话会比较麻烦，所以让JAF来搞定不是更好吗？”相叶时之发现自己的话多了起来。像是要排解紧张情绪一样，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各种各样的古怪想法，情绪也慢慢地兴奋了起来。“不过，这个家伙，就只能交给警察了吧。”他看着高度差不多到自己大腿的天然气瓶模样的装置。这玩意儿实在不像武器，看起来就只是个导弹外形的空气净化器而已。

“没爆炸真是太好了。”相叶时之蹲了下来，看着装置的侧面。上面有个圆形的盖子，看上去很像弹头。表面基本是灰色的，很光滑，没有按钮之类的东西。只是侧面有几处凹陷的地方，还有几个钥匙孔模样的缝隙，以及手动的把手。“握着这个，大概就能打开开关了。”

“好可怕，你别弄了。”

“我没有弄啊，要是真弄出来就完了。”相叶时之发现装置下方有个像时钟或计量表一样的数码显示器。以装置整体来看，这个数码显示器很小，不仔细看很难看到。“这东西，很难换成钱吧。”

“什么意思？”井之原悠好像还不准备接近这个装置，只是在一旁问道。

“虽然像数码表似的数字都在发光，但看上去太单调了。若是在进行倒计时，这么小也看不太清楚啊。”相叶时之很随意地说道。他说这话并没有什么深意，只是自言自语而已。说着，他又把脸凑近了那个数字。

“喂，相叶。”

“嗯？”

“倒计时是什么意思？”井之原悠在一旁追问。

相叶时之感觉到自己的身体颤抖了一下，但他立刻否定了这一想法。对，不能去思考数字正在倒数的意义。

“没什么，只是数字在减少而已。”

“减少？是在倒计时吗？”

“不知道是不是倒计时，只是数字在减少而已。”

“这个是说还剩七十五分钟吗？”

身旁出现了桃泽瞳的脸，不知什么时候她也走了过来。

相叶时之站了起来，有些按捺不住。他和皱着眉头、目光锐利的桃泽瞳对视了一眼，心中的焦躁感立刻放大了。

“相叶，到底是怎么回事？”

“别问我啊！”相叶时之也无法说明现在是什么状况，他拼命回忆着刚才的情况，“是因为刚才的冲撞使得数字开始动起来的吗？不对，是那个时候。那家伙把这东西放到地上的时候，在下面摆弄了好几下，应该是他让数字动起来的。”那个来回摆弄的动作应该是往钥匙孔里插进了钥匙，解除了计时器的锁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即使如今银发怪人掉进了他们所设的陷阱，他也算完成自己的使命了。被他抢了个先，这家伙还真是个怪物。

“只要让它停下就行了吧？”井之原悠的语气有些愤怒，但他并不是在责怪谁。

相叶时之很理解他，可他也无法保持冷静，嘴里感叹地说着：“啊啊，可恶！”

“总之，得想个办法。”桃泽瞳坚定地说道。

相叶时之则有些胆怯的样子，他悲观地问：“这个，如果倒数结束，时间变成零，会怎么样呢？”

井之原悠沉默地摇了摇头。他的沉默并非意味着不知道答案，而是不愿意去面对那个答案吧。

相叶时之脸色铁青，肩膀也垮了下去。井之原悠愣愣地站在他身边，脸上浮现出绝望的神色。

“喂！”桃泽瞳突然响亮地呼喊了起来，“你们不会就这样放弃了吧？刚才你们说什么了？还一脸自豪地说什么拯救了世界，结果就要这样半途而废了？好不容易都走到这一步了，你们要在最后关头放弃吗？你们喜欢的霹雳战队里的英雄们，这种时候会惊慌失措吗？看到你们现在这副样子，孩子们会喜欢吗？别开玩笑了。我可受不了这样。”

在说完这段话之前，桃泽瞳先蹲了下来，从各个角度观察那个天然气瓶模样的装置，寻找让倒计时停下来的方法。虽然眼前的东西很可怕，但她却没有一丝胆怯的样子。

听到她的吼声，站着不动的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像是突然醒悟过来了。

“什么世界终结，我从来都没想过。我还有很多想做的事，有很多想吃的东西，很多想去的地方。”桃泽瞳这么说着，能从她蹲着的背影里看到决不放弃的坚强意志。看着她的样子，另两个人的眼神也变回到原来的样子了。

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互相看了一眼对方，一起点了点头。他们做了一次深呼吸，分别走到桃泽瞳的两边，蹲了下来。

“好慢啊，都过了五十秒了。”桃泽瞳的目光注视着不断减少的数字。

两人也看着那个数码显示区，数字正以十分之一秒为单位减少着，红色的光消失又出现，让人觉得有些眼花缭乱。

感觉上蹲在那里发了一年的愁，可实际只过了不到一分钟。而看着数字不停地变小，他们知道，没有再等下去的时间了。

“桃子，我明白了。让一下，这个是无法解除的。”相叶时之气沉丹田，用力地把那个天然气瓶模样的装置抱了起来。

井之原悠也站了起来，不只是眼中的光芒，声音里的活力好像也复活了。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我们会好好做个了结的。”

桃泽瞳眼中带着信赖的目光，交替看着这两个人。

“我还正觉得不够我发挥的呢。”相叶时之用力地吐了口气，“这家伙还真是的，可能连JAF都对付不了啊。”

11

二〇一三年七月十七日

两矿泉水瓶的五色沼的水，都浇在了他的脸上。

银发怪人像被人按了启动按钮一样醒了过来。这家伙还真的只是失去了意识而已啊，井之原悠和相叶时之再次吃了一惊，又对视了一眼。

虽然意识好像恢复了，但银发怪人没有表达任何想法，只是微微移动视线，也没有挣扎的举动。

“喂喂。”相叶时之把那个天然气瓶放到他面前，可他还是没有反应，只是用冰冷的目光看着他们。

“没有时间了。”桃泽瞳立刻对着手机说了起来，并通过语音翻译软件问道，“这个机器已经开始倒计时了，在计时结束前，把让它停止的方法告诉我们。”

还是没什么反应，就在他们这么想着的时候，银发怪人突然张开了嘴，且大到三人都能清晰地看见他嘴里的情况。

“啊，那个！”相叶时之慌慌张张地说，他口中的“那个”是指什么，井之原悠也明白。银发怪人左边的牙齿上，有一片智能药丸。

让三个人知道了智能药丸的存在后，银发怪人闭上了嘴，靠近桃泽瞳手中的手机。他说着英语，脸上带着令人害怕的坏笑。这还是银发怪人第一次露出笑容。

不过他的双眼完全没有焦点，姑且算作笑容的表情也很僵硬。三人感觉有些不对头，井之原悠终于察觉到情况好像跟表面所看到的不一样。

银发怪人并不是在笑，而是在咬药丸。

“啊，不好，快让他吐出来。”井之原悠终于明白他是准备服毒自杀，便大声叫了起来。可讽刺的是，这时结实的捆绑反倒阻碍了行动，让他们无计可施。

银发怪人全身微微地颤抖了起来。虽然因为被长绳和电线固定住了，有些不太明显，但不久后，痉挛带来的震动便越来越强烈，连马自达BIANTE的整个车身都抖动了起来。

井之原、桃泽、相叶，三个人说不出一句话来，都只能在一旁愣愣地注视着。

毒性扩散得很快，那副巨大的身躯一下子就瘫软了下去。痉挛渐渐平复后，银发怪人的白眼却翻不回去了。过了一会儿，从银发怪人口中吐出不少白沫，应该是已经完全断气了。

车里异常安静，语音翻译软件里响起了这样的声音。“你们真的能从村上病带来的悲惨结局中生还吗？”

“这算是他的遗言吗？别开玩笑了。”相叶时之愤怒地说道。接着，他扭过头，换了个声调说：“对了，他刚才是不是说了村上病？”

“嗯，说了。”井之原悠也听到了。

“什么啊，会从这个武器里冒出村上病来吗？”

“村上病不是不存在吗？”井之原悠说。

桃泽瞳睁大了眼睛，问道：“不存在是什么意思？”

啊，对了，她没听到赤木骏说的那些话呢。井之原悠注意到了这一点，不过此时并没有仔细说明的时间。

“不过，如果说那个是承载着村上病的武器的话……”相叶时之拼命抑制着激动的心情，“那不是该安心吗？大多数人都打过疫苗的。”

确实是这样。至于赤木骏所说的那句“村上病不存在”，到头来也不过是他自己的猜想。村上病果然还是存在的，接种疫苗也是有意义的。事实很有可能就是这样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就算这个武器里的村上病向外蔓延，也没有必要过于恐慌。

不过，井之原悠的大脑又在其他方面运转了起来。

银发怪人在这里启动的武器，真的是那个日本全国都已经免疫了的“村上病”吗？这有可能吗？

这才是最大的疑问。

这个人是在说瞎话吗？他是想让我们觉得那是村上病，于是放松警惕吗？

相叶时之举起那个天然气瓶，把它从马自达BIANTE里拿了出来。

井之原悠在银发怪人尸体的脸上盖了块手帕，他的脑海中涌现出了巨大的疑问。

“村上病不存在，到底是什么意思？”桃泽瞳问。

“那个……”

“跟我爸爸说的那句话有关系吗？‘村上病既存在，又不存在’。”

“既存在，又不存在。”井之原悠品味着这句话，视线落在了一旁的银发怪人身上。村上病是存在的。从眼前的状况来说，它是存在的。如果现在正在倒计时的这个武器确实如银发怪人所说，承载着病毒，那村上病就是存在的。

桃泽瞳的父亲是预料到将来会发生这种情况了吗？

思索的同时，井之原悠也行动了起来。他在前排座位上努力寻找着，想看看会不会有生化武器说明书掉在哪里。结果，他在副驾驶席的座位下面发现了一挺自动步枪，便立刻拿了起来。

“如果那家伙用上了这个，那我们可就全完了。”

相叶时之看着有点像甲龙的自动步枪，干笑了几声，回答道：“该说我们很走运吗？干脆把这些麻烦的家伙都一起扔了吧。”

相叶时之把天然气瓶模样的装置放到了三菱皮卡的后座上。“如果不能阻止倒计时的话，就尽快远离市区内的小学，尽量把这个定时炸弹扔到远离人群的偏僻处。”他说这话的声音很响，整个校园都能听到，应该是为了敦促自己下定决心吧。相叶清晰地说完这句话后，就坐上驾驶席，发动了引擎。

“喂，井之原，快点过来。”他呼喊道。

“这部手机里好像没有类似的情报。连生化武器这几个字都没有。我试着拨了几个通话记录里的号码，可都没打通。”翻看着银发怪人的手机的桃泽瞳说道。

井之原悠点了点头。就像相叶时之所说的那样，只剩下最后这一个办法了。

那就是，把这个带走。

问题是，把它扔在哪里，才能让损害降低到最小呢？而且必须也能让自己得救。

这样的场所究竟在哪里呢？

这么思考着的时候，井之原悠突然有了个主意。

远离人群，谁也不会去的地方，不是正好有一个吗？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刚刚去过，就在藏王的御釜，那个生化武器研究设施。

“喂，相叶，走吧。”想到这里，井之原悠便催促道。

“去哪里？”

“藏王。御釜的那个研究设施。”

相叶时之的表情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点。“原来如此，亏你能想到那儿呢。”

井之原悠突然又有了灵感。刚才他反复思索着“村上病”这几个字和之前赤木骏说过的话，以及他刚刚说出的御釜的研究设施，设施内部的残骸便又在脑中出现了。

“原来，村上病就是日本想要制造的生化武器吗？”

井之原悠的自言自语掷地有声，仿佛落在了地上。

这样的话，一切就都能说得通了。由B29从设施里带出的情报，绕了一圈之后可能又由其他国家开发了。那应该就是银发怪人带来的东西吧，也就是“作为生化武器的村上病”。

战后，日本为了隐瞒曾经进行过生化武器开发的事实，将御釜周边设为禁区。那时，他们应该就捏造出了原本不存在的“作为传染病的村上病”。

桃泽瞳的父亲注意到了这件事。“村上病既存在，又不存在”的意思是指，作为生化武器的村上病存在，但作为传染病的村上病不存在，应该就是这个意思吧。

“喂，井之原！”相叶时之大声喊着，井之原悠停下思考，“别愣着了，现在不是开动脑筋的时候，先让脚动起来。”

确实如此，井之原悠挥去脑中的想法，向三菱皮卡跑去。

桃泽瞳也打开了后座的车门，想和庞塞一起坐进车里。这时，相叶时之说：“桃子，我有个请求。”

“不会是想让我留在这里吧？”

“你的直觉还真不赖。”相叶时之想要表达出诚恳的态度，便从驾驶席的车窗里探出了头，“我们这样开车离开，迟早会被警察抓到的。这样的话，桃子和庞塞可不可以就在这里等着警察，跟他们说清楚情况呢？要是在盘查时被拦住，再从头开始详细说明的话，病毒可能会轰隆一声爆炸，那可就不好办了啊。”

明白了相叶的想法后，井之原悠也从旁插嘴道：“这样吧，主要就说银发怪人的事情，让警察集中搜查这所小学，这样可能更好。能帮我们争取些时间的话，也会对我们的行动有利。”

“不管怎么说，能让警察把话听完的人，我们之中也就只有桃子了。”

桃泽瞳叹了口气，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回答说“好吧”。

大概是想用手势表达“拜托了”的意思吧，相叶时之摆了个姿势，又说道：“对了，桃子，你刚刚说还有想去的地方吧？想去哪里呢？”

突然听到这个问题，桃泽瞳好像有点难为情，但她还是马上回答道：“嗯，是啊，想去看棒球比赛什么的吧。”接着她又补充道，“对了，我叫桃泽瞳，你给我记清楚了。那么，”她最后说道，“回头见。”

井之原悠检查了一下后排座位上那个天然气瓶模样的装置，把数码表上的数字和自己的手表对了一下，确认倒计归零时是几点几分。确认完之后，井之原悠回到副驾驶席上坐好，把手表上的闹钟调到了上午九点十一分。

“井之原，还剩下多长时间？”

“高兴点吧，只剩下一小时了。”

“还有这么多时间啊。”

相叶时之按了几下喇叭，发动了三菱皮卡。就像《霹雳炮》开头的画面，杰夫·布里吉斯驾着火鸟逃走，他们的皮卡在山形市立北小学的校园里扬起尘土，冲到了外面的马路上。

等到看不见学校里的桃泽瞳和庞塞后，井之原悠才将目光从外面移了回来。

“回头见……吗？”相叶时之小声嘀咕着，“如果能有机会再见就好了。”

“你在说什么啊？”

“桃子说想去看棒球比赛呢，去球场。”

“没问题的，谁都能去现场看棒球比赛的生活还会继续下去的。”井之原悠像是要打消身边相叶时之的不安般坚定地说。并在心里暗暗发誓：沙耶子、健刚，我一定会完成这件工作，回家去。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想要。他在家里的闹钟里留下了一句“相信爸爸”，就是这样，现在他只能相信自己。

相叶时之把车开得比从藏王回来的时候更粗野，不过方向控制得还不错。无视红灯闯过一个十字路口后，他笑嘻嘻地说：“喂，井之原，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

“什么事，说来听听。”

“开一下电视，看看早上的新闻会比较好吧。”

早间新闻时段，各家电视台清一色都在报道国际性恐怖袭击事件。从昨晚到今晨，事件的情况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首先，日本时间昨晚十点半左右，发生在布鲁塞尔的欧洲议会大厦占领事件，由比利时联邦警察镇压。事件大约在一小时前结束。根据民营电视台的报道，武装团伙和警察之间发生了枪战，半数以上的人质不幸丧生。多国籍、多民族武装团伙被全部击毙，警察方面也有多名死伤者。

该武装团伙是由过激派国际环境保护团体的人员构成的，同时还在纽约和莫斯科进行了恐怖袭击。生还的人质称，该团伙的领导人现场对人质报出了团体的名字，还用自己的手机登录了该团伙的官方推特账号，并发布了消息。

据生还的人质叙述，占领欧洲议会大厦的恐怖分子并没有说出他们的真实目的，只是说了很多次一个谜一般的词——“悲剧的实现”。

同时，在占领事件发生约一小时后，在他们的官方推特上出现了“Catastrophes Realization”这个词。节目报道说，从实际情况来看，恐怖分子的目的是想在世界范围内引发大规模惨剧。

作为该说法的佐证，美国某新闻台对相关人员的采访视频也被播放了出来。据一位几个月前还在该团体纽约总部办公室工作的女性职员叙述，该团体从一年前开始陷入激烈的内部派系斗争。据证人所述，宣扬异端主义的新兴教派坚持不与主流派融合，而是走上了迅速扩张的道路，从而引发了团体内部的混战。

“从针对环境保护的抗议活动，转变为加速人类淘汰和适者生存的行动计划。”异端团体推行的这种理念，竟被领导阶层的大部分所接受。从今年开始，领导层人员不断发生更迭，团体内部也已经到了分裂的边缘——该女性前职员主要讲述了这样的情况。

这时节目进了广告，井之原悠便换到其他的民营电视台。即使只是几分钟，他也不想错过关于该事件的任何信息。

就在这时，三菱皮卡和几辆开得飞快的警车擦身而过。从他们赶往的方向和惊慌的状态来看，警方的搜查人员应该正赶往银发怪人长眠的北小学。相叶时之握紧了方向盘，他不但没有减速，还更用力地踩下了油门，冷笑着说：“看来桃子的报警有了效果啊。”

调好的频道，新闻主播正眼神迫切地望着镜头。主播的声音低沉，脸色严峻，向观众们报道着已经发生的严重事件。

“再重复一遍。美国白宫的新闻发言人在刚刚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表示，非常担忧近期会在远东地区发生新的恐怖袭击事件。根据美国调查局进行监听后得到的情报，犯罪团伙可能已经潜入此区域，包括我国在内，他们很可能会在东亚的人口密集区使用生化武器。这是常年向该犯罪团伙所属的环境保护组织提供资金的财经界相关人士和该团体领导层联络时获取的内部情报，美国政府认为可信度很高。”

井之原悠聚精会神地看着屏幕，并调高了音量。

“已获知，犯罪团伙使用的是扩散型病毒生化武器。是由在俄罗斯活动的武器贩卖组织暗中制造的，曾在黑市上流通过。二〇一〇年十月，维基揭秘曾在网上公布过美军的机密资料，其中就有从美国陆军传染病研究所流出的生化武器研究资料，这可能就是该武器的来源。根据该研究资料里的内容可知，武器贩卖组织是在中亚的前苏联研究设施中独立研发出该种病毒武器的，而上述犯罪团伙似乎已准备使用该武器。专家对公开的研究资料进行解读，发现人工合成的村上噬菌体和普通噬菌体一样，都能快速繁殖。而掺入被称为五色水的特殊天然水后，村上噬菌体会和水中所含的无害菌发生反应，繁殖能力呈几何级数增长，并在细菌基因内部组成病毒DNA。由此，村上噬菌体便可以和所有的有害细菌发生反应，一旦被人体吸收，就会使体内所有的细菌变异出强毒性。它还能诱发人体内的病毒，产生的毒素会将细菌的毒性进一步增大，由此对人体产生极高的破坏力。”

“井之原，这到底是在说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应该是说五色沼的水里含有一种细菌，这种细菌是无害的，或者说单独存在时并没有坏处，但如果把它掺到恐怖组织研制的病毒里的话……”

“混在一起的话，就会很危险吗？”

“而且一旦进入人体，就会促使人体内的细菌带有强毒性。相叶，你知道吗，人体内的细菌，光是肠道里大概就有七百五十兆。”

“七百五十兆？”

“如果全部都产生强毒性的话……”

“就连益生菌都会扩散毒素吗？”

这时节目又进了广告，井之原悠赶紧调回到原来的频道，这边的节目也在播报有关生化武器的消息。不管是哪个节目，主播的语气都很严肃，也许是因为不太有现实感吧，总让人觉得有些笨拙。现在大家都有麻烦了，要完蛋了！我能不能这样喊出来呢？主播们似乎都在心里这样自问自答着。

“这才是真正的村上病吗？”井之原悠脱口而出。

“你在说什么啊？”相叶时之反问道。

“村上病既不存在，又存在。”

“啊？又是这句话吗？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父亲应该是为了这一刻，才认为必须准备疫苗的吧。”

“什么？”

“眼下的事完成以后我再跟你解释。”

“又是之后吗？”相叶时之苦笑着说，“喂，刚才我没听清楚，这玩意儿的传染能力有多厉害？”

“后座上的那个玩意儿，如果在东京都市中心炸裂开的话，只要几天就能蔓延到全国，接着就会传播到整个世界。要想阻止扩散是非常困难的，或者说是近乎不可能的。”

“就跟桃子说的一样吗？不过，既然FBI什么的早就掌握了相关情报，那为什么不能在事情发生前就把银发怪人那帮人抓起来啊？还让他们都跑到了这里！”

“这个嘛，刚刚也说了，好几个人在大楼的爆炸中牺牲了，那边的人应该也尽力了吧。”

新闻节目中有关生化武器的报道突然中断了，好像是有了最新的消息。主播念起了刚刚拿到的新闻稿。

“负责之前那起警车爆炸事件的仙台中央警署刚刚接到情报，得知犯罪团伙的部分成员依然在远东地区活动。他们公开声明，情况非常紧急。目前警方正在尽全力搜捕罪犯，并查清情况。由于可能会有生化武器，宫城、山形两县的警方要求各学校和公共设施临时关闭，另外派出广播车巡逻播报，要求居民们尽量不要外出。”

这时又进了一条广告，但井之原悠没有换频道，因为他意识到此时要优先考虑的事是阻止手边的炸弹。清楚了这一点后，他便决定让接受了过多信息的大脑暂时休息一下，顺便整理整理思路。

警方没有发布发现银发怪人尸体的消息，也许是因为他们觉得搜查还在继续，随意发布死亡消息可能会让情况变得更复杂。日本警方到底对事态掌握到什么程度了呢？

井之原悠将视线从导航系统上移开，但他的思绪并没有停止，依旧纷繁复杂。车子正向着藏王回声公路开去，速度又提了起来。随着他们越来越接近藏王，他内心的疑问也越来越强烈，把生化武器扔到御釜去真的好吗？

那里确实远离人群，是个谁也不会进入的理想场所。可那里也并不能完全封锁住病毒，同样具有向外蔓延的危险性。把那个恍若仙境、瀑布流淌的五色沼弄成遍布病毒的污染地，这样做真的好吗？

他越是考虑，越觉得答案离自己很远。井之原悠把脑袋靠在了椅背上，叹了口气。既是感叹病毒的恐惧，也是想借此释放内心的苦闷。

相叶时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聚精会神地开着车。三菱皮卡已经来到了藏王回声公路的入口处。

井之原悠看了一眼手表，剩下的时间还有不到五十分钟。

也许来得及赶到研究设施，但又有多少时间离开那里呢？

倒计时还在继续，选择的空间越来越少了，他的脑袋也开始迷糊起来。时间，停一下，暂停，暂停，等一等！

导航系统正在播放仙台市内信用金库的广告。

将钞票和金条拟人化的吉祥物们和扮演成《一千零一夜》里的阿里巴巴的银行职员一起接待着客人。接下去是动画的场景，信用金库所在的建筑物里跑出了灯神，他将四十名盗贼一下子都变成了宝石。

“别放弃啊，井之原。”身边突然传来这样的喊声。井之原悠看到相叶时之那充血的双眼正直直地盯着前方，好像在说，如果不能正视自己所面对的状况，就一切都结束了。

“相叶也是，别放弃啊。”井之原悠应道。他动了一下双脚，脚尖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是一件早已忘却的东西，躺在座位下方。那是银发怪人的自动步枪，准备一会儿顺便一起扔掉的。

这时，井之原悠的脑海里猛地闪过一个念头。

适合埋藏金银财宝的地方，不只有远古时代波斯的洞穴。现在，盗贼们都会把钞票和金子存到某家银行的金库里。如果面对的是那群家伙，可能只要说一句“芝麻开门”这样的密码就行了。

井之原悠带着自暴自弃的想法转向了驾驶席，开口道：“对了，相叶，要不要去见识见识巨款？”

相叶时之依然盯着前方。“喂，什么意思啊？”他发出了惊讶的声音，“你不会是想去抢银行吧？”

“你的反应还真快啊。”

以后不管遇到什么情况，都没办法像今天这样开车了吧。把别人的车当成越野车狂飙，还平安地开了差不多八十公里的路程，真是完全进入状态了。

带着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相叶时之关闭了引擎。他叹了口气，匆忙跑到车外。

三菱皮卡在藏王回声公路的入口前做了个紧急调头，然后继续无视法定限速和红绿灯，向山形开去。车子在机动车道上全速飞驰着，越过了笹谷隧道，经过村田枢纽后开进了东北自动车道。接着从仙台宫城高速公路出入口下到四十八号国道，又丝毫不减速地向仙台市内冲去。在晚翠大道左转后向前猛冲了七百米左右，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他们到达的终点，是仙台法务局门前。

车子停在路肩，井之原悠取出东西，背对着法务局，眺望着马路对面。

“就是那里。”井之原悠所指的，是一栋有了些年头、看上去很庄严的建筑。

建筑物门口竖着一块招牌，写着“仙台中央银行”的字样。

“好像已经开了啊。”相叶时之看到已有人出入，便小声对井之原说道。从正面大门那里确实传来了些许嘈杂的气息。

“离营业时间还有三分钟，大概是提早了吧。”井之原悠看过手表后抬起了头，他抱紧那把自动步枪藏到外套里。接着他环视左右，确认是否有车辆接近。

离营业时间还有三分钟，现在是八点五十七分。也就是说，离倒计时的最终时限还有十四分钟。

“相叶，准备好了吗？”“完美无缺。”“那么，走吧。”“冲吧！冲吧！”

两人轻轻地点了点头。井之原悠快步穿过单向二车道的晚翠大道。相叶时之晚了一两步，他背着天然气瓶模样的生化武器，跟在井之原悠身后。

幸运的是，这附近都是办公楼，因此道路上的行人不多。也可能是警方劝告大家不要外出的举动产生了效果。

来到正门前，他们感觉到氛围比刚才更嘈杂。也许是因为刚刚开门吧，透过玻璃门，能看到里面有几个职员模样的人正在忙碌着。

相叶时之觉得自己的心脏就要跳出来了，而身边的井之原悠毫不犹豫地从外套里掏出了自动步枪。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互相使眼色，就同时踏出了步子。二人走进正门，深吸了几口气。

大厅里有好多人，一群身穿深色西服的男女分成两方，正在为什么事争执着。嘈杂的源头就是这个吧。井之原悠迅速摆出射击的姿势，并用力地喊了一声，让大厅里的所有人都能听到自己的声音。

“全都不许动！安静点！如果不想死的话就按我们的指示做！”

井之原悠喊出这句老套的台词，他端着自动步枪的姿势明显是从电影里学来的，但意外地还不错。没有人误解，现场马上有了明显的效果。大厅里的人，窗口柜台里的职员，都像被冻住了一样，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全部望向这边。

“这可不是简单的威胁，现在对我们来说，已经一秒都不能浪费了。所以，所有人都不许说话，听我们的指示做。我们不会回答任何问题，必须在五分钟内办完。”

在井之原悠发出指令的这段时间里，相叶时之仔细地观察四周，监视所有人的动向。

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时间好像静止了一样。幸运的是，厅内只有一个保安，站在角落里的另一个出入口前，愣愣地有些不知所措。

按他们在车内商量好的计划，井之原悠继续下达着指令。“银行的负责人留下来，其他人全都出去。所有人。快一点！如果不想死的话就别磨蹭！”

也许是意识到并没有生命危险，大家都稍微放松了一些吧。感觉静止的画面启动了，开始移动。不过众人都只是面面相觑而已，没有一个人离开。

“快一点！不是说了除了银行负责人以外全都出去吗！你们是想死吗？！”

然而情况还是没有变化。现在恐怕只有放一两枪威吓一下才行了。相叶时之小声地对井之原悠耳语道：“没关系，对着天花板开一枪吧。”

这时，一位穿着和服的老先生从人群中走了出来，毫无顾忌地来到他们面前。老人丝毫没有胆怯的样子，好像那把枪在他眼里根本就不算什么。

“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他提问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和老朋友交谈，“我姓筒井，叫筒井宪政，是这里的顾客。”他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从这位老人给人的感觉来看，应该不是个简单的上班族。处乱不惊的状态很明显地表达出他的身份，应该是个在黑道上很有势力的人。但也不能就这样被他吓住了。相叶时之上前一步，把天然气瓶模样的生化武器高高举起，大声向周围喊道：“都看好了！这就是早上新闻里所说的生化武器，而且还有不到十分钟就要爆炸了。你们还不准备离开这里吗！”

银行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张了，现场骤然嘈杂了起来，但还是没有一个人离开。筒井宪政又开口说道：“喂，回答我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要让大家离开？你们到这里来又是干什么的？快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有力，重复问题时带有一种让人难以拒绝的压力。他想做什么，在拖延时间吗？再仔细向他望去，井之原悠这才发现，有五六个身穿深色西装的大汉护在老人两边。筒井宪政的气势更加威严了，再这样下去，恐怕会被他所震慑住。

相叶时之有些厌烦，并没有回答。井之原悠便从一旁走上前来，对老人说道：“我们要做什么跟你没有关系，我们想去地下金库，存放了很多东西的出租金库。”

筒井宪政从鼻子里发出哼的一声。“喂，你这家伙。”他用下巴示意了一下相叶时之，“病毒武器的事我在新闻里听说了，你说你拿的就是那件生化武器，有什么证据？”

证据，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呢？相叶时之突然有些茫然。他把手伸进屁股后面的口袋，像是在寻找有没有类似的东西。可摸出来的只有那张“平成年代首次开放”的小钢珠店的宣传单。

井之原悠凑到他的身旁，对他说：“相叶，让他看看那个倒计时钟。”

原来如此，相叶时之把宣传单夹在手指中间，将那个天然气瓶模样的武器倒了过来。他瞪着筒井宪政，把下方的数码表露了出来，让对方能够看到。

“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这是定时炸弹的倒计时。还有八分钟。新闻里都播了，还会有人特意拿着假货跑到银行里来吗？我们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希望不要有人受害，想利落地处理掉。没有时间了！要是明白了的话，就快让负责人出来跟我们说话。你这种家伙，应该是办不到的吧！”

这时，银行里终于骚动起来，有几位坐在沙发上的顾客模样的人从保安所在的出入口跑出去了。相叶时之的声音里充满了焦躁之情。筒井宪政没有针对倒计时钟发出疑问，也许他也察觉到现场的气氛不一般吧。

“喂，负责人到哪里去了？！不会是想让客人面对强盗，自己遮着脸逃跑了吧！”井之原悠呼喊着。

筒井宪政挥手制止了他，说：“我就是这里的负责人。”

“什么？”

“你这家伙，”筒井宪政又对相叶时之说道，“那张纸让我看一下。”

还没等对方回答，筒井宪政就把相叶时之手里的那张小钢珠店宣传单抢了过去。他把宣传单举起后摊开，盯着它看了起来。

“喂，你是在哪里捡到这个的？”

“啊？藏王，藏王的山里。”

看着老人自顾自地摆弄着宣传单，相叶的心情更加急躁了。他看了一眼倒计时钟上的数字，凑近井之原悠小声问道：“只有五分钟了，怎么办？”

“只有动手了。”井之原悠拉了一下自动步枪侧面的把手，解开了保险。

“喂，等一下。”筒井宪政短促地说道，目光离开宣传单，脸上露出了微笑。接着，他做出了令人意外的举动。他伸出右手，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对手下命令道：“让所有人都到外面去。”

手下们立刻转过身，迅速地忙碌了起来，大声地催促大家往外走。人们的反应分为两种，一种是飞快地跑出去，另一种是还想留在银行里。仙台中央银行的职员都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唯独剩下一个，大惊失色地向筒井宪政跑了过去。

“喂，筒井先生，请不要擅自行动啊，你现在应该没有这个权力吧？事后我们可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跑到他身前的是个穿西装的纤瘦男人，看起来是个冷酷的帅哥。他仿佛想牵制筒井宪政的行动，正挥舞着手里的文件，气势汹汹地声讨着。

筒井宪政大笑起来，对那个冷酷的帅哥说道：“喂，岛田，你是觉得我和他们是一伙的吗？我看你再动动脑子吧。如果你想带着部下全部离开的话，我倒是不会阻止。”

那个被称作岛田的帅哥“咦”了一声，皱起了眉头。

“这些家伙是国税局的。”筒井宪政对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解释道，“那个叫岛田的笨蛋是他们的头，一早开始就在这里到处乱翻，正在对我的财产进行强制调查呢。想要去地下的出租金库的，不只有你们呢。”

听到他的话，井之原悠又焦急地伸出手表看了看。“没时间说这些了，只剩三分钟了。”

筒井宪政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还是面无惧色地说：“这个给我。”然后把井之原悠手里的自动步枪抢了过去。看到对方就像施了魔法一样，轻而易举就把自己手里的东西夺走了，井之原悠有些吃惊。接着急急忙忙的想把东西夺回来，可筒井宪政接下来的举动却让他停了下来。

因为太过突然，在场的所有人都哆嗦了一下。筒井宪政举起自动步枪，朝着天花板开了几枪。

接着，筒井将枪口对准了以岛田为首的国税局检察官，如同狮子般愤怒地吼道：“喂，快给我出去！”之后他回过头，对自己的手下指示道，“让我看一下监控录像。”

手下们迅速地行动着，几秒钟后就把平板电脑举到了他的面前，并播放着监控。好像是某家汽车经销店里设置的监控摄像头拍摄到的。可能是因为并非处于营业时间吧，店里没有店员，只有一个大个子，背着个天然气瓶在店内徘徊。

“啊！”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同时惊叫了起来。这个家伙他们绝对不会认错，是银发怪人。他背着生化武器非法侵入店内的样子被拍了下来，他抢了一辆马自达BIANTE，向北小学开去了。

“昨天，集团下面的一家店被人抢了。匪徒行为粗暴，毁了好几辆车。我们看了监控录像，发现是这个大个子的外国人。这家伙背着的，就是这个东西吧？”

在场的所有人都注视着这边，视线全都集中在天然气瓶上。相叶时之又把数码表露了出来，而井之原悠脸上的焦虑之情已到极点，并宣告出非常残酷的事实。

“离病毒扩散，只剩下一分半了。”

这时，所有人的动作才迅速起来。

“暂时撤退。”岛田指挥官下达了命令，国税检察官们都从正门跑了出去。刚刚躲在柜台隐蔽处的几名银行职员也冲向另一个出入口，那位保安正在那里拉着门等待着。

“老爷子！出租金库！”相叶时之喊道。

筒井宪政的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不要慌！”他把平板电脑交给一位手下，问道，“怎么样了？”

“已经解除锁定了，接着只要手动打开就行。”

“好。”筒井宪政说，“里面的门用这个开。”他将一把金色的钥匙扔了过来。井之原悠接住钥匙后，他又用手指了一下正门附近的方向，“从那里的电梯可以到地下二层，快！”

相叶时之背着天然气瓶模样的生化武器全速冲刺。

拿回了自动步枪的井之原悠晚了几步，也跑到电梯门前。

乘坐电梯可能是个错误的选择。在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后悔感便袭来了，相叶时之咬紧了牙关。

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到一分钟了，可他们还得待在这个封闭的地方，确实难以忍受。而且这里让人窒息，感觉不到冷或热。相叶时之冲着满头大汗的同伴喊道：“井之原，你觉得出租金库真的只用这把钥匙就能打开了吗？”

“能打开，现在再多想也没什么用了。”

只能听见他们俩的呼吸声。

“只能由我们两个去干了。”

“什么意思？”

“桃子和庞塞都不在，霹雳红也不在。接下去都得由我们俩去干了，没错吧？”

“比一个人好多了。”

“我们是两个人。”

电梯门打开了。

相叶时之看了一眼天然气瓶上的数码表，井之原悠看了看自己的手表，然后两人一起冲了出去。通道两旁闪闪发亮，就像是最近科幻电影里出现的迷宫，装修的感觉和一楼完全不一样。

“还有二十秒。”相叶时之简单地宣告。

心跳越来越快，好像只要一松劲儿就会瘫倒在地。他们跑到一扇门前，门上装有认证装置，但无须输入任何密码，锁开着。

出租金库的门就在几米前了。

虽然是最新型的出租金库，外面却有一扇老式的圆形大门，而且真的很大。根据井之原悠之前查的资料显示，这扇门直径超过两米半，厚度近七十厘米。不管怎么看，都无法想象能徒手打开这扇门。

他们俩把天然气瓶和自动步枪都放在了地上，然后一起站在圆形大门前，拼命拉起那根金属制的把手。

说不出话来了，连呼吸都仿佛要停止。

虽然看起来很厚重，圆形大门却很顺滑地被拉开了。等门开到两个人都能进去的宽度的时候，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一起从地上捡起了刚刚放下的东西。

“十秒。”井之原悠发出了声音，脑海里同时响起最后十秒的倒数。

完蛋了，二人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但还在拼命坚持着。

打开圆形大门后，眼前又出现了一扇门。这次是不锈钢的，有种冰冷的感觉，是一扇格子拉门。井之原悠把金色的钥匙插了进去，转动了一下。还剩六秒。井之原急忙拉开了门。

门里边展现出异次元模样的光景，面前是个异常宽阔的空间，天花板和地面都闪烁着白光，看起来非常炫目。两侧的墙边摆放了无数个银色保险箱，排列得非常整齐，就像无菌实验室一样。

还有五秒，相叶时之本能地从同伴手里夺过自动步枪，全速冲刺了起来。他想要尽可能地把生化武器和自动步枪放到房间深处。

背后传来“三”的声音，相叶时之把自动步枪和生化武器放在地上，开始往回跑。

井之原悠手拿着金色的钥匙，在格子门前等着他。相叶时之全力奔跑着。

剩下的时间不知道还有没有一秒钟，但两个人互相配合着，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在相叶时之冲出来的同时，井之原悠锁上了那扇格子门。

井之原悠翻了个身，就像把自己扔出去一样从金库里跳了出来。

相叶时之用尽全身力气，一口气把圆形大门关上，然后将舵轮模样的把手转到了底。

传来“咔嗒”一声响亮的机械音。

出租金库的圆形大门应该已经被锁上了，那声“咔嗒”声听起来就像扣动扳机的声音。两人都耗尽了力气，互相依靠着，瘫在了地上。

两人背靠着那扇圆形大门，无力地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吸难以平复，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们就这样沉默了好一会儿。

肩膀在剧烈地起伏着，体内仿佛正向外喷蒸汽。

他们听到了哔哔的电子音，到底是什么东西在响？井之原悠这才注意到是自己手表的闹钟。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伸出手腕。数码手表上显示着“9：11”。倒计时结束了。

两人就继续这样剧烈地喘息着，等待着体内的器官和血流恢复平静。

过了一会儿，相叶时之终于发出了声音。“真不尽兴，没有现实感啊。”

“至少在关那扇格子门的时候，武器还没有什么变化。”

“病毒没有喷射出来吗？”

“应该没有。”

“那个，还真多亏了你的灵感啊，你还真了解这里。”

“碰巧而已。”之前获得的情报里写着“可以防御禽流感”，这句话被井之原悠记住了。

突然放松下来之后，相叶时之感觉自己再也无法站起来了。靠在墙上的身体还在一起一伏地抖动着。太好了，成功了，他觉得应该和井之原悠一起庆祝一下，却没有这样的力气。

“相叶。”过了好一会儿，井之原悠才呼喊道。

“怎么了？”

“我有件事还没告诉你。”

“可别是什么爱的表白啊，我现在可没有拥抱你的力气了。”

“那就算了吧。”

“别算了啊。”

“是骨折的事，就是高中时那次。”

现在要说这个吗？相叶时之不禁苦笑了出来。“那次怎么了？”

井之原悠换了个姿势，好像正望向远方。“那天晚上，我骨折了。”

“都是因为我。”

“然后有个同学和我一起去了医院，然后我们的关系便亲密了起来。说实话，其实我一直对她有点意思，而我们的距离就是从那时开始突然缩短了的。”

“是你的单恋对象吗？”

“是我现在的妻子。”

相叶时之被这句未曾想到的话彻底惊呆了。过了一会儿，他才从腹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虽然很想开开玩笑，却说不出一句话来。最后能说出口的，只剩下他的真实想法。“真是松了一口气啊。”

井之原悠的肩膀还在剧烈地起伏着，他默默地笑了。相叶时之也眯起了眼睛。倒计时结束后又过去几分钟了呢？他们无法确定。真的用尽全力了，想站起来恐怕还需要一些时间。

过了一会儿，相叶时之说：“喂，井之原。”

“怎么了？”

“我能叫你小井吗？”

“不行。”

“你们干得真不错啊。”二人听到了一个有力的声音。

他们抬起头，看到筒井宪政和他的手下在几米远处。两人像没发生什么事一样，一脸平静地匆匆向他们走来。

走到他们身前后，筒井宪政低头看着他们，说：“喂，看这个。”手下便把平板电脑放到了他们面前。

这次，是监控录像拍下的刚刚发生的事。几分钟前两人的行动在视频里再现了出来，出租金库里的几架监控摄像机拍下了刚才这里发生的一切。

“这是你们出来并关上门之后。”筒井宪政解说道，切换到由对准地上的病毒武器和自动步枪的摄像机拍下的画面。

突然，天然气瓶模样的装置像香槟的软木塞一样砰地飞了出去。打开的盖子处出现了一个类似喷水装置的东西，向外喷洒出白色的雾状液体。

“就是这个吗？”相叶时之凑近了画面，仔细看着，“这就是病毒吗？”

“真正的村上病。”井之原悠默默念道。对于他所说的“真正的”这个词，相叶时之虽然有些在意，但也没说什么。

“真是千钧一发啊，差点儿来不及。”筒井宪政说。他的手下收起了平板电脑，关闭了视频。

井之原悠接着问筒井宪政：“你明知道那是生化武器，为什么还同意让我们把它扔到出租金库里啊？”井之原很在意这件事，“里面放着的东西，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拿出来了。”

“这样才正好啊。”筒井宪政扬起嘴角。

“这样才正好？”

“国税局的那帮家伙就没法调查这里了，这样能争取到不少时间。病毒的寿命大概有多久？”

“这个嘛，差不多一个星期？也可能因为是作为武器开发的，能生存得更久。”

“要赌的话，我更倾向于赌能生存更久那边。”

“不管怎么说，金库里面的东西就都报废了吧。针对这次的事件，银行应该也得不到什么补偿。”

“也许吧。”筒井宪政语调轻快地说，“不过，不知道未来会如何发展，还真让人愉快呢。不管花多少钱都买不到这种感觉。”

“嗯？”

“从做这个生意开始就一直这样。我就算闭上眼睛，也能清楚地知道所有的事情。就算什么话也不说、什么也不做，世界还是会继续运行下去。还真是无聊啊。”

筒井宪政慢悠悠地掏出那张小钢珠店的传单，举到了眼前。

“这个小钢珠店，是我开创的第一份事业。没想到在这个时候、这种场合，能见到这张宣传单，这也算是一种缘分吧。它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我应该谢谢你们。”

“您这样也太客气了，老爷爷。”相叶时之笑着回答。被人道谢，他还没习惯。

筒井宪政没有再客气下去，他轻快地挥了挥右手，带着手下一起离开了。相叶时之和井之原悠一直默默地看着他们，直到二人坐着电梯离开了。

“好了，我们也走吧，飞毛腿。”相叶时之说着站了起来。他终于觉得肉体又可以受自己控制了。

“我都说了，飞毛腿是你啊。”

“哎呀，无所谓啦。”说完，相叶时之认真地看着井之原，伸出了右手，“这一切，都多亏了你。”

他感觉到来自背后的视线，那是不应该存在于这里的人——是少年时代打着棒球的他们。看着现在的我们，他们会怎么想呢？相叶时之思索着。该不会让我们勇敢地挺起胸膛吧。

“不对，不是这样的。”井之原悠接受了握手之后，否定了相叶时之的话，“多亏了小时候的记忆。那时候的所见所闻，所体会到的一切，现在都汇聚在此，守护着我们。”

终章

二〇一四年六月三日

球场的灯光在拼命阻挡着夜幕的侵袭。

看台上坐得满满的，所有人都看着由鲜艳的绿色和茶色交织的球场。这是一场和中央联盟的交流战，比赛双方是东北乐天金鹰队和阪神老虎队。

他们坐在三垒方向的内野席上，透过挡球网，可以清楚地看到站在打击区内的击球手。

卖啤酒的女生慢慢地走到了身旁的楼梯上。

“爸爸，我们不会输吧。”坐在身边的健刚说。虽然座位是有高度差的，但他毕竟还只是个上幼儿园的孩子，井之原本来还担心他可能会看不到，来了之后发现他前面坐的正好是个小学生，所以视野非常清晰。

今年，健刚在电视上看了好多场乐天队的比赛，不过来现场看，这还是第一次。“突然要接待个客户。”上司这么说着，把球票让给了井之原悠。他还在想着该怎么办的时候，妻子沙耶子在一旁劝道：“好不容易有这个机会，你们两个人去看吧。”她说，“反正幼儿园明天放假。”

“我要去！”健刚兴奋地说，于是父子俩便来到了球场。虽然只有自己带着健刚出来玩对沙耶子来说有些过意不去，不过沙耶子好像也挺期待这样的机会的，她约了朋友出去喝一杯。

来到球场附近后，健刚看到观众排成的长龙，就开始兴奋了起来。通道两边像庙会一样有许多摊贩摆摊，他也似乎很喜欢。

不过，差不多过了八点之后，健刚就露出了疲态，一不小心就睡着了。本想带他回去的，可井之原悠又觉得机会难得，便继续盯着球场内的动态。第七局上半局，阪神老虎队先拿下了一分，球迷们欢声雷动，健刚也被吵醒了。

第七局下半局，现场的球迷放起了气球，气氛更加热烈了。第八局上半局，阪神老虎队的四号击球手戈麦斯在一垒有人、两好球两坏球的状况下，打出了一记飞上左侧看台的本垒打，又拿下了两分。记分牌上闪烁着“3”这个数字。

第八局下半局，就在乐天金鹰队准备发起进攻的时候，健刚说：“爸爸，我要去厕所，小便。”“啊，嗯。”井之原悠背起放在脚边的书包，对身旁的观众打了个招呼，带着健刚走到了通道上。

“那个，还有两局就结束了吧？落后三分，怎么办啊？”

“这个嘛……”说实话，形势确实挺严峻的，不过井之原没有说得很清楚。他们沿着楼梯下了一层，来到连接入口和观众席的中间楼层，那里有很多商店。柱子上挂着显示器，正实时播放着球场里的状况。现在正是比赛中，又是乐天金鹰队在进攻，所以这里几乎没什么人。他们往右边走了几步，发现了厕所的标志。

井之原悠突然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吓了一跳。前方不远处有位女性，手里拿着两碗刨冰，穿着黑色紧身牛仔裤和风衣，头发向上梳起，露出脖子。

井之原悠不知该怎么打招呼，而这时对方也注意到了他，并“啊”了一声。

“没想到在这里碰到……”井之原悠说。

桃泽瞳露出淡淡的笑容，捧着刨冰耸了耸肩，说：“能看棒球的世界还在继续，真是太好了，谢谢。”

“应该道谢的是我啊，很多事都多亏了你的帮忙。”

“很多事？”

“善后什么的，去年夏天，那一连串事件。”

那时，井之原悠和相叶时之都一心想着如何脱身，以及如何控制病毒生化武器。当然，这么做不够合理，但他们为此竭尽了全力，已没有余力去考虑其他的事了。之后，确认了自己和世界都平安无事以后，他们便暂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如果就那样放任不管的话，他们很可能会因袭击银行等罪名被起诉，并得到相应的惩罚。是桃泽瞳救了他们。她发挥了在厚生劳动省的职业优势，与上层商议后，提出“这两人成功防范恐怖袭击，应予以表彰”的主张，同时暗示若追究两人责任，就可能把关于村上病的机密事项公之于众。于是问题一下子越过了厚生省，成为内阁安全保障会的议案。上层经过秘密磋商，最终决定不予追究。

曾被当成村上病患者的相叶时之，由于当时就没有公开其姓名，事件之后就也被匿名处理了。官方只发布了“逃走的患者之后自行回到了医院，接受治疗后康复了”的消息，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

关于银发怪人等人制造的国际性恐怖事件的全貌，至今仍未完全探明。不过，根据这一年间的各类报道，也能了解到很多事实。其中，美国的一家新闻周刊杂志发表了独家新闻，是一篇名为“村上病的真实面目”的关于病毒武器由来的报道，那篇报道吸引了很多人的注意。

村上噬菌体，是日本在战时开发的病毒武器，由村上博士主导。快要完成时已经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末期了，这时，美国派来了特种兵，破坏了藏王的地下研究设施，并夺走了相关资料。那些资料被送到美国陆军的医学研究设施，也就是所谓的美军医学研究中心，在那里继续进行开发。战争结束三年后，还进行了可怕的人体实验，而实验现场就在美军占领下的日本。由盟军总司令部秘密部署，对特定人群进行了病毒实验。特定人群中包括当时很有影响力的共产主义人士，也就是工人运动的领导层。在实验中死去的第一个人，就被作为村上病感染者一号来对待了。也就是说，村上噬菌体的人体实验，在冷战时期被美国用来进行反共政策的暗杀行动了。在占领时代结束的一九五二年以前，这项人体实验就相当于暗杀计划。一九五二年，藏王的御釜被划为禁区。自那以后，村上噬菌体便再没有作为生化武器夺走过人类的性命。但不知为什么，日本却对“村上病”重视了起来。

报道的主要内容就是这些，发表后在日本和美国都引起了不小的反响。不过由于内容仅仅是美军在占领时期对日本实施的所谓阴谋论，因此并没有引发太大的争论。现在，距离报道发表差不多过了一个月，世人的关心已越来越淡薄了。

就像这样，这一年间既有发生变化的事，也有一成不变的事。

厚生劳动省的一些干部被迫辞职，几家大型制药公司的董事也被撤换了。

封住病毒武器的仙台中央银行出租金库，在此之后一次都没有打开过。对筒井宪政来说，不知这是好事还是麻烦。不过，他在事件发生十天后，突然作为秘密慈善家开始活动了起来，就像是在嘲笑国税局似的。

感谢必须付诸实际行动，这是我的原则——事件发生十天后，筒井宪政通过使者将这句话传达给了井之原悠。

井之原悠并没有当下就理解其中的意思，直到月底，他才清楚了筒井宪政的想法。井之原家的债务，不知什么时候全都清除了。

对于井之原一家来说，债务一笔勾销，也就意味着前来催债的人也全部消失了。而且，还有一部分多付的金额被退了回来。井之原悠想，相叶家应该也得到了一定的援助吧。

重新致谢之后，井之原悠问桃泽瞳：“之后会怎样？”

“唔，总有办法的。”她含糊地回答。

“来看棒球？”特地从东京来吗？井之原是这个意思。

桃泽瞳耸了耸肩，手上拿着的刨冰差点儿掉了。井之原悠看了看刨冰，问：“是因为工作关系和别人一起来的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她应该还在进行什么调查吧，他这么推测道。身边的健刚这时好像有些忍不住了，说了声“爸爸，我先去厕所了”，就往男厕跑去。

井之原悠也只能跟了过去。“那之后再聊吧。”他追赶着儿子。明明还没表达完感激的心情，还有很多跟去年有关的事想问。她的父亲到底是如何分析事态的，又带着怎样的使命感呢？他想问问与此相关的事。

厕所比想象中的要大得多。因为正值比赛进行中，没什么人。井之原在小便池附近寻找着健刚，最终在厕所深处找到了。

看着健刚的背影，井之原悠的感觉突然变得朦胧起来，他真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今年，健刚的过敏症状减轻了不少，最近有些日子竟然整晚都没挠过身体一次。妻子沙耶子醒来以后很感慨地说：“晚上一次都没起来，一直睡到了早上，这种好事有多久没经历过了？”井之原悠也觉得很激动。而这种情况，就发生在他们不再去那个可疑的中医那边之后。井之原悠对沙耶子说，要不还是去那个打预防针的医生那边吧。虽然更换医院和治疗方法就表示之前所花费的时间和费用都浪费了，也是对之前努力的否定，但井之原悠还是决定这么做。相比一直走在不知出口在哪里的道路上，还是回头重来更好吧。经历了银发怪人等恐怖事件之后，他已不再害怕下定决心去行动了。

结果，不知是因为那些类固醇剂处方药，还是像医生所说的“孩子长大了，变得更加健壮了”，总之，健刚的瘙痒症状减轻了许多，现在几乎不需要用软膏了。沙耶子也终于从长期睡眠不足中解脱出来，精神好了很多。

也许是因为走进了厕所，井之原悠也感觉到有些尿意。他便在健刚左边的小便斗前拉下了牛仔裤的拉链。

嘴里下意识地吹起了口哨。

健刚扭过头看着他，像是在说，又是这首歌吗？

可能是在公共厕所里方便就让他想起小学里的厕所吧，英雄战队的曲子从嘴里跑了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的口哨声和别人的交织在了一起。

井之原本以为是墙壁传来的回声，之后才猛然醒悟了过来。他扭过头，在健刚右边的小便斗前，有一张熟悉的脸。对方好像已经注意他很久了。

两人都露出了苦笑。

“这孩子就是你最宝贝的健刚吗？”相叶时之看了一眼自己和井之原悠中间的健刚。

“爸爸，这个人是谁啊？”

井之原悠犹豫了一会儿，不知该说什么好。

健刚离开了小便斗，提好了裤子。看到他准备往洗手池走去，井之原悠喊了一声：“等一下。”

“井之原，现在好像不再有村上病疫苗了呢。”

“我也在新闻里看到了。”

村上病的感染者急剧减少，综合考虑费用和效果，厚生省决定今后不再强制实施疫苗接种。

原来如此，准备这样蒙混过去吗？井之原悠刚看到这则新闻时曾这么感叹过。

“接着又会有其他传染病疫苗取代它，成为必须接种的东西吧。”

“那个传染病，是真的吗？”相叶时之开起了玩笑。

“谁知道呢。”井之原悠知道他想说什么，“既然国家的大人物和专家都那么说，那就只能相信了吧。”

“因为那些大人物一直在考虑我们这些国民的事情啊。”

听到他的话，井之原悠忍不住笑了出来。

“说起大人物，筒井先生他——”井之原悠的话刚说到一半就被相叶时之打断了。

“啊，他也帮你了吗？那个老爷爷好像去找了那个AV事务所，那边把钱都退给我了，家里的房子也保住了。”

“那你妈妈的店呢？”

“今天也在营业哦。那个老爷爷还真是厉害。”

“太好了。”

“还有后话呢，我回到家里后觉得很庆幸。而那个被AV事务所骗了之后又行踪不明的女人，后来也回到了老家。说着‘好久不见’到我的棒球练习场来玩了。还带来了新的男朋友。”

“男朋友？”

“是徹啊。”

“啊？”

“我才想‘啊’呢。他们两个一起笑嘻嘻地过来，我只好让他们免费玩。不过我也不生气啦。”

井之原悠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都拉上拉链，一起从小便斗前离开。在走向洗手池的途中，健刚看着相叶时之，又问了一遍：“这是谁啊？”

“这是爸爸可怜的朋友。”

“喂！”

这时，井之原悠才终于明白桃泽瞳身处此地的原因。什么时候开始的？问题已经到嘴边了。你们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关系的？

“你的着装风格也变了啊？”相叶时之今天所穿的外套和之前的感觉完全不同，但跟他很配。

“算是吧。”相叶时之有些害羞地回答。井之原悠的心情变得很愉快，是因为桃泽瞳的品位比较好吗？

过了一会儿，又有一个人走进了厕所。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件花纹衬衫，脚略微有些跛。

“啊，今天是什么日子啊。”井之原悠觉得今天发生了好多巧合，他呼喊道，“赤木先生。”

对方看着井之原悠和相叶时之，微微皱起了眉，之后嘴边露出了笑容。“你们是哪位啊？”他很明显是在装傻。

“是你狂热的粉丝啊。”相叶时之笑了。

“那时多亏了赤木先生的帮忙啊。”井之原悠道谢说。

赤木骏不情愿地移开了视线，看着健刚说：“今天的比赛，要是能赢就好了。”

“还落后三分呢，能赢吗？”

听到这个问题，赤木骏停顿了一下，但还是回答：“不管什么事，都会有逆转的。”他看了看面前的两个人，“没错吧？”

“比想象中还多呢。”相叶时之很夸张地点了点头，“逆转比想象中的还要多。”

“只要不放弃的话。”井之原悠也点了点头。

“啊，对了，那件事，你拒绝了吗？”相叶时之冲着赤木骏伸了伸下巴。

井之原悠没能马上明白过来是哪件事，不过从之后的交谈中，他明白了是“对赤木骏以前受到的冤枉给予补偿的提案”。赤木骏好像拒绝了那个提案。

“你不是在耍帅吧？老老实实接受不就好了吗？”相叶时之很吃惊。

“以前我的工作就是耍帅啊，作为英雄。”赤木骏耸了耸肩，“现在我在加油站里工作。我并不讨厌那份工作，为别人加油也挺有意思的。”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以前也是一样。”井之原悠说。

“以前？”

“是在精神上给孩子们加油。”

“原来如此。”

“爸爸，这个人是谁啊？”健刚又问。

“这个人……”井之原悠刚要回答，赤木骏伸出了手掌。他的表情很严肃，大家都以为他要说些什么，可他只是把拇指朝向了后方：“我能去上厕所了吗？快要漏出来了。”

井之原悠和相叶时之大笑了起来，他们的笑声缓和了厕所里的凝重气氛。

“霹雳红也有弱点啊。”井之原悠小声说道。

慢慢向远处走去的赤木骏站住后回过了头，竖起食指对健刚说：“要保密啊。”

接着，他又拖着右脚，慢慢向厕所深处走去。

参考文献

《性欲的科学：为什么男人会对“良家妇女”感到兴奋，女人却会喜欢“男同性恋”呢》奥吉·奥加斯、赛·格达姆著，坂东智子译，阪急交流出版社

《打造男性大脑行动的54个秘密》露安·布哲婷著，早野依子译，PHP研究所

《东京大空袭之夜B29坠落之谜与东北空袭》加藤昭雄著，本之森出版社

《预防接种真的‘有效’吗？为什么要排斥疫苗》岩田健太郎著，光文社新书

《新·预防接种前需要知道的事》全国疫苗交流论坛《新·预防接种前需要知道的事》编委会，日本专家育儿新书

《麻疹流行的国家能抵挡新型流感吗？》岩田健太郎著，亚纪书房

《新型流感疫苗达菲很危险！药物比疾病更恐怖？》全国疫苗交流论坛，日本专家出版社

NOKORI ZENBU VACATION by Kotaro Isaka

Copyright © 2013 by Kotaro Isaka / Cork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published in Japan by Shueisha Inc.

Chinese（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translation rights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Kotaro Isaka arranged through Cork，Inc.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余生皆假期／（日）伊坂幸太郎著；吕灵芝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5.2

ISBN 978-7-5133-1534-0

Ⅰ．①余…　Ⅱ．①伊…②吕…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日本-现代　IV．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106891号

谢刚　主持

余生皆假期

（日）伊坂幸太郎　著；吕灵芝　译

责任编辑：邹　瑨

特约编辑：赵笑笑

责任印制：韦　舰

封面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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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7.625

字　　数：115千字

版　　次：2015年2月第一版　　2015年2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1534-0

定　　价：28.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录

第一章　余生皆假期

第二章　超光速粒子战争

第三章　盘检

第四章　小兵

第五章　飞起来也是八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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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第一章　余生皆假期

★一家人

“其实，老爸我有外遇了。”与我面对面坐在餐桌旁的父亲说。他那爽朗的样子，就像兴奋地宣称“我折了一根樱花枝”的天真少年似的。“对方是公司后勤部的女孩子，今年二十九岁，单身。”

搬运父亲行李的搬家公司下午两点过来，此时房间角落里堆满了纸箱。我们坐在餐桌旁，我左边是母亲，对面是父亲。这是我们一向的位置，但这个“一向”还有一个小时就要终结了。

这里是公寓的十五楼。父亲十七年前买下这里的时候——也就是我出生前不久——还是附近最高层的楼房。价格实惠房间又多，日照也很好，无疑是个难得的好房子。但如今墙壁满是污渍，窗户对面新建起的高层楼房遮住了我们的阳光，变成很难找到什么优点的状态。

“你那个啊，”我无力地挠着脸说，“外遇的事情，早就不能算秘密了吧。你觉得我们是被谁害得要搬家的？”

这间公寓对我们其中任何一个人来说都太大了。价格实惠、房间多此时却沦落为了缺点。所以我们决定卖掉它。

因为早已做好了搬家的准备，只等搬家公司过来，所以——“反正今天开始早坂家就要散伙了，不如我们利用剩下的时间一人说一个秘密吧。”母亲提议道。

“我也没办法啊。”父亲的头发短得几近光头。他似乎觉得，与其东遮西掩那些不争气的脱发，还不如一并都剪了去。凸起的肚子惨不忍睹，脸上到处是不均匀的色素沉淀，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个集合了四十五六岁的男人所有可悲之处的人。

“说到秘密，我也就只有外遇了啊。”父亲说。

“你总得想出一个来吧。”母亲露出浅浅的笑容说，“好吧，接下来轮到沙希了。”她转向我，“你有什么家人不知道的秘密吗？”

“真麻烦啊。”我摆弄着电话。“在重要的家族聚会上别玩手机好吗？”父亲说我，但被我无视了。“就那个吧。半年前的暑假，我不是到海边住了一晚上吗？我当时跟你们说是和美佳她们去，其实根本不是。我是和男孩子一起去的。”

手机发出收到短信的轻快旋律，巧的是，发短信的人正是与我去海边住了一晚的古田健斗。我坐在餐桌旁摆弄手机。“很闲，要出去吗？”短信的内容。我飞快地回复。平时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好啊”，现在却回了“现在正在开最后的家庭会议，下次吧”。

“这不行。”听到母亲的声音。

我合上手机，抬起头。“什么不行啊？”

“因为你那根本不算秘密。妈妈可是知道的哦。跟你一起去过夜的是古田君吧？”

“是啊，就是古田吧。爸爸也在家门口见过他一次。”父亲也说。

我跟母亲提到过他的名字，却不记得对父亲说过，所以当父亲扬扬自得地对他直呼其名时，我内心产生了动摇，动摇又引来了更大的怒火。“烦死了。”

“都到最后了，不如说说我不知道的沙希的秘密吧。”母亲今年四十五岁，脸上的皱褶逐渐增多，皮肤实在不算好，腰间的赘肉也愈发明显。她平时也不爱打扮，但好在性情安逸，爱整洁，因此看上去既像个有气质的老女人，又像个天真的少女。

“什么最后不最后的，我只是住到高中的宿舍里，以后还是能随时见到妈妈的呀。”

“是啊，只要想见就能见到呢。”父亲死皮赖脸地附和，但我马上补充了一句“跟你是最后一次了”，打断了他的企图。

“话说回来，妈妈你快把新家的地址告诉我啊。”

“以后再说。反正都有手机，随时能够联系。”办完离婚手续后，母亲的动作异常迅速，瞬间就决定了搬家地点，一下子就找好了搬家公司，还对我们保密了地址。这跟父亲“老爸今后就一个人住在这个地方了，你想来随时可以来哦”，还塞给我一张认真得有点可笑的手绘地图之举完全是天壤之别。

“哦。”父亲突然发出遭到突袭一样的声音。我正奇怪发生什么事了，却见他盯着餐桌上振动的电话。不知为何，父亲一直喜欢用小灵通，而不是手机。可能是因为便宜，也可能是因为他的外遇对象也在用小灵通，总之就是类似的无聊理由吧。

“来短信了。”

“外遇对象发的？”我不留情面地讽刺道。

“不是啦。”父亲露出寂寞的表情，“这是怎么回事儿，没有发件人地址。啊，原来是从电话号码发过来的。[1]”他喃喃自语道。

“家庭聚会时不要玩手机啊。”

“这不是手机，是小灵通。”父亲像小学生一样狡辩，眼睛却依旧看着短信内容。

“什么短信？”母亲询问的态度真温柔，我不禁想。

“我看看。”我探出身子，一把抢过父亲的小灵通。液晶屏幕上显示出短信的内容。

我用随号发了个短信，不如我们做朋友吧。一起开车兜风，一起吃饭。

“原来是那种玩意儿啊。”我嗤笑道。

“什么是随号？”

“随便一个号码的意思。随便编一串号码发的短信。这个电话号码，你认识吗？”短信上还留有送信人的号码。

“不认识、不认识。”父亲理所当然地摇头道，“这是不是人家说的什么交友网站之类的东西？这算是骚扰短信吧。”

我故意像捏着死耗子的尾巴一样捏着小灵通，还给父亲。

“应该是垃圾邮件吧，虽然有的邮件目的是把你骗到网站上去，但这个肯定不是。搞不好真是跟你搭讪的。总之就是很可疑。”

从短信的内容看，明显是男人诱惑女人的文字。但这些蹩脚的文字不巧被发送到了正面临家庭破碎的中年男人手上，我不禁开始同情那个发短信的男人，觉得他太倒霉了。

“只要不理他就没事了。”

父亲却死死地盯住那条短信。

“喂，你听到了吗？我叫你无视它，无视。”

“哦。”他敷衍道。

我无奈地看向母亲，她既不气恼，也不微笑，而是静静地看着自己的丈夫。不，他们已经签了离婚协议，所以是前夫。总之，她就那样看着这个一起生活了将近二十年的男人。

“那个……”不一会儿，父亲小声说。

“怎么了？”我不耐烦地问。

“老爸我啊，想要个朋友。”

“啊？”

“我能回复这个短信吗？”父亲可怜兮兮地说完，又盯着手上的小灵通。

“回复？你是傻瓜吗？发短信的肯定是个年轻男人，人家根本不想同你这种大叔交朋友。”

“人家好像要带我去兜风哦。”

“那是在搭讪女孩子的好吧！”我粗声大气地指正道。

父亲的声音和反应看起来意外地认真，让我害怕他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能回复吗？”

“别干蠢事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母亲突然笑着说。

“妈，你在说什么呢！”

母亲站起来，消失在厨房里，很快拿了一块抹布出来，把餐桌擦拭干净。在处理掉冰箱，卖掉电视机后，这已经是家里唯一的家具了。

“那不如，”母亲在父亲身旁擦着桌子说，“你回复他，问问清楚吧。”

“啊，问什么？”父亲已经迫不及待地按下按键，开始回复了。

“你先问问，兜风的车能坐几个人？”

“什么意思？”父亲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再问问吃饭的事情，最好不要是中餐。沙希一吃油腻的食物就会得过敏性皮炎。”

“搞什么啊？！”我无法理解母亲的真实意图，不由得皱紧了眉头，“什么意思？”

“喂，喂。”父亲困惑地说，“我们大家都去吗？”

母亲露出了理所当然的微笑。

“这肯定不可能的。”我恶狠狠地说，同时父亲也发出“那是我的朋友啊”之类的抱怨。

☆年轻男子

“开搞吧。”驾驶席的沟口先生说。我在副驾上，再次确认安全带系好了。他踩下刹车，车速缓缓降了下来。沟口先生已经驾轻就熟了。在狭窄的单行道上，后面的车明显受不了我们缓慢的车速，时不时地找机会想超车，我从后视镜中清楚地观察到了那辆车的企图。我们走的这个方向车辆稀少，与之相对，反方向的交通就十分繁忙，因此后面的车应该很难找到机会超过我们。

沟口先生看了好几次后视镜，左手一直握着手刹，然后拉了起来。

我们的车尖叫一声，迅速减速。与此同时，我感到身后传来一阵猛烈的冲击，车身后部响起被撞凹陷的声音。跟往常一样，我的身体剧烈摇晃，车子又发出一声尖叫，停了下来。霎时间，周围陷入一片静寂。我重整姿势打开副驾的车门，跳了出去。

与我们追尾的是一辆白色高档国产车。

我敲着驾驶席的车窗，叫司机下来。

司机还没从突如其来的撞击中反应过来。那是个四十多岁，留着一嘴胡子的男人。我不禁想，这男人真不讨喜。中年男人的裤子上系着两根吊带，我从没觉得谁穿吊带好看，唯独这个男人歪打正着，竟那么适合。我实在看不出他到底是做什么工作的。只见那讨厌的中年男人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平时的他，很可能是那种在俱乐部或高级酒吧里在女人面前装模作样、侃侃而谈的人。

我继续敲窗子，不一会儿，车窗降了下来。

“你干吗撞我们的车啊！”我凶巴巴地说。

“不。因为你的车没亮刹车灯，我不知道要停车。”男人表情僵硬，但还是辩解道。

“什么刹车灯啊，狗屁的，你给我下来再说。你意思是说我们车上的灯坏了吗？怀疑我们车况不良吗？”我们是用手刹停下来的，刹车灯当然不会亮。

“不是的。”已经慌了神的司机不情不愿地下了车。

“唉，你这人，撞得也太狠了点。”沟口先生走到我身边。乍一看他干瘦干瘦的，虽然面相很凶，但整体感觉像个公司小职员。其实从十几岁起，他就接受专业的运动员训练，浑身的肌肉结实得很。我曾经好几次目睹他用关节技将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人轻松搞定。至于他的脸，一双眼睛尤其锐利，就像要把别人一口吞掉一样。他一皱眉就把小孩子吓哭的光景，我见过不少次了，就连大人，看到他那样的眼神大多也会吓得眼泪直打转。

“我拜托你，好好保持车距行不行？听好了，所谓的人生，最重要的就是距离感啊。”

“你要怎么赔偿我们啊？”我粗鲁地质问。这些都是早已用惯的台词，根本不用经过大脑就能说出来了。

“能跟保险公司的负责人说吗？”那个讨人厌的男人明显已陷入混乱，但还是主张先报警，然后通过保险公司来商量赔偿问题。

真麻烦啊，我想。连我都开始烦躁了，想必沟口先生现在比我还要烦躁。

“我说你啊，真觉得我们是无所事事的闲人吗？老子现在急着有事，哪儿来的时间跟你等警察，确认事故责任？你还要我跟保险负责人说？别把别人想得跟你一样闲好吗？我们看上去像无所事事的人吗？我们的时间可是按刻度计算的。”

“啊？”

男人正要反问，我马上补充道：“是按分钟啊！按分钟计算的。我们的工作是分秒必争的。”

“总之，你先把驾照拿出来。”沟口先生压低了声音。

我也伸手催促道：“快，拿出来。”讨厌的男人一时无言，似乎想找个理由拒绝。“快，拿出来。”我又催促道。过了一会儿，驾照就到了我手上。我从口袋里掏出数码相机，拍了张照片，把地址、姓名和脸都照了进去。这人名叫“丸尾仁德”。

“怎么看起来像夹着尾巴逃走的人会用名字啊。”我话音刚落，沟口先生就把脸凑过来。“仁德不是怀仁尚德的意思吗？那怎么能把别人的车给撞坏呢！”他说，“等我算好修理费会给你打电话，你把号码告诉我。”

对方已经失去了反抗的意志，乖乖地在我递出的笔记本上写下了手机号码。我马上用手机拨了一遍，讨厌男的口袋里响起电话铃声。看来不是瞎编的。讨厌男已经失魂落魄了。

两个小时后，我在某陈旧居住区的公园沙坑里，跟一个小孩待在一起。这小孩不知是三岁还是四岁，我们头一次见面，彼此连名字都不知道。不过他时不时会说出诸如“小新要用这个了”的话，用“小新”来代替第一人称。所以我猜，他应该就叫小新吧。

他抄起小小的塑料铲子，在沙坑里挖掘。我们堆起一座沙山，又一起挖了个隧道，在隧道里握手。小新叫着“好痒哦”，然后笑了起来。

我们一起玩了十五分钟左右，公园入口附近出现了一个女人。她一头短发，穿着针织开衫。乍一看很年轻，但也可能已经四十好几了。

“小新，你看，是不是妈妈来了？”我轻轻拍了拍正忙着玩沙子的小朋友。他弹簧似的猛地抬起头，很快就看到了妈妈，然后挥起手来。

“妈妈——”他天真无邪地叫了一声，然后又低头堆起了沙子。

不知何时，沟口先生站在了小新妈妈身边。他看着我们，嘴里说着什么。我当然听不到内容，但大致能猜出来。

“小新真可爱呀。你看，他身边那个是我的部下。我给他发出了到沙坑陪小新一起玩的指示，所以他们现在玩得很开心。可一旦我再发出不同的命令，他就会采取不同的行动了哦。当然，我一点都不想对他发出不同的命令，因为小新实在是太可爱了呀。所以，真的，算我求你了，上次那件事就别再追究了，好吗？”

其实沟口先生根本不知道这女人是谁。

“上次那件事就别再追究了好吗”，这是她当记者时使用的口头禅。虽然不知道她是什么记者，但终归是记者。对方是政客的时候，使用的台词也差不多。如果是某块土地的所有人，最后的威胁语就可能变成“上次谈到的那个土地转让，能麻烦你考虑一下吗”？

女人以手掩口，呆立在原地。我无法想象她现在是什么心情。

“大哥哥，我做好了。”小新说。原来他堆好了一座可爱的沙山。

“哦哦，太厉害了，小新真棒。”

我瞥到沟口先生正在冲我钩手指头。我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跟小新简单道了别，离开了那里。

又过了一个小时，我跟沟口先生坐在快餐店里的窗边座位，店里很空，服务生好像都挺无所事事的。

“我们可真够勤快的。”沟口先生用汤匙舀起咖喱饭，边吃边说，“一早上已经干了两单活。”

连续完成了“从那个中年讨厌男那里勒索点钞票来”，以及“去威胁小新的母亲”这两项委托，沟口先生看起来心情很好。

“因为两个单子刚好离得挺近。”

“效率不错，我们运气也不错。”

“是啊。”

“要是平时都能这样就好了。”

“那两个单子一共能有多少钱啊？”我用手指捻起盘子里剩下的细意面，放进嘴里。

“跟平时没两样，也没几个钱。”沟口先生用汤匙将盘子里剩下的咖喱集中到一块。

从委托人那里得到的报酬，沟口先生拿七成，我拿三成，这是我们之间的规矩。我本来是个无业游民，对未来没有任何规划，搞不好就要在漫画咖啡厅和钓到的女人家里混日子了，结果沟口先生给我提供了这么一份工作。不夸张地说，他算是我的恩人。所以，我对这样的分配比例没有任何不满，甚至还十分心虚，觉得自己拿得太多了。

“你想多要点吗？你应该不缺钱吧？上回你过生日我给你的那张卡，额度已经用完了？”

沟口先生说的是大约半个月前，从一个男人那里抢来的信用卡。我与沟口先生一起突袭那个男人，把他狠狠地威胁了一番。那是从某个公司老板那儿领来的活儿。本来我们只想稍微施展一点暴力，吓唬吓唬他就算完了，但那男人却不知怎么想的，还把信用卡掏出来说：“这个，请你们随意使用吧。”或许他是太害怕了，一心想尽快结束这场暴力吧。当时沟口先生反应神速地威胁道：“听好了，要是这张卡不能用，老子还会来找你。”

后来，他就把那张信用卡给了我。“你今天生日吧，给你了。”他满不在乎地说。

“不是的。那张卡我还一次都没用过呢，而且我光是能拿到钱就觉得很不得了了。只是我想知道，自己的工作究竟值多少钱？”

沟口先生将汤匙粗暴地扔回盘子里，向后靠在椅背上。“我们得到的报酬跟做的工作不太相符，所以你还是不要想太多比较好。”

“是吗？”

“人越有钱越不干好事。整天只知道对着电脑噼里啪啦地敲键盘，对别人指手画脚。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比那些干体力劳动，搬运货物，或制作商品的人地位高。”

“这么说，我们脱离毒岛先生出来单干，算是正确的选择啦。因为那个人总是高高在上地指手画脚。”

“呵呵。”沟口先生张了张鼻孔，“跑来委托我们的都是很小家子气的工作，上回不也那样，那人跑来要我们偷拍政客情人的照片，不知道叫田中还是佐藤的议员。净是偷拍来路不明的政客的偷情照片这样的小活儿。”

“嗯，不过也要看我们如何定义小活儿。”

“我从没想过一辈子给毒岛当跑腿的。只要出来单干，我就跟毒岛一样，从此就是小老板了。”

“就像找大企业挑事儿的个体户呢。”

“很酷是不是？”沟口先生骄傲地竖起了大拇指，但马上又皱起眉头，“不过啊，毒岛先生他们好像很生气呢。”他说了句泄气话，而且原本直呼其名，现在又加上了“先生”二字。一个面相凶恶的男人突然害怕起来，这种落差在我看来十分滑稽。

服务生走过来往沟口先生的杯子里添水，我凝视着一边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边填满杯子的清水。

“那个，”我开口道，“其实，我今天有些事想跟沟口先生说。”

这句台词是我昨天一边看搞笑艺人演歌剧一边练习过的，没想到实际说出来反而没有排练时那么紧张。

“你不想干了吗？”沟口先生眼中闪过一道光。不过也可能是我的错觉。

“你怎么知道的？！”

“还不是靠直觉。能让你那么充满歉意地说出来的话，无非是对我没好处的。这样一来，不是找我借钱，就是找我辞职，如此而已。”

“可以吗？”我用吸管吸着杯子里残留的果汁。

“可以。”沟口先生噘了噘嘴，抬了抬眉毛，“我怎么可能这么说！”他猛地大声说。那逐渐抬高的音量让我感觉像是胸口挨了一拳，不由得向后倒去。“我教你干活儿，让你独当一面，你知道老子有多辛苦吗？好不容易你能管点儿用了，却跟我说你不干了，有病啊你。老子好不容易从毒岛那儿独立出来，正要施展身手呢。你太小看我了吧？”

“我怎么可能小看你呢……”

“那是为什么？难道你突然想回老家照顾双亲了吗？”

“啊，是的。”我想也不想就回答了。我想起自尊心很强，喜欢打扮，实际上也确实给人时尚印象的母亲。她十分在意我的考试成绩，总是很鄙视我的班主任。

“少骗人了，你双亲不早死了吗？”

“啊，那是骗人的。”

“没死吗？”

“啊，不，都死了。”父亲病逝，母亲在我初中还没毕业的时候就遭遇交通事故去世了。虽然这对夫妻的关系从来没好过，但最后这种孤独的离别还是让我很是感慨。“我说要回老家照顾父母是骗人的。”

“烦死了。”沟口先生苦笑道，“那到底是为什么？你要开始一段寻找自我的旅程吗？”

“寻找自我？我才不找呢。我就在这里啊。”

“你说得没错。自我根本不用寻找，你有时能说出很值得深思的话来。不过算了，把理由告诉我吧。为什么你不想干了？”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觉得我的工作总是让别人怕得想哭。”今天那个开豪车的讨厌男，还有在公园见到的小新的母亲都是。“看着别人那么痛苦，我一点都不快乐。”

“要是你快乐了，那就不叫工作了。”沟口先生叹了口气，“我突然理解一个父亲面对满口理想的儿子是什么心情了。”他不耐烦地说。

“所以我想先辞掉再说。既然要做，不如做些开心的工作。”我有种将所有话都说出来的成就感。

“你是不是被熟人或妹子灌迷魂汤了？”

“我没有朋友，更没有女朋友。”

沟口先生好像观察了我一会儿。一开始他眉头紧皱，似乎恨我恨得不得了，我不禁想，沟口先生生气起来真是太可怕了。过了一会儿，他给我的压迫感消失了。他长长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连杯子里的水都泛起了波纹。

“好，我明白了。”

“啊？”

“我当然很生气，也很难理解，不过，我倒是不讨厌你。所以啊，我也没打算强迫你留下来。”

“沟口先生。”

“搭档不想干了，我还强迫他跟我一起说相声，这样根本没办法把观众逗笑。一样的道理。”

我无法理解为什么话题会突然变成相声，但还是兴奋地说：“那，我真的能走啦？”

沟口先生竖起食指，指着我的鼻尖。“但有个条件。”

“条件？”我感到胃部一阵抽痛。当我们向某些人提出条件的时候，多数都是“只有自己能获益”的条件。

“你刚才说，你没有朋友，是吧？”

“没有。”我根本自豪不起来。

“很好，那么，去交。”沟口先生笑了。

“交？”

“把你电话拿出来，照我说的写一条短信。”

“发给谁啊？”

“我给你随便输入一个号码。你的手机不是不用邮箱地址，就能直接给电话号码发短信的吗？”

“这样就能交到朋友吗？”

“要是能收到肯定的回复，你就毕业了。”

“肯定没戏的。”这种事情连我都能想象出结果来。突然收到一个陌生人的短信，要跟自己“做朋友”，谁会回复说“好啊，我们交朋友吧”？在短信和网络诈骗横行的世道，谁会如此毫无防备呢！

“这是我对你的让步。好了，电话给我。”

“要是事情没成，怎么办？”

“那你当然就不能辞职，还要被剁掉一只耳朵以示惩罚。老子要把你那有福气的大耳垂给弄成破财相。”

“真的吗……”

“真的哦。”沟口先生不断用手势催促我快把电话交出来，“我想起我老爸以前说的话了，他说‘交朋友比生孩子还困难’。”他补充道。

沟口先生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经常被父亲施暴虐待，我想起他对我说过的那些经历。恐怕他父亲自己就没什么朋友吧。

“我从小学起就没有交过朋友。”我说。

“那你的人生可真够寂寞的。”

“不过还是有几个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学。啊，话说其中一个人最近上了报纸，把我吓一跳呢。他好像当了电影导演。”

“那不是很厉害嘛。什么电影？”

我将还依稀记在脑中的电影名说了出来，沟口先生似乎理所当然地表示没听说过。“嗯，总而言之，交一个意气相投的朋友，再找个值得信任的医生，这是人一生必须做到的事情。”

“是啊。”

“快发短信，马上交个朋友。不然你就完蛋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小灵通，递给沟口先生。然后缩回手来，摸了摸耳垂。

★一家人

驾驶银色紧凑型轿车的男人，自称冈田。

“冈田先生，那可不正常啊。”我坐在后座的左边，因此可以看到斜前方的驾驶席[2]。可以肯定的是，他绝对只有二十几岁，身高差不多有一百八十公分吧。胸肌厚实，体格健硕，一头黑发既不长也不短，给人一种介于运动员和帅气青年之间的印象，但明显看起来就不是好人。或许是因为他那双眼皮的眼睛散发出的眼神太吓人了吧。

“你觉得发那种短信真的能交到朋友吗？”

“我也吃了一惊。”冈田回答。他握着方向盘，稍微斜过脸来，“没想到竟然真有人给我回复。”他似乎没在看我，而是看着副驾上的父亲，“而且还住在开一会儿车就能见面的距离内。”

看到“我们做朋友吧”这样的可疑短信之后，父亲照着母亲的指示回复说：“我们做朋友吧。我是个四十七岁的男人，我妻子今年四十五岁，女儿十六岁，我们能一起跟你做朋友吗？”虽然父亲哀叹“这样肯定会让别人觉得我在耍他的”，但最终还是一字不差地把短信发了出去。原来他真的想交朋友啊，我不禁哑口无言。

“我也吓了一跳。”父亲在副驾上嘿嘿笑着，“没想到你真愿意带我们出来兜风。”

母亲坐在我旁边眺望着窗外。冈田先生给我们回的短信——当然，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他叫冈田——是“知道了，我会开车过去接你们，你定一个碰头地点吧”。收到他的回复时，父亲十分震惊，有些难以置信地坐到椅子上。母亲却不同。

“在这个家庭解散的日子里，能制造一些美好的回忆也不错啊。”她似乎打从心底里感到高兴，“我们可以把门开着，让搬家公司忙活，我们出门去。”

“冈田先生，你经常干这种事情吗？”我问，“你经常像这样搭讪别人吗？”

“这是第一次。”

“目的是什么呢？”我继续追问，“这样实在太不正常了，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不知是否因为父母离婚和搬家使得我头脑一片混乱，此时我已经失去了冷静。无论怎么想都太奇怪了。我们有可能被带到可疑的地方去，搞不好这会儿已经被绑架了。

“正常是什么？”冈田先生突然不用敬语了。虽然话语里隐含着恭敬的感觉，但这人果真很可怕。

“正常人不会随便搭讪别人，更不会带着不认识的一家三口出来兜风。”

“我没有什么企图。正如我短信上说的，只是想交个朋友而已。一起吃饭，一起兜风。”

绝对不可能只有这些，我心想。哼，我一边哼哼，一边掏出手机。古田健斗给我发了一条：“怎么样，联合国会议结束了？沙希跑出来也没关系吧？”我马上回信道：“还要一会儿。你别看我这样，人家好歹也是家里的常任理事国，不能随便跑的。不过现在情况有些奇怪，等结束了再给你说。”写到这里我猛地回过神来，又写道：“要是到了深夜我都没有联系你，一定要起疑心哦，因为我有可能被卷入什么事件了。”我没把具体的事情写上去，是因为内心多少有些期待，期待他会为我担心。

“不过，那个……”冈田先生说，“你们一家三口的关系真好，还要一起行动。你家女儿，是叫沙希吧？是高中生吗？”

“嗯，算是。”我尽量用最不招人喜欢的方式草草回答了他的问题。

“我们也不算关系好。”父亲尴尬地说。

车子开进国道，我不知道他到底要往哪儿开。我们刚见面的时候，冈田先生可能说过此行的终点，但我毫无印象。走在三车道正中央的小车不断超越左侧车道的车辆，又换到右边车道上，超过前面速度缓慢的车子。我心想，真快啊。跟父亲开车相比，他的速度更快，行驶也更平稳。

“我们今天就解散了。”说话的是母亲，“我们已经离婚了，今天就要搬出公寓。”她毫不停顿地继续说，“沙希说想住到高中宿舍去。从明天开始，我们三个人就要分开住了。”她总结道。

其实，因为宿舍不能马上入住，我还要到朋友家借宿十天左右，但这件事被我保密了。

“哦。”冈田先生应了一声。他的回应有点儿含糊，让人听不出到底是关心还是不关心。“你们解散，是因为对音乐的理解不一样吗？”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应该说，这一点儿都不好笑。

“原因是这男人有外遇。这个大叔。”我指着副驾说。

“哦。”他又应了一声，瞥了一眼父亲。

父亲则嘿嘿笑着说：“唉，现在后悔也没用了。”

“夫人，你很生气吧？”冈田先生似乎在跟自己身后的人说话，他看着后视镜。

“那当然啊。”母亲的声音非常平和。即便在父亲的外遇曝光后，母亲也从未失控。她并不发怒，而是像沉思一般缄口不言。但那种无言正是母亲生气的证明。“不过今天总算是要分开了。”

“我真想让冈田先生亲身体会一下这半年间我们家那种沉重的气氛。”我感叹道，“和待在家里比，我觉得在上班高峰的电车里要好一亿倍。连空气都比我家要好一万倍。”

“看来你们之间的气氛很紧张啊。”

“什么很紧张，简直是宇宙无敌霹雳紧张好吗！”

“宇宙无敌霹雳吗？”冈田先生忍不住笑了出来。

车子在红灯前停了下来。一旦没有了行驶声和说话声，车里就变得十分安静。用咳嗽来打破沉默未免太奇怪，勉强寻找话题也很麻烦，我正准备重新开始摆弄手机，冈田先生开口了。

“不过，解散乐队出来单飞，最后又成功了的，好像只有矢泽的阿永，还有奥田民生了吧。”他对我们中的一人说，不过更像是自言自语。

“能不能别把我们当成乐队啊。”我反驳道，“而且，还有别人也成功了啊。”

“为什么兜风的终点在这里呢？”早坂先生来到我身边，坐在长凳上问。

他两只手都拿着罐装啤酒，并递给我一罐。可我刚要接过来，他又把手缩了回去，说：“啊啊，你还要开车呢。”那动作似乎是故意耍我。

我面前是一片湖水。开了一个半小时，找到一个假日里却空荡荡的停车场，湖周围也没什么人。

“听说这个湖从上空看几乎是圆形的哦。周长有三十公里。”我指着面前那个没有一丝波浪、平静得如同镜面一般的湖，“大约五万年前，这里的火山喷发，河流被岩浆截断，形成了堰塞湖。”

“你懂得真多啊。”

“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双亲带我来过这里。我爸和我妈。”我说完，猛然醒悟到，对我来说，那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家庭旅行呢。难怪我会跑到这里来，我不禁想。考虑要跟早坂一家到哪儿兜风时，我几乎没怎么伤脑筋，就自然而然地想到了这个湖。或许是从家族旅行联想到的吧。“我居然如此单纯啊。”

“你跟父母关系很好吗？”

“不。”我马上回答，“我爸妈是一对夸张得让人忍不住发笑、在育儿事业上一败涂地的父母。他们只会把自己僵硬的想法加在孩子身上，认为孩子的任何失败都不能容忍。”我并没把他们在我正值青春期的时候就去世了的事情说出来。

“冈田先生，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沉吟片刻，回答道：“我刚刚失业。不过在那个‘刚刚’之前，我做的工作也挺难启齿的。”

我自己都不知道沟口先生的那个工作该怎么归类。稍微超越了法律范畴，非常琐碎，类似于替人跑腿的工作。

替人作恶，就像买凶犯罪，反正不是什么值得赞扬的工作。

“是很难说出口的工作吗？”

“多亏了早坂先生，我总算能把它辞掉了。”

“哦？怎么回事儿？”

“我真没想到，会有人回复那条短信。”

“那个啊。”早坂先生自己好像也觉得挺奇怪的。

“先外遇，再离婚，你现在的心情如何呢？”我并无恶意地问。

“后悔也来不及了。”

“这个你在车里说过了吧。”我想起来了，“有没有不舍呢？”

“我什么都舍不得。”

我一边听，一边想象早坂先生体内不断盘旋翻搅的不舍之意。“你跟那个外遇对象不再继续了吗？”

“不再继续了。”早坂先生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我想起以前一个同学的父母离婚的事情。当时也是因为他父亲有外遇，而且，他跟外遇对象好像也没有持续下去。

然后，我又想起撞上我们奔驰车的文具店老板。那男人当时也跟外遇对象在一起，所以面对我们时完全没有底气。

对话停了下来。气氛并不坏。清风在湖面吹起阵阵波纹，似乎也在我心中引起了共振，心脏跳得像小动物的鼻息。安静平稳，很舒心。

“你觉得，怎样才能挽回我们的关系？”早坂先生轻声问。一开始我根本没觉得他是在对我说话，还误以为他是在对湖面倾诉。

我转头一看，发现早坂先生正看着我。在他后面，早坂沙希坐在停车场的台阶上摆弄手机。

“你想挽回吗？”

“如果可以的话。”

“我觉得你最好还是不要想那种事情。”我还没反应过来，话已经出口了，“一味沉湎于过去是毫无意义的。一直看着后视镜是很危险的，会出交通事故哦。开车的时候必须专心地看着前进的方向。已经走过的路，只要时不时地回顾一下就可以了。”

早坂先生应了一声，难以分辨是叹息还是回应。

我把早坂先生留在原地，离开长凳，向后走去。就在我走过穿着牛仔裤坐在台阶上的早坂沙希时，被她叫住了。

“喂，冈田先生，你到底有什么企图？”原本一直盯着手机的她，此时看着我。

“我刚才已经回答过你了，没有什么企图。”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太奇怪了吗？”

“这还不算奇怪。”此时我脑中浮现出几年前，我还没遇到沟口先生时，在闹市大施暴力的光景。我当时因为心情烦躁，便对刚好路过的公司白领大打出手，拳打脚踢，直到对方无法动弹。因为火儿还没撒完，又扯开牛仔裤的拉链，掏出性器，准备对着那人撒尿。周围围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但因为太害怕我，所以没人上前阻止，这我可以理解。但其中竟还有毫无责任地交头接耳、为此兴奋不已的人，这让我实在无法忍受。像那帮看热闹的人一样令人难以理解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那些人算什么呢？只知道站在安全地带，为了舒缓自己的郁闷而围观别人受苦。

“冈田先生，你是做什么的？”

“你父亲刚才也问过我，我今天才把工作辞掉。”

“无业？”

“是的。”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了？从明天开始，我的余生就都是假期了。我要度假。”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早坂沙希目瞪口呆，但总算抬起头来看我了。“不过度假真的很好呢。”她笑道，“不如我也学你吧，余生皆假期。”

烦恼了好一会儿，我决定不客气地实话实说：“你还早得很呢。”

★一家人

离开静谧的湖边，本以为要原路返回，车子却在途中绕了个道。又开了一会儿，我趴在窗边感叹道，“这个酒店好大啊，这种地方肯定是有钱人才会来的吧”，却听到冈田先生说：“我们在这里吃饭吧。”然后把车子开了进去，这让我吃了一惊。

父亲的惊讶程度也丝毫不逊于我，因为我们家根本沾不上半点有钱人的边。母亲倒是很冷静，她赞同道：“反正是最后一次了，奢侈一下也不错呢。”

“当然，我来请客。”冈田先生等我们走到餐桌旁落座，翻开制作豪华的菜单后才说，“这张卡的额度应该挺高的，你们随便点吧。”他甩了甩右手上的信用卡。

“这怎么行，不能让你破费的。”父亲推辞道。

“你这么大方，反而更可怕了。”我说。

“因为是我在短信上邀请你们吃饭的。”冈田先生笑道。

“难得这么一次，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吧。”最后还是母亲拍了板。

我点菜挑得左右为难。因为实在不知道可以点什么价位的，不可以点什么价位的，这种世间所有人都能掌握的事情，对我来说却是个难题，让我不知所措。不知是不是我们的表现过于难看，只见母亲“啪”地合上了菜单。“不如我们都这样吧，就点季节限定的全套大餐。”她指着桌上摆着的特别菜单。

“啊，那就这个吧。”冈田先生马上表示赞同。既然如此，我和父亲也就无法再反对了。

背挺得笔直的服务生走了过来，向我们一一确认葡萄酒要如何如何，前菜要如何如何，肉的烹调方式要如何如何等问题。我听着那些问题简直头都大了，父母却回答得十分淡定且明确，这让我在心里感叹了一番。

“真让人怀念啊。”父亲稍微探身，把餐巾夹在领子里，然后说，“过去经常到这样的餐厅来呢。”

我奇怪他在对谁说话，后来发现是对母亲。他很少用这样的语气对母亲说话。

“那是二十多岁时的事情了。”母亲点头道，“当时我们除了到处找好吃的，也没别的事情做了。”

“呵呵”，我应了一声。坐在我对面的父亲，戴着餐巾的样子实在太丑，让我觉得很尴尬。

“到处找好吃的。”冈田先生也加入对话，“那种事情好玩吗？”

“嗯，如果你喜欢吃东西的话。”母亲说，“冈田先生有喜欢吃的东西吗？”

“怎么说呢，我好像没太想过。”

“这种事情应该不用想的吧。”我忍不住插嘴道。

冈田先生只是耸耸肩，并不回答我，然后举起杯子说：“干杯吧。”

“这真是一次快乐的散伙呢。”母亲看着我说，“但并不是结束，明天又是一个新的开始。”

“明天开始都是假期。”冈田先生又说。

“假期，真不错呢。”母亲马上回答，“是啊，我和你父亲辛苦了这么多年，明天开始就能享受假期了。”

“我可不需要什么假期。”

“总之，为我们用短信获得的朋友干杯。”冈田先生举起酒杯。母亲很有气势地说了一声“干杯”，父亲只小声应了一句，我的声音则更小了。

饭菜很美味。与我家最近毫无对话、只有沉默和重重阴影覆盖的晚餐相比，这顿饭更加开放、舒畅。

吃饭时冈田先生问：“夫人，你从明天起要怎么称呼早坂先生呢？因为已经不是家人了，不能像往常那样叫了吧。”

父亲闻言，却很认真地反驳：“家人就是家人啊。”

母亲冷静地回答：“从明天开始就不会见面了。”她微笑着。

我也笑着说：“不过，还是有可能偶然碰到的嘛。”

“到时候，我可是会认认真真地称呼‘早坂先生’哦。”母亲一边说，一边把叉子上的白身鱼送进嘴里，并小声称赞道，“真好吃。”

“那样太见外了吧。”父亲神经质地舞动着餐刀，发出几乎能割伤餐盘的刺耳声音。

“不已经是外人了吗？”我也吃了一口鱼肉。酸酸辣辣的味道十分可口。

周围的餐桌渐渐都坐上了人，客人们动作优雅地用着餐。老年男女尤其多，而且明显是夫妇，我不禁对他们升起一种尊敬之情，因为他们一直没有散伙，携手走向了晚年。就像那些维持了好多年都没有解散的摇滚乐队一样。

“对了，冈田先生，我想问问你，你有什么秘密吗？”在鱼肉被撤走，桌上突然变空的时候，母亲突兀地问道。

“秘密？”冈田先生尴尬地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什么秘密？”

“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接下来，母亲又笑着说，今天本来要让家里人每人说一个秘密的，但谁都不愿意说，一点都不干脆。

“只是一时间想不出来而已。”父亲苦笑。其实我也一样。要是真有什么秘密，我早就说了。

“对早坂一家保密的事情啊。”冈田先生动了动嘴唇，露出苦恼的表情，“有什么呢……”

我本来就坚信他有什么企图，这时更是急切地想，赶紧把你的秘密交代出来吧。

“这个嘛。”冈田先生思忖道，“这个啊……”他又说了一遍，然后掏出刚才给我们看过的那张信用卡。“真要说的话，”他先说了这么一句，“这张卡其实不是我的。”然后咧嘴笑了。

“呢。”父亲一脸讶异，仿佛觉得自己成了犯罪同伙，吓得面色苍白。

“这是别人的卡，我不认识的人。所以你们不用客气，随便点菜就好。”

我的脸一定在抽搐。

“我倒是不希望你说出这种秘密来。”

父亲本来就不擅饮酒，稍微喝一点儿就满脸通红。然而此时他却面色苍白。“不好意思，我想吐。”他说完突然离开了座位。虽然我觉得刚才葡萄酒确实喝得有点快，但还是头一次见他反应如此剧烈。

看着摇摇晃晃往厕所走的父亲，冈田先生丢下一句“我怕他出事，过去陪着”，也追了上去。桌边只剩下我和母亲。

“真难看。”我对坐在左边的母亲说。

“我很久没见他醉成那样了。”母亲有些吃惊。

“对了，妈妈有什么秘密吗？”

接下来应该只有甜点了，餐桌上有种庆典之后的冷寂气氛。而我会有这种感觉，应该是因为这顿饭真的很好吃吧。

“秘密……吗？”

“妈妈肯定有的吧。”

“我只是个很普通的大妈啊。”

“比起老爸，我还是更害怕妈妈，因为你有种让人看不透的感觉。”

“没有啊。”母亲悠闲地说。

“你就说一个秘密吧。连老爸都不知道的。”我借着酒劲说，感觉跟电视上那种一边说着“就让我摸一下嘛，又不会少块肉”，一边扑向吧女的中年大叔没什么两样。我把身体靠过去，冲母亲撒娇道：“告诉我嘛，又不会少块肉。”

“那，这个怎么样？”母亲举起水杯凑到嘴边。服务生走过来，问我们是否可以上甜点了。“请吧请吧。”母亲如此回答后说，“过去啊，在跟你父亲认识以前，我曾经被男人骗过一次。”她的语气听起来满不在乎。

“啊，怎么回事儿、怎么回事儿？”听到完全出乎意料的告白，我顿时心跳加速。

“那人长得很帅，我忍不住就贴上去了。”

“骗人的吧，你给他钱了？”

“不仅是钱，还有身体和心。因为当时工资很低，我还瞒着公司到小餐馆去打工呢，结果还把身体累坏了。你说惨不惨。”

“那人是做什么的？”

“那人啊，是个医生。”

“医生为什么要骗你的钱啊！”

“是吧？！搞不好他只是想让女人对他言听计从。因为我每次稍微一回嘴，他就会说‘你一个女人懂个屁’，还会动手打我，把我当成奴隶一样。”

我瞪大了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母亲。她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而且母亲说这么无聊的谎言也没什么好处。她没说谎，刚回过神，我就兴奋了起来。

“那也太差劲了吧。”

一想到那种人居然是医生，我不禁开始同情起病人来。

“而且，他除了我还有别的女人呢。”

“怒发天，怒发天啊[3]。”我用了个最近才听说的词，“怒发天，那不是得气死人了。”

“不过都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了。我后来跟他分手了，没多久就遇到了你父亲。”

“老爸他不知道吗？”

“我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结果一下就过了二十年，也就没有说的必要了。”

“你肯定没法原谅那家伙吧。”我光听就已经气得不得了了，恨不得一叉子插死那个如今并不在场的男人，而且还是二十年前的男人。

“沙希，很危险哦。”被母亲一说，我才发现自己真的在挥舞叉子，“虽然是我的秘密，但这种事情也不算十分罕见。”

母亲的语气还是那么轻快。

☆年轻男人

早坂先生对着马桶，意欲呕吐，但他的睡意似乎更加强烈，因为还没等吐出来，他就先靠在门上睡着了。我赶紧扶住他，好不容易把他拖回桌子边。此时甜点已经在桌上摆好了。

“早坂先生好像要睡过去了，怎么办？”我问。

早坂沙希挥舞着叉子，气势惊人地说：“没事，我把老爸那份也吃掉就好。”

“我不是说那个。”

“啊，没事的，你让他坐下吧。要是他快跌倒了，我会扶住的。”早坂夫人安静地说。于是我照她所说，帮助早坂先生坐到椅子上。一开始他不停地往下滑，换了一个角度之后总算稳住了。

我坐回自己的座位上，把面前的蛋糕塞到嘴里。甜味在口中扩散，我心中一惊。因为此前我一直对这种点心没什么兴趣，现在一吃，发现其实挺美味的。想到世界上还有很多我不知道的美味食物，不禁激起了好奇心。

我三下两下解决掉自己的那份，然后起身到前台去结账。

我把信用卡递给收银员，正在伪造签名的时候，目光撇到早坂夫人正斜着身子，张大了嘴，用平静的目光看着早坂先生。

早坂先生根本叫不醒，我只能扶着他离开酒店。我把早坂先生拖到停车场，塞进副驾，费劲地帮他扣上安全带，然后回到驾驶席。早坂夫人已经坐在后座上，用充满歉意的声音对我说：“不好意思，真是麻烦你了。”我叫她别介意，因为我们是朋友，然后点燃了引擎。看看车里的液晶时钟，已经是晚上八点了。“这最后一晚终于要结束了啊。”

我用力踩下油门，开上笼罩在夜幕中的机动车道。逆向车道上的车灯排成一列，就像路边的火把。

“我们本来并没打算在最后一晚搞活动。”早坂沙希说，“对吧？”她在问坐在旁边的母亲，但并没有得到回答。我透过后视镜一看，她只顾看向窗外。每路过一盏路灯，她的表情就会清晰地浮现出来，嘴角，竟带着笑意。

我在红灯前把车停下，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我伸出手，摸索着拿出电话，放到耳边。

“开车打电话是违法的哦，违法。”早坂沙希在后座上说，但我假装听不到。

打电话的是沟口先生，我一接起电话，他就挺尴尬地半开玩笑道：“哟，好久不见了。”然后又说：“怎么样，你真见到那个回短信的人了？”

“我们现在还在兜风呢。”

“不会吧。”我不知道沟口先生到底有多相信我的话。

“怎么了？”

“我找你是为了今天的活儿，我们不是让一辆车撞了嘛。”

“哦，是那个叫丸尾还是啥的吧？”

“没错没错！”沟口先生大声说，“就是丸尾小同志。你不是用相机拍了那家伙的驾照嘛。”

如此说来，我好像的确没把照片拷给沟口先生。

“我等会儿给你送过去。”

“拜托了。最近这些事情一直都交给你来办，搞得我现在是焦头烂额啊。”沟口先生笑道。他笑了很久很久，声音慢慢变得干涩。我察觉到那是他为了避免沉默的尴尬而发出的干笑。

“发生什么事了，沟口先生？”

笑声戛然而止，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不好意思。”沟口先生突然压低了声音，“那啥，我都怪到你头上了。”他突然换上调侃的口气。

“怪到我头上？”

“毒岛的部下刚才跑到我这儿来，发了一通脾气。我实在没办法，就把你说成了主犯。说是你厌倦了替毒岛干活，撺掇我独立出来的。”

“我根本就不是当主犯的那种人啊。沟口先生你应该最清楚才是。”

“我的确知道。”我能想象沟口先生在电话那头露出苦笑，“不过，他们好像相信了。而且，他们好像觉得你逃了，正在找你呢。”

“是吗……”我并没有责怪沟口先生，甚至觉得这才是沟口先生的作风啊。自己面临危险的时候，将责任推给身边的人。作为策略，这样的确不坏。

我一边打电话，一边看着横穿马路的一对年轻男女。这么晚了，他们要去哪儿呢，莫非他们也在享受假期吗？我呆呆地想。

“他们最擅长抓逃兵了，你小心点儿。”

“被抓到了会怎么样？”

“你懂的。”

以前，有个背叛了毒岛先生的人被大卸八块，扔到了海里。

沟口先生说了句“再见”，我准备挂掉电话的时候，那边又说：“啊，冈田，还有……”

“什么？”

“那啥，我已经把《骷髅十三》目前为止出的单行本都看完了。”

之前沟口先生说，想试着完成一些事情，然后又说不如把当时已经发行超过一百部单行本的漫画《骷髅十三》读完吧。我还以为他是在开玩笑，没想到他竟真的在悄悄挑战这件事。

“学到什么了吗？”

“这个嘛。”沟口先生思索片刻，“我觉得，Golgo[4]可真厉害。”他说。

我轻笑一下。“那种事，看一本就知道了吧。”

“这倒是。”

电话挂断了。我认为今后应该不会再跟沟口先生说话了，随后又想，刚才真应该说些更有意义的话。

“喂，人家都开走了哦。”早坂沙希敲了敲驾驶席。我慌忙放下手刹，开动车子，总算追上了先开出去的车辆。

“喂，刚才是什么电话？”早坂沙希用鞋尖顶了顶驾驶席的椅背。

“没什么事。”我边说边瞥了一眼后视镜，发现早坂夫人正盯着我看。而且她正忍着笑意，眼神中似乎有些惊讶。

“怎么了？”我问。

“刚才那个丸尾是谁啊？”她问。

我不明所以，便说：“是今天刚认识的一个男人。”然后又补充说：“衣着光鲜的丸尾先生。”

“妈妈，怎么了？”早坂沙希抢先发问。

“我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年轻时骗了我的那个人，他也姓丸尾。”

“啊，不会吧！”

后座一下子热闹起来，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感觉比在副驾上呼呼大睡的早坂先生还格格不入。

“喂喂，冈田先生，那个人的全名是什么？”早坂沙希的话就像敲在后脑勺上的闷棍一样。

我觉得自己不该掺和到他们的事情里去，但此时我反射性地想起了那个男人的名字，他叫仁德。

“丸尾仁德。”

早坂夫人猛然露出惊讶的神情。

“喂，妈妈，是他吗？是一个人吗？是吗？如果真是，你肯定不会放过他的吧？”早坂沙希嚷嚷着，“冈田先生，快去痛扁那家伙一顿，然后狠狠地勒索他。”

她真是太闹了。早坂夫人并未回答女儿的问题，而是意味深长地扬了扬嘴角。

★一家人

“冈田先生怎么还不回来啊？”

车子已经在便利店的停车场里停了三十分钟。我坐在后座上伸了个懒腰。

“不如按照冈田先生说的，要是过一会儿他还不回来，就由沙希来把车开走吧。”母亲说。

“你想让一个高中女生无照驾驶吗？”我被母亲吓到了。要是她真这么想，那就太可怕了。“妈妈这个玩笑开得太大了。”

从便利店走出来的客人坐进了旁边的黑色厢型车。不一会儿，车子就开走了。我们旁边的车位已经换了好几辆车，似乎只有我们这辆银色小车一直盘踞在此。

三十分钟前，冈田先生突然把车停在了路边。我正奇怪，就听到他说：“后面有车追过来了。”说完，他就熄掉了引擎。我猛地回过头去，只见十几米开外的地方有一辆小轿车。那辆车同样亮起了应急灯，停在路边。

“追过来了？为什么？”

“我出去一下。”冈田先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我把头凑到后车窗边，眺望着那边。冈田先生与几辆车擦肩而过，走到后面那辆小车的驾驶席旁。对方似乎打开了车窗，他们说了几句话，没一会儿，冈田先生走回来说：“我到那边的便利店停一下车。”

“他们是什么人？”

“是毒岛先生的朋友，他们很生气。”冈田先生满不在乎地说。他并没有解释毒岛先生是谁，而是发动汽车开进了停车场。然后停下车，从座椅中间探过身子。“你拿着这个。”他把车钥匙给了我，“要是我三十分钟后还没回来，这辆车就送你们了。”

“啊哈？”我理所当然地对这个无聊玩笑感到惊讶不已。

“怎么了？”母亲似乎也很疑惑。

“因为不能让早坂一家等太久，所以要以防万一。”他说。

“可是，我和妈妈都不会开车啊。”

“这是自动挡的，很简单。”冈田先生笑眯眯地看着我。我猛地产生了正在跟同年级男生说话的错觉。“只要把这根杆子推到驾驶挡，车子就会动了。”

“就是推推杆子？”我虽然一点都不想开这玩意儿，但还是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说了下去。

“嗯，然后车子就会自己往前跑了。”

冈田先生走出车子，坐进那辆小车里不知去哪儿了。于是，我们就被扔在停车场，无所事事。

“今天可真奇怪啊。”我伸完懒腰后，开始观察手上的车钥匙。

“留下了很深刻的记忆呢。”母亲安静地说。

从明天起，这个人要在哪里、如何生活下去呢？不知为何，我突然开始担心母亲。我跟她并排坐在并不宽敞的后座上，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的侧脸。母亲总说当年她的父母实在是不知世事，但现在想来，搞不好她说的是自己啊。

父亲在副驾上蠕动起来。看来他在家庭即将解散的前一秒，总算及时恢复了一些意识。不过，他并没有从酒醉中清醒过来，只是开始喃喃一些像梦话一样意义不明的语言。

“说什么呢？”我说，母亲笑了起来。

收到了一条短信。“沙希，没事吧？家庭会议结束了？”我正要考虑如何回复，却不知为何，开始想象冈田先生回来之后的事情。

“冈田先生，请你一定要跟我老爸做朋友。”我肯定会这样恳求他。而他则会瞥一眼副驾上的父亲，轻蔑地说“我才不要跟醉鬼做朋友呢”——会是这样的吧。

母亲忽然说：“刚才冈田先生说的话，真好呢。”

“什么话？”

“只要把杆子推到驾驶挡，车子就会自动前进了。”

我看着她的侧脸。

“你不觉得那样很轻松吗？无须任何精神压力，自然就能前进了。”

“是吗？”我嘴上虽表示怀疑，心里却默默地寻找起自己的挡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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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普遍使用手机邮箱收发短信，在注册手机时，每人会得到一个手机号码和一个邮箱地址。用手机号码发送短信也可以，但很多手机默认不提示号码。

[2] 日本车辆靠左行驶，驾驶席在右侧。

[3] 其实是一个摇滚乐队的名字。译者猜可以理解成怒发冲冠，也就是气死人了的意思。应该是近期流行于日本年轻人中的词汇。

[4] 漫画的主角，一个杀手。

第二章　超光速粒子战争

雄大在等红灯。那是一条有隔离带的宽敞车道，在雄大面前延伸的人行道自然也很长。他刚从学校出来那会儿，还兴奋地跟同学谈论今天跟四年级学生踢的足球比赛，整个人激动得不得了。但当他在上一个十字路口与同学道别，走到这个十字路口来的路上，脚步却渐渐沉重起来。

“雄大。”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回头一看，是三年级曾经跟他同班的同学。他拍拍雄大的书包，说了声“再见”，然后跑走了。虽然并没有恶意，但雄大还是感到背部一阵疼痛。

雄大卸下书包，将其拿在手上。他很想知道背部是个什么状况，但就算扭着脖子也看不到，伸长了手也够不着。

此时，背部突然一凉。秋天舒适的风轻抚过皮肤。

“啊，你这是被揍了吧？”背后响起一个声音。

“呢……”雄大慌忙回过头去。

有个成年男子蹲了下来，掀开雄大的上衣，开始检查他的背部。

“我说，你这是被揍过的痕迹吧？都淤青了。是最近才弄上的对不对？”男人站起来，雄大看到一张满是胡碴儿的脸。这个中年男子，嘴虽然是笑着的，眼睛里却满是怒意。

男子跟父亲上班时一样，穿着一套西服，但不知为何，雄大并不觉得这人是在公司上班的人。那人背后还有个年轻男子，黑头发，下颚紧绷着，胸肌十分明显。

“沟口先生，你在对小学生干什么呢？随便掀人家衣服，这样不太好吧。”

“冈田，这个我很懂的，因为我小时候也经常被老爸痛扁。小孩子身上的淤青一般只有三种可能：一种是淘气碰的，一种是被小朋友欺负的，最后一种就是家长虐待的。不会有其他了。”

“哦，是吗？”被叫作冈田的人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原来沟口先生也有那样的童年啊。”

“可是，再怎么淘气也不太可能弄得背部淤青。来，你看这个。”沟口不但没放下雄大的衣服，反而让冈田也来看。雄大感觉自己的背被他们当成游戏机屏幕了。别这样，他想说却说不出来。“这应该是用什么东西抽的吧，看上去不像拳头的痕迹，倒像是鞭痕。”

很痛，雄大挣扎着。

“抱歉，很痛吧。不会有错了，肯定是被他老爸揍的，所谓的‘家法’。”

“家法？这个称呼也太老了吧。是责罚吗？”

二人完全不顾雄大的想法，对雄大的背部品头论足。

“哼，所谓的责罚从来都是施罚者随心所欲。孩子没有错，就算有，也没有错到要被揍成这样的程度。”

“沟口先生，你有这么喜欢小孩子吗？”

“我没那么喜欢小孩子，只是看到这孩子被揍成这样，我实在无法袖手旁观。”

“原来如此。”

雄大不知所措，动都不敢动一下，冈田也在他身边蹲了下来。他看着雄大背部的淤青，像评论手工面包烘焙的火候一样说：“嗯，应该很痛吧？”

他们在管什么闲事啊，雄大越来越气愤。他扭动身体，离开两个男人，然后慌忙背上书包。

“不过沟口先生，要是这孩子真的受到了虐待，我们不用帮他吗？”冈田说。

沟口张大嘴，像听到了因为过于无聊反而可笑的笑话，嗤笑一般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满心愉快，唾沫四溅地说：“我为什么要帮他啊？”

“因为沟口先生过去也遭遇过同样的事情不是吗？那应该会对这个小孩子产生某种同情或同病相怜的感觉吧？”

“我才没有交响乐[1]。”沟口说了句意义不明的话，“冈田，我跟你说，一个父亲会如此暴力，肯定是因为有病。就算你跟他说不要这样，他这个病也治不好的。我老爸就是这样。我家，简直是远近闻名的虐待型家庭啊，最后还有人报警了。当然，警察来了，把我老爸教训了一顿，但他根本没有反省。只要坚称那是管教，警察也拿他没办法，又不能派个人一天到晚监视着我和老爸。就算他当场对警察说‘我知道了，以后不会做了’。之后我还是会挨揍。就是这个道理。”

“那我们该拿这孩子怎么办？”

“唉，你只能忍耐再忍耐，一定要活下去。”

雄大说了句“那个……”，但后面就没再说什么了。

“然后，你要长成像我这样优秀的男人，因为你只有这条路可以走。”沟口挺胸道。

雄大觉得他一点都不优秀。

“那啥，沟口先生，不好意思，你这优秀之说……”冈田也说。

“冈田，你说要怎样做才能成为优秀的大人呢？”沟口突然换上认真的语气。

“要是真有标准答案，就没有人会烦恼了。”

“我还从来没认真把一件事从头做到尾呢。”

“那你不如试试看书吧，虽然我对那些也不太清楚。”

“不如看看《骷髅十三》吧。”

“那不是漫画吗？”

“嗯，不过已经发行了超过一百本哦。等我全都看完了，说不定就是个优秀的大人了。”

冈田苦笑着说：“祝你成功。”

“那个，”雄大再次开口，“我现在要怎么做？”

“要怎么做？嗯，你只能加油了。”

“沟口先生，你别这样，不如给人家小朋友一点建议吧。”

“没有建议。跟这种事情扯上关系只会引来无数烦恼，绝没好事。”

“不如我去把他老爸直接教训一顿吧。”

“没用的。那种老爸都是严重的自我中心主义，除了自己，别人的话他是不会听的。”

冈田点头。

“我好像明白了。我母亲也一样，坚信只有她自己是最正确、最伟大的。我一失败，她就会愤怒地逼问我为什么会搞砸。”

“你学习好吗？”

“其实上小学的时候成绩还是很好的，还去上课外补习班呢。”

“还去课外补习吗！真厉害啊。我也要加油把《骷髅十三》都读完才行。”

“这是哪门子的比赛啊。”

沟口和冈田兀自谈笑着。

此时人行道的绿灯亮了，通行的信号音响起[2]。

沟口先走了过去，冈田紧随其后，雄大也跟在后面。

沟口回过头说：“喂，冈田，那个倒闭的超市在哪边？”

冈田指了指右前方，雄大也知道，那边的确有家倒闭的大型超市。现在应该只剩下一个没有灯光、空荡荡的店面了吧。

“还有啊，冈田，阿权应该也在吧，阿权。”

“阿权阿权……”冈田用拳头敲着脑袋，试图唤醒记忆，“啊，就是那个，最近撞车的那个。”

“没错，就是撞凹了我们家的奔驰车，吓得半死的五十几岁的老男人。叫权藤，是吧？那啥，我们差不多该联系联系阿权，要他赔钱了吧？”

虽然不知详情，但光是听到这几句对话，雄大就能感受到某种诡异的气氛，跟他最近在动画片上看到的坏人的对话太像了。最好不要跟这种人扯上关系，他刻意拉开了距离。

然后雄大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口气。随着离家越来越近，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他凝视着斑马线的纹路，只踩着白色部分向前走。因为间隔比较远，走起来是一蹦一跳的。他边走边许愿，只要一直走到最后都不踏偏，今天就不会被父亲责骂。

他又想，要是爸爸晚点儿回来就好了。

在斑马线尽头，雄大猛地看到冈田站住不动了。因为雄大一直看着地面，差点儿撞了上去，把他吓了一跳。

“你叫什么？”冈田问雄大。

“别管那小屁孩了。”沟口嫌麻烦地说。

“运动速度越快，时间的流动就越慢。正如爱因斯坦所说，相对于静止的物体，运动的物体的时间过得更慢。”

男人坐在咖啡厅里看报纸，坐在旁边桌子边的两个人中，年长的那个突然说了起来。白发男人披着深绿色的夹克，坐在他对面的西装男很年轻。

男人的工作是在外面跑业务，下午一般都会到这家店来坐坐。呆呆地什么都不想，或看看报纸、翻翻漫画杂志，有时也会为了发泄心中的郁愤而摆弄手机，在网上发表一些辱骂之词。但他很少能因此发泄掉压力，所以之后他都会给妻子发短信，强迫她完成一些不可能的事情，甚至直接臭骂她一顿。

今天上午也是，在公司他被上司批评。“你都三十一岁了，就不能有点威信吗？！”他气得不行，正考虑要如何发泄呢，因此也没注意听旁边的客人到底在说什么。

“教授，依照这个理论，人就有可能制造出时间机器，对吗？”年轻人说。

男人想，原来那位穿着不起眼外套的老头是大学教授啊。

不过“时间机器”这个词听起来还真够可笑的。男人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暗中观察着那两个人。他们的表情都很严肃，虽然只是在聊天，但二人的语气很平和，所聊的话题明显是课本讲义中的一部分。

“速度越快，时间就流动得越慢。假设一下，如果我们制造出接近光速的火箭，你坐在火箭上，到宇宙外面转了一圈再回来，结果会如何呢？”

“嗯？”

“假设你是一年后回来的，那么，地球上其实已经过了两年。也就是说，你只花了一年的时间，却到了两年后的世界。这也算是一种时间机器。而且，时间还会受重力的影响。重力越大，时间的流动也会越慢。所以，当你在一个重力很大的地方过了一段时间，再回到我们的世界，就会发现时间发生了跳跃。”

“重力很大的地方是什么地方啊？”

年轻人很快回应了长者的理论，让男人不禁觉得那是精心安排过的戏剧台词。

“例如中子星，那里的重力是地球上的一千亿倍。不过就算真的到了那种地方，人也会被压扁。但从纯理论的角度来看，的确算是时间机器的一种。”

穿西装的年轻人点点头，但马上又摇摇头。“可是，那和我想象的时间机器有点不同啊。”

“嗯，因为这些机器上面都没有拨号盘，不能输入自己想去的西元纪年。不过至少我们可以肯定，时间机器并不是全无可能的白日做梦。”

“也能回到过去吗？”

长者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回到过去的时间跳转又是另一回事了，那不是单靠高速移动和重力装置能够实现的。”

“可是教授，我听说只要超越光速，时间就会倒退啊。”

“但根据相对论，光速是无法被超越的。”

“啊，是吗……”年轻人看起来并没有很失望。

在旁边听的男人开始对这两个优哉游哉的人感到烦躁不已。关于光速和时间机器的议论与现实社会和自己头上的压力毫无关系，这种对话有什么意义啊？！他真想冲上去痛扁那两个人。

“那么，回到过去改变自己的人生，这种事情也只会在电影或小说里出现，对吗？”

“我要告诉你，”长者语调轻快地说，“科学家里也有捏造事实的，就主张有能够超越光速的物质存在，还管那叫快子。”

“啊，可是根据相对论，应该不存在超越光速的物质。”

“正确来说，是无法加速至超越光速的。”

“那是什么意思啊？”

“就是不能一直加速，直到超过光速。这是相对论的原则。可是，有的科学家却这样想——肯定存在一种无须加速，本身速度就大于光速的物质。”

“那只是假说吗？”

“没错，那就是所谓的超光速粒子，也就是快子。”

“但那只是假设性的存在。”

男人在旁边听着，实在无法理解将不存在的东西拿出来谈论是种什么感觉。科学家搞不好都是脚不沾尘的仙人吧。是些不知人世艰辛的纨绔子弟，他烦躁地想。

“虽然只是假设，但在理论上却是存在的。如果快子真的存在，而且速度大于光速，那我们就能利用它回到过去。”

“真的吗？”

“你问我是不是真的，我实在无法回答。不过，理论上是行得通的。”

理论上说，消灭全世界的大规模杀伤性武器，阻止学校和公司的一切欺凌行为不也都是行得通的吗？男人很想反驳他们。

“还有一种非常有名的时间旅行方式，就是虫洞。”

“这个我听说过。就是类似黑洞，像个长形洞穴的东西。”

“嗯，不过现实中我们尚未发现这种东西。只是，我问你，”那个被称为教授的长者向年轻人提问，“如果能够回到过去，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这个啊。”年轻男人说完，故意卖了个挺长的关子，眨了好几下眼睛，刻意展示自己长长的睫毛，做了个风骚的动作后说，“我想回到跟教授相识之前。”然后又说：“想回到自己的这种感情出现之前。”

男人条件反射地凝视着二人，那里似乎存在着超越了教授与学生，甚至超越了年龄和性别之差的、禁断的爱情苦恼。他感到一阵嫌恶，腿抖得愈发厉害了。

“你好啊。”权藤看到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年轻人，不由得感觉胃部一阵抽痛。虽然他前几天打电话来说“过几天会去拜访”，但权藤万万没想到，他会跑到自己店里来。因为被他们抢走过驾照，所以他早有觉悟会曝露姓名住址和电话号码。只不过原本预想他们只是勒索金钱的小混混儿，应该不会对他有更多的兴趣，看来自己是太天真了。

“不好意思，我正在工作。”

“权藤先生，这真是个好店啊。”男人姿态优美，肌肉结实，外表像个运动员。但无论身上那件印着锦鲤图案的衬衫，还是自来熟的态度，都给人一种不踏实感，仿佛一靠近就会陷入危险。这人好像叫冈田。

“其实我很喜欢文具店哦，因为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商品，却不是那种大开大合的生意。我就喜欢全是生活日用品，一点一点卖出去的感觉。诚恳，踏实。”

“呵呵。”权藤做了个暧昧的回应，同时在心中揣测，他这种亲切的话语背后究竟潜藏着怎样的危机呢？

“对了，这家店能做名牌吗？真好啊，我也想弄一个挂在公寓外面。”

权藤所管理的这家店，是一家占地很大的办公用品店，除了出售一些文具和电脑附件，还接受门牌和明信片的制作订单。

“那个，你为什么要来这里？”权藤疑惑地小声问道。

店里的兼职店员们明显都在往这边瞅，他们大概认为有一个态度恶劣的年轻客人正在为难店长吧。为了让他们一直保持这个想法，他决定态度强硬一些。

“就上回，你不是一下子撞上了我们的奔驰车嘛。保险杠撞凹了，后车厢也变形了。”

“我后来仔细想了想，当时我还以为你们没有踩刹车，因为刹车灯没亮。”

刚追尾的时候，权藤的脑子很混乱，人也不够冷静。而且好像刚好在想事情，错过了最佳的刹车时机，多少有点心虚。加上被跑过来的他们施加压力，还没来得及细想就交出了驾照，甚至答应支付修理费用。但现在回头想想，那辆奔驰的行驶情况本来就很奇怪，速度慢，急刹的时候刹车灯也没亮起来。

冈田猛地把脸凑过去，在权藤耳边说：“阿权，你就别找借口了。我是无所谓啦，但沟口先生可是个心思单纯的神经质，要是被扣上个什么帽子，连我都不敢保证他会做出什么事来。到时候他有可能哭着说：‘你简直把我们当成碰瓷的了。’然后给你夫人打电话说，‘阿权他带着一个身上没什么布料的女人出去兜风’之类的话呢。”语调没有起伏，也没有用上一般小混混威胁人时的小动作。可是，正因为这话说得太平淡，反而让权藤印象尤其深刻。

你这不就是来碰瓷的吗？！权藤欲言又止。虽然不清楚是一时起意，还是早有计划，但可以肯定的是，诱导他引发事故的绝对是眼前这个人。但正如冈田所说，他的确带了个不能让妻子知道的女人，意图进行一些妻子不知道的娱乐，因此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大。

“你跑到我店里来，到底想要我干什么？”

“你别说得好像我在威胁你好不好，权藤先生。我就是来领奔驰的修理费，还有你害我被沟口先生教训了一顿的医疗费啊。”

权藤的呼吸越来越粗重，但无法反驳。

“你说要多少，我去准备。”

冈田高兴地眯起了眼睛。“事情进展得这么顺利，我真是松了一口气。我还是觉得，人生最可悲的事情就是与人发生纠纷啊。”

你们这帮碰瓷的不就是靠纠纷吃饭的吗？权藤差点儿又脱口而出。

“难得权藤先生这么爽快，虽然很不好意思，但我还有另外一件事要求你。”

权藤看看周围，压低声音问：“什么？”

“我现在还只有一个大概的计划，细节还没决定好呢。”

“你说什么呢？”

“能让我拍几张你被我揍的相片吗？”

权藤瞪大了双眼，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不由自主地说了句“反对暴力”。

“没什么，就是装装样子，拍个照而已。”

“你要传出去吗？”他想象眼前这个人将自己可悲的样子到处张贴，使得家人、同事一齐耻笑他的光景，不禁怒从心起。

“不会的，你放心吧。权藤先生只是个演员而已，我很期待你的演技哦。”

冈田看着少年的背部，忍不住说：“唉，这又是怎么搞的啊？”

三天前，在人行横道前，被沟口掀起衣服，得到“这是被老爸虐待的”之鉴定的，也是这个少年。因为当时是放学时间，只要再在同样的时间守在同样的地点，应该还能见到他。虽然想法单纯，但真的又见到了。

少年因为无法掌握所处的状况，显得有点不知所措。冈田知道这少年名叫“坂本雄大”，便对雄大撒谎道：“我是医生，能让我看看你的伤势吗？”并把他拉到了路边。然后，趁少年还处在混乱中，掀起了他的衬衫。

三天前沟口看到的伤痕还在，只是那上面又多了一道倾斜的淤青。

“这是新伤吧？”冈田尽量与少年保持一段距离。他并不擅长向他人表达不必要的同情或同感，因为经验告诉他，凡那样做都不会有好结果，他从孩童时代就知道。每当他准备为别人排忧解难，都会被责骂说：“别做多余的事情。”尤其是母亲，会骂得更厉害。母亲经常说：“你少管别人，先保证自己的成功再说。”

轻轻一碰，少年就做出吃痛的反应。“你没有妈妈吗？她没办法阻止你爸做这种事吗？”

“要是阻止了，被揍的就是妈妈。”

“是吗……”冈田说，“原来你在保护妈妈啊，真厉害。”

少年似乎没想到自己会被夸奖，撇着嘴角，就像遭到了偷袭一样。他在拼命阻止感情外露。

“你爸为什么要对你做这种事？这样对你很久了吗？还是他最近失业了，才这样做？”

“爸爸有工作，他还说是个好公司。”

“好公司吗？真羡慕他啊。他几岁了？”

“应该是三十一岁。”

“那可真是个年轻的老爸啊。”有个十岁的孩子，应该是二十出头就结婚了。

少年点头。

冈田又问了几个问题，想弄清他父亲施暴的原因，但少年不太愿意回答。应该是对冈田这个陌生人，而且是看起来明显很可疑的陌生人存在抵抗情绪吧。更重要的是，少年并没有意识到父亲的行为有多么恶劣。

首先是用来殴打少年的工具，冈田问出是用打结的细绳制成的手工道具。

“那是牢头对犯人用的东西吧。”冈田小声说，但雄大似乎没听懂。

然后他又得知，父亲理所当然地把暴力说成指导或管教，以此来欺骗少年。

雄大小心翼翼地说，父亲打我是因为我做错事了。冈田具体打听了那些所谓的“错事”，却根本不觉得其中有什么“错”，因此感到万分无奈。

“你这个后背，我要拍张照哦。”

“啊。”

冈田不由分说地从口袋里掏出数码相机，给少年的背部拍了照。由于逆光，还换了好几个角度拍。

“等等，你在干什么？”少年开始害怕了。

“这个伤痕范围很大，一看就很清楚了。”冈田说，“你身上有比较明显的痣或者伤疤吗？”他又问。

“痣？”少年小声说，“这边有。”他指了指右肩部位。“应该在这附近。”

冈田扯开他的衣服，那里确实有个一角硬币大小的黑痣。

“这个足够了。你爸爸知道你有这个痣吗？”

“嗯。他经常说那东西长得像人的眼球，很恶心，还总为这个生气。”

“这也太扯淡了吧。”

“扯淡？”

听到少年不知词意，只是学舌的蹩脚发音，冈田苦笑道：“你父亲做得太过分了。”

少年没有回答。

“你可能没见过别人的老爸是怎样的，所以我来告诉你吧，这种行为明显太过分了。虽然我老爸老妈也不是什么好人，但你老爸更过分啊。你老爸打你可能有特殊的理由，但你根本没有错啊。”

“可是……”

“唉，不过沟口先生也说，想阻止这种家庭暴力基本上是不可能的。所以你只能努力忍耐，直到长大。当然你也可以逃走。”

“可以逃走？”

“哪怕是在你爸快要揍你的时候逃开也行啊。不是叫你反抗你爸，也不是叫你憎恨他。打个比方，你跟一条狗再怎么亲近，那家伙要咬你的时候，你也会躲的吧。下雨要打伞，黄蜂来叮你，你肯定要跑。道理是一样的。无论再怎么爱自己的双亲，要是他过来揍你，你也要跑。要是他骂你，你就说‘我很喜欢爸爸，但我不喜欢痛’，就好了。老爸跟暴力要分开看待。”

“分开？”

“没错，使用暴力是最坏的事，但并不代表那个人是坏人。”

“那样就没问题了？”少年用迫切的目光看着冈田，让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嗯，也不是没问题了，那只是像紧急措施一样的东西。反正我也会帮你教训他一顿的。”

“你要打爸爸吗？”

“你希望我揍他吗？”

少年不断摇头。

“真乖。你放心吧，我不打算对他施展暴力。而且那种人就算被人揍一顿，也只会更加生气而已。沟口先生也说过，必须在他心中种下‘你敢虐待儿子就别想好过’的想法。听好了，那种老爸一心以为自己是最完美的，觉得自己是最正确的，就像我老妈一样。我们必须利用他的这种心理。”

“要怎么做？”

“到时候应该会要你帮忙做很多事情。”冈田从手上的纸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那是个只装了一张DVD光盘的轻薄盒子，“你在家能看这个吗？懂得怎么操作吗？”

“嗯。”少年点头。

“你爸爸会看这样的电影吗？”

那是电影《终结者》的光盘。

“爸爸经常看电影，应该很喜欢看。”

“那你能在爸爸在家的时候放这张光盘吗？不用勉强哦，如果可以的话，你就跟他一起看。这是跟来自未来的男人战斗的故事。”

“啊……”

“一开始会出现一个高大的男人从未来穿越过来的场景。他乘坐时间机器出现的时候身上没穿衣服，光溜溜的。”

“我好像看过！”

“你爸爸可能也看过，要是他不愿意看这张DVD，你也不要在意。只是如果能让他看最好。如果真有那样的机会，你一定要问爸爸：‘为什么电影里会有个光着身子的人呢？’”

“爸爸知道为什么吗？”

“应该不知道吧，因为根本没有答案。目的只是在你爸爸脑中留下裸体男人的印象。”

少年虽然面带疑惑，但还是答应了，点头说：“我知道了。”

“很好。”冈田面露笑容，轻轻拍了拍少年的书包，“对了，你有爸爸的照片吗？我跟你一起回家去，你仔细找找。最好别让妈妈知道了。还有，你能把爸爸平时回家的时间告诉我吗？”

“你还真是爱管闲事。”沟口一边摆弄着自动贩卖机的零钱口一边说。他与冈田一起来到倒闭的超市门口。因为他们接到店主的委托，说没时间处理店里的东西，叫他们把能换钱的都卖了，实在卖不出去的就带走，不要的东西想办法处理掉。上回他们来看了一次，当时卷帘门打不开，只能先回去了。

“你去管上回那小鬼的家事，能得到什么好处吗？”

“是没什么好处，但我闲着也是闲着。”冈田并没有用开玩笑的语气，而是面不改色地说。

“啊，这个，弄好了。”

沟口想起接到的委托，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驾照，交给了冈田。那是一张假证。

“谢谢。”冈田接过，像判断纸币真伪一样，把驾照放到阳光下，小声说，“跟真的一样啊。”

“这是那啥，仿造上次阿权的那张驾照做的。现在的假证轻易就能做出这样的效果。对了，这名字是谁的啊？不是阿权的嘛。真有这个人吗？”

“真有这个人。”冈田说完又“啊”了一声。只见他面带歉意地交回那张驾照，“沟口先生，真不好意思，我再出一次钱，你能帮我再搞一张吗？”

“再搞一张？”

“这上面的更新期限错了。我当初是想弄成不是‘平成’的汉字。”

“搞什么啊。我看上面有几个不认识的汉字，还以为是你写错了呢。害我还专门请人家帮你纠正过来。根本不存在那种年号吧。”

“呵呵。”

“你呵呵啥啊？”

“还有，我当时还说要把假证弄得比真驾照小一圈。”

“嗯，你好像说过。不过，那不一下就露馅了吗？”

“就是要有点差别才好。我再付一次钱，拜托了。”

“不用不用。”沟口摆摆手，“是我没有弄清楚你的要求。虽然不知道原因，但既然你需要，我帮你弄就是了。做这玩意儿的人欠我好几个人情，这点小改动根本不用给钱。”

“那真是谢谢了。”冈田道。

沟口不禁在心中感慨，这真是个认真的男人。虽然在做非法的生意，利用他人的不幸和失败来获得报酬，但那也只是他照着吩咐去做的。总有一天，沟口突然想，总有一天，他很可能会突然从我面前消失。搞不好就像结束了青春期，又度过了叛逆期的儿子突然轻描淡写地说：“我在想，差不多该一个人出去生活了。”他也会淡淡地说：“其实我觉得，我不太适合这样的工作了。”到时候自己该作何反应呢？他现在无法想象，但转念又想，必须先设想好那一步的对策才行。

沟口走向店铺的玻璃窗，说：“那我们进去吧。”

冈田问：“话说，卷帘门要怎么打开啊？”

“我问过了，说这样就行。”沟口说完，捡起路边一块拳头大的石块，砸碎了窗玻璃。一声巨响，玻璃纷纷散落。沟口又把残留在窗框上的碎块认真地取了下来。因为不想受伤，他又小心翼翼地扶着窗格，发出“嘿”的一声跳进店里。

“这样真的好吗？”冈田跟在后面。

店里一片昏暗，有股潮湿的气味。

货架上残留着一些商品，给人感觉就像整理到一半突然停下了。虽然看上去不像正在营业，但也远远不到破产的程度。真要说的话，就像正在装修。

“我也搞不清楚具体的状况，似乎我们要在这里搞些破坏，那边才能多得一些保险。”

“真的吗？”

“其实我也是半信半疑。不过那边确实跟我们说要搞搞破坏，估计他也有他的原因吧。”沟口先生把手边的泡面山推倒，造成了一场小小的雪崩。

冈田也模仿沟口，将旁边的商品一一推落到了地上。

二人默默地在店内破坏了一会儿。

“你闲着没事要去助人为乐，我没什么好说的。不过伪造驾照什么的，不是挺花钱的嘛。”

“其实也不算助人为乐。反正我的钱也没别的地方花，干脆就花得好玩一些。而且阿权似乎也挺上心的。”

他想起前几天撞上他们的奔驰后吓得面色刷白的文具店职员。虽然只有五十几岁，看上去却像已经退休的老人，还是个毫不通融的顽固分子。或许因为平时就是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遇到行为野蛮的沟口二人反而怕得不行，对他们唯命是从。跟他同乘一辆车的女人也并非对其怀有爱意，只是习惯跟他待在一起，让沟口不禁想，这两个人虽然在偷情，但看起来也没啥活力。这样的权藤，居然还有事情让他十分上心，真是让人惊讶不已。

“冈田啊，我没想到你竟然还是个爱管闲事的男人。”沟口欢快地说。

冈田耸耸肩，其实他自己也十分意外。

“我小时候还真挺爱管闲事的。”

“骗人，你这种家伙小时候肯定也是个闷罐子。”

“冈田先生，我弄好了，你看怎么样，很不错吧？”

面前的权藤向他出示了一张纸。权藤长着一张四方脸，带着一副眼镜。头一次见面，以及之后在店里见到他时，都觉得他像个走在人生下坡路上、毫无生气的男人。而现在，他却像个为去游泳而兴奋不已的小学生一样，眼睛熠熠生光。

他们在冈田的公寓里。这里四壁都是裸露的水泥墙，几乎没什么家具，甚至连桌子都没有。墙边放着一张床，剩下的，就是角落里的一堆鞋盒了。

权藤在冰冷的床上，不用冈田吩咐，已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冈田看了一眼权藤递过来的纸片。一张是A4纸黑白印刷，上面用蹩脚的小作坊风格字体写着“关于早前的爆炸声及可疑人员”这个标题。大小正是冈田指明的能夹进镇内传阅板里的那种。

纸上的内容如下：

三天前的深夜，从已经关闭的超市（宫田）店中传出小规模的爆炸声。原因不明。事后检查店内的损坏情况，确认店中发生了一场小型爆炸，在爆炸声响起的同时，附近居民还目击到一名全裸的男性。该名裸男的行踪目前尚不明，也未发现有群众受伤。现在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希望镇内居民外出时提高警戒。

“不过，把这种东西夹到传阅板里，那位父亲真的会看吗？”权藤疑惑地问。其实他挺担心自己的杰作会就此埋没。

“雄大说过，他老爸看传阅板似乎挺积极的。当然，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每次都会看。”

“虐待自己儿子的人，会那么认真地阅读镇上的传阅板吗？”权藤更加怀疑了，“他不是才三十出头嘛，怎么会对镇里的居民协会那么关心。”

“不，其实正相反。”冈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正因为对自己的虐待行为十分敏感，所以才会关注镇上的风声吧。”

“什么意思？”

“街坊邻居家有没有被揭发出虐待行为啊，政府和儿童救助机构有没有发出新的通知啊，老婆儿子有没有到外面乱说啊，之类的。他应该很关心这些。”

“真的吗？”

“嗯，其实就算他没看到也无所谓。虽然那样很对不起这么努力的权藤先生，但我的目的就是利用各种方式把他引到一个方向上去。”

“那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啊。”

权藤从包里掏出的另外一张纸，是一份报纸。正确来说，是一份伪造得十分逼真的报纸。权藤店里的机器好像能做出这种东西来。

“不错啊，像真报纸一样。”

“这份报纸的做工可不赖哦。”权藤骄傲地鼻孔都撑了起来，“我扫描了今早的报纸，然后换掉了一篇报道，再印刷出来的。”

拜托权藤捏造的报道内容如下，是一整版“加速器发现超光速粒子”的报道。这样写道：

高速粒子研究机构（茨城县筑波市）等国际共同研究团体“GOND”五日在美国高能量物理学国际会议上发表声明，称已发现疑似由四个夸克（组成自然界物质的粒子）构成的超光速粒子，亦即快子。夸克无法单独存在，三个夸克可以组成质子和中子，两个夸克可以组成介子。研究团体去年就发现了很可能由四个夸克组成的粒子，而在最近的研究中，这种发现连续出现，因此一种名为超光速粒子的物质存在新形态变得愈发明确了。从理论上讲，还能利用快子构成超越光速的物质，在十年内实现时间穿越也不无可能。

这是冈田编造的文章，但也是有依据的。他在网络上搜索“新粒子发现”，找到了二〇〇八年八月五日，刊载在《共同通信》上、名为“加速器发现三种由四个夸克组成的粒子”的文章，然后略加改动，弄成了这篇报道。当然，动笔修改的冈田本人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写什么东西，他只是将文章中的各种关键词机械地置换成“超光速粒子”而已。恐怕多数人看到这些文字会一头雾水吧，但冈田认为，最重要的不是具体的内容，而是像模像样。至于团体名称，他只是从“权藤”里面抽出了“GOND”[3]这几个字母而已。

“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权藤只是按照冈田的吩咐伪造了这份报纸，他自己也看不太懂那篇文章的意思。

“唉，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冈田老实地回答，“不过我觉得，越是难懂越好。只要让他觉得，一帮看起来很深奥的学者发现了一种叫快子的玩意儿，这样就可以了。”

“快子到底是什么啊？”

“那是我看漫画时看到的。关于时间机器和时间旅行的漫画，上面说，要是有本身速度就大于光速的快子，就完全有可能穿越到过去。”

“真的吗？”

“嗯，不过那好像只是理论上的说法。世界上的所有事情，一放到理论上就都行得通了。”

“那妨碍了理论的东西是什么呢？”

“会不会是感情啊。”冈田马上说。

“要是说‘虫洞’我倒是听说过，就像黑洞那样的东西。”

“虫洞有入口和出口，穿过扭曲时空的虫洞，就能回到过去。漫画上也是这么说的。不过那个有点明显了。”

“什么明显？”

“明显是编造的。人们在日常对话中听到虫洞这个词，很可能会联想到漫画或电影吧？快子却不像虫洞那样被人熟知。”

权藤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那么，快子的事情让那家伙听到了吗？”他说。

“大约一周前，在咖啡厅，我安排人在那家伙旁边一本正经地提了这个东西。当时我让两个人装成教授和学生，谈论了快子和时间机器的事情。我在后面观察来着，那男人听得很入神呢。”

教授和学生都是冈田找熟人帮忙演的。

沟口和冈田搞的非法工作，有一大半都是一个叫毒岛的人给的单子。换句话说，冈田等人只是负责执行的，类似现场作业人员的角色。因此他们也与其余的现场执行人员有点来往，有时还会彼此协助。虽然正常人少有如此健全的精神，但给活干，完事能领钱，这样的关系还是很值得信赖的。

“这次我也是找了那样两个熟人，告诉他们‘在咖啡厅进行一些莫名其妙的对话就能拿到报酬’。虽然他们很惊讶，但似乎并不讨厌，替我出色地完成了任务。本来那帮人就是靠吓唬人为生的，这点小把戏根本难不倒他们。

“那接下来，只要你指定一个报纸发行日期，我就一大早去弄份早报，把这份假报道加进去。只要一份就够了吗？”

“嗯，只要放到雄大家去就好了。”我打算用加工过的假报纸替换掉他们家邮箱里的报纸，为的就是让雄大老爸读到“发现快子”的报道。

“我还想请权藤先生在行动之前再帮我做件事。”

“啊，我想起来了。今天来就是为了那个吧？”权藤说完，掏出镜子观察自己的脸，另一只手上拿着一张男人的照片，那是从雄大手上弄来的他父亲的照片。不过好像是几年前拍的。

“权藤先生恰好跟他长得很像，真是太巧了。你们身高差不多，又都戴着眼镜。”

冈田几天前在咖啡厅见过雄大的父亲，他中等身材。要是他个子很高，就得把权藤的鞋子加工一下了，不过看来并没有这个必要。只是权藤先生的眉毛比目标要浓密一些，不过他并没有反对刮眉毛的提议。“可以啊，反正要做就要彻底嘛。我会彻底变成他的。”然后又说，“只是，我想在开始行动前先看看他本人。”

“这个主意不错呢，我之前都没有想到这一点。现在想来，权藤先生要是在他家附近晃来晃去，对你即将要扮演的角色也很有帮助呢。因为那样就更逼真了，你还可以敲开街坊邻居的门去访问哦。”

“让本人隐隐约约感觉到某种气息吗？”权藤先生脸上已经露出身负重任的特务般的表情。“很好啊，我感觉自己成了大间谍呢。”

冈田愣了一下。

权藤问：“你怎么了？”

他这才回过神来说：“我以前有个同学。”

“同学？”

“他父亲就是个间谍。”冈田并不打算细说，只是轻轻耸了耸肩膀。

随后冈田站在房间中央，盯着三脚架上的相机，拍了拍手。“我们来拍照吧。”说着，他脱掉了衬衫。或许是重新拾回了肌肉训练时的感觉，他很自然地握紧拳头，做出击打沙包的动作。

“喂，麻烦你温柔一点儿。”

“我不会真的对你拳打脚踢，放心吧。只要能拍到好照片就行。”

“你背上的伤疤可真不错。”权藤眼尖地发现了冈田背后的新装饰。

“这个做得很逼真吧。其实就是条胶带。”冈田对着墙上的镜子观察自己后背。其实能制作这种小道具的人到处都是。

“右边的痣也是。”他指了指右肩附近的一颗圆形黑点，“离近了看一下就露馅了，不过在照片上看应该很逼真。”

“那孩子身上有这种特征吗？”

“嗯，有的。”

“那最好从能够看清那道伤疤和黑痣的角度拍照呢。”权藤开始检查他们的站位。

“我打算拍一段视频，然后挑几个有那种感觉的画面弄成照片。”

“你净说些类似啊、有那种感觉啊的话。”

“要骗人，讲究的不是真相或事实，而是逼真度。”冈田点点头。他有过无数次坑蒙拐骗的经历，所以很肯定。

那天，坂本岳夫一早起床就没看到老婆跟儿子雄大。他霎时感到怒火传遍全身，我这个一家之主睡着的时候，他们怎么敢胡乱外出？但看到餐桌上的留言，他又平静了。今天虽然是周六，小学却有活动，学校还鼓励孩子家长也来参加。他想起来，早在一个月前，妻子就曾找过他。“不如你也来参加吧。”坂本岳夫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休息日本来就该用来舒缓平时工作中积累的疲惫，凭什么要屁颠屁颠地跑去参加小孩子的活动，浪费能量呢。反正你平时也是在家里待着，干脆你去吧。结果那女人竟敢还口，说：“我是肯定要去的，不过如果你也能来，雄大一定会很高兴。”气得他一把抓起床边的绳子。那是末端打了个结、训诫用的绳子。他只是拿在手里，就让妻子闭上了嘴。于是他又想，果然万事都离不开调教啊。

妻子和儿子好像去学校了，早饭已经做好放在桌上。他们一定觉得反正把我叫醒了也只会挨骂吧。的确如此，很聪明。可是，他绝不想承认她聪明。或许等他们回来后，我该把那女人大骂一通，说：“为什么不把我叫醒？”

坂本岳夫今年三十一岁，妻子与他同岁。按理说，他们所处的时代已经有了很深刻的男女平等意识，男人帮忙做家务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但坂本岳夫却一直认为，这种无聊的平等简直是不成体统。被禁止体罚的教师开始遭到学生的侮蔑；太过温柔的男人只会遭到女人利用。只有让别人彻底意识到究竟谁是最强者，才能维持秩序。这是他小时候从父亲的一举一动中学到的道理。

餐桌上还放着传阅板。他坐下来，浏览了一遍。里面夹着镇内清扫的日程表和面向老年人的诊疗预定。但最吸引他目光的，只有“关于早前的爆炸声及可疑人员”这一张。坂本岳夫并不知道，附近那家倒闭的超市里发生了小规模爆炸。但他想起前几天上班时，发现店里乱得一塌糊涂。他本来还以为是几个不良少年半夜溜进去搞破坏，现在想来很可能就是所谓的爆炸残留。上面还说在事发地附近目击到一名裸体男子。

是变态吗……

然而，这一刻，坂本岳夫脑中猛地闪过前几天在家看的电影。儿子雄大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说：“我想看这个。”递过来一张DVD。一开始他本想毫无理由地一口回绝，但儿子罕见地十分执着。坂本岳夫并不讨厌看电影，就答应了他。

那是部科幻电影，一开场就有个男人伴随着一场类似小型爆炸的动静从未来穿越而来。还是个没穿衣服、肌肉发达的男人，全裸着蹲在地上。

这时刚好有客人来，按响了门铃。他看看对讲器，屏幕上映着一个白发男子，看起来有五十多岁，戴着眼镜，低着头。那人说：“请问坂本岳夫先生在家吗？”

应该是上门推销的吧，坂本岳夫一言不发地挂掉了对讲器。门铃又响了一次，他直接无视了。

一小时后，坂本岳夫见到了那个男人。

他吃完早饭，穿上外出服，到院子里准备洗车，结果那男人还站在玄关外，露出一脸笑容，向他走来。

“哼。”坂本岳夫露骨地表现出心中的不快，正要转过脸去，那男人却抢先说：“请你听我说。”

“那啥，你在这里妨碍我做事了，能走开吗？”坂本岳夫挥挥手。

可是，那男人却爽朗地说：“哎呀，真是太让人怀念了。”

坂本岳夫吃了一惊，走到男人身边。

“怀念？你认识我吗？”

“说认识也算是吧。不，我只是很怀念你刚才那个反应。那辆车也很让我怀念呢。这时候应该还没坏掉吧。”

“坏掉？你到底在说什么？”坂本岳夫气不打一处来，语气也变得越来越强硬。

“那家伙很快就要被一个新手驾驶员追尾了。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那啥，大叔，你再跟我开玩笑我就报警了。”

“现在是公元多少年？”听到男人的问题，坂本岳夫满心惊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场事故应该会在明年发生吧。在去商场的路上，等红灯的时候，被后面一辆小车砰地撞上来。虽然人没受伤，车子却被拖进了修理厂。”

“喂，你这老头究竟是来干什么的？！”

“你应该不会相信，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冷静下来听我说。”

“我很冷静。”

“我是二十年后的你。我就是你，你就是我。我们要好好相处哦。”男人说。

听到这些意义不明的话，坂本岳夫皱起了眉头。然后，他想起最近听说有个男人在附近到处打听自己的消息。一开始他还以为是什么机构来调查自己对妻子和儿子的暴力行径，现在想想，搞不好就是这个男人在打听自己。

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荧光色的疑似钱包的玩意儿，从里面抽出一张卡，递了过来。

他定睛一看，原来是驾照。可马上又产生了“这真是驾照吗”的疑问。那张卡片确实很像驾照，但总有些奇怪的感觉。不仅大小有些微妙的不同，连色泽也跟自己的驾照不大一样。他正惊奇的时候，却见上面赫然写着“坂本岳夫”的名字，不禁吓了一跳。再仔细看，照片上的就是眼前这个男人。他不仅名字跟自己一样，连出生年月日也一致，只有地址与自己现在住的地方稍有不同。更奇怪的是，上面注明的更新期限竟然是个他闻所未闻的年号。

虽然又惊又疑，坂本岳夫却依旧嗤笑道：“这是什么玩意儿，小孩子的玩具吗？”几乎就在同时，那个男人也说：“这是什么玩意儿，小孩子的玩具吗？”看他那个样子，似乎早就知道自己会这么说了。

“刚才我说过了，我就是二十年后的你。”男人说。

坂本岳夫扫兴地想，这下被一个怪人缠住了。他想离得远远的，男人却叫住他。“你最好还是听我说说，毕竟这是你的未来。”然后又说，“换句话说，跟我也有关系。”

“我说，你到底在讲什么呢，什么未来啊？”坂本岳夫恶狠狠地说。可是此时，他猛地想起几天前的一篇报道。那是占据了报纸一整个版面的，关于什么新粒子的报道。上面说，如果这种粒子真的存在，穿越时空就会成为可能。这些线索在他脑中不断冒泡，再一个接一个地炸裂开来。

不会吧，他想。

“我想请你看看这个。只看一眼，不会让你有损失的。我既不想卖东西给你，也不想劝你加入什么组织。这只是一个忠告。我是为了我自己才来对你发出忠告的。我不会叫你给钱，你听听不会有损失的。应该说，如果你不听，将来一定会后悔。就像我现在为二十年前的那件事而后悔一样。”

男人说着，拿出来几张照片。这些照片跟一般的照片不同，尺寸比明信片还要大上一圈。照片上有两个男人，其中一人裸露着上半身，他瞬间以为是什么淫秽照片。但仔细一看，站在前面的年轻男人看上去只有二十几岁，而且，他正在对另一个男人施暴。虽然身体弯曲着，看不太清楚，但正遭受攻击的明显就是坂本岳夫眼前的这个男人。应该是连续摄影拍出来的照片，看着那二十几张照片，他仿佛觉得一场拳打脚踢的暴力影片在自己眼前放了一遍。

“这是？”

“是我正在挨揍。而施加暴力的那个人，你看，能认出来吗？”男人绷紧面孔，指了指照片上那个年轻人的背。

坂本岳夫凝神注视，随后心生疑惑。他从未见过这个男人，想到这里不禁觉得十分怪异，但心中的一团黑云里仿佛伸出了一根长钩，直入脑中，从记忆深处钩出了一样东西。“雄大？他是雄大？”他脱口而出。那人的背部右上方有个一角硬币大小的黑痣，坂本岳夫十分眼熟，再看其背上斜刺的那道伤疤，跟自己用绳子抽儿子时制造的伤痕十分相似。当然，二者的体格和年龄都相差千里。

“那是二十年后的雄大。”男人推了推眼镜。不知为何，那副眼镜看起来似乎极不合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这是我在房间里摆上照相机，拍下来的照片。为的是制造证据。当然不是给警察和政府看，而是给我自己看的。给二十年前的我，也就是，你。”

“怎么可能！”坂本岳夫露出扭曲的笑容。但他冷静的头脑却将各种模糊的线索集中到了一起。比如倒闭的超市里一塌糊涂的破坏痕迹、某段从未听过的科学探讨，以及眼前这个男人给自己看的照片。二十年后，自己真的会变成这个男人？变成这个又老又邋遢的男人？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脚仿佛踩在云彩上。

“我长期对儿子施加暴力，对妻子也是。这你应该很清楚吧？因为我就是你。”男人皱起眉头，紧抿着嘴。既像在告白自己的罪状，又像在炫耀蛮勇。“用绳子抽他们。还以为只要说成管教训诫，就没有问题了。不过再过二十年看看，儿子雄大长大了。这是理所当然的，我却从未想过这一点。儿子不会一直维持小孩子的模样，他会长大，会变强壮，这就是问题所在。现在，换成他每天对我施加暴力了。你看看照片吧。这对我来说就像一日三餐一样平常。我骨折过，也被烧伤过。真的，已经到极限了。”

“极限？”

“我觉得活着简直就是折磨。”男人露出悲哀的表情，坂本岳夫似乎与那种悲哀产生了共鸣，感到胸中一阵苦闷。

“这么严重吗？”

“就是这么严重，所以我才来向你发出忠告。现在还来得及，不要再对家人施暴了，至少收敛一点。照这样下去，二十年后你肯定会变成我的。因为儿子的暴力，每天如同生活在炼狱之中。”男人说着挽起袖子，向他展示左手腕上的伤疤。“我无数次想去死，但每次都被雄大救了回来。他好像并不打算让我轻易死掉，因为他的怨恨还没发泄完。”

坂本岳夫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男人。他根本无法想象，雄大竟会变成那个样子。他现在不就是个瘦弱的小学生吗？可是，一想到儿子将来会变成暴力的化身，他确实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啊，你啊，不对，应该是我。”男人挠挠头，似乎有些话难以说出口，“你该不会在想，那干脆比以前更加严厉地教训雄大吧。你肯定这样想了吧。我明白的，因为我就是你。在自己被反噬前，先把那个潜在的危险火苗给掐灭，之类的。”

“怎么可能……”坂本岳夫马上否定。施加暴力和要了儿子的性命，这根本是两码事。只是，被眼前这个男人一说，他顿时又觉得自己无法否认。

“听好了，你要是敢这么做，将来就会面对更加痛苦的地狱。要是你把儿子杀了，二十年后就会变成这个样子。”男人说着，又拿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与刚才那些不同，看上去脏兮兮的，四个角都有点破损，颜色也褪得厉害。照片的背景是一个不知名的河岸，河边只有一个衣着褴褛的男人。

“这是？”

“这张照片啊，是我二十年前得到的。”“从谁那里？”

“从我。”男人笑了，“我三十出头那年，二十年后的我也来找我了。当时的我就像照片上那样，又瘦又小，破破烂烂的。”

“那也是我吗？”

“没错，那既是你，也是我。那个我对儿子过度施暴，最后把他打死了。虽然本人坚称只是个意外，但谁知道呢。你应该懂的吧？我们搞的那些暴力，不，管教，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意外，那几乎都不能称为意外了。结果，他在人生路上越走越糟，最后变成了照片上的那个样子。后来因为杀人的嫌疑遭到逮捕，丢掉了工作，家人也离他而去，最后就是这样。所以，那个我最后也使用了时间机器，回来劝告我要好好对待儿子。”

“然后呢？”

“唉，我当时只是半信半疑，现在的你一定也一样吧？人家说他是从未来过来的，我同样不可能一下子就全盘接受。不过那个忠告我倒是一直记在了心里，将暴力控制在一定的程度内，时刻注意别要了儿子的性命。多亏了这样，我才没有变成那张照片里的我。”紧接着，男人又拿起刚才那些照片，“最后的结果就是这个。我现在每天被儿子拳打脚踢，每天都生活在地狱中。我只想说，对家人施暴，根本就是在糟蹋自己的人生。”

坂本眨了好几下眼睛。他觉得自己应该马上反驳，揭穿这种无聊的恶作剧，但却有一部分自己隐隐约约地接受了这个事实。在他寻找应对之词时，眼前的男人又递过来一张照片。背上有伤疤的年轻人——根据男人的说明，这是未来的雄大——正对这个男人，也就是未来的自己大打出手。“你拿着这个，不要忘了。为了我，也就是为了未来的你自己，从头开始吧。不能把儿子打死，也不能对他施加你自以为程度有限的暴力。接下来能够尝试的，就只有终止暴力了。你只有这个选择。”

从头开始，他这么说。坂本岳夫感到迷茫不已，只能盯着手上的照片发愣。

冈田与权藤走进快餐店。

“权藤先生，你真是太完美了。我在旁边听着，都开始觉得你真是来自未来的人了。”冈田说着，摸了摸手边的收信机。

权藤从夹克衫的领子里拿出微型麦克风，放在桌子上，也坐了下来。

“好久没这么高兴了。不过，你真觉得事情会顺利吗？那个男人真的会终止暴力吗？”

“不知道。”冈田十分干脆地耸耸肩，“我其实也没太乐观。不过，既然发生了那么荒唐无稽的事情，他一定想忘都忘不掉吧？搞不好会在适当的时候收敛自己的行为。毕竟未来的事情，不到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会怎么样，而人生只有一次，如果可以的话，谁都想过得好一些，不是吗？”

“我看有关时间旅行的电影时，每次看到一个人回到过去见到自己，都觉得其实是很有问题的。还总有这样的说法，无论过去怎么折腾，都无法改变未来。”

冈田用吸管搅动杯子里的冰块。“真正的时间旅行可能是那样的吧，但我们的这个就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未来能够改变吗？”

“别说改变不改变了，毕竟现在还不是未来。只是……”

“只是？”

“沟口先生说过，那种以自我为中心的男人只会关心自己，因为他根本看不起别人，所以也听不进别人的忠告。他只看得起自己，也就是说，他只会听自己的话。”

随后，冈田又对权藤说：“谢谢你帮我搞这出恶作剧，我会跟沟口先生说，让权藤先生只赔偿上次的汽车修理费就好了。”

“那个，你能对我老婆隐瞒车上那个女人的事情吗？”

“没问题。不过，权藤先生也挺能干的呢，竟然能找到那么年轻的女孩子。”

“那是我用仅有的那点零用钱去酒吧把到的女孩子。不过啊，这次的事情比跟年轻女孩子出去兜风刺激多了。”

冈田大笑道：“权藤先生真淘气。”

“不知为何，我都搞不清你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了。”

“毕竟我不像饮料那样，贴着草莓味或柠檬味的标签。”冈田苦笑了一下，又说，“啊，对了，权藤先生……”他咬住吸管，黑色的液体在细长的半透明管子中上升。

“怎么了？”

“刚才你编的那个故事，说被儿子烧伤了，有点夸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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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冈田前面用了“Sympathy”（同情），沟口先生明显把“Sympathy”和“Symphony”（交响乐）搞错了。

[2] 绿灯亮时会有“哔哔，哔哔”的声音，此外，信号灯柱上还有盲文。

[3] 权藤的日文拼写是GONDO。

第三章　盘检

他看着敞开的后备厢。他们原本沿着狭窄的单行道往西北方向前进，此时却停在一盏大路灯下。虽然夜还不算很深，路上却几乎看不到有车辆通过了。旁边就是方向相同的大型车车道，绝大多数车都会选择那条路。

沟口站在旁边，揉着鼻子，看向后备厢里的一个纸箱。纸箱里有个大包，能从敞开的拉链缝窥见一沓一沓的万元钞票。每一百万日元捆成一捆，里面装着好几捆。从包的鼓胀程度推测，应该是不小的数额。

“刚才盘检我们的那个警官，应该不可能没看到这个吧。”沟口歪着头，摸着下巴，“可他为什么啥都没说呢。”

“会不会是他不觉得可疑啊？”我说是这么说，心里却想，这么大一笔钱都不可疑的话，整个世界都是清正廉洁的了；连女朋友一怀孕就忙不迭地说“我们本来就是彼此独立的，所以你自己去把孩子打掉吧”这样的无情男人，也能称得上圣人君子了。

“这个嘛，很明显就是可疑钱财啊。”太田晃动着如同巨型皮球一样的身体说。

“会不会是警察没仔细看啊？”或许是因为警惕着周围的情况，沟口的眼睛看起来闪闪发光。

“你说谁打开后车厢会看不到这个纸箱子啊？”我这会儿才发现自己的高跟鞋跟折断了，难怪身体总往一边歪。

“那你们说，刚才那个警察会不会只看了纸箱，没拉开拉链检查呢？他会不会嫌麻烦就没打开啊？”太田说着说着已经开始烦了，“所谓的盘检纯粹是走形式，根本不会认真检查。他们都很随便的，对吧，沟口先生，我说得没错吧？”

“就算是走形式，把这么可疑的纸箱子里装的这么可疑的包里的这么一大笔可疑钞票都漏掉，也太过分了吧。那根本就不能算盘检了吧，只能算用纳税人的血汗钱制造交通堵塞吧。”沟口加重了语气。

天上落下冰冷的东西，我摊开手掌，心想是不是下雨了，却迟迟没接到一滴水，便认为只是自己的错觉。就在这时，水滴又落了下来。啊，我还没来得及仔细思考，雨点就猛地多了起来。

“还是先回车里去吧。”

不等二人回答，我已兀自坐进了车后座。

坐稳之后，我开动大脑，回顾起刚坐上这辆车，也就是大概三十分钟前发生的事情。

我前面，也就是驾驶席和副驾席上坐着两个男人。这是辆很旧的车。下午六点过后，天色就暗了下来。因为我是被突然塞到车里的，所以没来得及分辨车的颜色，但我猜测，应该是辆深蓝色或黑色的车子。透过磨砂车窗，我看着大楼的灯饰和路灯缓缓向后流去。我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很吵，因为鼻息被胶带挡住，每吐一次气都会反弹回来。我挪到车后座的右边，开始观察副驾上的男人。

他是个圆脸男人，胖得我都想感叹安全带居然扣得上。他留着一头卷发，身上的西服一点都不合适。双手一直在摆弄什么东西，还噘着嘴，侧脸看来就像正在出神地玩玩具的幼儿。

“喂，太田，你在干什么呢？”驾驶席的男人说。因为被座椅挡着，我看不太清楚他的样子。但根据刚才在人行道上得到的印象，他应该是个目光凶恶的中年恶棍。“刺啦刺啦刺啦的，吵死了。”

车子停了下来，好像是遇到了红灯。开车的人猛踩刹车，车身剧烈抖动了一下。

“没，就是张CD，是海外进口的哦。Rockpile[1]的专辑，我以前经常租来听，刚看到，就买下来了。”那个被叫作太田的男人目不斜视地说，就像对妈妈撒娇耍赖的小孩子一样。

“你啥时候买的啊？”

太田并没回答，而是用手指抠着CD盒。

“用塑料纸包住了，拆不掉啊。我总在想啊，这玩意儿难道就不能改进改进吗？”

“应该有地方让你撕开吧。”

“沟口先生，问题就是没有啊。就算有，那玩意儿也会撕到一半就断掉。这层东西到底是干吗用的啊。别好不容易买了回来，还要担心会不会一辈子都拆不开它。”

“怎么可能。”

“那个呢？在超市买东西的时候，不是能领塑料袋嘛。[2]”

我偷偷想，为了保护环境我们应该自备购物袋。

“为了保护环境我们应该自备购物袋。”应该是出于偶然，沟口说出了同样的话。

“那些塑料袋有时候也很难弄开，对吧？两面紧紧地贴在一起，那应该是静电造成的吧。我总是用手指头用力搓，但就是搓不开。”

“你到底在说啥……”

“你有没有担心过，自己要在超市搓塑料袋，一直搓到老呢？”

没有。我很想说，却说不出来。

“没有啦。”沟口回答，“听好了，工作只要一样一样地做好就行。因为你总想一次全部完成，所以才会失败。比如超市的塑料袋，先别急着弄开，要吹口气……”他解释到一半，又闭上了嘴。“为什么我必须跟你这种家伙一起工作啊。”他自言自语着冈田要是能回来就好了的样子，就像店长面对笨手笨脚的新人，无比想念以前的老店员一样。

“啊，冈田先生有可能回来吗？”太田猛地抬起头来。

“鬼知道。”

“他是让沟口先生害得被灭了口吧。你真是太没责任感了。”

“吵死了，现在还不能确定他被灭口了吧。”

“被毒岛先生盯上的人，你觉得还有希望吗？”

之后车子就启动了。可是，引擎马上伴随着一阵尖厉的声音熄灭。沟口慌忙转动钥匙，车子终于恢复了振动，总算开始慢慢吞吞地往前走。

“这年头居然还有手动挡。”沟口忿忿地说，“完全开不习惯啊。”

“现在这个世道，什么都得守规矩啊。[3]”

“你理解错了。”

驾驶座上的沟口小声说了句“怎么堵车了”，副驾上的太田跟着说：“对了，沟口先生，我以前一直把二列纵队理解成二列堵车呢。[4]”说完，又继续用指甲抠CD盒，边抠还边咂着舌头骂娘。

车速越来越慢，我看着窗外，推测这辆车已经沿着国道往北开了很远。接着我挪动身子看向前窗，发现前面热闹得很。虽然周围被夜幕笼罩，但唯独前方的道路上一片红，因为全是一排排的刹车灯。除此之外，还有很多划着扭曲线条的红色灯光，原来是交警的引导灯。

“是盘检啊。”沟口大声说道。

副驾上的太田总算抬起了头。“盘检吗，那可糟糕了。”

由于他的反应实在过于缺乏紧张感，让我忍不住要发笑。随后我又开动脑筋，考虑自己该怎么做。

我在考虑，在这个时候碰到盘检，要如何做才能对自己有利，怎么做会对自己不利。

“沟口先生，会不会是那个啊，这个盘检该不会是在找我们吧。”太田依旧捧着那张打不开的CD，同时手指向前方。

“应该不是吧。我们可还什么都没做。”

“可是……”太田说着，扭转巨型气球一样的身体，看向我这边，“我们不是带着这个女人嘛。”

“把人家放车上就要被抓啦？那肯定是在盘检别的事件。真不走运。”沟口叹了口气，“喂，趁现在快把她的胶带给撕了，被人家看到一个被胶带卷着的人肯定不行。”

“啊，好。”太田慌忙转动气球一样的身体，但马上就被安全带扯住了，身子像个皮球一样弹了回去。于是他一边艰难地解着安全带，一边向我伸出手。

“别太明显了。”

“好。”他说着，先把我嘴上的胶带扯了下来。虽然很痛，但总算没有了胸闷的感觉。“伸出手来。”太田不高兴地说。我转过身，把被捆在背后的双手伸过去。手腕上的胶带被撕掉了，我赶紧用恢复了自由的手揉了揉鼻子，实在是太痒了。然后，我想起上衣口袋里的信封，不由得用手按住了胸部。被塞进车里时，我还担心信封会歪掉，露出头来，看来是我多虑了。

“听好了，你别想打什么歪主意，我们可是连你的地址和名字都掌握了的。就算你跑了，我们照样能把你找回来。”驾驶席上的沟口的声音充满威胁感。

“对哦。”太田随声附和，但这人的声音却有点傻气。

车刚动起来又停下了。虽然不太清楚盘问点离这里还有多远，但所有车子肯定在那里逐一接受了检查。驾驶席的车窗突然打开了，我正奇怪，却见外面站着一个身穿制服的警察。

“前面正在组织盘查，抱歉耽误几位的时间了，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我虽然看不到警察的脸，但可以想象，他虽然口头客气，表情一定很严肃。

“我们可以配合，”沟口满不在乎地说，“不过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警察并不回答，而是径直离开了。

“居然无视我们！真是气死人了。”副驾上的太田大声说。

“给我安静点！”沟口训了他一句，然后关上窗户。

“那个，用、用收音机。”我久违地说出了话，“用收音机应该能听到点什么吧。”

我看向后视镜，跟沟口对上了视线，我觉得好像同时听到了“少给我废话”和“这主意不错”的两种声音。

“喂，太田，开收音机。”

太田答应了一声，手指却在一堆按钮之间徘徊，迟迟无法按下去。“那个，开关在哪里啊？”他迷茫地说。

“随便按几个，总能找到的。”沟口冷冷地回答，“不过，广播会播报一个小小盘检的消息吗？”

“这么大阵仗，应该是有什么大事件吧？”

“你可别小看了东京，这里每天都会发生各种各样的事件。”

“沟口先生，经常发生事件可不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哦。”太田插嘴的样子实在太蠢，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喂，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把你带走吗？”

“呃。”突然被问问题，我一下慌了神。

“我们是被人聘来绑架你的。委托人说稍微暴力一点也无所谓，总之要把她带来。”

“那人是谁啊？”

“名字不能告诉你。”沟口说完又苦笑着补充了一句，“不过说句实话，我也不知道对方的名字。”

“我们只管拿定金，干活儿。跟委托人不会有直接联系，因此也不可能知道对方是谁，所以才会问你啊。像你这样的年轻女子，到底为什么会被绑架呢？”

“要说理由的话，应该很多吧。”我说。当然，我很感谢他把今年已经三十岁的我分类为“年轻女子”。

“万事都存在一个因果。因为有了这个，所以变成了这样，懂吗？你之所以被我们绑架，一定有个原因才对。难道不是吗？比如有个男的被你甩了之后，失心疯了，要把你抓起来关着，之类的。”沟口先自问自答了一番。

“之类的……”我敷衍道。

“你到底有没有头绪啊？”

“搞不好我是个超级有钱人家的大小姐，那人是为了赎金而绑架我的哦。”

“真的吗？”

“怎么可能，我就是举个例子。”

沟口笑着骂道：“你少他妈耍我。”

“假设我有些头绪……”我说出了上车后一直在想的事情，“比如说，跟我偷情的对象？”

“你那只是假设吧。”

“这可是有事实依据的。”我半带戏谑地说，“我虽然是独身，但对方已经结婚了。”

“那应该是这个了。”沟口轻易断言道，“反正就是你说了些人家接受不了的话呗。‘你敢跟我分手，我就告诉你老婆’之类的，或者‘给我钱，否则我就跟别人说’之类的。一个人要是到了使用‘否则’这个词的时候，就是真的完蛋了。那种场面可不经常出现在人生中哦。”

我试图回想自己对他——那个外遇对象——说了什么，我记得并没说什么“否则”。我只是追着对方说：“虽然这段关系是彼此独立的，但你也不能说那种话吧。”会不会是自己当时的气势把对方吓到了，所以他才委托别人把我绑走？

“总之，我估计是那男人烦得不得了，想给你好看吧。”

“给我好看？”

“人家都指派我们来绑架你了，搞不好后面还计划了更多可怕的事情哦。听好了，按照约定，我们要把你带到海岸边的仓库背后去。然后要打通电话，工作就完成了。我估计就是这样。”

“估计就是这样？”

“也搞不好会接到更多的委托。”沟口倒映在后视镜里的眼睛眯缝了起来。他并不是在笑，更像在同情自己。

“他叫你们给我好看？”

“直到你开始反省自己做过的各种事情。我不知道最后会变成什么样，总之，这个外遇对象的线索很值得重视，很有可能就是那家伙哦。”

“就是啊，沟口先生。”

“太田，你给我闭嘴。”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真名，但沟口二人轻易便叫出了对方的名字，还唠唠叨叨地商量着行动计划，这些让我感到疑惑不已。他们是说话根本不经大脑呢，还是知道说了也无所谓？换句话说，为了防止我走漏风声，他们会采取什么对策呢？

不知何时，广播响了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音量没调好，车里突然响起“好像还没抓住呢”的轰鸣。我看到驾驶席上的沟口好像吓了一跳，然后慌忙转动旋钮，调低了音量。

“啊，广播打开了呢。”太田飘飘然地说。

看不到脸的广播员说：“田中议员至今仍处于昏迷不醒的重伤状态，同时，东京都内已展开大规模的盘检。”

“应该就是这个了吧？”我指着车载收音机说。因为语调太不正式，听起来不太像新闻播报，应该是某个人在某个节目中的发言吧。

“议员怎么了？”沟口惊讶地说。

继续听广播，情况渐渐明了了。

数小时前，于都内某酒店用餐完毕的众议院议员田中，在乘坐电梯下楼的时候被不明人物刺中了后背。当时议员身边跟着一名秘书，但该秘书被另一名可疑人物吸引了注意力，而那名举止可疑的人马上就不见了踪影。由此可以判断，那人与刺伤议员的男人很可能是同伙，警方现在正在追查二人。

“所以才有了这个盘检啊。”沟口长叹一口气，“要是被误认为是那起事件的凶手，可就糟糕透了。太田，你可不要给我乱说话哦。在通过盘检之前，你都给我老实待着。”

“盘检的时候，会不会检查各位的随身物品呢？”我突然发出了疑问。

太田摇晃着身子，偷窥了沟口一眼。“有没有不太方便被看到的东西啊？”

“嗯，要是被怀疑上，搞不好还要被搜身。要是你口袋里装着不能见光的东西，最好给我塞到座椅下面去。不过，要是真的被搜身，咱们就别想好过了。”

被他这么一说，我将注意力转移到上衣口袋上。

广播里的人又在发表明显是看热闹心理的冗长见解：“发生了这么紧急的事件，恐怕连执勤点的巡警和休假中的刑警都被派出来了吧。真是太可怕了。”

“沟口先生，早知道会这样，还不如干那边的活儿呢。”太田说，“要是去那边，可能就不需要开车了哦。”

“什么是那边？”

“不是还有一个活儿吗，做一个什么交易的中间人？”

我听着听着开始想，这些人就像帮助完成某些犯罪行为的派遣制员工呢。现在到处都是转包啊、子公司啊、外发啊这类的东西，看来坏人的世界也没什么两样呢。

“那边肯定搞不来。我一开始也以为，就是过去做个中间人而已，应该会很轻松。但你知道那是什么交易吗？那可是一个外国佬跑过来卖奇怪的药哦。要是不会说那个国家的话，根本就接不了这个单子。”

“原来是这样啊。”太田呆滞地说，“条件真严格啊。果然做这档小事最讲究的还是语言能力。”他感叹道。

“这个世道，只过了英语等级考试是没有用的。”沟口说。我觉得，他居然知道英语等级考试这件事，实在太奇怪了。“而且，还有传言说那笔交易已经被警察盯上了。搞不好到时候警察突然冒出来，把我们一块儿逮捕了哦。所以我说，幸好我们选的是这个。”

车子停了下来，我们似乎终于来到了队伍前列。向前一看，前方不远处停着好几辆警车，形成一道路障。

沟口打开窗子。

车窗边站着一名戴眼镜的警官，他说：“能请您出示一下驾照吗？”

“好的，你们辛苦了。”沟口可能在假装平静，只见他很有气势地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掏出卡包。

从我的角度看不到驾驶席的沟口和站在车外的警官，但能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

“您是沟冈先生吗？”警察说。

“是的。”

沟冈？他不是沟口吗？我心生疑惑。莫非驾照是假的，沟冈是假名吗？或者说，沟口才是假名呢？

“这是沟冈先生您的车吗？”

“当然是啊。”副驾上的太田绷紧了安全带，身子几乎要贴到驾驶席一侧的窗户上了。

“你给我闭嘴。”沟口尖锐地说完，又平淡地说，“其实这车是偷来的。”我不由得吃了一惊，警察应该也吓了一跳。

“大家正愁没有好车开出去兜风，结果稍微一找，就发现了这辆车子，不仅没有上锁，车钥匙还插在遮阳板后面，既然运气这么好，我们就不客气地开出来了，这样不好吗？”

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难道这就是沟口的对策吗？难道他是在赌，被人怀疑之前先说出另一个问题，再说那是开玩笑的，之后一笑了之吗？的确，沟口虽然没什么问题，但太田却表现出反抗心理。与其假正经，还不如不正经，看起来才更自然。

警察并没有马上回应，但他自然不能就这样放过沟口。他先思考了片刻，过了一会儿，说：“你能报出车牌号码吗？”

沟口嫣然一笑道：“对啊，你得跟我确认这个啊。”然后马上流利地念出了车牌号。

警官走到车前，弯下腰，应该是在查看车牌吧。不一会儿，他走回来说：“都对了。”

“那必须的。”沟口笑道。

这辆车到底是偷来的，还是沟口自己的呢？

警官又不说话了。副驾上的太田挪动身子，把脸转过来看着我。似乎在无言地警告我：“别捣乱，别瞎说，别想跑。”我一动不动，因为一时也想不出究竟该怎么办。

“能请你打开后备厢吗？”

“啊……”沟口犹豫了。

“里面放着什么？”

“不知道，最近都没打开过，搞不好里面放了个死人哦。”看起来沟口这个人是那种被逼得越紧就越爱胡说八道的性格。

“随便你怎么查都行。”他斜着身子，摸索着拉了一下把手。后备厢的盖子自动打开了。警官快步走向车后。

“沟口先生，后备厢里装了什么来着？”副驾上的太田虽压低了声音，但听起来还是比一般人的声音都要大。

“鬼知道，我都没打开看过。”

“但你刚才不是把车牌号背出来了吗？”

这句话似乎让沟口十分受用，只见他用略高的语调说：“还好啦。话说回来，你最好也给我把车牌号记下来。为了防止这样的状况发生，偷车的时候至少也要把车牌号记住。”

“是，受教了。”

我听着依旧缺乏紧张感的两个人的对话，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呆呆地看着外面。停在旁边的车子旁也围了两名警官。那辆车似乎不是日产的，因为驾驶席在左边，司机正与其中一名警官交流。过了一会儿，车子就开走了。那辆车并没有被检查后备厢，看来并不是所有车子都要像我们这样。

“啊，我一个人没问题的。”听到那清晰的声音，我抬起头来。虽然不知道是谁说的，但当我环视车窗的时候，再次听到了同样的声音。“不，很快就结束了。”看来，应该是绕道去后备厢的那名警官正在对同事说话。

“那个，这辆车……”我探出身子，凑到驾驶席旁边。我很想向沟口确认这辆车到底是不是偷来的。但与此同时，警察也回到了窗边。

“没什么问题。”他对沟口说。

“是吧，我就知道没问题。”沟口理直气壮地应了一声，然后转动钥匙，点燃引擎。

车子刚走出不到一百米，副驾上的太田就记起来我的双手还是自由的状态。

“沟口先生，给她捆起来吧。”

“不是给她捆起来吧，是当然要捆起来，快点儿！”

“是啊。”太田说着，又“啊”了一声。紧接着，抱起了头。我正奇怪他在干什么，却听到他带着哭腔说：“对不起，没有胶带了。”

“没有了？刚才还有那么多。”

“我好像忘拿了。”

“放哪儿了？”

“就是我们把这女人塞进车里的时候。当时沟口先生不是抓着她的手腕，我给缠上了胶带嘛，然后把嘴巴也贴上了。最后沟口先生不是说：‘把她塞到后座上去。’我嫌胶带拿在手上不方便，就放到车顶上了。”

“那时候，胶带就在车顶上了？”

“是的。然后，我把她塞进了车里。”

“那之后不把胶带从车顶上拿下来可不行哦。”

“嗯，是不行。可是我偏偏忘了拿，直接把车门关上了。”

“那，胶带就被扔在车顶上了，对吧？”

“车子一开动，胶带就会滚下去。所以，没有了。”

沟口做了好几次像深呼吸一样的叹息，应该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吧。但凡领着一个无能部下的上司，可能都要与这样的压力作斗争吧。不一会儿，沟口说：“好，我知道了。”那是强装镇定、故作开朗的语调。或许他已经意识到，就算对徒弟的失败唠叨得再多，也纯粹只是浪费精力，根本不会有半点成效，还不如积极解决问题。“很好，我知道了。先停车，然后把女人塞到后备厢里。这样我们就不需要胶带了。”

“真不愧是沟口先生。”太田高兴地说。

原来如此，还有后备厢这一招啊。我也感慨起来。

“那我就停在路边了。”沟口转动方向盘，车速慢了下来。刚把车停下，沟口就打开了后备厢。太田马上下车，把我从车里拽了出来。我一下子撞到车身上，痛得不得了。鞋跟估计就是那时候折断的吧。

太田拽起我的手，把我拉到车后面，叫我钻进后备厢里。

可是先行到达的沟口却瞪大了眼睛盯着里面，一动不动。“喂，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他惊呆了。

太田定睛一看，可能是发现了钞票，吓得他松开了我的手。

于是，文章刚开头的场景出现了。换句话说，时间回到了现在。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盘检的警官为什么会漏掉这一口袋钞票啊！”

我坐回后座，一边摆弄鞋底的断跟，一边回想盘检时的情景。

“我觉得打开后备厢的那个警官不太可能看不到那个纸箱和那个包呢。”

“那当然了，你刚才不是才说过嘛。不管是谁打开后备厢，都不可能看不到那个箱子。一点儿都没错。”沟口的声音越过驾驶席座椅传过来。

“也就是说，刚才的警官肯定发现了那些东西。我说得没错吧？”

“他发现了钞票，但还是把我们放走了。为什么呢？”

“比如假意将我们放走，实际在后面跟踪之类的？”

“在后面跟踪……我们吗？他们不会就在附近吧？！”沟口突然左右张望。

“又或者是这个样子，”我把脑子里想的都说了出来，“因为刚发生了国会议员被刺伤的大事，所以他对别的事情提不起兴趣。”

“你能肯定一大口袋钱跟国会议员被袭毫无关系吗？这到底是怎样的判断力啊。”

“人家就是放了我们一马。”

“你是傻子吗？不管有没有关系，只要是可疑人员，警察就会调查啊。”

被沟口一呵斥，太田顿时就蔫了。

“又或者，”趁此机会，我说出了心中认为最有可能的想法，“又或者，那警察其实想把那笔钱搞到自己手里。”

“自己手里？你是说他看到那笔钱，什么思想觉悟都没有了吗？”

“可是，他要怎么弄到手呢？钱不是在我们车里嘛。”

“你别问我啊。”

“总之，警官看到那笔钱，马上产生‘我要了’的想法。我们姑且先这样想吧。”我说，“如果站在那个警官的立场上想，他既不能当场把钱拿出来，又不能宣称‘这辆车里有可疑钱财’，因为那样一来，钱就会被当成证据收走。”

“那的确就不能据为己有了。”太田一边点头一边哼哼。

“所以他才把我们放走了，并打算在另一个地方把我们抓起来，之类的……”

“之类的……”沟口把我的句尾重复了一遍。

太田马上作势要跳出副驾，想检查后方有无车辆。沟口制止了他。“别慌啊。”然后又对我说，“你说的那种可能性很低吧？”

“低吗？”

“听好了，那个条子认为那笔钱是我们的。钞票主人在场，要强抢可是很麻烦的。在盘检时也就算了，你要他事后再追上来，从钞票主人手里抢钱，那可是十分费事的哦。”

太田夸张地点点头。“的确，那家伙应该不知道我们这车是偷来的。”

果然是偷来的吗？这一点我总算弄清楚了。

“不是偷来的，只是它恰好放在那里，对吧？车钥匙还夹在遮阳板后面。因为担心这辆车放在那里会被人偷走，我们这些人才会好心地帮忙把它开到安全的地方。仅此而已。”

“啊，是啊。”太田只是摇摇头，就造成车身一阵晃动，“就像我们捡到钱包，正在寻找派出所一样。”

外面已经彻底变黑了。这段时间只有两辆车从我们旁边经过，周围一片寂静。在车里与这两个神秘人物度过的时间，让我觉得有些虚幻。

“等等。”沟口的声音突然撕裂了车内的空气，“要是他知道呢？”

我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知道？谁知道啊？”我一不小心用了跟朋友聊天的语气。

“我是说，那条子会不会知道这辆车是偷来的；又或者，他根本从一开始就知道车里有这么多钱？”

“那个警官吗？”

“是啊。他知道这辆车是偷的，也知道里面有钱，甚至在我们到达盘检点之前就知道了。”

“为什么？”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啊，搞不好那家伙就是车里那堆钞票的真正主人哦。”沟口说完，双眼似乎要射出光来，简直恨不得跳起来大叫“没错，就是这样”！

太极端了。我无言以对。可是，副驾上的太田却高声附和道：“对啊，就是那个啊。”

“那个是哪个？”

“是那边的活儿啊。就是我们差点儿接了的那个，沟口先生刚才不是说了吗，需要外语能力的那个。”

“交易的中间人！”沟口也被太田的兴奋传染了。

“没错没错。我们可不可以假设，那个条子强抢了交易的钱呢？”

“太田，你偶尔脑子也不错啊。”

“那有可能吗？”我感到半信半疑，应该说，根本没当真。

“嗯，有可能，完全有可能。”沟口好像随时都会高举双拳，大吼“我发现真相了，如今，真相就掌握在我手中”。不过他实际说的是：“然后，那家伙就把钱藏在了这辆车里。”

“难道这是那位警官的车吗？”

“他应该只是盯上了这辆被长期弃置的车子吧？不管怎么说，他把抢来的钱藏在了这辆车里。”

“藏在车子里，风险有点高吧。”

“还能有什么办法。再说了，突然发生国会议员遇刺事件，他也没时间考虑别的了，不是吗？因为所有巡警和刑警都被紧急派遣出去了，就算他着急忙慌的想找地方藏包，也来不及赶到藏匿地点啊。”

“于是他就想等盘检结束后再慢慢回来取，是吧？”我实在不想泼前面那两个人的冷水，只得努力跟上他们的思路。

“答对了。”沟口似乎把自己当成抢答节目的主持人了。

“那太不可能了，警官肯定只是不小心看漏了而已吧。”我很有自信地再次强调。

“不过，这可真是杰作啊。”我拼命屏住气息，专心聆听。

“什么杰作？”

“那家伙正忙着盘检，却看到自己藏钱的车子开过来了。当时他的第一反应肯定是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还会陷入恐慌。”

“嗯，那样肯定会吓一跳的。”

我为这两个人毫无意义的对话感到无奈，但一想到正负责盘检的警察猛地看到一辆自己认识的车开过来，大吃一惊、神情狼狈的样子，又觉得十分滑稽，忍不住露出了笑容。而且，这个沟口还口口声声对那个警察说这是自己的车。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不就是眼睁睁地看着装了‘自家钱财’的车子开走啦。”

“他也没办法吧。毕竟也不能死皮赖脸地说：‘这是我藏起来的钱袋子，你要还给我’吧。顶多只能要求我们把车子停在什么地方。”

“不过，他检查了你的驾照吧？有可能会跑到那上面的地址去要钱哦。”我指出来。

“原来如此，还有这招啊。”沟口说。但他看起来高兴得很，似乎觉得什么事都不重要了。“遗憾的是，那张驾照是假的。上面的住址住着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美国人。”

“我在电视上看到过，似乎有什么机器能追踪他人的所在地。”

“你是说GPS吗？”我说。

“啊，就是那个。你们说包里会不会就有一个啊。”

“最近好像只要事先登记一下，连手机和小灵通都能追踪GPS信号了呢。”

“那盘检的时候，条子会不会把GPS或者手机藏到包下面了呢？”我半开玩笑地说。

没想到沟口和太田却齐齐大喊“很有可能”，然后忙不迭地下了车。

后备厢里有纸箱，纸箱里有大包，当沟口伸手进去掏出一个智能手机时，我彻底无语了。雨已经下得很大了，我们都没有伞，只能在雨里淋着。

“那个……”我光是抬手指着智能手机，就好像花光了全身的力气。

“你说中了呢，那个条子在盘检的时候把这玩意儿塞进来了。那边完事之后他应该就会搜索信号吧，我们的大概位置他应该很快就会发现。”沟口说着，面带嫌弃地捻起智能手机，“或者这玩意儿一开始就在里面了，从他抢了钱藏到车里的时候，为的就是防止找不到这个包。”

“那等会儿这个地方就会被发现，然后警察就会来抓我们了吗？”太田惊慌地说着，看向昏暗的车道。

“呵呵。”沟口哼哼两声，挠了挠鼻子。他看了一眼车子，移开视线，很快又惊讶地看了回来。只见他盯着车牌，“咦”了一声。

“搞错了啊。”他说。

“搞错了？”

“盘检的时候我说的车牌号，我以为自己记住了，其实记错了。你看，倒数第一和第二个数字，我给记反了。”沟口把数字重复了好几遍。

我早就忘了他在盘检时说的是什么号码了，所以也无从得知他到底说对没有。

“也就是说，那条子明明听到沟口先生念错了号码，还是把我们放过去了吗？”

“这下没错了，那家伙从一开始就计划让我们过去。”

“哦。”我呆呆地应了一声，然后说，“可是，就算那位警官最后要来，也不是马上就能来啊。”接着我又补充道，“不是因为盘检还没结束吗？”

“是啊。”

我做出了决定。“所以，我们要趁现在啊。”

“趁现在？”

“我们三个平分了这笔钱，然后各自逃命吧。要是只把钞票拿走，是无法用GPS追踪的。”

沟口和太田沉默了片刻，马上两眼发光地说：“好主意！”

他们的反应实在太单纯了。这种仿佛面对不知怀疑他人、纯洁干净的少年一样的感受，既新鲜又滑稽，同时充满感动。这两个人淋着雨，头发湿嗒嗒的，看上去就像两个大孩子。

很快，他们就不知从哪儿搞来了几个便利店的塑料袋。待我回过神来，他们已经开始往口袋里扔钞票了。当然，这几个口袋根本装不完所有钞票，但二人好像并不在意，他们似乎从一开始就不打算把所有的钱都带走，也不知是他们无欲无求，还是神经大条。

“给你。”沟口突然塞给我一个袋子，看来他已经把我的那份也装好了。雨水打在塑料袋上发出噼啪声，我往里一看，袋子里至少装了五百万日元的钞票。我接过来，连声道谢。被淋湿的刘海垂下来，贴在脸上，让我很不舒服。

沟口和太田十分爽快，他们说：“好了，我们得赶紧消失了。你也用这笔钱买双新鞋吧。”然后转身就想走。

“呃。”被丢在一旁的我叫了一声，但我感觉那个字仿佛落在了脚边，沉进了水洼里。

原来如此，我得救了。过了一会儿，我才突然冒出这个想法，紧绷的肩膀也松懈下来，这才总算有心情去想。雨水真冷。只是，当我再吐出一口气，抬脚准备往前走的时候，猛地又看到了沟口的脸，吓得我差点儿仰天跌倒，口中发出了一声小小的尖叫。

“我刚想起来，有人委托我们绑架你来着，这可是我们的活儿啊。”他挑起一根眉毛，“那岂不是不能放你走吗……差点儿就把你放走了，真不好意思。”

“你何必想起那种事情来呢。”雨越下越大，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让我很难受。

“不好意思，我们也是受人所托，不干活儿是不好的，这事关乎我们的信誉问题。跟我来吧。”

我反射性地说“肯定不会有问题的”，现在不是矜持的时候，必须强硬一些。

“什么没问题啊？”

“我觉得，已经没有人恨我了。”

沟口皱起眉头。他似乎因为我这句出乎意料的话开始警惕起来了。

“为什么已经没有了？”

“那个委托人，可能已经不在了。至少没有意识了。”

“什么没有意识了，难道你真知道委托人是谁吗？”

“你刚才不是告诉我了吗？说一定是那个外遇对象。”我想起我的外遇对象。虽然早已决心与他分开，并对以后的行动做好了准备，但一想到那人已经不在了，心还是会有些抽痛。此时我已认定，那个人不会再恢复意识了。

我跟沟口谈话的时候，太田悠哉游哉地站在一边，甩着手上的塑料袋说：“沟口先生，我们快走吧。”

“我认为，这个委托应该不是我的外遇对象直接发出的。”

“搞什么，你的外遇对象是个很了不起的人吗？”

“就算是他委托的，我觉得，现在他们也顾不上这茬儿了。”

沟口直直地盯着我。他表情严峻，好像随时要扒了我的皮。虽然有时候会说些傻话，但他毕竟是在黑道上走到了现在的男人，这么一想，我不禁毛骨悚然。因为害怕会被当场弄死，埋到深山里，我不禁有些恍惚。

可是，沟口却说：“唉，既然如此，那就算了吧。”还对我笑了笑。然后又说：“回见。”就转身离开了。不断落下的雨水，就像替他遮盖身影的窗帘。

被扔在原地的我抓着塑料袋，远离车道，长出一口气。浑身湿透的我走在路上，担心沟口又跑回来。我脱掉了高跟鞋，本来打算找个地方随便买双凉鞋，但考虑到光着脚去买鞋过于引人注目，于是看着双脚，烦恼着要不要再把鞋穿上。

我再次确认信封还放在上衣口袋里。虽然没仔细往信封里看，但里面肯定有一把刀。当我在地铁车厢里，从一个陌生的西装男手上接过这玩意儿时，就摸到了刀子的形状。凶器是一把刀。想必那个西装男也是从别人手里接过这东西的。

“你在哪里？”对方马上接了电话，声音听起来有些慌张，“你迟迟不联络，我很担心。”

我正好站在一个公交车站旁边，就把那个站名报了过去，接着解释道：“我刚才差点儿被两个不认识的男人绑架了。”过了一会儿又说：“嗯，现在已经没事了，信封在我这里，我会按照预定计划把它扔掉的。”

我并不知道究竟是谁安排了这个计划。不过我推测，参与这个计划的所有人多少都对那个叫田中的男人心怀怨恨。身为一名国会议员，自然会有很多仇家，而像我这样，跟他外遇之后又被要求“搞清楚立场”的人肯定也不少。在杀害田中的计划里，我被分配到了丢弃凶器的角色。从现场逃离的凶手把凶器放到信封里交给某人，那个某人又把东西传递给另一个某人。最后信封到了我手上，由我处理。我将把它带回家去，当成家庭垃圾扔掉。凶器就像接力赛的接力棒一样，被传递数次，然后丢弃。

沟口在车里也说过，事情只要一件一件做好就行了。我们必须分工合作。

不过我万万没想到，田中竟然还想绑架我。看来他也觉得我是个绊脚石。真是太过分了，这种事情是一个巴掌拍不响的啊。

手上提着的几百万元钞票已经湿透了。我穿着吸满了雨水的丝袜走在大街上，走一步挤出一点水来的感觉真够恶心的，不得不不时停下来一次。不过我很快就适应了这种感觉，然后就再也没停下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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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活跃于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到八十年代初的英国流行摇滚乐队。

[2] 有种超市是结账后向收银员领取自己需要的塑料袋，另外走到外面的平台上自行包装，并将购物篮放到旁边的回收处。

[3] 沟口先生说的是Manual car，太田把Manual理解成了类似于洋快餐店员工操作手册那样的东西。

[4] 日语里的二列“縦隊（纵队）”与“渋滞（堵车）”发音相同。

第四章　小兵

冈田君是问题儿童。午饭时间，班上的女孩子们这么说。

转头一看，冈田君坐在稍远的地方，虽然与同班同学们坐在一起，但他一言不发，只顾着搅动勺子。女孩子们的声音虽然挺大，但他应该没听见。

“我妈妈说，他是个问题儿童，而且情绪很不稳定哦。”女孩子继续说。虽然不太明白那些话是什么意思，但至少“不稳定”这个词她懂了。

摇摇晃晃，有点危险的感觉。

四年级换班后，她头一次跟冈田君同班[1]。如今已经过去三个月了，他们却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冈田君身材高大，头发短短的，看起来很矫健；话很少，看起来很老实的样子。虽然他好像没什么特别亲密的朋友，但也看不出来哪里危险。

不过，冈田君倒是时不时会做出些令人大吃一惊的事情。

比如五月份。他突然试图在全班女生的书包上画小小的涂鸦。有一天上体育课的时候，他突然说：“老师我肚子痛，要去厕所。”得到班主任弓子老师的许可后去了，却过了很久都没回来，结果他是去画女孩子的书包了，还被正好路过的校长发现。

头发稀少、眉毛浓密的校长平时看起来乐呵呵的，可一旦生起气来，就可怕得好像随时会喷出火来，所以我们都很害怕他。

“当时校长先生气得脸都红了，冈田君一直低着头，而弓子老师则努力想当和事佬。”这是某个悄悄跑去教师办公室偷听的同学说的。

放学后，冈田君的妈妈好像也被叫来了，当时的情况也是听一个放学后留下来进行乐器吹奏练习的同学说的。

“他妈妈个子高高的，长得特别漂亮，我都吓了一跳呢。她抽了冈田君一巴掌，气得大吼大叫，更让我吓了一跳。”紧接着这个同学又说，“他妈妈还说‘我怎么养了你这个不肖子’呢。真是太吓人了。”

那时候，弓子老师插进来安抚道：“算了算了，冈田夫人。”

冈田君的妈妈是个大美人。冈田君的妈妈很可怕。总是挡在中间的弓子老师真辛苦——这就是我所得到的情报。

没过几个月，冈田君又被骂了。

这次可比上次的书包恶作剧还要严重。早上上学时，同学们发现校门附近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了，正奇怪是怎么回事儿，原来，是校门旁边的墙壁被涂成了蓝色。

那面原本是水泥色的墙面上，突然多出了一个用油漆涂成的蓝色长方形，看起来格外显眼。

听说那是冈田君干的哦。我刚走进教室，就听到同学们在议论。“他是一大早过来涂的，还是趁着晚上过来的呢？”

今天本来是学校组织去爬山的日子，大家定于五点钟在学校集合，然后乘坐大巴前往附近的山上。可是因为大巴公司的安排失误，实在找不到司机了，只能把日期延迟到后天。

莫非冈田君对延迟不满意吗？有的同学议论道。没想到那个冈田君竟然这么关心学校的活动，这让我感到十分惊讶。

冈田君好像又被叫到办公室去了，我不禁想象：校长肯定又在喷火，美人妈妈肯定又在抽耳光，而弓子老师肯定又在做和事佬了吧。

然后，女孩子们又说：“冈田君是问题儿童。”

其实我不是很明白，问题儿童究竟是什么意思。

如果有“问题”儿童，是不是也有“答案”儿童呢。莫非冈田君提出问题，然后由别人来负责解答吗？我想象着。

几天后，长期出差的爸爸打电话回家，我跟他探讨了关于“问题儿童”的事情，结果被他夸奖了。他说：“‘问题儿童’对应‘答案儿童’，你这个见解很独到。”爸爸的语气显得很高兴。

得到爸爸的赞赏，对我来说是最高兴且最自豪的事情。因为爸爸在一家外贸公司工作，经常到国外去，虽然理所当然地待在家里的时间会变少，但他多劳多得，好像在公司也受到了提拔，无疑是我的榜样。而且最近爸爸把他“真正的工作”，也就是那个惊人的任务内容告诉了我，让我愈发尊敬他了。

在被爸爸夸奖“见解独到”后，我把冈田君被班上的同学说成“问题儿童”的事情告诉了他，又把书包恶作剧事件说了一遍。

结果爸爸马上压低声音说：“我知道答案了。”把我吓了一跳。

“知道答案了？”

“你还记得以前看过的一本画册吗？强盗找到主人公的家，为了日后上门抢劫，而在门上留下了×号。”

我想起来了，那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的故事。

“后来有人发现了那个记号，就在所有人家门上都画了×，对吧？”

后来，强盗们不知道哪个才是他们做了记号的门，只好作罢。他们真厉害啊，我当时很是感慨。

“冈田君可能就是想做同样的事情哦。”

“啊？”

“比如说，一个坏人想对你们班上的女孩子干坏事，就在那女孩子的书包上做了记号。或者那个女孩子的书包上本来就有个醒目的记号。”

“比如说绑架？”

“那个太糟糕了，我想都不敢想。不过，可以假设是那样。”爸爸说，“冈田君很有可能发现了那个被做了记号的书包。”

“于是，他就在所有女孩子的书包上都做了同样的记号！”我兴奋起来。这简直就是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嘛。同时我也很感动，爸爸的推理实在是太厉害了。

“也就是说，冈田君是个会提出神秘问题的问题儿童。”

“然后，爸爸把问题给解开了。”

接下来，我还打算把前几天发生的油漆事件也告诉爸爸，并认为如果是爸爸，肯定能一下子就给出回答。

可是，妈妈恰好从超市回来了，害我顿时手忙脚乱起来。

爸爸正在欧洲出差，国际长途很浪费钱，让妈妈发现不会有好脸色。每次我跟她说：“爸爸打电话回来了。”她都会很在意电话费的问题，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搞不好妈妈对爸爸出差这件事本身就很不高兴。

要是她知道了爸爸真正的工作，应该就很支持了。

我爸爸不是公司职员，不，搞不好他真是公司职员，但实际上，他做的都是保护情报、夺取情报、进行秘密联络等类似间谍的工作。这只有我才知道。

发现真相的契机在于一个神秘的女人。一天放学路上，与同学分开后，我一个人走着，突然被一个黑衣服的高个子女人叫了名字，她还冲我笑。学校老师总是不厌其烦地说，陌生人打招呼千万别理睬，但真的发生了这样的事，我还是没办法干脆地将其无视。我不由自主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你父亲的事情哦。”那女人神秘兮兮地说着，并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让我感觉整个世界霎时变成了黑白两色。

那天晚上，我把这件事说了出来，爸爸听完面色阴郁。随后有一天，他趁着我们两人独自出门的时候，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我。

“其实爸爸正在做一项秘密工作。”他用了机密任务这个词，“因为是个机密任务，为了不给家人带来危险，我一直瞒着你和你妈妈，不过现在似乎暴露了一些。”

我大吃一惊。吃惊的同时，还感到了恐惧。因为很可能有人想阻挠爸爸的工作，而那个人很可能会把矛头指向我和妈妈。这个可能性，十分大。

见我被吓得面色惨白，父亲很快换上平缓的语调。“不过没关系的。”接着又断言道，“因为爸爸还有许多伙伴，他们会保护我们的。”

这句话虽然让我安心了不少，但我还是很担心是不是真的没关系。那会不会是父亲为了让我安心而编造的谎言呢？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

因为过了一阵子，几个陌生人突然跑到我面前。放学路上，一个穿西服的男人过来对我说：“我是你父亲请来的保镖。”另外一个男人告诉我：“问题已经快解决了。”

又过了不久，我们一家人从超市回来，父亲偷偷对我说：“现在已经没事了。我的事不会再拖累你们了。”

我松了一口气的同时，整个人也呆滞下来。因为这段时间的经历虽然惊险紧张，却也让我感到兴奋不已。

于是，我就这样知道了父亲在做特殊工作。

这是令我骄傲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秘密。

仔细想想，其实父亲的动手能力很强，对各种消息也很灵通。

每逢有暑期作业，他都会先帮我一起搞自由发挥和研究，而且最喜欢做实验。

当我们用小镜子反射太阳光，尝试那道光能射多远的时候，我说了一句：“这个都能当武器了吧，因为太阳光会把眼睛搞坏。”那时父亲露出尴尬的表情。他很可能真的用过那种武器，或者遭遇过类似的惊险场面。

从幼儿园开始，每当他吩咐我做什么事情，我回以一个军礼的时候，他都会高兴得不得了。

“遵命！”我“啪”地绷直身子说，“保证完成任务。”然后敬一个礼。

这时父亲都会直呼我的名字，然后说：“祝你成功。”

莫非对父亲来说，军队是很亲近的存在吗？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

我曾经在电话中问：“爸爸会用武器吗？”

他笑着回答：“有时候会。”还说：“我会利用身边的东西当武器。”

“就像挂衣服的衣架？”我想到了以前看过的电影画面。

“那也可以啊。总之，要善于利用身边的东西来当武器。”

父亲的话犹如醍醐灌顶，让我深深感慨。我说：“原来如此。”同时兴奋起来，因为我知道，父亲不是个简单的角色。

虽然父亲到外国出差，我总是见不到他，但想到父亲也有自己的任务要完成，我就忍住了寂寞。

在我快要挂上电话时，父亲突然说了句：“对了。”

我已经听到母亲走进家门，把伞放在玄关的动静了，便略显焦急地小声问：“什么？”

“你学校有没有个叫弓子的同学啊？”

“啊？”

“弓子妹妹。”

“爸爸，你忘了吗？我现在的班主任就是弓子老师啊。”

“啊，是吗。”父亲吃了一惊，若有所思地说。

我实在不明白他为什么会突然说出老师的名字，便问：“弓子老师怎么啦？”但听到母亲渐渐逼近的脚步声，又迫不得已地说：“我得挂了。”

“你要小心你老师。”父亲说。

“啊？”我一不小心又多说了一句。

“最近墙上不是有油漆的涂鸦吗？”

我听了大吃一惊。“你是说冈田君？”

“那是冈田君干的吗？”

此时母亲走了进来，我只能挂了电话。

那次电话之后，我混乱地打发着校园生活，每天都忙于做作业、玩耍和看电视，根本没时间在意父亲在电话里说的事情。不过，冈田君的事情，以及父亲说的那句“你要小心你老师”，我还是多注意了一些。

一开始，我还以为弓子老师是什么危险人物。她会不会是隶属于与父亲敌对的势力中的大坏蛋呢？不过过了一段时间，我又想到另一种可能，那就是弓子老师可能面临着危险。

冈田君再次引起全班同学的关注，是一周以后的事情了。

那天开年级大会，有个同学举手说：“冈田君弄丢了一个躲避球。”那个同学体格强壮，头脑聪明，是班上引人注目的角色。而且，他经常对别的同学，甚至老师说三道四。他母亲是位著名学者，还经常上电视。我母亲常常无可奈何地说：“世上恐怕不存在能说得过那位妈妈的人。”

“啊，躲避球丢了吗？”弓子老师吃了一惊，“真的是冈田君弄丢的？”她看了看全班同学。

没有人回答她，冈田君也只是看着窗外。

“因为我看到冈田君最后拿着那个球，砸到墙上了。”秀才同学尖锐地指出。

“不过，只凭这个可不能断定哦。”弓子老师二十八岁，比班上同学们的妈妈都要小，但为人很踏实，值得信赖。她生起气来虽然可怕，但其余时间都小心翼翼的，避免对学生使用苛责的语言，语气十分温柔。

“冈田君，是这样吗？”

全班同学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冈田君身上。而冈田君则跟平时一样面无表情，看起来很没精神。只见他喀拉喀拉地拉开椅子，站起来说：“我把球放回球筐里了。”

“冈田君用的球不是绿色的吗？绿色的球一共有三个，现在只剩下两个了。”

“先别急。”弓子老师微笑着摆了摆手，似乎要把即将翻滚起来的惊涛平息下去，“冈田君不是说把球放回去了嘛。”

“他肯定是在撒谎。”

“不过啊。”老师用起对朋友说话的语气，“冈田君没有理由撒谎对不对？应该说，他根本没有把球拿走的理由啊。”

“难道不是想要那个球，就偷走了吗？”

“躲避球是在学校大家一起玩的游戏，就算拿回家去也玩不了啊。可能是那个球恰巧自己滚跑了吧。”

“恰巧？自己滚跑了？”秀才同学似乎根本不吃这一套。

“嗯，所以过不久又会找到的。”

“可是老师，冈田君曾经在墙上涂鸦，又在女生的书包上乱涂乱画，总是做些奇怪的事情，所以他完全有可能偷球啊。”

“你这么说有些牵强了。”弓子老师把手放在腰上，歪着头说，“再说了，躲避球弹力很大，完全有可能一下弹到高处去，这样也不奇怪啊。”她模仿秀才同学的语气说：“所以啊，我们在怀疑某个人的时候，必须要掌握很确切的证据才行。”老师看了一眼冈田君，轻快地说：“冈田君要是有什么想说的，也可以现在说出来哦。应该说，这种时候不反驳是不行的，那样自己的嫌疑就无法洗清。”

冈田君先是歪了歪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似乎在说：“还是算了吧。”

我听着弓子老师的话，想起了父亲此前说的那些事情，不由得想：“这样的弓子老师真会是危险人物吗？”爸爸所谓的“要小心”，肯定是指弓子老师有危险吧。

“老师，你不要再偏袒冈田了。”秀才同学说。

“我没理由要偏袒冈田君啊。”

老师话音未落，秀才就说：“难道不是因为你害怕冈田君的妈妈吗？因为她很凶，会数落你。”

我们只能在一旁呆呆地听着这两个人的对话。

弓子老师露出困扰的表情，带着不知是苦笑还是欲言又止的神色忍了一会儿，好像忍不住了，便说：“冈田君的妈妈很可怕，你妈妈不也一样可怕吗？！”

我这时恰好看向了窗边的座位，只见冈田君虽然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手却遮住了嘴巴。看着他强忍笑意的动作，我不禁想，原来冈田君也会笑啊。

第二天，我遇到了冈田君。我刚从朋友家里玩完出来，正蹬着自行车，就见到冈田君同样骑着自行车从另一面过来了。我惊呼一声，按住刹车。冈田君可能觉得无视我不太好，便也停了下来。我们交换了两句含糊的招呼，我又说了句无关紧要的话：“你要回家了吗？”

冈田君回答说：“我刚上完补习班，正要回家。”只见他的自行车筐里还装着黑色的书包。

“原来你在上补习班啊？”我感到些许意外。仔细想想，我甚至连冈田君学习好不好都不太清楚。

“因为大人要我去。”冈田君小声回答，“他们说，只要学习好，以后路就好走了。”

“真好啊。”我忍不住说，“我也想以后的路好走。”

“不过我觉得，应该不是学习好就万事大吉的。”冈田君冷淡地说，“只要学习好就能衣食无忧，这想法也太天真了。”

“冈田君啊，我真不明白你一天到晚在想什么东西。”

他对我的发言似乎感到十分意外，我们之间出现了瞬间的沉默。我反省着自己，担心说了错话。冈田君却皱着眉头说：“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更喜欢哪边。”我不禁想起班上那个女同学的话，冈田君很不稳定。

“你那是什么意思？”

“比如，我见到一个正在伤脑筋的人，就会想上去帮忙，但同时也会想，反正伤脑筋那个不是我，何必呢。”

“什么意思啊？”

“而且，世界上有那么多人在伤脑筋，或者面临困境，我根本帮不过来。所以有时还会想，是不是帮人根本就没有意义呢？而且，助人为乐这种事，本来就给人一种邀功的感觉。”

“冈田君，你想太多了。”

“我跟妈妈说了这些，结果把她惹生气了。她说，你怎么能不明白别人的痛苦呢？要想助人为乐，你还早了十年呢。”

“听说冈田君的妈妈很漂亮呢。”

“别人的痛苦，不是只有本人才能明白吗？你不觉得吗？我们又不是神仙。”

我还是头一次听冈田君说这么多话，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很高兴。

“于是，我刚才去碟片店借了这个来。”冈田君从自行车筐里拿出一个蓝色小布口袋，“从出租碟片那里。”

我知道车站前有个小小的碟片店，我跟爸爸妈妈去过好几次。里面总是站着一个年轻的大哥哥打理店铺。

“不是要有父母跟着才能租到吗？”

“那里的店员很随便的，只要给钱，就能租到碟片。因为最近车站附近又开了一家大的碟片店，所以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规矩了。”

“啊，也有可能。”

“我就问他，有没有什么反映人们痛苦和艰辛的电影啊？我想知道别人的痛苦，有没有什么有拷问画面的电影啊？”

店员一开始吃了一惊。“这小学生胆子真大。”然后他似乎有了好主意，笑着说，“我有张不错的。”

“于是，他就给我推荐了这个。”冈田君从口袋里掏出的碟片上，印着《小兵》的片名，“他说这是法国电影。”

“里面有拷问画面吗？”

“据说是让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很可怕的拷问哦。”冈田君神秘地点点头。

我表示想跟他一起看，冈田君理所当然地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我作为一个肩负秘密任务的父亲的儿子，感到了一种使命感，觉得应该了解一下那些事情。

我想象着冈田君生气地说“开什么玩笑，我跟你又不是好朋友”，但事实并非如此。只见冈田君抱着胳膊思索片刻，然后说：“不过今天有点晚了。”

“那明天怎么样？我可以到冈田君家里去吗？”虽然觉得自己厚着脸皮跑到别人家去实在太对不起他了，但我的好奇心还是略胜一筹。

冈田君说：“我回去问问妈妈。”

然后我们互相道别，各自重新跨上自行车，往相反的方向骑去。只是，在脚底触到踏板的那一刻，我又想起了父亲在电话里说过的事情。“冈田君，”我叫住他，问，“弓子老师很危险吗？”

“你是怎么知道的？”冈田君的反应意外地有压迫力。

等我回过神来时，已经和冈田君一起来到学校附近了。因为他说“跟我来”，结果就跟到了校门口，我还以为他是忘了拿东西呢。信号灯刚变绿，冈田君就横穿过车道，向学校对面的超市骑去。那里不久前还是间文具店，但因为店主去世，店铺也被拆掉了。我们当时还在想，会新建一家什么样的店呢？要是书店或玩具店就好了，但最后建起来的却是超市。对此我们既没有满心欢喜，也没有极度失望。

超市楼上是公寓，整栋楼一共有五层。一楼就是商店，住在这里的人买东西一定很方便吧，我不禁有些羡慕。

屋顶上飘着宣传开张日期的气球。冈田君在店旁的自行车棚里停下了自行车。

“你要买东西吗？”我问。

冈田君回答：“是刚才那件事。”

“刚才哪件事？”

“弓子老师很危险。”冈田君把车支架放下来，锁上自行车说，“正好我也想到这里来一趟。”

“真的很危险吗？”爸爸的情报果然没错吗？

我快步跟上冈田君，走进超市里。弓子老师的危险跟这个超市有什么关系呢？

店里有好几条通道，从蔬菜到鱼、肉，各色专柜都很齐全。周围时不时出现几个提着购物篮的女性，但她们似乎并未注意到我们。冈田君小心谨慎地往货架深处走去。

一个搬着货物的店员从后面转出来，冈田君爽朗地打了声招呼，与他擦肩而过，走进了一个类似仓库的地方。这里光线昏暗，尘土飞扬，还停着运货用的车子。我问冈田君：“咱们跑到这里来真的没问题吗？”不知是我声音小，还是他直接把我无视了，反正冈田君一句话都没说。我跟着他走向建筑物外侧的紧急疏散台阶，哐当哐当地向上攀爬。

“我们要去哪里啊？”

“那上面曾经有个可疑的家伙。”冈田君脚步不停地往上爬着，声音飘下来。

“这上面？屋顶吗？可疑？”

“那个人在监视弓子老师。”

一口气爬五层楼很累人。我走到一半就气喘吁吁，于是一鼓作气往上跑了一段，累得停下来喘一阵，再往上跑一段，再停下来，如此往复。而冈田君则一直走在我前头。

正在我猜测这段楼梯的终点究竟在何处时，发现已经来到了屋顶。虽然有扇门，但把搭扣提起来就能进去了。

在屋顶上感觉很好，周围没有高层建筑，因此能看到一片宽广的天空。我因这个未知的场所感到了单纯的感动，兴奋地四处乱看。正打算找找自己家在哪儿，却被冈田君叫了过去。

冈田君站在能看到学校那一侧的铁丝网边，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学校。我瞥到校门附近的墙壁，问：“那次的油漆事件有什么意义吗？”

冈田君挑了挑眉毛，看向我这边。明明我俩的身高和身材都差不多，但他看起来要比我个子高。我猛地绷紧身子，随时防备他冲过来抓住我。可是冈田君并没有那样做，而是说：“那并不是我愿意才去做的。”

“可是那天不是登山被延期了嘛。跟那个有关系吗？”

“登山？”冈田君并非装傻，而是真的露出“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莫名其妙的表情。这一瞬间，我明白了，冈田君的行为跟登山延期没有半毛钱关系。

原来他不是因为不能爬山大失所望，才去校门口涂油漆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

跟弓子老师有关系吗？

我感到疑惑，同时，脑海中又掠过“冈田君是问题儿童”这句话。如果有问题儿童，那应该也有答案儿童。然后我又想起跟父亲的那通电话，接着便想到阿里巴巴和四十大盗里“为了隐藏涂鸦而制造涂鸦”的情节。

“难道是为了隐藏涂鸦才涂上去的吗？”我说。

那时，冈田君很可能头一次真正认同了我。只见他瞪大了双眼，似乎在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很简单。”虽然根本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儿，我还是装出一副什么都知道的样子。

“那上面写了弓子老师的坏话。”冈田君皱着眉说。

“坏话？”

据说，冈田君每天一早都会出来跑步。之前我问过他为什么，但他只说“没为什么”。他既不是田径队的成员，也没在准备马拉松大赛。只为了“没为什么，就是想锻炼锻炼身体”而每天清早五点起床，出来跑步或者做俯卧撑。话说回来，冈田君的身体似乎真的很结实，所以才会看起来比我厉害啊。

“那天我跑过学校，正好看到墙上写着‘弓子　不可原谅’的大字。也不知道是喷漆上去的还是怎么弄的，反正写了很多脏话。”

“脏话？”这种说法对我来说十分新鲜，冈田君本人好像也不太习惯用这个词。肯定是从家长或者电视里学来的词吧。

“我问妈妈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结果被臭骂了一顿。应该是很下流的话吧。”

“冈田君的妈妈生起气来很可怕吗？”

我的问题并无深意，冈田君却意外地绷紧了脸颊。或许很讨厌自己的这种反应，他很快又咂了咂舌头。我吓得心头一惊，对方的不愉快就像落在自己肚子上的拳头一样。

“很可怕。”冈田君回答。

“比弓子老师还可怕？”

“弓子老师是那种，比如说有人忘了喂食，害金鱼饿死了……”

“比如……嗯……”

“这时候，弓子老师会因为忘记喂食而生气，但并不会侮蔑那个人。”

“什么意思？”

“我也说不清楚。”冈田君大大咧咧地说，“但我妈妈不一样。我一旦失败，不仅是失败的内容，连失败的我也会被侮蔑。”

“侮蔑”，这个词听起来也充满成熟的气息。侮蔑，被人侮蔑，我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也不觉得今后会有这样的经历。

我灵光一现，说：“恨罪，但不恨罪人。”

话音刚落，冈田君的表情就明朗起来。“啊，你真会说话。可能就是那样，那就是弓子老师。”

的确，弓子老师在训斥我们的时候，并不会训斥我们本身，而是会为我们做的错事感到失望。所以我们下次才会更加努力，不让老师对我们失望。

“弓子老师不是会对我说‘好好干’吗？那时给我的感觉是，只要好好干就能做好，她相信我的能力，所以我很高兴。但我妈妈相反，她好像根本就不相信我。”

“怎么会呢……”

“可能因为这样，妈妈才会讨厌弓子老师。”

“啊，真的吗？”

“而且好像还有别的家长也对弓子老师挺不满的。”

“为什么？”我无法想象弓子老师会被讨厌。虽然她有时候挺可怕的，但平时很温柔，也不会把我们当成傻瓜。

“听说有一次开家长会，某位家长对弓子老师提出了有关成绩的疑问。说他家孩子去上了补习班，但成绩还是很糟糕，再这样下去恐怕很难通过初中考试之类的话。”

“原来还有人要参加初中考试啊。[2]”我说。

冈田君苦笑道：“挺多的呢。”

结果弓子老师却说：“孩子不想学习的时候就不要勉强他，因为小孩子的童年还有更多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她的这种回答对一部分学生的妈妈来说，似乎是很不负责任的。还有一些妈妈开始担心，把自家孩子交给弓子老师真的没问题吗？所以，这些人就结成了“不喜欢弓子老师”的团体。

“难怪你看到墙上那些奇怪的涂鸦，会觉得弓子老师有危险啊。”

本来就遭到一些母亲恶评的老师，立场会更加糟糕，甚至有可能在学校待不下去。想到这里，冈田君决定涂掉那些涂鸦。

“首先要让别人看不到那些文字。我知道学校后门存着一些油漆，就拿来把那些字涂掉了。”

“什么涂掉了？你把那一片都涂成蓝色了吧。不过，那到底是谁干的呢？是哪个不喜欢弓子老师的家长吗？”

冈田君摇摇头。“应该不是。都是很下流的话，很可能是某个喜欢弓子老师的男人。”

“可她是老师啊。”

听到我脱口而出的话，冈田君忍不住笑了。“就算是老师，回到家里也会看电视，也会到麦当劳去吃汉堡啊。而且还会想‘明天又要上班了，真讨厌’呢。”

“嗯，那倒是。”我嘴上虽这么说，却无法想象那样的弓子老师。

“不过，喜欢弓子老师的男人为什么要搞那种涂鸦呢？有话打电话说不就好了吗，实在不行还可以写信啊，何必写在墙上呢。难道要冲击吉尼斯世界纪录吗？”

“是不是为了吉尼斯就不知道了。”冈田君说，“反正那家伙就是所谓的可疑男子，根本不是正常人。”然后，他往前踏了一步。“你看。”他伸出手，从铁丝网上取下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副望远镜，被一根绳子吊在铁丝网上。

“那是什么？”

“我刚才不是说，有个可疑男子从这里窥视校园吗？这个望远镜就是他的。”

“他在看弓子老师！”

“不仅是上体育课的时候，就连平时上课，我有时也能透过窗户看到他。就是他在窥视弓子老师。”冈田君像拿着不喜欢的食物一样捏着望远镜，递了过来。

我把望远镜架在眼前，周围的景色比想象中的还要放大了好多。此时校园里一个人都没有，但如果弓子老师真的站在那里，的确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不知不觉间，我的心跳开始加速。因为偷窥的罪恶感，我总觉得会有人突然冒出来责备我，因而胆战心惊的。因此，当身后真的响起“喂，你们在干什么”的叫声时，我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屋顶上站着一名陌生男子，穿着红色的外套，不知道多少岁了，看起来像个大叔，但搞不好其实很年轻。他身材结实，眉目间透着威慑，给人一种暴力的感觉。我不禁想起过去每逢节日就能看到的捞金鱼摊子前的大哥哥。

“喂，你们两个在屋顶上干什么呢？”他边说边往我和冈田君这边走来。

“啊，没什么。”我吓得浑身发抖。

冈田君却很淡定。“那你上来干什么？”他向前踏出一步，“难道是来看学校的？是你在偷窥吧！”

原来如此，盯着弓子老师的原来就是这个男人啊。冈田君一说，我才反应过来，不小心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要缠着弓子老师？”

“哈，什么老师？我这是兼职啊，兼职。你看那个气球。”男人指向上空。那里有个用绳索拴住、吊着一根条幅的红色大气球。

在貌似专用底座的地方有一套滑车，绳索就被捆在那里。

“我最近经常到这里来发呆。倒是你们，跑到这里来干什么？莫非是在超市偷了东西，逃上来的吗？”

“不。”我忽然尴尬起来。如果这男人是负责看管气球的，那我们倒成了可疑分子了。

但看看冈田君，他跟我不一样，完全没有露出怯意，而是拿起望远镜说：“那，这副望远镜是叔叔你的吗？”

“别叫我叔叔，我可比你们还小两岁呢。”

男人表情认真，我一下就相信了，还惊讶地问：“真的吗？”

“怎么可能！你看我像小学生吗？老子可不想再当小学生了。”

“为什么？”我一不小心又说出了心里话，“是不是因为被欺负了？”我单纯地如此想着。

可能因为我不小心把想法说了出来，只见那男人撇着嘴唇说：“我小时候总被老爸揍，可痛苦了。当时我个子小，根本打不过他。我不想再过一遍那种痛苦的日子了。”他耸了耸肩，又说：“对了，那副望远镜不是我的。啊，原来如此。”只见他叉着腰，走近铁丝网。“那家伙原来在偷窥学校啊。”

“那家伙？”冈田君大声说，“你见过他吗？”

“啊？你这小孩，我该说你是脸皮厚，还是太冲动呢？”

冲动的小孩，那是什么呢？我想起相扑中的技巧，不断扭着两条弯曲的手臂，打击敌人，不让其近身。这与冈田君那种难以接近的感觉的确很相似。

“我一开始还以为他是这栋楼的管理员。”男人说，“因为他有时候会跑过来，架着望远镜，我还当他在检查周围的安全状况呢，又或者是在偷窥哪户人家里之类的。那家伙离开后，我也偷偷看过一次，但根本没什么好看的。后来我认定，他一定是在观察小鸟。原来是学校啊。要是学校，那倒是看得挺清楚的。不过他偷窥学校干什么啊？”虽然这个男人看起来不怎么像好人，但将自己的想法一股脑儿都说出来的那股真诚，让我倍感亲切。

“他在偷看弓子老师。”我说。

“对，那男人觉得弓子老师绝对不可原谅。”冈田君点头道。

“不可原谅，是因为弓子老师对那家伙干了什么坏事吧。真意外啊。你们还小，可能不懂。”男人的呼吸突然粗重起来，“这世界上就是有男人会单方面地喜欢上一个女人，然后缠着她不放。这种人好像还挺多的呢。他们有时候会打无声电话，有时候还会跟踪呢。”

“像侦探一样？”

“算是没接到委托也没发现事件却要跟踪别人的侦探吧。”男人鄙夷地说，“我有个熟人也这样。他那种人啊，迟早要闹出事情的。”

“真的吗？”

“因为他可以单方面地喜欢上某个人，就可以单方面地对某个人生气，甚至单方面地憎恨某个人啊。”

“那要跟警察说才行。”

“遗憾的是，警察只有在出事之后才能行动。只因为对方可疑，他们是什么都做不了的。”

“弓子老师危险了，我们必须想想办法。”虽说如此，我却什么都做不到，只能忽左忽右地来回转悠。

冈田君则不一样。当时，他一定在思考自己能做些什么吧。

“有我在。”他指了指望远镜，宣言道，“那个男人肯定还会来这里的，我只要等着就行了。我要在这里抓住他。”

“啊，那你不去学校上课了吗？”

“那种事情，无所谓了。”冈田君不高兴地说。

男人笑了，说：“你们两个小孩子，耍耍帅就好了，但也要正视现实啊。听好了，你们整天做白日梦是没用的，我有个熟人说，人能随身带着电话出行的时代很快就要到来了，但那种事情完全就是天方夜谭，毫无现实意义。电话要怎么带上街去啊。你说是不是？万一人家问：‘你好，请问是山田先生家吗？’难道要回答：‘不，我没在家，在路上呢。’这不太奇怪了吗？！谁会有那种急事啊。要是急得非得在外面打电话，干脆去见面不就好了？与其做这种拿着电话上街的白日梦，还不如好好正视现实。因为出现在你们面前的，只可能是现实啊。”

这个男人的气势把我镇得无话可说，连冈田君都表现出“这男人到底怎么回事儿”的惊讶。不知为何，那句“正视现实”在我脑中不断回响，久久不能散去。

“我帮你们看着。”男人说着，不知从哪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起来。

“啊，看镜子？”

“才不是。”男人转向我说，“我只是在检查自己的造型。怎么样，这发型挺不错的吧？”

“呃，嗯。”我只能哼哼两声。

“那啥，我这段时间都会在这里打工，像个傻瓜一样发呆。所以，那个望远镜家伙要是再来，我会帮你们质问他的，没准还能帮你们威胁他一通。就说，不准对我的女人出手。”

“弓子老师不是大叔的女人。”冈田君说。

“也对。啊，对了。”男人猛地拍了拍手，“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好像拍到过那个男人的照片哦。”

“啊，照片？”

“没错，是拍到过。那啥，我今年夏天跟一个女人到海边去玩了，就是那种穿着比基尼的海边。”男人比划出泳衣的形状，一个人兴奋得不行。海边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想。

“我们当时用一次性相机照了几张相，然后就扔在那儿了。后来我想去洗照片，但想到里面还剩了几张底片没照，那时刚好在这屋顶上无所事事，就随便拍了三张左右。当时那人也在这里。”

“在哪里？”

“我记得当时望远镜男人刚好路过我面前。搞不好真被我拍到了哦。”

“让我看看。”冈田君伸出手，像要零花钱一样说。

“现在没在我身上，还在照相馆里呢。过几天就能冲洗出来了，到时候你们再来吧。”

“要是在此之前那个男人又出现了，我就替你们好好骂他一顿。”男人不耐烦地伸了伸懒腰，像赶人一样说，“那再见啦。”同时又有点高兴地说：“干脆把那家伙威胁一通，再敲诈点零花钱吧。”

回家之后，我还是十分在意弓子老师和潜伏在她身边的敌人，很想马上告诉警察，甚至在家里的电话旁转悠了很久。我想跟爸爸商量商量，但他总也不打电话过来。我只好咬咬牙，对母亲说：“我想跟爸爸说说话。”母亲担心地问我怎么了，接着摇着头说：“现在爸爸所在的国家是白天，他在上班呢。”

我知道往外国打电话费用高得吓人，不由得恶狠狠地想：可恶的时差！可恶的电话费！

对决时刻很快就到了。就是第二天。结束了一天的课程，同学们互相道过别，纷纷背起书包，闹哄哄地走出了教室。冈田君并未跟我说话，而是像往常一样呆呆地看着窗外。于是我主动走过去，提醒他说：“昨天的电影……”因为我跟他约好，一起看那部他租来的电影。

“啊，是啊。那你要来吗？”冈田君这样说，我很高兴。

我看向讲台，弓子老师整理好了花名册和教科书，正准备离开教室。几个同学跟她打过招呼，回家去了。然后我看到教务主任走了进来，带着一脸伤脑筋的表情，对弓子老师悄悄说了些什么。弓子老师听完脸都绿了，慌慌张张地走出了教室。

我和冈田君面面相觑。

发生不好的事情了。

我们不约而同地追随弓子老师跑了出去，刻意与她隔开一段距离，混在其他学生中，有种当侦探或刑警的感觉。

弓子老师走过教师办公室，径直往学校后方走去。那里只有焚化炉和腐烂的叶子，光线昏暗，且飘荡着一股独特的臭味，一般不会有人主动到这里来。

穿着运动服的弓子老师一边四处张望，一边快步走着，时不时还小跑几步。

不远处站着一个男人。弓子老师猛地站住，我们从她背后也能看出，她明显很害怕。虽然害怕，却不敢逃离。

好好干！

我很想像老师平时鼓励我们一样上去鼓励她，却发不出声音来。

弓子老师面前的男人是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穿着敞开扣子的衬衫，明显就不是个“正常的大人”。是个坏人。

冈田君身体一动，往斜前方走去。稍微靠近弓子老师一些，然后躲在了仓库的阴影里。我也紧跟其后。虽然弄出了一些脚步声，但应该没被发现。

我的心脏在剧烈地跳动着。没问题的，因为我是爸爸的儿子。我反复对自己这么说。爸爸在外面时总会执行这样的任务，我肯定也可以的。

“请你不要到学校来。”我听到弓子老师的声音。

“有什么嘛，我们那么熟。不就跟家长参观日一样嘛。”男人嬉皮笑脸地说，“而且啊，我一说是你弟弟，人家马上就带我过来了。”

“学校的教职工都是好人，不会随便怀疑别人的。”

“快跟我和好吧。”男人说。

“和什么好，我跟你一开始就不是恋人关系。请你不要再来了。”

“还有，我又没钱花了。”

我虽然听不太明白他们的对话，但我知道，弓子老师不喜欢那个人。

“我要叫警察了。”

“我们只是口头争吵嘛。我可以说，想看看自己女朋友工作的样子，就忍不住跑过来了。”

好了，这下该怎么办呢？冈田君，怎么办啊？我正想小声问他，却发现冈田君不见了。

我正奇怪，很快就发现他已经走出了仓库的阴影，正大声说道：“喂，你——”

“冈田君。”弓子老师回过头，惊呼道。

“你是什么狗屁东西？”男人毫无怯意地说。

“弓子老师觉得你很烦，不要再来了。”冈田君毫不畏惧地走了上去，“还在墙上乱涂乱画，你真是太奇怪了。”

“乱涂乱画？”弓子老师看了看冈田君，又看了看那个男人，“冈田君，你在说什么？”

“话说回来，那玩意儿被人用油漆涂掉了。不过，那样更难看啊。”男人的声音越来越大。

“你还从屋顶往这边偷窥！”我也跳了出去，站到冈田君身边。

弓子老师更加吃惊了。

“你们两个是谁啊？弓子班上的小孩吗？真是管教不够啊。‘哎呀，请不要欺负我们的弓子老师，我们会保护她的！’是想这么说吗？！”男人捏着嗓子模仿幼童的声音，戏弄我们。

“我们从不那样说话。”冈田君的声音也大了起来。然后像脑子里的开关被合上了一样，下定了决心，一步步地朝男人走去。

“冈田君，你们快回家去，这是老师的问题。”弓子老师慌忙伸手拦住冈田君，但冈田君用力甩开了她。此时他眼里只有那个男人了。

“老师的问题？每次老师提出问题，不都是我们来解答的吗？”冈田君话音未落，已拿起用来从焚化炉中扒灰的铁棍，挥舞起来。

我说不出话来。弓子老师也掩着嘴巴，不能动弹。

冈田君挥动着铁棍就往男人脑袋上招呼。男人猛地抬起左手挡开一击，但还是痛得叫了出来。他的叫声就像野兽一样。

冈田君又举起了铁棍。“不准骚扰弓子老师！”

“你在说什么呢，小朋友？”

弓子老师说了些什么，只见冈田君再次挥动铁棍，男人又用身体挡开了那一击。这些动作几乎同时发生，我只能呆愣在原地。

回过神来，我才发现冈田君已经被那个男人抓住了。男人从背后架住冈田君，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把小刀，抵住了他的脖子。

我根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事情。

弓子老师生气了。她满脸通红，气得要喷出火来，恶狠狠地说：“你在干什么？！马上放开冈田君！”

“是这家伙先打过来的好吧。”

“人家只是个孩子。”

冈田君不断挣扎，试图逃跑，但男人比外表看上去还要强壮，被压制住的手臂根本无法动弹。仔细一看，他的手臂十分粗壮，就算冈田君每天早起跑步锻炼身体，也敌不过大人的力量啊。

“好，那弓子走到学校前庭去，把衣服给脱了吧。”男人说。

他到底在说什么，是我听错了吗？

“快点儿，你要是不听话，我可就扎下去了。反正我已经自暴自弃了，怎么也要拉这小子做垫背的。”男人大喊大叫，表情极其可怕。

冈田君与男人相反，显得十分冷静，他一边抬头看着男人，一边扭动身子。对抵在脖子上的小刀皱起了眉头。

“听到没？给我到校园里去。”男人说。

弓子老师肯定吓得不轻，而且十分慌乱，但她还是小声对我说：“快到办公室去，请老师报警。”原来如此。如果我一个人的话，说不定能够离开这里！我不由得想，老师真是头脑清楚，值得信赖。但男人的直觉很敏锐，他马上对着我大吼：“你也给我过来。”我暗地里骂了一句脏话，看向天空。如果是爸爸，这个时候会怎么做呢？

校园里一反常态，没什么人走动。高年级的学生恰好在进行课外活动吗？平时总有很多人在这里踢球，但现在只有零星几个跑步的。

我们从教学楼后面走出来，移动到了校园一角。

“你只要走到中间去，脱得精光，我就放过你。”男人依旧架着冈田君，用下巴指了指校园中央，“要是敢说个不字，刀子就下去了。”

居然让人家脱衣服，真是小孩子气，我心想。弓子老师抖个不停，不知道她是在生气，还是在害怕。

冈田君一刻不停地继续挣扎着。

“你给我老实待着。”男人动了动刀尖，好像真的碰到了冈田君的脖子。因为冈田君发出了小小的悲鸣。

弓子老师大叫：“快住手。”

该怎么办？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焦急，几乎要急晕过去了。我到底该怎么办？

这也是个“问题”，我猛地想到。是“问题儿童”和“答案儿童”。面对这个状况到底该怎么办？我必须找到答案。

身边的东西——我脑海中浮现出这几个字。爸爸不是在电话里说过吗，要利用身边的东西来当武器。我环视四周。此时我面对校园，站在一棵树旁边，后面是铁丝网。

我不可能把树拔起来当武器。但我稍微抬起头，看到树枝间露出一个绿色的东西——那里卡着一个球。

躲避球夹在树枝中间。

这不就是被认为是冈田君弄丢的那个躲避球嘛。这个高度，我只要伸手就能够到。因为被枝叶遮挡，乍一看根本看不出来。这只球可能是碰巧被打上去，卡在那里的吧。

我打算把球拿下来，朝男人身上扔。只能那样了。可是冈田君还被架着，球也可能打到他，又或者不小心碰到刀刃，那就更危险了。要是能正好打中后面那个男人的脸就好了，但我没把握自己能扔得那么准。

正当我烦恼的时候，男人突然对我说：“喂，你可别给我搞小动作。”吓得我又不敢动弹了。

我跟冈田君对上了目光。他的眼神仿佛在说：“我没事的。”

我迷惑不已。

他又说：“把这男的干掉。”

“可我不敢啊。”我用眼神回应。

“刚才我的确被这把小刀吓到了，但现在没事了。我不怕了。”冈田君眼神中透着毅然。

“你敢逞强，我就杀了你。”男人吼道。

弓子老师已经哭了出来，并大声叫着：“快住手。”

“喂，弓子，快把衣服脱了。快点儿，先从那件丑得要死的外套开始。老师，加油啊。”

弓子老师似乎已经陷入混乱，只见她一边哭，一边把手伸向运动服的拉链。这把我吓了一跳。事情到底会变成怎样呢？！

“你看，这都是为了学生啊，你得加油哟。”

大人们越是混乱不堪，冈田君就愈发冷静、稳重。当我觉得他似乎已经变回平时那个闷闷的冈田君时，却听见他小声说：“要是你敢捅我，我绝对会拉你当垫背的。”我不由得毛骨悚然。

就在此时，那个男人又叫了起来。“呃，那是什么？”他发出声音的同时，还踉跄了几步，之后以手掩面，身体倾斜。

“好刺眼。”他呻吟道。

冈田君的动作好快。那个男人的手刚放开他，他就跳了开去，翻转身体，挥动手臂，由下往上挥出了一记右拳，击中男人的下颚。臂力，再加上跳跃的力量，使得他这一击有如火箭炮般凶猛。

男人应声向后倒去。

我哑然，既没有得救了的想法，也没有终于把他干掉了的感叹，只能呆呆地看着这一切。

可是，冈田君不一样。他又一跃，骑到倒地的那个男人身上，不断挥动拳头，疯狂地殴打着他。

“冈田君。”弓子老师叫了他一声，但他并不停手，就像疯了一样，对着男人猛打。

我也叫着“冈田君，冈田君”，但他似乎完全听不到。

过了一会儿，我们听到警车的声音。警笛声越来越大，尽管如此，冈田君还是没有放开那个男人。

我伸手把树枝上的躲避球打了下来，又马上捡起，狠狠地砸了下去。球击中冈田君的后脑勺，终于让他停止了暴力。

过了一两天，事情终于真相大白了。

不消说，弓子老师根本没有错。

只是一个相识的男子单方面喜欢上了弓子老师，并主动纠缠上来而已。恶作剧电话等行为愈演愈烈，最后甚至演变为在学校的墙上涂鸦，甚至闯入校园，还把冈田君给抓住了。

不过，男人并没去过学校对面的那个超市的屋顶。

用望远镜偷窥的是另外一个男人。

负责看守广告气球的人后来把照片冲洗出来，那上面的确拍到了用望远镜的男人。

那是我的父亲。

当时，父母并没有把他们离婚的消息告诉我。

他们烦恼了很久，不知该选择怎样的时机、以怎样的方式告诉我这个事实，最后决定，先以父亲到国外出差为借口，观察一段日子。

父亲原本就经常出差，但那段时间他根本没去国外，而是住在公司的员工宿舍里。据说，母亲命令父亲“不准到家附近来”，别说是我，就连电话也只能每周打一次。离婚的原因是父亲经常不在家，且跟客户那边的女职员发生了外遇，恐怕对母亲来说，就算父亲付出再多令他痛苦不堪的条件，也无法弥补她所受到的伤害吧。

可是，父亲却对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我，十分关注。

在我也有了孩子之后，总算明白了这种感受。我总是很在意孩子在学校的生活是否顺利，是否“好好度过了每一天”。每当我开车经过学校附近时，总会看着校园，一边想着“我家孩子在不在里面呢”，一边四处张望。

当时的父亲也是如此。

失去了抚养权，又离了婚，使他无法直接与我见面。虽然他们曾经谈过“以后会设一个定期的见面日”，但一开始让我“适应没有父亲的生活”才是首要目的。所以父亲只能以到国外出差为借口，避免与我见面。

所以，父亲就跑到屋顶上去偷窥了。

他发现只要爬到学校对面那家超市的楼顶，就能用望远镜看清校园和教室里的样子，于是每次经过那附近，他都会停车上楼，从远处看着我。

当时他恰好被调动到经常需要外出的工作岗位，这也正合他的心意。加上那个时代的安保意识还很薄弱，换做现在，要是有某个无关人员跑到屋顶上，拿着望远镜张望，肯定会被怀疑成捣乱分子的。那时候，像纠缠弓子老师的那种男人还没被冠以“跟踪狂”这样的称呼，人们能轻易地跑到别人家的楼顶上。安保意识就是如此薄弱。

不用说，父亲当然没有接到什么机密任务。

那么，他为什么要撒谎呢？

原来，那天放学路上，一个陌生女人对我说的那句“我知道你父亲的事情”是事情的起因。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那女的就是我父亲的外遇对象。也不知是偶然还是故意，她找到了我，做出了会刺激我父亲的举动。

父亲从我这里听说了那件事后，肯定乱了阵脚，才会突然说出那样的谎话。现在想来，他那个“我是间谍”的说法，的确有种“狗屁”的感觉，现在的我恐怕会苦笑着想：“有人说，不也有人信嘛。”不过，父亲也算努力过了。

他设法说服我，说“那女的是知道我间谍身份的神秘女性”，恐怕还为此拜托了几个朋友，让他们故意与我接触，并说些神神秘秘的话吧。

那是跟阿里巴巴一样的策略。为了不暴露某个特定的房子，就在所有人家的门口画上同样的记号；为了遮盖某个特殊女性的发言，便让其他人都对我说些奇怪的话。

“可是，好不容易撒了个弥天大谎，你父亲的外遇最后还是露馅了。”听我说话的那个人开口道。

这人体形肥胖，身材高大，但五官很幼稚，让人看不出年龄。他披着一件大号夹克，没有扣扣子。手上拿着一台数码相机。

想必工作室里的工作人员和宣传部的人都觉得这男人看上去很可疑吧。

为了进行新电影的宣传，我今天已经接受了将近十次采访。这个男人也是杂志派过来的记者，但因为举止不够成熟，让人忍不住心生疑惑。关于电影的问题只是一带而过，而且都是对着稿子照读。提问结束后，他突然问我：“你小学有个叫冈田的同学吗？”连这句话都像是照着稿子念的。

一开始我还想不起来那究竟是谁，但很快，小学时的记忆就被翻了出来。

对我来说，那是前所未有、之后也不曾有过的体验。那些记忆一旦从脑海深处翻腾出来，马上就鲜明地重现在我眼前。

今天一大早，我就反反复复地谈论着自己导演的电影，早就感到疲惫和厌烦了。因此，我一时竟忘记了周围的人群，只顾着讲述自己小学四年级时发生的那件事，直到现在。

“恐怕对父亲来说，那场外遇只是玩玩而已吧。据说他得知那女人跟我搭话后，就马上怕得跟她分手了。不过母亲直觉敏锐，早就开始调查他了。因为证据确凿，就算父亲坚称‘已经跟她分手了’，还是没能改变母亲的决定。”

“嗯，可是，当时你父亲是怎么发现弓子老师被人盯上了的？他不是在电话里预言了老师的危险吗？”男人似乎不习惯用敬语来问问题，听起来有点磕磕巴巴的。虽然觉得他可疑，但我并不反感。可能因为他看起来有些怯生生的吧。

“那是因为，父亲亲眼看到了那人在校门口的墙壁上涂鸦。‘弓子　绝不原谅’之类的话，还有别的下流言辞。”

“呃，那是什么时候呢？”男人并不看我，而是专心地做笔记。他的态度看起来就像个追踪罪案新闻的害羞记者，他这样真的能完成任务吗？“根据刚才那些话，我知道涂鸦是一大早就被画上去的，后来又被那个冈田先生涂掉了。”

“父亲用望远镜看到了他遮盖涂鸦的过程。”

“那么早就去了？”

“因为我之前跟父亲说过，那天学校组织登山。”

“啊啊，是有这么回事儿。”男人颔首道，“的确是呢。”

“没错。父亲应该是想看我背着登山包到学校集合的样子吧，所以才会一大早就跑到屋顶上举着望远镜。不过他并不知道我们登山的日子被推后了，所以应该吃了一惊才对。校园里居然空无一人，还有个学生用油漆涂墙壁。”

在我们与那个男人对决时，是父亲救了我们。

就在冈田君被从后面架住，无法动弹的时候，父亲正好用望远镜看到了。他看到校园里发生的惊险状况，顿时慌了神。

他拼命转动脑袋，想找出解决办法，首先，他对看气球的男人说：“快去报警。”

那男人抱怨道：“你说报警说得这么简单，以为电话是随便带在身上走的吗？”随后走到楼下的超市去了。父亲捡起男人落下的小镜子，执行了反射太阳光的战略。

他当时肯定没想过这个战略的效果如何，会不会像暑假做实验那样顺利。他只想在警察来之前先做些什么，就想到了用镜子反射太阳光。

我是过了很久才从父亲那儿听到这部分事实的。

男人转过脸去，到底是因为镜子的反射，还是单纯地不小心直视了太阳光呢？这我可就不知道了。

总之，那男人因为目眩而站立不稳，让冈田君抓住了反击的机会。

父亲本想冲进校园，但那时警车已经来了。

事情发生的第二天，当我从气球男出示的照片上看到了应该在国外出差的父亲时，顿时陷入混乱之中。莫非我有两个父亲，还是这也是机密任务的一环呢？气球男却简单地总结道：“这应该是大人的苦衷吧。”那男人恐怕已经想象到我的双亲已经离婚，所以预言道：“恐怕你老爸跟老妈很快就要分开了。”然后又说：“不过你老爸可能只是想看看你，就不要去拆穿他了吧。”

或许是因为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后来母亲对我说起离婚之事时，我并没有特别慌张。

我因为冈田君当时表现出的暴力，那种无从阻止的突发性暴力而深受打击。那个不知道整天在想些什么的冈田君，到最后我还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正如班上女孩子们说的那样，冈田君是不稳定的、动摇的，随时有可能往任何方向倾倒，十分危险。

“话说回来，你们后来到底有没有看《小兵》啊？”制作人在旁边说。

对还是一个导演之卵，顶多只能算只小虫的我来说，那位制作人格外亲切。他面对我时毫无居高临下的态度，让我十分珍惜。他并没有对我说“你就少说点陈年旧事，专心宣传好不好”？

“啊，看了。”我想起来了，“第二天，我们在冈田君家里看的。”

“小学生看戈达尔[3]是什么感觉？”

“唉，看不懂。”我老实地回答。周围顿时响起一片笑声。“法语片，又是黑白的，看得我想睡觉。不过，我觉得里面那个小姐姐真漂亮。那搞不好是我看的头一部不明白情节的电影吧。”

电影过半，总算出现了冈田君所期待的拷问画面。

总算出来了，我和冈田君吞了口唾沫，专注地盯着画面。主人公被戴上手铐，双手遭到火焰炙烤，还被人按到装满水的脸盆里。但他几乎一直面无表情，连拷问那一方的态度也十分淡然，让人丝毫没有疼痛的感觉。看完之后，冈田君喃喃道：“拷问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想必他说的是真心话吧。

肯定是那个出租碟片的店员觉得，这是最适合让小学生看的拷问吧，又或者，他根本就是在逗冈田君玩。

——“我想起了假期。”

电影中，正在接受拷问的主人公有这样一句独白。冈田君很喜欢这句话，还模仿了很多次。

“每次遇到讨厌的事情，我就会想起假期。”

“假期，是暑假之类的吗？”

“也叫度假吧。”

冈田君究竟会在什么时候想起假期或度假，以此来逃避现实，这我无从知晓。只是，在那以后的生活中，每逢碰到讨厌的事情，我都会想象假期，来应付那种厌倦的心情。

“过了一两个月，冈田君就转学了。”

虽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但冈田君毕竟是受害者，又是制伏了犯人的人，因此他不但没有遭到一生起气来就很可怕的校长批评，反而受到了表彰。不过，冈田君的母亲似乎觉得孩子被卷进那样的事件中“很不成体统”，甚至觉得无法再在那个小镇住下去，于是决定搬家。弓子老师去劝说冈田君的母亲，让她不要离开，但想必没有成功。

我从冈田君那里听说了搬家的事情。一天放学后，当我在教室里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时，他突然走过来，对我说了。

“你要搬去哪里？”

“不知道。”

“等你知道了，一定要告诉我哦。”

“我尽量。”

我跟冈田君是不是成了好朋友呢？与他并肩而行时我想着这个问题。我们在教学楼门口换好鞋，走出校园。走了一会儿，冈田君突然停下来，若有所思地抬头看向超市屋顶。我也抬头看了过去。

“昨天妈妈告诉我，她跟爸爸要离婚了。”我说。事实上，当时他们已经离了婚，但那时候我得到的说法却是“爸爸妈妈马上要离婚了”。

冈田君并未回应，只是用手挡在额头上，说：“阳光太刺眼了，都看不清。”

原来他是想帮我看看屋顶上有没有人。

我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眯起眼睛。我想知道父亲是否也拿着望远镜在往这边看，要是他真的在就好了。想到有这么一个守护着自己的人，我既有些厌烦，又有些安心。

“你在干什么呢？”被冈田君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的动作像在敬礼。要是父亲真的在远处看我，我很想挥挥手，跳起来向他示意，但那只是普通的反应。我觉得为了让父亲知道我认出了他，很有必要做一个只有我跟父亲才知道的动作，所以才会想到以前经常做的士兵敬礼姿势。

冈田君并没有细问原因，而是与我并肩而立，摆出了同样的姿势。

我心想，爸爸，我会加油的。而他一定会说，祝你成功吧。

那个胖子记者不停地抠着什么东西。我正奇怪他在干什么，定睛一看，原来是在剥新电池的塑料包装膜。因为他笨手笨脚的，花了很多时间。他可能是想给录音机更换电池吧。他一边摆弄一边小声说：“总也剥不开，会不会搞到明天啊，真是急死人了。”然后他又问：“冈田先生转学后，你们就再没见过面吗？”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呢？”我的话音未落，他的脸已抽动起来，整个人变得神色慌张，还不断地说些我的熟人也是冈田先生的熟人，现在找不到冈田先生了之类的借口。

“果然没再见过面吧？”

我老实地摇摇头。我不知道冈田君转学之后怎么样了。

后来的四年级生活，我总会感到不安。

我对那种感觉记忆犹新。

我跟冈田君其实不算太熟，但他的转学却让我意志消沉，甚至感到孤独。双亲离异无疑也产生了一定的影响，对了，不久之后，弓子老师也辞职了。

重要的人们在一个一个离我而去，令我感到恐慌。

眺望着校园，我总会有种身体里重要的零件被风吹走，消失得无影无踪的不安。

父亲不在了，冈田君不在了，弓子老师也不在了。

“就是这样的。”母亲虽然这样说，但我怕的就是那个“这样”。

所以，我总会想起那部电影。

那是主人公失去恋人后，电影中的最后一句台词。

——“我要忘却悲伤，过完剩下的人生。”

没错，我才十岁，必须忘却悲伤。因为我剩下的人生还很长很长。

有时候，我会想想假期的事情。

我再没见过那个气球男，广告气球倒是一直飘着，可能是换了人吧。反正我后来再到屋顶上，却再也没见过那个男人。只是，他对我说的“要面对现实”这句话，深深地镌刻在了我的脑海里。此时所面对的会不会并非现实，其背后会不会有不可知的事情？我选择拍电影这个职业，可能就是因为有这种想法。

记者离开后，宣传部的女同事跟我说：“到底会写出怎样的报道呢？”

我却有种预感，那篇报道永远不会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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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小学会每隔一段时间调换一次班级。

[2] 上公立学校不需要考试，如果要上私立的好学校必须一家一家去考。

[3] 让·吕克·戈达尔，法国和瑞士籍导演，一九六〇年出品作品《小兵》。

第五章　飞起来也是八分

“喂，高田，让后面那辆车撞上来吧。”沟口先生说。

这是一条狭窄的双车道，后面开过来的是一辆白色车身、马达够劲儿的四门轿车。因为车标太大，看起来就像几个傲慢的大鼻孔。

“不会出事吧。”我坐在副驾上说。心血来潮地当什么“碰瓷客”，这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喂，高田，你是不相信我的实力吗？”沟口先生看了看后视镜，“你以为我干这行有多久了？”

“但这不是工作啊。”只是因为后面那辆车很拽，就决定让他吃点苦头，仅此而已。

“你听好了，所谓的专家，是工作之外也能信手拈来。专业的厨师即便回到家里，也能做出美味的饭菜，不就是这个道理吗？”

“听说越是专业厨师，越不会在家做饭哦。”

只听“叮”的一声响，是我的手机收到了短信。

“什么短信啊？”沟口先生问。

“是烤肉店的广告短信。最近不知是开张多少周年，玩儿命地给我发短信。”

因为懒得退订，我就没有去管，但一天给我发好几条，让我开始有点厌烦了，甚至觉得这其实是竞争烤肉店的陷害策略吧。

“高田，你小子头脑挺不错，但凡事太讲究了。唉，不过总比太田那种笨蛋要好。”

“那个太田，是在我之前跟沟口先生搭档的人吧？”

“你只要想象一只气球二十四小时吃个不停就对了。”

他好像年龄跟我一样大，不仅胖，且动作迟钝，我经常听到他的传闻。活儿不会干，还一天到晚吃零食。一年前，沟口先生终于忍受不了车里总有食物的味道，把他赶走了。

只是，我不明白沟口先生一开始为什么会答应跟那样的男人搭档。与沟口先生搭档了一年，我发现他总会凭借气氛或劲头，甚至毫无根据的直觉来行事。所以，他跟太田搭档或许只是一时心血来潮罢了。

或许是实在受不了跟太田那样的人搭档了，在我与沟口先生头一次搭档时，他首先确认了两点。一是“跑得动吗”？二是“吃零食吗”？

不过，沟口先生会带我到最近热门的咖啡厅去，兴高采烈地吃蛋糕和馅饼。只要有时间，他就会用智能手机搜索甜食的信息，还会看不知道是什么人写的美食日记。

“我可是个正宗的西式点心控。是不能和那些垃圾一样的零食相比较的。”

沟口先生稍微降低了车速。

果然，他这是要碰瓷了。

他几乎不用脚刹，用手刹停住了车。因为刹车灯几乎没亮，对方自然反应不过来，“砰”地追了我们的尾。这是我们一贯的手法。

自从我跟沟口先生搭档，他已经用这种手段搞定了好几个人。然后他会拉着后面那辆车的司机说：“你小子居然敢撞我，你看你要怎么赔偿吧。”一番威胁之后，他就勒索金钱，有时候还会不断纠缠。

与平时不同的是，之前我们都是接了毒岛先生分配的任务，而这次只是一时兴起。

“啊，这里有点下坡哦。”我看着沟口先生的脸说，但他似乎没听到我说话。他现在已经满脑子都是“急刹”了。

“还是等到平地上再行动比较好吧。”

“下坡也不会更加危险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沟口先生拉起了手刹。

车身开始倾斜。

后方传来轻微的冲击。我的身体向前倾，绷紧了安全带。

沟口先生踩下刹车，让车子完全停下来。

“走吧。”沟口先生走到车外，我也解开安全带，跟了上去。

追尾痕迹并不算大。我们小车的左后角被撞瘪了，后面那辆四门则毫发无伤。

所以我才说不要在下坡干这种事嘛，我暗暗咂了咂舌头。

下坡车速自然会加快，没有哪个司机还会猛踩油门。所以面对前车急刹，他们会有更多的反应时间。

沟口先生总是想到一出是一出，我根本拿他没办法。明明已经五十好几，比我大了两倍有余，做事还是会想当然。

恐怕在沟口先生这么长的人生中，就没积攒下任何金钱或经验吧。我以前曾听毒岛先生说：“高田的人生与沟口正相反。”我也有同感。我在学校努力学习，巧妙地利用了同伴，一直走到了现在。虽然插手过一些违法的事情，但我并不打算成为沟口先生那样的人。

“喂喂，你开车到底在看哪里啊？”沟口先生故作威严，以充满压迫力的姿态走向四门车。

驾驶席的窗户打开，一个男人探出头来。那是张略显稚气的脸，既然开着这么贵的车子，那一定是一个从小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小少爷吧。

副驾上没有人，只随意地扔着一个黑色行李包。

“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吗？到底开车的时候你在看哪里啊？！”

“啊，可是你们的刹车灯好像没亮啊。”

“小哥，你在胡说什么呢？”我趁机走到沟口先生身旁，“你想说我们的车保养不良吗？这是冤枉人啊。你知道我们每天多么认真地保养这辆宝贝车吗？你看看、你看看，我们家小车的屁股都被削掉一块了，它可是我们的掌上明珠啊。”

“你、你们的车是女、女性吗？”皮肤白皙的司机双唇颤抖，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我大声指责，沟口先生百般威胁。随后，我按照往常的顺序，要求男人出示驾照，并用数码相机拍了下来。他的名字与外表不符，看起来挺潇洒的，让我觉得这人真配不上自己的名字。然后，我又逼他说出了电话号码，并马上用自己的手机拨通了这个号码，确定真的打到了那个男人的手机上。

“听好了，之后我会打电话跟你说赔偿金的事情，你可别不接哦。要是敢装傻，我就找到你家里去。”

“每天早上去叫你，跟你一起上班。”

看起来很懦弱的男人一直点头说着“好，好”，然后耷拉着肩膀说：“那个，我能走了吗？”并打算关上车窗。

沟口先生突然心血来潮地说：“啊，喂，你……把车子的后备厢打开。”

司机“咦”了一声，小声地说了句听不清的话。

沟口先生烦躁地大吼一声，他好像终于妥协了，后备厢“砰”地弹了起来。我走到后面说：“沟口先生，你叫他打开后备厢干什么？”

“我想起一件事，之前跟太田干活儿，有一次，用的那辆车里居然放了一大笔钱。”

“所以就要这样吗？”我不觉得这辆车里也会有钱。

“但凡这种小少爷，必定都有秘密。”

沟口先生抬起后备厢盖，里面放了一个包，看起来像是短途旅行的行李。

沟口先生粗鲁地拉开了拉链。

呃，我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里面，装着完全在我意料之外的东西。

虽然不是未知物体，却也让我倍感意外，因为，里面装着手枪。不止一把。里面装着好几把手枪，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类似地图的东西。

“这到底是什么？”我说。

“是枪呗。”

“好吧，可是为什么？”

沟口先生迈着缓慢的步伐走向驾驶席。

“喂，你小子在后备厢里放了什么鬼东西？！”

他可能以为稍加威胁就能得到答案吧。

可是，走到窗边的沟口先生明显吓了一跳，动弹不得。我凝神望去，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原来那小子拿着一把枪，正指着沟口先生。

我跟沟口先生也都带了枪，却放在车上，要说大意，我们的确太大意了。

很快，白色四门车就猛地发动了引擎。后备厢还敞着，他却冲进逆向车道离开了。

太危险了吧！沟口先生身子猛地往后一蹿，失去了平衡，一屁股跌在地上。不仅如此，可能因为用力过度，还翻了一个跟头。

时机太坏了。此时逆向车道刚好开过来一辆小型货车，驾驶员察觉到危险，猛打方向盘，但没有避让成功，正好碾到了沟口先生的大腿上。

“我骨头折了，整个都折断了！救护车，救护车！”我并没有马上理会像孩子一样吵闹的沟口先生，而是先给毒岛先生打了通电话，向他请求指示。要是随便把他送到什么医院去，暴露了我们的工作，那事情可就麻烦了。

接电话的那个被称为“常务”的男人，听完我们的状况，发出轻蔑的笑声，说：“为什么你们没任务也跑去碰瓷，还把骨头给弄折了啊？！”听声音，他似乎更想说“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啊[1]”。不过最后他还是说：“以防万一，你把他送到新若岛医院去吧。”

因为不能招惹警察，我对碾了沟口先生的小货车司机说：“赶紧给我走。”那个中年男子虽然对我们产生了怀疑，但也觉得能就此了事再好不过，便赶紧离开了。

我把左大腿骨骨折的沟口先生送到新若岛医院做了手术，再把他送到三楼的病房。他住进了最西侧的大病房里。

一开始他痛得大喊大叫，不停按铃吵得护士不得安宁，还边哭边骂：“昨天才动的手术，今天就要复健，这是人干的事情吗！人类的身体真能那样乱来吗？别开玩笑了好吗？！”总之麻烦得很。但过了不久，他就展现出让负责帮他复健的看护人员都大吃一惊的恢复速度，现在只要有根拐杖，他就能四处走动了。

原来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人竟有那么强悍的恢复能力。

沟口先生的快速恢复虽然可喜，但对我这个每天到医院去看望的人来说，到医院后第一件事就是满世界去找他，无疑徒增了更多烦恼。

“哦哦，高田。”我又没在病房看到他，便去咖啡厅找，他果然在这里，看到我就冲我挥了挥手。

他面前还坐着两个身穿病号服的男人。一个是七十几岁的老头，一个是四十几岁、貌似白领的男人。两个人似乎都接受了外科手术，具体情况我就不太清楚了。他们仨围着一张小桌子，啜饮着纸杯里的饮料。

“小伙子每天都过来探望，看来沟口先生很受敬仰啊。”貌似白领的男人说。

“这个高田，虽然还不能独当一面，但经过我的指导，已经越来越能干了。对吧，高田？”

“嗯，呵呵。”我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心里在质疑：你什么时候给过我指导了？

“可是啊，在这家伙之前跟我搭档的那个小子，实在是太差劲了。那小子叫太田。”

沟口先生一开口，其余两个病人就面露喜色地凑了过去。看来，沟口先生那些亦真亦假的故事，是他们百无聊赖的住院生活中难得的乐趣。

沟口先生终于把太田过去的失败故事都抖落了出来。

有一次，太田遭遇了不得不背下一串冗长数字的窘境。要记住如此多的数字，简直不可能，而且他手边没有记录工具，连手机都没电了。他在包里玩命翻弄，发现唯一能派上点用场的居然是一根棒状点心，名叫“美味棒”。太田绞尽脑汁，觉得“这玩意儿应该能管点用吧”。一开始他尝试用美味棒在地面上写字，但是失败了。紧接着，他又想用点心屑摆出数字来，但刚放下就被鸽子吃掉了，简直就和《汉泽尔与格莱特》[2]里的情节一样。最后他走投无路，直接用指甲在点心上刻了数字。

“真是太可笑了。”两个病人喷着唾沫大笑起来。我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呆愣在那里。

我很难相信真有像太田那样的男人存在，但更难相信沟口先生竟会跟那种男人搭档干活儿。

换句话说，他真的是“做事完全不经大脑”吧。

每每凭借心血来潮行事，然后吃苦头。

比如几年前，据说他不愿再给毒岛先生做外包，而是自己独立出去了。我当时还不认识毒岛先生，现在想来，除了感叹他真是“不要命也得有个限度啊”，同时也觉得毛骨悚然。

想造毒岛先生的反，多危险啊，这连我都知道。不，应该是所有人都知道。

就像潜进海里，身体会自动感觉这样很危险一样，连三岁小孩都能本能地察觉，背叛毒岛先生是件非常可怕的事情。

只有沟口先生很傻很天真。他完全不思考，不停地往海里潜，直到呼吸开始困难了，才想到“惨了，这回得死了”。不过为时已晚，他很可能真的会溺死。

结果，当时跟他搭档干活儿的男人，好像叫冈田，就被毒岛先生安排解决了。

“为什么不是沟口先生，而是那个冈田先生被干掉了呢？”我以前曾经问过常务这个问题。

答案很简单。

因为沟口先生把所有错都推到了那个叫冈田的人头上。

“这次的独立闹剧，都是冈田一手策划的。”他以此为借口，转嫁了所有责任，自己逃脱了责罚，冈田却被当成杀鸡儆猴的牺牲品。

只要毒岛先生愿意，让一个人消失根本不是什么难事。

常务说：“唉，沟口就像动物一样，从来都只想着自己。他从没认真干过什么事，只会一味地从别人手中夺取。连冈田也成了他的牺牲品。”

“不过沟口先生现在又开始替毒岛先生干活了吧？都不知该说他厚脸皮，没节操，还是做事太随便。”我苦笑道，“难道他真的不会有罪恶感或迟疑吗？”

“他应该也挺内疚的，因为就在不久前，沟口还一直到处打听冈田的下落。”

“打听下落，莫非他还活着吗？”

常务耸耸肩道：“怎么可能？！不过我确实看到沟口和太田到处打听，好像觉得冈田还在哪个角落里活着。”

“让你感动得落泪了？”

“不，让我发笑了。”常务露齿一笑，“最后还跑去找冈田小时候的同学打听他以前的故事，还伪装成记者采访那个导演呢。”

“采访？这是怎么回事儿，那种事情真有可能吗？”

“听说他不知从哪儿搞到了一笔钱，说是盘检的时候捡到的，也不知是不是真话。反正他用那笔钱贿赂了某个记者或写手，跟他互换了身份。”

“哦。”这岂不是已经失去了人生的目标，没有前进方向了吗？“听起来有些可怜呢。”

“是啊，惹毒岛先生生气，还能保得一条小命，沟口也算是幸运的了。”

据说毒岛先生对自己看上眼的人格外照顾，对惹自己生气的人则特别残忍。这样想来，沟口先生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甚至又回到毒岛先生手下干活儿，的确算是个奇迹。

“高田，你知道赤坂的蜜月房事件吗？”常务说。

“那是什么，克雷格·赖斯的小说吗？”

“啊哈？你说什么呢！我跟你说，大约十年前，毒岛在赤坂的一家酒店里定了个蜜月套房，还叫了好几个女人，唉，开了个算不上高雅的派对。”

“的确像他的性格呢。”

“就在那个时候，五个持枪的男人跳了进来。他们都接到了除掉毒岛先生的命令，连酒店的人都跟他们是一伙的。”

“这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后来怎么样了？”

“男人们激动得不行，一个个都举着枪，把毒岛先生团团围住。”

“当时毒岛先生的部下都不在吗？”

“因为是裸体派对，里面只有毒岛先生一个男人。女人全脱光了，毒岛先生也是。你说那是不是全世界通用的、‘毫无防备’的范本啊？”

女人们发出惨叫，全都躲到了套房的角落。毒岛先生被五个男人用枪指着，围在中间，却面不改色，冷静如初。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男人的双眼，说：“你们到底是为了什么来干这件事的？”

男人们强压兴奋，死死握住手枪，却无法回答毒岛先生的问题。

“我没见过你们几个，你们应该也跟我没仇没冤，只是接到了命令而已吧。”毒岛先生用淡然的语气，像开导部下一样说，“既然接到了命令，就要好好干，千万别搞砸了。”

等五个男人都把手指扣在扳机上，毒岛先生又说：“要选好时机哦。”

怎么回事儿？五个人面面相觑。毒岛先生则理所当然地说：“第一个打中我的人，将会是下场最难看的那个。我是说，如果有人因为我的死而生气的话。所以我劝你们还是一起开枪，别让他们查出谁是主犯。好好干，别搞砸了。”

在男人们咬紧牙关，几乎就要耐不住紧张的压力时，毒岛先生却叹息一声，放松了身体。只见他温柔地看向房间深处，伸出手说：“哦，你也来了啊。”

看到一个裸体男人如此平静地说话，五个人全都放松了警惕。他们本能地以为真有人来了，没多想就同时看向房间的出入口。

毒岛先生动作很快，立马蹲下来，把手伸向了脚跟。

“毒岛先生的脚跟上总是贴着类似剃刀刀片一类的东西。”常务的语气兴奋起来，就像讲到了动作片的高潮处，“然后，他保持蹲着的姿势，手持刀片，把五个人的手腕都割开了。一瞬间！嗯……可能有两三瞬吧，总之，男人们当场血流不止。”

毒岛先生还有很多类似这样的故事，我真不敢相信，沟口先生居然敢反抗那样的人。

此时沟口先生与病友在医院咖啡厅里讨论的话题已经不再是太田的失败轶事了，不知为何，变成了美味蛋糕店的信息。

三个老男人兴高采烈地谈论甜点，对我来说实在是太恶心了。

至于沟口先生，他甚至把手机掏了出来，开始向别人介绍自己经常浏览的“美食日记”。

“你看你看，这个博客很不错哦，而且更新很频繁。”

于是，他们凑到一起盯着手机屏幕，然后对蛋糕的材料和大小品头论足。

“我借着沙希的建议去过好几家呢，从来没有失望过哦。”沟口先生骄傲地说。

沙希是谁？应该是女博主的名讳。

肯定是个爱吃蛋糕的肥胖中年妇女吧。我实在太想说这句话了，在此期间，三个人依旧对着那个甜食党的博客聊得起劲。说着“要不要写条评论呢，沙希是每条评论必回的哦，每次收到她的回复我都很兴奋呢”之类的话。

“沟口先生。”我叫了他一声，但他忙着聊天根本没空理我，我只能加大音量继续叫他。

“干吗啊，吵死了。”沟口先生皱着眉头瞪了我一眼，说他现在很忙。

“啊，这篇日志里拍到的太阳花也很漂亮呢。”老头盯着手机屏幕说。想必是美食博客上贴了张花的照片吧。“橙色太阳花的花语是‘冒险之心’哦。”

“真不愧是老师，对花语都这么熟悉。”沟口先生夸张地感慨道。我不知道那人为何会被称作“老师”，反正沟口先生管那老头叫“老师”，恐怕老头以前是老师或教授吧。

“看来沙希小姐很有冒险心哦。”白领男陶醉地说。

“然后，这边这些黄色的太阳花，它们的花语是‘容易亲近’哦。”

“沙希小姐会不会也是个容易亲近的女性呢？”白领男和沟口先生马上积极附和道。

“啊，对了。”我又插嘴道，“花语跟占卜或者人格剖析是不一样的哦。”

就算博客照片里有花语为“容易亲近”的花，也不一定代表拍照的人容易亲近吧。

“啊，你说的什么‘人格剖析’是什么意思啊？”白领男转过头看着我。

沟口先生不耐烦地摆着手，说：“这个高田，虽然是个坏蛋，脑筋却好得很。他还会看书哦。”

“沟口先生不也看书吗。”

“我啊，可是把《骷髅十三》全都看完了哦。”

“可真厉害。”那个白领男感慨道，我却觉得无可奈何。

我跟沟口先生不同，至今为止的大部分人生都是以优等生的身份度过的。书也是。从娱乐性小说到商业书籍，能读的都读过了。我自认是个从小就尽量尊重富有理论性、看起来合理的想法的人。是因为觉得老实工作的大人实在太愚蠢，才会到毒岛先生手下做事的。

“唉，看着这些蛋糕店的照片，让我忍不住想起了我的儿子和儿媳啊。”老头子满怀感慨地说。

“啊，老师的孩子是开蛋糕店的吗？怎么不早说呢，在哪里？”沟口先生探出身子说。

“唉，已经不开了。”熟知花语的老师将目光投向了远处。

“那个，沟口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终于等得不耐烦，加重了语气，“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我出去回一下。”

“是谁啊？”

“就是有人打了。”

我本以为，“有人打电话”是我与沟口先生之间对“毒岛先生打电话来了”的暗语，没想到沟口先生说：“高田，你要打电话就在这里打嘛，这里可以打电话的[3]。”

莫非他真觉得，在这种耳目众多的地方给毒岛先生打电话一点问题都没有吗？

“我不想让人听到，所以要出去打。”我点了点头，离开了咖啡厅。

咖啡厅旁边是护士站，护士站前面是一条分别通往左右两边的通道，与我所在的地方组成一个Y字形结构。虽然我不太熟悉这里，但想必走到其中一条路的尽头，就能找到方便打电话的地方。于是我怀着期待，向右侧那条通道的尽头走去。

途中，我遇到一个矮个子护士，为了不引起她的怀疑，我故作镇定地与她擦肩而过。因为我跟沟口先生干的都不是正经营生，长相也是很容易让人看一眼就引起不必要戒备的那种，所以不必要的时候，还是低调一点比较少惹麻烦。怎知那位女护士却对我说：“啊，你是来陪那个沟口先生的人吧？”

“陪他？嗯，算是吧。”我觉得自己突然成了来看护沟口先生的儿子，心中油然升起一股烦躁，“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你为什么要道歉呢？”护士笑了。

“嗯，因为他一定给你们添了很多麻烦。”

“那倒也是。”她忍不住嗤笑出声。她虽然比我矮上一大截，但不知是因为挺拔的身子还是稳重的下盘，让我觉得她像一个可靠的老师。“他声音大，性子坏。不过沟口先生也算不上什么麻烦哦。因为他总是乐呵呵的，还会告诉我哪里有好吃的蛋糕呢。”

“还不是从沙希小姐的美食日记上照搬的。”

“而且啊，沟口先生还很温柔呢。”

“温柔？不，他一点儿都不温柔。”

“可上次，我们这有个年轻的小护士把沟口先生的数码相机摔坏了，就这么轻轻一拍，啪嗒。”

那估计是沟口先生对哪个护士发情，想偷拍人家吧。而那个护士烦不胜烦，轻轻一挥手，刚好碰到了相机。事实肯定是这样的。

“既然摔坏了，当然要赔偿，可是沟口先生却说：‘不用了、不用了。’还原谅了那个小护士。他还说啊，这破相机本来就有点毛病了。”

“哦哦。”我皱起眉头。

那根本不是什么温柔。

而是向那护士卖个人情，再找个机会加以利用。

我和沟口先生这样的人，究竟教会了世人什么呢？

没什么东西比免费更贵的了——就是这个，我们一直在用自己的行动向世人传授这个道理。

我们会利用对方的罪恶感和感恩之情，逼迫他们做许多麻烦的事情。

或许有一天，那位护士就会觉得，早知道还不如赔了那个相机钱。在被沟口先生尽情利用之后，她一定会后悔得想哭，说：“要是当时赔了相机钱，就不会如此麻烦了。”

当然，我不会把这种事情说出来。这个世界本来就是由尔虞我诈和无视规则的竞争组成的。只要是个成年人，就应该注意自己的言行，防止被人下套。

护士走开之后，我径直走到了通道的尽头。这里是楼梯间，我走到转角处，拿出了电话，将来电显示的那串号码回拨过去。

接电话的是毒岛先生的常务。“你回电话太慢了。”他用冷冰冰的语气对我说。

“对不起。”尽管是在打电话，我还是忍不住低下了头，“刚才在沟口先生的病房里，不方便马上接电话。”

“话说，你在沟口手下干了多久了？”

“满一年了。”我很想说，其实我不算他的手下。

“你没被沟口影响，忘了自己原来的立场吧？”

“那是肯定的。应该说，我至今为止都没被沟口先生影响过。”

“我跟你说，人啊，总是轻易就会受到坏影响。”

我之所以会跟沟口先生搭档，无非是毒岛先生命令的。

一年前，沟口先生在找人替代太田。

于是毒岛先生就命令我：“你去跟沟口搭档。”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沟口先生不知情的情况下完成的。

一开始我还以为毒岛先生是担心沟口先生再次叛变，派我去当间谍，让我暗中调查的。但毒岛先生却说：“只要好好利用，沟口这人还是挺有能耐的。不过他要是跟奇怪的人在一起，就完全没用了。这次我派你过去，是让你保证他能好好干活儿。”

换句话说，是为了让外包工厂维持运作，特意派遣一个人去当卧底，暗中控制无能的厂长，是这个意思吧？既然如此，为何不让我来当厂长呢？虽然我会这么想，但沟口先生肯定不乐意。

“那啥……”电话另一头的常务压低声音说。

“怎么了？”

“前天，毒岛先生被人盯上了。”

“啊？”

“毒岛先生不是有座公寓嘛，……”

“嗯。”我嘴上应着，其实并不知道毒岛先生的公寓。是他自己家，还是租出去的公寓呢，或是情妇的住所。我不禁开始回忆自己前天干了什么事。是什么时候的事？

“有人冲着毒岛先生的公寓开了一枪。响声很大，但我们把周围的居民都摆平了，所以没惹来警察。这种事情换作平时，可能只是唬小孩子的威胁手段，只是，不久前我们又收到了一封很可疑的威胁信。”

“威胁信？”

“没错。上面说他跟毒岛先生有仇，还附了一张公寓的平面图呢。”

“毒岛先生他没事吧？”

“他根本不在那里。”

“那他当时在哪儿？”

“在你那里啊。”

“啊？”他那语气，就像一个女人突然跑到我这里来，要跟我同居了一样。我不禁迷惑不已。

“前段时间开始，毒岛先生就住进了你现在所在的那家医院里。”

我慌忙环视周围。一想到通道另一头的某间病房里就躺着毒岛先生，就忍不住焦虑起来。我没说什么不能让毒岛先生听到的话吧，我突然开始回忆自己的言行。

像是看穿了我的动摇一般，电话那头适时地传来“在楼上，楼上”的声音。“人家住的可是最顶层的豪华单间，就像VIP房一样。我现在就在上面给你打电话呢。”

“毒岛先生他身体不舒服吗？”

“以这个年纪来说算健康的，只是把健康检查时发现的息肉全都割掉了。用内视镜把胃啊肠啊的都照了个遍，每个都是良性的，属于发现得早。本来马上就能出院了，但我们跟院长打了个招呼，想留下来长期住院，权当休假了。”

“休假，这里又没好吃的，还不如赶紧出院比较好吧？”

“一日三餐都是特别关照的。房间里还有个很小的升降机，像电梯一样的玩意儿。饭菜都通过那个直接从厨房送上来，就像SF小说里出现的房间一样呢。”

“我不太懂什么叫SF小说里的房间……”

他们到底把医院当什么了，我不禁想。我想起上小学时，父亲被检查出癌症，但因为医院里的病房不足，迟迟不能手术，最后就这样被拖死了。虽然医生说父亲的癌症发现时就没有救了，但我还是无法接受。当时是不是也有人像毒岛先生那样，长期占据病房，搞什么在医院休假呢？仔细想来，当时我就是看不惯医生的精英脾性，最后才走上了违法犯罪的道路啊。

另外，我也明白了沟口先生为何会被送到这家医院来。换句话说，这里的院长跟毒岛先生很熟，比起其他医院，这里应该更能通融一些吧。

“反正，因为这个理由，公寓遭到枪击时，毒岛先生根本不在里面，因此十分安全。”

“开枪的人不知道毒岛先生住院了吗？”

“其实有人目击到了枪手开的车。”

“嗯。”

“那是一辆白色的……”常务报出一个可以称作豪车的型号。

“啊。”我马上明白过来了。因为我对那个车型记忆犹新。

“对吧，好像跟导致沟口骨折那次，被你们碰瓷的车一样吧？我也是才想起来的。”

“啊，那辆车，司机确实拿着枪呢。”我难以掩饰心中的兴奋，“连后备厢里也有枪。”

“我听你说起那件事的时候，还以为是什么无聊的玩笑呢。现在想来，搞不好那是真的。”

“那就是真的啊。”我高声说，“也就是说，当时那个男的，就是袭击毒岛先生的男人吗？”

“我不觉得在日本随处都能看到拿枪的男人。更加不可能有两个男人都拿着枪还都开着一样的车。”

“只要那不是针对杀手开放免税优惠政策的车型。”

常务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认真的吗？”

“开玩笑的。”

“你还真是……”

“是受了沟口先生的坏影响。”我在对方把一切说开之前就先断言道。

“然后呢，高田，现在就轮到你们出场了。”常务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有何吩咐？”我挺直身子说。

“那个司机的脸，你跟沟口都见过，对不对？也就是说，你们两个是很重要的证人。”

“不得了了，沟口先生。”

我走到大病房，发现沟口先生已经回到病床上了。

“高田，怎么了？我这边也得到了个不得了的消息。”已经把拐杖放到旁边、坐在床上的沟口先生一边说，一边缓缓地躺了下去。

“你那边是关于那家伙的消息吗？”

“那家伙？”

“没啥，刚才我接到毒岛先生的电话了。”我拉起隔间的窗帘，坐到床边的圆椅上，刻意压低了声音，把刚从电话里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啊哈，嗯。”沟口先生虽然毫无兴趣地听着，但当我讲到毒岛先生公寓被袭，毒岛先生也住在这家医院时，他的脸还是抽搐了几下。而当我说到那个疑似凶犯的男人我们碰到过时，他已经完全兴奋起来了。

“那可真不得了啊！”

“那家伙撞上了我们的车，把我的腿整成这样了，原来就是那个混账啊！”

故意让人家撞上来的是沟口先生，把你腿碾成这样的也是别的车啊，不过我并没有说出来。

“叮”的声音响起，原来是我的手机收到了短信。我飞快地看了一眼，又是烤肉店的广告，真是让人烦不胜烦。

“然后，”我说，“现在知道那家伙长什么样的，只有我跟沟口先生两个人。”

“原来如此。”沟口先生抱起双臂，严肃地点点头，“那又怎样？”

“现在就轮到我们出场了。”

“出什么场啊？”

“你看，只要知道了袭击毒岛先生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大家就能提高警惕了，而且对付起来也会轻松很多。”

“现在还不知道对方是不是单独行事啊。”

“嗯。不过有情报总好过什么都没有。”

“可是到底要怎么做啊？你还记得当时那个拽得要死的小子长什么样吗？能画出人家的画像来吗？”

“不是，你忘了吗？当时我拍了照的。”我为了保证事后能敲诈钱财，用数码相机把对方的驾照拍了下来。虽然那只是一般化的流程，此时却体现出它的价值。

既然那男人有本事持枪，当然有可能去伪造驾照。不过，照片骗不了人。

要说伪造的驾照里唯一真实的东西，那就是照片了。

“沟口先生，那个数码相机你放哪儿了？”

沟口先生突然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忘带作业的紧张小学生，甚至还有些怯意。

“数码相机，在那里。”他指了指墙边放着行李的架子。

“啊。”我也想起来了。刚才那个护士不是说过嘛。

我顿时蔫了。“好像坏了吧……”

“是啊。”沟口先生有点生气地说，“是被一个护士摔坏的，这可不关我事哦。现在那玩意儿已经接不了电源，也拍不了照片了。”

我拿起相机，外观看起来并没有什么损伤，但无论怎么按键，相机都无法工作。电池也没什么问题，定睛一看，会发现镜头附近摔歪了。我想取出储存数据的闪存卡，但怎么找都找不到。

“保存数据的卡呢？”

“被弄湿了，我就扔掉了。”

“弄湿了？”

“相机是在洗手间被摔坏的，刚好掉到了水龙头下面。”

“我可没听说这种事。”听那护士的说法，像是掉在了病房的地上。

“她估计不想说吧。”沟口先生气冲冲地说，“都是那个护士的错。”

当着护士的面说“这破相机本来就有点毛病”，还轻易地原谅了人家，一旦情况不妙，又把责任全都推到人家身上——这人果然太不靠谱了。沟口先生就是这样的男人。

“怎么办？我刚给常务打电话，还告诉他有照片呢。”

“那就老实跟他说，其实没有呗。”

“他会生气的。”

“那你就说，虽然没有照片，但我们脑子里都记得那人的样子，不会有问题的。”沟口先生粗暴地说，“不然还能怎样？”

“现在就是没办法了呀。”

“听好了，现在掌握那人信息的就只有你跟我两个人。也就是说，我们现在受到了一定的重视。至少不会有危险。”

“啊，的确如此。”

“想在这个行当里生存，这种事情是很重要的。”

“唉……”我的身子无力地松懈下来。不过确如他所说，只要我们掌握着情报，状况就不会坏到哪里去。

“啊，话说回来，沟口先生说的那件不得了的事，到底是什么啊？”我想起了刚才他说的话。

“哦哦，那件事啊。没什么，就是刚才老师教了我一句话。你知道什么叫‘不得了happen吗’？”

“不知道，那是啥啊？发奋[4]吗？”

“搞什么，原来这个也变成死语[5]了吗？简单来讲，就是有人说‘不得了了’的时候，你就回答‘不得了happen’。”

“那啥，happen那部分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也不知道吧？”沟口先生兴致勃勃地坐了起来，但不知是不是扯到了伤口，痛得他龇牙咧嘴，“我也一直想不明白那部分的意思，据说是从‘never happen’这个英语词转变过来的。”

“沟口先生，你懂英语啊。”我不小心脱口而出内心的惊讶，但他一点都不在意。

“据说二战结束后，美国军队来到日本，想对我们表达战争‘永远不会发生’。结果‘never happen’被蹩脚的翻译整成了‘不得了happen’。”

“啊哈。”这种事情估计上网搜一搜就能找到，之后有时间再找找看吧，我这样想着，把事情抛到了脑后。

“那又如何呢？”

“你不觉得很好玩吗？‘never happen’变成了‘不得了happen’，而我们对此一无所知，就整出了‘飞起来也是八分[6]，走着是十分’这样的话。”

“那又是什么啊？”我话音刚落，沟口先生似乎更受打击了，他现在估计深深体会到了自己所熟知的语言却为下一代所遗忘的孤寂感吧。在我看来，老头子们的这种反应倒是让我觉得烦躁不已。

“人家说不得了了，急忙道歉的时候，我们不是会说‘走着是十分，飞起来也是八分’吗？”

“没有人这么说。”

“这句很流行的，因为押韵。”

什么押不押韵，那根本就是生造的东西好吗。

“不过，也没什么变化呢。”

“什么没什么变化啊，高田？”

“以为飞起来也是八分，走着也是十分，不是只差两分钟嘛，那地方一定很近吧。”

“我说你啊，那种事情管它干啥。”

“因为坐飞机的时候，不是要办理登机手续和检查行李之类的，很花时间嘛。是指这个吗？”

“哪儿来那么深的含义。八分跟十分都是随便说说的。”沟口先生似乎忘了这个话题是自己提出的，已经很不耐烦了，“啊，对了，要是换做你，你会飞吗？”

我皱起眉头。“什么意思啊？”

“走着是十分，飞起来也是八分，中间只差两分钟，你会飞吗？”

“你在说什么呢？”

“要是我就会飞，因为人人都想飞嘛。”

“那是因为你的腿骨折了。”我故意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

“跟那个没关系。”

接着，他又兀自掏出手机，开始浏览介绍烘焙点心蛋糕的页面，还把隔间的帘子拉开了。我真受不了他，但还是问：“你以前就喜欢那些吗？你是甜食党吗？”

“也不能这么说。不过人啊，一旦积攒了过多压力，就会想吃甜食。”

沟口先生也会有压力吗？我很想问他，但还是忍住了。“真的是那样吗？”

“毒岛先生也一样哦。”

“啊？”

“他其实是意外忠实的甜食党哦。你知道吗？给我推荐这个沙希美食日记的，就是毒岛先生。”

毒岛先生和沟口先生之间发生这样的对话，我不知是该会心一笑，还是该感到毛骨悚然。

正当我觉得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时，病房入口正好闪现出一个人影，把我吓了一跳。

门外站了一个抱着全脸式摩托车头盔的男人。可疑分子！我条件反射地绷紧身体，但沟口先生马上挥了挥拇指说：“找老师的话，他在自动售卖机那里。”

看来，这人是到大病房来看望那个老头的。

男人目不转睛地看着语调轻松的沟口先生。不知是否心怀戒备，男人的目光看起来格外锐利。

“你不是来找老师的吗？跟你说了，在咖啡厅那边。”

沟口先生又说了一句，男人点了点头，走到老师位于窗边的床位上，放下全脸式头盔。头盔里还放着疑似摩托车钥匙的物体。

男人离开后，沟口先生说：“刚才那个人，每天都会在这个时间过来，你说是不是很守时？”

“那啥，我不也每天都来吗？”我试图争辩，却被无视了，“是不是老师的儿子啊？”

“不，听说不是哦。上回我们聊天时，老师好像说自己的儿子儿媳曾经开过蛋糕店呢。”

“啊，你们刚才提到过。”

“他还说，如今儿子已经过世了。”

听到这出乎意料的话，我表现出些许惊讶，但很快又想，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啊。

“是事故之类的原因吗？”

“我也没听他说太详细，不过那家蛋糕店的经营状况好像挺不好的。”

“因为欠了一屁股债，夫妻俩一起自杀了吗？”

“据说他们不知从哪个可疑的融资公司搞来一笔钱。刚才那个带摩托头盔的年轻人每天都会过来照顾他，应该是远亲之类的吧。”

“那个男人也熟悉花语吗？”

第二天，我在前往医院的路上接到了常务的电话。正奇怪是什么事，就听见常务说：“我们又收到威胁信了。”紧接着又说：“那边这周内好像又有动作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加强了戒备，但毕竟这里是医院，凡事不能太过分。”

“嗯，的确是这样。”那干脆出院不就得了，我心想。不过待在医院也有好处，毕竟这样一来，敌人也不能轻举妄动。

“还有，你们也准备好，万一发生什么事就马上赶到毒岛先生身边。你先确认好通往毒岛先生七楼病房的路线，保证届时无论利用楼梯还是电梯都能快速赶到。”

“是，是。我现在就去那里。”我回应着，然后又说，“其实比起照顾沟口先生，我更想去保护毒岛先生。我会服从那个糟老头的命令，都是因为那是毒岛先生的意思。”

医院规定一般工作日的探望时间从下午三点开始。我在一楼登记处写下名字，却被告知拒绝探望。我只得给常务打了个电话，进行了一连串麻烦的对话后，终于拿到了探视胸牌，走进了电梯。反正沟口先生这会儿肯定正与别的病人聊得起劲吧。

到达七楼，走出电梯，可能是受到“VIP专用病房”这个名头的影响，我总觉得地板上铺的油布的色调和触感都好像比楼下的要高级一些。我从电梯间走到走廊，猛地发现角落里站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吓得我顿了一下。

那男人又瘦又高，虽然感觉不到杀气，但明显充满了戒备。

男人看到我那不争气地露出了怯意的脸，说：“原来是高田啊。”

我说：“不好意思，我是来看望毒岛先生的。”

男人一直把双手背在背后，让我很是紧张。那是随时准备抽出手枪或类似武器的姿势。不知是否察觉到了我的视线，西装男说：“虽然知道你是谁，但我还是不能大意，对吧？”他歪着头，语调有些戏谑，目光却十分严肃。

“嗯，那是当然。”我边说边举起双手。

男人走过来，轻触我的衣服。“这里应该还没暴露吧？怎么护士站那里一个人都没有？”

“毒岛先生嫌她们烦，都赶走了。这样一来我们也能自由检查一些东西。”男人说着，直起身来，“好，你可以进去了。就在通道尽头。”说完，他拍了拍我的屁股。

在病房入口，我又被搜了一次身。那里站着一个我见过几次但不知道名字的男人，他像机器人一样面无表情，检查着我身上的东西。因为他的脸型有点像豹子，我暗自给他取了个“机器豹子”的外号。机器豹子把我的包放到入口附近的架子上，顺便又把我屁股口袋里的钱包也拿走了。

还真够彻底的。

病房很宽敞。

这里与沟口先生在楼下住的大病房截然不同。放了一整套待客用的沙发后，空间还是很大。连病床都是特大号的，要是再挂上一幅画，简直就是酒店套房了。我一边想着一边往旁边看去，那里果然挂着一幅画，甚至还有个大衣柜。

毒岛先生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看起来十分放松。他嘴角带笑，但那好像要把我一口吞掉的凌厉眼神却与往常完全不同。

我先打了个招呼，然后老老实实地低下头说：“不知道您也在同一家医院里，所以没能及时问候，十分抱歉。”

“你不知道就不能怪你了。”毒岛先生心情似乎不错，他爽快地说，“应该说，如果被你知道了我在哪里，那才是大问题。”

“对不起。”我又低下了头。

“喂，高田，这就是那个。”窗边突然传来一个声音，我这才发现那里站着一个人，不禁吓了一跳。原来是常务。他个子高大，肩膀宽阔，是个轮廓分明的美男子，传闻以前还给什么杂志当过模特，但对我来说，他只是一个毫无人情味的恐怖上司。

常务递给我一个信封。

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用手去碰，常务却说：“别担心指纹之类的问题，警察又不会调查这玩意儿。”说完他又把信封往前推了推。

里面有张纸。用打字机打了一行字——“毒岛不会变老了”。不知对方是不是觉得只有这行字孤零零的，信纸右下角还贴了一小张贴纸。

“这是什么啊？”

“树叶贴纸呗。不知道是故意恶作剧，还是别有深意。”

“绿色的叶子吗？”那片绿色的小叶子看起来像草叶，又有点像青菜叶子的尖端。

“又不是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常务笑着说，我却觉得这贴纸有些吓人。

“你怎么想？”常务问。

我还无法判断自己所处的立场是否能随便说出看法，便回答道：“不过，看这威胁信和孩子气的贴纸，倒是觉得跟那时撞上我们车屁股的司机很像。”

“什么意思？”

“那男人一开始还战战兢兢地向我们道歉，后来却直接拿枪指着我们，我总觉得他有种孩子气跟暴戾混合在一起的感觉。”

“原来如此。难怪你说威胁信和贴纸配在一起正合适啊。”

“两天后是我生日。”毒岛先生在床上说。

“生日快乐。”我马上回过头，恭敬地说。

毒岛先生却略带苦笑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是指那张纸片。上面说我不会变老了，意思是说我会在生日前被袭击。你们说是吗？”

我犹豫着到底要不要表示赞同，最终还是闭上了嘴。当你不知道该说什么时，闭上嘴巴是最明智的选择。

“对了，高田，你把照片弄来了吗？”常务说。

“啊？”

“啊什么啊？”

“其实那个呢……”

“什么其实那个啊？”

“那个，很对不起。”

“什么那个很对不起啊？”

“相机。”

“相机？”

“坏掉了。”我老实地说。

我知道常务体内的怒火开关被打开了。既没有声音，也没有亮灯，但他的表情明显绷紧了，缓慢地向我靠近。

“你整天都在想些什么啊？你知道这件事有多重要吗？！”

我无法反驳。这是当然的，我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口，只能大声说对不起。

“我还可以把你脑袋切开，从里面抽取记忆哦。”常务不停扯着自己的领子。

我再次道歉。心里在想，沟口先生是不是应该跟我一起被骂呢。

此时，两个声音同时响了起来，一个是我手机发出“叮”的一声。常务正在发火，我自然不敢查看，而且肯定又是烤肉店的广告，看不看没什么关系。

另一个声音是从病房一角传来的。我往那边一看，马上明白了声音的来源。原来是常务曾经提到过的运送食物的小型电梯，电梯到达时，会发出轻快的提示音。

“啊，要我去叫人吗？”我觉得什么都不懂的人不方便准备膳食，便要走出病房去叫护士。

但毒岛先生马上说：“啊，不用了不用了。”同时房间里又响起一个低低的、类似引擎运作的声音。仔细一看，原来是毒岛先生的床头抬了起来。

机器豹子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小型电梯前，把里面的东西放到托盘上，关上门，转身走向毒岛先生。毒岛先生坐在一张简易小桌前，高兴地说：“哦，看起来很好吃呢。”

“失礼了。”机器豹子说着，把叉子插进蛋糕里。我正惊讶他怎么敢对毒岛先生的食物做那样的事，但很快发现，原来他是在试毒。他戳起一块蛋糕放到嘴里，然后对毒岛先生说：“请用。”

“为什么我的饭要先让部下吃啊。”毒岛先生苦笑道。

“沟口先生总在网上看美食日记。”我没来由地说了这么一句。

“啊，那是我告诉他的。”毒岛先生一边拿起叉子，一边平淡地回答道。

我其实也没怎么怀疑，但还是感慨道：“原来是真的啊。”

“有什么问题吗？”

“不，那真不得了。”我反射性地想说飞起来也是八分，“怎么会有呢？”

“我以前想开西式点心连锁店来当副业呢。还进行过融资，准备收购些小点心店。”

“原来如此。”

“唉，可惜发生了很多事，最后还是没成功。”

毒岛先生口中的“发生了很多事”中的“很多”，在我听来充满了暴力和骚动的气息。

“喂，高田。”一直站着不动的常务把脸转向我，说，“总之，你不能把那个家伙的脸给忘了，要是见到长得像他的人，马上联系我。”

“是。”我回答道。糟糕了，我有预感，要是毒岛先生这次真有什么意外，那责任肯定就是我来担了。要是到时候真开始战后审判，我肯定是最适合不过的牺牲品。

我心情郁闷地走回大病房，一无所知的沟口先生正和一位资深护士相谈甚欢，这更让我提不起劲来。我真想劈头盖脸地说他一顿，数码相机被弄坏，这件事可比沟口先生想象中的要严重很多倍哦。

护士发现我走进来，丢下一句“那我以后再来”，便匆匆离开了。那样子像是把我当成了电灯泡。

“哎呀，高田，那个护士好厉害呢。”沟口先生躺着说。

“什么好厉害啊？”

“抱怨。”

“抱怨？”“也不是说抱怨不好，我的意思是，她会抱怨，不就是因为过得很惨吗。”

“那是肯定的吧。”我说，“毕竟这份工作属于重体力劳动，又直接关系到患者的健康甚至生命，所以她们一定随时都绷紧了神经。而且在人际关系上也积累了很大的压力。”

“对吧？而且她们工作这么累，工资却不高。”

“是啊。”

“可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要当护士呢，你不觉得奇怪吗？”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用明显不感兴趣的语气说，沟口先生却根本没发觉。

“于是，我就问她了。你们几个小妹妹每次过来都会跟我抱怨，那你们当初为什么要当护士呢？”

“原来是采访啊。”

“算是吧。因为我想起来，以前冈田说，听别人说话的时候，自己能发现很多事情。”

“原来是冈田先生啊。”沟口先生每次提到冈田先生，都会变成一副哭哭啼啼、小孩子一样的表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为了活命牺牲了冈田先生，因此心里有罪恶感。沟口先生与冈田先生搭档时的工作回忆，似乎都是些开心的事情。

“对啊。冈田总爱去管别人的闲事，我就奇怪，他怎么老爱去搞那些麻烦事，不过看来，跟别人聊天也是很重要的事情呢。”

“于是呢，那个护士怎么了？”

“哦哦，我正要说呢。我跟你说，那些妹妹几乎都说‘因为自己小时候住院时得到了护士的温柔照顾’。你不觉得很厉害吗？”

“我不觉得很厉害，而且那搞不好是医院给准备的标准答案。”

“能够以自己努力的身姿来引领后辈前进，这种事情可是很少有的哦。”

“是吗？这不是跟看了日本国家队的比赛，就开始踢足球一样嘛。”

“足球队员可是英雄啊，但护士确实是默默无闻的哟。她们不但默默无闻，薪水还少。既然如此，她们为什么会选择这个一看就很累的工作呢？因为‘自己曾经受到过帮助，因此也想帮助别人’，这不是很令人感动吗？”

“会吗？”

“这种职业可是很少见的。这跟想当医生的人不一样哦。”

你这不是对医生的偏见嘛，我心想。

“那些有钱人，搞不好反而是整天待在电脑前发呆吧。工作的价值和获得的报酬不一致，这点我了解，但你不觉得，这样真的很不公平吗？于是啊，我就开始考虑要不要给护士加工资。毕竟这是事关人命的工作，而且作息极其不规律，又需要一定的技术，难道不应该给她们一流企业员工的工资吗？”

“那样医疗制度就会崩溃了。”

“那么复杂的事情咱们就不考虑了。不过仔细想想，那样其实也不太好，因为会招来很多动机不纯的人争着当护士，对吧？到时候，像国会议员那样的蛀虫，都会变成掌控人命的护士了。”

“你这是对国会议员有偏见。”

“到时候，他们搞不好会像投票采取议案一样采血哦。”沟口先生使尽浑身解数说了个冷笑话，并自己先撑开鼻孔笑了。

“真是杰作啊。”我生硬地应道。

“不过话说回来，你觉得会不会有人看了我和你的工作，心里想‘啊，我也好想做这样的工作’呢？”

“威胁别人，搬运货物，我不觉得这工作有什么吸引人的地方，别人应该都会想‘唉，真不想变成那样的人啊’。”

“也对。”

“你是想要个后继人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

然后我向他汇报，说“刚才在毒岛先生的病房里因为数码相机的事情被臭骂了一顿”，为了煽动起沟口先生的危机感，我还说“常务快要气疯了，毒岛先生也很生气”。

沟口先生轻易便上了钩，脸色刷白地说：“喂，那可糟了。不如现在去吧。”

“去？去哪里啊？”

“当然是毒岛先生那里啊。你知道毒岛先生生起气来有多可怕吗？还是趁现在赶紧去道歉比较好。”沟口先生挪了挪身子，把手伸向旁边的拐杖。

“拄着拐杖过去还能博得一点同情。”沟口先生笑着说，“搞不好，他还会因为我努力爬到七楼去看他而感动不已呢。等会儿要不要跟他说不是‘快到镰仓[7]’而是‘快找毒岛’呢？”

沟口先生早已习惯拄着拐杖走路，只见他三跳两跳便走到了电梯间。可能因为他的动作太敏捷，没有引起毒岛先生的一丝怜悯或感动。

“你来干什么？”常务逼问道。

“不，快找毒岛。”沟口先生战战兢兢地小声说，马上换来常务的破口大骂。

“少给我讲那些意义不明的废话。”

我正在心里幸灾乐祸，结果陪沟口先生一起被骂了。

尽管如此，沟口先生还是为弄坏相机的事情道了歉，当然，也没忘记把责任都推到护士身上。然后又高调地表示：“要是我和高田在医院里发现可疑男子，保证马上汇报。”听起来就像高中生宣称“我会努力晨练”一样。

“病房门口那个机器人一样的家伙，他不会是同性恋吧？摸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在往回走的电梯中，沟口先生咂着舌头说。

“人家只是在搜身，防止进入病房的人身上有武器嘛。”

“怀疑同伙好玩吗？”沟口先生不耐烦地说。但我很想提醒他，沟口先生你这个同伙，以前不就试图背叛过毒岛先生吗？

到了三楼，我们走向病房，从走廊另一头走来一个衣着朴素的中年女人。她推的小车上装有塑料袋一类的清洁工具，想必是清洁工吧。

“啊，小沟沟，看到你真是太好了。”清洁工大妈露出打从心底里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听到小沟沟这个没羞没臊的称呼，我实在是受不了了。看来他不仅跟护士病人闲聊，就连清洁工都混得很熟了。

“哦哦，怎么了、怎么了？”沟口先生的回答像个性格粗鲁的班主任，“在病房的垃圾桶里捡到钱了吗？”

女人明显很介意我的存在。她时不时地瞥我一眼，似乎嫌我太碍事了。虽然这么说难免有些自夸，但我还是很识趣地说：“我到自动售卖机那儿买点东西。”然后离开了。

我买了一瓶根本不想喝的乌龙茶，到周围晃了一圈，突然看到沟口先生神情骇人地走过来说：“喂，高田，走了。”

“去哪里啊？”

“那家伙来了。”

我一时间没明白过来。不过，看到沟口先生那极不优雅的骇人表情，以及他身边的清洁工大妈，我突然想通了。“是盯上了毒岛先生的男人吗？”

沟口先生明白我已察觉到现状，点了点头。“快走，别让他跑了。”说完，他就拄着拐杖，踏着富有节奏的步子走向电梯间。

我赶紧跟在后面。

“他是怎么知道这家医院的？”我问，“为什么那个大婶能认出那个男人呢？”

电梯来了，我们跳进去。里面很挤，让人心情烦躁，但沟口先生拄着拐杖，倒是让周围空出不少，连我都觉得有些对不起他了。电梯里的人都盯着数字键盘，不发一语，我也没能继续发问，不过沟口先生可能一开始就没打算回答我。

到了一楼，沟口先生又咔哒咔哒咔哒飞快地往后门走去。

“怎么办，我们手上又没家伙。”我跟在他旁边说。我把枪放在车上了。

“空手也没问题吧，就空手。”

“可是那家伙车上有枪啊。”

我们从后门走到外面，门外就是自行车停车棚，不远处站着一个身材高瘦的男人。他戴着一副有颜色的眼镜，头上还有一顶帽子。身上的衣服全都大了几个码，看上去像hiphop爱好者。

“就是那家伙。”沟口先生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

“是那家伙吗？”我觉得那人跟当时在车里看到的人体格有些不一样，莫非那人走出驾驶席后就是这个样子吗？

想必沟口先生照例是做事不经思考吧，他对我的话充耳不闻，飞快地靠过去。另一头的男人可能也想不到，这个拄着拐杖的病人就是当时碰瓷的人，只见他浑然不觉地站在原地。

沟口先生没有放慢速度，直直地冲向了那个男人。正面冲撞。因为是突袭，男人马上跌倒在地。沟口先生也失去了平衡，但在“哎呀”、“痛死了”、“嘿”几声之后，他成功地用拐杖撑住地面，没有跌倒。

男人试图站起来，我马上踩上一脚。男人又倒了下去。

我飞快地扑了上去，双腿压住他的双手，整个人骑在他身上。不能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男人挣扎着，因为本来就瘦，自然也没什么力气。他根本挣不开我的束缚。

他转而发出咒骂，不过脸上挨了我两拳就安静了。真没出息。

随后，我担心被别人看到，便站起身来，顺便把男人也一把拽起。

我们以站姿对峙，我正想往他肚子上再来一拳，让他停止挣扎，沟口先生插进了我们中间。

沟口先生的介入十分勉强，我们三个大男人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紧紧挨在了一起，看上去就像夹着一个病号服男人的三明治。真恶心，我马上退了开去。

“小子，你给我小心着点，不要再接近那个人了。”沟口先生用刻意压低却充满迫力的声音——也就是平时干活儿时的语气说。

我也点头道：“你现在这样，已经吃不了兜着走了。”

男人的表情扭曲了。他明显意识到了自己的颓势，虽然试图唤起体内的斗志，但我一眼就看出，他失败了。

见到敌人比我预想的还要没出息，我同时感到了愕然和安心。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男人惊恐地指着我们说。

“你管我们什么关系！”我往旁边移了一步，与沟口先生并肩而立，然后把脸凑过去说，“你说什么蠢话呢？！”接着一把抓住那人的手臂，扭到背后，“沟口先生，要把他带过去吗？”

“算了，今天就先放过他吧。”

“呃……”我陷入混乱，他到底在说什么呢？怎么处置这男人，还得毒岛先生拿主意，但至少绝对不能就这么放了他。

“听到没？不要再接近那个人了。我们现在对你还算客气的，今后会时不时注意你一下。你小子的做法在我们看来简直是太天真了，看你这种大外行干活儿，老子根本不想奉陪，而且越看越生气。在我们这些专业人士眼中，你这种简直就是过家家。”沟口先生亢奋地说。

男人弓着身子说：“对不起。”

最后，男人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开了。

怎么能让他轻易逃走？！

我正准备追过去，身前突然出现了一根拐杖。

“沟口先生，你干什么？他要逃了。”

“算了，这样就够了，反正他也只会欺负缺钱的弱者。我们这些专业人士一露面，他就不会再来了。”

“欺负弱者？”

“她好像在哪个停车场把这个家伙的车给撞了，明明只是一点擦伤，这男人却又是要修理费，又是喊脖子痛要医药费，还威胁她呢。其实，就跟我们干的那些事差不多。”

“你在说什么呢？”

“也不知怎么回事儿，后来就变成她欠那人的钱，还不断被压榨利息。最后实在还不上，那人就时不时跑到这里来给她添麻烦。”

“啊？”我实在不耐烦了，“你到底在说谁啊？”

“当然是刚才那位佐藤小姐啊。”沟口先生的语气也变成吵架时的样子。

“佐藤小姐是谁啊？”

“你不是刚见过吗，就是医院里的清洁工大妈啊。”沟口先生理所当然地说完，转身走向医院大楼。

“不是毒岛先生那件事？”

“跟毒岛先生有什么关系？人家可是被死死纠缠，躲到医院的储物间里哭哦。高田，你把毒岛先生当成那样的人了吗？”

我都不知该如何反驳了。“也就是说，沟口先生在储物间里碰到清洁工大妈在哭，就挺身而出助人为乐了呗？”

“不是那样还能是怎样？”

“不，除了那个还有很多事。”从你的说法来看，我无论如何都会联想到毒岛先生那件事。

“高田，我说你啊，不也把刚才那个人跟上次的男人弄混了吗？你难道分辨不出来？”

“嗯，一开始我的确觉得很奇怪，但等我认定他就是那个人之后，就没再怀疑了。”

“话说回来，沟口先生你卖了这么大的人情给清洁工大妈，到底有什么好处呢？”我在与他一同走回病房的路上询问道。

沟口先生一边敏捷地拄着拐杖前进一边说：“就是助人为乐。”但他似乎很不适应自己说出这样的话来。

“怎么可能……”

“呵呵。”沟口先生很快就承认了，“不过啊，最近我总会想起一些事情来。”

“什么事？”

“冈田跟我说要辞职的时候，曾经这样说：‘我的工作总是让别人怕得想哭。看着别人那么痛苦，我一点都不快乐。’”

“嗯，因为沟口先生的工作本来就讨人厌嘛。”原来如此，那个叫冈田的男人原来是满口理想论的热血青年啊，我想着。

“当时我也笑他说：‘要是能做得开心，那就不是工作了。’”

“您想起这个了啊。”

“最近我开始想，是不是也有不让他们面露痛苦的办法呢？”

“什么意思？”

“不去攻击对方的弱点，不去利用对方的失误，而是让对方高兴，卖他们人情。”

我强忍住笑意。“真有这么这么好的事情吗？人会因为恐惧和不安而行动，但很难因为感恩而有所动作哦。”

“呵呵。”沟口先生跨过后门的一小段门槛，“试试也没什么坏处嘛。”

“那样真的有意义吗？”我说。不喜欢别人难过之类的话，想让别人开心之类的话，我实在无法忍受这种半吊子的言论。我一直以为沟口先生只是个大大咧咧又心思单纯的男人，结果不止如此，他竟然还是个半吊子的天真汉，实在太让我失望了。这样的他就像没营养的蔬菜一样，让我有种“如果说它有点营养，我还能勉强吃下去”的感觉。

“意义什么的根本没意思。”沟口先生说。他正准备打开门走进大楼，里面一个刚好路过的护士就跑过来替我们打开了。

沟口先生回给她一个毫无节操的玩笑话，把护士逗得花枝乱颤。

“小沟沟，你这么有精神，赶紧出院吧。”护士说，“其实你早就不用拄拐杖走路了吧。”

“走着是十分，飞起来也是八分。”沟口先生有节奏地回答道。

“你在说什么呢？”护士乐呵呵地问。

然后沟口先生说：“对了，上回我跟你说的那个桑葚蛋糕，你快买来给我呀。”

“要是给病人买东西，我会被骂的。”

“哎呀，别这么说嘛。啊，对了，我是给这个高田吃的。”

“我不喜欢甜的东西。”我说。但沟口先生充耳不闻。

在走向电梯间的路上，沟口先生歪着嘴，看着我说：“你说过，要是飞起来也是八分，那用走的也没什么区别，是吧？”

“嗯，因为只差两分钟，那不就是没什么区别吗？”

“上次我也说过了，重要的不是这个问题。”

“什么意思？”

“即便只差两分钟，我也会选择飞。因为要是能飞，我会更高兴。”

“重点不在那里。”

“比如说，最近的年轻人在泡妞的时候都会用短信，‘我喜欢你’用手指按两下，好，发出去了。”

“确实有这种人。”

“那么，你觉得直接走到女孩家里，亲口对她说‘我喜欢你’的男人是不是更让人感动呢？”

“那也要看人的。”我回答。今时今日，要是有个男人突然跑到我家来，与其说感动，更直接的感受是恐惧才对吧！

“不过，还有更感人的。”沟口先生已彻底沉浸在自己的演讲中，对我的回应几乎是左耳进右耳出，“听好了，高田。要是男人不用走的，而是用飞的，结果会如何呢？”

“什么如何啊？”

“要是一个男人从天上飞过来，对你说‘我喜欢你’，那简直就只有答应这一个选择了吧？我要是个女人，肯定会当场脱光抱上去。”

“一个男人在天上大喊着‘我喜欢你’冲过来，这简直是难以想象的恐怖体验好吗？那才是真正的彼得潘综合征。”

“你给我好好听着，走着是十分，飞起来是八分，短信只要一瞬。尽管如此，如果能飞，还是应该飞的。如果错过这样的体验，简直太亏了。”

“呵呵。”

“八分和十分没什么区别，你这种说法，跟‘人总是要死的，何必挣扎’是一样的哦。”

“哪里一样了！”

“既然人总是要死的，那就得讲究活法了。”

“是的是的。”我敷衍道。沟口先生坚持的说法，如果粗略总结一下，很可能与“最重要的不是时间和记录这一类的结果，而是过程”这样的教诲相通，而这样的意见我觉得也不坏，只是他那种“就算只差两分钟，还是飞起来更好啊”的孩子气想法，实在是让我无法接受。

我的意思是，凭什么要让这种一直不讲究活法的人来教训我怎样的活法才是最重要的呢！

回到病房，沟口先生躺到床上，又开始用手机浏览蛋糕点心的信息。

其他病床都空着。沟口先生说他们不是去复健，就是去喝茶了。

“喂，高田，等会儿你见到佐藤小姐，记得告诉她已经没事了。”

“佐藤小姐？哦，清洁工大妈吗？我知道了。”

“还有啊。”

“什么事？”

沟口先生从床边抓起一个头盔。“你把这个放到那位老师的床上吧。”

“这是来看望那位老师的人落下的头盔吧。为什么会在你这里？”我接过来一看，连钥匙都在里面。

“应该是原本放在老师床边的头盔不知为何掉到了地上，被巡房的护士看到，以为是我的，才放到这里来的吧。”

“好精确的推理。”

沟口先生咂咂舌。“那啥，我也是会用脑子的好吗？好端端的头盔为什么会跑到我这儿来，稍微想想就知道了嘛。你说是不是？”

“嗯，的确是。”

“我过去被冈田说，只凭一时心血来潮冲动行事并非坏事，但有时也要稍微过过脑子。”他挠着头说。

“原来如此。”我应和着，拿起头盔走向窗边的床位。

“唉，我怎么就对冈田做了那种事呢。”

沟口先生在我身后大声叹息。真是烦人的独白。如果要忏悔，麻烦自己找个阴暗狭窄的角落忏悔个够。

我悄悄走到老师床边，犹豫着要把头盔放在哪里，最后，还是把它放到了架子上。

当我准备原路返回时，突然注意到床边放着的纸袋。

没有任何印刷字样的纸袋里，有件被揉成一团的白色衣服。那好像是医生的白大褂。

原来那个熟悉花语的老头，真是个穿着白大褂研究花语的博士啊，我差点儿就要接受这个解释了，但很快又想到，研究花语应该不用穿白大褂吧。

“喂，高田。”沟口先生叫了我一声，我离开了那张床。

直到第二天，我才后悔当时为什么没细想白大褂的事情。

第二天，我照常在下午三点来到医院，发现沟口先生很少见地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一问，原来除了那个老师，同一间病房的病友们全都出院了，而现在那位老师也不知去哪儿了。

“实在没办法，我才老实躺在了床上。”沟口先生闷闷不乐地说。

“我觉得，住院就应该老实躺在床上吧。”

“唉……哦，对了，高田，就是今天吧？”

“什么？”

“不是你说的吗，毒岛先生不是收到了不会再变老的威胁信吗？明天就是他的生日了，要是会被袭击，那应该就是今天了。”

正是如此。确切地说，人是在生日当天几点正式长大一岁的呢？严格来说，应该是离开娘胎那一刻吧，但一般情况是只要到了那天，人就算长了一岁。

这么说来，最危险的就是生日的前一天，也就是今天了。

“可是，对方并不知道毒岛先生住到这家医院里来了啊。”

“是啊。不过，这种事随时都有可能传到对方耳朵里。”

“请你不要说得这么可怕好吗！”

“以防万一嘛。我的意思是，提高警惕是最稳妥的。高田，你知道石楠花的花语吗？”

“我连石楠花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突然想到一个冷笑话，但很快便抛到了脑后。

“是‘保持警惕’哦。”

“又是那个老师告诉你的吧。”

“因为老师真的知道很多花语啊。我都吓了一跳呢。你知道吗？连卷心菜都有花语哦。那哪儿是花啊，就是菜叶子嘛。”

卷心菜也会开花啊，我正想反驳，脑中却闪过一丝灵感。

说到叶子，最近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封威胁信。

昨天常务给我看的威胁信上，不就写着一句话，还贴了一片绿叶子的贴纸吗。

“那片叶子。”

“喂，你说什么呢？”

我把威胁信的事情说了一遍。

“嗯，那是什么意思，署名吗？”沟口先生皱起眉头，“那到底是什么贴纸，菜叶子吗？”

听到蔬菜二字，我瞬间便脱口而出“西兰花”几个字。“如果不是，那就是香菜了。”

“那应该是香菜吧？你不觉得有很多人讨厌香菜吗？正好适合做威胁信的署名。”

“香菜也有花语吗？”

“谁知道呢。”沟口先生说完，又指着窗户说，“老师那边好像有本字典。”

我有些兴奋，不过没有明确的理由，应该是预感到了自己将有所发现吧。

我很快就找到了类似花语辞典一样的东西，将其拿在手里，开始检索“香菜”的词条。

“高田，怎么样，香菜有花语吗？”

我逐字搜寻。香菜的花语是“庆典”、“胜利”，反正都是些积极华丽的语言。不过，看到最后一个花语时，我不禁发出了呻吟。岂止是呻吟，我甚至感到如坠冰窟。

我立刻冲出了病房，沟口先生在后面大声叫我，但我根本没时间停步。我本打算跑向电梯，但考虑到中途可能浪费更多时间，便选择了楼梯。我飞快地往上跑，几乎把自己绊倒。

当我不断跨越台阶时，刚才那本辞典上的文字又浮现在眼前。在香菜的花语中，记录着一个很不吉利的词——濒死的前兆。

那片香菜叶子的贴纸，是否代表了这个花语呢？我不由自主地想。濒死的前兆，这不正是最适合用来威胁敌人的信息吗？

我右脚猛踏台阶，一次跳过数级，又重复一次动作。这么说来，写下威胁信的肯定是个熟悉花语的人。

通过这些线索，我只能想到一个人。

那就是跟沟口先生住在同一个病房的，那个老师。

我一口气爬完楼梯，顿时气喘吁吁。上到七楼时，我已不得不弯下腰，试图理顺呼吸。

“喂，怎么了？”机器豹子走过来，向我搭了句话。与此同时，我也被搜身了。

“我知道是谁要袭击了。”我后腰上塞着一把枪，却被机器豹子没收了，“喂，你干什么？”

“如果你就是那个人怎么办？”

“怎么可能！”我极力主张，但他根本不听。不知是否听到了外面的嘈杂声，常务从病房里走了出来。

“高田，怎么了？”

“没什么，我知道是谁企图袭击毒岛先生了。”

紧接着，我把沟口先生的病友告诉了他，同时把香菜的花语解释了一遍。

“香菜还有那种意思吗？话说回来，那张贴纸上画的真是香菜？”

“而且，昨天我走到那男人床边时看到了一个装着白大褂的纸袋。”

“白大褂？”

“在医院里想接近毒岛先生很麻烦，因为有常务亲自坐镇，武器也会被没收。唯一能做的，恐怕就是伪装成医院里的工作人员了。”没错，所以他才需要白大褂。

“原来如此。”

“而且，那个男人的儿子儿媳都去世了。搞不好他是因为那个，才对毒岛先生心怀怨恨的。”

这完全是我的臆想，但把那对夫妇生意上的失败跟毒岛先生联系到一起，并不显得很奇怪。

“等等，你冷静一点说话。听好了，要是盯上毒岛先生的是那个住院的病人，那就证明，那家伙就是撞了你们车子的人。你们见到他，难道都没认出来吗？”

我猛地回过神来。别说那位老师，就连来看他的那个男人，都跟撞上我们车子的男人完全不一样。这是怎么回事儿呢？我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撞车的男人，很可能跟毒岛先生完全没有关系。”

常务并不认同，摇了摇头。我也觉得这个说法太勉强了。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当时的司机有可能只是负责搬运枪支的。”我说。这样一来，也能理解那个司机怯生生的态度，以及毫无威慑力的气场了。实际上，他看起来的确不太像是有胆子直接袭击毒岛先生的人。“负责袭击毒岛先生的，会不会是医院里的人，也就是这里的住院患者呢？他们有可能是分工合作的关系。”

我以前听说过，有个组织为了杀害议员，把凶器当成接力棒，经过好几个人的搬运，才成功丢弃了。

工作和职责还是有人分担比较稳妥，这是进行困难作业时的基本原则。

就在此时，电梯停在七楼，发出“叮”的一声。

终于来了吗，我马上摆好架势。一心以为袭击毒岛先生的男人就要从电梯里出来了。

我正想把枪要回来，那个机器豹子却一路小跑地向电梯冲了过去。他反应很快，手里已经拿着枪了。

可是，从电梯里出来的却是拄着拐杖的沟口先生，看到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自己，他瞪大了眼睛，着急忙慌地说：“喂喂，搞什么啊？是我啊。别整这出好吗？”连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

不仅是我，其余二人也顿时蔫了。虽然有点气馁，但也安心了不少。即使在这种时候，沟口先生还是会肆无忌惮地捣乱。

机器豹子开始搜沟口先生的身。丝毫没有放松警惕，不错过每一个角落的那股认真劲儿，让人更觉得他简直就是台机器。

“哦哦，高田，你也来啦。”沟口先生说，“你刚才那么急匆匆地跑出去，害我也紧张了好一会儿。不过我还以为你去上厕所了。”

“据说跟你同病房的那个人很可疑哦。”常务向沟口先生走去。

我本来以为沟口先生会目瞪口呆地说：“骗人的吧，那个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啊？”但他并没有做出那样的反应。

沟口先生只是露出了往常那副居高临下、自以为是的表情看了我一眼，说：“是吗？高田也发现了啊。”然后又尖声说：“放心，他现在在三楼的储物间。”

“储物间？谁啊？”

“老师呗。我看他穿着白大褂，拿着手枪，就给了他一拐杖，塞到储物间里去了。护士也帮忙了哦。”沟口先生不知是不是在害羞，脸上的表情都扭曲了。

“护士？”

“我说我去报警，叫她先把人关着。现在储物室的门已经锁上了，你们最好快点儿过去。”沟口先生话音未落，机器豹子和另一个男人已经跑向了楼梯，“里面关的可是新鲜出炉的可疑人员哦。”

常务正欲跟着过去，但想到毒岛先生的病房还需要戒备，就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交给我吧。”我马上说，这句话还没经过大脑就脱口而出了。因为沟口先生把敌人关进储物间里立了功，我要是不起点作用，以后可就不好混了。“万一那个司机来了，我也能认出来。”

“哦，说得好啊，高田。那我也留在这里。”沟口先生笑道。

我内心暗道，沟口先生在也起不了什么作用。

常务自然不觉得有我们在就不会有问题，但他现在可能真的很想不顾一切地跑到敌人那里去，便兴奋地向楼梯跑去。

我和沟口先生则转身走向毒岛先生那间豪华的病房。就在此时，我“啊”了一声。

“怎么了？”沟口先生拄着拐杖说。

“我忘了叫他把枪还给我。”

沟口先生也空着手。我顿时陷入了不安。

走进病房，看到毒岛先生正坐在抬起靠背的床上，身前还横着一张小桌，他正在吃貌似松饼的东西。

“毒岛先生，不好意思打扰你了，不过你最好准备一下哦。”我说。

“怎么了？啊，连沟口也来啦。喂，这个很好吃哦。”毒岛先生轻快地说。

“跑到医院里来了。”我指了指病床说，“想袭击毒岛先生的，是住在三楼大病房里的人。他现在被沟口先生关起来了，不过我担心他还有别的同伙。”说到这里，我大叫一声看向沟口先生。“那个来探病的男人是同伙吗？”

可能他每天来探病，也是袭击毒岛先生计划的一环吧。

沟口先生皱了皱眉，点点头。

“毒岛先生，我觉得你还是先准备一下，方便随时转移。”

毒岛先生淡定自若，看不出半点焦急。他推开碟子说：“是吗？那我就换身衣服吧。”说着，他走下床来，“对了，盯上我的是哪个蠢蛋？”

“我不是很清楚。不过我认为，他本来打算用白大褂作掩护潜入这里。”

“原来如此。”

“还有，您知道那封信上贴的贴纸吗？有可能是香菜的图案，那个图案暗藏着一个花语。”

“濒死的前兆，对吧？”拄着拐杖走到房间角落的沟口先生说。

“是的。”原来沟口先生也知道啊，我对他有点刮目相看了，“所以，这肯定是熟悉花语的男人干的。”

我实在太得意了。虽然并无打算，但还是扬扬自得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据说那男人的儿子儿媳以前是开蛋糕店的，后来因为经营不善，连命都搭上了。”一定是毒岛先生在后面兴风作浪，才会引起那场骚动的，我很想继续下去，却不敢直说。

正当我考虑措辞时，沟口先生插了进来。

“高田，那是骗人的。”

他到底在说什么呢？我吃了一惊。

“高田，你脑子挺灵光的啊，一定从小就学习很好吧。”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

“跟我这种不擅长学习、把功课全都丢到一边、随随便便的人不一样。你会认真地考虑事物。”

沟口先生拄着拐杖挪过来，用下巴指了指我。

毒岛先生并不惊讶，而是平静地看着我和沟口先生，不一会儿，他脱掉病号服，从衣柜里拿出休闲裤穿了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沟口先生？”

“那啥，我跟你说，过去冈田多管闲事，曾经执行过一个奇怪的任务。”

“又是对冈田先生的回忆吗？”

“说是为了吓唬一下虐待儿子的父亲，他要我伪造驾照，还搞了各种麻烦的动作，反正蠢得很。那种事又赚不到钱。”

“后来成功了吗？”

“哼，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当时冈田所做的，就是‘让它看上去很像’。”

“看上去很像？”

“人啊，只要给他一点看上去很像那么回事儿的信息，他就会自动展开想象，最后说服自己。所以啊，我也试了一回。”

我根本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比起他的话，我更加在意敌人会不会随时从病房外闯进来，坐立不安。

“听好了，我这种最怕麻烦、什么都随随便便的人，这回可是绞尽了脑汁。只要努力，我还是能做到的。”

“那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快点儿告诉我啊。”

“我跟你说，那个老师根本不是真凶。”

“啊？！”

“是我让你们这么以为的。你说，老师的儿子儿媳死掉的信息，你是听谁说的？那对夫妇因为蛋糕店经营失败而双双寻死，你是从谁那里听来的？不都是我吗？知道吗，我只是跟你说得很像这么回事儿而已。而且，将白大褂放在那里，故意让你发现的也是我。”

我眨了好几次眼睛。这么关键的时刻，沟口先生为什么还在开玩笑呢？我不由得怒从心生。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一声轻响，是配送餐食的电梯上来了。沟口先生刚好站在附近，便拄着拐杖，轻快地走了过去。

“毒岛先生，蛋糕给你送来了。”

“啊，原来还有蛋糕要送来啊。”毒岛先生说。沟口先生的话让人无法理解，听起来有点可疑，但毒岛先生不知是因为迟钝还是大气，总之十分平静。

沟口先生打开电梯门，从里面拽出一个蛋糕盒。再按按钮，电梯又下去了。

沟口先生放开一根拐杖，拖着一条腿走过来，把盒子放在棉被上。他轻轻掀开盖子说：“是桑葚蛋糕。”然后转过盒子，让毒岛先生也能看到里面的东西。因为盒盖只打开了一条缝，里面的东西看得不怎么清楚，但的确是一个小小的圆形蛋糕。

“桑葚吗？应该很好吃吧。”毒岛先生此时已经快扣好衬衫扣子了。

我还因为沟口先生刚才的那些话而陷入混乱状态，虽然有很多问题，却不知道先问哪个才好，只能呆呆地站着。

沟口先生说他给了我一些“很像这么回事儿的信息”。那男人的儿子儿媳死了，莫非都是假的吗？他为什么要说谎呢？

“高田，你从我说的话和那件白大褂上推理出了老师就是真凶。果然聪明人就是不一样啊。你们能理顺事物的关系，做出正确的推理。”沟口先生抬起头说，“我果然没看错人。”

“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说那张香菜的贴纸意有所指。不过呢，其实毒岛先生和其他所有人，在你提到之前，都不知道香菜还有花语。你说是不是？花语这种东西，如果对方不知道，就根本没有意义了。”

“可是，那上面的确贴了。”

“那就是为了让脑子灵光的人发现‘真凶一定是熟悉花语的家伙’才贴上去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沟口先生打开蛋糕盒盖子。

“毒岛先生，你知道桑葚的花语吗？”

毒岛先生似乎终于察觉沟口先生的态度很奇怪了，只见他绷紧了脸，虽然没有表现出怯懦和不安，但还是直直地盯着沟口先生。

“你很熟悉花语吗？”

“都是老师教我的。桑葚的花语其实是……”沟口先生说话的同时，拿起箱子，将从里面拿出的东西指向了前方，那是一把枪，“比你活得更久。”

我动弹不得。沟口先生把一根拐杖夹在腋下，另一只手也握住了手枪，对准毒岛先生。他呼吸粗重，一脸要把对方吞掉的险恶表情。

毒岛先生一动不动地看着沟口先生，没有表现出一丝慌张。

“沟口，你想干什么？”他用低沉的声音说。跟我以前听过的传闻一样。赤坂的蜜月套房事件。被五个男人用枪指着，即便全身赤裸也毫不畏惧，那就是毒岛先生。

“替冈田报仇。”沟口先生的回答十分简短，却能深深镌刻在对手脑中。

“沟口先生，你是从什么时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想这些东西的？”

“从一开始。”

“一开始？”

“高田，想必你也知道，每次接近毒岛先生，他身边总是有人。特别是我，因为过去那件事，已经成了重点戒备对象，更别想替别人报仇了。所以，我才会绞尽脑汁，想了这么一出。”

“你是什么——”

“盯上毒岛先生的男人，根本就是假的。我就想，要是我知道真凶长什么样，或者让他们觉得我掌握了重要线索，到时候就连毒岛先生也要靠我了。”

“那上回那个司机是——”

“那是我安排的。撞了我的车的司机，刚好就是袭击毒岛先生的凶手。哪儿有这么巧的事情啊。我目击到持枪的可疑男子，而那个可疑男子朝毒岛先生家开了一枪。因为我见过那个男人的脸，所以他们自然会依靠我。这就是我设计的剧本。因为我早就知道毒岛先生在医院里休养了，甚至还有所期待，觉得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没准会安排我去看守病房。不过纸上谈兵还是不行啊，事实并没有我想象的那般顺利。我没想到那家伙会逃得那么卖力，结果一不小心摔了一跤，还被碾断了大腿。真是太倒霉了，倒霉得连我自己都要笑出来了。”

“那当时开车的男人，到底是谁啊？”

“愿意陪我干那种蠢事的，这世上还真没几个。”

“是太田吗？”

沟口先生眯起眼睛。“你别看他那样，已经算瘦了很多了。”

难怪他要弄坏数码相机啊，我终于想明白了。我虽然没见过太田，但毒岛先生和常务却认得他。就算他再怎么瘦，也能从长相上认出来。

就在此时，常务从病房门口走了进来。他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异状，只是一边漫不经心地往里走，一边说：“喂，沟口，你说的到底是哪里的储物间啊？”

沟口先生丝毫没有迟疑。

枪口飞快地，几乎是机械性地移动到门口，同时发出了枪声。常务捂着大腿倒下了，但似乎还没反应过来。只见他坐在地上一边呻吟，一边四处张望。

“高田！”沟口先生大叫一声。

“是。”我似乎被他的迫力震撼了。一直吊儿郎当，做事根本不经大脑的沟口先生，现在却完全像个陌生人。因为现状证明我的主观判断从头到尾都是错的，让我已经无法相信自己了。

“用胶带把他捆起来。”沟口先生重新把枪口指向了毒岛先生。

“呃……”

“少废话，快用胶带把那家伙捆起来。”

“我怎么能那么干呢！”我话音未落，沟口先生的枪口已指了过来。

“高田，我只有一把枪，要是一直指着你，毒岛先生就会逃脱了。所以你要是敢反抗，我只能马上射杀你了。听到没？我只给你三秒钟。一、二……”

我应了一声“是”，马上取下架子上的胶带，将常务的双手捆在背后。

“喂，高田，你在干什么？”常务的表情因疼痛而扭曲。他并没有发怒，而是搞不清楚状况，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心里同时觉得，现在不该完全听从沟口先生的命令。可沟口先生马上又说：“你还想再来三秒吗？”让我顿时陷入了恐慌。因为眼前就是血流不止的常务，我的身体不由自主地被恐惧所驱使。“对不起。”我一边道歉，一边用胶带封住了常务的嘴。

“放心吧，这里是医院。那种小伤一下就能治好的。”沟口先生口齿清楚地说道。

“沟口，你这是要干什么？”毒岛先生说。

“不好意思，毒岛先生，我开完这枪，就算报仇了。然后我也该溜之大吉。”

“沟口先生，你想怎么逃啊？”

“我把摩托车钥匙借来了。我告诉你，今天我一早就请老师到另一幢病房大楼去休息了。我随便编了个借口，就把他请走了。所以毒岛先生的部下为了找到那个老师，应该还要晃悠上很长时间。果然，冈田说得没错，要请人做事，与其威胁，还不如‘亲切’。只要对别人好，别人也会对你好。”沟口先生好像也挺紧张的，说话都有些大舌头了，“就连这把枪，也是别人帮我从下面送上来的。”

“是谁？”毒岛先生问。

“高田，多亏了你，我被别人感谢了。你真是帮了我大忙。”

怎么回事儿？我能想到的，只有清洁工大妈那件事。是我把一直缠着那女人的男人赶走了。原来沟口先生以此为由，托她“帮忙用电梯把蛋糕盒子运上去”吗？不过想必她不知道那蛋糕盒子里竟藏着一把枪吧。如果是这样，那她倒是有可能答应。

“摩托车？可是，沟口先生你还拄着拐杖啊。”

“当然是你来开啊。”

“两个人不戴头盔，一下子就会被交警抓住的。”

“呵呵。”

沟口先生搞不好根本就没打算逃吧，我不禁想。嘴上说着要活得比人家久，搞不好心里在想，只要报了仇，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沟口，你做这种事有什么意思？”毒岛先生十分冷静。他并没有争辩，而是用询问对方老家在哪儿的语气说道。

“我很后悔，当时就不该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冈田身上，因为冈田是个好小伙儿。他很有意思，是个好小伙儿啊。”

“很有意思，是个好小伙儿。就因为这样，你就要毁掉自己的整个人生吗？听好了，沟口，如果你现在住手，我可以既往不咎。”毒岛先生说，“我并不讨厌你，你想从我这里离开时，我就知道你会把责任都推给冈田。尽管如此，我还是让你活了下来。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一开始就很看重你。”

“你胡说八道。”

毒岛先生缓缓走向前，绕过病床，向沟口先生靠过去。

“今天，我更是对你另眼相看了。只要你现在住手，我就当所有事情都没发生过。你以后就找个地方安静生活吧，我们不会再来打扰你。”

“但冈田回不来了。”连我都能感觉到沟口先生扣动扳机的手指力量加重了。莫非，枪声又要响起来了吗？

“你跟冈田不也只有几年的来往嘛。为那种家伙拼命，有什么意义呢？”

“我不管什么意义不意义的。无论是八分还是十分，只要能飞我就会飞。不顾得失。”沟口先生像念咒一样喃喃道。

“只要能飞就要飞吗？说得真好。”毒岛先生与沟口先生相对而立。二人之间仅隔几米的距离。这时我发现毒岛先生原来赤着脚，他穿着拖鞋，却没穿袜子。于是我想起了那桩轶事，就是他用藏在脚跟的剃刀刀片，割了五个人手腕的事。

还是告诉沟口先生吧，我心里虽然这么想，却怕得不敢说出来。

就在我内心矛盾的时候，沟口先生开口道：“毒岛先生，我跟冈田其实认识很久了。”

毒岛先生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让太田查了一轮，我才偶然发现的。从我们碰面那天算起，已经将近二十年了。”

二十年前？他到底在说什么呢？我无法理解他的话。

“没想到我竟毁掉了冈田的人生，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我能做的，只有替他报仇。”

此时毒岛先生说：“我知道了。”他吐了一口气，像做好了准备一般挺起胸膛，似乎在说，要开枪就冲这里打。

就这样结束了吗？我心想，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想象着毒岛先生突然说“沟口你背后那个是谁啊”，然后沟口先生条件反射地向后望去的光景。换句话说，我还是觉得赤坂蜜月套房事件会在这里重演。

可是，毒岛先生说出的，却是完全出乎我意料的话。

“那么，如果我说冈田还活着，你会怎么想？”

沟口先生理所当然地发火了。“胡说八道，你是想拖延时间吧。”

尽管如此，这句话令沟口先生无法开枪也是事实。

主导权已经落到了毒岛先生手上。

电话铃声响起，不是我的手机，沟口先生也并不动弹。原来是从常务衣服里发出的。不一会儿，铃声停了下来，周围陷入一片静寂。很快，毒岛先生的电话响了起来，他的电话还扔在床上。

“应该是跑到楼下去的人打来的。要是我不接，他们会马上赶过来哦。”毒岛先生说。

沟口先生说：“你去接电话，说这里什么事都没有。要是敢说多余的话，我就开枪。”他晃了晃枪口。可那明显只是吓唬人的说辞。到了这个节骨眼儿，沟口先生早就下不了决心开枪了。

“放心吧，我也不想有人打扰我们。”毒岛先生说完，把手伸向病床，接起了电话。“嗯，是我。这里没什么事。”他应答道，“据说有个可疑人员坐出租车从医院跑出去了。嗯，没错。所以你们也去外面找找看。”

毒岛先生挂掉电话，说：“这样就暂时不会有人来了。”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道：“当时……”他全然不顾眼前的枪口以及它所代表的死亡，那平静的态度，让我惊讶不已。“沟口啊，其实我当时根本就不打算杀了你们。说起来，我根本没怎么生气。”

“你胡说！”

“只是就这么放过你们，我这老大也不好做了。你说是不是？要管着这么大一群人，其实是很费神的。于是，我就向冈田提出了一个建议。”

“建议？”

“我跟他说，只要他不再出来示人，找个地方安静地生活，我就不会拿他怎样。”

“于是，冈田现在就悄然平静地生活在某个地方？可喜可贺啊可喜可贺。我呸，你觉得这种话能骗到我吗？！”沟口先生的态度明显比刚才更加动摇了，“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那冈田现在在哪儿，在做什么？”

“我也不是非常清楚，”毒岛先生说完，表情略微松弛下来，“但我知道他在吃些什么。”

“知道他在吃什么？你什么意思？”

“沟口，我不也告诉你了吗？”

我不知道毒岛先生究竟是什么意思，沟口先生似乎也一样。只见他全身紧绷，好像生怕自己落入敌人的妖异魔障中。

“你知道吗，这就是我的温柔。我虽然不能告诉你冈田在哪儿，但无论如何都想让你知道冈田平安无事。”

“你什么意思？”

此时我先反应过来了。“沟口先生，是不是那个啊？”

“那个是哪个？”

“就是美食日记啊！”

“啊哈？”沟口先生瞪了我一眼，然后面露困惑地说，“呃，你骗人的吧。”

我看到毒岛先生点头承认了。“更新那个博客的人，就是冈田啊。”

虽然是我先猜到的，但还是忍不住反问：“真的吗？”

“更新那个博客的，是沙希小姐。”沟口先生恶狠狠地说。

“那时候，冈田悄悄给我发了个短信。说托我的福他还活着，现在正在享受甜食。那个沙希，应该是他在哪儿认识的女人的名字吧。”

“怎么可能！”沟口先生一口否定道。有一部分原因当然是毒岛先生说的话太令人难以置信了，但或许更多是因为，他一直认为是个年轻女子的沙希小姐居然是冈田，这个事实让他太难以接受了。

“喂，高田。”沟口先生举着枪，叫了我一声，“现在马上打开那个美食日记。”

“啊？”

“用你的手机登陆那个页面，然后给他发邮件，问他是不是真的。”

“为什么？”我忍不住脱口而出。磨磨蹭蹭的搞那种东西，就不怕警察或者机器豹子突然跑过来吗？真要一一去确认，时间根本不够。不过我还是边想边战战兢兢地掏出手机，打开浏览器，照着沟口先生提供的关键字搜索，打开了贴有蛋糕照片的那个“美食日记”。我赶紧搜索屏幕界面。

“上面有邮箱地址。”

“高田，马上发。”

“发什么啊？”

“邮件啊。就说如果你是冈田请马上回信。”

“为什么？”

“沙希小姐回复评论都很快的，邮件应该也会马上回复。”沟口先生依然坚持管博主叫沙希小姐。“三分钟。我就等三分钟，没消息就开枪。”

“可我要写什么啊？写我是沟口吗？如果不注意，冈田先生可能会怀疑是别人谎称沟口先生骗他上钩啊。而且那如果不是冈田先生，一定会被无视掉的。”

“那你这样写。”沟口先生快速说道，“‘不如我们做朋友吧。一起开车兜风一起吃饭。’”

“呃，那是什么啊？”

“我跟冈田最后一次见面时，他就发了这样的短信。他应该还记得。”

“肯定早就忘了吧。”

“那你再加一句‘交朋友比生孩子还困难’。”

“这话真没品。”我脱口而出。紧接着，我开始了打从娘胎里出来后最紧张的一次电话操作，拼命往手机里输入文字。事已至此，我也有些自暴自弃了。如今这个状况，让我只能对沟口先生唯命是从。“不过这就变成从我的邮箱发过去了，但也没办法啊。”

按下发送键的同时，我仿佛看到一只小鸟带着我的音信，张开翅膀消失在远方的光景。

病房陷入一片沉寂。被胶带封住嘴巴的常务虽然呼吸粗重，却一言不发。

“我只等三分钟。三分钟过了就提醒我。”沟口先生说。

“我觉得对方应该不会那么快回复吧。”

“嗯，无所谓。”毒岛先生若无其事地说，“把命赌在这上面也挺好玩的。如果冈田三分钟内不联系你，我也就放弃了。沟口，你就对我开枪吧。”

“不用你说我也会开枪。”

“那如果有联系呢？”我忍不住问出了口。

毒岛先生摊开双手说：“刚才我也说了，只要你不开枪，我就放了你们。你们爱去哪里就去哪里，找个地方快乐地生活吧。”

他的话真的可以相信吗？

沟口先生开口道：“到时候，我们就如你所愿，找个地方度假去。我剩下的人生都是暑假，而且没有作业。”

时间一点点流逝，我盯着手机屏幕，一心一意地祈祷着。邮件啊，快来吧。

毒岛先生挠了挠屁股。沟口先生吓了一跳，猛地把枪往前一推。

“不准动。我也听过毒岛先生你的一些轶事，据说你在脚跟藏着刀片，还把五个人的手腕给割了。”

沟口先生也听过吗？

“那是骗人的。”毒岛先生摊开手，露出了高兴的笑容。

“是吗？”

“其实不是五个人，是六个。”

沟口先生咂了咂舌头。他一边感叹“这种话不该这个时候讲吧”，一边微笑道：“毒岛先生，你果然很厉害啊。”

“其实我也不讨厌你。”

毒岛先生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我是一点都掌握不了。

“喂，高田，邮件还没来吗？”

“还有一分钟。”

“还不飞过来吗？”

“又不是飞机。”

“飞起来八分，走着十分，发邮件只要几秒啊。”

“就一瞬间。”回答完，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是一瞬，还是永远呢？

我觉得体内好像有人在疯狂地敲着大鼓，让我身心都为之震撼。

看向前方，沟口先生稳稳地举着枪，与毒岛先生面对面而立。

“喂，高田，怎么样？”沟口先生大叫。

“叮”，电话响了。

要是烤肉店的话，我可绝对不饶他。

————————————————————

[1] 日语原文是句谚语，直译过来意思是“折骨之损”，在这里译者用这句中文中常用的谚语表达文章想表达的冷笑话感觉。

[2] 格林童话，又名《糖果屋》。狠心继母要到森林里丢掉两个孩子，第一次用小石子做路标，孩子跟着回去了，第二次她用面包屑，小鸟吃掉面包屑，孩子迷路了，差点儿被老巫婆抓去炖汤。之后智取老巫婆，得到了很多钱。回家之后继母也死了，于是孩子们和爸爸又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3] 由于医院里有很多精密仪器，大部分地方是不能使用手机的，所以很多美剧里面医生用的都是BP机。

[4] 日式英语的happen发音与日语发奋是一样的。

[5] 曾经广泛使用，随着时间流逝渐渐不再有人用的词语。

[6] ‘不得了happen’的原文是‘とんてもハツプン’，同样的读音可以理解为‘飛んても八分’。

[7] 镰仓幕府时期，幕府一旦有大事发生，各地武士就会被召集到那里，故有此语，后形容情况紧急状。

Juuryoku Pierrot by Kotaro Isaka

Copyright © 2006 Kotaro Isaka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Ltd．

Chinese（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translation rights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Kotaro Isaka arranged through Cork，Inc．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重力小丑／（日）伊坂幸太郎著；吕灵芝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5.5

ISBN 978-7-5133-1765-8

Ⅰ．①重…　Ⅱ．①伊…②吕…　Ⅲ．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5）第066052号

重力小丑

（日）伊坂幸太郎　著；吕灵芝　译

责任编辑：邹　瑨

特约编辑：赵笑笑

责任印制：韦　舰

封面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 版 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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邮购地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印　　刷：三河兴达印务有限公司

开　　本：910mm×1230mm　1/32

印　　张：10.75

字　　数：200千字

版　　次：2015年5月第一版　2015年5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1765-8

定　　价：35.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录

乔丹球棒

人性本色

吐司

轨道电车

埃格斯特朗

涂鸦艺术

天生毕加索

纵火案守则I

23

毕加索和父亲的病

侦探作品的无聊流程I（前情提要）

侦探I

梵高和父亲的价值

罗兰·柯克

地球重力和小丑

地狱变

桥I

商务酒店的阴谋

JLG

两万八千年前

Engine　圆阵　猿人

DNA检验

侦探作品的无聊流程II（现场调查）

关于灵长类的讨论

JPG

涂鸦现场I

来自未来的男人

纵火现场监控I

逃亡者

印象派

赫本

仁RICH

心灵感应

53

品牌

母亲节

纵火案守则II

人类的智慧

桃太郎

鸡冠

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I

地球自转与赛马

费马、拉斯科、埃舍尔

侦探II

桥II

入侵者

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II

父亲的忧郁与夏加尔

涂鸦现场II

监视纵火现场II

布谷鸟的巢

松弛

独白、对话、节拍

侦探III

猎犬

花

国际标准

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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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之前　没有真相

午夜文库

谨以此书，献给已故的鲇川哲也老师

乔丹球棒

春从二楼落下来了。

但凡听我这么说的人，都会露出厌恶的表情。有人会指责我滥用辞藻、故作高雅，以为那是我异想天开的比喻方式。要么就用怜悯的眼神看着我，说：“四季可不是会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东西哦。”

春，是我弟弟的名字。

从天上掉下来的是我弟弟，不是那个水面上飘落樱花瓣的季节。

春比我小两岁。他出生那天，正好是巴勃罗·毕加索因急性肺水肿去世那天，亦即一九七三年四月八日。

弟弟出生那天，我十分兴奋。尽管我自己不可能记得当时的场景，但一定是那样的没错。至少，我当时肯定没注意到双亲的苦恼，以及周围那些人冷漠的目光。

弟弟从二楼掉下来那天，是十六年后，也就是他念高中的时候。

念大学的我当时在家无所事事，正好有人打来了电话。还记得当时已是黄昏，大概六点左右。“老哥，我有事要求你。”

弟弟从没对我说过“有事要求你”。

“我想让你帮我带个东西过来。”

“什么？”

“乔丹球棒。”

我愣了愣神，又想了想，总算想起来了。“啊，那个乔丹球棒啊。”

那时美国有一个名叫迈克尔·乔丹的篮球运动员，可能现在还很活跃吧。

在八十年代后期到九十年代前期，乔丹可是名副其实的现役篮球之神。得分王、MVP、称霸NBA、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球场上仿佛不存在他办不到的事情。

这位篮球之神还年轻时，我父亲曾经去美国旅游。当时父亲的身体还没有受到癌症的侵蚀，顺带一提，我母亲也还健在。

父亲回国后，得意洋洋掏出来的礼物，就是那个有着迈克尔·乔丹签名的木制球棒。还是双色的。

我不明白父亲为何会选择那样的礼物。为什么要在打棒球用的球棒上签名，为什么是迈克尔·乔丹。

我们甚至无法判断那个签名到底是不是真的，但鉴于我和春都具备假装高兴的基本礼仪，尽管没有假意争抢，还是把球棒带到户外，挥了几下装装样子。

几年后，看到迈克尔·乔丹从篮球场隐退，玩起了棒球时，我不禁吃了一惊。不仅很难想象篮球之神向其他体育事业发起挑战，勤勉练习的身影，更觉得父亲带回来的那根球棒仿佛成了某种征兆。

“对，就是那根乔丹球棒。”春很认真地回答。

我一时摸不着头脑。

“哥哥，快帮我拿过来，开车过来。我现在在学校，我们高中。你知道校门后面那个面包店吧。拜托了，全靠哥哥你了。”

“现在就去。”我颇为激动地回答。

我从后院仓库里翻出乔丹球棒，开着父亲的车就出发了。记得把球棒扔进仓库时我们好像对母亲说过什么借口，但现在已经想不起来了。

春早已等在面包店门前。我随便找了个地儿把车停下，把球棒递给了他。“谢谢。”他微笑着对我说，那笑容里甚至还带点崇敬，“那我们走吧。”

“啊？”我莫名其妙地说，“到哪儿去？”

“去教训他们。”

我赶忙追上说走就走的弟弟。

春头也不回地向前走着，仿佛完全掌握了自己的目的地和需要完成的使命。就像“冬天”结束之后，渐渐走向舞台入口的“春天”那样。我手忙脚乱地跟在意气风发的弟弟身后，不明就里。

走进校园后，我要求他把事情经过给我解释一遍，因为我感觉自己至少有权利知悉这些。他只回了我一句“我们要到体育器材仓库去”，然后就拿着球棒加快了脚步，边走边向我解释起来。

他们班上有个趾高气扬的女生，因为爸爸是县政府议员，就对所有同学颐指气使。最糟糕的是，她长得还很丑。于是有几个很不喜欢她的男生聚集起来，正在策划。

“策划什么？”

“班上的男同学似乎很生气，要搞她。”

“搞她是什么意思？”

“就是强奸的意思。”

我吃了一惊，马上发起怒来。“真的吗？”

“他们说要干她。”

春极度厌恶用“干”这种抽象的动词来轻浮地描述性行为。

“那跟乔丹球棒有什么关系？”

“我要赶走他们。”

当时春的行动是那么简洁明白，那么华丽动人。

我们来到器材仓库，听见里面隐约传出女生的悲鸣，和好几个男生的声音。

因为兴奋而沙哑的男声听起来无比刺耳。

等我回过神来，春已经冲了过去。连盯上猎物的猫科动物都要比他谨慎。他像支离弦的箭一样，顺着体育馆一侧的应急台阶冲上了二楼。

我慌忙跑到窗户旁，窥视里面的情形。

春从二楼掉下来了。

我看到了。我弟弟从外面打开窗户，双手举起乔丹球棒，猛地跳了下来。他膝盖一曲，如同降落在高级地毯上一般，轻巧地着地。我以为他要直起身子，怎知他却像弹簧一样猛地挥起了球棒。

球棒依次砸向三个男生。不知是否是巧合，三个人竟由矮到高地一个接一个倒在了地上。

对手试图起身，春毫不犹豫地再次动手。球棒击中男人的后脑勺，发出击打太鼓的声音。

不到一分钟，场上还站着的人就只剩下春了。

“太厉害了。”我这才走了进去，感慨道。

三个男生在地上挣扎扭动。其中一个人的裤子已经退到了膝盖以下。真丑陋啊，我心想。

春倒是很冷静。连大气都没有喘，右手拿着乔丹球棒，平静地站着。

可惜事情还不算完。

“春君，谢谢你。”倒在地上的女孩子站起来走到了春身边。明明几分钟前还被三个男人围在中间，现在却全然看不出胆怯和动摇。连被掀起的裙子都没有扯回去，那女生就带着这么诡异而俗媚的气息，握住了春的手。

“你救了我。”

春的动作依旧迅雷不及掩耳。

他猛地一转乔丹球棒，用握把指着女生，像突刺一般戳中了她的腹部。力道极大，毫不手软。

女生捂着横膈膜处倒下了。大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看样子是呼吸有些困难。等她好不容易顺过气来，马上开始了连篇的辱骂。

弟弟面不改色，表情冷淡。“我又不是来救你的。”

我不禁感到甚为愉悦，还开心地拍了拍春的肩膀。之后，我们俩离开了体育馆。

“那女人真的很讨厌。”

“我懂。”我说。

“要不是他们的手段太卑劣，我才不会管。”

“我懂。”我又说了一遍，“不过，什么样的手段才叫不卑劣呢？”

“比如用球棒揍一顿，类似的方法多得是啊。”他挥舞着乔丹球棒说。

“那样就很有品吗？”

想必对春来说，区分有品没品的唯一标准，就是是否涉及性行为吧。

其实我有点担心春会遭到报复。被他用球棒揍了的那几个男生虽然不至于伤到住院，但还是跑了好几趟医院才算痊愈，而受到侮辱绝不忍气吞声，是不良少年的正常想法才对。

就算晚上睡觉时，我也会担心弟弟被他们叫出去痛殴一顿，总是惊醒过来，为此有些慢性睡眠不足。

可是，在我所知的范围内，春并没有遭到报复。

可能是因为他也用球棒把那女生给揍了吧。

公平的人一般都不会受人非难。

后来又过了十年。

我马上要开始唠唠叨叨讲述的，是有关遗传因子和纵火案的故事。这是最近发生在我身边的一件事，确切地说，是我弟弟的事。

人性本色

春之所以对“涉及性的事物”抱有近乎憎恶的感情，是有原因的。而且是非常简单明了的原因。

春与我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我们的母亲是同一个人，父亲却不同。

一般人听到这里，大抵都会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他们通常会认为我是母亲带着嫁进来的孩子，春则是母亲与现在这个丈夫生的孩子。

其实不对。全错。首先，我们的双亲从未离过婚，也没有再婚过。

记得是我一岁的时候，当时临近夏天，母亲被突然闯进家里的男人袭击了。说白了就是被强暴了。那时候她怀上的就是春。

我不记得当时的事情。可能记得，但想不起来了。如今也不打算想起来。

事情发生十天后，犯人被抓住了。是个惯犯，还未成年。虽然年纪不大，却是个经验丰富的强奸犯。专门挑忘记关门、带着孩子的年轻妈妈，闯进家去行凶。威胁妈妈说要对孩子施暴，以此来强暴女性。虽然办法老套，却很有效果，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的手段甚至值得赞赏。据说那人有时还会盯上小学生，因此作为一个强奸犯，他算是比较没品的那种。

当然，罪犯受到了相应的惩罚，被送到少管所去了。

那人在仙台市内独自犯下超过三十起强暴案，被害人有十岁的小女孩，还有四十岁的孕妇，行为如此恶劣，他却只在少管所待了几年，装出一副已经反省了的样子，就这么被饶恕了。因为他尚未成年。因为他没有杀人。因为强奸充其量跟交通事故差不多。

少年犯的个人信息不会让被害者家属得知。甚至连名字都没有透露。当时的法律机制就是如此。

我刚满二十岁时曾经浏览当时报纸上的报道，想知道他为什么要做那种事。后来发现有一份报纸上刊登了强奸发生的现场地图，只记得当时自己简直要气炸了。

那张地图上，像游戏完成标志一样画满了小旗。我当时猛然意识到，真正的敌人恐怕不只那个强奸犯而已。

那个标了三十多处犯罪现场的地图，俨然是犯人的功勋记录。

总之，若没有人类本源的“性”的劣根性，春就不会来到这个世上。

抱着球棒从器材仓库出来的春表情并不爽快。他笑着对我说：“如果没有哥哥，我可就伤脑筋了。”目光却茫然地投向远方。

春最敬爱的甘地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要断绝人类的情欲，就必须限制食物摄入，或彻底断食。”

想必当时的春就想用球棒来代替食物完成那项事业吧。至少他不是为了拯救那个蠢女人而去的。而是为了将人类的原罪，作为人性的“性”从根源上剔除，这才挥舞着乔丹球棒跳了下去。

那以后，我偶尔会做梦。

握着乔丹球棒的春回到了过去，回到了那一刻的那张床上，挥舞球棒，狠狠砸向正在侵犯母亲的男人的后脑勺。

我在梦中的行动从来只有一种。大叫着“住手”试图挡住球棒。“白痴，真的打下去你就无法出生了！”我大叫着。

可当我回过头去，却看到母亲的连衣裙被掀起，正在被恶徒强暴。我轮番看着母亲和春，摇着头，不知该如何是好。我干脆捂住耳朵大叫起来，想痛骂那个并不存在于世间的东西，无法作出决定。然后我会惊醒，感觉再糟糕不过了。

吐司

我做梦都没想到，自己的公司真的被烧了。

当然，楼龄五年的二十层建筑不可能因为一个点着的垃圾袋就被烧毁，那样只会被火警探测器浇灭。可是，因为人为纵火导致自己的公司被烧，这个消息却也挺打击人的。可能有人觉得“这地方烧了也无所谓”，甚至有可能有人认为“这地方就该烧掉”。

东侧出入口外面是员工用的自行车停放点，里面就是纵火现场，那里堆满了可燃垃圾的袋子。由于我的公司保管着大量个人信息，每天都会出现山一样的文件。那些文件全部都要进碎纸机，再放到大楼背后等专业人员来收，这次被烧的就是那堆碎纸。

足有五平方米的空间被烧了。到处都扯着黄色警戒线，站着不知道是不是警察的制服人员，见人就说“现场严禁入内”。

“哟。”我听到有人打招呼，转头一看，是跟我同一期入职的高木。“这可是纵火啊，纵火。”

“搞什么，你好像很高兴嘛。”

“最近仙台市内的连续纵火案不是很热闹嘛。很可能就是那个，连续纵火之一。你没看新闻吗？我可兴奋了，这不，一大早就来看看火候如何。”

火候如何，那不是紫外线烤肤沙龙和烤肉店里用的词吗？

“原来你为了这种事还是可以不迟到的嘛。”虽然我们部门不同，但高木的迟到却是全公司闻名的。

“人类真是不可思议，这种时刻还真不会迟到。”说这种话居然也不会脸红，“人类之谜。”

我再次看向被火烧黑的墙壁。其实，比起自家公司被纵火，还有别的事情更让我惊讶。

昨晚春在我公寓的电话机上留言了。

“哥哥的公司可能会被人纵火，你最好小心一点。”这就是他的留言内容。

当时我觉得这种冷笑话真不适合春的性格，便没有放在心上。可是，他竟然说中了。

“春说对了。”

“怎么了？”高木反问。

“没什么。”我含糊地回答，“你看这面墙像不像烤焦的吐司。”

“据说是有人泼汽油点的火，结果很快被管理员发现了，这才没有造成更大的损失。”

“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犯人还没被抓到吗？”

“没被抓到。不过动机可能是压力吧。”高木嘴上说“可能”，语气倒是十分肯定，“以往的纵火案，不是为了报仇就是为了释放压力。或者是因为遗传基因。”

“遗传基因啊。”

我们公司就是处理“遗传基因信息”的企业。在这座二十层大楼靠近屋顶的地方挂着一个大大的“G”字招牌，那是“遗传基因”，即“GENE”的首字母。

“纵火是不会遗传的。”我一脸认真地回答。

“也对啊。”高木晃着头说。

其实我不太喜欢遗传基因决定一切的说法。

我指着墙壁说：“说不定我们公司招人怨恨了。”

“谁知道呢。如果是连续纵火案，那就不存在特殊的怨恨吧？因为犯人作案都是随机的。完全随机。话说回来，你听说了吗，药房的药被偷了。”

“哦。”我假装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大约一周前，公司药房里的安眠药——确切地说是睡眠诱发剂——不知被谁偷走了，还引发了一阵骚动。

“有人偷偷摸摸地把不知道是安定还是罗眠乐给偷跑了。”

那哪叫偷偷摸摸啊，我在心里否定道。

“搞不好那是某种征兆哦。偷窃之后纵火，下次可能还会发生更可怕的案子。”

“安眠药肯定是哪个失眠严重的同事偷走的吧。”

“像我这种，光是待在公司里就能睡着了。”

“也不是全体员工都具备你这种优秀的体质嘛。”

我走向办公楼大门，高木也跟在旁边。

“好久没去喝一杯了，不如你请客吧。”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么不要脸的。”

他闻言噘起了嘴。“我上回不是给你介绍侦探了吗。”

“你说那个啊。”

我所在的公司跟信用调查机构和侦探事务所来往比较频繁。尽管遗传基因检验和亲子鉴定绝不是什么可疑的犯罪行为，但跑来委托我们的客户中难免有那么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无论是提交的文件还是他们的每一次呼吸，似乎都透露着不良的企图。尽管这种客人并不多，但也绝非不存在。

因此，我们有时不得不对客户进行背景调查，便与几所信用调查机构缔结了非正式的合作关系，随时调查那些可疑的客户。

高木所在的，正是负责与调查机构交涉签约的部门。

两个月前，我曾让高木给我介绍一位那方面的专家，让他从自己丰富的人脉中找个优秀又靠谱的侦探，介绍给我。

“我可还没管你要介绍费呢。”

“我请你还不行嘛。”我不情不愿地答应下来。因为他给我介绍的侦探确实优秀，我对其颇有好感。

我转头看向烧焦的墙壁，同时思考着好几件事。

首先，纵火犯是否真的企图烧毁整座大楼。其次，吐司上烤焦的部分真的会致癌吗？随即我又想道：春到底是怎么预言到我的公司会被纵火的？

轨道电车

那天下午，春打电话到公司来了。

“老哥，你没事吧？”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十分轻快。他还是头一次打电话到我工作的地方，而且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这个号码的。

我夹着听筒，没来由地想起十年前的“乔丹球棒”，不由得挺直了身子。“你怎么知道我的公司会被纵火的？”

“我没说绝对，只是觉得有可能。”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春并没有回答，而是问我：“明天能见一面吗？”接着又说，“明天周六，我们一块去看望老爸吧。”

“到时候你会给我解释吧？”

“我想跟你讲点好玩的。”

“我不想听好玩的，我想听解释。”

春似乎被逗乐了，只说了一句：“是关于纵火和涂鸦的事情啊，老哥。”

我还没来得及细问，他就把电话挂了。我放下听筒，虽然心里痒痒的，却不至于火急火燎，急得直跺脚。

“泉水先生，刚才那是你弟弟吗？”

坐我旁边的后勤部女员工微笑着问我。这女孩二十几岁，经常在转接电话时弄错别人的名字，但很少被责骂，我却总会被骂个狗血淋头。看来就算重复同样的失误，有的人就是不会挨骂。

“你跟弟弟关系很好吗？”

“很好。”我想也不想就回答。

“真羡慕你，因为我是独生女。”

“嗯，家里有个兄弟姐妹确实很好。”

“真的吗？你弟弟是个怎样的人啊？”

“帅气，幽默，运动神经发达。”毕竟，举着球棒从二楼蹦下来都能毫发无损。

“真不错啊。”不知为何她开始两眼发光，应该是觉得我在开玩笑吧，“听你这么说，他好像很完美呢。”

“他还很擅长画画，艺术细胞也不错。”

“要真是那种人，肯定很抢手吧？”

“非常抢手。”尽管我很怀疑“抢手”这个词到底算不算得上正式的日语，还是点了点头，“不过他好像对女性不感兴趣。”

“原来是那种啊。”她大概在问是否是同性恋吧。

“说起来可复杂了。”

“人生还是复杂点比较好。”她陶醉地说，可能是想到了自己每天做后勤的无聊生活，有感而发吧。

我不禁想起芥川龙之介的《轨道电车》，那本小说最后就出现了哀叹人生无聊的描述。高中老师说：“芥川想写的无非就是这句话而已。”让我们这帮学生顿时气愤起来，搞什么搞，原来只读最后一句就行了啊。

“我的名字叫泉水，弟弟的名字叫春。”

“两个的英译都是Spring呢。”这个可爱的女孩子脑筋还挺快。

“没错。”

其实，我们并没有正式询问过父母替我们起名的初衷。不过我推测，那可能是为了让我和弟弟之间保持某种关系吧。“你们可是兄弟。”小时候有点什么事，母亲就会对我们这样说。每次我都会生气地反驳：“你不说我也知道，没必要每次都唠唠叨叨的。”

“话说回来，”她换了个话题，“昨天那场火，真的是人为纵火吗？”

“其实我根本没看新闻，今早来上班才知道的。”

“看电视会腐蚀大脑，奶奶是这么说的。”

“我也觉得。”

“社长好像对纵火一事挺高兴的。今天课长出席全体大会回来后说的，因为电视拍到了大楼，相当于免费宣传。”

“可是看电视的不都是大脑被腐蚀的人吗？”

“纵火犯一定是个小孩子，高中生之类的。”她断言道。还皱着小脸说，最近这些未成年人越来越凶残了。“肯定是因为太无聊了才干的。”

我不禁想起袭击母亲的未成年犯。当然，现在他已成年，是个四十六岁的中年男人了。根据专家所说，少年犯罪的数量似乎并未增加，也没有越来越凶残。甚至有人据此说：“完全没有必要修改《少年法》。”对我来说怎么样都无所谓。无论犯罪数量是否增减，统计结果如何，我母亲受到侵犯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那个真凶如今过得优哉游哉的事实也无法改变。

世界上有那么一部分人，他们觉得强暴不过尔尔。就算嘴上不说，心里不当回事的人要比预想中的多得多。

实际上我有个亲戚就曾经说：“少年犯罪中，强奸案例的比例很大，况且又没有出人命，何必计较那么多呢。”说这些话的，是相信书本就是全世界的叔父，除此之外，他还说：“能保住一条命就已经不错了。”

可是，我想，无论多么平常的犯罪，受害者的人生都会遭到沉重的打击。这跟什么社会影响，事件的多发性，统计数据和法律一概无关。一些常见的犯罪，就算陈腐得上不了电影，还是会让人落入不幸的深渊。

顺带一提，从那以后，我就当那个叔父从来不存在了。

“不过就算再无聊，也不该烧别人的房子啊。”我回了句不痛不痒的话，心里却想着芥川龙之介的《轨道电车》。

埃格斯特朗

晚上，我去了跟高木约好见面的居酒屋。这个有老婆孩子的人居然带了个不认识的女人来，不过他身边经常出现各种不同的女性。轻浮的浪子。

“这位是谁？”

“我刚认识的。”他说着，看了女人一眼，“对吧？”

女人也歪着头对他笑。

我强忍住咂舌的冲动。我最讨厌那种裙子短得让人觉得是故意走光，浑身媚俗气质的女性。讨厌之余，还想把日本经济不景气的现状都怪罪到这个女人身上，因为只可能是那样。澳大利亚的火车撞死袋鼠，下了单的炸鸡块总也不送上来，全是这个浓妆女人的错。

“我劝你还是别见到个女的就去搭讪。”

“为什么？”

“你家人会伤心。”服务员送上豆腐，我下了一筷子。

“搭讪会把家人打散。”他低声说了句无聊的冷笑话，然后又说，“我明白你在说什么，别那么严肃嘛。”说罢夹了一块刺身，“其实我在寻找最合适的二十三条。”

这是他最爱的口头禅，我听着就烦。

“二十三条是什么？”女人凑了过来，一股劣质香水味儿。

“我们从事与遗传基因有关的工作。”他洋洋自得地说了起来。这人酷爱介绍自己的公司。我忍住一声叹息，我不怎么喜欢谈论工作上的事情。

“遗传基因？”

“就是人类基因组啊，人类基因组。”他似乎很喜欢让对方听得云里雾里，“你听说过DNA吧？细胞核里存在着一种被称为DNA的双螺旋结构。”说着，他还用手指摆出双螺旋的样子，“就是两条扭成这样的东西。DNA聚在一起，就成了染色体。”高木说到这里，突然面露苦涩，朝我看了过来，“我刚才想了想，你说这螺旋的宽度是不是一定的呢？”

“宽度？”

“DNA不是呈螺旋状弯曲的嘛，我说的是它转一圈的宽度，那是一定的吗？长度有多少来着？刚进公司时的培训课上可能提到过。”

“谁知道。”就算我记得，也不想告诉他。

“那就是遗传基因吗？”

“严格来说不是。DNA中只有一部分是遗传基因。”我不爽地更正道。老子为啥要跟这个深V大胸的妖艳女子谈论DNA啊！

“一部分是什么意思嘛？”

“其实无所谓啦。”高木挠挠头，“简单来说，假设一本厚厚的电话簿是DNA，那就是两本为一套的，因为是双螺旋结构。”

“白页和黄页呗。”女人说了句挺好玩的比喻。

“没错没错。然后呢，电话簿上一般不都罗列很多无聊的地址电话嘛。一点都不好看。可是呢，每隔几页就会有一段很有趣的文字夹杂在里面，那些很有趣的部分就是遗传基因。在DNA中，只有包含一定特殊意义的部分才叫遗传基因。”

“人家听不懂。”

“听不懂也没事。最关键的是，人类细胞中存在着四十六个那样的DNA组合，也就是说，染色体一共有四十六条。”

“可你刚才说的是二十三条。”

“很敏锐嘛。”高木笑了起来，“听好了，只有男人和女人结合，才能产生人类。”紧接着，他露出淫邪的笑容，“换句话说，就是男人的一半遗传基因和女人的一半遗传基因相结合，变成完整的四十六条染色体。”

“所以才说二十三？”

“没错没错，假设我跟你要生孩子。”

“来生啊。”女人开始夸张地扭动身子，并在高木身上蹭来蹭去。

我实在看不下去高木那张淫荡的脸。为了掩饰不快，我伸手抓起了啤酒。

“我就在寻找跟自己的染色体最为搭配的二十三条染色体。而那，”他做作地深吸一口气，卖了个关子，“而那，说不定就是你。”

我不由得为高木那得意的样子深深感叹了一番。现在要是有谁问我“最崇拜的人是谁”，我搞不好会说出他的名字来。

女人不知怎么的，突然看着我说：“你们那个跟遗传基因相关的公司，到底是做什么的？”

“各种工作。”

“遗传基因的有求必应屋。”我戏谑地回答。

事实上，我们公司的那些业务确实很不严肃。无非是一个突然厌倦了研究的学者碰巧很有钱，就开了这么个公司。社长的名字叫“仁”。

经常能在小说或电影中见到一个词，就是调节遗传基因组合，生成优秀的人工遗传基因，那种东西被称为“Generich”。其中的“Gene”就是遗传基因，“Rich”指的是富裕。其词义想必就是二者的结合。所以社长在自我介绍时会自称“仁Rich⁽¹⁾”，并自得其乐。他的意思应该是“有钱仁”吧，只是个文字游戏而已。不过，社长的为人并不坏。

高木飘飘然地继续着话题。“比如说，现在不是能用DNA来进行亲子鉴定了吗？我们公司就负责做‘这孩子真是我儿子吗’，‘我的父亲跟我有血缘关系吗’之类的检验。”

听到亲子鉴定一词，我不由得愣住了。

“或者检查一些由DNA传播的遗传性疾病。”

“好厉害哟，也就是说，孩子还没出生就能查出他会不会得病？”

“算是吧。”

为了耍帅这家伙一副煞有介事的样子，其实有些言过其实了。确实，现在已渐渐研究出哪个遗传基因与什么疾病有所关联，就在我们坐在乌烟瘴气的居酒屋里喝酒的这段时间，有人就在别的地方不断发现导致遗传性疾病的基因。

可是，对胎儿进行全面检查，将致病基因修复的技术并不存在，至少现在还是不可能的。这就是现实。搞不好哪天我父亲的癌症也能用口服药物来治疗，可是，现在还不行。这就是现实。

“承接一切有关未来的检查。”这是社长经常挂在嘴边的豪言壮语。他还模仿以前某部著名电影的台词，将其作为公司的广告语，以此招揽客户。

“选择未来。”

总而言之，我公司的目标是，包揽DNA诊断、产前诊断、不孕不育治疗、精子库、DNA库等一切与“未来”有关的业务。

“所以呢，我可不是个单纯的花心大萝卜哦。”

“说得你好像燃烧着使命感一样啊。”我喝了一口已经没有泡沫的啤酒。

“对，寻找二十三条的使命。”女人尖声笑着站了起来。那高悬于膝盖上方的迷你裙看得我浑身不自在。我皱着眉头，忍无可忍，随即想起弟弟以前说的一句话：“我当然不讨厌女人，也不抗拒性行为，只是不喜欢被遗传基因和本能所控制罢了。”现在我有点理解他的心情了。

“你要去洗手间吗？”高木问女人。

“我改变想法了，打算回家去。”女人懒懒地回答。

“啊？”

“我男朋友快回来了。”她的语气中毫无厌恶之情。

高木顿时傻了眼，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离开居酒屋的背影。那是根本不给挽留余地、干脆利落的退场。

不过，她走到一半突然又折了回来。

“对了对了，双螺旋每三十四埃格斯特朗回旋一次哦。你知道一埃格斯特朗等于一百亿分之一米吧？可你知道，那个单位是以瑞典一位物理学家的名字命名的吗？”她飞快地说。

“呃。”我不小心哼了一声。

“刚才感觉你们好像不知道，所以说出来让你们参考参考。”她挤了挤眼睛，马上又露出一副低智商的媚笑。然后有节奏地摇晃着手臂和屁股，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们惊得目瞪口呆，两个人一直喝到居酒屋打烊。高木说：“我们还是老实喝酒吧。”我便回答，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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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语“仁”与“Gene”读音相近。

涂鸦艺术

周六我跟弟弟见面了。

一大早就是晴天，但我却钻进了跟天气没什么关系的地下通道。春就在那条充斥着香蕉水气味和涂鸦的地下通道里等着我。

“老哥，好久不见。”他把手里的拖把靠到墙上。

“有半年没见了吧。”

“不对，上回不是见过吗？我把那什么遗传基因检查的东西交给你时。”

“哦。”若是简单的基因检查，只要用棉签在嘴里抹一抹就行。在我的劝说之下，春接受了那个检查。我告诉他，那个检查能查出奥兹海默征的患病几率、过敏的原因，以及患癌症的几率，所以他动心了。

“检查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我不敢说还没把检查样本送出去，于是含糊道“你再等等吧”。

这里是供行人使用的地下通道，用来穿越在来线⁽¹⁾仙台站的轨道，连通车站东西两侧。

春正在擦拭布满一整面墙的喷漆涂鸦。“那帮臭小鬼，刚擦干净又给我喷上了。”

“他们帮你保住工作，不是挺好的嘛。”

“呵呵。”他放下拖把，浸到旁边那桶液体里。

他正在擦拭的，是我们一般称为涂鸦艺术的东西，我经常在新闻上听到这个词。说白了就是用喷漆在公共场合的墙或招牌上画的涂鸦。

市内的墙壁大多都没逃过那帮艺术家的魔爪，可谓状况惨烈。满大街的店铺墙壁和卷帘门，甚至大楼的招牌上，都布满了年轻人的涂鸦。

“这里有好几个小团伙。”春百无聊赖地解释道，“‘看我们涂了这么多，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地盘了’诸如此类的白痴宣言，无聊得要死。”

“跟公猫撒尿一个道理吗？”

“嗯，话说回来，猫在自己的地盘里撒尿，其实也是某种喷漆行为。”

据说年轻人们会在包里塞满喷漆瓶，趁深夜聚集在一起，开足汽车引擎，飞快地在墙壁上留下涂鸦，再飞快地离开。

“真抓不住他们吗？”

“比较难。他们总是哗啦一下冒出来，再哗啦一下跑掉。那些小孩子还会互相包庇，也没有证据，自然没办法抓到。政府实在没办法，就在墙上装了监控摄像头，但也不能指望有什么效果。”

“心眼真够坏的。”

“涂鸦倒是很早以前就有了。比如古罗马那个被火山灰湮没的城市庞贝，城中的墙上就到处都是涂鸦。有诽谤中伤，也有选举推荐，基本上跟现在没什么两样。‘贝拉利乌斯，你这个小偷’、‘推选撒比奴斯当建设委员’之类的，笑死人了。那可是公元前的城市啊。所以说，自古就有白痴一样的人。”

“那个庞贝城里有没有像你这样的人呢？”

春的工作是擦除涂鸦。市内第一个自称涂鸦清除专家的，恐怕就是他了吧。“一般药剂根本擦不掉。”春不断研究、改善方法，终于研发出了有效的药剂。并颇为自豪地说：“我可能是全日本清除涂鸦最拿手的人了。”

将拖把按到墙上，有节奏地擦拭，涂鸦就神奇地消失了。

我猛然瞥见几个装有洗涤剂和涂料的容器，不禁露出了笑容。

它们是按从左及右由高到矮排列的。

春对这些特别讲究。每每会自己决定一个顺序或计划，然后开始一门心思地执行。

有一次，他说父亲书房里的书不是按照五十音顺序排列的，简直无法忍受，便花了好几天时间专门跑去整理。要是新年贺卡不是按照编号从小到大叠放，他就会一直生闷气。一旦开始讲究，那不管别人怎么劝说，他都是不会听的。

小时候过马路，踩到斑马线白色部分和黑色部分的次数不一样他就不开心，然后就会如此调整步幅，因此母亲每次带他出门都要劳累一番。还有辟邪招福方面。总之，在这一点上他完全不嫌累，可能是天生性格如此吧。

“话说回来。”春停下动作，“前段时间，仙台电视台还做了一期涂鸦艺术的节目呢。”

“看电视好像会让脑子腐坏。”

“我也觉得。”春笑着说，“不过因为我是干这一行的，就去看了。”

“活到老学到老啊。”

“记者找到正在涂鸦的年轻人进行采访来着。”

“电视台的人居然抓到他们了？”

“不能算抓，可能是觉得采访真人比较好玩吧。比起社会秩序，那些人更在乎好不好玩。”春耸耸肩，“电视台的记者这样问：‘这家店的人每天都在努力工作养活自己哦，你知道他们把墙壁恢复原样要花多少钱吗？’我觉得这个切入点真不错。”

“是啊，缺乏创意，但还不错。”

“结果那年轻人的回答让我震惊了。‘如果真的不喜欢自家店铺的墙壁被涂鸦，那就找个保安看着呀。如果真的不喜欢，还不努力保护，被涂鸦了也是他们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这个词用错了吧？”

“他还激动得大吼大叫。”

“于是你就生气了。”

“我不喜欢强词夺理的年轻人。”春挠挠头，“我当时想，既然如此，我也要往他家墙上喷点东西。”

“好主意。”

我们为这个轻率的决定同时大笑起来，我忘了春在这种时候其实是很认真的。事实上，春在不久之后就执行了那个决定，只是我当时还像个迟钝的政治家，对此毫无察觉罢了。

“就算是标记领地的东西，这玩意儿本身其实也算是艺术吧。”我敲敲旁边的一幅涂鸦。我单纯地想，既然它们都被称为涂鸦艺术了，那应该就是一门“艺术”。

“绘制涂鸦的那些人确实是这么想的，实际上只是想获得认可而已。”

“获得认可？”

“身份标识。”春说得文绉绉的，“为了证明自己真正存在于此处，拥有不同于他人的个性。那帮小屁孩无非就是自我表现欲旺盛而已。”

“照你这么说，每个人都一样啊。”

“确实，每个人都一样。”春的表情阴沉了下来，“可是就为了这点理由，往人家千辛万苦贷了几十年款盖起来的家上乱涂乱画，简直太可恶了。对了，你知道涂鸦艺术的规矩吗？”

“规矩？”

“他们是有规矩的。”春扳起了手指，“第一，‘绝对不能被发现’；第二，‘迅速涂鸦’；第三，‘不能遮盖比自己实力高的涂鸦’。”

“‘迅速涂鸦’听起来有点奇怪啊。”

“不愧是老哥。”

“对吧？”

“我也觉得有点不对劲。太奇怪了。‘迅速涂鸦’跟‘艺术’完全是背道而驰的。”春挥舞着拖把，提高音量说，“只有创作出自己满意的作品，才能称之为‘艺术’，不是吗？与自己的作品进行深度交流，最终令自己满意，或判定自己永远都无法满意，这才是真正的作品啊。随随便便，‘赶紧画完赶紧跑’的东西怎么能叫‘艺术’呢？怕被警察抓住而草草完成的怎么能叫‘艺术’呢？那只是涂鸦，是借口罢了。”完全称不上艺术，充其量只能叫献艺，春坚持道。而且是“新手献艺”。

“你对艺术要求很高啊。”

“那当然，我对艺术是有那么一点点讲究的。”春龇牙咧嘴地说，“我体内的毕加索之血不能容忍他们。”

他放下拖把，在地道里来回踱步。

他指着墙上一幅又一幅涂鸦。“老哥，我最不能容忍这些画画丑得要死还一个劲儿臭屁的人了。简直不敢相信，他们居然跟我一样是人类。”

“看来你生气不是因为涂鸦这种行为，而是为了涂鸦本身太糟糕啊。”说白了，并非出于正义感。

“没错。”春满不在乎地回答，“看到难看的涂鸦我真的很生气。从某种意义上说，那帮人简直就是尼安德特人。”他冲着墙壁扬了扬下巴。

“尼安德特？”

“老哥也在学校里学过吧？尼安德特人和科罗马农人。我们读书的时候，老师教的都是尼安德特人最终进化成了科罗马农人，其实不是的。”

“在学校只能学到一件事，就是‘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事’。”

“尼安德特人和科罗马农人根本就是两回事，他们在历史的某个时期完成了势力交替，现在这个是最主流的说法。反正不知道为什么，尼安德特人最后灭亡了。而现在的人类，都是科罗马农人，也就是智人的后代。”

春有时会说些我听不懂的话。

“你知道尼安德特人和科罗马农人有什么区别吗？两者都靠狩猎为生，也都会使用工具。啊，不过有人说科罗马农人实际上是靠农业为生的。总之，这两个人种在地球上共同生活了好几万年。明明是不同的动物，却实现了共存。不过他们之间还存在一个决定性的差异。”

“什么啊？”

春冲我伸出手掌，挺起胸膛说：“科罗马农人拥有对艺术的热爱啊，老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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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铁路用语，指新干线以外的所有铁道路线。

天生毕加索

我应该把春的艺术天赋也稍微介绍一下。

当时我在上初中，春上小学五年级。

春的学校里有个老师认为油画比水彩画更能激发孩子的想象力，所以全校学生就莫名其妙地搞起了油画，把衣服弄得一团糟。

最后，春的油画拔得了全县大赛的头筹。

直到那时，我们一家人才初次注意到春的艺术天赋，并着实高兴了一阵子。听到获奖消息后，母亲兴奋得不知所措。我大喊一声“太厉害了”。刚下班回来的父亲则用右手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那个周末，我们一家人都去了县政府的展览馆。

春的作品被醒目地摆在会场正中央。我至今还能清楚地想起当时的情景。屋子中央的墙上挂着我弟弟的画，那让我感到骄傲无比。标题旁边还贴着一朵小花，那是一等奖的标志。

我缓缓走到那幅画前，大张着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那是一幅风景画。画面左边是悬崖，那个质感实在太难以言说了。就像刚经历过台风，出现了山体滑坡。折断的树木堆在悬崖底下，上面覆满了泥土和岩石。悬崖崩掉的一角露出貌似黏土的山体。层层叠叠的褐色和黄色，立体感鲜明，逼真得仿佛随时都会从画里掉落一些碎块。我甚至觉得，山体滑坡就发生在自己眼前。画面右侧是一片水田，刚收割下来的水稻堆成一座又一座小山。尽管描绘得并不具体，却让人觉得仿佛能一把捞起几根金黄的稻穗。稻茎被雨水打湿了，田埂上还有一圈圈的水花。啊，原来雨还没停，台风还没过去呢。我当时感受到了非常逼真的现场感，仿佛自己脚下的鞋子都被浸湿了。

那张画与实物并不相像，构图也是歪斜的。但也因此给观赏者带来了某种不安的压迫感。

后来我有幸见到了岸田刘生⁽¹⁾的《道路、堤岸与墙垣》，体会到了类似的感动。那是一幅让人忍不住想感叹“这不是普通的风景”的风景画。比照片还要真实。

比我晚来几步的父母也呆立在画前。对本以为只是小学生画作的他们来说，看到如此超乎想象的作品，想必除了目瞪口呆，再也做不出别的反应了。

我们三个人站在那里呆呆地看了一会儿，待我回过神来，发现周围已经围了一大群人。“这是小学生画的？”有个家庭主妇又惊又疑地说。我感到很骄傲。

最近我看到据说是毕加索十二三岁时画的画，觉得确实是令人惊愕的优秀作品，同时认为春的风景画一点也不输他。而且毕加索还大放厥词，说自己“小时候就跟拉斐尔一样厉害了”，相反我弟弟比他低调，搞不好还更优秀。

春面对周围人的赞赏，露出了羞涩的表情。

就在这时，一个自称审查员的女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向我们走了过来。

“你家孩子可能是天才呢。”她很认真地说。

父亲挠着头说：“我们当父母的才最震惊呢。”

“一定是遗传得好吧。”审查员摇晃着酒桶一样的身体，露出讨人厌的笑容。

“哪里哪里，我们夫妇俩完全不行，根本没有那种天赋。”

其实，我的父母连画个车站前的路线图都能搞得乱七八糟。至于我，想在纸上画个像样的杯子都不太可能。

“我不是说你们，是说他父亲的遗传。”审查员压低声音说。

就连只是初中生的我都能从她的语气中感到明显的恶意。我还清楚地记得，当时父母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煞白。

当时还没有人告诉我春出生的真相。

镇上有几个人知道母亲被强暴的事。不会有错。除了当事人，所有人都爱听八卦，所以流言像水一般渗透进整个镇。

现在回想起来，我跟春在外面玩投球时，偶尔能看到两个推着自行车的老太婆交头接耳地经过；有时候去买东西，也能碰到根本不认识的夫妇用看苍蝇一样的眼神看我们。小道消息就像传话游戏一样越传越歪，人们渐渐开始对我们指指点点。

当时作案的青年早已搬到了别处，虽然他最后回来了，但最终还是我们这些受害者沦为他人的笑柄。

“容我更正一下，泉水和春都是我的儿子。”父亲太伟大了。

“我很清楚，很清楚。”审查员轮番看着我和父亲的脸，轻蔑地撇了撇嘴，“很清楚。”她的语气一点都不友善，“两个都很像父亲啊。”

春和父亲长得并不像，那当然了，因为春的DNA里完全没有父亲的遗传基因。可当时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的，那个女人还是头一个。

后来我听父亲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不过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呢？

“听说那个担任审查员的画家自己开了一间绘画教室，见到春的画比自家学生的好了那么多，就有点恼羞成怒了。”

“可是她也不该那样说话啊。”

“所以春才会生气啊。”

当时挺起胸膛与女审查员对峙的正是春。“我跟爸爸长得不像碍着你什么事了？”

“我可不是那个意思哦。”女人耸了耸肩。心里恐怕在想，遗传了强奸犯基因的小孩子果然很讨厌啊。虽然没有说出口，但她心里肯定是这么想的。

“你对我和哥哥有什么不满吗？”春一把抓住裱着自己作品的画框，毫不犹豫地取了下来。

他回到女人面前。我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呆呆地在一边看着。

“阿姨，你的孩子肯定都是肥猪吧。”

或许当时的春就已经模糊地意识到，面对针对遗传基因的中伤，就必须回以遗传基因的中伤。

紧接着，他毫不犹豫地挥起画框。片刻之后，就听到一声惨叫。

原来春用画框狠狠地揍了那女人的屁股。

那一下就像打中了一床棉被。我不明就里，疑惑地愣在那里。第一个做出反应的是母亲。“快住手！”她大叫一声，试图把春拉住。

尽管如此，春还是揍了女人好几下。女审查员脚下一滑，向前栽倒在地。

这时母亲才终于夺下了画框，又说了一次：“快住手。”

但母亲并没有言语所表现的那般气愤。最明显的证据就是，她拿过画框后与父亲对视了一眼，竟微微一笑。咦？我觉得那实在太难以理解了。紧接着，母亲竟然又举起从春手上夺过来的画框，亲自往趴在地上的审查员的屁股上来了一下。

审查员又发出一声惨叫。春和我同时惊讶地看向母亲。

最后，我们被带到了县政府职员的休息室里，狠狠挨了一顿批，春的第一名也被取消了。不过一家人谁都没感到半分遗憾。

在回去的车上，春一直问我：“我们是兄弟吧？”由于我不明白他的不安来自何处，便吓唬他说：“不知道呢，我又不像你那么会画画。”结果他大哭着说最讨厌画画了。自那之后的好几年里，春在手工课和绘画课上都拒绝画画。

弟弟当时是否隐约察觉到了自己父亲的事情呢？父亲对我这个问题的回答是：“我怎么知道？不过他可能确实有些预感。他一定有种讨厌的预感，知道自己很可能跟你只有二分之一的血缘关系。”

“可是啊，”我终于憋不住了，“可是看到母亲用画框揍那女人，我真的吓了一跳。”

“简直太棒了。”父亲也含着泪笑了起来。对了，这段对话发生在母亲的葬礼结束后，我还记得当时父亲举着装满啤酒的杯子，对我说：“干杯。”父亲很喜欢说“干杯”，我也回了一句“干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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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岸田刘生（Kishida Ryūsei，1891-1929），大正至昭和初期日本油画家。

纵火案守则I

如今，弟弟已长成二十几岁的青年，在我面前对着涂鸦愤愤不平。

“尼安德特人不画画，现在学界普遍是这样认为的。相比起来，科罗马农人留下的壁画却极其精美。只画得出如此下流的涂鸦，绝对都是尼安德特人。”

春发着莫名其妙的牢骚，然后又开始清洗墙壁。

用拖把擦拭几个来回，喷在墙上的涂鸦就神奇地消失了，仿佛蒸发在了空气中。“能再等我十分钟吗？应该很快就好了，然后我们一块儿去看老爸吧。”

我靠在地下通道的墙壁上，静静地看弟弟工作。他有节奏地挥动拖把在墙上擦拭，不时将其浸到桶里，然后再换一个地方。我觉得他的动作本身就是某种行为艺术。貌似白领的男人经过通道，一群高中生走了过去，大家都会不约而同地看一眼工作着的春，露出钦佩的表情。

“刚才你不是提到涂鸦艺术的规矩吗？说不能盖住比自己技术更好的涂鸦。”

“没错，那是基本规矩。”拖把“啪”地响了一声。

“那如果你来画呢？这么说可能有点过分，可是，就算洗掉了，还是会有人画上新的涂鸦，不是吗？‘帮我擦干净了啊，真是太感谢了，既然有了一块新地方，就让我喷一幅新作品吧’之类的，年轻人肯定都会这样想。既然如此，还不如你亲自上阵，把他们的地盘都占掉。”

“其实我也想画来着。”春微微一笑。

“你要画画吗？”我马上回想起十多年前的那幅风景画。

“嗯，反正得到许可了，可以在像这样的地道里作画。”

“政府居然批准？”

“因为他们也知道我工作有多努力啊。勤奋的人不仅能得到报酬和机遇，同时还有信赖。而且我提出了条件，要是他们不喜欢我的画，我就自己擦掉。”春的表情起了变化，眼睛眯起，眼角出现皱纹，似笑非笑。但又马上温柔下来。很早以前，只要春一笑，我们一家人都会觉得很幸福。

“等我把这些擦掉，就画他一整面墙。”春张开双手，两面肮脏的墙壁仿佛瞬间成了一片沃野。

“什么时候弄？”

“我打算今晚就搞。”

“一晚上画出来吗？”

“一晚就够了。”

“可刚才不知哪位青年艺术家好像说过，‘飞快画出来的画不叫艺术’啊。”

“天才不需要对自己的话负责。”春低声回答。

“管自己叫天才的天才，也就那么回事了。”

几个女高中生推着自行车走进通道，尖声喧闹着。我忍不住皱起眉头，春则闭上了眼睛，仿佛在耐心等候一场风暴过去。她们经过我们俩身边时，女生们瞥了一眼春，意味深长地冲彼此点了点头。我知道她们想说什么，春的外表很有魅力，很吸引人。看过他的人很容易连路都走不动。

她们的身影消失后，我才总算有机会切入正题。我们两兄弟，不，应该说我们这一家人都有个共通的特点，就是非常在意的事情总是无法直接说出口。总要先东拉西扯一番，以正餐结束后开始吃点心的心态，引出最想谈论的话题。

“前天那个电话留言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知道我的公司会被人放火？”你该不会是真凶吧？我差点脱口而出。

“你说那个啊……”春凑了过来，“告诉你，我发现了一件很不得了的事。”

“是吗是吗？”

“你知道最近仙台不断发生纵火案吧？”

“只是没想到自己的公司会被放火。”

“为什么我会知道，那是因为，我发现了规律。”

“规律？莫非能看出接下来我的公司也会被放火吗？”

“我不敢绝对肯定，不过很可能是那个地点附近的楼房，所以才给你打了电话。”

“你是靠规律看出来的吗？”

“我发现，连续纵火案的案发现场，都有涂鸦。”

23

春走向通往西出口的楼梯。涂鸦已被清洗干净。尽管原本的墙面已经老化，谈不上有多漂亮，但至少算恢复原状了。

“喂，你再给我好好解释一下刚才那个什么规律。”

春看了一眼手表，一边将水桶和拖把塞进车里一边说：“等看完父亲再跟你说。”

“别卖关子嘛。”

“卖关子是掌握知识的人的特权。”

“催促是不知道的人的特权。或者说是兄长的特权。”

“说白了，兄长就是仗着比我早生几年作威作福的人。”

“迈克尔·乔丹可是一辈子都没赢过他哥哥哦。他最有名的故事就是特意选择了‘23’号球衣，为的是祈祷自己能有穿‘45’号球衣的哥哥一半厉害。”我故意说了个非常有名的故事。

再看一眼手表，快到中午了。春的车停在附近的收费停车场，他往咪表里塞了张千元钞票，按了几个按钮，然后坐进车里，白色的四驱车发动了起来。车里到处散落着书和杂志，车顶有个天窗，能看到外面的天空。

“晚上还能看到星星吧？”

“我要是看着星星开车，不出三十秒自己就能变星星了。”春苦笑道。

“至少能哄副驾的女孩子开心嘛，然后再讲点浪漫的情话。你比星星还美……之类的。”

“如果那也叫浪漫，我就要鄙视全世界的浪漫了。”

“也对。”不得不承认，我也觉得那句话挺蠢的。

“应该说，要是真有哪个女孩子听到那句话会高兴，还挺恐怖的。”

春从没谈过恋爱。

他不是同性恋，也不是找不到对象。

春的外表极具魅力。大大的眼睛，仿佛要把你整个儿吞噬的锐利目光；眉毛是漂亮的直线，高挺的鼻子看起来很有气质。不像美男子那般孱弱，而像只寡言但敏锐的猛兽，像一头豹子。高贵的豹子。

从小学起，试图接近春的女性就数不胜数。我甚至真的在他生日、圣诞节和毕业典礼时清点过家中收到的来自女孩子们的礼物，数到一半就不得不放弃了。

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大美人，春都不为所动。他不会被诱惑，不接受介绍，吹捧和激将法也都无效。或许这也成为他魅力的一部分，那些声称“只要自己开口，没有不能攻陷的男人”的女孩纷纷贴到春身边，又纷纷遭到无视，带着受伤的自尊心大败而归。当然，也有许多纯情专一的女孩子折戟而返。我在一边看着，总觉得莫名有趣。

还有一些女孩子试图通过我来拿下弟弟，那已经是学生时代的事了。尽管我因被百般利用而苦不堪言，却没对弟弟抱怨半句。

甚至有如今被称为跟踪狂的那种人。我记得最清楚的是春上大学时遇到的那个女生。她跟春同年级，经常跑到我家来，给我的父亲平添了很多烦恼。那个圆脸女生长着一张平凡的面孔，但那股子执着劲儿却非常可怕。

每天往家里打无声电话，偷偷跟踪春。头一次来我家时还编造了一个什么“节足动物研究会”的社团头衔。我记得很清楚，因为当时春确实对昆虫很感兴趣。现在想来还挺可笑的，她跑到我家来，用假冒的身份试图接近我们一家人，那种用心程度真是让人不寒而栗。

我和父亲管她叫“夏子”，因为会追在“春”后面甩都甩不掉的就只有“夏”了。母亲当时已卧病在床，反复进出医院，因此，我和父亲就成了最主要的受害者。我们骨子里都是好人，就这么被她巧言说服了一次又一次。她有个习惯动作，一慌神就会用手摸耳朵，我们甚至都被她传染了那个习惯。我至今都不知道那段疯狂的尾随最后是怎么结束的，唯一确定的是，春到最后都没有接受夏子小姐的感情。

总之，春向来和“与性相关的东西”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当然，他可能跟女性交往过，只是我不知道而已。春总是说“人不该谈论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情”，我还见过他朋友调侃他：“你跟女朋友在一块时也一脸的不高兴。”他回道：“那玩意儿就跟修行是一样的。”

以前我提到遗传基因时，他曾经问过这样的问题。

“哥哥，每个人都是被遗传基因控制的吧？”

当时很流行利己的遗传基因一说，父母舍命拯救孩子，雄性螳螂明知自己会被吃掉也要交配，无非都是为了将自己的遗传基因流传下去。

“可能是吧。”我随口回了一句，“为了保证基因流传，人性受到了操纵。男人想受女性欢迎，会有性欲，还有性行为带来的快感，说到底都是为了方便基因延续。要是做爱不舒服，人类早就灭绝了。”

“真白痴。”

“机制就是这么完美。”我一直认为生物的本能是一个非常宏大且完美的机制。

“男人花心肯定是想跟女性发生性关系。”春说，“从基因学角度来分析，就是为了创造出各种基因组合的后代，增加存活的可能性。变异越多越好。大家总是找各种理由，归根结底，还不是被基因操纵了。”

“嗯，不过基因也没有明确告诉他应该出轨。”我只强调了这一点。当时有很多人误以为基因是决定了人类一切的神奇物质，其实那是不对的。若基因能够决定人类的行为，那就意味着春有百分之五十的几率变成强奸魔。我决不允许那种事情发生。

“可是老哥，你也不能否认真的有某种力量，让所有生物本能地尽一切努力延续自己的基因，难道不是吗？”

“是啊，那种力量肯定存在。”我承认，“你不喜欢吗？”

“我只是很不爽，不想让自己屈从于那种力量。”

“你的意思是，想远离与性有关的行为，一辈子都不做爱吗？”

说完，我不禁想起托尔斯泰的《克罗采奏鸣曲》，小说的主人公斥责一名厌恶性行为的男人时，说了这样的话。“‘如果你要否定性爱，那你说说，人类到底如何存续。’”我凭直觉引用道，“‘那我们可都要消失不见了。’”

我知道春在读那本小说。他露出愉快的神色，似乎在回想书中的文字。“‘那，为什么我们必须存在呢？’”他也引用了一句话来反驳我。紧接着，我们俩同时为这舞台剧一般的对话爆笑起来。

“老哥，你最近去看望过父亲吗？”在驾驶席上的春说。

“工作太忙。”我撒了个谎。虽然工作是很忙，但我只是装作忙碌，其实在做别的事情，或者说在计划复仇。不管怎么说，如果有必要，我还是能空出时间来的。

“那是个强敌。”

“啊？”我不明所以。

“癌症。”春转动方向盘，漫不经心地说。

父亲两年前被诊断出胃癌，马上进行了手术。手术比我们预想的要顺利，父亲很快就出院了。可是，最近他再次被诊断出有癌细胞，不得不第二次入院。父亲的手术被安排在两周后，我现在十分悲观。

“父亲很顽强。”我告诉他。

“对手也很顽强。”

春说得没错。癌症是令人恨得咬牙切齿的强敌。伪装成全军覆没，其实只是暂时撤退，一直潜伏到时机来临，再发动突袭——我最痛恨这种行为了。他们仿佛在向人类发起战争，还一直拉长战线，进行极为有效的攻击。

我们二人沉默了片刻，车子沿着单向双车道的县道一路向北行驶。

我隐约想起父亲的脸，然后开始思考癌症的事情。“你听说过细胞分裂吧？”我说。

“大概听过。”面对突如其来的话题春并没有吃惊。

“其实细胞分裂也是有一定寿命的。因为染色体两端分布着名叫端粒的东西，那东西就代表了寿命。”

“端粒？”

“TTAGGG的重复部分。”

“TTAGGG？”春反问，“老哥你刚才在念咒吗？”他笑着说。

“唉，这种无聊的话题不谈也罢。”

意外的是，春竟催促我说：“不，我想听。”后来我转念一想，春当时搞不好已经知道什么是“端粒”了。

车子进入右转车道，在十字路口前停了下来，等待对面的车先过。

“细胞中有名为DNA的设计图，你只要把它当成生成蛋白质的设计图就好。由腺嘌呤、胸腺嘧啶、鸟嘌呤、胞嘧啶四种碱基构成，各取其首字母，写作A、T、G、C。遗传基因就是由这四种字母排列组合而成的。”

“仅由四个字母？”

“没错，仅由四个字母。你应该知道DNA被称为双螺旋结构吧？”

“我见过那样的图。像两架旋梯拼在一起，旋梯中间还是相连的，像竹梯一样。”

“你很清楚嘛。说白了，那条双螺旋台阶上就写着刚才提到的A呀C呀的字母。另一边的螺旋同样也写着字母。每个A连接的另一边都是T，G和C连接在一起。只有A和T，G和C这两组组合。”

“是绝对的吗？”春问。

“绝对。”我点头道，“如果是正确的基因设计图，就绝对是那样的。”

“G和C，A和T的组合啊……”

“所以，只要弄清楚其中一条螺旋的内容，也就弄清了另一条螺旋的内容。例如，一边螺旋上是GATC的排列，那么，另一边螺旋上的排列肯定是CTAG。都是有规律的。”

“连基因也有规律吗？”春皱了皱眉。

“涂鸦的规矩，纵火的规律，DNA的规律，世界上到处充斥着这样的东西。”我也跟着皱起了眉头。

“那些A啊G啊的暗号，到底有什么作用？”

“在必要的情况下可以读取三组字母排列，来制作与之对应的氨基酸。”我不太喜欢解释遗传基因，便冷冷地回答道，“制造氨基酸即蛋白质的，就是遗传基因。不过也有一部分编码的作用不是这个。”

“还存在不制造蛋白质的编码？”

“有些部分被认为是无意义的，但确切来说也并非真的无意义，只是我们还不清楚它们的功能。现在有人弄清楚了其中一些机能，虽然还不太确定，但好像有记忆染色体折叠方式的部分，还有人说发现了发出制造蛋白质指令的部分。换句话说，那些非遗传基因部分并非就是垃圾。”

“原来如此。”春点了点头，“那么‘垃圾区’这个叫法会引来误会呢。因为它们本来并不是垃圾，只是人们还不了解它们的机能。”他仿佛自言自语地说着。

“你居然还知道垃圾区啊。”我吃了一惊，盯着春的侧脸。严格来说，非遗传基因部分被称为“隔离区”，但也有人把那些部分当成垃圾，将其称为“垃圾区”。

春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还不是老哥提到了垃圾，我脑子里一下就跳出那个词了。”

“这也能反射性地说出‘垃圾区’这个专业术语？”

“搞不好在哪儿听过。”

“搞不好你其实很懂遗传基因学吧？”莫非他在耍他老哥玩？

“我只不过在哪里听到过而已。”春似乎很伤脑筋，飞快地眨了眨眼。

我并没有被他说服，但还是决定把话题继续下去。“而刚才提到的端粒，也存在于非遗传基因部分，具体指的就是TTAGGG编码部分。简单说来，DNA末端都会有TTAGGG这个排列。看上去就像上下都有个盖子，保护上下末端的盖子。然而，每复制一次设计图，那个端粒就会减少一些。”

“就像轮次的门票一样。”

“没错。人体基因中，TTAGGG编码大概有一千到两千段，每次分裂都会减少约五十段。当端粒减少到一定程度，细胞就无法再进行分裂了。就像次票用完了一样。换句话说，端粒表明了细胞的寿命。”

“原来如此，所以说细胞有一定的寿命吗？”

“只有癌细胞不一样。”我看着左侧车窗，说完还嫌恶地咋舌。

“有什么不一样？”

“癌细胞的端粒不会变短，还会越来越长。所以癌细胞能永远分裂。”

“那就是不死之身喽？”

“没错。”

“真讨厌。”

“一般情况下，多余的细胞分裂会遭到抑制，但癌细胞能突破抑制，持续暴走。”

“那更讨厌了。”

癌细胞让我很火大，我简直对其恨之入骨。本来寿命有限，却擅自延长自己的端粒，无视了监督人的制止，不断分裂，不断存活，那样的癌细胞就像擅自篡改法律为自己牟利的政治家一样令人深恶痛绝。

“太嚣张了。”春的语气也很烦躁。尽管我心想“癌哪里懂什么叫嚣张”，却也是一样的心情。

“真是劲敌啊。”春又说了一遍。

眼前的综合医院，宏伟的主楼就像企业建筑。患病的父亲就在那座大楼里。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父亲喜欢的牛仔靴裤，忍不住一阵悲凉。正因如此，我才不愿意来这里。

毕加索和父亲的病

简直像与癌症共处一室。父亲躺在单人病房的床上，讲着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虽然瘦了不少，但精神还不错。下巴附近好像多了不少深深的皱纹。我打了声招呼。

“您精神还不错嘛，挺好的。”

父亲靠坐在床头，读着一本文库本小说，旁边的桌子上堆放着各种大小的书籍。

“您在看什么？”

“推理小说。”父亲把手上的文库本拿给我看。

父亲一直是狂热的读书爱好者。家中的书房被塞得满满的，我和春从小就不愁没书看。每当玩腻了游戏机，我们就会翻出父亲的书，两个人分别朗读有点文绉绉的句子玩。我还记得有段时间因为听母亲说“只读那种晦涩难懂的书，会不受女孩子欢迎的哦”，于是改成整天看电影，结果母亲又说：“光看电影也会不受女孩子欢迎的哦。”我们大失所望。

“那堆书都是我买的。”春有点伤脑筋地皱着眉，“‘给我买推理小说，给我买地图’什么的，父亲一开口我就要跑腿，连历史参考书都有。”

“那种书能用来干什么啊？”

“为了检查小说里有没有错。”父亲笑着说。不知道是不是癌症的原因，他的牙齿看起来更尖了。

“读小说不就为了享受虚构的刺激嘛。”我反驳道。

“因为病人很闲啊。”说完，父亲轮流看着我们俩的脸，“你们俩一块去玩了？”

太怀念了。父亲以前经常问我们这个问题。上小学时，看到我从外面回来，正在清洗沾满泥巴的手，父亲就会问：“你们俩一块去玩了？”听到我回答“是啊”，父亲会说“是嘛”，然后露出高兴的笑容。如果我说“不是”，他也会说句“是嘛”，然后有点寂寥地移开视线。到了中学时期，我被他问得烦不胜烦，干脆不理他了。

“我去看春工作了。”

“洗大街上的涂鸦吗？”

春不找稳定的工作，一直过着这种不安稳的生活，但父亲对此似乎并没有什么想法。他曾说过：“所谓人生，就像一条大河，无论你做什么，都只能顺流而下。”他还说：“稳定不稳定，反正都逃不了置身于湍流中的事实，只是一些琐碎的细节而已，最后的方向基本上不会有什么改变，所以只要随意就好。”

“大街上的涂鸦总也洗不完吗？”

“越来越多。增加得快极了。要持续到饱和状态才会停下来。”春说。

“我要是大人物，那种事肯定一下就根除了。”父亲说。

“怎么根除？”

“对在墙上涂鸦的人一律处以死刑。只要颁布一条这样的法律就好了。在户外抽烟死刑，贩卖毒品死刑，在超市偷东西的小孩子也判死刑。只要法律这样规定，他们肯定都不敢犯罪了。”

“可能吧……”春赞同道。

“不过，据说春这次要自己涂鸦了。”

“春吗？”

“别人求我的。”春向父亲解释了他获得政府许可，在地下通道涂鸦的事情。

“要是你去画，肯定很厉害吧？”

“肯定的，因为我是毕加索转世。”春说毕加索的时候发音很特别，应该是他暗自确定的亲昵称呼吧。

自那次展会后，春就尽量避免画画。虽然他貌似会偷偷躲在房间里画上两笔，但从来不会给别人看。或许他自己觉得，具备与家人完全不相符的绘画天赋，是由于混杂了别人的血统造成的吧。在得知自己的真正身世后，这种意识就更加强烈了。仿佛由于不敢直面事实，他便也疏远了绘画。

春再次大张旗鼓地作画，是高二的时候。当时他在学校篮球队担任后卫，同时发挥惊人的艺术天赋，让差点被废除的美术部复活了。因为春一加入艺术部，马上引来好多女孩子的加入，这样无论多绝望的社团，也能瞬间复活。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那时候突然又想画画了呢？

“因为父亲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他告诉我，毕加索去世那天是我的生日。”

这我还是头一回听说。

“这样一来，我就成毕加索转世了，真是伤脑筋。”他半开玩笑半自豪地说，“所以才会跟哥哥和爸妈不同，特别会画画。”

春得到了救赎。因为父亲的那句话，使他再也不用为自己的绘画天赋而烦恼，再也没必要怀疑那是不是受了强奸犯基因的影响，只需用“毕加索转世”这几个字，就让他彻底接纳了自己。

父亲只是个平凡的公务员，有时却会用令我眼前一亮的话鼓励家人。若世上存在被埋没的诗人，那父亲想必是其中一员。

我曾经问过父亲，如果春是毕加索转世，那我是什么人的转世呢？我的生日是一九七一年五月二十日。

父亲好像替我查了很多资料，然后告诉我说：“没有同年去世的名人，不过五月二十日好像是苏我马子⁽¹⁾的忌辰。”当时父亲绝对是憋着笑跟我说话的。

我觉得跟毕加索比起来好像有点底气不足，便气呼呼地说：“我不喜欢马子。”

“用油画工具在墙上作画吗？”

“用喷漆。就是涂鸦用的那种。现在还有专门卖那个的店呢。”

“如果有可能的话，我还真想看看你的画。”父亲用的是迫不及待想欣赏钟爱的作家最新作品的粉丝口吻。

“出院了一块去看吧。”春说。

“手术是什么时候来着？”我明知故问道。

“两周后。”

“结束后就自由了。”春摊开手说。

随后，他用手指向窗户。“到时候我跟爸爸一起从这里跳出去，逃离这个地方。”

我与父亲看向窗口，一时无言以对。

因为我们看到了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风景。

飘荡着淡淡药味的病房里，米白色的墙壁竟无声剥落了，一片无垠的苍穹出现在我们眼前。微风吹拂着，仿佛在耳边吹起优雅的口哨。我感觉双手化作一对翅膀，并且知道如何飞翔。似乎只要稍微振动翅根，就能冲向苍穹。那片天空的尽头一定没有癌症，只需要起飞。我甚至踮起脚，真的准备飞起来了。

那样的场景瞬间从我眼前闪过。我揉了揉眼睛，相信父亲也看到了同样的画面。

有时候，且不说是否出于故意，春总会在既没有画笔也没有喷漆的情况下让我们看到根本不存在的风景。可能是由于他说话的方式、表情，以及动作的诱导吧。

“你们在发什么呆？”

我们猛地回过神来，环视整个病房。房间里充斥着癌症的气息，仿佛永远不会消失。真是太嚣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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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本飞鸟时代的政治家、贵族。

侦探作品的无聊流程I（前情提要）

“快给我解释一下刚才那个。”我彻底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解释什么？”父亲皱起眉头。

“老哥的公司被放火了。最近仙台经常发生纵火案。”

“报纸我还是会看的，所以我知道这些。”

“那您知道发生了多少起案件吗？”

“莫非你知道？”

“因为我很感兴趣。”春点点头，“据我所知，第一起纵火案的作案时间应该是十月六日深夜，被放火的是C．S．S软件公司的大楼。起火点在一楼一间没有人的办公室，大火一直烧到了二楼，没人受伤。”

“可是软件公司平时不是总有很多人加班到深夜吗？”我问了个有点蠢的问题。

“据说确实有几个人加班到了深夜，但似乎临近交稿期，没时间管着火这档子事。”春笑着说，“五天后，黄金海岸的柏青哥店被烧了。由于当时已经打烊，所以没人受伤。”

“是车站西口前面的那家？”

“是西口那家。火很快就被浇灭了。下一次是十六日，仙台站东出口的朝日不动产被放了火。”

“小店铺也会被盯上啊。”我还以为遭到纵火的都是楼房或大型店铺。

“二十一日则是一间很小的古着店。遗憾的是，整个店铺都被烧没了。不过没人受伤。”

“唔，我明白了。”父亲夸张地说，“全都隔了五天时间。”

“真把自己当侦探了。”我苦笑道。

“很遗憾，下一起纵火案发生在六天后。仙台站东出口，生活协会大楼。所幸只烧掉了储物室，但一名路过的老人为了帮忙灭火被烧伤了。”

我定定地看着侃侃而谈的春。他到底是觉得什么地方有趣，才记住了那么多起纵火案的细节呢？

“接下来是三十日和这个月三号，发生地点分别是一家名叫武田堂的印章店和Afternoon。”

“Afternoon是车站旁边的休闲吧，对吧？”父亲插嘴道，“我跟同事去过一次。”

“然后是前天夜里，老哥的公司被烧了。”

“不太严重。”

“你记得真清楚。”父亲赞叹地拍起手来。

“太奇怪了。”我指着弟弟说。

“今时今日，纵火案已经不算什么异常案件了。”

“不，我是说能记住这么多纵火案细节的你太奇怪了。”

“我不否认。”春耸了耸肩。

病房里弥漫着祥和的气氛，就像我们这一家人正聚在起居室里一样。可是，癌症却一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无论父亲如何快乐，声音多有活力，坐在我们身旁的他都深受癌症之苦，这让我又气又恨，不知如何是好。

“春预言了我们公司被烧的事。”

“说中了吗？”

“一语中的。”

“那证明你就是真凶啊。”父亲一脸认真地说。

“我发现了连续纵火案的规律，所以才知道老哥的公司可能会是下一个案发地点。”

“规律？！”父亲提高了音量，“是吗？果然连续犯罪都有个规律啊。”随即他用力点点头，“连续犯罪之间必然有关联性。”

看着被推理小说荼毒的父亲，我的感觉并不坏。

“我发现，纵火案现场附近一定有涂鸦。”

“涂鸦？就是你刚才说的那些？”

“没错。画在墙上的涂鸦。我告诉你们，因为接了洗涂鸦这么一份工作，我总能收到关于涂鸦的最新情报。”

“莫非你还有地下情报网？”我调侃道。

“我有几个朋友平时游手好闲，没事就在大街上转悠，一看到涂鸦就会向我报告。”

“就像刑警跟线人的关系。”

“差不多。”

我很快想到，他所谓的朋友无非就是流浪汉。不知为何，春总会结识很多流浪汉。

“一旦接到涂鸦的情报，我就会马上打电话给负责管理那面墙壁的公司，主动提议‘帮您清洗墙壁吧’，也就是进行营销活动。总之，他们能帮我很大的忙。”

“你说的那个情报跟这个有什么关系？”父亲问。

“每次有新的涂鸦出现，我都会亲自去看看。不过大约从一个月前开始，莫名其妙地多出了许多奇怪的涂鸦。”

“奇怪？”

“画着英文字母的。”

“英文？”我像鹦鹉一样重复着弟弟的话，感觉自己成了个三流的龙套演员。

“不，英文字母本身并不奇怪，因为有很多涂鸦者喜欢留下自己队伍的名称，或者写一大串意义不明的字母。”

涂鸦包含了宣示地盘的含义，我想起春之前说的话。

“不过，我注意到的不是那些。头一次看到那个，是上个月六号的早晨。”

“第一起纵火案发生当天啊。”父亲阖上了小说，探出身子说。

“没错。后来我仔细一想，想起被纵火的软件公司斜对面有个停车场，而停车场的指示牌上被人涂了个‘God’。我本来以为那只是乱涂乱画。”

“乱涂乱画？”乱涂乱画神的名字可不太好吧。

“不过那幅涂鸦不错。字母是原创设计的，还使用了很漂亮的蓝色，最后用红色描边，完成了斜体的‘God’。”

“那很奇怪吗？”

“我当时也没觉得哪里奇怪，只觉得还真不错。结果五天后，我又发现了‘can’这个单词。”

“那时你就注意到那些单词与纵火案的关系了？”

“还没有。我开始产生怀疑是第三次的时候。一面白色的大楼外壁上被涂了‘talk’，后来让我给洗掉了。第二天早晨看新闻，发现镜头拍到的是同一个地方，在报道那栋楼旁边的不动产中介被烧了。”

“于是你就开始调查了吗？”父亲连连点头道。

“因为我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把以前的报纸找出来看，发现凡是被我洗掉了的涂鸦附近都发生了纵火案。”

“你该不会想说，那些字再多几个就能组成一段话了吧？”

我突然兴奋起来。我的性格属于那种一遇到谜题就会着迷不已的，而且我有预感，要是再听春讲下去，自己肯定要沉迷其中了。

“God can talk。”春笑了。

“神可以说话。”父亲像个初中生一样做起了翻译，“应该可以吧？”他笑道，“神是无所不能的，只要他老人家心情好，连我的癌症也能弄走。”

我本来就不太喜欢“癌”这个字。应该说，我很害怕。父亲的检查结果出来，医生口中说出“癌”这个字时，我整个人都好像坠入到无尽的深渊。尽管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在听到那个残暴、邪恶的病名时被绝望压垮了。

被诊断为癌症的患者，在谈论自己的疾病时多数会使用“那个”或者“这病”等抽象的称呼。仿佛一说出那个忌讳的字眼，生命就会从身体当中溜走一样。我认为，比起癌症这种疾病，“癌”这个发音更要恐怖千百倍。

为此，我顿时对表情平静、迎难而上说出“癌”字的父亲感到万分敬佩。

“别的纵火现场也一样吗？”

“全都一样。几天后，古着店着火前，我在隔了几间店铺的便利店墙壁上找到了‘Ants’的涂鸦。”

“Ants，是蚂蚁吗？”总觉得有点蠢。

“当时我还半信半疑，可第二天就看到了古着店着火的新闻，让我不得不确信，纵火案和涂鸦肯定是有联系的。”

“联系啊……”我蹙起眉头。

“老哥，我查了一下，发现跟涂鸦相关的案子还真不少。比如十九世纪末发生在英国的开膛手杰克案，还有美国查尔斯·曼森家的曼森杀人案，都有涂鸦参与其中。”

“别给我传播这种可怕的知识好吗？”我夸张地做了个鬼脸。

“总之，这次的连续纵火案与涂鸦是有关联的。”

“另外四起纵火案也一样吗？”父亲已经听得津津有味了。

“没错。案子发生前一天，附近肯定会出现涂鸦。生活协会那次是‘go to’这个词。”

“真的吗？”我挠着头，不知该信他几成。从小我就总被春那些无聊的恶作剧骗得团团转。

“印章店着火前，我发现了‘America’这个词。不过后来的涂鸦有点变化，成了数字。”

“嗯，也就是说……”父亲努力整理着刚刚得到的信息，挠着头说，“是Afternoon着火那次？”

“没错。”春点点头。

“写了什么数字？”

“‘280’。不过涂鸦的手法跟以前一模一样，所以我知道那是同一个人的作品。”

“二百八十。”我边念边摇摇头。莫名其妙。

“接下来的发现就是前天一大早的事情了。我在老哥公司附近的一家酒店停车场里看到了涂鸦。”

“写了啥？”

“‘Century’。”春的发音十分标准，“所以我认定那一带可能会发生火灾。结果经过一番调查，最有可能被盯上的对象中就有老哥的公司。于是我打了个电话，觉得老哥应该会吓一跳。”

“还真是吓到我了。”我不得不承认。

“我解释完了。”春像魔术师一样摊开双手。

“全部连起来就是，‘God can talk Ants go to America 280 century’吗？”我把所有文字连了起来，但还是不明所以，“有两个动词。”

“应该有断句。”父亲倒是很淡定，“从‘Ants’开始就是另一句话了。”随后，他一手撑着下巴，把句子翻译成了英文。“神可以说话。蚂蚁去了美国。”然后认真地看着我的脸，问，“喂，泉水，蚂蚁会去美国吗？”

他问我，我问谁去！我几乎没出过国，但从年末年初时成田机场的拥挤状况来看，蚂蚁或许真的对美国有点兴趣。我回答道：“人家毕竟是自由之国。”

“最后的‘280 century’实在太难理解了。”我边说边想，这些话搞不好一点意义都没有。

父亲从旁边的桌子上翻出一张白纸。“把刚才那些信息再说一遍，我要记下来。然后我要给你把这个谜题解开。”

“哪儿来的什么谜题……”我真是服了他了。

“这是一段神秘的句子，应该是要留给谁的口信才对。”父亲断言道。

“那也不一定啊。”

“不，绝对是暗号，肯定有意义的。”父亲非常自信。

“春觉得呢？”

“其实老哥应该更擅长这些吧。”

“对啊，泉水，你不是很喜欢这些东西嘛？你还记得填字游戏吗？”

父亲最爱谈论我小时候的事情，而且都是些我想都不愿去想的糗事。“那种小屁孩的事谁还记得啊。”虽然我每次都会这么说，但总归还是记得一些的，这让我更尴尬了。

侦探I

我小时候很喜欢填字游戏。这是事实。那时我家订的《新闻周日版》每周都会刊登一个填字游戏，每到那时，我起床头一件事既不是换睡衣也不是洗脸，而是摊开报纸，沉迷在填字游戏中。

我喜欢解谜。找到答案，填进空格。一点一点接近真相，那种感觉跟我的性格十分相符。

有一天，我早上起来，发现报纸上已经被填进了几个答案。

“犯人”就是父亲，不过他并没有恶意。“有些问题对你来说太难了，我就帮你填了几个。”

我马上发了疯似的闹腾起来——听说是这样的，发疯那部分我完全没有记忆。当时我才小学五年级，根本没必要对此感到羞愧，可能只是无意识地将那段记忆定义为了人生污点。

“那时候你哭着大闹，说‘全部都想自己做’来着。”

“我也记得。当时还很无奈地想，‘哥哥真没大人样’。”

“你怎么可能记得？！”我生气地说。

“不，我清楚地记得老哥那像恶鬼一样的怒容。”

“泉水，说白了你就是全都要自己做，否则就会不高兴。”父亲继续道，“看书不喜欢看梗概，棒球直播坚决不愿意从一半开始看。学校老师还告诉我，说你在课上学到什么数学公式都要把公式的起源都刨根问底弄清楚。这些证明，你很讨厌在彻底理解之前被别人硬塞一个答案。”

“也不是干什么事都这样。”我边说边暗自承认，自己的性格确实如此。

“说白了就是不喜欢中途加入。”父亲的指摘十分尖锐。

太正确了。初中加入足球社团时也是，一旦得知自己不是首发，就突然不想玩了。倒是不会生闷气，只是无法集中精力，一心就想着“这不是我的比赛”。所以我也最讨厌接力跑。

“老哥你只要是中途加入就一点儿干劲都没有，一换成初始成员就顽固又热心。还心无旁骛。”春戏谑地说，“你还记得那个吗？定向越野。”

“这是伪装成回忆往昔的人身伤害吗？”我摊开手，无奈地说。

可春不愿停下来。“在町内会的定向越野活动上，我跟老哥一组。应该只有我们两个。你潇洒地一手拿着地图，一手拿着指南针，拉着我越走越远。”

“不好意思，我先给你道歉了。我不该把指南针南北方向弄反。当时我一心以为‘南（nan）’就该是‘N’。”

“等我们回过神来，已经跑到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地方了，而且老哥还死不认错。我说干脆放弃得了，你也不听，还很自信地说‘走这边’。真是太顽固了。”

“我有时确实会坚持自己的判断。”我全面承认了自己的罪状，“可要怎样你才能原谅我呢？”

“总算承认自己迷路后，又说‘只要顺着太阳下山的方向走，就能回家了’。结果太阳嗖地一下就沉下去了。”

“话说回来，推理小说里经常出现泉水这样的人物呢。”父亲看了一眼文库本，“里面不是会有侦探嘛，像歇洛克·福尔摩斯那样的。他们相信自己的推理，充满信心地进行解说，那样子还真有点像你。”

“不，父亲，侦探不会为了一个填字游戏发疯的。”我自嘲地说。

“老爸是在说你有侦探的潜质啊。你懂的。”

“我懂什么？”

“纵火案和涂鸦一事，老哥也一定能解决。”

“别妄下定论。”

“证明我对老哥充满期待。”

“我去找个侦探来。”我叹息一声，指了指文库本。

“现实中根本不存在侦探。”父亲非常遗憾地说。

“嗯，现实中的所谓侦探，无非就是信用调查所里的那些。我们公司跟那种地方也有挺多业务往来的。”我满心希望能引开话题。

“哦。”父亲凑了过来，“会帮你们解决疑难案件吗？”

“怎么可能！无非就是背景调查和找人。”

“真无聊。”父亲的语气十分寂寥。

“只有平凡无聊的事情中才存在着真理。”春插嘴道。

“你说话总是很有意思。”

“这是老爸教我的。”

“前段时间我找的那个侦探好像还不错。”我突然想起高木给我介绍的侦探。

“你请侦探了？”

“因为有些事情。”

后来父亲又仔细确认了一遍纵火案的信息，为了方便复习还记在了小本子上。其实，我表面上装作毫不关心，私下里也在努力记忆。

当时这起案子还像个游戏。对我来说，无论是连续纵火案还是墙上的涂鸦，都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情，搞清楚其中的关联性其实跟做填字游戏差不多。只是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陷入纵火案的泥潭无法自拔，甚至影响到了整个人生。

“话说回来。”父亲猛地抬起脸，“春，你还记得自己在那次定向运动后说了什么吗？”

“啊，我？”春一下被问住了。我露出狡诈的笑容。现在你总算体会到直面自己根本没有记忆的历史有多么纠结了吧。

“你和泉水最后是倒数第一回来的。泉水当时一蹶不振，结果你就说了这么一句：‘我和哥哥是最厉害的。’还说‘这种规则根本不合理’，最后把指南针踩碎了。”父亲微笑着说，“你还说‘我们两个一起肯定不会输’，说完了还大发脾气呢。”

梵高和父亲的价值

父亲乍一看肩膀并不宽，中等身材，算是个懦弱的男人。

他出生在宫城县边上的一个小镇，家里人都是农民，排行老五。既不是缺衣少食从商店偷面包的问题儿童，也不是折断樱花枝，高举着自我夸耀将来前程似锦的活泼少年。

之后作为一个在政府机关就职的公务员，他也绝对算不上活跃。搞不好跟危急时刻作出重要判断，让部下唯自己马首是瞻，与交涉对象促膝长谈这种优秀人才必须经历的事物都完全无缘。

父亲并非缺乏能力。我觉得他算是比较能干的那种人，只不过不引人注意。而且他只要不被他人发现自己的能力，就会倾向安稳，让人乍一看觉得这人很无能。

只见几面，说两句话，根本无法了解父亲的真正价值。

以前，我曾和母亲有过这样的对话。“不是有个人叫梵高吗？”

“那个画家？”

“对，那个画家。据说梵高看到伦勃朗的《犹太新娘》时曾说：‘只要给我一片面包，我就能在这幅画前坐两个星期。’”

“嗯……”光听那一声哼哼，我不知道母亲到底对这个话题有没有兴趣。

“这说明梵高十分清楚，要理解一幅画是需要一定时间的。”

“那又怎样？”

“我只是在想，要知道一个人有多厉害，肯定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吧。”我说话时心里想的就是父亲。

“不过我马上就知道了。”

母亲十几岁就成了时尚杂志的模特，很有几分姿色。她高雅不艳俗，身材苗条，眼睛大大的，留着一头长发。外出时经常被误认为是我们的姐姐，我们也对这个年近四十还美丽依旧的母亲颇为自豪。

现在仔细想想，母亲的美貌肯定招来了周围人的嫉恨。所以在得知母亲被一个未成年强奸犯侵犯后，很可能大部分人都认为那是上天为了平衡她的美貌而降下的灾祸，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想必还有很多女人长出一口气，觉得这样才公平吧。

母亲对初次见到父亲时的场景记忆犹新。

“当时我才二十出头，因为工作来到了仙台一个温泉胜地。”由于关系到摄影版权问题，当时代表政府相关部门到场的就是父亲。

“见面刚一说话，我就发现这个人其实很厉害了。”

据说先告白的是母亲。

“当时我简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父亲曾这样形容道。

母亲一回东京就干脆利落地辞去了模特的工作。她把行李收拾收拾，退掉自己那间时髦公寓，一个人跑到仙台去找父亲了。

“要是能稍微踏实一点，浪漫一点，一步一步来，就更好了。”每当谈到这个话题，父亲都会有点遗憾地挠头。

我听说，母亲怀上春时，是父亲决定要把孩子生下来的。

据说母亲是在仙台七夕祭典上告诉父亲自己怀孕了的。在拥挤的人群中，当时只有一岁半的我已经趴在父亲的背上睡着了。

听到母亲这句话的瞬间，父亲就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孩子，而是那场噩梦一般的事件留下的苦果。

“如果你不反对，就生下来吧。”父亲并没有装酷，何况背上背着一个睡得云里雾里的小鬼，实在是装不起来。

七夕祭典的最后一天，春在降生之前就面临了一次死亡的威胁。

拯救他的正是父亲。他作出决定，紧张期待，慈爱迎接，张开双臂欢迎了春的降生。一直站在母亲的产床旁，第一个轻蹭刚出生的春的小脸，那个人当然也是父亲。

我头一次听说春的身世的那天夜里，父亲曾静静地说：“其实这种事情，并不存在正确答案吧。”

“正确答案？”

“有许多人与我们有着一样的境遇，因为世界上实在有太多强暴事件了。有的人怀孕后堕胎了，也有的人生下来。你觉得谁做得对？应该把孩子生下来，还是打掉，当他从不存在？我真的不知道。想必也不存在所谓的正确答案。”

“爸爸是怎么看春的？”尽管我当时听到那做梦都想不到的家族秘密时完全陷入了震惊之中，但还是把问题问了出来。

若父亲给出了不同的回答，我的人生很可能会就此完蛋。搞不好会如同坠入深渊，甚至再也无法相信任何人，最终沦为预备役罪犯。

我认为，那个瞬间真的很重要。

父亲想也不想就回答。

“春是我的孩子。他是我们家的次子，是你弟弟。我们是最强的一家人。”

温和淡定的口吻，完全看不出“我才是一切悲剧的主人公”那种自怨自艾的感情，也没有自我激励的虚假架势。他看上去既不像陶醉于自己台词中的自恋狂，也不像随便找个答案搪塞小孩子。

父亲的话拯救了我。因此，我虽然对他所说的事情感到大吃一惊，却没有陷入恐慌。父亲在我脑中奠定了这样一个想法——所谓的“血统传承”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后来我还问过父亲。“母亲说她怀孕了的时候，你是怎么想的？”

“我当时条件反射地开始祈祷了。”他说，“很好笑吧？”

“明明没有信仰？”我没有轻蔑，只是有些吃惊。

“对，明明没有信仰。可是在那一瞬间，我还是看着天空说出了自己的疑惑。到底怎么做才是正确的？总之，第一反应就是祈祷。”

“真没节操。”

“节操是何物？当时情况紧急嘛。”

“你突然这么一问，老天有回答吗？”

“还真有，我听到了。”

“这剧情发展真是让人意外。”

“可能是我的错觉吧，反正我听得很清楚，就像有人在我的脑子里大吼。”

“原来老天还会大吼啊。”我觉得那真是一次珍贵的体验，“他说什么了？”

“他说，‘自己想！’”

“哈？”

“他要我‘自己想’来着，我听到那个声音了。”

“那就是答案？”我忍不住嗤笑出声，“这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可是仔细想想，作为神，那样说还真的挺有道理的。”

“嗯。”

“于是我马上就做出了决定。经过自己的思考。”

尽管外表平凡，绝不出众，也没什么特长，我还是坚信父亲是个很厉害的人物。想必梵高一定会明白的吧。不过他已经死了。真是可惜。

罗兰·柯克

一头扎进解谜世界里的父亲，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那家古着店叫什么名字？”他开始问诸如此类的问题。

“叫‘团队’。英文。T、E、A、M。”春仔细地说明着，父亲一笔一画地抄到笔记本上。

“当时涂鸦上写的是什么？”

“是Ants。”春马上回答。

父亲一边点头，一边确认了拼法。随后比对着纵火案和涂鸦的内容，挠了挠头。“到底怎么回事？”

我在旁边听着，同时暗自思索其中的关联性。“God can talk。神可以说话。”这是什么比喻吗？“Ants go to America。蚂蚁去美国。”这句更加匪夷所思了。莫非是想表达凡事只要坚持，一切皆有可能吗？

“这个经常被人拿来说，其实God反过来看就是Dog。”我试着说。

“对啊。”春说着说着笑开了。他是那种在路上看到随便什么狗都能喜欢得走不动路的爱狗之人。

春最崇拜的历史人物一直是甘地和德川纲吉⁽¹⁾。

甘地对春来说是个极具魅力的人。他曾经提倡禁欲，因为对人类来说，最重要的事情是控制。他所推行的“非暴力不合作主义”被春称为“二十一世纪人类最伟大的武器”，每次提起他春都兴奋得不行。好几次看电影还流泪了。

“将来人们肯定不会相信，这片大地上竟然真的曾经存在那么伟大的人物。”这是称赞爱因斯坦和甘地的话。而春则单纯地因为里面包含了甘地，才勉强接受了爱因斯坦的存在。

同时，他还以同样的热情崇拜着德川纲吉。不过这次的理由很简单，说白了他就是喜欢“生类怜悯令⁽²⁾”。

他总是说，狗比人重要有什么不好的？

“挺久以前，政府曾举办过一次演讲。”父亲保持着写字的姿势，突然冒出了一句。

“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他们说纵火的动机最多的就是‘发泄不满’，据说一半以上的纵火都是出于这个原因。接下来是‘怨恨’。再接下来是享乐犯罪、为情所困，真正经过策划的纵火是很少的。”

“发泄不满吗……”我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火其实有净化作用。”父亲的语气仿佛自己也被火焰净化过一样，“不管是篝火还是烧垃圾的火，只要一直看着，就会有种得到治愈的感觉。”

“搞不好人类一生下来就喜欢烧东西啊。”我回想起十几岁看到篝火时的兴奋。

“毕竟还有‘燃尽’这种词啊，可能是因为燃烧会给人一种成就感。火焰中应该存在着大量的成就感，或许因为我是日本人才这么觉得，但我还是认为，只有火葬才算真正意义上的终结。”

春开口道：“火焰和火灾中确实潜藏着某种魔力。三岛由纪夫不是写了本少年在金阁寺放火的青春小说嘛。”

“那是青春小说？”

“没错，那就是一本青春小说。”春微笑了一下，“里面不是有个场景，讲主人公认为‘只要烧了金阁寺，就能改变世界’嘛。”

“可能有吧。”

“人类会用以改变世界的，一定是火。”春摆出一个与烈焰热火话题毫不相符的寂寥表情，“而神用以改变世界的则是水。比如《圣经》中的洪水。”

“《圣经》上不是说，索多玛城是被大火烧毁的嘛。”父亲笑了，“神也会用火的。”

我则突然想起小时候听到的一个故事。日本神话中有位叫“木花咲耶姫”的人物。她身怀六甲之时，丈夫“邇邇芸命”竟怀疑“这真是我的孩子吗”，木花咲耶姫为了证明自己的清白，将产房一把火点着了，并说：“若我在其中平安生出孩子，那便证明你是孩子的生父。”

我是在电视节目还是什么东西上看到这个故事的。当时我和春还都是小孩子，对怀孕产子这种事一无所知，但光是想象在封闭了出口的产房里放火的孕妇，就吓得瑟瑟发抖。

当时电视上还打出“火焰能证明清白”几个字，我至今都记得那个画面。尽管那是我头一回看到“清白”这个词，还是在心里留下了小小的阴影。

我正准备将木花咲耶姫的故事作为话题说出来，可转念一想，又放弃了。因为我觉得被丈夫追问“那是我的孩子吗”的木花咲耶姫，跟怀着春的母亲，立场有那么一点儿相似。

一旦提起这类话题，不管是不是神话故事，都必定会像妖魔一般让我们三个人回想起“春的降生”。光是忍耐癌症的折磨就已经够辛苦了，再让我的家人想起那禁忌的基因问题，必然会让气氛更加沉重，甚至把我们压倒在地。

所以，我把好不容易想起来的木花咲耶姫这个名字又咽了回去。

春像在祈祷一般缓缓眨了眨眼睛。

“人的纵火，神的洪水。”他又说。

父亲后来一直都很关注纵火案和涂鸦的事。“下次要买张仙台地图，在上面标记案子发生的位置，搞不好位置上也隐含着一定的规律哦。”

“照这个势头，老爸可能真的会把犯人抓到。”春对我笑着说。

“父亲，这是现实世界的事情，肯定不会有推理小说那样的情节啦。”

“呵呵。”父亲对此不置可否。

我们又闲聊了几句，随即站了起来。

父亲突然说：“春，你借我的C D很不错哦。”他已经盖好被子平躺在床上，准备睡午觉了。

“是吧？”春又笑开了，“罗兰·柯克，很不错吧？”

“那是谁？”

“老哥听爵士吗？”

“听一点儿，培养情操。”我含糊地回答。

“爵士可不是培养情操的东西。硬要说的话，应该算舞曲。罗兰·柯克其实是个萨克斯演奏家，一生下来就失明了。”

“他看不见东西吗！”父亲吃惊地说。

“对，看不见。”

“原来如此。”

“管他眼睛瞎不瞎，都跟他的作品没关系不是吗？”我并没打算刁难谁，但还是说了出来。其实作者的出身和经历应该跟对其作品的评价没有任何关系才对。就算跟作者本身有关系，对欣赏的人来说也毫无意义。不知为何，我很讨厌那种强加于人的判断方式。

一听到盲眼的萨克斯演奏家，就联想到灰暗的人生，并给人一种他的演奏想必也很沉重的错觉。全是些说得好听叫“深邃”，说得不好听叫“阴暗”的曲子。

“那些听着累人的曲子我不喜欢。”我耸耸肩。

“原来如此。”春看上去很遗憾，“那真可惜。”

父亲突然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唉，话别这么说，先听听嘛。”他熟练地操作着枕边的录音机，“听哪张专辑好呢……”

“《Volunteered Slavery》应该不错吧？那首曲子最好懂了。”

“那是啥啊？”

“翻译过来叫《自愿为奴》。”

“呃。”一听这几个字我就心情不佳了。我很快就明白过来，那肯定是控诉人种歧视的音乐吧。这个演奏家搞不好是个什么运动领袖。尽管我并不反对那些行动和思想，但也不想主动去听。“饶了我吧。”本来就待在充斥着不安和恐惧的医院里，我为什么还要委屈自己听那些压抑的爵士乐啊。

可是曲子未经我的许可就放了出来。听起来似乎是现场演奏，还能听到观众的掌声。一个聒噪的男人不停嚷嚷着什么，真正的演奏迟迟没有开始。我又耸了耸肩，根本不知道他在嚷什么，应该是运动领袖的口号吧。

突然，萨克斯响了起来。

我的身体比脑袋反应更快，上半身猛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整个身体都被控制住了。我吃了一惊。春则在旁边笑眯眯地看着我。

那是完全超出我想象的欢快曲子。萨克斯的声音富有节奏地流动着。

我静静地听着。一连串愉悦明朗的音符。不轻浮，也绝不算沉重。萨克斯和钢琴的声音蹦蹦跳跳地交织在一起，直直撞进我的心中。

“这真是，”我说，“真是不错。”真的很不错。

“对吧？”春又笑了起来，眼角堆起几根细纹，显得十分可爱。

“知道这段曲子的演奏者是个盲人，我一下子就释怀了。”父亲笑道，“只有那种人才能演奏出如此欢乐的旋律。”

“那种人？”

“一心认定只有能看到的东西才最重要的人，肯定无法创作出这种曲子。”

我多少明白了父亲想说的话。这种“轻快”不是为了吸引眼球、追随时尚，而是来自更深层的灵魂。

这种“欢快”是与借口、长篇大论、道理和自暴自弃完全无缘的东西。

“这位演奏家肯定是真心热爱爵士乐吧。”父亲点着头说。

“真正重要的东西就要明朗地传达出来。”春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说道，“就像背负的东西越重，脚步就该越轻一样。”

他像在作诗。

“小丑在空中秋千上穿梭时，完全忘却了重力。”

春的这一句话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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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德川幕府第五代将军。

(2) 本来只是个类似禁止虐待动物法的法令，后来变本加厉地推出了“杀犬密告令”，这就有了下一自然段的“狗比人重要有什么不好”。

地球重力和小丑

春的话让我想起了马戏团。我不禁感慨，记忆这种东西真是稍受刺激就能被激发出来的啊，为什么我这二十年来一次都没想起过那件事呢？仿佛我心血来潮地按下脑中的重播键，早在二十年前录下的那盒卡带就再次开始播放。

马戏团帐篷里的场景出现在眼前。那时我还是个装模作样歪戴着棒球帽的小学生，坐在观众席最前排看着天花板。跟我同样装束的春坐在旁边，身后则是父母。

只有几缕阳光照进来，帐篷里显得一片昏暗，我甚至不知道出口在哪里。我因这超乎寻常的密闭空间和空气中飘荡的野兽臭味表现出了极度的兴奋。想必是面对一个原始而未知的世界，孩子的冒险之心被激发出来了吧。旁边的春不停抽着鼻子，坐立不安地说：“有小狗吗，有小狗吗，小狗会出来吗？”

“是狮子啦。”听了我的话，春的小脸一下子白了。

“小狗不会被吃掉吧？”

“别担心，狮子都是被驯服了的。”

那应该是个俄罗斯马戏团。那场公演是由市政府举办的，父亲用员工价买到了门票，把我们也带来了。

表演的详细内容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只有一些碎片式的记忆。

动物的气味，大白天喝酒的醉汉和他下流的声音，咔嗒咔嗒踩着自行车在舞台上转圈的狗熊，穿着连体衣的漂亮白人女性，还有看到狮子跳火圈时父亲那孩子气的欢呼声。

然后就是——小丑。

那应该是我头一次看到小丑。尽管之前通过电视和书籍知道有这么一种角色，但还是头一次在小丑出场的地方亲眼看到小丑。想必春也是如此。

我们两人都看得入了迷。

小丑一直做着无声的表演，尽管画了一脸哭妆，却踩着轻快的脚步，让我们的脑子陷入了混乱。

站在大球上轻松表演的小丑，看上去似乎并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不断引来观众的哄堂大笑，自己的表情却丝毫没有改变。

不知为何，我就是无法移开目光。

“啊。”春突然轻哼一声，原来是高空秋千表演开始了。

小丑优雅地鞠了一躬，丝毫看不出有对坠落的恐惧，毫不犹豫地飞上了高空。

他跳到反方向抛来的另一个秋千上。不知是否是设计好的动作，那小丑偶尔会做出差点要坠落的举动，让我提心吊胆，难受得不得了。

“要掉下来了。”春仰着脖子，盯着空中的秋千，惴惴不安地说。

其实我也很害怕。每次看到小丑松开秋千，都要倒抽一口冷气。那种恐惧仿佛是自己脚下开了个大洞，会瞬间坠入深渊一般。

“别担心，不会掉下来的。”母亲好像说了这么一句，那声音太让人安心了。

“会掉下来的。”

“没事，你看。”

我闻言又把目光聚焦到小丑脸上。春也伸长了脖子。

母亲在后面继续说：“你看他那么开心，肯定不会掉下来的。”

虽然那是毫无依据的借口，可是被她这么一说，我一下子觉得动作流畅地在秋千上穿梭的小丑怎么都不可能掉下来了。

“因为对飞来飞去的小丑来说，重力是不存在的。”

“没错，重力会消失哦。”父亲也说。

“怎么消失？”我问。

“只要活得快快乐乐，地球的重力就会消失不见。”

“没错。我和你很快就要飘到天上去了。”

我隐约记得父母曾经有过那样的对话，却不太相信自己的记忆是否真的准确。毕竟我不认为自己当时知道“重力”这个单词，而且记忆在大多数情况下都会被大脑篡改。

地狱变

我们正对着一辆斯巴鲁吃饭。

我们坐在快餐店里。这里人很多，只能两人并排坐在窗边的座位上。窗户对着停车场，能看到我们那辆白车的车头。总感觉像是饿着肚子的手下眼巴巴地看着头领吃饭。

“你的车应该也饿了吧？”

“是啊，得去加油了。”春慢吞吞地说完，咬了一口汉堡包，“你觉得老爸瘦了吗？”

“瘦了。”

“毕竟是癌症，也没办法。”

我们一边啃着垃圾食品，一边谈论着沉重的话题。

“刚才那些纵火案和涂鸦的事情，是你为父亲编造的故事吗？”

春险些把喝到一半的可乐喷了出来。“不是编的。”

“我见父亲那么感兴趣，还以为是你专门照他的口味编造的呢。”

“不是编造的，那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不然我带你去看看纵火现场和涂鸦现场？”

“那就麻烦你了。”

“原来老哥你也很感兴趣嘛。”

“没啊。”我随意糊弄了一下。

“今天是不行了，不过明天我可以带你去。”

“今天要约会吗？”

“晚上要开始创作涂鸦。”春没对我的话作出回应，“我要先去简单描一下边。”

“现在吗？”

“没错，现在。所以只能明天再带老哥进行涂鸦一日游了。”

我一边用吸管搅着冰块，一边说：“那我明天给你打电话。”

我听到春把纸杯捏成一团的声音。

“你决定好画什么了吗，毕加索阁下？”走出快餐店时，我提出了这个问题。

春一边开门一边说：“你知道良秀吗？”

“不是秀吉吗？良秀，那莫非是画家的名字？”我依据上下文推测道。

“没错，画家。那你知道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吧？”

“是那里面的画家吗？你从小就爱看小说。”

“就是那本青春小说。”

“你怎么管什么都叫青春小说啊。”

“最近我总想起那位画家。”

虽然记不太清，但还是能想出个大概。那本小说是讲一个为了创作“地狱变”屏风，把自己女儿害死的画家的故事。

“那故事挺可怕的。”

春走向自己的车，远远地就按了车钥匙上的解锁键，门锁应声解开。

“我很喜欢那个故事。而且我认为，进行创作搞不好真需要那样的疯狂。‘想画地狱变的屏风，就必须亲眼目睹地狱。’”春背诵起芥川龙之介笔下的句子。

“可是，没见过就画不出来的人，其实只是缺乏想象力吧。”

“有道理。”春坐上驾驶席。我打开副驾车门坐了进去。

“对了，你能把我送到公司去吗？”

“工作？”

“我打算去你说的那个商务酒店看看。就是我公司附近那个被画了涂鸦的地方。”

“画了‘century’的那个是吧？”

“我想先去那里看看。”

引擎被点燃。我突然和停车场上的一个姑娘对上了目光。那是个皮肤白皙的美女，年龄大概二十五岁。我感觉挺奇怪的，因为她一直盯着我们的车，确切地说，一直盯着我的脸在看。

还是个让人冷不丁看到会忍不住尖叫出声的大美人儿。

“老哥，怎么了？”

“没什么。”我看到个美女，这种事好像不该跟弟弟提。

随后我模模糊糊地想：话说回来，芥川龙之介的《地狱变》也是讲火灾的呢。

桥I

我们在车里聊起了“桥”的话题。

“据说青叶山的桥挺危险的，老哥你开车通过的时候最好注意一下。”

我万万没想到春会提起青叶山那座桥的事，吃了一惊，仿佛自己的丑事突然被曝光了。

“桥很危险吗？”我装出头一次听说的样子。

“是听我朋友说的。”

“他是不是说那里闹鬼，所以很危险？”

那是一架单向单车道，但并不算狭窄的桥。因为横跨一片溪谷，桥面距离地面足有一百米。理所当然地——虽然这么说有点不太对劲——总之，那里就成了跳桥自杀胜地。

我非常喜欢视野开阔，自然气息十足的青叶山，那里苍翠的树木竟无法让自杀者们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选择，真是有点可惜。不过自然的温情有时会让人更加绝望倒也是事实。

自杀的人多了，鬼故事自然也就多了起来。我从小到大听了不少那种故事，有时候甚至怕得睡不着觉。我现在还记得一个鬼故事，讲的是一个人夜里开车，后面有个女人四肢着地以惊人的速度追了过来。为此，我头一次开车经过那里时，恨不得紧紧闭上眼睛，结果差点把人撞了。

“我说的可不是鬼故事，是危险事故。老哥你平时不怎么开车，所以要特别注意。”

“可是那条桥上不是有很高的护栏吗？围得严严实实的。”

由于自杀者实在太多，几年前起，桥的两端就安上了非常高的护栏。高得简直跟墙壁没什么两样，乍一看应该超过两米了。而且护栏顶部是向内弯曲的，人根本爬不上去。

“即便那样，还是每年至少会在谷底发现一具尸体。”

“为了自杀不惜爬上那种墙壁吗？”还真是艰巨的任务，他们是如何越过弯曲部分的啊？

“一般人爬着爬着就该回心转意了，所以死掉的那些人肯定怀着某种坚定的信念。”

“那种坚定的信念为什么不用来求生呢？”

“桥的墙好翻，人生的高墙可不好翻啊。”

“那跟危险有什么关系？”我问了一句。

“桥上确实有监狱一样的高墙，但桥的两端还是跟以前一样，只有脆弱低矮的铁丝网。而且不知是不是因为螺丝松了，一推就能推开。据说之前为了防止意外在附近装了护栏，可自从上次出事被撞倒后，也没人去维修。”

“那太危险了，最好现在就跟市里联系。”我随口说了一句。

“上回有个从事涂装行业的老头告诉我，说半夜过桥的时候差点撞到桥头的护栏，只差那么一点，他自己就也成了百米山谷下的尸体。”

“拒绝使用替身演员吗？”

“自身难保啊。”

“不过那里是直行道，正常人不会往护栏上开吧。”

“他好像喝醉了。”春挑起眉毛。

“我突然无法同情他了。”

我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吃了一惊。因为万万没想到还真有人因为酒后驾车差点儿从桥上栽下去。

“老哥你也要小心点。越是觉得自己在走直线，就越容易偏离正轨，这跟人生是一回事。越是觉得自己走在笔直的康庄大道上，就越容易在不经意间失足。可是一心想着快走歪快走歪……却也真的会走歪。”

“就像只会投弧线球的投手一样。”

“总比只会扔差球的好吧。也比直线向下的人生要好。总之，我劝你还是不要靠近那座桥好了。”

很快，车子慢慢靠边了，我的公司就在前面不远处。

“你那朋友把桥护栏不安全的事情告诉别人了吗？市政府啊、县政府之类的。”这才是我必须确认的事情。

“不知道。那老头肯定觉得所有人都像他一样倒霉才最好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性格。”

“还不如让他一头栽下去呢。”

“对啊。”我笑道。

卑劣的人不如从桥上一头栽下去，这点我赞成。即使是对自己的恶行毫无悔改之意的人，在坠落到百米深的溪谷中时，应该多少也会开始反省自己的人生。希望如此吧。

我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个电视节目。应该是初中时看的，当时我还天真地以为春是父亲的亲生孩子，因此大概是那个时候。

我一个人在餐桌旁坐下，打开电视机，就看到了那个节目。

节目是以一般人为主角的纪录片。内容是一名女高中生得知自己是母亲带着嫁到现在这个家来的小孩，便出发去寻找自己“真正的父亲”。

我无法理解她为什么想见那个出生以后一次都没见过的父亲，还觉得把那孩子养育了十几年的“养父”很可怜。

最后，她找到了自己真正的父亲，二人见面的地点是某座著名的大桥。

真正的父亲意外地年轻，看起来像个优秀的白领。脸虽然被马赛克遮住了，但无需旁白解释我也能看出，那人个子很高，英姿飒爽。

画面上映出女高中生高兴的面孔时，连当时只有十几岁的我都意识到，那个女生肯定是想过一把“大逆转”的瘾。她肯定一直在等待某种戏剧性的变化，把自己从平凡无趣的人生中解救出来。而她肯定产生了某种错觉，认为与自己有着血脉关系的父亲如此优秀，自己的价值便也一定能得到提升。

我不太喜欢这样。觉得她很低贱，很下作。

养育她的父亲在女孩见到亲生父亲的那一刻，表现出了由衷的不安。画面上映出他坐在家里不停看表，想着女儿怎么还不回来的场景。

当天深夜，女儿回来了，养父热情地迎接了她的归来，还对她笑着说：“你回来啦。”还是初中生的我一边嘎吱嘎吱地嚼着花林糖，一边感慨他真是个伟大的人啊。

可是女孩的态度却非常恶劣。她一副对待陌生人的态度，最后甚至说：“一个陌生人别装得跟我爸爸似的好吗？”

真是太卑劣了。

商务酒店的阴谋

我不喜欢休息日到公司来。

抬眼望向大楼，几乎每一层都亮着荧光灯。是大家都很喜欢工作吗？还是活儿实在干不完呢？总之休息日加班的员工数也数不清。

进入大楼必须在正门的读卡器上刷一下员工卡。自动门打开后，进去了还要输入一遍密码。毕竟我们做的是与遗传基因有关的极其隐私的生意，怎么小心都不过分。

不过我对这种做法还是存在疑问。不管多么严密的安保都会有漏洞，而且这样做只能隔绝外部人员，不能保证内部员工不会干坏事。

比如前几天药房的安眠药被盗，只要是熟悉安保措施的员工，谁都能做到。连我都可以。但公司就是不愿意调查员工，因为嫌麻烦。

安保程度越高步骤就越繁琐。不管记录多么详细的终端访问日志，有心人总能找出漏洞来，因为他们不怕麻烦。吃亏的都是无知无害的普通人。

我认为，到头来最可靠的只能是“性善论”。强制每个员工在桌子上摆放母亲和自己婴儿时的照片，只有这样才能最有效地防止犯罪。

被火烧过的痕迹已经没有一天前那么吓人了，原本焦黑的墙面颜色也淡了一些。

警方可能还未结束调查，现场依旧被警戒线围着。我走到警戒线边，看着燃烧后的痕迹。父亲刚才说纵火是“为了发泄不满，获得某种成就感”。那面焦黑的墙壁烧得并不厉害，若把“仁基因公司”比喻为一个巨人，那案发现场就好比是巨人小脚趾上的一抹烟灰。若让巨人整个儿烧起来，最终坍塌成一堆废墟埋没在泥土里，说不定还能产生某些快感，可这种程度的焚烧顶多只能产生欲求不满的感觉吧。莫非罪犯本打算焚烧巨人，结果失败了？还是他纵火的动机本来就不是我想的那样呢？

我拆开在附近折扣店里买来的一次性相机，看了看周围，确定没有人之后，拍了一张焦黑的墙壁的照片。保险起见，我按了两次快门。

春一直到上小学之前都酷爱模仿我的行动。据说我刚上小学时他还想跟着我到学校去。我开始学书法，春也理所当然地跟来了。连我们写的字都几乎一模一样。春还喜欢挨着我偷看我在读的漫画，我要是挠挠鼻子，春也会照着我的样子挠鼻子。

或许他在无意识中感受到了某种危机，出于对自己另外那一半染色体的不安情绪，而不自觉地模仿着我的行为。

拍照的时候才真正可笑。

我举起相机打算给春拍照，春会马上跑过来跟我做一样的姿势。明明手上没有照相机，却要站在我身边，装出一副看取景窗的样子。结果就成了两个儿童摄影师并排拍摄风景照的光景。

“你站那边去啦。”无论我再怎么喊，他也不听。就是要摆出一样的动作，还说：“我们一样哦。”

我很快就找到了那家商务酒店，离我公司还不到五十米远。上面挂着古旧的招牌，写着“仙台东商务酒店”的字样。砖红色的墙壁在周围建筑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

我从玄关的自动门外看进去，前台坐着一个衔着香烟的老头，正在读报纸。

“我想问个事情。”为了表明自己不是来住店的，我刻意飞快地说道。

“车站？”

“呃。”他突如其来的回答让我愣了一下。

“你想问去车站怎么走，是吗？很多人过来问这个。”白发老人叠起手上的报纸，看着我说。他穿着红色的马甲，刘海被一股脑儿梳到后面，狭长的脸看起来有点神经质，让我不禁想到握着桌球杆的保罗·纽曼。

“我是想问涂鸦的事情。”我随便搪塞了几句，一心只想让他带我去看看现场。

但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前台那个老人的眼神一下子变了，随即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进办公室。哪有人话说到一半扭头就走的，我不禁有些慌张。

“那个。”我忍不住叫了一声，穿红马甲的老人猛地回过头，卷着袖子朝我走了过来。随即纵身一跃，直接跳出了前台。他明显超过六十岁了，却像跳远健将一样飞了过来。

我吓得动弹不得，连嘴都张不开。我本以为年过花甲的人早就与跳高跳远这种运动无缘了。

“是你干的吗！”老人立在我面前，扯着我的领子怒喝道。虽然声音并不算大，却很有压迫力。“事到如今才跑来道歉我是不会原谅你的！”

揪着我不放的老头实在太有气势。我就像无处可逃的拳击选手一样被逼到了墙角。领子被人揪着，背部死死地顶着墙壁。“不是的。你误会了。”我好不容易才摇了摇头。

老人马上放松了力道。“搞什么，原来不是啊。”放弃得也太干脆了。

我扯了扯领子，随口编了个谎言。“我们那儿也被涂鸦了，觉得可能是同一个人干的，就想过来看看。”

“哦，是吗……”

对此我只能苦笑。

“原来你也是受害者啊。你那儿也是酒店？”

“不，不是酒店。我家的墙壁被涂鸦了。”

“那种坏小子就该吊起来打。”

“我听说你们这里是停车场被涂了。”

老人瞪了我一眼。我慌忙绷紧身子，以为他又要冲过来了。

“是后面的停车场，要看看吗？不过已经洗掉了。”

“是自己洗掉的吗？”

“有个挺好玩的年轻人打电话来说自己是专家，就交给他了。结果还真洗得干干净净。”

那是我弟弟，但我实在说不出口。尽管可能是我的错觉，但我总觉得要是说出来，这位老人搞不好又要用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瞪着我，冲过来掐我脖子了。

老人领着我走到大楼外面。停车场就在旁边，看大小也就能停五辆车左右，还竖着“未经允许停车者一律报警”的警告牌。“涂鸦就在这里来着。”他用下巴指了指停车场跟酒店之间的围墙。

“我听说涂的是英语。”

他又瞪了我一眼。这家伙搞不好从过军，或者是退休的老警察，或是格斗专家。否则没人有本事用眼神杀死人，那种压迫感实在跟商务酒店前台的身份有些不相符。我不禁想，这人一定是特别聘用人员，是阴谋组织的中心人物派来这家商务酒店作卧底的，这样才解释得通。

“唉，是啊。我是看不太明白，不过确实是英语。”

我盯着那面围墙，上面几乎没留下任何涂鸦的痕迹。只有把脸凑得很近才能勉强辨认出有色差的地方，但根本看不出原来画了些什么。

“我是早上来交班的时候发现的。”

“大概是几点？”

“我五点来的。结果就发现那帮小孩子的恶作剧了，真是气死我了。”

“对了，是哪一天你还记得吗？”

“昨天，不，应该是前天。前天早上，嗯。”只有在看着天、扳着手指头回忆日期的时候，这老头儿看起来才有那么一点可爱。“连警察都不愿管这事儿。”

“您知道那边不远处有家叫‘仁基因公司’的地方吗？”

“仁？你是说那个挂着G招牌的地方吗？当然知道啦。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好像在做什么不三不四的研究。”

“不三不四……吗？”我拼命忍住笑。看来世人普遍把遗传基因和生殖研究定义成“不三不四的事情”呢。这要是让我们的“仁RICH”听到，一定会躲到墙角哭的。

“那座大楼跟您这家酒店有什么关系吗？”

怎么可能有，尽管如此，我还是姑且这么问了。果然，男人摇摇头说：“应该没有吧。”

“说得也是。”

“要是犯人出现了，我一定不会饶过他。老子最讨厌那种躲在暗处偷偷摸摸干坏事的人了。就算他来道歉，我也绝不原谅。”

“是啊。”我敷衍道，“就算提着一箱子点心过来，也要给他扔回去。”

“不，要是他提点心过来，我倒是可以考虑。”说着，他报了个仙台地区很有名的蛋奶点心，“要是他拿那个过来，我倒是可以勉强原谅他。”

“那不是本地最出名的东西嘛。”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我最爱吃那个了。不过没人在自己住的地方专门跑去买特产的吧，所以要是有人买给我，我会很高兴的。”

由于老人具有逆我者全都杀光的威慑力，而我又挺珍惜自己这条小命的，于是我并没有嘲笑他说：这么点儿东西就能让你原谅了？

我只是道了谢就走开了。保险起见，我准备拍张照片，便瞅准老人转身走回去的时机，举起了相机。快门“咔嚓”一声响起的瞬间，他在自动门前停了下来，转过头，又瞪了我一眼。

我赶紧露出讨好的笑容。那人要是去当特工或警察什么的，肯定会很成功吧。

JLG

被美人搭讪，感觉自然是极好的。被不认识的美人搭讪难免有点诡异，但感觉还是极好的。

“打扰了，我能跟你说句话吗？”

我刚走到自家公寓门前，就被搭讪了。时间是傍晚五点。

我发出一个难以言喻的声音回应了她，因为我吓了一跳。“我们白天见过吧？”

原来是我在快餐店停车场见到的美人。她虽然没我高，但作为一名女性已经算是高个子了。我条件反射般地垂下目光，发现她穿着平跟鞋。

我推测道，这人应该跟我差不多大，但这种类型的女性也有可能外表比实际年龄更成熟。

“你是春先生的兄长吧？”正如很多外表爽朗的女性那般，女人口齿清晰地问道。

“对，我是春先生的兄长。”我迷迷糊糊地回答。她怎么知道的？只见她的表情缓和了一些，嘴角还浮现出一丝笑意。

“好笑吗？”

“不，我只是很自然地笑出来了。”

“可你的笑容像是那种……总算找到这辈子不共戴天的仇敌了……的那种笑。”我可不记得自己招惹过她，她的目光还是有些锐利。“不好意思，你是哪位？”就算是个美人，也不能大摇大摆地跑到别人家门口来找茬对不？

美人并不畏惧，而是道了个歉，递过来一张名片。名片左上角有个巨大的LOGO。

“JLG。”

“让·吕克·戈达尔？”我条件反射地说出一个法国电影导演的名字。一提到JLG，都会想到那个人的名字缩写吧？

“是日本文化会馆管理组织。”那双大眼睛仿佛每眨一下都能呼扇出一阵风来。“Japan Lyceum Group。”她用准确的发音说道。我再仔细看了一眼名片，上面果然写着那串英文。

“原来不是戈达尔啊。”

尽管我知道法国导演不可能派个大美人来找我，但还是不禁大失所望。

“我叫乡田顺子。想必你就是春先生的兄长，泉水先生吧？”

“你知道得真清楚。”我有点警惕地说。

“对，那么我就不绕弯子了。”她理所当然地说，“我对春先生进行了一些调查。”

我像近视眼的人看远处的物体那样眯起了眼睛。“你跟踪他了？”

“因为在调查春先生的事，所以就不可避免地进行了一些那样的活动。”

“侦探社的人？”

“不，我刚才跟你说过了，是日本文化会馆管理组织。”她看起来像个不耐烦的女演员，“我们是对全国的文化会馆和文化设施进行管理的组织。”

“具体都进行些什么活动呢？”

“文化会馆或文化中心等设施的清扫和警戒，还会调查一些纠纷。”

“没听说过。”我换成略带攻击性的语气，打算试探她一番，“说白了感觉有点像欺诈。”

“你知道八重山早苗吗？”她突然问。

“那是人名？”

“是一种蜻蜓⁽¹⁾。你看。”

“看什么？”

“就算你没听说过，八重山上也的确存在着那么一种蜻蜓。蜻蜓里真的分早苗科和早苗类，完全不是欺诈。这是一样的道理。就算你没听说过，世界上一样存在着各种各样的东西。”

“是我太轻率了。”

“我也没听说过什么戈达尔，但他的作品不也在电影院里放映吗？”

那种电影你不知道也无所谓。我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么，你的工作跟春又有什么关系？”

“全国各地的文化会馆被人涂鸦的案例最近越来越多了。”

“案例啊……”

“特别是宫城县，最严重的是仙台市，今年的情况越来越糟。青年文化会馆被数次涂鸦，已经上升到了恶意犯罪的范畴。”

“你是来找春洗涂鸦的吗？”我马上反应过来。如果是来找人洗涂鸦的，那她真是没找错地方。

“不，我来的目的并不是这个。”

“春最拿手的就是洗涂鸦和画画。”

“是的，这我当然知道。”她迅速回答。

我发现她的眼神突然有点微妙，但我并非头一次看到那种眼神，年轻时曾见过很多次。

比如我上学的时候。假设有一天和女朋友一起走在路上碰巧遇到了春，听完我介绍说“这是我弟弟”后，女朋友会一脸困惑，同时两眼发光。就是那时候的那种眼神。仿佛严冬已经过去，春天总算到来，蚂蚁们纷纷从地里钻出来的眼神。就算他们是复眼，其中蕴含的感情也是一致的。总之，是对春着迷不已的眼神。

“那你为什么要调查他？”

“春先生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举动？有没有奇怪的表现？”

“奇怪的表现？”

这句话一说出口，我突然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心想，咦，我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到底是哪里呢？这么一个大美人，我应该会过目不忘才对啊。

肯定不是在刚才那家快餐店外面，应该是更早以前的事情。莫非在哪里偶然碰到过吗？不，我转念又想。这种感觉搞不好类似在路边看到一条金毛寻回犬，觉得以前见过那双眼睛，然后想起了邻居家柴犬的情况。

“春怎么了？你少说那种莫名其妙的话耍我玩儿。”就算她是个绝世大美女，做得太过分了我一样该生气。

或许是被我诘问的语气冒犯到了，她的表情猛地一沉。“不，算了。”她咬牙切齿地想结束我们的对话，但很快又加了一句。“只是……麻烦你千万向春先生保密，不要告诉他我来找过你。”

“保密？为什么，你太霸道了。”

“那是为了春先生好。”

为什么是为了他好？我实在搞不懂。

“春先生最近的言行很奇怪，他的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

我的脸也阴了下来，这个回答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她怎么能随随便便就一口咬定别人的弟弟有问题。我终于准备发火了。“你是精神病专家吗？”

“不是。”

“不是精神病专家，却说别人精神状态不稳定，我觉得有点不入流。”我马上想到了白天的春，并在脑中重演了一遍我们的对话。他真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春先生的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她又说了一遍。

“现在这个世道，有谁的精神状态是稳定的？”有在大楼里纵火的人，也有往别人家墙上涂鸦的小屁孩。根本不知道“觉悟”二字怎么写的政治家整日趾高气扬，成天播放小道八卦的电视台自诩为正义使者。待在这种地方还能维持精神状态稳定的，不是圣贤就是弱智。

“你看过他的笔记吗？”

“笔记？”她的提问让我有种美女为了勾引男人故意编造荒唐事的错觉。

“春先生的笔记本上有许多吓人的东西。”

“因为那家伙爱画画。”

“不，不是画。是文字。确切地说，是人名。”

“人名？”

“他在本子上写满了没有任何意义的名字。我还记得那么几个，像柴可夫斯基、爱因斯坦、高更、阿基米德之类的。”

“柴可夫斯基、阿基米德？”我机械性地重复了一遍，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为我不由自主地想到了深夜坐在桌边，往笔记本上涂写一大串伟人姓名的弟弟的身影。但我并没有感到恐惧。

“那是……”

“很奇怪，对吧？春先生真的往本子上写满了那种东西。反反复复地。人这种生物，一旦精神状态变得不稳定，就会表现出那种症状。”看她的表情，似乎是真的很担心春。

有本外国恐怖小说曾经讲到过一个故事，发疯的小说家反反复复把同一段话写了无数遍。想到这里，我不禁有点发抖。

“也有可能是在背诵名人的姓名啊。”

“为了什么？”

“为了考试之类的。”我的声音越来越小，“搞不好是什么名人鉴定师之类的资格考试。”

“只往笔记本上反复抄写名人的姓名，这是很反常的表现。”她坚定地说，“人类本来就不擅长重复，尤其是那种单调乏味、毫无意义的重复，更是会把人逼疯。”

“你是指那本笔记本吗？”

“总之，我认为春先生现在正处于极度不稳定的状态。或者说是十分敏感的状态。”

“先等等，就算春确实有点精神性疲劳，那又怎么样？”

她烦恼地皱起眉头。“春先生很可能与墙壁上的涂鸦有关。”

“那当然啦，因为那小子的工作就是清洗涂鸦嘛。”

“除那以外还有别的关联。”

“除那以外？”

不知为何，美人突然露出得胜的表情。“说了这么多，原来身为兄长的泉水先生也对他并不了解呢。”

我没有继续问下去。可能是因为那位乡田美人已经转过身去，也可能是因为我实在害怕再问出与弟弟有关的什么可怕的事情来。

离开前，她又问：“对了，母亲呢，春先生的母亲最近怎么样？”我不知道她问这个是想干什么，顿时慌了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母亲五年前病逝了。还特意加了句“不是因为癌症”。

“啊，原来如此。”

尽管她面无表情，看上去却有点掩饰惊讶的感觉。我不明白她怎么突然提起我们的母亲，既然要问，不是更应该问问父亲吗？我看着美人离去的背影，突然体会到被抛弃的感觉。

然后，我开始想春的事情。那本狂人笔记是否真的存在呢？

她说“春和涂鸦事件有关”，可是，涂鸦跟春到底能有什么关系呢？春曾当着我的面批判“这种东西根本不是艺术”，我实在很难想象他会是那些涂鸦的制造者。

她还说春的精神状态非常不稳定。那是真的吗？我想起春白天所说的话。“纵火案和涂鸦是有关联的。”那是真的吗？我公司的大楼确实被放火了，而其他的纵火案想必也不会是假的。那家商务酒店的停车场里也确实存在过涂鸦。纵火现场必定会出现涂鸦，春的这个说法其实不无道理。或许是哪个疯了的人遵从扭曲的心理导致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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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只生活在日本石垣岛和西表岛的蜻蜓种类。

两万八千年前

父亲似乎比我预料的还要积极。他很快就给我打了电话。因为病房里禁止使用手机，他还专门跑到公共电话区给我打过来。

时间是夜里九点。我刚从书店买来全市地图贴在墙上，正忙着在案发现场画圆圈呢。我一边回想着春所说的信息，一边用红色铅笔标记出纵火现场，再用蓝色铅笔把被认为留下了涂鸦的现场也圈出来。

但春并没说那几处纵火现场和涂鸦现场的具体位置，我最后只在自己公司和商务酒店的停车场处画了圈。

“怎么样，白天的谜题解开了吗？”父亲的声音非常有精神。

“什么解谜不解谜的啊？父亲您呢？有什么发现了吗？”

“还真有。”父亲似乎很高兴，“下一个涂鸦肯定是‘Ago’。”

“啊？”

“二百八十世纪这个表述有点奇怪，说白了就是‘两万八千年’的意思。这样的话，不就只有两万八千年前了吗？所以肯定是‘280 century ago’。念起来还抑扬顿挫的。你知道两万八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父亲，您可能没发现，大部分人是不可能知道两万八千年前发生了什么事的。但就算不知道，他们也能活得很幸福。”

“我这儿刚好有春买给我的历史书，根据书上的说明，”父亲好像是捧着书站在公共电话旁的，真是辛苦他了，“两万八千年前，尼安德特人灭绝了。大约两万八千年前，反正就是那段时间。”

“哦。”

“肯定跟那个有关系。”

“哪个？”

“原始人啊。这次的纵火案肯定跟原始人有关系。”

“因为原始人离不开火啊。正好适合纵火。”我随便敷衍了一句，紧接着就开始现学现卖，“父亲，你知道吗？尼安德特人是不会画画的，那些残留下来的壁画，都是现代人类的祖先留下的。”

“哦？”父亲好像感兴趣了，“听起来挺好玩的嘛。”

“搞不好那就是生存者和灭绝者之间的差别哦。”

“绘画能力吗？不，那不可能吧。智人存活下来，尼安德特人和北京猿人灭绝，肯定还有其他原因才对。”

“什么原因啊？”

“思考这个又不是我的工作。”父亲懒懒地回了一句，我竟无法反驳。

“话说回来，我右手一直痒痒。”父亲叹了口气。

“还好不是左手。”

“是啊。”父亲怀念地说，“左手一痒春就要大惊小怪了。”

右手痒有好事，左手痒有坏事，这好像是欧洲的一个迷信说法。到了德国似乎成了右手痒会有意外之财，左手痒会破财。

春真的很迷信。虽然谈不上神经质，但从小就很关注占卜、古老的传说一类的东西。比如“不能数身上的痣”、“那家店里有蜘蛛垂下来，所以生意会越来越好”、“刚才有黑猫路过，快退后五步”之类的，每每遇到这种时刻，他都会一本正经地对我说那些话。

“你注意到我病房里的桃子了吗？”

“桃子？”

“据说要把桃子放在鬼门的方位。莫非是因为鬼门这个称呼，所以要放打鬼桃太郎的桃子？反正是春放的。也不知道这种季节他从哪儿搞来的桃子，还说‘孙悟空就是吃了仙桃才长生不老的’，除了桃子什么水果都不给我带。”

“他这种性格可能真的一辈子都不会变。”

“人本来就不会变的。”

“话说回来，您认识一个叫乡田顺子的女人吗？”我突然想起来，就问了一句。

“乡田？没听说过。有这么个女人吗？”

“有啊。就算您没听说过，也不代表别人不存在嘛。比如说，你知道八重山早苗吗？”

我想起乡田顺子的话，便有样学样地说给了父亲。

“啊，你是说蜻蜓吧？那个种类貌似快灭绝了。”

“原来您知道？”

“那点儿事情还是知道的。”

“啊，是吗……那没什么了。”

我们又说了两三句，便挂了电话。房间陷入一片死寂，因为房子里只有我，只要我不开口，自然是什么声音都不会有。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这阵死寂有种别样的意味。

Engine　圆阵　猿人

我有个一口咬定人生就像一场自行车赛的上司，还有个将人生比喻为在饭店吃饭的同事。其实就是两种想法，一种认为人生必须下死力气拼命蹬踏板，是一场成王败寇的竞技；一种认为人生是慢慢享用满汉全席的过程，没必要跟邻桌的食客比赛谁吃得快。

我还没有老到能判断谁的想法最正确，但此时倒是真的蹬着自行车，在前往车站的路上。

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过了深夜十一点。由于睡不着觉，我干脆离开了公寓。虽然早早就上了床，但那个叫乡田的女子所说的话却在我脑中挥之不去，使我怎么都睡不着。有的人在做决定之前会优柔寡断很长一段时间，折磨自己也折磨别人，可一旦做出决定，就会迅速行动。而我就是那种人中的典型。我只知道直来直去，并且一头扎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我脱掉汗衫扔在床上，从衣架上拽下一件高领毛衣。套上袜子，穿上棉布长裤，把外套随便一披就出了门。

骑自行车到车站并不算远。看个人的拼命程度，一般会花五到十分钟。穿过两个大十字路口，我马上左转进了地下通道。没错，就是白天我跟春碰头的那个地下通道。我停下自行车，挂上了车锁。

一到深夜，走地下通道的人就非常少了。过了上班族回家的时间，这里几乎看不到半个行人，所经之处一片寂静。这个昏暗的隧道也是出名的治安盲点。

有人说这里是小混混聚集的场所，也有人说里面躲着变态，反正从没有好话。其实我自己一般也会尽量避免晚上到这里来。

大家都躲着这里，自然经过的人就少了；经过的人越少，大家就更加不敢靠近了。

我战战兢兢地沿着台阶走进地道。

春在里面。穿着一身蓝色连体工作服，套着兜帽，让我一时没认出来。一股刺鼻的油漆味扑面而来，我忍不住感到胸口一阵憋闷。

我下完整段台阶春都毫无反应。他盯着墙壁的侧脸透出画家的专注。我轻手轻脚地走了过去。他正朝我右边的墙壁上喷漆，我便靠在另一面墙上，看着春作画。

真棒。但我怕发出声音会影响春的创作，便憋了回去，在心中叫了声“真棒”。

他的画类似插图，但绝不呆板。光泽和层次感共同制造出神奇的立体效果。是圆。不，是球体。好几个球体。大小各异，微妙地交错着，整体看来又构成了更大的圆。

能用喷漆画出这么完美的圆，这种能力本身就值得惊叹了。

春的动作飞快，片刻不停地工作着。用喷漆在墙上着色。一瓶用完就放到地上，目不斜视地拿起另外一瓶，继续往墙上喷。同时他还一点一点改变站位，偶尔弯下腰来给下半部分上色。他的手腕柔软而灵活地动着，节奏感非常不错，光是在旁边看，就让人兴奋不已。

他喷绘的并不是单纯的一串球体。各个球体的颜色会微妙地混在一起，传达出不可思议的迫力。不是多彩的，而是使用了几种以明亮的蓝色为基调的同系色。整体表现出黎明的清爽和深夜的幽静，让人不知不觉地看呆了。可能是因为气味，也可能是对那幅画着迷了。

“老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甩了甩空罐子，把那些罐子都扫到一起，春这才发现了我。

他掀开头上的兜帽。

我看了看手表，已经零点二十分了。我在这里站了四十分钟。“刚来。你完全没发现我呢。完成了？”

“其实绘画根本不存在完成的那一刻。不过，嗯，我打算就这样了。”

“很棒哦。”

有点像保罗·克莱的风格，虽然是蓝色幻想，却有着独特的重量感。同时还很可爱。

“是不是迷人又忧郁的感觉？”春说。

“迷人跟忧郁不会矛盾吗？”

“矛盾是无处不在的。”他说得好像路边就有一大坨矛盾似的。

“有标题吗？”

“这种涂鸦哪儿来的标题。”春笑道，“不过，硬要说的话，可以叫‘Engine’。”

“Engine。”这个词在通道中回响，仿佛连墙壁也跟着震颤起来。

“或者可以叫圆形阵列的‘圆阵’⁽¹⁾。”

“也可以叫猿猴人类的猿人。”我说完就想起了尼安德特人。

“你专门来看这个的？”

“还不是心疼你这个弟弟。”我没敢说是因为担心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

“你找到那家商务酒店了吗？就是停车场有涂鸦的。”

“找到了，洗得真够干净的。”我还撒谎说在那里遇到了十分亲切的管理员。

“那可是我洗的啊。不过，上面确实写着‘century’来着。”

他的表情十分爽朗，仿佛刚才附在身上的毕加索之魂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了，看上去不太像精神不正常的人。

“今天我遇到一个女人。”我把乡田顺子给我的名片递给春。

春接过去，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厉害，是JLG呢，这不是让·吕克·戈达尔吗！”

“你也这么认为吧！”我们俩的思维挺相似的。

“我很喜欢戈达尔。”春的表情就像吃到了什么甜甜的果实。紧接着大喊一声：“小心右边！”我吓了一跳，赶紧往右边看，这才想起这是戈达尔一部作品的片名。“能拍出无聊到那种境地的电影，他绝对是个天才。”

“那女人很漂亮哦。”

春一听，脸色就沉了下来。“哦。”他哼哼一声。随即跟我描述了一下个子高矮、头发长短，问我是不是这么一个女人。

“应该就是她，你们认识？”

“嗯。”

“她好像在调查你。”

“调查？不，这人是……”春说到一半，还是闭上了嘴。

“这人到底是谁？”

春露出犯难的表情，挠着头说：“你最好别跟这个乡田小姐有什么瓜葛。”我忍住没问到底该信你还是她。

“不过这张名片真的很不错。”春说，“我要对她另眼相看了。”

他又端详了一会儿名片，然后还给我。

“那可是个男人见到会走不动路的大美人哦。”

“老哥你就是容易受骗。”

“什么意思？”我这人的确对女人的谎言和小花招毫无抵抗力，正因如此，都这么大一个人了，还遭遇过不少桃花劫，所以实在无法反驳。

“也不是什么大事。”春继续收拾东西，“不过我再说一遍。就算那女人很漂亮，你也不要跟她扯上关系。”

我等他整理好空罐子，一起走上台阶回到地面。

“不过你的涂鸦实在太棒了。”站在入口看都很壮观。右边一整面墙都被球体图案掩盖了，我实在无法想象政府的人看到这个会作何感想，肯定会叫他把整个地下通道的墙壁都画满吧。那样一来，这里就不再是脏乱差的地下通道，而会变成海底隧道。填满隧道的蓝色引擎，说不定哪天就会破墙而出。

“白天我再给你打电话。”我说完便跨上了自行车。

回公寓足足花了十五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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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ngine、圆阵和猿人在日语里都是同一个发音。

DNA检验

电话铃声在梦里响个不停。梦里的我反复拿起听筒，可那声音就是停不下来。我气得醒过来，发现手机真的在响，赶紧像逃离沼泽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挣扎起来。

电视没关，一脸严肃的新闻播音员正在报道世界局势，发表诸如无论军事力量多么强大的国家，肯定都不会突然袭击敌国之类的见解。还解释说就算再怎么想发动攻击，也要在此之前按照既定步骤准备好冠冕堂皇的借口。反正是跟我毫无关系的新闻，于是我关掉电源，拿起手机，按下了通话键。

一个男人开口叫了我的名字。“前段时间您说的那种服务，现在还有吗？”

就算他不自报家门，我也知道是谁。“是葛城先生吗？”我姑且确认了一遍，因为前几天我才去他家介绍了DNA检验的服务内容。

本来别说和这种人对话了，我连招呼都不愿意打。一个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却连个像样的工作都没有——当然“像样”只是我的主观判断——这种人却住在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里。高层又高级，还抗震隔音，既时尚又前卫。

葛城是个毫无反省谦虚之色，因为自己年轻时是个小混混而沾沾自喜到现在的男人。根本无可救药。不过他的长相倒是很符合“玉树临风胜潘安”这种过时描述，浓眉大眼，目光锐利，一看就知道这人年轻时身边从来不缺女人。

他把年轻时的自己形容为“神经病”，这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词，更不适合用来自我评价，却被他得意洋洋地说了出来。不过他倒也不像大多数男人那样，喜欢夸耀英勇事迹和吹牛皮。

几天前，我找来的侦探把葛城仔细调查了一番，发现他根本不是自称的“个体户”，而是个皮条客。领着一群闲得无聊又好奇的女高中生，从有钱压力又大的中年白领身上搜刮钱财。这种有需求自然会产生供给、几乎不需要费什么脑子的产业，他倒是搞得活色生香，还赚了一大笔钱。

“是的，我们也承接DNA检验业务。”

“周日给你打电话真是不好意思，不过是你说的让我随时联系，对吧？”

“是的，没关系。”我咬牙切齿地说，“那么，我们可以开始DNA检验了对吧？”

“真的能靠遗传基因看出病来吗？我倒是没怎么当真，不过既然你们推荐了，我就试试吧。”

尽管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大叔，说起话来却像个小孩子。

“那我会找时间再次拜访的，详细情况就等那时再谈吧。”

“要抽血吗？”

“不需要，只要用棉签在嘴里刮一刮就好，那样就能收集到DNA了。”我为什么要用这么客气的口吻呢！

“你什么时候能来？”

“随时都可以。”

“那我说今天，你真的会今天来吗？你们还真够闲的。”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挂历。“我明天会去拜访。”

葛城估计是在查看记事本，过了一会儿才说：“那就明天吧。明天早上。今晚我有事，明天一早刚好弄完，所以你早上八点左右过来吧。”

“我明白了。”明天社长要在一楼开早会，但既然时间定在八点，我应该能在上班前去一趟。

“话说回来，你们公司还真够大的，我看到电视上在打广告呢。据说你们还接受不孕不育检查？搞不好我们这儿的女孩子也会想去检查检查哦。”

“我们确实承接不孕不育和亲子鉴定业务。”

我说完，对方沉默了片刻，似乎陷入了沉思。

随后，他突然提高了音量，仿佛想到了绝佳的策略。“如果我试过觉得不错，可以考虑让你跟我们公司签约哦。”

我很讨厌他那种居高临下的态度。还不是要给哪个怀了孕的卖春女做胎儿的亲子鉴定，然后把对方狠狠敲诈一顿。

“葛城先生您除了检查疾病以外，也要进行不孕不育的检验吗？”我绷着脸问。

“不，不用了。我都不知搞大别人肚子多少次了，怎么可能不孕不育。”这人不知为何竟得意起来，“比起不孕不育，倒是有很多孩子等着跟我做亲子鉴定呢。”他笑得真恶心。

一挂掉电话，我就陷入了忧郁的情绪，仿佛房间四面的墙壁都向我压来。郁结像一座巨大的石磨，渐渐向我压了下来。

一大早就心情不快，而我对此毫无办法。

也不想再睡一觉了。早上七点，我站在窗前伸了伸懒腰，换掉睡衣，嚼起了吐司。

我看了一眼用图钉固定在墙上的仙台街道图。

现在给春打电话还有点早，于是我决定先一个人去现场逛逛。我总觉得与其被别人领着到处走，还是自己调查更符合我的性格。父亲果然没说错，我最讨厌中途加入了。

我觉得凡事都该按顺序来，便决定先去调查第一处纵火现场——C．S．S公司。

接下来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我一直不太喜欢电脑网络这类东西，用电脑检索，还不如翻字典舒服。

跟我同时入职的高木经常调侃我：“管你是上网查的还是翻文献查的，最后得到的结果不都一样吗？”我每次都会很认真地反驳：“不对！”并坚称：“网上得到的知识都很浅薄，全是些浅薄的信息。与那些相比，抱着《广辞苑》一点点查出来的东西更有分量。”

“内容不都一样嘛。”

“说这种话的人，”我死犟嘴道，“跟那种觉得在电影院看和租光盘回家看，电影内容都一样的人一样蠢。”

“内容本来就一样啊。”

“可是……”我接不下去了。

“而且上网更方便。”

“嗯……”这点我不得不承认。

我坐在已经启动好的电脑前，打开搜索引擎，马上输入“CSS”，点击搜索键，出来了一大堆结果。我看到多得让人胸闷的结果数量，不得不换了好几个关键词，才总算找到那家公司的主页。

世界上有很多人认为互联网就是全世界，并认为在互联网上搜索不出来的人和事就是不存在的。既然如此，今后如果想人间蒸发，就没必要偷偷摸摸搬走，只要别让自己出现在搜索结果里就行了。

那家叫C．S．S的公司，总部就在仙台。正如春所说，他们公司的大楼就在车站东口附近。我把公司地址抄在笔记本上，然后用同样的方法找到了柏青哥连锁店“黄金海岸”和房屋中介“朝日不动产”的地址。

网络社会万岁。

我又忍不住用“纵火　仙台　规律”这三个关键词搜索了一遍。本以为神奇的互联网会直接把纵火犯的名字告诉我，结果只出来一些毫无关联的搜索结果。

我面向墙上的地图，用红笔圈出刚才查到的地址。我决定先调查这三个地方。

咦？我有种奇怪的感觉。目不转睛地盯着地图时，仿佛唤醒了某段遥远的记忆。在哪儿见过？但这种感觉实在太模糊。我把脸凑近地图上标记的位置，试着用手指描绘。

直到最后，我都没辨明产生这种违和感或称既视感的真正原因。

我把地图取下来，仔细叠好。我这人向来仔细，不把纸张的每一个角都对齐就绝对不会舒服，于是我反复折叠了好几次。

然后便把地图往口袋里一塞。尽管一塞进去纸就扭了，但我并不介意。

侦探作品的无聊流程II（现场调查）

软件公司的大楼确实被烧了。虽不是全部烧毁，但受害面积明显要比我的公司大得多。

尤其是南边角落，特别严重。虽然还残留着几面墙壁，但透过没有玻璃的窗洞往里看，只能看到焦黑的室内。没烧透的折叠椅在地上倒成一堆，仿如消化不良一般的样子。周围没有警戒线，我便壮着胆子走了过去。但这座大楼本身自然也安装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安保系统。

这栋楼的建龄应该有十年以上了，楼顶上画着“CSS”的LOGO。虽然是休息日，里面却亮着许多灯。要到哪一天，才能真正看到休息日上班这一现象灭绝呢？！

尽管只是在大楼周围转了几圈，没有找到任何像样的线索，但我还是很满足。回到被纵火的房间旁，我举起相机对准正面。按下了快门。

然后便跨上自行车，立刻前往下一个地点。

我沿着新干线的高架桥一路骑行，来到车站西口，那里停着许多等红灯的车辆。看上去就像路旁的一摊积水，死气沉沉。我从车龙旁边穿了过去。

没费多大功夫就找到了柏青哥连锁店“黄金海岸”。店铺就在地下通道附近，与居酒屋并排，开在狭窄的小路旁。

说得好听点，那是一片旧日风情小店，实际上就是一堆有些自暴自弃的废屋。就像一群抱着膝盖瑟瑟发抖，等待灾难过去的流浪汉，把自己的生命全部交到了他人手中。

那家柏青哥店完全名不副实，招牌上都裂了缝，没有一点“黄金”的感觉。

不过里面倒是十分热闹，就像有个勇敢的冷面司令官用炸弹威胁毫无士气的士兵一样。

我进到店里，客人不少，每个人都神经兮兮地盯着柏青哥机台。

我本想找个店员问问，但这里的音乐实在太吵，他们又好像一个个都忙不过来，我便放弃了。正打算从另外一扇自动门离开时，我猛然发现了被烧黑的墙壁，还留有大约两台柏青哥机被撤走的痕迹。

我往旁边移动了几步，站在焦黑的墙壁前。一边警惕着店员的目光，一边用一次性相机拍了照。

“朝日不动产”的店主十分亲切热情。我甚至觉得，如果我正在找房子，搞不好会被说得云里雾里，什么样的公寓都乖乖签下来了。

我从招牌上确认店铺位置在五楼，便乘电梯上去了。刚开门，就听到一声热情的“欢迎光临”。

好像正好赶上开店时间，店主正忙着挪一块招牌。

我有点慌了手脚，但还是先声明自己不是客人。

“我家最近也遭遇了纵火未遂事件，所以就想来问问。”我随便撒了个谎。店主本可以对我说“不是客人就别来捣乱”，然后把我赶走，没想到他脸上笑开了花，一边说“哦，哦，有意思”，一边让我到店里去，还给我泡了茶。

“我这儿没什么客人，你不必担心。”他说。我则咽下了“倒是你该担心担心”这句话。

他对我的谎话深信不疑，还说“纵火真是太可怕了”，随后又说：“不过还好，我这儿没有什么损失。”

“那真是万幸了，起火的地方在哪里？”我看了一圈也没发现有被烧过的痕迹。

“在一楼。这幢楼的一楼有个垃圾收集点，就是那里被烧了。我这家店不是在五楼吗？虽然客人不爱上来，但火也烧不上来。真是万幸。”

“哦。”我含糊地回应一声，同时心生疑惑，“也就是说，您这家店并不是纵火目标，对吧？”

“是啊。是这栋楼的一楼被烧了，我这儿没有任何损害。”

“这样啊。”

因为听说是不动产中介被纵火，我还以为是五楼的店铺被人放火了。确实，乘坐电梯到五楼放火，这种行为不太明智，但从春口中说出来，我就马上信服了。

“被纵火的地点是这里的一楼，对吧？”我再次确认。

店主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很快，我就找不到留在店里喝茶的理由了，于是随意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店主还专门把我送到电梯门口，害得我更加心虚不已。

“这座大楼叫什么名字？”

“叫大岳大厦。”

最后，我们寒暄了几句，然后我便谢过店主，离开了这个地方。

纵火的痕迹确实在一楼。在贴着垃圾收集日的矮墙旁边有个貌似被火烧过的木制收集箱。我拍了张照片，顺便抬头拍下房屋中介的招牌。

真是的，我心想。我真想对春狠狠抱怨一通，别说“朝日不动产被烧了”那种容易让人误会的话嘛。

确切地说，应该是大岳大厦被烧了才对。

我走进一家连锁咖啡厅，从口袋里拿出地图展开。“C.S.S”、“黄金海岸”、“朝日不动产”，这三个地方确实都存在被火烧过的痕迹，证明那些话不是春随意编造出来的。紧接着，我开始分析它们的位置。

我一边确认自己的骑行路线，一边念念有词地说着：“东边、西边、东边。”纵火现场围绕着车站，依次在东口、西口、东口移动。

这算是某种规律吗？搞不好别的纵火现场也是这样的。

“纵火是东西交替进行的。”我自言自语般小声说道。

我盯着地图，思考着其他纵火现场，很快就发现自己兴奋不已，完全着了弟弟的道。我给他的公寓座机和手机上都打了电话，但他没有接。

关于灵长类的讨论

我以前曾对春说：“与其说你是个美男子，还不如说是一条美狗。”因为每每看着他，我都能感到猎犬般的敏锐和天真无邪。

“我爹搞不好是条比格犬。”春半开玩笑地点点头，“那样就好了。是狗就更好了。”

有时春会说，动物比人更高尚。

不记得是哪一次，电视节目上有个作家说：“其实人类就该是下半身动物。”看到此处，春忍不住嗤之以鼻：“简直是胡扯。”

“其实动物在雌性发情期之外的时间是非常稳定的。反倒是那些一年到头只想着做爱的人类更加没品。”

“为什么人类没有发情期呢？”我提出疑问。

“如果有发情期，雌性就只能在那段时间内获得雄性的青睐。而人类的雌性为了生存必须依赖雄性，所以，为了时刻都能吸引雄性，她们就放弃了发情期。”

“这是真的吗？”

“有人是这么主张的。”春傻笑起来，“所有人都在胡说八道。还有人说因为人类与其他动物不一样，无论何时生孩子都能保证足够的食物供给，因此没有必要控制妊娠时间。还有人说是为了防止杀死自己的后代。”

“杀孩子？”

“这是大猩猩群体中的一种常见现象。大猩猩属于家族动物，通常由一头雄猩猩和数头雌猩猩组成安定的小团体，共同生活。尽管如此，小群体中还是经常发生杀害孩子的现象。举个例子，一只雄猩猩病死了，这样一来就会有别的雄猩猩进入这个群体，杀死里面所有的幼崽。”

“出于什么目的？”

“简单来说，是让雌猩猩发情。因为正在养育幼崽的雌猩猩是不会发情的，于是新来的雄猩猩就要杀掉幼崽，同时向雌性展示自己的力量。”

“太可怕了。”

“正因为有发情期，才会发生如此恐怖的事情，这也是人类放弃发情期的原因。有的人是这样解释的。”

“人类至上论吗？呵呵。”我忍住笑意。

春用力点头。“还有人说，因为人类非常优秀，甚至能控制性欲，所以才会失去发情期。一副冠冕堂皇的样子，真是不要脸。”

“你应该很讨厌这种见解吧？”

“简直是大吃一惊。他以为自己是何方神圣啊？！人类怎么可能控制得了性欲。”每次听到春说这种话，我总会忍不住猜测他是否在想自己的亲生父亲。

“可能吧……”

“据说哺乳动物中，会做出强奸行为的，只有人类、红猩猩和海象。”春耸耸肩，“可笑吧？人类在整个动物界中都算是别具一格的强奸魔。就算没有法律限制，别的哺乳动物也不会去强奸同类。”

“只有人类特殊吗？”

“因为人类很优秀啊。”

“别那样怪罪人类嘛。”

“而且根据我的猜想，红猩猩和海象的强奸行为可能是有理由的。尽管现在还不太清楚，但一定有。很可能只有人类才会为了强奸而强奸。”

狮子在热带草原上的交配；如同壮美仪式般的鲸鱼交尾；犬类匆匆忙忙的交配，每次在屏幕或照片上看到这样的场景，春都会露出幸福的表情。

“它们不会为做爱找理由，也不存在误会。真好。人类则过于愚蠢，在性爱中都会自欺欺人，甚至产生误解。”

“误解？”

“自己在支配对方，还是在羞辱对方？自己的行为是符合道德的，还是不符合道德的？总之净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愚不可及。还有人会扯到宗教和神灵。倾向于文学的最糟糕。还有些奇怪的大叔，满脑子都是官能情色，蠢得要死。他们完全误解了。性爱不会让一个人有所超越，也不能让一个人支配任何人。人类的性比动物的性要蠢上好几倍。”

“很蠢吗？”

“正因为蠢，所以要粉饰。”

不知为何，我很喜欢听春发表这类见解。

“就拿类人猿来说，红猩猩虽有强奸行为，却不会杀幼崽。大猩猩则相反，它们会善待雌性，却会杀害幼崽。至于黑猩猩，不仅会虐待雌性，还经常杀害幼崽。”

“看来黑猩猩是最坏的。”

“比那更坏的就是人了。强奸、虐待、杀子，简直无恶不作。而且人类没有发情期，一年到头都那么下流，简直是十恶不赦。”

“听你这么一说，人类确实是最坏的。”我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还有一种与黑猩猩很类似的倭黑猩猩。”

“我好像听说过。”

“跟黑猩猩几乎一模一样，不过倭黑猩猩的社会形态与黑猩猩没有任何共同之处。跟人类也不一样。”

“你该不会想说，它们更坏吧？”

“完全相反。它们的群体很和平。倭黑猩猩的社会里不存在强奸和弑子。顺带一提，它们连阶级斗争都没有。而且跟人类一样，雄性很难知道雌性何时进入排卵期。”

“什么意思？”

“他们也是一年到头都在交配。”春愉快地说，“据说有时一天能来几十次呢。对他们来说，性就跟打招呼一样。而且他们真的会为了交朋友或挽回关系而进行交配。确切来说，有时候并非正式的交尾，比如二者均为雌性也会相互摩擦彼此的性器。”

“从某种意义上说，还跟人类有点像呢。”

“但倭黑猩猩更加干脆，它们对此的定义非常明确。其中不存在支配，不存在优劣和借口。曾经有些装模作样的人坚称人类是生物中唯一将性与生殖分割开来的种类，其实根本是骗人的，倭黑猩猩同样分离了性与生殖的关联，而且它们的生活要比我们的平和得多。作为选择了同一种方式理解性的哺乳类动物，倭黑猩猩是成功的案例，人类则是失败的教训。”

“你有段时间好像想变成倭黑猩猩来着？”我可还没有全面同意他的观点。

春并不回答，只是暧昧地笑了笑，仿佛想起了当时的事情。

JPG

我正准备离开咖啡厅，却见到了意想不到的熟人。是那个侦探，高木介绍给我的人。

我本以为侦探不会大白天跑到外面来光明正大地喝咖啡，因此看到他时吃了一惊。

他坐在最里面的座位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窗外。但好像不是在呆呆眺望外面的景色，而是仔细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那个侦探姓黑泽，年龄大概三十五岁。脸上虽然有了些挺深的皱纹，却还没积攒起中年男人特有的肥肉。

我停下走向收银台的脚步，故意折返，向那个座位靠了过去。

“你好。”我试着打了声招呼。

他好像一点都没被吓到，只是缓缓移开了目光，抬头看向我，露出一个迷人的笑容。

“要坐吗？”他瞥了一眼自己对面的座位。我这人最擅长恭敬不如从命，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

“上回真是谢谢你了。”我先为调查葛城的事情道了谢。

“别客气，能及时收到报酬，我应该谢谢你才对。”黑泽的表情缓和下来，“而且你的委托内容并不复杂。那种事情我任何时候都欢迎哦。”

我大吃一惊。我的委托内容确实只是寻人和背景调查这类传统项目，但这种调查应该跟案件调查一样，伴随着各种麻烦，绝对称不上有多简单。可是看黑泽的表情，没有一丝勉强的迹象。

“你在看什么呢？表情这么严肃。”

“啊，”黑泽眯起了眼睛，“我在观察。”

“观察行人吗？”

“我在羡慕那些忙忙碌碌的人。”

他的表情让我想起昨晚在电视上看到的猎豹。是在山丘上冷眼俯视猎物的食肉系猛兽独有的表情。我说出自己的想法后，黑泽挠了挠额头，说：“据说猎豹经常让猎物逃掉。”拥有陆地最快脚力的猛兽却频繁失败，一定是进入了某种达观的境界。而眼前黑泽的沉稳态度更让我觉得两者相似极了。

“我的工作要求必须对人进行观察。”

“因为是侦探啊。”

“不，”黑泽露出困惑的表情，“我的本职工作不是这个，侦探只是副业。”

“用侦探做副业吗？”我不禁感慨，原来还能这样看待职业啊，“既然是侦探，那是不是需要助手和后勤人员啊？”

“工作就该一个人干。”

“甲壳虫可是四个人一起工作的哦。”

“所以他们最后解散了啊。你看鲍勃·迪伦，就永远不会解散。”

“那倒是。”

说完我不禁暗想，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了如此繁杂的调查，真是太让人吃惊了。“黑泽先生，你觉得上回那个男人怎么样？”我还没来得及控制，话就自己说了出来。

“那个男的，你是说葛城吗？”

“我见你那么擅长观察人，就想问问你的意见作参考。”

“所谓的参考意见，其实就是不会被采纳的意见。”黑泽苦笑道，“唉，反正很明显，那个叫葛城的不是什么好人。”

“那是肯定的。”

“不过，很有钱。”

“是啊。”我点点头，“住在那么高级的豪华公寓里。”

“不过，那个公寓的安保系统很薄弱。”黑泽喃喃道。

我不明就里，便反问：“嗯，你说什么？”

“那座公寓的门锁全部换成了无法撬开的种类。”

“那不是更完善了吗？”

“只有外行才会这么想。那些物业公司觉得，只要交给专业人员去更换就好了，却不知道更换之后更容易被人盯上。那种门锁虽然能防止被撬，却存在其他弱点。”

“原来还有这种事……”

“不懂得居安思危的人最危险。”

因为不明白他说这个是想表达什么，我干脆略过了这个话题。

“啊，对了。”我从口袋里掏出乡田顺子的名片，“你听说过这个组织吗？”

不知为何，看着这个仿佛跳出红尘外、不在五行中的黑泽，我有种拜托他什么事都能顺利解决的期待。

“JLG。”黑泽注意到名片上的LOGO，歪了歪脖子，“莫非是Jump、Lamp、Gang的缩写？”

“我倒是想到了让·吕克·戈达尔。”

黑泽无视了我的话，目不转睛地盯着名片。“日本文化会馆管理组织吗？没听说过呢。总部在仙台吗？需不需要我去调查看看？”

我暂时拒绝了。乡田顺子现在还算不上什么重大问题，估计就算去查也查不出什么有意思的事来。

“听到JPG你能想到什么？”黑泽好像开始玩猜谜了。

“不是JLG，而是JPG吗？”我摇摇头，“演员让-保罗·贝尔蒙多，缩写应该是JPB吧……”

“让-皮埃尔·里奥是JPL呢。”

“世界上那么多名字，如果只关注首字母，那听起来都差不多了。”

“其实是让-保罗·高缇耶的缩写。”

“服装品牌？”

“没错。我看中他家的一件夹克，可是太贵了。”

我也经常在杂志和电影上看到这个品牌的服装，还见过著名运动员很潇洒地穿在身上。应该是个法国的时尚品牌吧，隐约记得他们的服装风格独特，偏中性。

应该很少有日本人能把那种衣服穿好看吧，我本想说出来，但还是咽了回去。因为我觉得要是黑泽真的穿上高缇耶，肯定不会有异样的感觉。

“JPG吗？”

“能串起首字母其实挺重要的。”黑泽若有所思地说，“还有JAD哦。”

“别玩了好吗……”

“是约翰·阿奇博尔德·多特蒙德⁽¹⁾的缩写。”

“那是谁？”

“一个大盗的名字。”

“出名吗？”至少我没听过。

“他很有团队意识。”黑泽低着头，表情变得很微妙。这是个不失幽默感的文化人，我不由得心想。“说到盗贼，你听过这个故事吗？闯空门的贼家里被闯空门了。”侦探突然这么问。

“寓言故事吗？”

“有个经常摸到别人家里偷东西的贼，根本没考虑到除了自己以外，别人也有可能是贼。”

“优秀的人一般都会有这种错觉。”

“有一天，他家就被闯空门了，那个贼大吃一惊。”

“这算是什么教训吗？”

“自己心中所想的，也有可能是别人心中所想的。一切恶意最后都会返回到自己身上。”

离开前，我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不会透露委托人的信息吧？”

“其实我并不是正式的侦探，所以没有必要遵守什么保密义务。”

我大概是露出了不安的表情。

于是他说：“不过你别担心，我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委托人的事情。如果被拷问，也能坚持那么一小会儿。要是拔指甲一类的，应该撬不开我的嘴。我觉得自己能坚持住。可如果用铁锤砸碎我的膝盖，那可就别怪我说漏嘴了。”

由于他说得太认真，我忍不住笑了。这人应该值得信任。

下午一点过后，春才打电话来。

“老哥，今晚。”他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刚才给你打电话了。不是说好要带我去看涂鸦现场的吗？”

“现在不是时候。”

斩钉截铁的语气，听起来既不兴奋也没有动摇，让我感觉到了在风暴中完全把握了风势走向的船员的那种自信。

“今晚。”春说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好像也不是故意卖关子，“老哥，今晚会有人纵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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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John Archibald Dortmunder是唐纳德·埃德温·维斯雷克的作品“多特蒙德系列”中的大盗。

涂鸦现场I

那个涂鸦与荞麦面店的停车场一点都不相符。

我站在一座木屋前，门上挂着“田村荞麦”的招牌，门口还挂着用旧的门帘。入口处是一扇颜色发黑的矮门，两旁有一圈低矮的灌木，修剪得十分整齐。沿着荞麦面店入口右侧的小路绕到后方，就是停车场了。

砖墙上被喷了“ago”这个单词，正如父亲所预测的。分毫不差。不是什么拙劣的涂鸦，红色斜体的“ago”，用浓重的深蓝色描了边。设计感强烈的字体看起来很有品位。我拿出一次性相机，对准涂鸦拍了照片。荞麦面老店和“ago”这个单词相互映衬，真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荞麦店的老婆婆倒是个挺乐观的人，她还笑着说：‘那涂鸦肯定是在嘲笑店主下巴前凸吧。’”春已经跟荞麦店主谈好清洗涂鸦的事宜了。

“把‘ago’说成下巴⁽¹⁾，这种冷笑话连中学生都不愿意讲了。”

“人家田村荞麦面店就讲了啊。”

我又一次站在涂鸦前。字并不大，每个字母也就双手摊开那么大，一共就三个字母，排列在一起。

“280 century ago。”

“两万八千年前。”春试着直译了一遍。

“你知道两万八千年前发生了什么吗？”我打算现学现卖父亲问我的话。

“尼安德特人灭绝了。”

“啊，原来你知道？”

“你以为我是谁啊，老哥。我可是发明了岩洞壁画的智人的后代啊。”

“不是每个人都是吗？大家都是科罗马尼人的子孙。”

“是可以这么说。”春笑道，“尽管科罗马尼人和尼安德特人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物种，却同时生存在地球上。”

“和平共存了吧？”

“没错，他们共同存在了好几万年。不知渐渐衰亡的尼安德特人是如何看待越来越繁荣的科罗马尼人的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

“濒临灭绝的时候，尼安德特人曾仿造过科罗马尼人的石器，考古学家发现了疑似的痕迹。那应该是为了生存的最后挣扎吧。你不觉得很令人敬佩吗？稍加想象就会觉得特别悲壮。”

“模仿成功企业的路子，这是经商的基本守则。”

我实在无法理解，为什么只要哪家企业稍微景气一些，就会突然冒出诸如《XX公司经营模式》、《XX社长的手法》这一类书籍。我才不想参考别人的方法去获得成功。

“尼安德特人也真是的，既然都要模仿别人的石器了，为什么不干脆连画画也一起模仿呢。”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然后说：“那按照你的想法，到底是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在这家店的停车场里发现了涂鸦，那么是否意味着，附近会被纵火呢？”

“正是如此。”

荞麦面店正对着一条比较宽敞的单向双车道马路，连接着国道和县政府、市政府，距离市中心只有一点点距离。

“目标可能在什么位置？”我想起身上还带着地图，便慌忙取了出来，把地图在车窗上摊开。

“老哥，你准备得可真够周全的。”

“呵呵。”

“还随身带着地图，你也太上心了。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不感兴趣呢。”

“你高兴个什么劲。”

“根据以前的案例来推断，纵火地点应该在涂鸦地点半径一百米左右的圈内。之前的纵火现场全都如此。再从角度上来看，能够看到涂鸦的建筑物就是下一个目标。”

“能看到涂鸦的位置？”

“是否真的能看到我也不能确定，我的意思是，有涂鸦的那面墙壁的背后一百八十度区域肯定不在范围内。”

春很快从地图上找到了“田村荞麦”的位置，用手指了出来。随后又指着地图的标尺说：“半径一百米的圈内，应该是这一块。”接着画了个半圆。那个范围几乎能把附近的公园整个圈进去。

“最有可能性的应该是这些地方。”春敲了敲地图上的两座大楼。

我凝视着地图，然后抬起头，确认真实大楼的方位。春还说根据至今为止的案例，写字楼比公寓楼更容易被定为目标。而我左边的大楼叫“仙南大厦”，右边的建筑则是一所名为“东北学研”的预科学校。

我和春一同检查了两座大楼。一座有七层，一座有五层，再看看奠基石上的记载，建筑年份差不多。

“其中一栋肯定会被纵火。”春斩钉截铁地说。

由于他的语气太过肯定，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个想法，莫非在楼里面放火的，就是我弟弟？乡田顺子的话又在我的脑海里复苏，不断呢喃着：春先生的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

“是今晚吗？”

“十点大概可以吧？”春说。

“啊？”

“十点会合。今晚十点，我们就在那个画了‘ago’的停车场里会合。”

“为什么要会合？”

“老哥也要一起监视啊。”

被他这么一说，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往那方面想。

“监视？”

“不是要抓纵火犯吗？”

“为什么？”

“太期待了！”春一点都不顾我的困惑，兀自伸了个懒腰。

“是啊。”我干脆放弃了抵抗。只要春一笑，我们全家就会觉得无比幸福，一向如此。

“‘不要仓促作出承诺’。”春说。

“那是啥？”

“甘地的话。”

“你还真够喜欢甘地的。”

活捉连续纵火犯——我不断在脑子里重复这句话，以激发自己的斗志，但始终没什么现实感。当时的我没有任何追捕犯罪者的紧张、恐惧、兴奋和激动，完全是被人拉下水的。

“对了，我们顺便把之前所有的纵火现场和涂鸦现场都看一遍吧。”春说。

我看了看表，连傍晚都还没到。于是把自行车靠在停车场的墙边，锁好，坐进了汽车副驾。然后告诉春，其实我已经看了几个地方。最后他说：“你果然很积极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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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把“ago”当成罗马音来念，就是日语的“あご（下巴）”。

来自未来的男人

我见过来自未来的春。当时他还是大学生，我正在找工作。确切地说，是装作来自未来的、当时的春。

就像乔丹球棒那次一样，我被一个电话叫了出去，但完全没有球棒那次的严峻感和焦灼感。

那天我正在等待面试结果，也就是是否录用的电话，春根本不管这些。“别管了，别管了，”他说，“快点过来嘛。”

“不管怎么行？！”我假装生气，但春一点都没在意。明明连我面试的公司叫什么都不知道，就说“去那种公司上班没什么好的”。

我只好回答说“知道了”，因为我自己也厌倦了等待那个不知何时才会打过来的电话。话说回来，最后那家公司到底给我打电话没有？

我按照春的吩咐沿着车站一直往北走，来到国道尽头前面一点的地方。那片区域没什么商铺，多数是住宅和办公楼。春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等我，给脚边的鸽子投喂面包屑，鸽子们乱成一团。我不由得想起自己去面试时，看到周围的人，我颇有优越感地暗想，这些废物肯定全都会被刷掉。

“老哥，你很快嘛。”春给我看了看手上撕碎的面包，“吃吗？”

我学鸽子叫了几声，但不是很像。

我的注意力被春的衣服吸引了。因为他今天的搭配有点奇怪。

上身是蓝色长袖衬衫。没有品牌LOGO，也没有口袋。虽然设计简约，但领子的样式却很奇特，看上去跟学生制服的立领差不多。那个蓝色十分鲜艳，而且纽扣的数量异常多，衬衫前襟扣着足足二十个以上的小扣子。下身是棉麻材质的裤子，裤脚处也有一大串小小的纽扣。

“你这身衣服真够奇怪的。”

“奇怪？很显眼吗？”

“确实奇怪，不过不算显眼，但会让人怀疑你的品位。在哪儿买的？”

“未来。”春面不改色地说。

“哈？”我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看上去像未来的衣服吗？”

“主啊，我突然听不懂弟弟说的话了。”弟弟的话莫名其妙，而那种莫名其妙确实有种难以言喻的未来气息。

一开始因为光线暗没看清楚，现在仔细一看，春的头发还染成了带点灰的颜色。一问，他说是在药店买的染发剂。

“这身衣服是我求大学的朋友帮我做的，用现成的衬衫改装的。”

当时被春委托改衬衫的，是个很擅长缝纫的女孩子。当时两人还是关系不错的大学同学，可没过半年，她就成了春的跟踪狂，也就是“夏子”姑娘，给我们一家人带来了不少麻烦。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啊？”

“为了打发时间。”

“你叫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看这个？”我皱着眉，半说谎半夸大地向他抱怨自己正在求职，有多么忙碌。

春无视了我的抱怨。“我就是想试试。”

“试什么？”

“骗人。”

“骗人？”

“就想试试而已。电视上不也经常有故意说谎吓人的节目吗？不过那纯粹为了惹人发笑，或把人吓个半死。我不喜欢那样。我想既不让人发笑也不让人惊恐，单纯地让别人大吃一惊。”

春的计划非常愚蠢，就是假装自己是来自未来的人。我实在听不下去，把他训了一顿，说他不该为了这么无聊的事把我也牵扯进去。

“老哥你就坐在那里，等有合适的人过来了我就出动，你只要观察对方的反应就好。”

看他那副样子，已经激动得不行了。

我又看了他一眼。被他这么一说，那身衣服还真有种微妙的平衡，还不到看一眼就让人爆笑出声的夸张，却也不是随处可见的设计。总有些地方有着微妙的偏差，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略带深灰色的头发不算夸张，还挺时髦的。与其说是一个疯子的盛装，更像是数十年后的流行时尚。

过了快十分钟，春看到两个女的并肩朝这里走来，说：“就找她们试试吧。”

两名女性穿着貌似公司制服的衣服，都抱着一个装着文件的大信封，看上去也就二十六七岁。春从长椅上站起来，躲进倒闭了的地产中介店铺的阴影里。我不得已，只能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装成等车的乘客。

两个OL走了过来。

春从旁边现身了。他既没有跳出来，也没有快步赶上，而是像水蒸气一样，极其自然地冒了出来。

“打扰一下。”

两人反射性地站住，带着警惕的表情转过头，看到春的脸就露出一见钟情的痴傻模样，但还是注意到了他那身奇怪的打扮，最终给出了暧昧的回应。两个人的反应几乎一模一样。

“打扰了。”春的语气很有礼貌，“能麻烦你们告诉我一下今天的日期吗？”

女性用警惕和亲昵混杂在一起的表情看了一眼手表，回答道：“十点三十分。”

春伤脑筋地笑了笑，说：“不，是日期。”

“五月十三日。”另一名女性微笑着回答。

“呃，真是不好意思。”春挠了挠头，“现在是公元哪一年？”

两名女性面面相觑，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坐在长椅上强忍住笑意。

“公元哪一年呢？”

“XXXX年啊。”她们有点莫名其妙地回答。

闻言，春展示出了非常出色的演技。只见他脸上浮现出震惊的表情，很快又变成喜悦。“太好了。”他的右手微微握了一下拳，随即用忍不住提高了音调的声音说，“成功了。”莫非他是想表现自己成功穿越了吗？

两名女性的困惑已经变成了苦笑。

“请问现在的日本首相是谁？”春又用更加慎重的语气问。

“是XXXX。”

春闻言闭上眼睛，缓缓吐了一口气，说：“赶上了。”他的演技实在太厉害，仿佛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就差没落泪了。

“我得赶时间了。”春一本正经地道过谢，便转身走上了岔道。

两名女性默默地目送着春的背影，然后齐声大笑起来。

“刚才那是搞什么？”

“不知道诶。”

“未来人？”女性半信半疑地说，“他还问我们现在是公元几年呢。”

“应该是恶作剧吧。”

“真奇怪。”

“到底是干什么的？”

“还问首相是谁呢。”

“有什么事吗？”

“该不会是来救他的吧。”她边笑边说。

“会不会上新闻啊？”另一名女性说。

至于我，则被满脑子奇思怪想的弟弟吓了一跳。

他这出认真又奇妙，让人无言以对的闹剧，应该给两名女性带来了非日常的震撼。

我从长椅上站起来，凑过去说了一句：“刚才那个真厉害啊。”然后就离开了。

转过国道的拐角，我发现春藏在人行天桥下面。“她们当真了吗？”

“没有百分百当真，不过感到很不可思议。”

“是大白天突然看到夕阳的那种不可思议吗？”你这种说法本身就很不可思议。

“至少人家没把你当成变态。”

那天，春把这个游戏重复了三遍。我至今仍记得自己当时也越玩越投入。如今回想起来真是让人怀念。

纵火现场监控I

我与春并排坐在公园的围栏上。

晚上十点多的公园里自然不可能有孩子，不过也没有什么变态男人把女孩拖进来施暴，只有冷风呼呼地乱吹，把秋千吹得东摇西晃。

“好冷。”

“冬天嘛。”春回答。

“好黑。”

“晚上嘛。”

“就算是冬天的晚上，该做的也要做好。”

我说，搞不好会有人为了取暖而故意放火。春则说：“你知道世界上第一个纵火犯是谁吗？”

“不知道。”

“是一百多万年前的某个直立猿人，也就是原人。他发现了火，接下来做的事情，就是放火。”

“那不叫纵火犯。”

“你知道与原人对应的科罗马尼人，或者说智人，又被称为‘新人’吗？”春总是随便转移话题，“明明活了几万年，可我们还是‘新人’呢。”

“那活了三亿多年的蟑螂应该叫‘专家’了。”我在认真打算今后就管蟑螂叫“专家”。鉴于我们三更半夜跑出来吹风并不是为了增进兄弟感情，我又低声说：“纵火犯真的会来吗？”

“按照规律，一定会来的。”

“不是仙南大厦就是东北学研。”我念出了两座楼的名字。从我们坐的地方可以看到那两座建筑，虽算不上高耸在夜空中，但还是能清楚地看到招牌。

“那个纵火犯要是真的纵火了，这里肯定会烧得很厉害吧？”

“我也觉得。”

“要是那样，这两升水根本不管用啊。”

我右手拿着一个矿泉水瓶，春手上也拿着一样的东西。好像是他来之前买的，我只是出于无奈接了过来。两升水其实挺重的。

“又重又碍事。”

“要是着火了，我们总不能在旁边看着吧。要用这个灭火。”

“这才叫真正的杯水车薪。”

“聊胜于无，权当安慰自己的良心。”

“安慰良心啊。”我举起矿泉水瓶看了一眼。就算再怎么乐观，这么一点水也不可能救得了火。

我突然想起母亲。母亲很喜欢“安慰”，还经常说“能够当场得到一些安慰，有时能拯救一个人呢”。每当父亲在工作上遇到挫折，她都会亲手做一顿极其丰盛的饭菜，并断言道：“对人的救赎有时并非通过言语，而是美味的食物。”在她看来，看在眼里、吃到肚里的食物，才是最大的“安慰”。

春说：“安慰其实是很重要的，那些不重视安慰的人，我最讨厌了。”他好像没发现，这是受到了母亲的影响。

我把矿泉水瓶放到脚边，站了起来。

虽然我并不觉得紧张，却有些口渴。“我能喝几口吗？”

春马上像看到毫无自制力的小屁孩一样看着我。“你把水喝了，要是真着了火，那不就傻眼了。”

“那把你的水给我啊。”我一把夺过春的矿泉水，伸手要打开瓶盖。

这时，春突然一本正经地说：“哥哥，快住手。”并伸手阻止了我。他并没有责骂我，而是用诚恳的语气说：“求你了，快住手。”

我被那语气吓了一跳，不小心弄掉了水瓶。

春慌忙把它拾起来。

“不就抢你一瓶水嘛，至于吗？”

“要是我不阻止，老哥你就没命了。”

“喝口水会死吗？”

“以前老哥吃了别人给的东西，就差点死了。”

“那只是拉肚子而已，没那么夸张。”

这里人真的很少，根本没人从公园门前经过。

“我们分开监视吧。”春说。因为大楼有两栋，分头也是理所当然的，但说实话，我其实有点不安。

“监视该做些什么啊，这玩意儿有指南吗？”

“除了在大楼附近转悠，躲在暗处看有没有可疑人物靠近，没别的办法了吧。”

“别人会不会怀疑我才是纵火犯啊？”

“有可能。”春点点头，表情却没有变化。怀疑弟弟才是纵火犯的我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老哥你选哪栋楼？仙南还是东北。”

虽说选择其中一栋楼并不会对自己的人生造成任何改变，我还是若有所思地凝视着左边的建筑好一会儿，最后才说：“仙南。”面对二选一或三选一的局面，不知该如何选择时，我就会选第一个，这是我从小到大的一贯做法。若是上下排列，就选最上面的，若是左右排列，就选左边的。

春应该也知道我的方法，只听他笑着说：“就知道你会选那个。”

“犯罪时间是几点啊？”

“从现在到凌晨两点左右。”

“那么长？”

“根据之前发生的案件推断，两点以后就不会发生了。”春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简直就像你在制定时间表嘛。莫非你就是犯人？”我咬咬牙抛出了疑问。

“我可比纵火犯坏多了。”春自嘲地笑笑，倒是面不改色。

“明天一早社长要来，我想早点回家睡觉。”

我没说谎。社长“仁RICH”每三个月会来参加一次早会，给我们发表些金玉良言，迟到是不行的。而且上班前我还要到葛城家采集DNA。

“火灾和社长谁比较重要？”春无奈地叹了口气，“算了，想回去就回去吧，但老哥你一定不会回去的。”他真是看透我了，“老哥最讨厌中途参加，也最讨厌中途退出了。”

仙南大厦是一座七层楼高的白色建筑，但也说不上是全白，就算在昏暗的路灯照射下，也能看到脏污的地方。我绕着大楼转了一圈。看到一个小小的神社，仿佛嵌进大楼一层的一样，鸟居、狛犬、社祠，一应俱全。这应该是在原本就有神社的地方建了大楼吧。不知是没敢拆除，还是遭到虔诚的员工反对，最后变成大楼跟神社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样子。

正面入口在公园的背面，那里竖着一块写有入驻公司名的牌子。一楼是某家电公司的服务中心。尽管放下了格子状的卷帘门，也关了灯，我还是能看清里面的样子。楼上入驻了足足三家律师事务所，还有连锁药店、跟资格证考试有关的公司，以及几家光看名字想象不出业务种类的公司。我脑子空空地绕着大楼转圈，手上提的矿泉水瓶也跟着我的脚步晃荡。

绕着大楼转了三圈之后，我走向旁边的电线杆，从这里可以看到仙南大厦的垃圾收集场。那里竖着一块垃圾收集规则牌，旁边是木制的垃圾收集点，里面有一堆文件。晚上扔垃圾应该是违反规定的吧。

我心想，如果真的要烧，肯定就是这个了。假设纵火犯真的会出现，假设他的目标真的是仙南大厦，那么除了那一堆纸，再也没有更好的纵火点了。于是我决定，只要监视那堆纸就可以了。

说白了，其实只是觉得绕着大楼转圈实在太麻烦。

我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一点了。我下意识地拧开手上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然后，就有一个身穿西服的男人从我面前走了过去。总算来了吗？我挺直身子，心跳渐渐加快，一动不动地盯着那个男人。他步子很快。我不由得断定，那正是认定人生灰暗、怨天尤人的状态。原来是“发泄不满”吗？父亲说那是最常见的纵火动机，眼前这个白领仿佛全身都充满了急需发泄的不满。我有点焦急，等着男人猛然停下，看着垃圾场里的文件露出阴笑，然后低声咒骂着点起一把火的瞬间。

男人在垃圾场前停了下来，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白领把手伸进口袋里了。啊啊，我在心里大喊，并马上拿出电话，心想这回总算让我给碰上了，随时准备给春打电话。

但我猜错了。男人确实从口袋里拿出了貌似打火机的东西，但只是给嘴里叼着的香烟点火。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仿佛已经发泄了内心的不满，然后一脸清爽地走开了。不一会儿，他就从大楼背后推出自己的自行车，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原来只是个加班晚归的白领而已。

就在我大失所望，肩膀耷拉下来的一瞬间，捏在手里的电话震动起来。有电话。

“老哥，这边被烧了。”短促却清晰的声音。

“真的吗？”

“背对公园左首边的墙壁。离老哥那栋楼最远的地方。”

“纵火犯呢？”

“跑了。”

“我现在过去。”我抱着矿泉水瓶跑了起来。

内心的某个角落却在怀疑，放火的人会不会是春呢？

逃亡者

我先跑到宽阔的公交车道上，紧接着往左一拐，朝东北学研大厦跑去。

尽管心里很着急，腿脚却不听使唤，磕磕绊绊的。我感觉自己急切的心情一直跑在身体前面。

好不容易到了东北学研入口，正准备再拐一个弯，却猛地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我顿时吓得不会动了，因为一个女人突然出现在我面前。

是乡田顺子。戈达尔事务所的大美人从大楼的墙壁里钻出来了。

她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我，而是背对着我快步向前走着，很快就走远了。仿佛深夜突然出现的幻影。她怎么会在这里？

我这才想起自己带着一次性相机，便慌忙拿了出来。怕开闪光灯会被她发现，就摸着黑按下了快门。同时心想，照片拍出来肯定是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我还是没法搞清现在的状况，只能呆呆地看着她的背影。这绝不是偶然。三更半夜的，附近又没有商铺，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在这里闲逛，还碰巧被我遇上了，又碰巧是我认识的大美人，这绝对不可能。

乡田顺子的背影透露出一丝紧张，看上去一点都不像走在回家路上的白领女性。她好像慌慌张张的，害我以为她是不是被跟踪狂尾随了，却没看到有人跟在她后面。作为一个深夜独自行走的美人，她的样子多少缺了点优雅和体面。

不可思议，令我倍感羞耻的是，我当时竟没有产生“她会不会才是真正的纵火犯”这个想法。

只是呆呆地目送着她的背影远去。

“老哥。”我听到春的声音，便赶忙左拐。我突然想起公司上司经常挂在嘴边的话——“反正你们没本事同时进行几项工作，那就定好优先顺序吧。只要先从重要程度和优先程度高的工作着手就好。”

原来如此，看来当时我的脑中，美人的背影比纵火案更重要呢。

虽说早有心理准备，可真正看到火苗还是让我脚下一软。

火苗仿佛要顺着墙壁向上攀爬。春就站在它面前。火苗的形状就像倒竖的头发，不过火势还不太大，最高的火苗也只有我这么高而已。火焰如同风中的树叶般摇曳着，晃动的轮廓仿佛一场梦，带着温暖的色彩。

“老哥，水。”春比较淡定，还指了指我怀里的水瓶。

我焦急地拧开瓶盖，往着火的墙上倒去。

“消防车呢？”

“已经打过电话了。”春说。

我拼了命洒上去的矿泉水如同被火焰吞噬一般，瞬间就消失了，连点响动都没有。那火焰仿佛在嘲笑我：“你能拿我怎么办？”

“对方是趁我在另一头巡视时下的手，我拐过弯来才看到的。”春指了指大楼对角线的位置，有点遗憾地皱起了眉头，“我跑过来，看到一个男的已经跑远了。”

“男人？不是女人啊。”我还没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嘴巴就擅自说话了。直到这时我才猛然醒悟过来，想到“匆忙逃离的乡田顺子很可疑啊”。为何如此迟钝，为何如此愚蠢！

“是男人。为什么你会觉得是女人？”弟弟露出由衷的惊讶表情。

我欲言又止。其实我完全可以当场告诉他刚才见到乡田顺子了，但不知为何，我并没有开口。现在回想起来，那应该是跟解谜一样的感觉吧。在自己还未充分考虑的情况下，绝不轻易与他人商量，唯恐被他人抢先得出答案。

与此同时，我的脑筋也开动起来。如果犯人是男人，那出现在现场附近的乡田顺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没人会把那个大美人错认成男人的。

春突然开口道：“我们跑吧。”

“跑？”

“消防车一来就麻烦了，我们肯定会被怀疑，还是跑掉比较好。”

“那我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为了确认纵火案的规律是否正确啊，以及为了抓捕犯人。可是犯人逃了，我们也没必要待在这里了。还是说，老哥你想被消防员和警官团团围住，扮演目击证人？根本没有意义。继续待在这里也得不到什么。”

我难以接受。我辛辛苦苦顶着寒风三更半夜过来守着，还一如预期目击到了纵火的瞬间，却要默不作声地离去，这不就没有意义了吗？

“这不成了有计划地看热闹了吗？”我试着反驳。

“怎么能算看热闹呢！老哥也参与了灭火行动啊。”春笑也不笑，指了指我手上那个可称为“无力感之结晶”的空矿泉水瓶，“总之，我们快走吧。”

不知从何处传来消防车的警铃声。那让人无比焦躁的刺耳声响划过夜空，仿佛要将天空生生撕开一条口子。

“真遗憾。”春说。

实在没办法，我只好跟在他身后，同时赞成道：“的确很遗憾。”只是当时的我还没发现，春感到的遗憾与我的遗憾在种类与程度上有着如此让人惊讶的不同。

当时的春是真的很遗憾。想必还心中一片苦涩，痛苦万分吧。

我们回到停放自行车的地方。纵火现场离我们有五十米远，能看到消防车已经到达大楼脚下了。我听到消防员富有气势的喊声，看得到拽着高压水管四处奔忙的身影。红色的警灯照亮了周围的街道，经过建筑物的折射，光线照得更远了。

“犯人把什么点着了？”我问春，“垃圾袋吗？”

“不知道，我看到的时候已经烧起来了。周围没看到火柴，估计用的打火机吧。”

火柴，听到这个词，我想到了芥川龙之介的那句名言——“人生好像一盒火柴，严禁使用是愚蠢的，乱用则是危险的。”

我们刚才干的，正是“愚蠢却重要的事情”。

“老哥，这才刚开始呢。”

他缓缓闭上眼睛，仿佛在整理自己的思绪。随后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在调节呼吸。白色的气息融在夜风里，消失不见了。

当我看到春脸上那认真的表情，瞬间就断定了，我弟弟不是纵火犯。他的表情里找不到一丝纵火犯作案后的兴奋和激动，反而是深深的忧愁。本来我怀疑的理由就不太充分，撤销怀疑也就不需要多有力的证明了。

他可能很动摇吧，我想，并推测当时的春体会着与我一样的感情。

现在回想一下，我当时的推测恐怕是错误的。那时春内心感受到的，是巨大的无力与不安，以及愤怒。

春之所以要我跟他一起到纵火现场，既不是寻求智力的帮助，也不是为了体力，更没指望我能提出什么好的建议。当时的我对他来说，就像藏在书包里的交通安全护身符一样。这是我后来才想清楚的，当时根本看不出来，但实际就是这么回事。

“你是说纵火案还会继续下去吗？”

“一定会。”

“又要监视啊……”我边说边想起了乡田顺子，那个匆忙离开现场的美丽女子是否与纵火案有关？我想起她说的那句：“春先生的精神状态十分不稳定。”再次陷入了不安。

“老哥，我以后再联系你。”

“知道了。”我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我调转自行车头离开了。走之前，春还说了一句。

“事关良心，少数服从多数的原则就不起作用了啊。”

“啊？”我吃了一惊。

他没有回答，当时的春确实在思考“良心”问题，所以才会不小心说出那句话吧。

春穿着短款的红色夹克，下身是一条修身牛仔裤，虽然那飒爽的身姿怎么看都不像我所知道的甘地，但我很快就明白过来，他刚才说的，应该是甘地的话吧。

春真的很喜欢甘地。挽救了他的人生的，是父亲、毕加索和甘地。

或许，那时的春已经决定采用非“少数服从多数”的方法来维护自己的良心了。

印象派

纵火案翌日，我竟出乎意料地没费什么力气就从床上爬了起来。醒得比闹钟还早，这不失为一项伟业。不过在这十三平方米的单身公寓里，再怎么惊人的伟业也不会有人称赞。

我从门口抽出今天的报纸看了一遍，那起纵火案似乎没有被报道。

没抓到犯人，没找到目击证人。恐怕谁也想不到有两兄弟在附近监视，以及消失在夜幕中的美人吧。那些迟早会出现的报道，肯定会遗漏我所知道的绝大部分内容。我就着牛奶吞下烤吐司，换上一身西装。一边系领带，一边看了一眼桌上的小盒子。那盒子只比铅笔盒大不了多少，里面装的是采集DNA用的道具。

我把小盒子塞进包里，再看一眼时钟，七点刚过一点儿。我在心里稍微计算了一下，现在骑车过去应该正好来得及。尽管人们都讨厌处处算计的人生，却依旧改不掉算计的习惯。

我在公寓入口处按下了房间号。这里安装了自动锁系统，外部访问者要拨通访问对象的房间号，请他把门打开才能进去。

接通对讲器后传来的葛城的声音十分粗暴，明显心情不好。我看了看表，离约定的时间只差五分钟，我并没有来得太早。

“您好，我是之前来拜访过的仁基因公司的，今天与您约好了检查事宜。”

“啊啊，”对方呻吟一声，“搞什么，已经早上了吗？”然后又说，“太糟糕了。”

不一会儿，门锁就“咔嚓”一声解开了。

无论来多少次，我还是会暗自惊叹这座公寓真是太豪华了。深灰色的墙壁乍一看就像巨石堆砌而成的，墙壁涂装得十分平整。电梯运行平稳，转眼间就到了十九楼。每一户的大门都颇为厚重，感觉太棒了。沉重的大门具备足以吓退入侵者的压迫力。

葛城身上穿着浴袍。黑色浴袍。底下好像只穿了一条平角裤。浴袍前襟凌乱地敞开着。我本以为这副乡村暴发户的行头只能在电影电视中看到，没想到竟能在现实社会中亲眼目睹。比我要高一些的葛城似乎很适合这副打扮。

房间很整洁，桌子上摆着空啤酒罐、报纸和邮件，地上没有任何垃圾。电器遥控按照大小排列，摆得整整齐齐。吧台上的杯子也都整齐摆放着。客厅左侧直接连到卧室，平时卧室的拉门都关着，今天却大敞着。这男人应该是刚从里面爬出来吧。

里面放着一张足够三个成年人并排睡在一起的大床。卧室里乱七八糟的，地上散落着脏衬衫、西装、浴巾、女人的内裤……掀开的毯子里有一个裸女。

没错，全裸的女人。

床上睡着一个女的。白花花的肉体在黑色的床单上，仿佛飘浮在半空中。我慌忙移开了视线。

我猛然想起马奈那幅《草地上的午餐》。一谈到印象派绘画，他的作品就会被提及。那幅名画上画的是正在野餐的绅士和裸女，画中裸女的唐突感与横在我眼前的这个女人给人的感觉极其相似。远在十九世纪，在展览会上头一次目睹那幅画的评论家们，心情估计与现在的我极其相似吧。因裸女的出现而胆怯，不由自主地移开目光，心生动摇，甚至坐立不安，只想逃走。一直埋藏在心中的情色渴望如今被堂而皇之地展现在公众面前，这种变化让我们感到困惑不安。其结果就是，马奈被迫成了叛逆者的先驱。

男人见到手足无措的我，吸了吸鼻子，露出一脸狡诈的表情。这就是葛城笑起来的样子。裸女翻了个身，那当然了，我心想，就算是裸女也是要翻身的。

“怎么样，你也来一发？”男人指了指床，“轮番上阵。”

我只能努力做出苦笑。“来一发”是什么意思，这我还是知道的。

“您昨晚不是有工作吗？”他的确在电话里说要工作到早晨来着。

“啊啊。”男人露出遭到突袭的士兵的表情。那是混杂着疲劳、不安和烦躁的表情，目光四处游移。“一言难尽啊，突然发生了点事情。”他说。

“紧急情况吗？”

“可恶。”葛城突然神经质地对着并不在场的什么东西骂了一句，“太他妈糟糕了。”

我不觉得他所谓的紧急情况是跟女人滚床单。“很糟糕吗？”

“简直莫名其妙，浑蛋。老子亏大了。”

“发生什么事了？”听到我的话，葛城的眼角抽了一下，“昨晚出了点事。”

原来如此，是色情事业遇到挫折了吧，我擅自理解道。

“而且我一回来就发现家里进贼了。”

“进贼了？”我慌忙看了一眼房间，并没有发现乱翻过的痕迹，还以为他说了个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

“我藏在床底下的钱不见了。”

“骗人的吧？”我忍不住变成与熟人聊天时的口吻。

“谁骗你了。贼跑到我家来了。”

“钱……钱被偷走了吗？”

“烦死了。”他好像终于发现对我说得太多了，便粗鲁地回了一句，紧接着拿起桌上的纸片给我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不知道，贼留下的。”

我瞥了一眼纸条，貌似是小偷的留言。继续看下去，内容实在太无厘头，我好不容易才忍住没笑出来。那上面写着潜入房间的方法和被盗的金额。比如他是如何通过自动锁系统的，还说遇到防撬门锁时，可以用口香糖这种原始手段来开锁。反正事无巨细，全都写在上面了。最后还写道：我没对任何人造成伤害，也没有弄乱房间，你今后在这里生活也没必要感到不安。还真是够贴心的。

“真是个怪贼。”我说，“还写着我从床底下拿走了二十万日元。”简直就像收据一样。

“太小看人了。”

“会不会是谁的恶作剧呢？”

“是谁啊？”

“不知道。”

“这根本不是恶作剧那么简单的事情。”

我不知该做些什么，一不小心又把目光投向了卧室。裸女映入眼帘，让我万分尴尬，又移开了目光。葛城突然露出下流的笑容。

“跟那女人没关系。我回家后发现进贼了，才把她叫来的。心烦的时候就会很想上女人，不是吗？简直烦得要死。”他的表情突然充满了活力，“所谓女人啊，其实跟那种欲求不满时用来发泄的工具是一样的东西。”

我发现葛城脸上已经没有了烦躁和睡意，开始浮现出神采，感觉精神饱满。正是这种永无止境的猥琐活力，让他赚到了高级公寓，存了一大笔钱，没有给他留下任何反省人生的机会。

不知不觉间，葛城已开始讲述年轻时的故事。对他来说，平息怒火的最好方法可能就是不断自夸吧。看他那副样子，家里遭贼的愤怒好像已被抛到了脑后，他开始夸耀年轻时曾干过多么多么混账的事情。对我来说，这正是需要静心忍耐的时间。

葛城好像越说越来劲，令我吃惊的是，他突然兴奋起来，说出了这样一句话：“强奸你知道的吧？”

“呃，嗯。”由于他问得太突然，我一时无法回答。

“你觉得强奸是坏事吗？”

这到底是什么问题啊？！尽管感到恐惧，我还是回答道：“那当然是坏事吧。”

“为什么？”

“因为被强奸的人很可怜。”

“就是这个。”葛城高兴地微笑起来，那是引诱无知之人落入圈套后如愿的笑容，“听好了，那才是最重要的。可怜的是被强奸的女人，而不是我。”

“哦。”

“我有的只是舒服，痛苦都是别人的。犯罪的快乐属于我，而犯罪的损伤在我之外。这样一来，强奸就不是坏事。”

葛城得意洋洋地向我解释着。不过，这是无论哪个时代——确切地说，是连没有犯罪的人都会有的想法吧。

我想起评论家莫里斯·布朗肖形容萨德侯爵的话。他从萨德的作品中理解到了与葛城毫无二致的想法。

萨德的哲学就是利益至上以及完全利己主义——除了自身的快乐，人类不需要遵循任何行为准则。

葛城又说：“不是经常有人说，要多考虑别人的心情吗？还说温柔其实是一种想象力什么的。”

“嗯，我也认为温柔是种想象力。”

“完全是放屁。”葛城皱着眉说，“老子的想象力可丰富了，最擅长想象被强奸的对象、被虐待的对象会有多痛苦。这玩意儿就是要调动想象力，不然就不好玩了啊。”

“是啊。”我夸张地点了点头。

“然后，我还超越了这样的想象力，这才是重点。承受那种痛苦的被害者不是我，我发现了这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我的想象力就是这么丰富。想象别人的痛苦，将它转化为自己的痛苦，这才是真正的想象力不足。那样是无法超越的。”

“原来如此，真尖锐。”我表现出明显的不快。同时还想问他，你怎么不介意家里进贼的事情了？不过想必他受的损失也算不上多大。

为了回到正题，我把小盒子放到了桌子上。我想逃离，逃离小偷、逃离萨德、逃离裸女、逃离葛城。

“关于检验的事……”我单刀直入地说。

“这是工具？”

我打开盒子，里面装着三根类似试管的透明容器。我打开容器盖子，取出里面的棉签。

我把棉签递了过去。“您只要用这个在口腔里面，也就是脸颊内侧刮几下就可以了。”我张开嘴示范了一下。

“那样就行了吗？”

“来回擦个十下就差不多了。”

“从口水里提取？”

“不，是口腔内壁的细胞。”

葛城皱起了眉毛，仿佛想说“细胞什么的有点讨厌呢”。他接过棉签放进嘴里，半信半疑地擦拭起来。

我接过他还回来的棉签，飞快地插进试管里，拧上盖子。接着把剩下的两根进行了同样的操作。

“结束了。”

“感觉有点假啊，真能靠这个了解健康状况？”

“毕竟这是遗传基因啊。”我随意糊弄道，“DNA哦。”这三个字母有着能让人相信一切的魔力。

“真的吗？对了，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两周左右就能出结果，到时候我会用快递把电脑输出的检查结果直接寄给您。”

葛城点了点头。他听到我说电脑，肯定在想象一台巨型超级电脑吧。你的DNA检查，我心想，老子只会随便编造一个结果，用老爷机给你打出来。

“那么，我先告辞了。”我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大床，人就是这样的。

我想起弟弟的话。“人类是倾向性爱的，这我明白，因为他们需要性。我并不讨厌这一点，老哥。我只是讨厌那些认为世间一旦没有了性爱，自己的人生也会就此终结的家伙。很多男人只把平时的生活当成下一次做爱前的过渡，那么多人，那么丑恶。我最讨厌那些性和暴力话题不离口的作家、哲学家了，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他们要是把那些话说给在非洲草原上撕扯着幼羚羊的狮子听，人家肯定会嗤笑一声，说：‘性和暴力，啊，你说那个。’然后说，‘那种事情我早就知道了，能麻烦你说点更好玩的吗？’如果我是野生动物，绝对会这么说。”

我与葛城一同走向玄关。

“不过你们公司还真够大方的，还能免费检验。”

“这只是宣传活动的一部分。”

“向我这种人做宣传有什么好处吗？”

“您说笑了。”我笑了笑。当时那个笑容恐怕是我人生中最努力制造出来的假笑。就像挤牙膏一样，努力挤出最后一丝忍耐，脑中不断念诵着无我无心，然后笑了出来。简直是奇迹。不过就像早起一样，在高级公寓的玄关里悄悄发生的奇迹，恐怕也没有人会承认吧。

我一本正经地跟他道过别，离开房间，关上了厚重的大门，不知不觉开始研究那个曾被小贼打开的门锁。可以破解一切安保系统的人就该这时候过来，将其破解。

我做了个深呼吸，把装满遗传信息的小盒子装进了包里。

我已经想好该用检查结果来做什么了。

赫本

走出高级公寓，一件又破又脏的东西映入眼帘。我正暗想这东西在这儿真是格格不入，定睛一看却是我的自行车。这辆山地车我已经骑了整整十年。我蹲下身解开车轮上的锁，这时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这是怎么回事？”

我吓得失手掉了钥匙，随即反应过来，捡回钥匙站起身。

我做梦都没想到，乡田顺子会出现在这里。

“啊，你是上回的……”我的声音高了八度，险些就说出我昨晚见到过你了。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她的语气很冷淡，看来不是找我。

“你在这里干什么？”用问题回答问题可能很粗鲁，但有时却很有效。

“来查点事情。”

“这么一大早？这里又不是什么文化馆，也没有涂鸦。跟JLG应该没什么关系吧。”

“有点事我始终放不下。”

美人的脸冷得像块铁面具，但隐约能看出一丝尴尬的神色。我当机立断地低声说：“是关于纵火案？”

我完全不知道落到自己手上的球是什么，但敌人已经出现在面前，我便采取了十分莽撞的做法，不管不顾地直接把球扔了出去。

美人的脸扭曲了。她屏住呼吸，面色煞白，随即涨得通红，瞬间又变回没有表情的面具。看来她并没有发现昨晚我见过她。

“你说什么？”她开始装傻。

“昨天晚上。”我苦恼着要向她展示多少手牌，这女人很可能是纵火案的真凶。还是说，她被卷入别的麻烦事里了？她到这里来究竟要干什么？

先开口的是她。“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纵火案，对吧？”

“仙台站西出口。东北学研大厦。你也在那里。”

我重整态势，决心亮出手上所有的底牌，没必要藏着掖着。有那么一瞬间，美人似乎想捏自己的耳垂，但很快就反应过来，做了个撩头发的小动作。

“你看到我了？”

我一不小心又开始感慨，她还真是个大美人啊。但很快便重新集中精力到对话中。

“我在尾随春先生。你一开始应该跟他在一起吧？”

“后来我就跟春分头行动了。所以，当时我在另一栋大楼旁。”

“啊，原来如此。”

“你也在纵火现场。”

“是的。”

“为什么要对春纠缠不休？”

“纠缠不休？”不知为何，她竟许久没有出声，仿佛也在自问这个问题。看她的表情，就像突然被问到周一的后一天为何是周二这种理所当然的事一样，困惑而纠结。

“理由我不能说。总之，我必须调查春先生。”

“毫无理由？”那可实在有点可疑了。

“不是毫无理由，而是不能说。”

“你们那个团体都干这种警察才会做的事情吗？”

“是我在做这种事。”

“换句话说，你工作的地方真有这种部门？”

“你这么说也不无道理。”她露出失望的表情。

“彻底调查？”我边说边在怀疑这个团体究竟要做什么。

“是的，我的调查一般都很彻底。”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挺自豪的。我不由得心想，我这不是在夸你啊。

我突然想起她说的那个“笔记本”。春那本传说中罗列着无数历史名人的笔记，那东西真的存在吗？会不会是眼前这个美人编造的谎言呢？我感到半信半疑。

“昨晚我是跟着春先生到那里去的。”

“三更半夜的，你一个人？”

“三更半夜，我一个人，是的。”

“你那个戈达尔组织还会让女性做那么危险的事？”

“是日本文化会馆管理组织。”她马上纠正道。

“我不觉得你对春如此执着有什么意义啊。每天跟着他有意思吗？难道你每天什么都不干就跟在他屁股后面转？”

“是的。”她理所当然地点点头。我突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但不是每次都能成功尾随。因为我没有车，如果不能马上拦到出租车，就跟不下去了。”

“那样根本不叫彻底吧？”我像听到了一个笑话，那种半吊子的调查能叫调查吗？连辆车都没有，凡事靠运气，她一个女人就这么跟在春后面乱转，这作为工作实在是有点荒谬。我条件反射般地想起了黑泽侦探，他干得倒是不错。如果换成那个侦探，恐怕美人乡田顺子辛辛苦苦一个月搞来的情报都没有他几天收集来的多且有用吧。

“那么，你是说，你跟着跟着就发现着火了？”我加快了话题，顺便看了眼手表。今天上班可不能迟到。

“是的。”

“难道你不是纵火犯吗？”我再次抛出手上的皮球，重重一击。

我盯着她的脸。漂亮的双眼皮、挺直的鼻梁，让我不禁想起年轻时的奥黛丽·赫本。她们真的很相似，就像海报上的赫本一样。脑海里自动跳出“Hepburn”的拼写，我发现里面带有“燃烧”一词：“burn”。

世界上真是到处都是与火和火灾有关的细节。

“我不是纵火犯。”

她的话很有意思。并没有被人冤枉时的愤怒，也没有面对胡乱诽谤时的讥讽。事实上，她的语气非常冷静。

“你问问春先生就知道了。”

“问春？”

“春先生应该能判断我是否是真凶。”

“确实，春说犯人是个男的。”

我又看了一眼手表，时间快到了。我的职业可不是跟美人打情骂俏。

“回答我一个问题。你在纵火发生后就离开了现场，对吧？可是，你的目的是调查春，理由不能说。没错，你因为某个不能说的理由在调查我弟弟。既然如此，那当时你不是应该留下来吗？春还在现场，为什么你却离开了呢？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完全是首尾不一致啊。

我并没有多兴奋，只是因为时间不多，语速才变得飞快。不过就在此时，我脑中突然闪过一抹灵光，或许她只是害怕消防车和警察的出现吧。因为美人永远逃不过众人的围观，所以她才会逃离现场。虽然我设身处地地替她想了那么多，她却说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

“有个男人从现场逃离了。”

“啊？”

“所以我决定去追他。”她平淡地说。

“哦，因为他是犯人？”

“我认为那个男人是纵火犯，所以就跟在他后面了。”

如今回想起来，她这话是在撒谎。

“你见到纵火犯了吗？”

“我没看到他点火。”这句话是真的，“只是跟在男人后面，走着走着就到了那座公寓。”她指了指我刚刚离开的公寓。

“等……”我顿时说不出话来，“等等。”

美人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

“这座公寓？”

她几乎不动声色，绷紧了下巴。“我实在放不下心，便决定今早再来看一遍，结果就碰到你，吓了一跳。”她的语气听起来一点都不像吓了一跳。美人受到惊吓，恐怕只会是发现自己开始衰老的那一刻吧。

“小偷？”我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这个词。

“你说什么？”

“昨晚这座公寓遭窃了，搞不好贼就是你见到的那个人。”

“不一定。看他的样子，就像回到了自己家一样。”

“莫非你才是贼？”

“不是。”

我不由分说地扔下一句“近期再跟你联络，详情到时再说”，然后骑上车子离开了。再不快点儿真的会迟到。

我最后看了一眼公寓，疑似纵火犯的男人跟葛城住在同一座公寓里，这是偶然吗？而我真的只是碰巧造访了这座公寓吗？

我把这些疑问全部放到一边，专心踩起了自行车踏板。

仁RICH

我刚溜进座位，社长就到了我们的楼层。好险好险。

我所在的部门位于五楼西侧，是营业局第二营业部。将近五十名员工同时起立，向社长行礼。我的座位与上司们的座位离得远，所以是最后一个见到社长的。

“有人迟到吗？”

社长的声音十分洪亮，不用麦克风也能传得很远。据说他还在做研究时，跟另一层楼的人说话都用不着内线，直接拉开窗子大吼一声。总之传言如此。虽然没人迟到，但有个人请病假了，部长满头大汗地进行说明。听到病因是急性阑尾炎住院，仁RICH大喝一声：“叫他以后编谎话认真点。”员工们的笑意无声地在办公室里蔓延开来，其实根本不会有人装病而不来上班，毕竟每个人都有年假，装病装到阑尾炎，着实太夸张了。

但社长向来喜欢先发火再说正事，下属搞砸了一点点就会惹他怒发冲冠，活干得太好他也会怒发冲冠，无非就是为了震慑员工。

我并不讨厌社长，他肯定是希望一个公司的员工都团结一心吧。且不说现代商业社会是否需要那样的团结精神，或者说那种团结是否有益，反正社长就是很喜欢“伙伴意识”。从他将员工的薪资称为“零花钱”这点来推测，社长应该是把公司当成某种大家族，同时也就有了自己身为家长，必须保持威仪的意识，所以他才会发火。由于“家族”这一概念与基因公司挺相衬的，因此我对社长的做法还有些好感。

当然也有同事会说：“公司是公司，家是家，个人隐私就是个人隐私啊。”并对社长很不满，私底下抱怨道：“来公司上班不就是为了拿工资嘛。”

让我最想不通的是，偏偏也是这些人对公司提出诸多要求，埋怨不断，而一旦遇到裁员又会摆出一副被爹妈背叛的嘴脸来。

“有没有努力解读遗传基因啊？”仁RICH又说。

人类基因组计划是一个旨在查明人类所有碱基序列的国际性计划，其内容是将二十三条染色体中包含的三十亿个序列全部解读出来。

“前段时间不知哪个电视台的白痴说：‘这样一来，就能了解生物的全部秘密了。’简直太胡扯了。”仁RICH大声说。

听了社长的话，我们都笑了。

“生物和生命的秘密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解开呢？他们一点都不懂基因学。就算解读了所有序列又如何？充其量只是个开端而已。难道解读了所有基因序列，就能把材料统统倒进试管里摇一摇，砰地一声造出个人来？”

仁RICH指着部长，胆小的部长愁得皱起了眉，回答说：“不、不是的。”顿了顿又补充道，“那不可能。”

“那当然了，肯定不可能。人绝对无法从零开始凭空制造生物，只能采用将基因融入既存的生物体内的方法。我认为，所谓的遗传基因，就像一个公司的员工。”

这可是我闻所未闻的比喻。

“假设生物是一家公司，那么遗传基因就相当于员工。遗传基因的作用是在必要的时候制造出必要的蛋白质。员工也一样，他们要在必要的时候完成必要的工作。负责财务的员工，负责业务的员工，负责客服的员工，负责研发新技术的员工，每个人都有自己相应的工作。每个人都是一个遗传基因。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假设有这么一家优秀的企业，就当它是一家食品生产商吧，有一家经营状况稳定的食品生产企业。”

社长咳嗽了一声。

“别的企业都想获得他们的经营机密，他们想知道为什么那家企业能获得成功。于是他们把企业内的每名员工都调查了一番，验证每个人的能力和职务是否相符。基因检测其实是同一个道理，就是调查全体员工的能力。一点没错。有优秀的技术人员，有处理后勤事务得心应手的女员工，有受到爱戴的管理者，也有擅长处理投诉的客服。提取出这些因素，以此断言‘所以这家企业如此优秀’，这应该不会有错吧？那么，如果让别的食品制造商把那里的优秀技术人员挖过去，或许就能提升公司的业绩。让不好的员工辞职，换上更合适的员工，或许就能减少公司的损失。这与基因操作的想法一模一样。员工的更换，遗传基因的更替，是行之有效的。可是，难道这样就能断言，那家企业的秘密被全部解读了吗？”

这回他指向了课长。课长本来就是个冷静认真的男人，只见他很淡定地给出了清楚的回答：“不，不能那样断言。”

“那当然了，绝不能那样断言。就算把那家企业所有的员工全部集中到体育馆一类的地方，对他们说：‘开一家公司吧。’也绝不可能办成一家功能健全的食品制造商，对吧？这跟把材料扔进试管里，绝不可能变出个人来一样。企业虽然是由员工构成的，却也有其他不可或缺的因素。就像箱子，或者说机制。企业的方针，总公司的地理位置，还需要各种各样的规则和系统。换句话说，就算彻底查清了所有遗传基因，也不代表人类的秘密就被完全解开了。过去的科学家都想错了方向，他们一直以为，只要能操控基因，就能改变生物。因为进化来自于生物的基因突变，所以他们坚信，只要改变大肠杆菌的基因，就能创造出新的物种。甚至以为只要自己高兴，就能随手改变黑猩猩的基因，把它们变成人类。毕竟人类和黑猩猩的基因有百分之九十八是相同的嘛。可是，人的细胞只能分化成人，黑猩猩则只能变成黑猩猩，大肠杆菌再怎么改造也还是大肠杆菌。就算操控基因，也不可能把一种东西变成另外一种东西。这还用说吗？难道把保险公司的员工全部替换成食品企业的员工，就成了一家食品公司？不可能的。或许能成为一家非常优秀的公司，但绝对还是个保险公司。因为收纳他们的箱子——他们所在的系统——就是保险公司嘛。”

仁RICH又大声说了好多只有他自己感兴趣的话题。而我竟然不觉得无聊，真是不可思议。

“只是……”仁RICH最后说，“只是，遗传基因依旧是非常重要的。这点你们可不要误会了，因为我们无法反抗遗传基因。”

不管怎么说，仁RICH还是信奉“基因至上主义”，所以才会成立“仁基因公司”这么一家企业。

我以前曾当着社长仁RICH的面说过这样的话：“如果选择不留子嗣，是否就能对抗基因了呢？”当时是在公司举行的一般员工与社长面对面的讨论活动上，我一时感情用事，就不小心说漏了嘴。

不过仁RICH向来把员工看成自己的孩子，所以只把我的话当成叛逆期小孩子的抱怨。

“那就相当于在一艘巨大的船上逆向而行。”他那种对付你小菜一碟的态度让我恨得牙痒痒，“有一名乘客在甲板上逆向而行，会造成什么影响吗？不会有任何影响。大船不会因为一个人而改变前进的方向。该沉没的时候就会沉没。在基因这股巨大的力量面前，个人的反抗不会造成任何影响。毕竟那个人自己也在船上。”

后来我又尝试反驳，但最终还是放弃了。

由于我们从事与基因相关的工作，对遗传基因所携带的信息量，其兼具单纯与复杂的巧妙特征，都比一般人懂得更多。事实上，知道得越多，我们越会惊叹基因的巧妙，每每有了新发现还会为之震惊。

可是对我来说，承认基因的力量，无疑是件极端恐怖的事情。因为一旦承认，父亲和弟弟会变成什么样？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和春，是否会变成陌路人？春是不是走到哪儿都得带着强奸犯的基因呢？

我经常想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卡拉马佐夫兄弟”，他们都十分惧怕自己与父亲的血缘关系。我记得兄弟中更聪明的二儿子曾说：“这就是卡拉马佐夫的力量，这就是卡拉马佐夫一族低俗的力量。”那无疑是对自己体内流淌的血液，也就是父亲的遗传基因做出的嘲讽。我还清楚地记得三儿子被非难的画面——“你不也是个卡拉马佐夫吗？你们家族中的情欲已经像炎症一般蔓延开来了”。我读到这里时，觉得那简直是针对春的批判。如果用同样的理由来分析，我弟弟体内就也可能存在着“强奸犯的低俗力量”，完全有可能被指控说：“你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强奸犯。”

正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承认基因是绝对不可反抗的。世界上不应该存在什么“卡拉马佐夫的力量”，或者“强奸犯的血统”。

我正呆呆地想着心事，仁RICH的演讲结束了。我们坐回到椅子上，开始了日常工作，嘈杂声也突然回到了办公室内。

我从包里取出文件，到课长座位上请他盖章确认。

正好听到仁RICH对部长说：“刚才你说的那个阑尾炎住院的，他住到哪个医院去了？”

“我想给他送点慰问品。”社长有点害羞地说。仁RICH真是个让人恨不起来的家长。

心灵感应

课长只匆匆扫了一眼文件，就在上面盖了章。真是太好了。

我所属的第二营业部主要负责与政府部门的业务往来，每个业务员都被分配到一个政府机关，负责与之联络。负责上市企业的是第一营业部，一般人士则由第五营业部负责，这些我们还是分得挺清楚的。

那么，如果我们第二营业部的员工接到一般人士的工作委托后，该怎么办呢？

有两种办法。一是将业务转到负责一般人士的第五营业部，因为总有同期员工或熟人在其他部门，只要打个电话就能解决问题。第二，自己来跟单。当然，那会成为跨部门的工作，自然需要一定的手续。不过只要把手续办妥，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这时候，就需要课长盖章确认。

课长哗啦哗啦地把我交上去的文件翻了一遍，问了句：“个人检验？”听到我回答“是”，就二话不说地盖了章。总觉得就算我说“不是”，甚至竖起中指冲他吼一声“无能上司”，他也会帮我盖章的吧。

然后，我把一直放在抽屉里的“春的试管”取出来，和早上从葛城那儿采集来的DNA样品一同交到了检验科。

检验申请书有一大堆项目要填，这些本该由接受检查的人亲自填写，不过我却擅自做主填了。然后盖上在车站文具店里买的印章。

坐在检验窗口值班的，是跟我同期进来的同事。他叫英雄。

如果换个时代，他说不定真能成为引导民众前进的“英雄”，因为他就是如此优秀的男人。

他拥有别人难以企及的学历，却不因此而骄傲。明明是公司创建以来最优秀的新员工，却从来不自夸。掌握了丰富的遗传基因和化学知识自然不用说，还是个涉猎广泛的书虫，幽默感也不错。

对我们这帮同期的员工来说，他为何选择仁基因公司，始终是个谜。传说是仁RICH用尽各种手段把他拉进来的，但英雄否认了这个说法。他经常半开玩笑地说自己“错过了选择未来的机会”，但对我们来说，这一点都不好笑，很想对他说“应该只有你觉得这是错过”。

英雄看到我就露齿一笑，打了个招呼。我也跟他打了个招呼，然后把手上的文件交给他。在英雄检验文件是否齐全时，我在旁边一直坐立难安。

“泉水，这人跟你同姓呢。”他指着春的检验申请说。我忍不住在内心哀嚎，英雄大人，您真是火眼金睛！

“是我弟弟。”我苦笑一下，“很早以前他就拜托我做个检验，到现在都没给他做。”

“嗯。”我这个朋友没再问下去，而是给我指出了文件中的不足，“没写记号。”为了方便确认检验对象对应的试管，上面都要写上特定的记号，一般我们会用委托人的名字缩写。

“就取首字母吧。”我说道。同时脑中突然闪过一个想法，昨天碰到的黑泽好像也说过首字母的事情吧，JLG和JPG什么的。

“你们两兄弟的关系很复杂吗？”英雄边看文件边问我。

我不由得心中一惊。我从来没对公司里任何一个人说过春的身世，但英雄这种优秀的人才说不定能从琐碎的信息、状况和文件里察觉到问题。他见我迟迟没有回答，便也没有追问下去。

“我想加急。”我说，“如果不麻烦的话。”至少我还记得要客气一些。

“知道了，给你提升紧急级数吧。”

我又偷偷拜托他，结果一出来就打电话给我。随后便跟他道了别，转身离开了。

在回到自己办公室前，我先乘电梯下到一楼，到角落里的杂货店请人冲洗一次性相机里的照片。店员很自信地说三十分钟左右就能出来，让我很欣喜。

一走到办公桌边，我的脑子立刻陷入一片混乱。我本想在工作中避免思考那些事情，但想必一时大意了。我打开工作电脑，抻了抻手臂，不动声色地伸了个懒腰，众多疑问仿佛都在等待这个空隙，一个接一个地涌了出来。

我当然知道原因，是因为乡田顺子的话。

她昨天就在纵火现场，还说自己是跟着春过去的。她为什么要三更半夜的跟在春后面乱转，理由不明。那附近又没有文化会馆。

她尾随春的时候碰巧遇到了纵火现场，随即目击到从里面逃出来的可疑男子，便跟在了男人后面。最后到达的地点，就是那座公寓——也就是我今早造访的高级公寓。

这样一来，莫非犯人是葛城？就是刚刚把DNA样品给我拿去做检验的那个男人？那个把刚刚诞生、才发出第一声哭泣的良心，连同脐带一块儿扔到垃圾桶里的男人？那个不知道反省的男人？没读过萨德，却知道“恶意比美德更幸福”的男人？要是那个男人去放火，完全有可能。

电脑屏幕上跳出输入密码的对话框，我敲了几下键盘。

可是，葛城真的会纵火吗？我马上打消了这个念头。不能如此冲动，心急容易出错。

我总觉得，三更半夜往大楼里浇煤油，点一把火后转身逃走，不太符合那个男人的性格。如果是想发泄自己的欲求不满，那男人应该会选择做点别的事情。

电脑又管我要密码了。看来刚才的输入有错。

我觉得葛城更像那种三更半夜袭击女性的人。那男人卑劣的灵魂不属于纵火犯，而是强奸犯。

不管怎么说，若不与乡田顺子见上一面仔细询问，我就只能做些毫无根据的臆断。可是，我该如何联系一个连电话号码都不知道的美人呢？

“我问你个问题，要跟电话号码和住址都不知道的女性取得联络，该怎么办好？”

我向旁边的女性询问。就是那个二十岁出头，转错电话也绝对不会挨骂的后勤部女孩。

“是Short cut吧？”

“啊？”她是说走近道吗？

“我看泉水先生就像喜欢短发的类型。以前我问你最喜欢的演员，你说的也都是那种类型的。莫非在哪儿碰到大美女了？”

“不，不能这么说。”

“那你喜欢长发？”

“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一般来说，有没有办法跟那样的女性取得联系？麻烦赐教。”

“一般来说？”她忍住笑意，“邮箱地址呢？”

“不知道。”

“如果知道大概的居住范围，应该能从查号台问出来吧。”

“原来如此。”我马上拿起听筒，拨通了查号台进行询问。可对方却告诉我仙台没有姓“乡田”的女性。我不禁猜测，可能她没把号码登记在电话簿上吧。毕竟是个女孩子，不登记的可能性应该很高。想到这里，我便挂掉了电话。

“只是一般来说。”旁边的女孩已经完全放弃了努力，吃吃地笑了起来，还满怀恶意地说，“你的行动也太快了。”

我装模作样地说：“还有别的办法吗？一般来说。”

“联系她的公司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她的公司号码。”找不到名片了。

不过我很快就想到了办法。我从电脑上调出一份资料：仙台市内的企业、政府机关、法人等信息，都储存在公司的数据库里。

我输入“日本文化会馆管理组织”。搜索不到结果。接着我又把关键字换成“ジャパンライシーアムグループ”、“Japan Lyceum Group”，顺便还搜索了“JLG”，都没有任何结果。

“找到‘一般来说小姐’的公司了？”

“没有。”

“可能是没有记录在数据库里的组织吧。”

接着我决定打开浏览器，点开搜索引擎。我公司对外部网络的使用限制非常严格，大多数页面都不允许访问，就算能看，浏览记录也会被全部记录下来。虽说这样没用的网络也就是个摆设，但出于安全考虑，还是不得不这么做。现在走到哪儿都要讲安全。

不过只是搜索一下公司名称，应该没问题。于是我直接输入了“日本文化会馆管理组织”。搜索结果是零。唔……我陷入了沉思。

可能正式名称不是这个吧。搞不好我一开始就记错名字了。尽管有好几种理由能解释这个现象，但我当时却在想另一个可能。

乡田顺子可能在说谎。没错！脑中有个声音在叫嚣。

“不然就只能以心传心了，就像心灵感应。如果这也不行，就只能等对方来找泉水先生。”

旁边的女孩子倒是挺开心的，我则满脑子疑问。“唉，我也就是站在一般论的角度上，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而已。”我死犟地说。

53

无心工作的日子就该早早下班。注意力不集中，坐立难安的士兵就算握着枪，也不一定能打中敌人，还不如早早退到后方免得给战友添麻烦。在公司上班想必也是如此。我一到六点就收拾好桌上的文件，准时站了起来。

“这么早。”对面座位的前辈毫不掩饰脸上不快的表情。他的工作堆成山跟我准点下班应该没什么关系，可他就是看我不爽。于是我本能地撒了个谎：“我想去医院看看父亲。”

由于实在不擅长撒谎，我决定真的到医院去看望父亲。那些所谓的预言成真，说不定都是出于这种难以言喻的憋闷感。

我骑着自行车往医院走，慢慢逼近的巨大医院大楼就像一个冷酷的巨人。不知为何我又想起了父亲穿牛仔裤的样子。随即又想，父亲出院后可能不会再穿那种牛仔裤了吧。

病房里的父亲没有穿牛仔裤，倒是穿着一件印着“53”的马刺队球衣。父亲扯了扯衣服，说是春给他的。这让从未给父母送过礼物的我多少有些尴尬。被弟弟赶超的感觉一点都不好。

“咦，春怎么没来？”

“今天没来。”

“平时会来吗？”

“次子每天都来，长子却不会。今天竟然反了过来。”

“昨天又有人纵火了。”我换了个话题。

“是吗？”

父亲兴奋地探出身子。我被他的劲头吓了一跳，然后简单说明了昨天的纵火案。不过我没说他的两个儿子都在现场。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两个儿子竟呆头呆脑地跑去蹲点围观，这种事情真没必要专门汇报给他。

“那你们找到涂鸦了吗？”父亲撑起上半身。

“一点没错。”

“没错？”

“还真的是‘ago’。”

父亲的脸像被聚光灯照到一样亮了起来。“是吗？果然如此吗？”“没错，就是280 century ago。”

“两万八千年前。应该是尼安德特人吧。肯定是的。”

“可我还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后来我找了些书来看，发现尼安德特人真的很有意思。”

“他们好像不是现代人类的祖先吧？”

“现在人们是这么说的。当今最有力的说法是，科罗马尼人，也就是智人，取代了尼安德特人，最终延续至今。可是，这样一来意味着什么呢？”

“什么意味着什么啊？”

“那就意味着，我们的祖先曾经对另一种生物，也就是尼安德特人，进行过大屠杀。”

听到父亲口中说出如此凶残的词，我不由得吃了一惊。父亲啊，大屠杀这么吓人的话，不要突然说出来嘛。

“但也不一定就是那样的吧。可能是更加和平的，不涉及暴力的势力更替啊。”

“当然也有这样的看法。他们说尼安德特人跟科罗马尼人其实没有交集，只是不知为何，尼安德特人就慢慢灭绝了。还有人说，与尼安德特人不同，科罗马尼人掌握了农业，所以能够存活下来。”

“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再怎么想，当时也应该存在生死存亡的决战才对。因为那样更符合自然规则。”

“父亲你相信大屠杀一说？”

“我也不想相信。只不过……”

“只不过？”

“我总觉得，不可能一切都如我们想象中的那样美好。”

“什么意思？”

“或许我们应该有这样的认识，自己是发动大屠杀的人的后代……”

“那样会有什么改变吗？”

“我倒是改变了。”父亲挠挠头，“比如我开始认为，尼安德特人可能比现在的我们要好不知多少倍。”

“好？”

“我们人类是唯一会为了残杀而对敌人发动攻击的灵长类。与此相比，尼安德特人很可能是一种较为平和温顺的动物。换句话说，能在进化过程中幸存下来的，不一定都是好家伙。”

父亲好像不是在对我说话，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说？”

“所以说，”父亲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暴虐的人类活该被癌症害死。”

我忍不住噘起了嘴，因为我不太喜欢父亲随随便便使用“癌”这个字。

“找到规律了吗？”过了一会儿，我说，“纵火案和涂鸦的关联性，有什么发现吗？”

“我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这太难了。”

“因为这不是推理小说啊。”

“信息实在太少了。”父亲认真地说，“硬要说的话，我发现所有涂鸦都是由三个短语组成的。”

“三个短语？”

“God can talk、Ants go to America、280 century ago，这些意义不明的句子，都由三个短语组成。”他看着笔记本说。

“嗯，确实如此。”

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完全能发现纵火案和涂鸦的规律，能像发现浮力的阿基米德一样夸张地一拍大腿，喊声“原来如此，我明白了”，然后装腔作势地在父亲面前卖一通关子。

可我偏偏没发现。尽管几天后我真的发现了，当时却没有那样的眼力。竟然没发现就在自己眼前晃来晃去的线索，只能说实在是太蠢了。

“话说回来，纵火现场好像是隔着仙台车站，在东出口和西出口交替出现的。”我试着说出自己的推理。不过刚说出来，就觉得这真是个无聊透顶的推断。

“哦。”父亲展开地图，却没有表现出太大的兴趣。

我们之后就没再谈论纵火案。“嗯，说白了就是没什么大进展。”我认为父亲的结论实在是太正确了。

“是啊。”但其实对我来说，状况还是有很大转变的。比如出现在纵火现场的乡田顺子，她发现的可疑人士，可疑人士最后到达的公寓，以及住在那座公寓里的葛城。一夜之间，纵火案突然成了我身边的事情。已经不再是隔岸观火，因为火势已经蔓延到脚下，快要把我也卷进去了。但我还是认为，没有必要将父亲也牵扯进来，给他徒增烦恼。

我从包里取出一个袋子，放在父亲的棉被上，里面是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拍的是各处现场。

“这是纵火现场和涂鸦现场。”

“很好。”父亲高兴地点点头，开始排列照片。还把地图拽了过来，不时比对着。

“这张好黑啊。”父亲把其中一张照片转向我。

“哦，那个啊。”那是我见到三更半夜突然现身的乡田顺子时拍的，由于没开闪光灯，照片如我所料，只拍到了一片黑。

父亲轮流看着照片和地图，一边听我进行现场说明，一边做着记号。

“原来如此。”

“发现什么了？”

“我发现，就算看过这些照片，也看不出什么重要的线索来。”父亲微笑着说。

“想光靠一次性相机拍出的照片破案，简直是痴人说梦。”

“要是真行，就会有一大帮警察去抢购一次性相机了。”

“春的状态怎么样？”我问。

“状态？”

“有没有看上去很累？言行有没有变化？精神状态是否不稳定之类的？有这种感觉吗？”乡田顺子的话我始终无法放下。

“精神状态不稳定？”父亲皱起了眉头，“嗯，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然后又说，“那小子从小就行为异常嘛。”

“话是没错。”

“刚才我说了吧，这件衣服是他给我的，据说这上面的‘53’还有特殊含义呢。”

我凝视着那件球衣。

“莫非，”我说，“莫非是指P53基因？”

“哦，真不愧是基因公司的专业员工啊。”

我随便搪塞了一句，无奈地叹了口气。

P53基因是癌症患者中常见的异变基因，它本身带有控制细胞分裂和修复的机能。只要P53基因能正常运作，癌症就很难自由扩散，因为那个基因抑制了细胞的异常增殖，我将其想象为警备员或警备室。经过对先天容易罹患癌症的患者进行调查，我们发现其中绝大多数人的P53基因发生了突变。P53有个很有意思的机能，就是能促进细胞自杀。当细胞癌化无法修复时，它会对细胞做出自杀的指示，这样就能在其他细胞受到损害前将癌细胞杀死。为了整体利益而牺牲个体，这跟政治和恐怖活动有点相似。

近年来，医学界也开始利用P53治疗癌症。细胞的自杀被称为“细胞凋亡”，我还看过往肺癌患者的癌细胞注入P53基因，引发癌细胞凋亡现象的录像。

但就算是这样，穿上一件印着“53”的球衣可绝对不会有效果，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小子不是很迷信嘛，这不，非让我穿上这个。还说这样一来，P53基因就能帮我干掉癌症。”父亲笑着说。

“这叫什么迷信，简直是变戏法。”

“我也这么说啊，这玩意儿连小孩子都骗不了。结果他说‘信者得救赎’，还一脸认真的表情。不过说句实话，我是挺想得到救赎的。信仰很重要啊。”

“春从小就这样。”我猛地产生一个疑问，“春怎么会知道P53基因的事呢？”

“他好像在学习哦。”

“学什么？”

“遗传基因啊。那孩子不是从小就这样吗，总在学你。所以他一定也对遗传基因感兴趣了。”

我一边应付着与父亲的谈话，头脑一隅却始终有种不通畅的感觉。我前不久才对春解释了遗传基因的机制，当时春明明表现出一副对遗传基因一无所知的样子。这是怎么回事？话说回来，春当时确实说出了“垃圾区”这个词。

“那小子就喜欢跟在你后面转。”

“我小时候管春叫‘金鱼屎’，他可生气了。”

“那是因为你直呼其名，所以他才会生气，还说‘不准小看屎’。要是你管他叫‘金鱼屎先生’，他就不会生气了。”

父亲的笑声在室内回荡。正在父亲体内不断分裂的癌细胞，是否也在跟他一起笑呢。

品牌

尽管我不认为心灵感应成功了，但确实又见到了美人。只是这次重逢并不令人感动，而是一个面无表情的美人浑身杀气地看着我。

乡田顺子站在公寓入口，我能看出每个路人的视线都在上下舔舐着她的身体。这是必然的。我住的公寓又破又旧，建龄二十年，每次有客人来访，即便不会直接得到“真脏”的评价，来人也都忍不住做出“真有历史感啊”的暗讽。在这种残破的公寓前，站着一个奥黛丽·赫本似的美人，当然会引起所有人的注意。甚至会让人有些不安，觉得自己触犯了什么法律。

我从自行车上下来，面对着她。

“我们谈谈吧。”她说。

“可以啊，我正好也想联系你来着。话说，你一直在这里等我？”

“是的。”

还好我回来得早，要是加班到深夜，她打算怎么办啊？我好奇地问了一句，却得到平淡的回答：“会一直等到你回来。”

我不知道她究竟有几分真心。可能只是个笑话，但她的眼神里却透着几分认真，让我不禁有些畏缩。

把自行车停好，我转身走向家门口的快餐店。走过路过的人都在朝我这边看，皆因乡田顺子跟在我旁边。

人是靠外表来决定优劣的吗？我不禁想。我曾听说，匀称的身体抵抗力更强。脸和身体越对称，就越结实。这样说来，男人之所以喜欢美女还是有道理的。寻找更结实、更匀称的基因与自己的基因结合，这一本能还真是遗传基因会干的事情。

“人的外表与时尚品牌是一样的。”春经常说，“奢侈品虽然昂贵，但品质也有一定的保证。当然也有相反的例子，给糟糕透顶的商品安上奢侈品的名号，就能用来欺骗顾客。人往往只认牌子，就像外表一样，人很容易被眼前所见的事物所欺骗。他们看不到最重要的核心，甚至忘记了这个最基本的道理。”

我想起在父亲病房里听的罗兰·柯克，双目失明的萨克斯演奏者超越了可以目视的事物。后来我还听春说罗兰·柯克会用鼻子吹长笛，甚至能将几种不同的乐器同时放入口中吹奏。“他已经超越了外表不美观这种概念。只要声音足够美，外表根本不重要，这道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懂得真正重要的东西，所以我喜欢他。”对此，我也有同感。

“我们来交换信息吧。”

我边点头边思索要把手上掌握的信息公开多少，她应该也在思考同样的事情。因为实在没必要把一切都交代出来。

“今天早上，你在那座公寓里。”

“高级又高大的公寓。”

“你去那儿有什么事？”

“十九楼五号房，那里住着一个叫葛城的男人。我找他是因为工作的事情。一九〇五号房。你尾随的纵火犯住在哪个房间？”

她摇摇头。“不知道。那里不是有自动锁吗，我进不去。”

“也对，那里有烦人的自动锁。”

“我今早在门前等了一段时间，但那个男人没有出来，别人倒是进进出出的。”

双人床上的裸女突然闪过我的脑海。

“你在监视吗？”

“说得像警匪片似的。是的。”她浅笑道。

我捻起服务员刚送来的薯条——一看就很难吃——喝了一口咖啡。这顿饭的搭配真够奇怪的。

“你看到的那个男人长什么样子？”

“我只看到了他的背影。”虽然她没进行很详细的描述，但粗粗一听，跟葛城似乎没什么不同。

“是那家伙点的火？你看到点火的瞬间了？”

乡田顺子犹豫了一会儿，忍不住扯了扯自己的耳垂，才摇了摇头说：“没有。”

“你没看到？”

“春先生说什么了？”她怎么突然在意起春的话了，真是难以理解。

“他当时好像在大楼的另一头，拐过来就发现着火了。”

“是吗……”她缓缓闭上眼睛，“那应该就是了。”

“你这回答真随便。”

“我当时跟在春先生后面，所以没看到纵火的瞬间。”

我应该问她春当时到底在干什么。但我没有。甚至没想到要问。因为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加入了一场怎样的游戏，就像穿着剑道服、拿着竹刀，却站在棒球场的后续击球手席位上一样。

“不过你目击到那个男人从现场逃离了。”

“然后我就跟了上去。”

“这样的信息交换根本没什么意义啊。”我又喝了一口咖啡。

“你今早为什么去那座公寓？一九〇五号房里的男人是什么人？”

“我在一家与遗传基因相关的公司就职，是去做DNA检验的。一九〇五号房里的男人想做DNA检验，所以我就去采集DNA了。”我真是巧舌如簧。

“采集DNA很容易吗？”

“如果只是简单的亲子鉴定，只要用棉签刮一刮口腔壁就可以了。”

“他叫什么？”

“葛城将一，四十四岁，自由职业者，未婚。”

“什么是自由职业者？”

“不知道。”我含糊带过。就算我老实交待他可能是拉皮条的，目前也没什么帮助。

“他到底是什么人？”

“我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吗？”

美人若有所思地歪着头。“泉水先生，你刚才完全是一副满心希望葛城就是纵火犯的样子，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无论做什么工作，都会遇到数也数不清的讨厌客户。”

“不过媲美纵火犯的讨厌客户可不多见。”

“就算不多见，也还是存在的。毕竟，连八重早苗都存在，不是吗？”

“还有嘉兰属苗呢。”

“那肯定又是什么蜻蜓的种类吧？只在嘉兰属这个地方繁殖的蜻蜓。”我也是会举一反三的。

“那是一种叫嘉兰属的花苗。”

“什么？”

“是嘉兰属的花苗。”

“你在耍我吗？”

美人一开口，无论说什么我都觉得是对的，一定是因为我太单纯了。

“就算那人是纵火犯，”她又露出伤脑筋的表情，“泉水先生今天早上会到他家采集DNA，也只是偶然吧？”

“应该是。”纵火犯跟检验没什么关系。

“真的存在那种偶然吗？”

“谁知道，我还想问你呢。”

“有没有照片？”

“那个男人的？”并非没有。我请黑泽调查时，他交上来的文件里就有几张照片，但我没带在身上。听我解释完，美人说：“请让我看看那些照片，虽然我只见过他的背影，但看过照片或许能认出是否是同一个人。”

我犹豫了一会儿——犹豫着要不要把美人带回家去，事实上我确实臆想过那样的场景，但奇怪的地方实在太多了。

“在此之前，我想先确认一些事情。”

“请吧。”她的目光在一瞬间似乎有些游移。手摸着耳朵，似乎在强装镇静。

“首先，你为何如此纠结纵火真凶？你说你正在调查文化会馆的涂鸦，应该没必要如此热心地追查纵火犯。你还说春的状态很奇怪，说春有一本诡异的笔记本。这些究竟有什么关联？”

她词穷了。明白了我的问题，正在拼命寻找答案。寻找答案，换句话说，就是在编造谎言。

我决定采取更为单刀直入的方法。因为我最讨厌那种纠缠不休、一点点将敌人侵蚀殆尽的做法，像癌症一样恶心。

“根本不存在文化会馆管理组织，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发起进攻，静观乡田顺子的反应。此时我才突然醒悟，搞不好连乡田顺子这个名字都是假的，脑中猛然亮起了警戒信号。

“不可能。”

她低着头小声回答，仿佛还在忙着思考。尽管那副样子看上去并不像疯子那般夸张，却已经失去了奥黛丽·赫本的清纯可爱。她双手扯着耳垂，不断地小声说着“那不可能”。

我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既视感吗？仿佛重新经历了以前的某种体验。我盯着她，春的话突然在脑中闪过：“人往往只认牌子。就像人的外表一样，人很容易被眼前所见的东西欺骗。”

“你确实在尾随春，但我不认为你与文化会馆有什么关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能请你解释一下吗？”

“那不可能。”

她揪着两只耳朵，彻底失去了冷静。我看着她，突然“啊”了一声。其实我早就认识这个正在揪耳朵的女人。

“呵呵，你之前是‘节足动物研究会’的吧？”我的语速突然变快。

“呃。”她吓了一跳，抬头看向我。

我露出微笑，并没有混杂着嫌恶和嘲讽，应该是很纯粹的笑容。

“夏子小姐。”我叫了她一声。

没错，正是如此。我感觉自己仿佛从困扰多年的疾病中解脱出来了。

乡田顺子——不过此刻“乡田顺子”已沦为一个记号或外号，只见她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啊。”

“你是春的同班同学吧？还来过我家好几次。”

她红着脸再次低下头去，好像做错事一样垂头丧气的。

不能因为被美人吸引了目光而忘记最关键的事情。曾经对春纠缠不休、不断给我家人带来烦恼的“夏子小姐”又出现了。她把自己整成一个大美女，重新登上了舞台。人生有时真的充满乐趣，我不禁想。

母亲节

她似乎放弃了挣扎，老实承认了自己的真实身份。我告诉她，其实我们在家都管她叫“夏子小姐”，还解释说“因为跟在春天后面转的是夏天啊”。她听了似乎很高兴，还自豪地说：“嗯，没错，我就是追逐春天的夏天。”

与弟弟的跟踪狂面对面坐着，进行一团和气的对话，这感觉真是奇妙。

“那时候我真的很讨厌泉水先生。”她的话里虽然没有恶意，但也并不客气，“你跟春先生在一起生活，比我还了解春先生，还不知感恩。简直是我不共戴天的仇敌。”

“这可真让我伤脑筋啊。”我挠了挠鼻头，“还好没被你一刀捅死。”

“我真的想过哦。”她若无其事地说。

“呃。”

“我还带着菜刀去过你家。”

“啊，是吗……”由于她的语气过于平淡，我差点听漏了，“这可真是……”

“我想知道春先生的一切。”

“我感受到了。”作为一个跟踪狂，有这样的目的实在太正确了——这可不是嘲讽。

“我想二十四小时都跟他待在一起。”乡田顺子仿佛在表白自己的性癖，尽管知道这样的癖好不太好，可就是改不掉。这种恶习应该每个人都有吧。

“不过春先生一直对我不理不睬。”

“所以你就跑来我家捣蛋了？”

“我没有捣蛋。”这一瞬间，她露出了怒容，“是因为我用普通的方法见他，春先生只会躲开我。”

“不过我不认为春讨厌你。他只是不擅长那方面的事情。”

“那方面是指？”

“那方面是指……”我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比如女性啊，恋爱啊之类的……那种事情。”

“同性恋。”她有点自暴自弃地说。

她可能曾经怀疑过春喜欢男人吧。

“不是。”我予以否定。尽管让她得出那个结论或许能了结这件事，但我还是如实否定了。

不知为何，我脑中突然闪过一句电影台词。那是加斯帕·诺导演的一部极具争议性的电影。影片中的主人公这样说：“阴茎所经历的仅仅九秒的高潮，要给孩子强加整整六十年的痛苦。”春正是因为强奸犯为追求瞬间的快感而诞生下来的。春的一生都被这个既定事实纠缠着，仿佛被阴魂缠身。电影有时真的可以无情地揭穿现实。

“你来我家已经是七八年前的事情了，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你不再出现了，我还以为你彻底放下了春。”

稍一松懈，我就会被她美丽的外貌所吸引，差点忘记乡田顺子其实就是夏子小姐。我赶紧伸手抓起一根薯条。

“泉水先生一直没认出我吧？”她露齿一笑，“我第一次追上你跟你说话时还以为会暴露呢。”

“完全没认出来，你那个……”我顿了顿，谨慎地选择着词语，“不是变了很多嘛。”

“当时我有种获胜的快感。”

“肯定吧。”我也觉得自己输了。

“但春先生一眼就看出来了。”

我吃了一惊，再次凝视她的面孔。我只能依稀回忆起七八年前夏子小姐的面容，可当时的她一点奥黛丽·赫本的感觉都没有啊。这要怎么才能看出是同一个人呢？

“人啊，”她继续道，“每个人或许都拥有就算改变外貌，也始终无法改变的、类似本质的东西吧。就像脊梁骨一样。春先生肯定是看穿了我的本质，所以才把我认出来了。”

“春是不会被名牌愚弄的。”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问：“你为什么要整容？”这可不是什么贴心的问题。

“因为我以为春先生会喜欢。”

“春可不会凭外表来判断一个人。”

“我很清楚。”她满不在乎地说，“是我一直误会了。”

她把那个“误会”向我解释了一遍。

“那天是母亲节……”

学生时代的她一直跟在春的屁股后面转，希望哪天他能看上自己。她似乎坚信，只要一直缠着他，总有一天会被接受。

“你知道《山椒鱼》这个故事吧？”

我很喜欢那个故事，便马上点点头。

“我出生后，听到的第一个故事就是这个。”

“你家真怪。”

“所以，那个故事肯定影响了我的人格形成。山椒鱼和青蛙，表面上总是闹矛盾，但最后不是和解了吗？或许应该说，他们一开始就没有真正的矛盾。”

“只是别人都那么认为，对吧？”

“于是我坚信，春先生虽然一直回避我，但在心中的某个角落，其实跟我还是很亲近的。”

“就因为井伏鳟二的《山椒鱼》？”

“是的。并且我很有自信。”她害羞地笑了笑，“我认为自己是最了解春先生、最能理解他的人。”

“有什么依据吗？”

“给自信寻找依据，你不认为那么做很卑劣吗？”她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然后笑了。

“然后，你在母亲节那天改变了想法？”

“是的，那是决定性的一天。”她仿佛在谈论别人的失败，“那年的母亲节，我第一次见到了春先生的母亲。”

当时母亲身体不太好，需要定期住院，所以不怎么在家。

“她非常美。”乡田顺子低下头，安静地说。就像面对一朵娇媚的花朵，难以否认它的美丽一般。

“嗯。”我哼了一声。乡田顺子想必是被母亲打败了，被即使身患疾病却依旧美丽的母亲打击得遍体鳞伤。

“我不可能赢得过。”她痉挛似的笑了起来，“春先生跟美丽的母亲在一起，看起来真的很幸福。于是我一下子理解了。但只是我以为我理解了，能与春先生相互欣赏的那个人并不是我。”

“于是？”

“我逃走了。”

“逃走了？”

“我到海外留学了一段时间。”

她说，即使离开了日本，还是始终无法忘掉春。这也不难理解。尽管距离有时会冲淡热情，但相反的例子肯定也有很多。她住在遥远的国度，对春念念不忘，苦苦相思，最终得出了错误的结论——“春先生一定喜欢美丽的女性。我会被拒绝，是因为还不够美丽。这就是我得出的结论。”

被母亲的美丽所击败的她，似乎在考虑了与母亲之间的差距后，认为只要变美就能解决问题。

“那真是个天大的误会。”我说。

“是个可爱的误会。”她纠正道。

“九成以上的悲剧都是由误会引起的。剩下的部分嘛，没错，是由自信爆棚的政治家引起的。”

她说自己选择整容时没有一丝犹豫。“反而后悔怎么没早点发现这么简单的事实。”

她回到日本，动了手术，再次找到春。可春的反应还是一样。

“他马上就说：‘啊，是你啊。’”她害羞地吐了吐舌头，“一点都没骗住他。”

“因为春不会被名牌愚弄。”

“就算是这样，他多少也该对我有更多兴趣才对啊。”她笑了，“即使是出于礼貌。”

“那家伙就像条大狗，肯定是靠气味来认人的。”听我这么说完之后，她稍微高兴了一些。

我叹了口气。我惊讶于她的热情和执着，并感到无奈，胸口留下一阵隐痛。

“春喜欢戈达尔吗？”

她看了我一眼。

“你不是自称来自什么奇怪的Japan Lyceum Group嘛，是不是故意让首字母拼成JLG的？上学时是节足动物研究会，那是因为春当时对昆虫感兴趣。你总是照着春喜欢的东西来。”

“因为我是跟踪狂。”她自嘲地撇了撇嘴，“自然要想尽办法引起他的兴趣啊。”随后她又说，“因为春最近一直在看戈达尔的电影，我还以为他会对这个名字很感兴趣。可我还没来得及递给他名片，就被认出来了。”

看到她寂寥的表情，我有些于心不忍。“不。”我说，“春看到你的名片还是很高兴的。而且马上发现了JLG，还很感动哦。”

“真的吗？”

“还说对你的看法改观了。”

乡田顺子的表情瞬间亮了起来。

“不过我已经决定，不再追逐春先生了。”

咦？我心中一惊，因为她真的表现出终于放下执着的样子。

“你可能不相信，我自己都感到难以置信，但我真的放弃了。见到整容后的我，春先生还是无动于衷。其实那个瞬间我就已经放下了。春先生回避的并不是我的外表。这是《山椒鱼》的故事无法企及的部分，我现在终于明白过来了。”

“春很特别。”我说了句不太能安慰她的话，“现实很难像山椒鱼和青蛙的故事那样。”

“我一直被蒙在鼓里。”

“可你昨天还是跟在春后面。”

“那不一样。”她垂下目光，面露难色，“我跟你说过，最近春先生有点奇怪，是吧？”

“嗯。”

“所以我很担心。”

“为什么？”

“太奇怪了。”她的说法很暧昧。可是作为一个可以熟练尾随别人的跟踪狂来说，她的话确实让人信服。

“春一直都很奇怪。”

“我已经放弃与春先生相爱相知的希望了，可这不代表我能眼睁睁地看着春先生受伤害。”

“受伤害？”

“春先生正处于精神十分不稳定的状态。”

“你这句话我已经听厌了。”

“看到那本笔记，我真的害怕了。”

我没问出她是在哪儿看到春的那本笔记的。有可能是找机会翻了春的包，也有可能是偷偷跑到他家去。方法有很多种，理由却只有一个。

“我真的很害怕，因为我从没见过写满了名字的笔记本。刚才提到的戈达尔也在里面。”

“还有戈达尔？”

“我本来以为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戈达尔，但不久前一问，发现他反复租了好几次同样的电影。”

“什么电影？”

“不止一部，是好几部。”她说着便在自己的包里翻找起来，随即拿出一本记事本。

“那莫非是……”我谨慎地问了一句，“关于春的记录？”

“是的。”她看起来很害羞，“里面全是关于春先生的情报。”

“原来是‘春的大辞典’啊。”我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写了不少字，“这记事本挺厚的啊。”

“你不准备问这是第几本吗？”她笑着说。

“其实我不太想问。”我夸张地抖了抖身子。

我没问她是怎么搞到影片出租信息的，搞不好是故意跟店员亲近，趁机调查了数据吧。赫本一样的美人把身子靠过来，光盘店的店员肯定会跪着，双手奉上出租簿吧。

我看着翻动笔记的她，突然明白过来——这个人确实放弃尾随春了呢。她淡然的脸上已经看不出当年让我和父亲烦恼不已的“夏子小姐”神经质的坚持。可是，即便如此，持续了七八年的执着很难根除，所以我想，她一定会像接受治疗的患者渐渐脱离药物那样，一点一点远离春吧。

“《小兵》、《中国姑娘》，还有《戈达尔的李尔王》，以及《戈达尔的侦探》和《戈达尔的悲哀与我》。”她列举了一连串片名，“问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为什么这些影片前面都要带上戈达尔的名字呢？”

“是为了告诉那些不是戈达尔粉丝的人，这些可是戈达尔的作品，请慎重观看，看完了可别抱怨哦。诸如此类的吧。”

“那个人的电影不好看吗？”

“简直帅呆了。又好笑，又无聊。”

“有这种电影吗……”

“而且完全看不懂。虽然又帅又好笑，但是看不懂，让人昏昏欲睡。”

“真奇怪。”

“春就爱看那种奇怪的电影。”

“他反反复复租回来看了好多次哦。”

“好多次？”

“嗯，租了十几二十次呢。”

我一时语塞。

“我认识一个精神科的医生。”她有点犹豫地继续道，“听我说了他的事情，那位医生告诉我这是一种强迫症，或某种奇怪的征兆，有成为偏执狂的倾向。”

我想说怎么可能，但就是开不了口。如果我是个律师，肯定一个人都帮不了。“搞不好他只是想写有关戈达尔的论文啊。”

嘴上虽这么说，我心中却动摇了。就算很喜欢那个导演，一般人也不会反反复复地看他的作品。偏偏还是戈达尔。

“这十分异常，有些病态。”

“对吧？”她平淡地回应道，“下次你能帮我问问春先生吗？”

“笔记本的事情？”

“还有戈达尔。”

“行啊。”虽然轻松地答应了，我却没有能问出口的自信。

貌似她是在决定放弃春的同时，发现了春的异常，于是决定继续跟踪他。

“那与跟踪狂的跟踪不一样吗？”

“现在我只是单纯地很担心他，并没有纠缠他的意思。不过你一定不会信。”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只能回答“我相信你”了。

“等我不再担心春先生之后，就真的要放弃他了。”

她一直低着头，几乎要哭出来。隔壁桌的几个学生用“你把美人欺负哭了”的谴责目光盯着我。太冤枉了。

我突然想，搞不好她除了笔记本和戈达尔，还有别的事情瞒着我，因为害怕败露才摆出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吧。现在回想起来，她当时确实向我隐瞒了更重要的事情。她没再对我说更多，我也没有完全亮出自己的底牌，所以我们扯平了。

我与乡田顺子，也就是夏子小姐，在餐厅门口道了别。

话说回来，我们好像约过一起到我家确认葛城的照片，看他是不是纵火犯来着。不过这件事我是一个人回到公寓后才想起来的。

纵火案守则II

跟乡田顺子分开后，我实在太在意春的事情，已经完全顾不上纵火案和涂鸦了。我要改变优先顺序。

我拽出书架上的信封，里面装着黑泽给我的，葛城的调查结果报告书。

我拿出葛城的照片。共有十几张清晰照片，拍摄日期和地点都不同，其中有一张是他刚从酒店出来的时样子。我并不特别讨厌男女结伴出入豪华酒店，毕竟谁都有性欲，对此表示轻蔑就像认为吃东西很羞耻一样荒谬。可是看到葛城的照片，却让我感到无名火起。照片上的女孩可能只有二十几岁，低着头，不知为何似乎在哭。第一次看到照片时我曾说：“她怎么在哭呢？”黑泽的回答是：“看她进去的时候还挺高兴的。”

“与之相反，葛城那家伙却一脸满足。”

“这名女性可能并非伴侣，而是牺牲者。”

“啊？”

“通过否定伴侣来开启通往官能之终极领域的大门。”黑泽的脸上浮现出嫌恶的表情，“好、好像是哪个大叔说的。”

“哦，你是说巴代伊吧？”我一下就听出来了，“我弟弟经常读他的作品。”

春在高中时曾经反复阅读巴代伊的《情色论》。他经常是带着独自挑战那一时代“性理论”权威的认真劲头翻动着书页，并且总在阖起书本后露出一脸不服气的表情。

“巴代伊，我挺讨厌那老头的。”听黑泽这么说，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弟弟也很讨厌他。头一次读完他的书，那小子就愤慨地发表了‘岂有此理’的感叹。”

“简直是胡说八道——是类似这样的感觉吗？”

“可能是吧。然后他又笑着说：‘这上面写的肯定都是虚构的故事。全是瞎编的。’”还说巴代伊完全背离了人性。

“我也有同感。”搞不好黑泽和春在某些方面有共通点。

我又看了一眼照片。随后提出问题：葛城，你真的是纵火犯吗？

不知不觉过了两天。这两天我都在照常上班，虽然没有停下思考，却也没有发生什么特别大的变化。我能做的只是取出仙台市地图，用红笔圈出纵火现场，再用蓝笔圈出涂鸦现场，仅此而已。

两天后的晚上，电话响了。

“是泉水吗？”是父亲打来的。

“病人用这么有精神的声音打电话，真的没问题吗？”

“我没事。”

“什么没事。”

“统帅我身体的是我，我就是王。就算对方是癌症，我也绝不允许它为所欲为。”

父亲可能觉得自己是在说笑话，而我却被打动了。

“那么国王陛下，您专门打电话给我所为何事呢？”

“还是那起纵火案，你查到什么了吗？”

“我什么都想不出来。而且我们不是刚在医院聊过嘛。”

“别说那种话，住院患者都很无聊的。对你来说可能只是几天，对我来说却好像过了几个礼拜呢。”

我没有反驳。

“这么说来，就是毫无进展啦？”

“父亲，你还记得那个女孩子吗？”我试着挑起话头，“春上学时，经常跑到我们家来的那个。”

“你说夏子吗？！”父亲的声音充满了朝气。

“你记得？”

“当然记得啦，怎么可能忘得掉。”父亲笑了，“那孩子的脸皮真够厚的，执着得让人害怕。虽然春是有那么一点冷淡，不过那孩子也太可怕了。话说，那种人就是现在所说的跟踪狂吧？”他说着说着好像还挺感慨的，“原来她领先了时代将近十年啊。”

我反射性地想起了孟德尔，就是那个通过豌豆实验发现了“从父母身上传递下来的东西”——也就是遗传基因的孟德尔。他发表那篇论文的时候，谁都没把他当回事。直到他死后十六年，遗传理论才得到了学界的认可。

“是啊，早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是到哪儿都能拿得出手的、名副其实的跟踪狂了。”我说，“我跟你说，其实不久前我跟那个夏子小姐见了一面。”

“什么？”父亲先是吃了一惊，然后大笑起来。当时我并不明白他在笑什么，现在想来，父亲应该是想起自己应付夏子小姐的那段时光吧，毕竟当时的父亲可能算是幸福的。

接下来，我把她谎称自己是Japan Lyceum Group成员的事也说给父亲听。

父亲先说了一句：“真是太好玩了。”紧接着又“啊”了一声，仿佛发现了什么。

“怎么了？”

“你觉得首字母怎么样？”我能听到父亲翻纸片的声音。

“谁的首字母？”

“涂鸦文字啊。那些句子本身可能没什么意义，但把首字母连起来，说不定就有意义了呢？这是推理小说里经常出现的桥段。”

“我不怎么看推理小说。”

“所以说你不行啊。”为这点事情责备儿子，那样的父亲才不行吧。

“把首字母连起来就能看出意思，这种桥段太老套了，而且很无聊。”

“老套的东西才重要。比如钙质、维生素，人体就需要这些最平凡、最无聊的东西。”他简直是在强词夺理了。

“纵火案的规律和钙质没关系。”

“别啰嗦了，先把首字母连起来吧。‘God can talk’、‘Ants goto America’、‘280 century ago’，对吧？”父亲兀自念了起来，“嗯，提取全部首字母就是GCTAGA2CA。”讲到这里，他好像一下没了主意，小声喃喃着，“莫名其妙啊。”

而我则吃惊得根本说不出话来，仿佛能听到心脏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越跳越快的声音，这就是所谓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的感觉吧。

“原来如此！”

“怎么了？”父亲问。

“父亲，把280换成英语就行了。Two hundred and eighty，首字母是T。也就是GCTAGATCA！”

“那是啥啊……”父亲还是莫名其妙，“根本不成句子。”

我怎么没发现呢！这简直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我才应该是解读出规律的人，这对我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就像一辈子都没有寻觅到自己所爱的女人一样。

“那些G啊C啊的，都是遗传基因的序列啊！”

与兴奋的我完全相反，父亲的反应非常冷淡。“泉水，你没事吧？要是工作太累了，就跟老爸谈谈。”仿佛在安抚患了精神病的儿子。

“父亲，人类的遗传基因就像一张设计图，上面只写了四种文字，就是G、C、T、A。你刚才说的那些首字母，都是由那四个字母组成的。换句话说，就是能用来表述遗传基因的字母。”

当然了，那当然了！我因为这个发现而兴奋不已。“原来如此，难怪要三个单词组成一句话，因为遗传基因序列是三个一组的。”基因密码是由三个碱基构成的。“所以涂鸦也是三个词一组。”

“但都不是句子。”

“虽然不成句子，但我已经搞清楚规律了。是GCTA这四个字母。”

“你这不是生搬硬套吗？”

“不是生搬硬套，那些涂鸦就是为了表述遗传基因。”

“只不过是首字母刚好一致而已哦。”

“这不是偶然啊。”

“连接首字母，这不是很老套吗？”父亲把我刚说过的话一股脑都扔了回来，“又无聊。”

“越老套越重要啊。你没听说最近的年轻女孩都缺钙吗？正是平凡又常见的钙质和维生素，才是人体最需要的物质啊。”

“这不是人体的问题，而是纵火案和涂鸦的问题。”

我们的立场跟刚才完全颠倒了。

“老顽固。”

“老顽固的长子。”

当时我们都没发现，纵火案是关系到我们人生的问题。

“啊，你等等。”我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开始在书桌上翻找。因为我突然有了个灵感。我找出笔记本，看了一眼上面的列表。虽然颤抖的双手撞倒了旁边的笔筒，但我根本顾不上。

“你怎么了？”父亲担心地问。

我马上回答：“刚才又有发现了。”

我看了一眼纵火现场一览，随即强压兴奋的心情，抑制住忍不住上扬的声线说：“你还记得纵火现场吗？第一起是‘C．S．S’软件公司，第二起是‘黄金海岸’。”

“柏青哥店，对吧？”父亲似乎也在查看手边的记录。

“第三起是‘朝日不动产’。”

“第四起是一个叫‘TEAM’的古着店。”

“再然后是生协。”我已经彻底确信了，这一切并非偶然，“父亲，生协是COOP。”

“那又怎么样？”

“这也是首字母啊。接下里是‘武田堂’、‘Afternoon’，到我们公司就是‘仁基因公司’。而且我们公司楼上还挂着一个大大的‘G’。”

“那又如何？”

“昨天被纵火的是东北学研。把所有现场的首字母都连起来，就是CGATCTAGT。也是遗传基因序列！”

我在脑中确认了一遍遗传基因的基本规则。

DNA是双螺旋结构，每两条螺旋相互连接。A和T连接，C和G连接。我摸索着抓起桌上的圆珠笔，在笔记本空白处写下“CGATCTAGT”，这是纵火现场名的首字母。紧接着，我按照遗传基因规则在下面写上各自对应的字母：“GCTAGATCA”。果然如此。后者正是涂鸦的首字母。

我明白了！若是眼前摆着冠军奖品，我说不定会高举双手欢呼了。

“是双螺旋。”尽管听筒另一头的父亲不可能理解，但我就是憋不住想说出来，“纵火现场和涂鸦现场是双螺旋结构的。”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啊？”我几乎能想象出父亲气鼓鼓的样子。

“谜题解开了。至少我找到了规律，是按照基因的模式进行的。”

我得意洋洋。同时在想，这说不定也是乡田顺子，或称夏子小姐的功劳啊。若不是JLG的话题，我们根本不会想到首字母这个主意。

“可那是什么啊？”父亲十分冷静。我的兴奋被他稍微浇灭了一些，但还是心情大好。由于心情实在太好，我答应过几天再去看他。

“你说得挺有道理，可我还是觉得其中隐藏着更深的秘密。”父亲小声说。

“你太纠结了。”

人类的智慧

第二天一起床我就给春打了电话，因为实在太想把自己的发现分享给他了。可他的公寓电话连电话录音都没有，手机则是个生硬的女声，告诉我他所在的地方没信号或已关机。

联系不上春，我就找不到人分享自己的发现了。

我突然明白了发现了基因的存在，却偏偏处在无法被理解的环境中的孟德尔的心情。我又确认了一遍头天晚上匆匆写下的笔记：

“纵火案和涂鸦被暗喻为遗传基因的双螺旋结构。”

这点绝不会有问题，我很有自信。

若涂鸦是C开头的单词，附近就会有G开头的建筑物被纵火。若涂鸦是A，建筑物就是T。同理，和G对应的是C，和T对应的是A。

跟遗传基因双螺旋碱基的规律完全相同。

我挠着头，翻出密码子表，那张彩印表格一直被我塞在书本的缝隙里，上面有不同遗传基因所制造的氨基酸一览。我看了看表，离上班还有一段时间。

纵火案和涂鸦被隐喻成遗传基因，而遗传基因本来就是用来制造蛋白质的，因此我便考虑，那些首字母的秘密会不会隐藏在它们制造的蛋白质，也就是氨基酸之中呢？

遗传基因每三个为一组制造氨基酸。比如“CCG”这个排列，制造出来的就是甘氨酸。那种三个一组的组合被称为“密码子”，而密码子一览表就叫密码子表。

我首先在表上找到涂鸦首字母对应的位置。

DNA制造氨基酸的步骤是这样的：首先要有RNA参与进来进行设计图的复制，然后是各种复杂的程序，这里予以略过。

我将三个字母组成一组填入表中。首先是“God can talk”的“GCT”。往表上一填，这组基因能够制造出精氨酸。我在笔记本上写下“精氨酸”。

接下来是“Ants go to America”的“AGA”，对应的氨基酸是丝氨酸。

最后是“280 century ago”的“TCA”，对应的氨基酸也是丝氨酸。

我凝视着笔记本上的精氨酸，丝氨酸，丝氨酸。

当时我正沉浸在解开了神之密码的兴奋感中，便自信地以为只要盯着笔记本看上一段时间，就能解开隐藏在氨基酸名称中的秘密。

而且不知为何，我总认为面前的暗号藏着某个惊天大秘密，真是不可思议。

我甚至满心期待，说不定笔记本上的这几种氨基酸名称中隐藏着治疗癌症的特效植物、东洲斋写乐的真实身份，或者能够代替石油的新能源之类的，能促进人类进步的重大秘密。

自从发现纵火案与涂鸦的双螺旋结构后，我就觉得自己肩负了人类最重要的使命，被赋予了至高无上的智慧。

真是太天真了。

直接说结论吧——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于是我放弃涂鸦首字母，开始研究纵火现场首字母。

最后得出的氨基酸名称是“丙氨酸”、“精氨酸”和“丝氨酸”。我继续凝视着这三种氨基酸名称，甚至尝试改变文字排序，或者倒过来念，反复好多次，终于长出一口气说：“想太多了。”

没错，我就是想太多了。我收好密码子表，塞回书架。

再看一眼时钟，要是不发生什么奇迹，这个点儿上班肯定是要迟到了。我慌忙冲出家门。

桃太郎

虽然没有发生奇迹，不过我也没有迟到。因为我临时决定请了个带薪假。自入职以来，我一直不太热衷于休假，因此攒下了一大堆带薪假，多得我怎么休都休不完。

就在我准备骑上自行车的那一刻，手机突然响了。是春打来的。

“老哥，你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在公寓的电话机上看到了未接来电。

我看了一眼手表，便马上决定请假。

“我们找个地方见面谈吧。我发现涂鸦和纵火案的规律了。”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好不容易得到发言机会的学者。

“太棒了！”春说。

“你用词典查‘棒’这个字，出来的解释肯定是‘你哥’。”

“我就知道老哥你一定能找出来。但我有别的事情想拜托你。”

他的语气跟十年前一模一样。

“乔丹球棒吗？”

“不是啦。”春笑着说，“我们一起去吧。”

“去哪儿？”

“干掉他们。”

与高中时代拖着球棒前往体育器械仓库时的架势一模一样。

他一副邀请我一起捉鬼的样子，我扮演的角色可能就是被区区一个饭团骗上贼船的蠢狗吧。话说回来，那条狗和那只猴子到底派上了多大的用场啊？

“其实桃太郎也是个挺奇怪的故事啊。”春在驾驶席上说。

“民间传说里哪有不奇怪的。”

“我从小就觉得那太不可思议了。”

“什么不可思议？”我问着，发现自己还没问这辆车要开到哪里去呢，也还没来得急解释纵火案和双螺旋的发现。

“基本上都不会有父母。”

“啊？”我不明就里。

“一般不都是爷爷奶奶嘛。捡到桃太郎⁽¹⁾的，发现辉夜姬⁽²⁾的。”

“因为换成爷爷奶奶听起来比较像吧。反正那些故事大多是老爷爷讲给孙子听的，必然会想让登场人物跟自己同龄。”

“我觉得那是故意的。桃太郎和老爷爷中间之所以缺失了一代，其中必定有特殊的意义。”

“你想想，一个壮年资深白领，在上班途中的电车行李架上捡到桃太郎带回家，不就一点都不好玩了吗？”我开始信口胡诌，“而且，比起深受不孕不育之苦的夫妇领养孩子，还是寂寞的老人家捡到可爱的小孩，从此家中多了许多笑声更有价值啊。”

“老哥，你听说过桃太郎其实是个弑亲传说的说法吗？”

我把目光从窗外转向驾驶席，春面无表情。

“弑亲？有点太血腥了吧。”

“我认为，那个故事里出现的鬼其实是他父亲。”

“父亲是鬼吗？”

“肯定是指酗酒发疯、拈花惹草的父亲。挥霍家中财产、随心所欲的父亲就跟鬼一样。”

“那是什么意思？”

“父亲肯定还对儿子和双亲暴力相向。不仅如此，那个父亲还有着最下流不齿的情欲。”

他的语气仿佛在指责自己的父亲。

“于是，儿子终于走上了弑父之路。”

“那个儿子就是桃太郎？”

“没错。为了包庇真凶——也就是那个儿子，事件被加以粉饰之后作为民间传说传扬开去，就成了现在的桃太郎。”

“那猴子、雉鸡和狗，就都是他弑亲的帮凶啦？”

春露齿一笑。

“只要换成英文就知道了。雉鸡是Pheasant，猴子是Monkey，狗是Dog。将首字母串起来就是PMD。Parents Must Die，‘父母必须死’啊。”

“怎么可能……”

“那一定是祖父母和儿子之间使用的暗语。每当受到父亲的虐待，儿子和老人们都会咬牙忍耐，心中默念‘PMD’，熬过那场灾难。”

我试着想象了一下。被男人打得遍体鳞伤的老人在走廊上遇到孙子，小声呢喃了一句“PMD”。孙子也咬紧牙关，回答了一句“PMD”。

简直就像忍者和间谍的对话。

“桃太郎不是室町时代的故事吗？那么早就开始用英语做暗号啦？”真够了不起的，我调侃道。紧接着我叹了口气，决定进入正题。“说到首字母，我发现纵火案的暗号了。”

“哦，我们说好要听老哥解谜来着。”

“听了可别吓一跳。”我作势弯起手臂，鼓起二头肌。

随后，我把自认为是惊天大发现的纵火案与涂鸦之间的关联一口气说了出来。

春边听边插进一些“原来如此”、“哦”、“那可真是的”之类的简短回应，似乎颇感兴趣。

“老哥真棒。”

听完我的说明，春说了这么一句。我本以为他要么会夸张地使劲夸我，要么会一笑带过，所以这个反应还是让我有点吃惊。

“这种事情我应该早就看出来的。现在我已经查到了那些氨基酸。”

“氨基酸？”

“基因能够制造氨基酸，所以我查了一下那些暗号对应的氨基酸的名称。分别是‘丙氨酸’、‘精氨酸’和‘丝氨酸’这三种。但再往后我就想不通了。”

“搞不好再往后就没什么意义了。”春笑着说。

“不，”我否定道，“一定有什么意义的。比如‘丙氨酸（アラニン）’、‘精氨酸（アルギニン）’、‘丝氨酸（セリン）’，不是有些差不多的文字吗？若去掉相同的文字会如何？抽取掉那些只出现了一次的文字又如何？”说着，我在空中比划起来。“ラ和ル和ギ还有セ，以及リ，这其中会不会隐藏了什么？”

ラルギセリ、ラギルセリ、ラルセギリ，我尝试不同的文字排列，却没有得出任何结果。

“老哥，跟那个真没什么关系。”

“不，肯定有意义的。”对此我很有自信。

“总觉得什么事都有意义，这是人类的恶习。他们总想探求原因，但像猫啊狗啊，就只对结果感兴趣。”

然后春又提起那个法国思想家。“老哥，巴代伊认为，人与动物的区别在于劳动，那完全是胡说八道，是不可能的。他充其量只是个头脑比较好的浪漫主义者，就是典型的想太多。我认为，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他们是否要从事物中寻找意义。”

“对吧，所以说意义是很重要的。”

“不对。所以说人类没救了。”

我没有听春的话，而是默默地想，氨基酸还可以用英语表示啊。每个氨基酸都被分配了一个字母用以标记。只要知道那个字母，说不定就能解开暗号了。

可我不记得丙氨酸和精氨酸的字母了，所以目前只能止步不前。但只要到公司，就能轻易查到，只是现在我实在不想去。

“一旦开始思考意义，就会让事情变复杂。”春的语气很平淡，“假设一个人杀人了，大家就会去寻找原因。是因为怨恨吗？还是迫不得已？或者精神错乱了？诸如此类。正因为人们都爱做这种事，事情才会迟迟没有进展。其实只要看结果就好。只看一个人杀人了这个结果。如果不这样，就会不知从哪儿蹿出个一脸自以为是的优等生小屁孩，问：‘为什么不能杀人呢？’”

“你很极端啊。”我有些吃惊，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如果是你，会怎么回答？‘为什么牛可以杀来吃，却不能杀人呢？’”

“那要看对方是谁。你知道这句话吗？‘人只可为生存而进食，不可为享乐而进食。’”

“是甘地吗？”

“是甘地。”春笑着说，“没错，就是他。为了生存可以杀生，为了享乐就不能杀生。我会这样回答。”

“人家会服气吗？”

“如果是小学生，应该能理解吧。不过要是高中生，那种自以为是、看不起大人的小屁孩，应该没那么容易被说服。”

“那怎么办？”

“我应该会直接抄起菜刀，把那家伙的指头剁下来。一点一点剁。然后笑着告诉他：‘被人杀比这个还痛呢，所以杀人是不好的啊。’”

“太乱来了。”

“若不强加一些毫无道理的恐怖，孩子就会小看了这个世界。只要有一次被猛兽撕咬的经历，他们以后就会小心翼翼地活着了。”

“你说的到底有多少是真心话？”

“我觉得这比老哥一心认为氨基酸里藏了暗号要有用得多哦。”

我望着窗外的景色。车子已经驶离国道，正一路向南前进。

“话说回来，我们这是要去哪儿？”我总算问出来了。

“之前我跟你说过一个电视节目，你还记得吗？”

“什么电视节目？”

“就是新闻报道啊。报道了仙台市内涂鸦情况的那个节目。还真的采访到了留下涂鸦的年轻人。”

“啊，记得记得。他们还说要是不想被涂鸦，就该请保安来看着。”这是春不久前在仙台站的地下通道里跟我说的。

“没错。”

“然后你这样说，”我不禁为自己牢固的记忆感到骄傲，“‘既然如此，那我也在他家墙上涂鸦。’”

“没错没错。”

“啊！”莫非！

“我找到那小子家在哪儿了？”骗人的吧。

“所以我要去教训他。”

我看着春的侧脸，无奈地摇摇头。唉，说什么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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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河里捞出来的。

(2) 山上砍竹子砍出来的。

鸡冠

“你是怎么找到的？”

“我把那个节目录下来了，然后把发表了保安之说的年轻人的人像打印出来。现在的科技真发达，再然后我就用那张打印出来的人像去找人了。”

春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起的纸片。

我接过来，展开一看。虽然是黑白的，但印得还蛮清晰的。面对麦克风接受采访的年轻人的脸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清楚。眼睛附近虽然打了马赛克，但还是能看出那鸡冠一样的发型。这好像叫莫西干头吧，用来做找人的特征确实很有效。

“你是怎么找到的？”

“监视，还有跟踪。”

“你又不是警察。”

“我有个熟人一天到晚都很闲，我就交给他去做了。”

“流浪汉吗？”我特别注意不让语气里带上一丝轻蔑和疏远。

“流浪汉们。”春似乎想打断我的话，“很奇怪，人总喜欢妄断。他们妄断乌鸦一定是黑的，狗一定是忠顺的，猫则是阴晴不定的；童贞是罪恶，长寿老死才是幸福，诸如此类。一定是因为自顾自地那样想会过得更轻松吧。他们还断定流浪者全是废人，野蛮又肮脏。要不然就是觉得所有流浪者都是命途多舛的好人。面对残疾人和老人时也一样。但现实是，流浪汉里既有讨人厌的，也有耿直的。有的老人值得关爱，也有的老人让人恨不得狠狠揍一顿。当然也有只要开个口就愿意帮我扮演侦探的流浪汉。”

春这番话就像饶舌rap一样节奏感十足。

“于是你就拜托他帮你找莫西干少年啦？”

“他们就睡在大街上，晚上经常能看到出来涂鸦的年轻人。当然，为了避免无妄之灾，他们一般会装作没看见。不过只要我开个口，他们就会帮我盯着。于是我就拜托他们，见到照片上的年轻人就跟我联系。终于昨天深夜，有人来找我了。我马上跟了过去。”

“半夜？”

“那帮小子正拿着喷漆罐往咖啡店的墙上涂鸦呢。他们的手法简直让我不忍直视。”春吐了吐舌头，好像吃了黄连一样，“就是往墙上一通猛喷，然后大叫一声落荒而逃。太过分了，那跟随地大小便根本毫无差别。他们那些看不出是文字还是绘画的涂鸦，真的跟小便一样。太让人绝望了。”

“莫西干少年也在吗？”

“绝对没错。他比在电视上看起来要高得多，红色鸡冠头在路灯下非常显眼。而让我最终确定的，是他说了同样的话。”

“同样的话？”

春扭转方向盘，操纵汽车左转。

“‘要是不想墙壁被涂鸦，就该请保安或警察来看着！’那句著名台词昨晚又出现了。还说‘我们都是艺术家’呢。”

想必是少年高高在上的口吻让春气不打一处来吧。“你对艺术的要求真高。”

“我体内的毕加索之血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他的言行。上回不是跟你说了古罗马城庞贝的事吗？据说那些涂鸦中还有这么一句：‘记住，在我有生之年，死亡啊，都会像劲敌般如影随形。’我觉得这句话真不错。不是吗？这句话明白说出每个人都逃不过死亡的事实。如果他们能写出这种水平的话，我还能勉强接受。但那种……哼，简直不可原谅。”

“这么说，我们正在去莫西干少年家的路上？”

“是一座很普通的独栋小楼。那小孩可能才十几岁，明明还得靠父母养活，他有什么资格管自己叫艺术家。”

“请允许我问个问题。你是大半夜找到那小子住哪儿的，对吧？”

“因为我跟踪他回去了。”

“如果你想惩罚他，在他家墙上涂鸦，那为什么不趁那时候下手呢？”根本没必要先撤退，再叫上我一起动手啊。

“是因为那个，”春皱起眉，一副被戳中痛处的表情，“有老哥在我不是比较放心嘛。”

“什么意思？”

“从小我干大事时就总要跟老哥一起。我总觉得，只要有老哥在身边，就肯定能成功。”

对春来说，我的作用很可能类似魔咒。我想起了乔丹球棒和穿越游戏。每次我都是单纯地待在那里，并没有被赋予重要的任务，自然也没有活跃的表现，我甚至怀疑，自己的存在是否真的有意义。

“我可不是你的驱魔装置或护身符啊。”

“老哥你就是护身符。”春平淡地说道。由于他说得太干脆，我竟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啊，原来真是这样。随即我又想起以前被卷入别的事情时总会产生“这种时候春在这里就好了”的想法。搞什么，原来是彼此彼此啊。

“那你今天把我带来，是为了让我见证你有多勇猛吗？”

“求你了，老哥我只有你了。”春说，口吻与乔丹球棒那时别无二致。

车子进入一片高级住宅区。那是一片连接路呈网状分部的新建小区，让我不禁想起小时候在教科书上看到的平安京插图。

春游刃有余地穿过单向车道，把车停稳，随后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了喷漆罐。他两只手各拿一罐浓度不同的红色喷漆，转身指了指跟我们隔着五座小楼的建筑物，那是一栋有着醒目的红色屋顶的两层小楼。

“那就是莫西干的家。他那头红毛肯定是和自家屋顶一起染的。”

“真要动手吗？”

“要。”当时春的笑容还真有那么一丝癫狂。

尽管只是一瞬，但我就在那个瞬间想：不如姑且相信一下乡田顺子所说的“诡异笔记本”和“反复看电影的偏执狂”吧。

紧接着我又想起父亲所说的话。父亲说：“能在进化过程中生存下来的并不一定都是好家伙。”尽管智人具备了绘画技能，但很可能也同时具备凶残暴力的性格。而尼安德特人就是因为没有这样才灭绝了。

我看着春兴奋的样子，不禁觉得他同时具备对艺术的热情和才能，以及难以压抑的暴力性情。纤细而凶残；优雅而暴烈。

春突然把钥匙扔给我，我没反应过来，钥匙掉在地上，我弯腰捡起来。

“要是搞砸了，老哥你能开车吗？我只要往副驾上一跳就好。”

“那我要如何判断，怎么才算搞砸了？”

“只要老哥觉得事情不对，就可以点燃引擎了。”

春冲我微微一笑，然后便转身走向那座红屋顶的房子。

我没来得及对他说——嗯，我已经觉得有点糟糕了。

跟在春后面走着，我发现那座红屋顶房子好像比邻居家都大了一圈。是财力的差距吗？还是设计问题，那座稍微比别人家豪华了那么一点的房子门口挂着“穗高”的名牌。

“穗高的鸡冠。”春像念诗一样喃喃道。

门边有个车库，里面是空的。春缓缓拿掉喷漆罐的盖子，在灰色外墙上喷画起来。他没有一点犹豫之色，对周围毫无戒备，动作干脆利落。

“咻——”一阵长长的喷射音回荡在四周。

我成了弟弟名符其实的护身符，除了站在一边什么也做不了。

春摇晃着喷漆罐，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我小心翼翼地左右张望。工作日的居民区车道上几乎没有车辆通行，只会偶尔掠过那么一两辆。一个弯腰驼背的老婆婆从我们面前走过，手里推着带轮子的购物小车。老婆婆的腰实在太弯了，我都担心她会不会只能看到地面，走起路来好像还很费劲。老婆婆看到我，又看到正在墙上涂鸦的春，对我们说了声“早呀”。

“天气真不错啊。”春停下动作，转过来笑了笑。老婆婆心满意足地走了过去。

我不禁担心，这种事不是该趁着夜黑风高，偷偷摸摸地进行吗？

春的涂鸦像一道红色的闪电，也像两个锐角重合的平行四边形。不同纯度的红色被巧妙地区分开来。这时，不知该说情理之中，还是预料之外，莫西干头从门里蹿出来了。

可能是透过家里的窗户看到我们了。

真是早起的鸟儿啊。我看着气得发抖的少年，呆呆地想道。

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I

我曾听说，发明电话的格雷厄姆·贝尔是个十足的夜猫子，好像总是要熬夜到天亮才上床睡觉。要是上午实在有事，他就一直不睡，直到事情办完。

我眼前的这个莫西干少年的生活想必也差不多吧——徘徊在深夜的大街上，到处留下涂鸦，直到太阳升起才钻进被窝。现在估计还不到人家上床睡觉的钟点。

“你们在干什么！”他大喊一声。看上去也就高中刚毕业的样子，穿一条松垮的迷彩裤，气得两眼放光，猛地往春那边扑。

春轻轻松松地避开了他的进攻，就像拳击选手突然转向对手左路一样，飞快地腾挪一下，又开始往墙上喷起了油漆。

“浑蛋！”莫西干又大喊一声，“你在干什么！”

“一看不就知道了，在涂鸦啊。”

“开什么玩笑。”吼出固定台词后，莫西干一拳打向春。我弟弟则用极其优雅的动作避开了。

“我见这里没有保安，就以为可以涂鸦嘛。”春阴阳怪气地说完，大手一挥，把墙壁涂得红彤彤的，“你说对吧？”

莫西干再扑过去，又被春躲开。春就像一只抓着喷漆罐的蝙蝠。

直到此时我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有点糟糕啊，差不多该是撤退的时候了。于是我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穿过车道坐进车里。

莫西干没追过来。他现在只想结结实实地把春揍一拳，憋得脸皮都快跟头顶的鸡冠一样红了。真拼命，我不禁想，他要是对别的事情也这么拼命不就好了嘛。

我跳进驾驶席，胡乱插上钥匙，点燃了引擎。车身的震动带动了身体，我趁机调整了一下倒车镜。

镜子里映出春的身影。他两手握着喷漆罐的样子就像手持双枪的黑道分子。只见他猛地转过身，朝莫西干的脸上狠狠喷了一下。

“啊。”我在驾驶席看着镜子叫了一声。

莫西干此时成了红色魅影，痛苦地弯着腰。

副驾门猛然打开，春坐了进来。我松开手刹，挂挡，踩油门，把车开了出去。

“你太猛了。”我瞥着双手捂脸坐在地上的莫西干说。

“要是不那么干，那家伙根本得不到教训。”

我含糊地点点头。“算了吧，反正年轻人都不知反省。”然后又说，“那种人是不会停止干坏事的。”

“老哥，甘地曾经给希特勒写过一封信，劝他不要发动战争。”

“最后不是没劝住吗。”我不禁失笑，甘地也挺无力的啊。

“那封信被人截走了，最后没送到希特勒手上。”

春的语气听起来就像如果信真送到了，希特勒就会洗心革面停止战争一样。要是甘地知道春对他如此笃信，会不会很高兴呢？

春在副驾上摇晃着喷漆瓶，看向窗外。刚才那么干劲十足，这会儿又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真是不可思议。

他的脸上既没有成就感也没有徒劳感，表情更像是紧张。

我用余光看着弟弟的样子，开始觉得乡田顺子的担心或许是正确的。“春先生的行为很奇怪，精神状态也不稳定。”她说的一点没错，弟弟说不定真的处于非常不稳定的状态。他就像在风暴中晃动的不倒翁，全身散发着不安定感。

如今回想起来，那其实是准备活动。当时的春在为接下来的行动而极度紧张、不安，还有兴奋。

想必偷袭莫西干少年的家，就是为了稍微发泄一些心中的不安，做做热身吧。

当时的我对那些一无所知。因为我本来就是个蠢材，是个没用的护身符。

开到车站附近时，手机响了。

我问：“能接个电话吗？”春点点头说“当然”，他看向窗外，凝视着一根根向后退去的电线杆。

附近没什么车，我就将车缓缓停到了路边。

“泉水，”电话那头的声音说，“抱歉打扰你休假了。”

是英雄，我们这一期员工里的精英。他好像不喜欢别人那样叫他，曾经反驳道：“Elite（精英）其实是一种打字机的字体名称啦。就是一英寸能打十二个字母的字体，大概有十号字那么大。”他不知道，要不是精英，谁有本事说得出打字机字体这种知识来呢。

没等英雄说话，我先提出了问题，就是暗号的事。

“抱歉先打断你一下，英雄，你对氨基酸熟吗？”

“怎么突然问这个，”英雄笑道，“再突然也要有个底线吧。”

“标记丙氨酸的字母是哪个？”

“哦，原来你要问这个啊。”英雄很快回答，“丙氨酸是A。”

“那精氨酸和丝氨酸呢？”

“精氨酸是R，丝氨酸是S吧。”

英雄非常流畅地回答。

我说他真不愧是精英，他却挺为难地说：“这是不知道的人才应该感到羞愧的常识啊。”尽管隔着电话，我还是羞愧地脸红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正在解氨基酸的暗号呢。”

“暗号游戏吗？题面是丙氨酸，精氨酸和丝氨酸？”

“从文字上找不到任何意义，我就想试试字母，所以才问你啊。就是A、R、S，对吧？”

“没有ARS这个单词哦。”英雄调侃道。

“ARS啊……”我从没听过这么个词。

副驾上的春突然忍俊不禁，然后发展为爽朗的大笑。系着安全带的身体不停地摇晃，还拍着手说：“老哥，你太棒了。”

我见弟弟突然笑起来，不得不捂住电话问：“你怎么了？”我突然感到不安，莫非弟弟的精神终于崩溃了吗。

“老哥，你刚才说的ARS，是从涂鸦暗号里推出来的？”

“把氨基酸换成字母就是那三个。”

“真是太厉害了。我知道有Arson这个单词。”

“那是什么意思？”

“Arson就是纵火的意思啊，老哥。”

我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Arson！纵火！

由于过度惊讶，我的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

“真是绝妙的巧合啊。”春笑着说，“太棒了。”

虽然不知道他为何将其断言为巧合，我还是因为他的话而兴奋起来。这不是跟这次的事件完全相符的单词吗？尽管现在只有“Ars”，但后面如果真的出现了“on”，那不正是纵火犯犯下罪行的印证吗？

暗号解开了！我的心跳猛地加快。

现在想来，当时的我真的感受到了幸福。屋外已烧起熊熊大火而不自知，兀自沉睡着，做着被美人包围的梦——我说的是这种意义下的“幸福之人”。

发现Arson这个单词后，我马上兴奋得忘乎所以，一心认定自己掌握了人类的智慧，搞不好当时还以为氨基酸能支配全世界呢。

可是当我再次把电话放回耳边，马上就顾不上暗号的事了。

“喂，你那边在闹什么呢？”英雄有点无奈地问。

“托你的福，谜题解开了。”

“我又不是专门打电话来跟你说那个的。”

“别这样，再怎么说也是你打来的嘛。”

“上次的检验结果出来了。”

“好快啊。”我的笑容渐渐蔫下来，充斥在心中的成就感黯然低落下去。我紧张地吞了一下口水。

“是你叫我加急的。怎样，要念给你听吗？”

“嗯，麻烦了。”我没敢说自己太害怕了，不想听结果。

英雄给我念了检验结果，机械地朗读着几个检查项目的数据。比如“阴性”、“零”、“一致”之类的，声音跟机器人没什么两样。

“就是这样。”

“原来如此。”

结果并没有让我感到惊讶，因为跟我想象的完全一致，因此没必要惊讶。我只是长叹了一声。

“是预料中的结果吗？”英雄有点担心地问。

“嗯，是啊。”Arson的兴奋几乎要消失殆尽了，“我觉得自己突然多了些不得不做的事情。”

英雄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思考什么。然后突然说：“昨天我看了克林特·伊斯特伍德的电影。”接着他又说，“他在电影里演一个已归隐田园的传说中的杀手，已经有十多年没碰过枪了，最后却为了赏金去刺杀一个牛仔，给人一种勉为其难的感觉。虽然他嘴上说想要钱，但完全看不出有多么急切。

“伊斯特伍德到底想做什么，我完全不知道，一定连他自己都不太明白。可能只是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推动着吧。泉水现在是不是也有一样的感觉呢？”

“去杀牛仔？嗯，还真有点那种感觉。”我笑着说。话说回来，我看那部电影的时候根本分不出好人坏人，迟迟无法带入自己的感情。

我挂掉电话。格雷厄姆·贝尔当初肯定做梦都没想到，他发明的电话后来会如此普及，传递了如此多的信息和喜怒哀乐吧。

“老哥还真够纠结氨基酸的。”春说，“Arson简直太棒了。”

“暗号之谜解开了。”

“那只是文字游戏，牵强附会罢了。”春断言道，“真相一定不是这样的。可巧合确实很有意思，没想到竟能推出Arson这个词来。”

“不是巧合。”我说着说着声音却小了下去，就像渐渐沉入水底一般。越往下说，呼吸也越困难。

“喂，老哥，你刚才的兴奋劲儿跑哪儿去了？”

“我在想事情。”

“想Arson？”

“我在想马背上的克林特·伊斯特伍德。”

春略显惊讶，却胡乱回了一句：“我就知道。”

“说到马，”为了逃避那个严峻的问题，我决定回忆往事，“你还记得小时候和母亲在赛马场赌马那件事吗？”

“啊，记得记得。”春看着前方苦笑道，“真是紧张死人了。”

地球自转与赛马

那是我和春有生以来头一次到赛马场。

当时父亲正在出差。某个悠闲的周日，母亲突发奇想，对躺在沙发上的我们笑着说：“不如去看赛马吧？”

母亲潇洒地套上牛仔裤，把我们往卡罗拉里一塞就出发了。与外表一样，她的行动力也让人惊叹不已。开了两小时的车，我们就到了赛马场。

我被赛马场里充斥的未知气氛彻底震惊了。这里没有漂亮的建筑物，也没有轻快的音乐，只是一个水泥色的粗糙会场。每个人都一脸不高兴，却都喧闹不已。但那种喧闹并不是对话制造的，人们在叹息和自言自语。

在那时的赛马场里，母亲明显格格不入。站在自己的座位上凝视着周长一千六百米的跑道，母亲看起来就像一朵反季节绽放的鲜花般醒目。

春还是一副老样子，像小狗一样吸着鼻子，迫不及待地说：“马还没出来吗？马还没出来吗？马快出来了吧。”马匹刚站到跑道上，他就站起来不停地挥动小手。

母亲展开在会场入口买的赛马报，略显自豪地说：“我年轻时经常来这里。”

看来母亲是个不怎么爱反省的人。

头一场她照着报纸上的预测下注，输了。接下来让我们随便说了一组数字下注，还是输了。

尽管总是输，比赛还是很好看的。我们问清自己该支持什么颜色的马，骑手的帽子又是什么颜色后，每当那个颜色经过面前，就上蹿下跳地使劲加油。

大概第四轮的时候，一个男人在母亲身旁坐了下来。

“怎么样？”男人自来熟地径自搭起了话，看上去才二十几岁。

“一场都没赢啊。”母亲非常自然地回答。

“在照料弟弟吗？”男人把我们两个当成母亲的弟弟了。

母亲对他说这是我儿子，男人吓了一大跳，但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也不知是真心还是客套，总之他的反应很让人费解。

这人真讨厌，我心想。一看就是知道自己长得很帅还到处炫耀的人。

事实上，那个男人比周围那些喝啤酒的中年男子好看太多了。他身材挺拔，皮肤也很光滑。

他好像非常习惯跟女性相处，搞不好是以讨好女性为天职的男人。但母亲只是礼貌地笑笑，并没有特别关注他。

“下一场打算买什么？”

“我是带孩子来玩的。”母亲轻声说，还特别强调了“孩子”一词，可我觉得她的语气可能让男人更兴奋了。

“别那么冷淡嘛。”

母亲露出明显的厌恶表情。

我无法理解当时的状况，不知该不该直接把男人赶走，只能战战兢兢地待在一旁。事情后来具体是怎么发展的，我实在记不清了。

总之男人突然说：“那我们来打个赌吧。”

“我一直都在赌啊，毕竟这里是赛马场。”

“不，我跟你赌别的东西。我们来比赛，每人下一注，谁赌中就算谁赢。”

“赢了有什么好处吗？”

“如果我赢了，你等会儿就跟我约会吧。”

他可能觉得就算有孩子在场，也能对我母亲为所欲为。我感受到了他邪恶的念头，开始坐立不安。

“如果我赢了呢？”

“你赢了我就乖乖走开。如果两个人都没赌中，就下一把继续。”

真是任性的规则。

母亲根本得不到什么，那男的又要一直纠缠到有人赌中为止，简直跟强行要求约会差不多。

可母亲却一口答应了下来。她盯着手上的报纸，突然抬起头来说：“OK，就跟你赌一把。”

我瞪大了眼睛，搞不好提出打赌的男人也一样吃惊。

“下一场我很有自信。”母亲微笑着说。

男人的双眼突然散发出光彩，抚掌道“很好”。

这一轮有七匹马参赛，母亲和那男人各买了一千日元的连胜复式赌注。

“只准下一注哦，不能全买了，只把获胜的赌注拿出来。”男人异常细心地说完，还跟母亲出示了自己下的注。看他动作娴熟，恐怕不是第一次这样搭讪女人了。

男人带着点偏执狂的热情买了自己的本命赌注，我当时就觉得“他真幼稚”，仿佛那张本命赌注是丑陋情欲的集合体。

母亲买的则是赔率最高的赌注。

“那种绝对中不了的。”男人露出同情的目光，随后又猥琐地说，“莫非你想故意输给我吗？”

我和春都无法理解他们的对话有多重要，但还是知道母亲卷入了非常不乐观的状况中，并隐隐感觉到这场一旦输掉，会有很不好的事情发生。

“妈妈，没事吧？”

“春，你等着瞧吧。”母亲坚定地说。

在预告比赛开始的钟声响起时，我终于察觉到母亲在微微地颤抖。

那让我惊讶。一脸势在必得的母亲为什么会颤抖呢？

现在我明白了。母亲对身边的男人感到恐惧，被强奸的经历一定在母亲心中种下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恐惧种子。

我认为当时的母亲在勇敢地战斗。她在内心斥责着胆怯的自己，为了直面痛苦的过往，毅然接下不公平的赌约。一定是这样的。

马匹一齐冲出起跑线。

褐色的马儿奔跑时势头强劲，隆隆的震动一直传到了看台。七匹食草动物奋力向前冲刺，马蹄在土地上翻飞，震人心魄。

我盯着马蹄有节奏的舞动，不由得心想，地球就是靠这个转动的吧。

这七匹马肯定带动了地球的旋转，肯定是这样的。

转眼间，比赛就进入了尾声。

目光所及之处，我们支持的红色和白色帽子都非常努力。

其中一匹在第三个弯道还绝望地跑在最后，靠近最后一个弯道时渐渐追了上来，追赶的速度极其缓慢，让我们也跟着心情焦急起来，但它的势头很稳定。

一时间，仿佛所有马头排成了一条直线。只剩下直线赛道了。就在此时，两匹马突然开始减速，仿佛厌倦了奔跑一般骤然落后。

旁边的男人欢呼一声，因为减速的两匹都是我们下注的马。我发现母亲的身体绷紧了。

突然，赛况发生了戏剧性的变化——应该说是漫画般的变化。

跑在最前面的棕色马摔倒了。就像事先安排好了的剧本一样，毫无征兆地摔倒了。

“啊”地大喊一声的人，恐怕不止我一个。整个看台，所有捏着赌注的看客彼时都齐声大喊起来。“骗人的吧。”

紧挨着的马匹因此纷纷脱离了跑道。

与此同时，两匹栗色马趁机穿过混乱之地。红色和白色的帽子，我们的马头一个冲过了终点。

母亲大喜过望地站起来，我和春则充满孩子气地高举双手，叫起了“万岁”。

周围是一片失望和愤怒的哀叹，只有我们在兴奋地庆祝。

“看到了？”母亲气势汹汹地指着旁边的男人，俨然得意忘形的典范，“我赢了。”

男人可能真的被比赛结果惊呆了，既没有提出新的规则，也没有缠着母亲再来一次。而是恼怒地撕碎赌注离开了。

我们三人分享着胜利的喜悦。

“我就知道绝对会中。”母亲指着报纸，兴奋得难以自持。

我和春同时凑过去，看着刚才下注的那两匹马。预测栏里既没有双重圆圈也没有三角形，我知道有那样标记的才算好马，不由得吃了一惊。

“居然买中了。”若没有那场摔倒事故，我们肯定输了。

“你看看名字。”母亲微笑着说，“第一栏是IZUMIOCEAN，第三栏是KOHARUQUEEN，对吧？是IZUMI（泉水）和HARU（春）哦。”

“真的呢！”春高兴地笑了起来。

“这就是理由？”我一时难以接受，“所以你才这么有自信？”

母亲抚摸着我们的头发说：“是啊，我赌在你们身上了。”她再次凝视着赛场，小声说道，“我知道，你们绝对会赢的。”随即又说，“因为你们一定会在一起。”

“哥哥第一名，我第二名。”

“不服气就超过我试试啊。”

这时周围又闹腾起来，原来是奖金公布了。虽然不记得确切金额，但赔率确实很高。

母亲握着赌注，眼里含着泪水，但那一定不是因为奖金数额吧。

这时，春小声叫了一声：“妈妈。”他原本满脸笑容地看着报纸，这时突然抬起头来，露出困惑的表情。

“怎么了？”

“这个，六号马的名字不是叫HARUKAZEDANCER吗？妈妈怎么没买这个？”

“啊，”母亲慌忙凑了过去，紧接着说，“啊，我都没发现呢。这匹马的名字里也有‘HARU’呢。”

“如果发现了，你会买这匹？”我结结巴巴地问。

“肯定会买啊。”母亲满不在乎地说，“我根本没注意到那匹马的名字。”

那不是很糟糕吗！

如果母亲买了六号马……我突然不寒而栗。

唉，不管怎么说，反正母亲最后赢了。

“结果好就OK啦。”我可能就是那个时候学到这个道理的。

费马、拉斯科、埃舍尔

我们在离车站较远的一家意大利小餐馆吃了午餐。春吃着意面，对西兰花绝妙的软熟程度赞不绝口。意面上的番茄酱与刚才春往莫西干家墙上喷的油漆有着一样的颜色。

春已经恢复了冷静。刚才他在车中表现出来的紧张和兴奋，可能都被软糯的西兰花软化了。

“老哥，你觉得刚才那个暗号是怎么回事？”春娴熟地转动着餐叉。

“什么怎么回事？”

“你觉得案子真是顺着Arson这个单词发生的吗？”

“肯定是啊。”我一边吸意面一边点头。

“可是，后来你好像被别的事情分散了注意力哦。”

“是吗？”他的感觉太敏锐了，我后来确实在想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我觉得那只是巧合，最后不可能真的拼成Arson。”

春举起叉子指着我。

“怎么可能是巧合……”

“为什么不是呢？”

“涂鸦文字和纵火现场的名称是按照遗传基因规则对应的，且每个都以AGCT的其中一个字母打头。我可不认为这是巧合。”

“是啊。那不是巧合，你说得很对。”

春说得好像自己就是出题者一样。

“然后那些字母组成的氨基酸用字母标记出来是ARS。这肯定是Arson的意思。”

“从这里就不对了。这只是巧合而已。”

“Arson是纵火的意思，没错吧？你觉得真有这种巧合吗？”

“巧合当然是有的。但很多时候只是我们的马后炮而已。”春异常冷静，还煞有介事地点着头，“那么，假设你的预测是对的，不就意味着下次会出现Arson的O吗？我们先看看用O标记的是什么氨基酸吧。”

我迟疑了。我只能迟疑。尽管我没完全记住代表氨基酸的字母，但还是隐约记得，好像没有标记为O的氨基酸。

“可能没有标记为O的氨基酸。”我老实地回答。

“啊，是嘛。”春似乎一下子泄了气。

“不，具体还要等我查过再说。”

“如果真的没有，那老哥的推断就是生搬硬套了。既然没有标记为O的氨基酸，就不可能组成Arson这个词。对吧？”

“不，有可能犯人把O省略掉啊。或者硬把O给扯上。”

“那是违反规则的。”

“可Ars都出来了啊。”我觉得没人会把好不容易堆砌起来的积木城堡故意毁掉，“别纠结那些细节，要把目光放宽嘛。”

春微笑着否定了。“人生苦短，凡事别想太多。举个例子，老哥知道费马大定理吗①？”

①一六三七年，费马在阅读丢番图的《算术》拉丁文译本时，在第十一卷第八命题旁写道：将一个立方数分成两个立方数之和，或一个四次幂分成两个四次幂之和，或者一般地将一个高于二次的幂分成两个同次幂之和，这是不可能的。关于此，我确信已发现了一种美妙的证法，可惜这里空白的地方太小，写不下。这个大定理原来叫费马猜想，已于一九九五年被证明出来。

“知道一点儿。”在电视上看到过。

“费马是十七世纪的数学家，这个性格有点扭曲的男人在页边笔记上写了句奇怪的话。‘当n＞2时，关于x，y，z的不定方程xn＋yn＝zn没有正整数解。’还说‘关于此，我确信已发现了一种美妙的证法，可惜这里空白的地方太小，写不下。’把所有好奇的人弄得抓心挠肺。”

“为了证明那个猜想，十七世纪后涌现了许多数学家，甚至有人一辈子都耗在这个猜想上。”

“老哥这么痴迷暗号，其实跟他们一样。”

“可那个猜想不是好几年前被证实了吗？”尽管不想表现得太激动，可我还是提高了音量。

春露出苦恼的表情。“不过还存在疑点啊。”

“你觉得那是假的吗？”

“不，我认为那个证明一定完成了，不过对我来说太难了，根本看不懂。那个叫怀尔斯的数学家耗费了巨大的精力才最终证明出来的。”

“肯定不会那么容易。”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想啊，怀尔斯运用了二十世纪的数学技巧才把那个猜想证明出来，我可不认为十七世纪的费马能想出证明方法。”

“什么意思啊？”

“直到二十世纪才发展出来的技巧，三百年前的费马绝对不可能掌握，你不这么认为吗？难道费马真的用了椭圆方程式、模型式那种东西吗？如果真是那样，他必定会在什么地方记录下那些方法。说什么空白太少写不下，实在太假了。”

“你是说费马可能用别的方式证明了自己的猜想吗？”

“有可能。”春像恶作剧的孩子一样眯起眼睛，“或者说，他说自己证明出来了，其实根本是在吹牛。”

“怎么可能？！”

“费马只是随手在页边写了一句，搞不好只是他以为自己证明出来了，不是吗？毕竟没人能替他作证。尽管如此，数学家们还是埋头苦干了三百年想证明它。谁也没求他们，就这个猜测，那个尝试地搞了那么久。你觉得呢，老哥？现在的你是不是跟他们差不多？”

春放下叉子，微笑起来。恰好一个长发女服务员过来收拾餐具，她看到春的笑容，猛地停下了动作。一定是看呆了吧。春总能吸引陌生人的目光，这不稀奇。

“还有拉斯科的壁画也一样。”春看也不看那个服务员一眼，继续说道。

“拉斯科？”

“上次不是跟你说，科罗马尼人留下了史前壁画嘛，最著名的就是法国的拉斯科洞穴，那里描绘着非常传神的Bison（野牛）。”

“Bison是牛吗？”

“差不多吧。我在照片上看过，那些壁画真是太出色了。非常好，极具艺术性。”

“拉斯科洞穴怎么了？”

“那个洞穴被发现之后，也引发了许多人的猜想。”

“我可能也看到过照片。”

“那些壁画真的很不可思议。野牛的内脏从体内流了出来，旁边还有像人一样的生物，长着一颗鸟头，挺着性器，腰上还插着风向标一样的东西。”

我有点感兴趣了，因为我觉得那谜一样的壁画里说不定隐藏着什么信息。我对这种谜题真的毫无抵抗力。

“有人提出那其实是某种仪式的场景，勃起的人是戴着面具的萨满，说是描绘了萨满的情欲。”

“原来如此，有可能啊。”

“我可没那么好骗。那个男人还提出过这么一个看法。”

“男人，你是说巴代伊吗？”我一听他那嫌恶的口吻就能猜出来是谁。

“没错，巴代伊。他说壁画表现的是对野牛的杀戮和人类的赎罪，真是想太多了。此外还有人说，野牛肚子里流出来的内脏其实是女人的性器，说那是披着野牛皮毛的女性。所有人都在妄加猜测。在我看来，那就是一幅涂鸦而已，没有任何意义。”

“应该有意义的。”

春耸耸肩。“那幅壁画好像位于洞穴的最深处，靠近洞顶的角落。明明旁边就有更方便绘画的地方，却偏偏选在了角落。”

“那是为什么呢？”

“最近研究发现，那幅壁画其实画在洞穴内最容易反射声音的位置。”

“反射？”

“壁画所在的地方，轻轻一敲就会有很大的声音。这下可好，现在人们又在猜测秘密其实不在壁画里，而在敲出来的声音中。”

“这也不一定是错的，我觉得很有道理啊。”

“我觉得他们想的那些根本没用。”

“对研究人员来说不是很重要吗？”

“我认为，画那幅壁画的智人一定也跟现在喷涂鸦的年轻人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了？”

“涂鸦就是要画在别人都画不了的地方，才有成就感。”春似笑非笑地断言道。他眯缝着眼睛，嘴角勾起若隐若现的笑意，盯着桌上的水杯继续说道：“有可能那幅壁画也一样。那个科罗马尼人在谁都无法作画的漆黑狭窄之处画了一幅画，并因此沾沾自喜。又或者……”

“又或者？”

“科罗马尼人其实在洞穴的各个角落都留下了壁画，只是画完又擦掉了。”

“跟你的工作差不多啊。”

“而那幅留存至今的壁画可能是被他们漏掉的。所以与其说那是很难作画的地方，不如说是很难清洗的地方。”

原来如此，我心想，真是换了个思维方式呢。“有可能。”

“我只是随便猜测而已。我想说的是，壁画这种东西，后人可以做出各种各样的解释。”

我低声说了句：“原来如此。”无论如何，听起来挺像那么回事的。

“无论是费马大定理，还是拉斯科的壁画，人们总是把时间浪费在寻求意义上。”春笑道，“老哥也正在那条不归路上走着呢。”

“可纵火案还是会发生的。”氨基酸的规律一定是对的，我坚信。

“对，还会发生。”

“而且涂鸦和纵火现场的规律一开始是你提出来的啊。你还记得吧？是你把我拉下水的，现在又要我不要妄加猜测，简直太不厚道了。”

“不，老哥的推理，到双螺旋结构为止都是很好的。只是氨基酸那里真的想太多了，怎么会跟Arson有关联呢？”

春拿出钱包站起来。让弟弟付账实在说不过去，我便抢先拿起了账单。那个瞬间，我突然失去了自信，没底气地问了句：“真是我想多了？”

春说：“是你想多了。”

我把账单递给收银台的服务生，同时对春说：“不过那想法不坏吧？”

他回答：“不坏，老哥，说真的，很精彩。”然后他又微笑着补充，“毕竟是Arson嘛。”

可能是见到了春，服务员有点紧张，连续两次输错了数字，急得满脸通红。尽管她慌慌张张的样子非常可爱，春却还是正眼都不瞧她一眼。

走到店外，下了停车场的台阶，春突然站在原地，盯着我的脸，没来由地问了一句：“你知道埃舍尔吗？”

“画画的吧？就是那个画错觉画的人。”

“没错。版画家埃舍尔。他看了拉斯科的壁画后，顿悟出了很好玩的东西。”

“版画家还能顿悟？”

“他的领悟是：‘造型艺术不存在进化’。”

“不存在进化？”

“人类不是经历了各种进化、发展吗？比如科学和机械，我们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不断进行着进一步的发展。艺术却不一样，这就是埃舍尔的理论。”

“艺术怎么不一样了？”

“无论在哪个时代，想象力这种东西都无法从前人那里继承，而是要每个艺术家绞尽脑汁自行创造。所以艺术是不存在进化的。”

“嗯，听起来好像挺深奥的。”

“跟十年前相比，现在的电脑和电话都方便了许多，可以说这些东西进化了。可是跟一百年前的艺术相比，现在的艺术优秀了很多吗？不能这么说。因为那不是像科学一样可以不断积累进步的东西，艺术必须每一次都全力以赴。所以……”

“所以？”

“无论是一万七千年前在拉斯科洞穴里留下壁画的智人，还是二十一世纪在地下通道里涂鸦的我，都耗费着同样的精力来催动想象。埃舍尔看了壁画之后，就领悟出了这么一个道理。”

“原来如此。”我怎么只会说这一句话。

坐到副驾上，我又开口了：“可是啊，”我说，“可是，埃舍尔不会想太多了吗？”

春笑着说：“是啊，他也想太多了。”

侦探II

久违的假日，一觉睡过去似乎有点浪费。不过我还是这么干了。

春送我到公寓，我回房就拉开抽屉，从里面扯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板药片。那是我从公司偷来的。里面有好几种不同牌子的药物，但应该都是罗眠乐，说白了就是安眠药。

从铝板里取出一粒，用便笺纸垫着碾成粉末，一粒大约有一毫克左右。碾好的粉末看起来就像白砂糖，让向来酷爱甜食的我突然有种舔一下的冲动。吃下去看看吧，我这么决定。

我先做了个深呼吸。吃了这药真的能睡觉吗？这大白天的真能睡着吗？窗帘外是万里无云的晴空，窝在房间里吃安眠药，让我着实有些内疚。

我倒了杯水回到床边，看了一眼时钟，记在便签上：下午两点半。然后我把药粉倒进水里，简单搅了几下，一口喝干。

一开始完全没有效果，我带着期待落空的心情打开电视躺下来。

结果还真睡着了。

起来时已是晚上九点。电视里的主持人正起哄似的举起中指，对镜头嚷嚷“Fuck you！”。不知为何，旁边的观众都笑了。这节目简直无可救药，搞不好“电视会腐蚀大脑”一说还真有点道理。

我心想，这有点像时间跳转啊。可能因为太累了，尽管不知道是何时睡着的，但我总觉得将近七小时的睡眠就像一瞬间。虽然脑袋有点沉，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之后也就没什么了。

我把剩下的药片也弄出来在便签纸上碾碎，再将药粉装进小塑胶袋里，用封口夹封起来。随后我拿着袋子摇了摇。

都说安眠药的效果会有个人差异，至少对我还是挺好用的嘛，我想。

我已经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首先开始准备晚饭，虽说只是把煎锅摆到炉子上，但这也叫准备，不是吗？

我正吃着自己做的晚饭，父亲来电话了。

“泉水吗？”父亲的声音很低沉，让我心里一惊。因为我当时低落的心情与父亲的声音正好相符。

“泉水，你上回好像提过侦探的事情吧？”

“说侦探的不是父亲你嘛，看太多推理小说了。”

“不，我不是说那个，是现实中的。像征信所那种。”

“啊，你是说黑泽先生。”我突然把名字给说出来了。话说回来，上回去探望父亲时好像确实提到过他，说他是个“优秀的侦探”，能衬得起高缇耶的外套，会读巴代伊的兼职侦探。

“能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父亲有事要委托他？”

“是的。那种人应该会严守秘密吧？”

跟黑泽的对话在脑海中复苏。

“那人就算被拔掉指甲也会帮客户保守秘密的。”

“拔指甲吗……那真是太令人敬佩了。”

“不过用锤子捶膝盖就不能保证了。”

“把那个侦探的联系方式给我。”

“为什么？”

父亲并未回答。

“跟纵火案有关？”如果是，那父亲应该会更兴奋。

“我终于发现规律了……疑似规律的东西。”

“你终于理解那跟遗传基因有关啦？”

“不是。”父亲控制着自己的语气，“那个果然与地点有关系。我昨天盯了一整天地图，总算看出来了。不过我现在这副样子实在没办法调查，需要有人帮我去查证一下。”

那是当然。手术前夕，正在调整身体状况的癌症患者哪儿来的时间玩侦探游戏！真玩起来不就正中癌症的下怀了！

“地点？什么地图？”

父亲突然不说话了。当时我不知道他是不想回答还是不知该如何回答，不过现在回忆起来，应该是不想告诉我。

“把那个优秀侦探的联系方式给我。”他重复道。

由于没有拒绝的理由，我便把黑泽的联系方式给了他。不，就算有拒绝的理由，我也一定无法拒绝。父亲那安静的压迫力就像僧侣凝视的目光，隔着电话线就把我牢牢压制住了。

我说既然要请侦探，还不如让我帮忙，实际上我觉得自己还挺能干的。

“泉水，你跟纵火案没有关系，最好不要牵扯进来。”

“啊？”

我实在无法接受父亲的话。如果哪个足球选手在场上发挥得正精彩，突然被教练换下场去，肯定会露出跟我一样的表情吧。惊讶，困惑，随即表现出不满。

“为什么啊，教练？”

“因为这是我个人的问题。”那不容置疑的强硬语气让我心中一惊。

挂掉电话，我坐在椅子上，疑问不停在脑海里闪现，却又被我一一撇开。

看了一眼挂钟，我重整精神，决定十一点就到桥边去。我现在只能做自己分内的事情。我把鲑鱼肉送入口中，却觉得味道不太对。

桥II

我看了一眼床头闹钟，确认已经过了十一点，便出了门。闹钟上方摆着一个肥胖的帝企鹅玩偶，摆出敬礼的动作，仿佛在对我说“祝您一路顺风”。

我那辆轻型轿车正在公寓的停车场里闹别扭，为什么要闹别扭呢？因为我很少开它。

尽管很少开，我却挺喜欢这辆车的。蓝色娇小的车身非常可爱，一副没什么智商的样子更是惹人怜爱。

我开着车前往青叶山。是去看桥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久没有出来放风，小车的速度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一路向前行进着。

向西笔直穿过小镇，中途左转，开往青叶山。

深夜来往的车辆很少，除了一长列没有客人的出租车，就只有偶尔经过的几辆大型卡车了。而且越靠近青叶山，车流量越少。

我不太喜欢晚上开车。就算有车灯也只能看到前方十分有限的一片区域，这让我总是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不透明的人生。而且那一刻的我正经历着从未体验过的前途一片黑暗的感觉，压力自然更大。

我已经完全理解即将展开的行动了，但迟迟无法决定到底该不该这么做。生存，还是死亡？正是这种感觉。

艾尔·帕西诺在某部电影中有这样一句台词：“我总是知道该选哪条路，但最终都没有选择，因为那条路实在太难走了。”

艺术家冈本太郎说过这样的话：“每当我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都会选择最困难的那条路。”

而当时我所苦恼的并非困难和简单的问题，于是决定重温父亲的那句话——“完全正确的答案是不存在的。”

在苦恼该不该把春生下来时，父亲选择了告问神灵。

而神灵给他的回答是：自己想！

我觉得那个回答实在太适合现在的我。父亲说得对，或许那就是神灵该站的立场。

不存在正确选项。若被问到春的降生是否正确，我可能会毫不犹豫地回答“完全正确”吧。如果那人接着问：“这么说来，你认为自己的母亲被少年强暴也是正确的啦？”那我肯定会摇头。如果那人追问：“什么意思，这不是矛盾了吗？”我一定会大喊一声“要你管！”然后说：“矛盾就矛盾，碍你什么事？！”

自己是否做出了正确的选择，这个疑问只有到死的那一刻才能解开。所以，自己想——肯定就是那个意思吧。神存在于每个人的心中，甘地也这么说过。

穿过青叶城，我向桥的方向开去。一路上都没有车。我拐过一个大转角，连信号灯都不打就停在了桥附近的路边。我关掉车灯，熄灭引擎。刚走到外面，就被冷风吹得一哆嗦。

我走向桥头，道路呈平缓的下坡，这条照明不佳的夜路走起来感觉还挺诡异的。

能看见桥了。桥两端矗立着支柱，支起两面颇为壮观的围栏，高度大约有我两倍高，顶端还向内弯曲成个弧度。

我跑到逆向车道那边的人行道上，扶着桥栏杆向下望去。我能听到枝叶摇动的声音，却因为光线太暗无法看到溪谷。我曾在白天往下看过，那种感觉就像一片无底的深渊渐渐逼近脚下，我顿时头晕目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没错，这个溪谷就是那么深。

一到晚上就看不到谷底，只能看到一片漆黑。

正如春所说，栏杆尽头并没有支柱，只有以前的防护网，弱不禁风地罩着。我试着推了推，还真的摇摇欲坠。

“太危险了。”我脱口而出。旁边虽然有护栏，但已经倒下了，看来被车撞过那件事是真的。

我想起春对我说过，是他认识的一个涂装业人士酒后驾车把护栏撞倒的。如果再有车冲到这里来，肯定会滑落谷底，那人可就小命难保了。

“怎么了？”

我被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是真的尖叫一声跳了起来。只见身后站着一个跟我差不多年纪的男人。

他的个子也跟我差不多，身子挺瘦的，穿着灯芯绒裤和藏蓝色的夹克。不，可能是周围太黑了，所以看着像藏蓝色。

“晚上好。”他抬起右手跟我打招呼。

我也打了个招呼。

“你在做什么？”他指了指我抓着的围栏。

我吓得不知所措，一时间竟哑口无言。

“你又在做什么？”我反问了一句。深更半夜跑到这个出名的闹鬼地，证明眼前这个男人也挺可疑的。

“我啊，”他脸上既没有胆怯也没有迟疑，仿佛大白天在公园里见到陌生人一样，“难得回仙台一趟，就出来散散步。”

“散步？这么晚？”

“我挺喜欢走路的。”

“可这里又黑人又少，你不怕吗？”我忽略了自己的立场。

“我对这些还挺迟钝的，基本上不会害怕。”

我戏谑地说我长这么大可是能害怕的都怕了一遍。

“其实，”他低着头说，“几年前我到过一个奇怪的岛，在那里学到了一样东西。”

我瞬间提高了警惕，这搞不好是什么宗教团体的劝诱，这男人的面相勉强能归类为好人，但说出来的话却有点奇怪。奇怪的好人有时会到处散播一些可疑的宗教思想。

男人仿佛看透了我的心思。“我可不是想劝你入教。”但接着他又说，“未来是由神明的处方决定的。”

他见我半信半疑，却一点都不生气。

“处方？”这个突兀的词让我吃了一惊。

“是我在那个岛上学到的。未来是由神明的处方决定的，不，是已经被决定了，所以我们再怎么挣扎都是徒劳。”

“神明的处方？”

“没错，就是由神明的处方决定的。”

后来仔细一想，那很可能只是我的幻觉。深夜里消极青年看到的幻觉。不过说句实话，“神明的处方”一词竟让我有种莫名的认同感。自己再怎么烦恼也没用，这么一想，瞬间就心中清明了。我感到自己从选择困难道路、判断正确道路的问题中解放出来。世界的走向从一开始就被决定好了，所以根本没必要纠结。他的话给了我勇气。

他给我说了那个岛上的故事。

“我做了个梦，梦到自己追着乳沟里夹火机的兔女郎，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国度。”他给我讲了一个奇妙的故事。尽管是个连预言未来的稻草人都能存在的无稽故事，却散发着一种慵懒的气氛，听起来还算不错。

我听完之后，很老实地说：“是挺不错的，但我听不出寓意。”

“这里面没有寓意。”

“明明是寓言却没有寓意吗？”他没有回应我的话，仿佛早已习惯不被人理解。那男人说他现在住在东京，貌似在一个画框店打工。

“那里的围栏很危险呢。”他指着我扶住的围栏说。

“其实我就是来确认这个情况的。”

“来看是不是修好了？”

“来看是不是还坏着。”我说，“我希望它没被修好，就决定过来看一眼。”

“你在想什么不好的事情吧？”他仿佛明白了我话中的深意，但语气中并没有责备。真要说的话，应该是毫不关心的语气。

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而是走向来时的方向，并对他说那是我的车，我可以送他一程。

我看他的态度，本以为他会拒绝，没想到他竟干脆地回了句：“真的可以吗？”

“只要你愿意。”

“其实我原本就有点期待呢，因为我走累了。”他不好意思地说。

等男子坐上车，我就出发了。他在车站附近下了车。路上我们进行了颇有意思的交谈，但直到最后都没问彼此的名字。现在我越想越觉得那男人其实根本不存在，一定是精神和肉体都过度疲劳的我做了个逼真的梦吧。

未来早已被神明的处方所决定，这一定是什么人为了让我作出决定而给的暗示。换言之，就是“干吧”的暗号。

我回到家，只有昏暗的房间在等我。我打开灯，看了眼闹钟，已经凌晨两点了。闹钟顶上的企鹅一如既往地行着礼，也不管我是不是回来了，照样做着“祝您一路顺风”的动作。

入侵者

我心想，既然已经凌晨两点了，还是早点睡觉吧。但事实证明我太天真了。就在我脱下牛仔裤准备换上睡衣时，电话响了。

“我是夏子。”对方略带自嘲地报上了姓名。既不是真名，也不是乡田顺子，而是选择我们家以前给她起的外号，应该是觉得这样最好懂吧。因为突然接到电话，我稀里糊涂地说了声早上好。紧接着又说了句“怎、怎么了”，同时想到接下来可以说的两种话——“怎么这么晚打电话来”和“怎么知道我号码的”？

最后我还是选择“怎么打电话来了？”这个含混的问法。我看着摊在地上的牛仔裤，心想搞不好又得穿回去。

“我在春先生的房间里。”夏子，也就是乡田顺子，平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春的？春呢？”简直就是“春”这个词的活用练习范例。

“春先生不在家。他出去了。”

“去哪儿了？”

“可能去涂鸦了。”

“你没跟过去吗？”我这句话完全没有揶揄的意思。

“我已经决定不跟在春先生后面跑了。”她的话听起来有点倔强，仿佛在说上回不是跟你说过了吗？

“可你却在春的房间里。”

“是的。”

“你是瞒着春溜进去的吧？”

“因为我担心他。”

那不是无药可治的跟踪狂才会拿出来的理由吗？我差点笑出来，但还是忍住了。她应该有自己的顾虑。

“你能过来一下吗？”

“到那边去？”我先看了一眼地上的牛仔裤，又看了一眼企鹅闹钟，最后看了一眼床。

“我想让你看看那本笔记。”

“笔记。”狂人笔记，写满了名人姓名的笔记。“真有那东西？”

“是的，现在就摆在我面前。我进来就是为了让你也看看这本笔记。”

她可能不是头一次溜进春家里了，因为她的语气里丝毫没有私闯民宅的愧疚感。

“不过我进来后，看到了更诡异的东西。”

“诡异的东西？有点惊悚啊。”

“墙上贴着地图。我觉得你也应该看看这个。”

“哦，原来是地图啊。”我稍微松了口气，“那是在调查纵火案呢。”原来他也整理了一幅地图，我们都干了一样的事情啊。“地图上是不是画了很多东西？”

“对，上面画了很多圆圈。”

跟我和父亲一样。他也打算看清案子的全貌，最终找出规律。我暗自断定，他也在兴致勃勃地玩游戏。

“你还记得上回你目击的被纵火的大楼吗？”

“是那个叫东北学研的预科学校吧？”

“你在地图上找找那座大楼的位置，说不定有个记号。”

“没错，用黑色圆圈圈起来了。”

“他可能用黑色笔圈起了纵火现场。”我用的是红色。

“上面还有蓝色的圈。”

“那应该是标记涂鸦场所的。”两兄弟连做的事情都一样。

“涂鸦吗……”她不明就里，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我们一个一个确认了位置。没错，春的房间里挂着一样的地图。

“上面还有三十几个黑圈哦。遍布整个仙台，难道全都是纵火现场吗？”

“三十几个！”我吓得连声音都跑调了，“真的？”

“蓝色的只有九个左右。”

“纵火现场应该只有九个。”我表情扭曲地说，“纵火现场和涂鸦现场是两两成对的，所以数量应该一样才对。这才是规则啊。”连续纵火案的现场必定会出现涂鸦，这不是春发现的规律吗？要是数量不一致，就太奇怪了。

“数量完全对不上。黑圈是蓝圈的好几倍多呢。”

“那就……”我沉吟了一下，“那就太奇怪了。”

“对吧？”她一定是通过只有跟踪狂才具备的敏锐直觉，察觉到了某些奇怪的细节，“春先生很奇怪。”

“我马上过去。”我穿上牛仔裤冲出房间，脚踩自行车时盘算着自己还剩多少带薪假。

乡田顺子没有说谎。贴在春房间里的地图上果真画了三十几个黑圈，而且无疑都是春亲手画上去的。

我和大眼睛、高鼻梁的美人站在十三平的房间里——春的房间里——没得到春的允许。

乡田顺子手上的钥匙明显是复制的。可她丝毫没有表现出罪恶感和胆怯，反而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让我实在提不起责备她的兴致。就算春本人在场，估计也不会说什么吧。

站在地图前，我轻哼一声，同时也在思考，这张地图到底是干什么用的？

蓝圈跟我预料的一样，是涂鸦出现的场所。

黑圈乍一看似乎是纵火现场。软件公司、柏青哥店、不动产中介、古着店、生协、印章店、餐吧、仁基因公司、东北学研，这些发生过纵火案的地方全都画上了黑圈。问题是，同样的黑圈还出现在一些我闻所未闻的地方。

“这是怎么回事呢？”

“可能春预料到了接下来要被纵火的地方。”

“预料？”

我想起在桥边遇到的青年。他说“未来已经被神明的处方决定好了”，不是还给我讲了能预知未来的稻草人的故事吗？尽管那只是个寓言，但我听着听着还真觉得那个预言稻草人是存在的。市内也有些莫名其妙的宗教团体，动不动就搬出“能够预知未来”的教主大肆宣扬。综合这些事情来看，人搞不好真的能预知未来。

听完我的话，乡田顺子歪了歪头，说：“你是认真的吗？”

“可能是吧……”

“未来怎么可能被预知。”

“妄下定论的人都目光短浅。”

“能知道将来的事情，光是想想就受不了。那种无力感会把人逼疯的。”

“或许正因为那样，春才那么奇怪啊。”

把话说出口了才后怕，这也是我的特征之一。

“你是说，这些都是未来要发生纵火案的地方吗？”

“可是三十几个也太多了。”我思考着。作为对未来犯罪的预测，这个数量未免太多了。“莫非是蹩脚的预测，只要够多就能命中的意思？”

我又想起父亲打给我的那通电话——“我昨天看了一天地图，终于弄明白了。”他到底明白什么了呢？跟这画了三十几个圈的地图有什么关系吗？

“你看这个。”乡田顺子不知何时站到了我面前。

她递给我一本大学笔记本，A4大小，封面上没写任何东西。我拿在手上翻了起来。

紧接着我就被吓了一跳，随后条件反射般地合上了笔记本。

太可怕了。过了一会儿，我又战战兢兢地翻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是春的笔迹。黑色圆珠笔写的。乡田顺子没有说错。从柴可夫斯基，到塔西佗、爱因斯坦、高更、格伦·古尔德、茨温利、特纳、阿基米德、戈雅，等等，写了满满一大片。就像小孩子学汉字抄书一样，春在笔记本上反反复复抄写着人名。不过看起来并不像记忆学习，更像某种狂人仪式。

翻开笔记本，我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是自己碰了不该碰的东西。我感觉到某种超脱日常的、扭曲的意志正充满气势地向我逼近。

上面还有甘地。

“茨温利是谁啊？”我边看边问。

乡田顺子回答：“是十六世纪的宗教改革人士，在某次战争中被长枪刺死，尸体被焚烧，心脏却完好无损。”

“所以说，这才是心脏强悍的人吗？”我说了句冷笑话，合上笔记本。随后盯着乡田顺子，晃了晃手上的本子问：“这到底是什么？”

“你能理解我的不安了吗？”

“既不是词典也不是《圣经》。”更像诅咒之书。自制的手工诅咒本子。“你说得没错，这的确很奇怪。”

“春先生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

“你又说那种让人不安的话了。”不只是春，我暗自想道，真要说起来，我的精神状态也很不稳定。听电话里的声音，父亲也一样。

我们一家人都处在摇摇欲坠的边缘。直到后来我才发现，当时让我们一家人各自失去淡定的原因，竟是基本相同的。

我翻着笔记本，跃入眼帘的一个又一个诡异的伟人姓名让我越来越无法平静。被伟人扰乱心绪，是该无奈还是该感到光荣呢？

亚里士多德、托尔斯泰，还有高飞。

“高飞是指那条狗吗？”

“应该是指高飞狗吧。”

相同的名字被反复抄写。我不禁想起仁RICH那句“重要的事情就要反复做”，因为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说教，或许是为了辩解，就经常把那句话挂在嘴边。还说“重复其实是种祈祷”。

我用比刚才稍大的力道合上了笔记本，仿佛要将它封存起来。

“怎么办？”

一般人在美人面前，恐怕就算虚张声势也要摆出一副很有决断力的样子吧，我却很老实地说了句“怎么办”。

“春现在在哪儿呢？”

“我刚才见他在这附近。”她转身对着地图，指着车站东侧的一点说。我凑了过去，那附近没什么写字楼，都是民居。

“就是这附近。”她圈了一个小学出来。

“他在那儿干什么呢？”

“我觉得，应该是在涂鸦。”

“他涂什么鸦啊？”

“不知道。”她顿了顿，又说，“春先生经常涂鸦，然后又自己擦掉。”

“擦掉？为什么？画了又擦？”

我想起前几天在地下通道看到的“引擎”。心想，春应该不会随随便便擦掉自己的作品。

“你不知道吗？”乡田顺子的目光里似乎多了些怜悯。

“什么？”

“春先生在画奇怪的涂鸦。”

“我见过他在地下通道里涂鸦。当时他画了一堆漂亮的蓝色球体，那幅作品很棒。他那个才是真正的艺术。”

乡田顺子闻言，非常遗憾地摇了摇头。“不是那种。”

我无法再开口问她问题，也不认为她会回答，而是说了一句：“春他，”我顿了顿，“春他脑子没问题吧？”

“我这段时间不是一直在问你这个问题吗？”

我低头看着笔记本，纠结着要不要再打开看一次，最后还是原封不动地放回到了桌上。脑子里仿佛响起一个声音：胆小鬼。

“我们出去吧。以后再联系。”我逃避一般补充道。

回家的路上，我骑着自行车，考虑要不要去找春，最后还是作罢了。因为我太害怕。我回到家睡下，又做了那个梦。

那是春握着乔丹球棒回到过去的梦。春用球棒狠狠砸向正在床上侵犯母亲的男人。

我醒了。这样醒来真糟糕。

亚历山大·格雷厄姆·贝尔II

据说发明电话的贝尔是个十足的夜猫子，他造访日本时，担心自己睡过头，干脆一直不睡觉。最后乘上前来迎接的汽车，结束面谈回到酒店，这才睡了下去。而且他睡醒之后还问身边的人：“车还没来接我吗？”说白了就是个睡糊涂了的老头子。

当时的我也处在差不多的状态。跟弟弟去教训莫西干男生，回家后试了试安眠药的药效，睡了七个小时，晚上到青叶山看桥，正准备上床睡觉又被乡田顺子叫出去。简直是不输贝尔的糊涂。

早上起床，我根本搞不清今天是几月几日星期几，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地。觉得自己好像睡太多了，又好像一点儿没睡，总之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分不清已经完成的事情和接下来应该要做的事。

看了一眼闹钟，现在是早上八点。我脑袋昏昏沉沉的，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可能是因为半日前服下的安眠药，也可能因为春房间里那本可怕的笔记，又或许是因为自己即将要干的坏事。我只知道现在越想脑袋越痛。

我决定跟公司请假。

紧接着我拨通了葛城的电话，为了完成自己的使命。

我做了个深呼吸，对于打电话这件事我没有半点紧张感。信号音响了很长时间，我以为那个男人还在睡觉，正准备挂电话，葛城就接了。

“干吗？”他的声音很不爽，我不禁想起躺在床上的裸女。

“我是上回拜访过您的仁基因公司的人。”

对方的反应既不算好，也不算坏。听起来似乎松了一口气，是对小偷的愤怒已经平息了吗？

“是你啊。”他可能以为是更讨厌的人给他打电话了。讨债的吗？刚分手的女人？还是警察？

“我想向您汇报一下检验结果。”

“已经出来了？”男人没好气地说，“不是说要把检验结果寄给我吗？”

“是的，不过有部分内容我还是想直接向您汇报。”我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

葛城的声音突然沉下来。“检验结果不好吗？”

“不是，但最好还是见个面向您汇报。”

“电话里不行吗？”

“公司不允许这样。”这根本是弥天大谎，要是被他问这是什么规矩就完了。

“今晚您方便吗？我去拜访您。”

男人稍微想了一会儿。“不，今天不行，我还有事。”他不容置疑地说。

“这件事非常重要。”我不能放过机会。

“烦死了，我也有我的计划啊，你别给我添乱好不好。”

让对方警惕起来就不好了。“是吗，那明天晚上如何？”我很干脆地让步了。

“明天？啊，可以。明天晚上是吧？”我简直能看到他一脸不耐烦的表情。

挂掉电话，我在挂历上用红笔圈起明天的日期。仅靠手机就能推进各种事情的发展，做出各种决断并执行。

真要干吗？一个声音在脑中提问。

三十分钟后，刚打电话去公司请完假，我就连着接到了两个电话。其中一个是某位意想不到的人打来的。

是黑泽侦探。

“昨天晚些时候，我接到一个自称是你父亲的人的委托。”他直切主题。

“啊，是吗……他叫我介绍个侦探，我就把你的联系方式给他了。”

“是吗……”黑泽似乎很快就接受了我的说辞，“那就好。”

“这样好吗？”我倒是有点跟不上节奏了。

“因为那个委托太奇怪了，我还以为是骗子。”

“奇怪？其实我不知道父亲找黑泽先生是要委托什么事情。”

“不该说奇怪，应该说有意思吧。”黑泽咬着牙说，“你不知道你父亲委托了什么？”

“他不告诉我。父亲委托了什么事情啊？”

“那我不能说。明明不能说还要问你，这有点不公平，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告诉我，你和你父亲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不是告诉你父亲什么都没跟我说嘛。你见过他了？”

“他叫我到医院去，我就去了。”

“你对我父亲的印象如何？”

“一个很帅的男人。”

“躺在病床上的癌症患者很帅？”我鼓足了勇气才说出那两个字。

“他是个很帅的人。”黑泽淡淡地重复道。

“黑泽先生，麻烦你向我解释一下你对‘帅’的定义。”

“我不喜欢定义这个词，下次我不说了。”

他笑着又说了两句，然后就挂掉电话。我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脸。快要进行肿瘤切除手术了，他到底在搞什么呢？痴迷纵火案也就算了，他不应该对自己的人生更积极一些吗？我不禁有些恼火。有时间委托侦探做奇怪的事情，还不如全力以赴消灭那些不断增殖的细胞。

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也处在差不多的状态。将时间和心力花费在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上。搞什么，原来是遗传的。

第二通电话是春打来的。我马上想起那本狂人笔记，心情霎时复杂起来。本想第一句话就问你脑子没问题吧？却没敢问出口。

“老哥，终于来了。”春说。他好像是用手机打过来的，还能听到旁边有汽车驶过的声音。

“什么来了？”先不说这个，我有一大堆话想问你呢。那本笔记到底是怎么回事？地图到底是什么意思？

“今晚会发生纵火案。”

“啊？”我总是跟不上弟弟的节奏。

“我又发现涂鸦了。”

“啊？”喂喂，你是当哥哥的啊。

“这次是最后的机会了。”

我把这句话理解成“让我们把这当成最后的机会全力出击吧”。只是没想到，春当时真的把那当成了最后的机会。

父亲的忧郁与夏加尔

“我们再到纵火现场监视一次。”春斩钉截铁地说。弟弟的性格就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晚上十点在车站东出口那边的小学汇合。”他已经认定我会去了。

“涂鸦出现在哪儿了？”

“车站背后的东小学。”他详细说明了地点。

“唉。”我忍不住轻叹一声，可就是问不出那句“是不是你画的”。

乡田顺子的话一直在我的脑子里萦绕不去。就在几个小时前，在春的房间里，我问她春在何处时，她的回答是“在画涂鸦”，还在地图上指出了地点。正是春刚才说的那所小学附近。

会让所有人陷入不幸——某种强烈的不安，降临到我头上。那就是不祥的预感。那种感觉已经把我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你昨天到哪儿去了？那些涂鸦该不会是你画的吧？我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真正问出来。我真的无法质问弟弟。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太害怕了。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在询问“这回又是什么内容”这种无伤大雅的问题。“应该是C、G、T、A其中一个字母开头的英语单词吧，毕竟那是遗传基因密码。”

“这回的有点奇怪。”

“怎么奇怪了？”

“目前为止都是一个单词，可这回有三个。分别是Apologize、Correct、Thank。”

“道歉、改正、感谢。”我试着直译了一遍，“全都是动词嘛。”

“也有可能是命令语气。要道歉、要改正、要感谢。”

“听着很像要求赔偿损失的原告的宣言嘛。”我语带斥责，脑子里一片混沌，却笑了起来，“不过规律还是正确的。首字母是A、C、T。换句话说，那三个动词就是ACT这个遗传基因序列。”

同时我在心里想，如果那涂鸦真是春画的，那我们的对话就像学生给老师解释正确答案一样滑稽了。

“应该就是这么回事，老哥的想法很有道理。”

“A与T结合在一起。那么，附近T开头的地方会被纵火。”

当时我虽然怀疑涂鸦的人是春，却从没怀疑过纵火犯也可能是春。在监视纵火现场之前确实有过那样的怀疑，可现在不存在了。理由一样很简单，因为我太愚蠢。

“怎么样？你看看四周，那附近有符合描述的建筑物吗？”

“唔，从这里还真看不到。不过附近有个公交车站，那里应该有大楼。老哥你要去上班了？”

“我请假了。”

“身体不舒服？”

“请假是为了思考人生。”虽然是个玩笑式的回答，但也没什么错。

“人生不是用来思考的，是用来认知的。”春轻快地说道，“等会儿我要去周围看看，老哥你呢？”

“我去医院看父亲，他手术的日子快到了。”

“真难得。”

其实，我只是想去问问侦探的事情。

“之后再到你说的那个小学去看涂鸦。你在哪里等我？”

春想了一小会儿。“不，晚上十点前我们还是分头行动吧。”接着又说，“然后我们一起监视，这回一定要把纵火犯给抓住。”

“是啊……”我有点心不在焉地应着。

我们结束了电话交谈，听筒里发出空洞的“嘟嘟”声。

要道歉、要改正、要感谢。

我暗自低语着，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不，转念一想，只是暗号而已。三个连起来就是ACT，不能纠结于单词的意义。随后我从书架上找出密码子表，开始查找ACT组成的氨基酸。

“读取完毕”——表上这么写着，那是密码子结束的意思。也就是说，ACT这个密码指的是遗传基因序列的完结。“最后一次机会”——春的声音在我的脑海中复苏。

躺在病房里的父亲表情阴沉，僵硬。虽然在见到我的那一刻他开朗地说：“最近你是浪子回头了啊，总跑来看我。”但我心里明白，他那是强颜欢笑。他的双眼比平时要红，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但那种疲惫看起来并不像癌症的攻势所致。

“身体不好吗？”

“没办法，癌症老也治不好。”

“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吗？我可是心灵脆弱的病人。”父亲调侃道，“不过话说回来，医院这个地方动不动就要做检查，又是胃镜又是拍片的，还被插管了。”

父亲指了指锁骨附近，那里果然插着一根管子。因为之前做过一次手术，所以我知道那是用来输液的。

“医院的检查项目比癌症还恐怖。”

“别说傻话。”我严肃地说。

“可是啊，我的癌细胞每一刻都在增殖，他们却一口一个检查啊日程啊的，迟迟不给我动手术，你不觉得很儿戏吗？”

“你得静养，怎么能跑去给侦探打电话呢？”还不是你给介绍的侦探，我腹诽道。

“那个叫黑泽的好像不错啊，真不愧是你推荐的人。我深更半夜打电话过去，还以为会被骂一顿，结果他却笑着说自己是夜行动物。还专门跑到医院来接受了我的委托。”

“他很敬业吧？”

“还给我带花来了。”父亲指了指窗边的花篮。那是一小篮粉色和黄色的花。“反倒是我的两个儿子，从没想过带花到病房来。”

“因为他们的父母从没教过这么贴心的事情。”

“粉色的是太阳花，黄色的好像是什么草。香味有点浓烈。”

“侦探还会送花啊。”

“那位黑泽先生即使提着一篮花，看起来还是挺酷的。”父亲感慨地点点头。

“肯定的吧。”我也赞同道。

“他的眼神也很锐利。莫非当侦探的都那样？”

“眼神锐利的叫警察。”

“他打量病房的时候，就像在找值钱物品的小偷。”

“你委托黑泽先生做什么了？父亲对纵火案都知道些什么？”

父亲的目光突然严肃起来，让我吃了一惊。他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仿佛要把我的皮剥了，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一样。

他的表情实在太吓人，让我彻底失去了说话的勇气，只能呆呆地站着。很快我想到，话说回来，以前好像也被这么瞪过呢。

我回忆着，最先想到的是小学时的事情。

地点应该是我家阳台。不小心把蛋包饭撒到棉被上的我不知怎么慌了神，干脆从冰箱里拿来番茄汁，把整床棉被都涂成了红色。当时我可能觉得，整面都抹上了番茄酱比较不容易被发现吧，完全是对“藏木于林”的错误理解。

母亲见到那幅光景大吃一惊，因为乍一看她还以为是血。由于过度吃惊，她差点儿晕过去。

父亲回来后，就瞪着我跟春两个人。“谁干的？”

就是那样的目光。

再来是高中的时候。

那次是春不对。他偷了CD店的碟片，那是美国一个著名硬核摇滚乐队的新专辑。春把货架上所有的存货都偷走了，也不管报警器的刺耳轰鸣，撒腿就跑。遗憾的是，报警器对一个豁出去的小偷根本不管用。春抱着整整三十张CD一路逃向广濑川岸边，把所有CD都踩碎了。他到最后都没跟我们解释为什么要那样做，无论怎么问都不松口。我只知道那张专辑的封面是一个被强奸的女性画像。

父亲赶到警察局时我也在场，他又一次瞪着我们问：“谁干的？”

就是那样的目光。

父亲在床上瞪着我，目光与当时别无二致，就像要一直看穿我的灵魂最深处。

“是你吗？”父亲说。

我猛地挺直身子，一时间不明白父亲到底在问什么。我知道他是在问罪，但具体是什么罪就不知道了。

我觉得自己完全是条件反射地作出了回答。我摇摇头，先表明自己没有干坏事。连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就作出了解答，我真是太厉害了。

我认为，父亲有可能从一开始就在怀疑我。

“泉水，你不要再掺和进来了。”他只说了这么一句。

“父亲你不是说，发现了案子的秘密吗？”

“也算不上什么秘密。”

“当然是秘密。父亲你掌握着一个秘密，还说是看地图看出来的。”

“呵呵。”父亲试图摆出笑脸，但没有成功。

“那个秘密，春也知道吗？”

没有回答。无论我再怎么等，他依旧没有要回答的样子，我只得又问了一遍。这回我换了个问法，问他我是否也能看出那个秘密。“那是随便什么人盯着地图都能看出来的东西吗？”

“不，”父亲垂下目光，“一般人不可能看出来。”

“父亲之前谈论纵火案时总是很兴奋，简直把自己当成推理小说里的侦探了，可现在的你却有点奇怪。”

“因为我发现了决定性因素。”

“什么？”

“我并不是推理小说里的侦探。”

我没告诉父亲车站东侧的小学出现了新的涂鸦。可能是因为我认为那样会令他更加困惑。同时不能否认的是，我也想掌握一两个秘密。

后来，父亲把那本看起来十分厚重的图册递给了我。封皮上写着“夏加尔”。那是东京美术馆举办“夏加尔展”时的图册。

“给我这个做什么？”

“是一个朋友给的。”

我翻了翻里面的内容。都是那种小瞧人的可爱画作。飞在天上的马、飞在天上紧紧相拥的男女、无视远近比例的巨型人类。

“真是乱七八糟。”但我这是在夸他。

“上回春不是说了吗，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要不经意地表达出来。”

“嗯，春是说过。”

“夏加尔的画跟他的理念差不多。胡乱画出来的人和动物都开心地飞在天上。这种愉快的作品，让人无法板起脸来批判。”

夏加尔的画作仿佛将我们视为与生命同等重要的东西，或者说一直坚信的事物，都轻而易举地否定了。

我们所坚信的事物，比如——重力之类的。

离开病房时，父亲在我身后一字一句地说：“下次跟春一起来吧。”

“好啊。”我回答道。看到我们两兄弟在一起，父亲就会很幸福。

刚出病房，我就发现穿着白袍的主治医师在等我。他确认过我是父亲的长子后，表示要跟我进行“手术前的说明”。看来是专门在这里等我的。我被领到另一个房间，医生向我汇报了父亲的检查结果。X光和超声波的检查结果，加上年轻医生机械性的说明，没有能让人高兴的消息。我说“再等下去也不可能有好转吧”，闻言医生脸上的肌肉抽了抽，说“这个嘛……”

涂鸦现场II

骑自行车从医院一路飞奔到车站东口还挺累人的。上坡路时我不得不站起来奋力骑行，下坡路又忍着刺耳的摩擦声狠捏刹车，好不容易到达目的地，我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

这一带比较安静。一般公交车经过的路段会比周围热闹一些，除此之外的车道都十分狭窄，行人也不是很多。周围一片寂静，甚至能听到树上鸟儿的鸣叫声。

我很快就找到了那所小学。因为路上到处都能看到背着大书包的小朋友，我便逆流而上找到了校门。我停下自行车，那幅涂鸦就在校门旁的墙上，耀武扬威的，颇具气势。果然跟荞麦面店停车场上的涂鸦是一样的字体。

墙上排列着“Apologize、Correct、Thank”三个单词，蓝色斜体字，形态优美。原来如此，我心想。如果说这是春的作品，那就解释得通了。

“很过分，对吧？”一个声音传了过来。

我猛地回过头去，发现身边站着一个穿着球衣的男性。他留着寸头和一脸大胡子。红色球衣像着了火一般鲜艳，让人感觉那莫非是防止纵火犯近身的装备。这人看上去就像风风火火的体育老师，或者说句不好听的，是那种除了体育什么都教不好的老师。

“据说是今天早上出现的。”男人先自我介绍是这里的老师，然后开始对我解释。

“别提了，我们公司也被恶作剧过，所以我就专门来看看。真是一模一样。发生这种事，实在是太伤脑筋了。”不管走到哪儿都在撒一样的谎，连我都受不了自己了。

“肯定是坏孩子干的。”

“绝对是坏孩子。”我不知不觉开始模仿这位老师的说话方式，不禁有点慌张，“你们不把它擦掉吗？”

“嗯，我们本想自己清洗，却听说有人专门做这个，价格低廉且洗得很干净，所以打算找他去做。”

是春吧，我一听就知道了。他肯定一发现涂鸦就进入了谈生意状态。“春先生经常涂鸦，然后自己擦掉。”乡田顺子的话又出现在脑海里。

“不过这些单词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Apologize、Correct、Thank。”我小声念了一遍，然后说，“道歉、改正、感谢。意思不是很明确啊。”

“看上去也不像暴走族的名字。我们小时候尽画些‘什么什么驾到’、‘积极战斗’之类的。词汇上的差别啊。”

搞什么，原来老师您以前也玩涂鸦啊。我吞回即将冲口而出的这番话。

“球衣老师”嫣然一笑。虽然短寸配上那张脸有点吓人，但搞不好还挺受孩子们欢迎的。我看他像那种平时大大咧咧，一旦伤害到别人却会拼命道歉的人。这总比那些一脸高傲，别人说不得的老师要好多了。

“今天下午没课吗？我看孩子们好像都回去了。”

“球衣老师”皱了皱眉。“他们说这涂鸦是什么犯罪前兆，你知道的，PTA⁽¹⁾的那些人。所以今天就让孩子们先放学了。”

“就因为这么一个涂鸦？”

“嗯，就因为这么一个涂鸦。”

“可他们不可能知道犯罪何时会发生啊。”

“我也觉得，不过最近确实事情挺多的。一旦发生什么事肯定会瞬间闹大，所以大家都很神经质，想防患于未然。”

“我怎么觉得他们应该关注些别的事情啊。”

“这回可真要教教孩子们什么叫道歉、改正和感谢了啊。”“球衣老师”若有所思地说。

尽管不太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我还是学着他的口吻回了句“是啊”。看来他的说话方式是会传染的。

“话说回来，这附近有没有进驻公司或商铺的大楼？”

“公司或商铺？”

“不好意思，问了个含糊的问题。”

“那附近有挺多的。”他指了指大路的方向。

我向他道过谢，踢起自行车脚撑，跨了上去。“球衣老师”已经转身在跟孩子们道别了，奶声奶气地说着“再见”的孩子们看起来十分可爱。能够毫无顾忌地说“再见”，应该是不懂离别之苦的孩子们的特权吧。

公交车走的大路边确实有几座高楼，还有自行车店和小酒馆，以及商住两用楼房。如果相信春的话，目前为止的纵火案都发生在涂鸦现场半径一百米的圈内，并且这次是以“T”开头的地方。因为根据遗传基因组合，能跟A配对的只有T。

我很快便找到了符合条件的大楼。

走到大路上往西前进，就能看到一座十层高的细长建筑，名为“工艺大厦”，那里面有家名叫“Tackle”的旧书店，在七楼。

我突然想起朝日不动产。根据春的说明，被纵火的是朝日不动产。但我实际过去一看，发现朝日不动产其实在大厦五层，被烧的则是大厦一楼。与其说是朝日不动产被烧，还不如说那座大楼遭到纵火比较贴切。

春是故意那样对我说的吗？

我没找到别的以“T”开头的店铺或大楼。往回走的时候，我抬头看着旧书店写着“Tackle”的招牌，不由得想，旧书肯定会一下子就烧没了，真是太可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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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学生家长协会，一般由妈妈们组成。基本上PTA就是老师的噩梦。

监视纵火现场II

夜幕迅速降临。不管人们的生活是否会不方便，夜晚每天都会准时到来。极不客气，丝毫不为他人着想。

约好在校门口与春汇合。我将车子挨着小学校门边的墙壁停下来，上面的涂鸦还没被洗掉。

春跟上次一样，手里提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大瓶矿泉水。

我们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印着时刻表的站牌发着绿光，在黑夜里显得非常突兀。现在早已过了末班车时间，不可能还会有公交车出现。尽管如此，车站的灯却亮着，真有点不可思议。让人不禁觉得，即便没有运行计划，还是会突然冒出一辆“希望之车”把我们载走。

长椅灰扑扑的，还生了锈。我们两人合力将其抬起，转了一百八十度，让它朝向另一侧。这样一来，我们就能坐在长椅上监视“工艺大厦”了。

我盯着矿泉水瓶的标签，皱着眉说：“上次是这个，这回又是这个。”

“对，没错。”

“这么点儿水能灭火吗？”

“能灭就真是奇迹了。”春说。

“那你还故意要我提着这么重的东西？”

“要是没有准备，连奇迹也不会发生。”春不厌其烦地说，“根据老哥提出的遗传基因规律，这附近以T开头的建筑物会被纵火。换句话说，就是那间旧书店。”春好像也发现了“Tackle”旧书店。

在站台灯光的映照下，我们脚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你觉得纵火犯会来吗？”

春没有回答。

被我们盯着的那座“工艺大厦”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两边只有自助停车场，总觉得有点孤寡老人独自守望的感觉。整栋楼都没有灯光。背后的马路上平均每分钟大概只有两辆车驶过。这是个平静的夜晚。我看了看表，快十一点了。

“校门旁的涂鸦，”我对身边的春说，“画着Apologize、Correct、Thank，把首字母组合起来就是ACT。我一查，原来ACT是密码终止的信号。”

“唔。”春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你早就知道了吗？”

春还是没有回答。

“你肯定知道了。”我正色道，“其实你很了解遗传基因，对吧？”

可春还是没回答。

公交车站的微弱灯光多少把四周照亮了一些，身后的马路上还不时有车灯闪过，但我却觉得自己身陷一片黑暗。

“老哥，甘地他……”坐在我右边的春突然说了起来。在黑暗中，他的声音传来。

当时我可能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因为记忆里四周真的很黑。

“你可真喜欢甘地啊。”

“甘地说，非暴力才是人类最大的武器。并且坚信，非暴力比人类创造出的最强悍的武器都要强大，比核武器还强大。”

“非暴力这个词，说白了不就是别人打你你也不还手的意思吗？”“它很容易被人误以为是毫不抵抗，但那不是不抵抗，当然要抵抗，只是不使用暴力。对啊，被人打也不还手，就是这么回事。”

“那不正中对方下怀了吗？”见对方不还手就揍得更欢的人，世界上简直一抓一大把。

“甘地一直相信人性中的善。”听春的语气，似乎有一丝遗憾。

我不像春那样把甘地奉为神明，所以我说：“但他有时也不能从一而终不是吗？”随即又说，“一边说自己讨厌暴力，一边又说人们应该奔赴战场；发誓再也不喝奶了，可等到快病死时，又强词夺理地说只要不是牛奶就行，我可以喝羊奶。他明明知道所有奶都不该喝。”

“是啊。”春平淡地说。

“甘地虽然断绝了所有性关系，上了年纪之后不还是让那些倾慕他的女性赤身裸体地侍寝嘛。”

春一点也没有嫌恶的样子，他似乎早已知晓这些事，还含着笑高兴地说：“我最喜欢那样的他了，魅力十足。”说完也面不改色。

“你啊，对自己喜欢的人就是太娇惯了。”

“不过，”春顿了顿，“甘地的教诲实在太难完成了，那是一条困难重重的道路。所以在他死后，印度人虽然对甘地赞叹有加，却没能继续他的路。”

“因为太困难了吗？”

“那是幻想。一个伟大的幻想。甘地本人很有魅力，非暴力主义也很伟大，但人类的恶早已超越了那个范畴。”

“是性吗？”

“就是性。”春说得好像那是他创造出来的罪孽一般，“若不去加以制止，而是期待罪犯良心发现，强奸犯就会永远强奸下去。”

我看不到春的表情。是吗……果然如此，我真的闭上了眼睛。

“我继承了那个浑蛋强奸犯的基因啊。”春似乎彻底放下了心防，让我不由得一阵惊恐。

我想起大概三年前举办的那场研讨会。

那是由我们公司和一个报社一起举办的研讨会，以演讲的形式探讨“少年犯罪”这一主题，汇集了许多知名学者和评论家。那些极少能见到真人的知识分子很受欢迎，为期两天的研讨会挤满了听众。春也参加了。

提起少年犯罪总会让我联想到母亲的那件事，自然是避之唯恐不及，春却面不改色地参加了。

第二天晚上，我们还召开了以联欢为名义的聚会。参加人数大概有二十多吧，我和春也在那间居酒屋里。

我们面前坐着著名的女性人权律师，以及提倡废除死刑的教授。

话题渐渐变成当时刚发生的，一名十几岁的少年杀人事件。

我和春并没打算因为自己母亲的事情就盛气凌人地反驳他们。至少我们还有足够的常识，能假装成两个擅长倾听的年轻人。

据说那个把低年级女学生碎尸的少年犯出生在一个环境非常恶劣的家庭里。唯一可以依靠的老师死后，他的心理受到了打击。所以不该判他死刑——这就是他们的观点。

“因为心理受到打击，就可以杀人了吗？”

我觉得当时春的说法已经非常隐忍了。

“那位少年受到的打击可不是常人所能想象的啊。”律师淡定地说。言外之意无非是：像你这种天真的小伙子怎么想象得了。

我们面面相觑，露出苦笑。

就在此时，白头发的教授自以为是地插了一句：“在那以前，他还曾杀过小猫小狗，已经表现出一定的征兆了。”这时春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杀狗？”

“野狗而已。”

“死刑。”春斩钉截铁地说。那是并非戏谑玩笑，而是像真正的审判一样庄严的宣判。

接下来，教授熟门熟路地讲起未成年人的量刑难度和其改过自新的可能。

春十分冷静地听完了他的话，一直听到最后，还殷勤地回了一句：“哦，原来如此，那真是值得同情啊。”然后断言道，“那就稍微减轻一些量刑，判他死刑好了。”

“你刚才没在听吗？”律师皱起了眉。

春丝毫没有表现出激动的情绪。“如果现在把那个少年带到我面前，我会亲自给他执行死刑。本来应该把他锁起来扔到狗群里，让他被活活咬死的。”说完他微笑起来，“不过那样我是不是就该判死刑了，而且我不是少年。”

律师和教授一脸愕然。

“我不管他杀了几个小孩，但为了开心就虐杀小狗必须判死刑。我绝对不会原谅他。”

他们的表情更加惊愕了。

“狗又没有错。”

我拼命忍住笑。拼命忍住想大叫“将军颁布生类怜悯令啦！⁽¹⁾”的冲动。

“甘地的思想并非不可行，遗憾的是，必须具备一个前提，就是人类会带着一定程度的善降生。连前提都错，他的思想便只能成为幻想。”

“不是人性本善吗？”

“人类是极为怪诞的动物，服从于性。”

背后有辆摩托车箭一般冲了过去，我不喜欢轰隆作响的摩托车。

我把目光转向工艺大厦。

没有人。我突然想到，啊，搞不好乡田顺子也在附近呢。她可能因为担心春，正躲在什么地方看着我们。虽然感觉不到她的存在，但我有这样的预感。

“不是有句话叫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嘛。”春说。

“叫什么法典来着？”

“每个人都将其错误理解为‘人若犯我，我必回击’的意思，但那其实是‘如果被戳瞎了眼睛，你也只能戳瞎对方的眼睛；若被打断了牙齿，你也只能打断对方的牙齿’的意思，是说禁止过度报复的。”

“真的吗？”在学校学来的东西我早已忘了大半。

“我认为那样的惩罚就够了。只要将加害者施加的伤害原样还给他就好。就算有减轻其罪责的原因，却无法改变已经犯罪的事实，既然如此，被罚接受同样的伤害他就应该无话可说了。如果手臂被折断，就把对方的手臂也折断就好了。”

“那开车不小心撞到孩子的人呢？”

“那就被人不小心开车撞到啊。”春的声音像徐徐清风，听起来很舒服，“不过那样一来，对附属对象施加伤害的案子就很难判决了。杀了十个人的罪犯又不能被杀十次。”

“那就只能让他痛苦十倍了。”我顺着他的话说。

“强奸犯就要被人强奸。”

随后，我们又等了将近一个小时。期间不断扫视周围的人行道，偶尔还会站起来四处巡视，但举着火把的纵火犯就是没出现。

午夜过去很久了，春说：“老哥，你不喝口水吗？”

他指着被我夹在胳膊底下的矿泉水瓶。

“不用了，挺冷的。”

“人有时会因一口水得到救赎哦。”

被他这么一说，我突然想喝水了。可能是我太单纯了吧。我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我做梦都不可能想到那水里居然混了安眠药。谁能想到“有安慰作用的水”竟然还会被人下药呢。

所以我一点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犯起困来。

就在一天前，我还靠自己偷来的罗眠乐睡了个好觉，没想到此时又像那时一般意识模糊起来。我把水瓶放在长椅上，默默地注视着周围，当我开始察觉情况异常时，已经睡着了。

黑泽侦探的话出现在脑海里：“自己在想的事情，其实别人也在想。一切恶意最终都会报应到自己身上。”他说得一点没错。因为我想下安眠药，所以别人也想给我下药，这不奇怪。就像闯空门的被别人闯了空门一样，愚蠢至极。

我至今还记得，在我陷入睡梦中的那一刻，春说了这么一句话。

“善只会以蜗牛的速度前行。”

那一定是甘地的话吧。春肯定在祈祷，就算是蜗牛的速度也好，请让善意降临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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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是德川纲吉颁布的政令，最后演变成虐民政策，拍蚊子也要判刑。纲吉死后，怜悯令被取消，江户掀起疯狂虐杀猫狗的浪潮，执政最严之地曾经很长时间不闻狗叫。

布谷鸟的巢

我睡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过了几十分钟才被乡田顺子戳着脑袋叫醒，期间做的全是与家人有关的梦。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记忆回放。不，叫记忆还不够味道。若忍着丢尽老脸的羞愧，我更愿意将其唤作往事。

母亲还在世时的往事弥足珍贵，因为今后不可能增加了。

我们一家人坐在餐桌旁看电视。当时我是个高中生，春是初中生，我家正处于一种微妙的状态。因为我已经知道了“春是强奸犯的孩子”这一事实，春却尚不知晓。应该就是那个时期。

电视画面上映出一只布谷鸟，正播到寄生育雏特辑，讲的是布谷鸟把卵产在其他鸟的巢里，让它们代为哺育自己的幼鸟。

布谷鸟的雏鸟最先破壳而出，紧接着就把同巢的夜莺卵全部推出去。夜莺双亲则不顾它是比自己身躯硕大的别人的雏鸟，依旧细心哺育。

我感到非常尴尬。因为不知为何，我总觉得电视里布谷鸟和夜莺的关系跟我们家的关系有点像。

拼命生孩子，却让别人的父母来养活，我觉得布谷鸟的做法简直就跟让母亲怀了春的强奸犯一模一样。虽然仔细追究就知道两者完全不同，可我当时才十几岁，哪里分辨得清。

我边吃晚饭边偷看父母的表情，拼命想找机会再自然不过地换台。

“好过分啊。”母亲说，“布谷鸟真讨厌。”

“不过布谷鸟也有布谷鸟的苦衷。”父亲放下饭碗说。

想必父亲当时也产生了跟我一样的想法吧。

“夜莺也有夜莺的苦衷啊。”母亲不服气地说，“随便把卵产在别人的鸟巢里，太过分了。”

“但布谷鸟的孩子没有错。”父亲的语气十分坚定，容不得任何质疑。

母亲闻言，惊讶地瞥了一眼春，想必那时母亲才发现父亲究竟在为谁辩解吧。“嗯，是啊，布谷鸟的孩子没有错。”她赶紧把话圆了回来。

“可是啊，可是啊，”春插嘴说，“如果布谷鸟不把夜莺的卵推出去，就也还好嘛。”

我马上领悟了。从立场而言，夜莺的卵极有可能指的是我。假设布谷鸟是强奸犯，夜莺的双亲是父亲，那被无情推出巢外的夜莺卵就只能是我了。

“对啊！最可怜的受害者是夜莺卵。”我忍不住高声说，“夜莺的雏鸟应该受到尊重。布谷鸟的雏鸟没有过错。可是……”

“可是什么？”春伸长了脖子追问。

“先来到巢里的夜莺卵算是哥哥，所以要对它致以敬意。”

虽然我表面平静，语气还有点酸溜溜的，内心却紧张得不得了。我们两兄弟之间的关系其实非常脆弱，我很害怕一旦哪句话说错，就有可能彻底将其破坏。“我们别管布谷鸟了吧。”我一边小心翼翼地不让家人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一边伸手想抓起遥控器。

春最后说：“最伟大的其实是夜莺父母啊。雏鸟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还杀了自己的孩子，它们却还是辛辛苦苦地把它抚养长大，它们最伟大了。”

那就是在说父亲。

父亲突然放下筷子，看着春。“夜莺的父母脑子里一定什么都没想，所以才会抚养布谷鸟的孩子。”

春一脸自信地说：“不对，夜莺肯定都知道。可它们还是抚养了布谷鸟的孩子，因为它们考虑的不只有自己，而是比那要大很多的世界。夜莺的叫声不太大，行为却很伟大。”

我不清楚这段回忆有几分是真的，也不清楚那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还是我的一场梦。无论如何，那时餐桌上的光景，鲜明地留在了我的脑中。

我正准备换台的时候，春突然说：“最笨的其实是还没出生就被推出去的夜莺的孩子。”

换句话说，那就是我呗。我想反驳，却没敢说出口。

母亲对父亲露出微笑，父亲则像被恋人凝视着一般害羞地挠了挠头。这对夫妇真的很恩爱。

回忆总是会被美化，但那也不赖。

松弛

有人在“啪啪”地抽我耳光。烦死了，我烦躁地醒来，却发现乡田顺子站在我面前。她正举着矿泉水瓶对准我的脸。

已经躺在长椅上的我赶紧撑起上半身。我转了转脖子，揉揉眼睛。头痛欲裂，肩膀的酸痛感仿佛一路蔓延到太阳穴，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

乡田顺子用看废物的眼神俯视着我。“你睡得真香啊。”

我确实睡死过去了，因此无法反驳，干脆假装自豪地说：“能在这种地方睡着，我也挺佩服自己的。”

我马上环视周围。首先寻找本应坐在我右边的弟弟，然后看了一眼工艺大厦。春已经不在了，大厦没着火。

“你，”我站了起来，“果然跟过来了？”

“因为我很担心春先生。”她的行动原则好像只有这一条。

“春在哪里？我们像上回一样，正准备伏击纵火犯呢。”

“纵火犯吗？”

“那里有座楼，十层高，细长细长的。那里可能会被纵火。”我的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我觉得脑袋重得像石头，为了驱散那种沉重感，我不得不强迫自己开口说话。

乡田顺子叹了口气。那口气无比悠长，仿佛一辈子都叹不完。

“看你的样子，像是大彻大悟了啊。”

“我已经决定了。”看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我不禁有些兴奋。今后可能再也遇不到跟作出觉悟的美人相对而立的机会了。

“其实有人求我不要对你说。”

“谁？”

“春先生。”

我一时哑口无言，因为实在无法想象春对乡田顺子说话的光景。“他叫你别对我说什么？”

“说春先生正在做的事情。”

“难道说，”我脑子里灵光一现，“是涂鸦的事？”

与此同时我还在想，真是个讨厌的夜晚。我脑袋疼，肩膀疼，好像还落枕了，天上连个月亮都没有，真是个讨厌的夜晚。

“最近仙台总是出现奇怪的涂鸦，都是些英语单词，而那些涂鸦与纵火案有所关联。涂鸦其实是春画的，对吧？”关于这一点，尽管不愿承认，但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是的。”她点点头，看上去却有点像面对差生时无可奈何的失望老师。

“不止如此吗？”我惊恐地看了乡田顺子一眼。然后盯着她，把自己能想到的最糟糕的事态说了出来。“莫非是纵火？连纵火也是春干的？”

她收紧了下巴。

眼前突然变得白茫茫一片，很快又陷入黑暗之中，就像脑子里有个灯泡烧坏了一样。我感到双腿发软，整个人仿佛正往沼泽里沉。

“我看到了。”

“我有点不想知道。”

“就是上次在车站西出口，春先生和你守着那座预科大学时。”

“我都不想知道，你还一直说。”

“我亲眼看到春先生在楼下点火了。”

“你看，所以才说我不想知道啊。”

“我认为他应该是在矿泉水瓶里装了汽油一类的东西。他把那些东西浇到墙边的纸堆上，用打火机点了火。”

我呆呆地看着手上的塑料瓶，里面是普通的矿泉水，上回也是。那么，只有春手里的那瓶装的是汽油吗？话说回来，我想起来了。我们监视东北学研的时候，春见我想喝他瓶里的水，一下就生气了，还说我差点儿就死了。看来我当时差点儿喝下去的是汽油啊。

“为什么春要在楼下放火？”

“春先生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她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一定是这样的。还有那本笔记本。上回我看着那张地图，听了你的话，顿时感到毛骨悚然。如果那些都是纵火现场的话。”

“太多了。”我接口道，“纵火案没有发生三十起。那太多了。”

“那这样想如何？那张地图上标记的，并不是发生过纵火案的地方。”

“那是？”

“那张地图上标记的，可能是预计要纵火的地点。”

“啊！”

“如果春先生是纵火犯，那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我已经连怎么尖叫都忘了。

上回监视纵火现场时我也曾怀疑是春放的火，不过那时只是想当然的臆断，内心深处，我还是天真地坚信春是清白的。

所以，当乡田顺子对我坦言“春可能是纵火犯”时，我受到了沉重的打击，简直不知所措。

有什么东西飞快地窜进我的身体，是不安和绝望。绝望顺着我的口鼻、肛门、尿道，一切可能的入口渗透进来，几乎要把我撑破。我开始真心害怕自己会溺死其中。被溺死在绝望的海洋里。

乡田顺子一言不发。她用力瞪大眼睛，紧咬着下唇。不能张嘴，我很想告诉她，哪怕只张开一条缝，那些无情的东西就会侵入你的体内。

“春先生是纵火犯。”

“春是纵火犯……吗？”

“我亲眼看到了。”

“但他不让你说？”

“是的。”

我理解了她的苦衷。对苦苦追逐春将近十年的她来说，春的请求想必就如《古兰经》对伊斯兰教徒们的意义一样重大。

尽管如此，她还是违背约定，把实情告诉了我。为什么呢？因为她很担心春。

我很茫然。一切都那么不真实。我弟弟是纵火犯？不仅仅是个涂鸦犯？我最先想到的是父亲瘦削的面庞。正与癌症作斗争的父亲是否预料到了这一点呢？如果他有所察觉，那我多少能明白早上去看望他时他问的那句“是你吗”的意思了。父亲可能已经在怀疑春了。

我思考着地图的事情。那是12000：1的仙台市中心图。我又想起自己标记的红圈和蓝圈。

遗传基因法则。我顺藤摸瓜地思考着，如果春是涂鸦犯，也是纵火犯，那遗传基因法则就是春想出来的了。

春知道遗传基因的基本知识，甚至知道P53基因。

但他在我面前装作不知道。可能是为了隐瞒自己就是创建那个规则的人这一事实吧。可他为什么要如此麻烦呢？将涂鸦首字母和纵火现场首字母组合成遗传基因序列，这样做到底有什么好处呢？

可能性并不多。

只可能是为了把我牵扯进来。

一定是这样的。春很了解我对谜题的热爱。

“老哥你只要是中途加入某件事就毫无干劲，但要是从一开始就参与其中的话，就会顽固又热情。”

这是春说过的话。因为别人先填了我的填字游戏就大发雷霆的我，肯定会不求助任何人的头脑，一个人充满热情地解决纵火案和涂鸦之谜。而且那还是与我的工作相关的谜题，想必我会更加热心。可能春就是看穿了这一点。

愚蠢。尽管愚蠢，却完全正确，真是服了。是不是该在我的脖子上挂块牌子，上书“我被弟弟耍得晕头转向”呢？

春为了把我牵扯到案件中，特意加入了遗传基因的暗号。但这又引出了另一个问题，他为什么要把我牵扯进来？

乡田顺子缓缓眨了一下眼睛，看着我。

与此同时，新一轮不安又向我逼近，使我差点儿一屁股坐到地上。

我看了一眼手上的塑料瓶，终于开始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混了什么化学药品，刚才那阵来势汹汹的睡意实在太异常了。

“我之所以在这里睡着，是被人下了药。春在水里下了安眠药。”

“他为什么要那样做？”

我仿佛能听到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老哥就像护身符。

“那家伙叫我来，可能就是想让我陪着他，又不想让我知道所有真相，就给我下了药。”

“怎么可能？”

“以目前的状况分析就是这么回事。”

“那你不就像护身符和辟邪物一样了。”

我露出苦笑，可不是吗。“春到哪儿去了？”

乡田顺子像幽灵一样有气无力地挥了挥右手，指着我的斜后方。“刚才他往那所小学去了。”

“你看到他进去了吧？”

“他翻校门进去的。我实在太担心，就来叫醒你了。”

“你能告诉我吗？”我整理着纷乱的思绪，“上次，就是东北学研被纵火的那次，你说你尾随了一个可疑的男人。可如果纵火犯是春，那个男人又是谁？”

“好像是春先生叫去的人。我看到他们在楼下争执，最后意见不合，男人就气冲冲地走了。”

“后来春就点火了？”莫非他要把纵火的罪名嫁祸到那个男人头上？

“当时火已经烧起来了，男人是后来才出现的。”

“啊？”答案总是这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吗？

“怎么了？”

我好像明白了。就连我这个愚钝的兄长似乎也稍微看出了春的意图。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今晚想干什么。”

“你是指纵火吗？”

“应该不是。”如果是纵火，就没必要把我药倒。上回去监视时，矿泉水里就没有被下药。这次他想干别的事情，所以才会让我睡过去。

我往小学的方向走去，把矿泉水瓶留在了长椅上。乡田顺子慌忙跟了上来。

“春先生不会有事吧？”

“他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我替她说了这句话，不知不觉加快了步伐。

“你明白什么了？”

“我可能知道春想干什么了。”

乡田顺子面色惨白。“等会儿会发生什么？难道不是纵火吗？是好事，还是坏事？”

“可以说好，也可以说是不好的事。”

走进校门，我想起高中时自己经常迟到。我们两兄弟并不怎么赖床，却总是踩着上课铃声冲进校门。每当听到远处响起上课铃声，春就会不慌不忙地说：“迈尔斯·戴维斯的《松弛》就是以铃声开头的。”说完还会高兴地哼起那首曲子。

“现在不是优哉游哉闲聊的时候。”

“要放松，老哥。”我们之间总是会发生这样的对话。

“要放松啊。”我对自己说，但那可能吗？

这回又要迟到了，我心想。

独白、对话、节拍

可以说好，也可以说不好。那件事情即将发生。

我没想到深夜的校园竟如此之黑，可能附近的路灯设施也有点问题吧，总之周围伸手不见五指。我翻过校门进入校内。本打算给乡田顺子打开大门，怎知上面竟挂了一把看上去非常坚固的大锁，只得作罢。实在没办法，乡田顺子只好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爬过校门。虽然指头有时会被夹住，藏蓝色的裤子上也蹭了锈迹，但她并不介意。

“春先生一定就在校园某处。”她满脑子想的都是春，边走边小声说。

“为什么你会这么想？”我压低声音问道。

“是直觉。”她认真地小声回答了我，“是跟踪狂的直觉。”还一脸紧张地开了个玩笑。

“没错，春一定在操场那里。”

“是兄长的直觉吗？”

操场在教学楼的另一侧。

每当踩到松动的石块，发出的声音都会让我们吓一跳。不知为何，我们都认为必须极其慎重地前进。

周围几乎没有光，我们耐心地等到眼睛适应黑暗，才轻手轻脚地往操场那边走去。

旁边那座四层楼高的教学楼仿如巨人，俯视着我们。紧闭的窗户看起来就像一张张板着脸、不发一言的严肃面孔。身材宽厚的巨人冷冷地盯着我们，仿佛在怒吼：“快到操场去。”

我们找到了通往体育馆的路，穿过那条路就到了操场。

这时我才发现周围起雾了，整个操场都被包裹在浓雾中。

就像有人点起了一阵烟幕。我能看到站在身边的乡田顺子，但再远处的就看不见了。

烟雾在黑暗中涌动，整个操场仿佛成了个无底深渊。所谓“屋瓦破处雾迷离，香烟不断⁽¹⁾”，就是如此了吧。

我不知不觉伸出手向前摸索。能见度不足十米，让我总觉得贸然前进会突然跌落深谷。

当时的我虽然没有意识到，但实际上应该是非常紧张的。因为我完全无法掌握距离感和位置。药物引发的睡眠、突然的清醒、漆黑校园里的迷雾、不祥的预感，这些都让我的神经越来越紧绷。

我突然发现自己忘记了呼吸，难怪会如此憋闷。于是我慌忙张开口，一边注意着不要发出声音，一边大口呼吸起来。

乡田顺子站住了。

“春先生真的在这里吗？”

“有可能……”话是这么说，可要在这么浓的雾里找人，还真是有点困难。

“春先生到底想干什么呢？”

“决战。”

“啊？”

“他要决战。”说完我胸口一紧。是的，我弟弟要决战了。

我想吐，还有点眩晕。可能是因为前方的能见度太差，我连自己站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我不知道头顶上方到底是天空还是教学楼，亦或操场的砂石地面，已经彻底丧失了方位感。

“跟什么决战？”等她反问回来时，我已经站不住了，而是蹲在地上。我用左膝撑着地面，摸了摸自己的眼睑。

“跟什么？”乡田顺子也蹲了下来，凑到我的耳边追问，“他要跟什么决战？”

我无法回答。不，我正准备回答时，前方的迷雾中传出了声音。

我咽了口唾沫。从那飘荡着白色水蒸气的舞台上传来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除此之外，一切仿佛彻底静默下来。我努力倾听，恨不得全身的皮肤都变成鼓膜。

——我给过你机会了。

我一下就听出那是谁的声音，便无声地冲乡田顺子点了点头。

那是春的声音。正是我弟弟那平淡无波的语调。

那里还有一个男人。尽管看不到，我能猜出是谁。

——你脑子有问题吧？

那个男人说话了。绝对没错，就是葛城。是我做了基因检验的下流男人。让裸女躺在床上就出来给客人开门，还露出猥琐笑容的男人。

我缓缓闭上眼睛。本来周围就是一片浓雾，睁大了眼睛都很难分辨出什么，我却还闭上了眼。因为此时我已经基本能猜到将要发生什么事了。所以，我闭上了眼睛。

“他在跟谁说话呢？”乡田顺子的声音细如蚊蚋。

“葛城。”

“那是谁啊？”

“就是你上回跟踪的那个男人。你不是说有人在纵火现场跟春起了争执吗？”

“那是谁？”乡田顺子总是问同样的问题，我几乎要哭出来了。

“刚才不是告诉你了嘛。”

“我不是指那个。春先生跟那个男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现在不仅是眼睛，我连耳朵也想捂起来了。

心中响起一声怒吼：你在磨蹭什么啊！你是谁？不是他大哥吗？那你还蹲在这里干什么？废物！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这有节奏的声音把我烦得不行。本来我以为那是浓雾造成的节拍器效应之类的动静，但很快转念一想，那可能是我的心跳声。不知不觉，节奏渐渐加快了。

雾里又传出说话声。

——你这个到处放火的惯犯。

葛城属于那种说话不必提高音量也颇有压迫力的人。

——那是对你的警告。我给过你机会了。

春的声音纤细而安静，仿佛能漂浮于迷雾之上。

换句话说，他用吟咏诗篇般的语气，承认了自己是纵火犯。

紧接着，葛城说了句让人无比惊恐的话。

——你说你是我儿子？

葛城终于把这话说出来了，语气里甚至带有一丝戏谑。

我能感觉到乡田顺子在盯着我看。我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内心却在悲鸣，甚至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要挤出血来。葛城接着说。

——我也调查过你，结果一下就查出来了。你家难道不知道遮羞吗？把母亲被强奸后怀上的孩子生下来，还敢光明正大地养大。真是不要脸。

葛城的话就像最原始的凶器，狠狠地撕扯着人心最柔弱的一角。

看来愤怒和绝望并不是一下子就会涌上来的。当时我只觉得自己像被一个黑色铅球迎面砸中，却无法判断那到底是种什么感觉。

周围静得像生灵寂灭的严冬。

我突然觉得四周站满了人。他们都身着盛装，一言不发，倾听着春和葛城的对话。搞不好这片迷雾里真的隐藏着无数旁观者。无数陪审员。无数法官。无数看客。

——没错，我就是那个家丑。

春的语气依旧平淡无波。

——你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把纵火现场的照片寄到我家来？上回还把我叫出去，问我“有没有在反省”？我长这么大就没做过什么值得反省的事。不就是强奸而已嘛，强奸有什么不对？你倒是说给我听听。

可能由于过度兴奋，葛城没有表现出一丝怯意。那无所畏惧的态度在某种程度上的确值得称赞。

——够了。

春的声音消融在雾中，弥漫到周围。紧接着，我又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虽然紧闭着双眼，我还是能清楚描绘出春的样子。即便浓雾遮挡了视野，即便紧闭着双眼，即便这一切都不合常理，能看到的东西就是能看到。

还用说吗？春手上拿着的，只能是那根乔丹球棒。

葛城这才害怕起来，应该是本能地感觉到了危险吧。他应该马上逃到雾里藏起来才对。

但葛城采取了截然不同的做法。他说了句让人感动不已的话。即便是现在，回想起那句话也觉得实在动人。从遗传学的角度来说，他完全有权说出那句话。

——你要把你亲爹杀了吗？

接着他又说。

——如果你不明白，那我就来教教你。你今天之所以在这里，还不是我的功劳，不是吗？

那也正是一直纠缠着我的梦境中的难题。选母亲，还是选春。

——我要是不把那个女人上了，你就生不出来。你到底懂不懂？我是你亲爹，我们有血缘关系。你真下得去那个手吗？

——我父亲正在医院里与癌症作斗争。

——他只是把你养大了，不是吗？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你真正的父亲是我。杀害亲生父亲，这是生物应该做的事吗？况且我又没有虐待你。你把这么一个善良无害的父亲杀了，今后的人生不会好过的。你会一直后悔，根本没法好好生活。所有的生物都是这样的。

葛城的脸上想必还泛起了一丝学者的风姿吧。就算他在学术研究上有致命的错误，但作为一个父亲，这个道理或许是正确的。

春的回答很简单。他先轻叹一声，说不定还微笑了一下，然后这样说。

——你一个陌生人，别来装我老爸。

噗。

响了一次。那是毫无爽快感的钝响。片刻之后，我又听到人体倒地的动静。葛城倒在了地上。

空气静静地流动着，就像一场静默的仪式。想必春的动作庄严而优美。如果要配乐，这时候必须得是舒伯特的《圣母颂》。只有那首曲子的庄严和优美能配得上现在的气氛。

我听到脚步声，是春在走动。然后又是破空之声，是他举起了球棒。我没听到春的呼吸声，却又听到两声钝响。

噗。噗。

那声音低沉却干脆。就像敲木鱼。他用球棒敲向葛城的后脑勺。

一阵寂静中，只有那三声钝响在我脑中回荡。

乡田顺子紧紧地贴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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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出自《平家物语》灌顶卷，临幸大原（平家物語，灌頂·大原御幸）。原文：甍破れては、霧、不断の香をたき。云南人民出版社二〇〇二年出版王玉华译。

侦探III

坐在我面前的黑泽还是一如既往的淡定，却好像能把我的心看得通通透透。

我有点没精打采。这四天我过得浑浑噩噩，虽然去上班了，却不想跟同事说话，连骑自行车都使不上力气。只是纯粹地混吃等死。

四天前的深夜，我和乡田顺子最终也没能走到迷雾的另一头去查看真实状况，而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就是逃走了。直到爬过校门，我的心跳都没有丝毫变慢的迹象。期间我们几乎没有说过一句话。

然后我与乡田顺子分开，骑上自行车回了家。春后来没在工艺大厦前的长椅上找到我，也不知道有没有着急。或许是认为安眠药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效吧。总之春一个电话都没给我打，我也一直没联系他。

第二天的早报上出现了“随机杀人狂”的报道，在国内新闻版面的一个角落里。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尸体的发现地点并非那所小学，而是附近的一条昏暗小路里。可能是春转移了尸体。似乎因为死者身上没有钱包，警察就把案子当成临时起意的抢劫杀人进行调查。作为被刊登在报纸上的死者，葛城的照片看上去还挺帅气的，像个正经人。

怎么可能是临时起意，我心想。

“你的脸色不太好啊。”黑泽对我说。

我是突然被他一个电话叫出来的。还说晚上也行，要我跟他见一面。我自知精神状态不太稳定，本来想拒绝，但黑泽淡淡地说了句：“把你们一家人的事情跟我说说。”我就不由自主地答应了。

“我得到了很多信息。”

黑泽脸上并没有“发现者”特有的成就感和优越感，让我对其颇有好感。我甚至觉得这人搞不好是从完全不同的地方派遣到这个纷繁乱世的使者。

“我接受你父亲的委托，展开了调查。”

“父亲委托你什么了？”

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回答我，但还是习惯性地问了一句。

只见黑泽从包里翻出一张地图，出乎意料地说了句：“我来给你解释一下。”

“委托内容不是绝对保密的吗？”

黑泽笑了。“啊，你是说那个啊。”

“你说就算被严刑拷打也不会说出来的。”

“只要不被敲碎膝盖。”

“我也没要敲碎你的膝盖嘛。”

“我不能容忍自己被拷问后说出情报，但只要我高兴，会自己说漏嘴的。”

“真乱来。”我笑了，这是我这四天里头一次露出笑脸，“你这个侦探简直烂透了。”

“说老实话，我从没把自己当成过侦探。”

不知为何，我慢慢平静了下来，还伸手拿起了咖啡杯。

面前展开的地图上写着一些东西。

“这是从你父亲那里借来的地图。”

“被纵火的地点都圈起来了，父亲挺积极的。”

“一开始好像是挺积极的。”

“一开始？”

“你父亲认为纵火现场存在某种规律，便开始调查。借你父亲的话说，就是‘一开始只把它当成推理游戏一类天真的东西’。不过，就在他盯着上面的记号看时，突然发现了别的事情。”

“什么？”我探出身子问。

“他发现，那些记号代表着别的地方，而且他好像见过。为了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正确，他就找到了我。”

“别的地方？”我把咖啡杯挪到一边，仔细端详着地图，随后屏住了呼吸。这张地图跟春房间里的太像了。父亲用红笔圈起的纵火现场有将近三十个，跟春做的标记几乎一模一样。

“这、这些都是什么地方？”

“二十八年前。”黑泽说。一瞬间我还以为他会说“两万八千年前”，又提起尼安德特人那一茬呢。

“这些都是二十八年前仙台市内发生过强奸案的地方。”

“啊？！”被人一枪崩了脑袋，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父亲发现了这一点。当年那个少年连续犯下几十起强奸案，作案现场与最近的纵火案现场几乎一致。”

“父亲怎么会知道这种事情？”

“据说他出于兴趣，曾经调查过那一系列强奸案。”

我不知道黑泽从父亲那里听说了多少，看样子他似乎什么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父亲还调查过那件事。”这是实话。我几乎从没听父亲谈论过那件事。

“于是他就来找我了。要我帮他调查二十八年前的案子和最近的纵火案，发生地点是否真的一致。”

“就是这张地图上的记号吗？”

我回想起将近十年前在图书馆看到的相关报道，那上面好像真的刊登了连续强奸案的发生现场。

“绝对没错。纵火案几乎都是在二十八年前的强奸案现场发生的。虽然地点并非完全重合，但基本都在当时的现场附近。我稍微一查就查出来了。”

我只能盯着地图，不知该如何回应。

“于是我就来找你问问题了。”

“问什么？”

“不久前我曾接到过你的委托。不是公司的调查委托，而是以你个人的名义，对吧？你的委托内容是，‘找到二十八年前因强奸罪被逮捕的那个男人现在在哪儿’。”

“黑泽先生办事就是快，真是太感谢了。”

“那个强奸犯现在化名葛城，回到了仙台。我调查了葛城的情况，还把他的工作和家庭住址给了你，顺便附带了他带女人到酒店开房的照片。”

“你的工作非常专业。”

“我想确认一下。你想知道葛城在哪儿，你父亲想调查二十八年前的强奸案。换句话说，就是葛城的案子。还有人照着强奸案发生的地点纵火。这三件事之间有关联吗？”

“你为什么想知道？”

“为了让我的人生充实。”黑泽说着微笑起来，那是松了一口气的笑容。

我喝了一口彻底冷掉的咖啡，然后说：“应该有关系。但这不是我们商量好的结果，只是巧合。”

“巧合？我还忘了一点。几天前的报纸上报道了一起随机杀人案件，死者正是那个葛城。”

“哦。”

“那也是巧合吗？”

“说是也是，说不是也不是。”

“那我还有一个问题。”

“请问吧。”

“你委托我查出葛城的住所，目的何在？”

“啊，”虽不是自暴自弃，但我确实不打算隐瞒，“很简单。”

“你的意思是？”

“目的就是杀他。”我发现自己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顿时安心了不少。这算不上自首，所以没必要感到羞耻和悔恨。

“因为打从一开始，我就想杀了那个男人。”

“原来如此。”黑泽面不改色。

“黑泽先生帮我找到葛城后，我就下定了决心。首先确认葛城是不是那个人，一旦确定，我就打算动手。”

“确定？”

“其实我不太确定葛城是否就是当年的强奸犯。他已经改名换姓，中间或许会出差错。我并非怀疑黑泽先生的能力，只是想得到确凿的证据。毕竟我是打算杀了他的，万一认错人可就糟了。”

“那你是怎么确定他的身份的？”

“利用亲子鉴定。DNA技术。”

“DNA，你是说遗传基因吗？”

“黑泽先生你也知道，我们公司就是做这个的，于是我对他进行了检查。以检查遗传疾病为借口取得了葛城的DNA，然后去进行亲子鉴定，用的是犯人儿子的基因。”

“也就是说，你手上有强奸犯后代的基因。”黑泽一定想到了，那个人就是我弟弟，但他并没有追问。

“是的。”我缓缓眨了眨眼。

“结果呢？”

“证实两人是有血缘关系的父子。换句话说，那个叫葛城的人就是强奸犯。”春是葛城的亲生儿子。我想起英雄给我打的那通电话。其实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我还是希望得到两人基因并不吻合的结果。“既然已经确定了，我便决心要杀了葛城。”

“怎么杀？”

“方法很简单，请别嘲笑我。”凡事越简单越好，“我本打算约见葛城，在酒里给他下安眠药一类的东西。为此我还搞到了安眠药。”自家公司里常备各种药物，实在是很方便。“然后将睡着的葛城拖上车，带到青叶山去。”

“青叶山？”

“你知道那里的溪谷上架了座桥吗？下方是百米深的峡谷。非常巧的是，桥边有一部分栏杆被毁坏了，只要开车撞过去绝对会坠入峡谷。”

“那真是太危险了。”黑泽漫不经心地说，“政府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是啊，真是太危险了。”我说，“我很早以前就注意到那里了，所以打算将其利用一番。我认为只要伪装成事故死亡就可以了。”

“但你为什么没有执行呢？”

“不，我只是被人赶在了前头。”

我苦笑一下。真的只是被赶在了前头。四天前我打电话给葛城，约好了见面的时间，为的就是执行杀人计划。如果那天我们能顺利见面，葛城无疑会被我带到青叶山去。

“那个随机杀人犯不是你吧？”黑泽说他一开始就知道不是我了。

“真不愧是黑泽先生，你是怎么知道的？”

“直觉。”他又笑了起来，“以及察言观色。既然被你夸了，我就再献个丑。纵火犯想必也不是你吧？”

“没错。”

“刚才看地图时，你似乎做梦都没想到纵火现场跟强奸现场是一致的。”

“是的，我根本没想到。”

“我可以问个问题吗？”

“我可不会告诉你纵火犯是谁的。”

“啊，对啊，你肯定不会说的，我也不感兴趣。我只是希望你告诉我，为什么他要纵火？我认为纵火犯就是杀害葛城的人，应该不会有错。可纵火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我回想起春和葛城在雾中的对话。“那是警告。”“你把纵火现场的照片寄给我了。”“我给过你机会。”“你有反省吗？”根据那些对话，我也能猜出一些端倪。

“是为了让他记起以前的强奸案。”

“通过纵火？”

“犯人把纵火现场照片或相关报道寄给葛城，试图让他记起强奸案。我估计他是在想，既然我的纵火现场是照着强奸现场来选择的，那对方一定能发现吧。并以这样的方式提醒他‘我没有忘记你的罪行’，逼迫葛城重新面对自己的罪孽。”

“为了威胁他吗？”

“是为了让他反省。”我感觉像在对自己作解释。

“是不是这么回事？犯人期待葛城看到一张又一张的纵火案现场的照片后对他说：‘这里是我以前作案的地点，对不起，我已经在反省了，请你别再纵火了。’是这样吗？”

“一定，”我皱了皱眉，“一定是这样的。”

春给过葛城机会。在东北学研那次，春把葛城叫出来，就是想确认他是否在反省。也是为了确认葛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尽管他早就知道葛城永远与反省和后悔无缘，他还是给了他机会。

我想起以前看过的一则新闻，便说：“这跟国家间的纷争是一样的。”

“上升到这个高度了吗？”黑泽笑道。

“对别国发动进攻不也有一定的步骤吗？要按照正确的步骤来进行，以便获得冠冕堂皇的理由。”

“为了让国际舆论倾向自己吗？”

春可能更加期待葛城冥顽不化。

给他反省的机会，即便如此对方还是不承认自己的罪状，届时便毫不留情地展开报复。这才是春的想法。

报复？谁的报复？母亲的？自己的？父亲的？

或许，春的报复对象不仅是葛城，还包括让葛城逃脱制裁的法律制度，以及更加庞大的基因系统吧。

“即便如此，也没必要把毫不相关的大厦烧掉吧？”黑泽又问了一句。

“有道理。”

“因为葛城没有反省，他就下了杀手？”

“简单来说是的。”

“犯人对葛城的仇恨达到了那种地步？”

“恨不得他从未降生。是这种程度的仇恨。”我拿起杯子，就着杯中的清水咽下了几乎出口的呜咽。

黑泽叠起地图。

“你的外套很酷啊。”我瞥了一眼黑泽的衣服。

他揉着鼻子说：“这是我觊觎已久的高缇耶呢。”

“啊，结果还是买了吗？”跟预料中一样，黑泽果然衬得起这件衣服。

“好不容易有了进账，就去买了。”

“那可真是。原来侦探这行挺赚钱的啊。”

“不，是本职那边。”

哦，是嘛，我含糊地应了一句。“你的本职是什么来着？”

“不过那个自动锁可苦了我了。”

“你在说什么呢？”

“你觉得当小偷怎么样？”

“你在说什么呢？”我又反问了一遍，“当小偷可是犯法的。”

“不是啦。”黑泽轻轻一笑，霎时我有些分不清他的年龄，“如果世界上所有人都能平等，就不会出现小偷了。小偷就是为了纠正分配的不平等才存在的。换句话说，偷只是恢复平等的手段而已。所以小偷跟强奸犯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你在说什么呢？”我第三次重复同样的话，下次再问说不定就要发火了。

“好像是萨德的小说里的话，我还挺喜欢的。”

“萨德侯爵吗？我弟弟很讨厌萨德和巴代伊。”

“嗯，巴代伊是挺讨厌的。”黑泽摊着手说。

“萨德OK，巴代伊就不OK吗？”

“巴代伊说小偷是因为缺乏人性，才会有根深蒂固的性欲。简直胡扯。”

“你还挺替小偷撑腰的啊。”

“这叫同伴意识。”

“那句话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跟这件高缇耶有点关系。”黑泽整了整领子，“为了纠正不平等，我才去买了这件衣服。”

我们的对话中充满了错乱。

但和黑泽说话的时候，我的情绪确实慢慢平复了下来，这倒是事实。

“真不可思议。”

“怎么了？”

“不知为何，跟黑泽先生说说话让我慢慢放松下来了。”

“那肯定是因为你一开始就放松了。”

“不，其实这四天里，我一直过得很紧张。觉得自己渐渐缩成了一小团。”所幸家中还有很多安眠药，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曾冲动地想过干脆一口气都吞下去算了。“你不介意我说得夸张点吧？”

“你想说，我是不会阻止你的。”

“我觉得被黑泽先生拯救了。”

“如果想夸我，你还可以再夸张点。”

“你一定很适合当精神治疗师。”

黑泽露出困扰的表情。“我以前也被人这么说过。”

“那你打算怎么办？”我一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一边问。

“什么怎么办？”

“这样一来，黑泽先生就等于知道葛城被害事件的真相了。”

“还有很多不明之处啊。”黑泽皱了皱眉。

“但大概的经过你都知道了嘛。”

“大概……嗯，算是吧。”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我想知道获悉案件真相的人打算怎么做。我希望你能告诉我。”

黑泽换上认真的表情。“我明天打电话。”

“你要报警吗？”

“我？报警？”

黑泽突然露出简直不可思议的表情。

“怎么可能？我会给政府打电话，告诉他们青叶山的桥很危险，让他们趁早处理。”

猎犬

父亲手术前两天，我给春打了电话。他对我说：“我刚好也想给老哥你打电话呢。”他的声音里完全听不出紧张和尴尬，还主动提议明天去看望父亲前，我们俩先见一面。

“在哪儿见呢？”我说完便想到一个地方，随即提议道，“不如去给母亲扫墓吧。”我认为这是个挺好的主意，春却想也不想就否决了。

“老哥，那是蹩脚悬疑片里才会出现的场景。”

“是吗？”我挠了挠头。

“那种电视剧里，但凡真凶自首或遭到逮捕，都要在视野良好的悬崖上啊、重要人物的坟前啊之类的地方演一出好戏。”

“都这样吗？那我们该在哪儿见面？”我自动忽略了春所说的犯人自首或遭到逮捕那半句话。

“我正好知道一个地方。”

如此这般，我们就站在了宠物店里。更准确地说，是宠物店里摆满狗笼的地方。连个坐的位子都没有。

眼前有一条黑色的迷你腊肠犬正枕着前腿睡觉，仿佛放下了世间所有的责任，带着一种令人艳羡的解放感。

由于是工作日，店里除了我们就没几个客人了，一对母子站在卖猫的地方小声商量着什么。店员正忙着给狗刷毛。

她们偶尔会朝我们看一眼，不过那没什么大不了，无非是被春的容颜吸引罢了。女孩子们都在用偷看一见钟情的对象的可爱神态往我们这边瞅。我强装自然，却显得越来越不自然了。

“对你来说，最适合两个人交谈的地方是这里？”我真是拿他没办法。

我们之间即将展开的，应该是此生不会再有第二次的重要谈话。他却把地点选在了这种猫啊狗啊不停叫唤的地方，实在是奇怪。何止是奇怪，甚至有种犯规的感觉。

“这里有这么多狗，你不觉得很幸福吗？”春的表情确实很幸福，“即将听到我的自白的，就是老哥和这里的狗狗了。”

“听什么听啊，这家伙都睡着了。”我指着迷你腊肠说。

我们齐声笑了起来。店员们可能以为我们是一对一起来买狗的相亲相爱的男同志吧。

“上回真是对不起了。”春说。

“你往矿泉水里下药了吧？”

“我老哥就是聪明。”春说完便解释说他是用注射器扎进瓶盖里下的药。

“托你的福，我一点都没发现，还畅饮了好几大口，结果睡得跟猪一样。不过那天没发生纵火案。”

“等我回到长椅那儿，老哥已经不见了。”

“是乡田顺子把我叫醒的。”

“啊……”春认真地凝视着我。

“上回给我名片的那个叫乡田顺子的大美人，就是以前追在你屁股后面转的那个女生。”

“老哥你太容易被骗。”

“她基本上对你所有的事都挺了解的。搞不好还知道你干了什么。”

“我对她，”春挠了挠额头，“我有点对不起她。”

我不知道该如何发问，甚至觉得不用问也可以。

“老哥知道多少？”

“‘God can talk’、‘Ants go to America’、‘280 century ago’，那些涂鸦是你画的？”

“那不是艺术，只是普通的涂鸦。”

“纵火的也是你。”我不想让对话中断太长时间，便接上了下一个问题，“你试图杀了葛城，没错吧？”

我尽量不让声音有任何抑扬顿挫，而是平淡地提问，连睡在旁边的小狗都察觉不到任何异常。“你哥哥已经什么都看出来了。”

“是啊。”

听到春的自白，我并没有动摇，因为我早已做好了他就是纵火犯和杀人犯的心理准备。正因为有了这样的心理准备，我才能下定决心来见他。或许，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跟黑泽的谈话。

店里有条狗高声吠叫起来。我眼前的这个小家伙却根本没有醒过来的意思。

春沉默了一会儿。

我问他为何要带我到现场去。“为了让我当护身符吗？”

“嗯，你这么说其实也没错。”

“还真的是啊。”

“嗯。毕竟，”春接下来的话非常简短，“我们两兄弟是最强的，不是吗，老哥？”

我一时语塞。父亲提到的往事瞬间浮现在脑海中。就是我和春在定向越野比赛上拿最后一名的那件事。当时春倔强地说：“我们两兄弟是最强的。”

莫非，我心想，莫非，春一直坚信着那句话吗？

“从小时候起，但凡有大事发生，老哥都在我身边，所以你不在的话，我就有点心神不宁。”

我想起春是个很迷信的人。

“一个人因为太害怕而做不了的事情，只要有老哥在，我就不会再害怕了。”

“真的吗？”

“真的。”

“那可是杀人啊。”我除了笑实在做不出别的反应，“你就因为那种理由把我卷进去了？所以你才要搞什么基因暗号，让我感兴趣吗？就是为了把我拉下水？”说实话吧——这么说虽然有点不妥，但我在说这番话时，确实有那么一点幸福感。

“可我如果直说要你帮我杀人，你会帮忙吗？”

“当然会啊。”

“啊？”

我看着眼前的小狗们。逛宠物店的人肯定很多，可当着小动物的面谈论“杀人”，并进行深入探讨的应该没几个吧。

“那些纵火地点你一开始就选好了吧？”我没有直接说出那都是二十八年前发生强奸案的地方。

“老哥早就发现了？”

是父亲发现的，但我没有告诉他。“怎么可能都碰巧有A啊T啊G啊C啊这些字母打头的大厦啊？”

“你别说，还真的有。”春摇摇头，“虽说是目标地点，其实也不必太精确。只要在那个地点附近放一把火就可以了。如果附近有合适的大厦，那再好不过，就算没有，也能从里面入驻的许多公司中硬找出一个有合适名字的。”

朝日不动产。春说“朝日不动产被放火了”，但实际被烧的是那座大厦的一楼。朝日不动产本身并没有任何损失，那是为了让基因暗号成立才生拉硬套上去的。

“为什么要纵火？真有必要那样做吗？”我提出了黑泽曾经困惑不解的问题。

春喃喃了一句：“因为啊……”随即低下头来，挠着自己的鼻尖，小声说道，“木花咲耶姫。”他那样子好像还有点害羞，“老哥可能不记得了。”

“那个吗！”我吃了一惊，“那我可是记忆深刻。”就是那个日本神话。被丈夫逼问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自己的，一气之下把产房点着了的木花咲耶姫。

我应该是跟春一起看的那个电视节目。

“老哥还记得当时电视屏幕上打出来的字吗？”

我忍着笑点了点头。

尽管没有事先约好，我们却异口同声地说了出来。

“火焰能证明我的清白。”

我们几乎同时说出这句话，紧接着又同时笑了起来。

没错，那个讲木花咲耶姫的节目就是打出了这么一行字幕。

“原来你也记得啊？”

“实在是想忘都忘不掉。”

“简直变成精神后遗症了。于是你就选择了纵火吗？”

“因为我觉得火焰能证明那个男人的真心。”

“证明葛城是否在反省？”我非常自然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没错。”

“利用火灾？”

“是啊。”春露出混杂着羞愧和烦躁的表情，不耐烦地回答道，“够了，别说了吧。”

“你就因为这点事情去纵火？”

“老哥你很烦。”

“就是为了模仿木花咲耶姫？”

“嗯，一点没错。”

“有位老人因为救火被烧伤了哦。”

“我觉得很对不起他。”

“你这个大蠢蛋。”

“有其兄必有其弟。”春上前一步，把脸凑近笼子里的另一条小狗。好像是条小柴犬，小小的身体，在笼子里欢快地踱着步子。春把手指伸进去逗引小狗，同时面不改色地说：“那家伙根本没有反省。”紧接着又继续道，“甚至不记得了。我把纵火现场的照片寄给他，还附上了标记着位置的地图，就是想让他回忆起以前的事情，谁知他早就把过去抛在脑后了。”

“是吗……”

春并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或许正如我想象的那般，他心里其实并不希望葛城反省吧。

“对了，老哥。”春又转向我，“去看完父亲陪我走走吧。”

“干什么？”

“我想去自首。”

“你想去坐牢？”

“怎么可能？！”春马上否定，“可我毕竟做了坏事。”

“你做的那些事，其实应该算好事。”

“但世人认为那是坏事。”

既是好事，也是坏事，我心中暗道。

“其实啊，”我咬咬牙，决定说出来，“你哥哥也企图杀死葛城来着。”

“骗人的吧。”

“真的。”

“老哥不行的。”

“我是认真的。”我开始较真了，“你给我听着。”说完，我就把自己的计划告诉了他。跟对黑泽讲的一样，把安眠药掺进酒里让葛城昏睡过去，再将其拉到青叶山推到谷底。

春一直看着我，仿佛在揣测我的真意。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我的动作和表情。

“之前听到你提起青叶山时，我真的吓了一跳，还以为你已经发现了我的计划。”

“老哥，你说的都是真的？”

“是啊。”

“可是你用安眠药，尸检时肯定会被发现的啊。”

“啊，真的吗？”我涨红了脸，声音猛地沉了下来。

“还好不是老哥干的，这件事就应该由我来做。”

这句话里隐含着极强的信念。或许春真的很想自己亲手做这件事。因为对他来说，自己的亲生父亲不可原谅。所以，他想亲手将其抹杀。为了让自己免于陷入疯狂，他必须那么做。

“这几天我一直觉得很不可思议。”春突然说。

“怎么了？”

“我很平静。”

“原来如此。”

“明明干了那种伤天害理的事，我却非常平静。根本没有因为电影上经常提到的良心谴责而几欲发狂。”

“因为你做的本来就不是坏事。”

“太不可思议了。小说上不也说杀害了至亲之后，人会变得苦恼烦闷吗？或者经过一番挣扎，才最终决定杀死亲人。但我不是这样。这几天来，我的心境真的很平和。平和得令我吃惊。真的像……”

“像？”

“像飘落了樱花瓣的河水般平静。”

“因为春天必定会让人想到樱花啊。”

“不过今天我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原来我早就做好了准备。从父亲把他的事告诉我的那天起，十几年了，要杀了他的想法一直没变。我想了十年，从来不曾中断。所以我才不会惊惶，也不会动摇。明明杀了人却丝毫不受影响，真是一点都不文艺。”

“每天如此吗？”

“我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

“是啊，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他把自己走过的大半人生都消磨在那上面了。

我想到了细胞凋亡。

发生异常分裂和增殖的细胞为了避免影响其他细胞，会自主选择死亡。我想，春所做的事情，不就像防止癌细胞侵害健康细胞而自主选择凋亡一样吗？至于葛城，不正是在社会上蔓延的癌症吗？

“老哥，你知道什么叫疟疾疗法吗？”春突然说，“十九世纪末期，梅毒成了当时最可怕的疾病，因为梅毒病菌会侵入大脑致人死亡。当时还没有发明抗生素，于是有一个精神科医生提出利用疟疾来治疗的想法。”

“疟疾不也是病吗？”

“蚊子在吸血的时候会传播一种叫疟原虫的寄生虫。据说连亚历山大大帝都罹患过疟疾。总之，一旦染上那种疾病，就会发将近四十度的高烧，非常痛苦。”

“那要怎么利用啊？”

“梅毒病菌不耐热，可以给梅毒患者施用减轻了毒性的疟原虫，这样一来就会引发疟疾热，将患者脑内的梅毒病菌杀死。据说这种做法在当时非常成功。提出这个想法的精神科医生还荣获了诺贝尔奖呢。”

“那又如何？”

“要在被梅毒侵蚀大脑还是感染疟疾中选择，当然是感染疟疾要好得多。所以这种方法才会流传开来。其实我做的事情，不跟那一样吗？你说呢？我为了除掉致命的毒瘤，就干了别的坏事。”

我瞥了一眼春的脸。他并没有特别严肃，完全直面自己的罪孽。语气中没有任何倔强意味，比任何人都更客观地审视着自己。

“不对吗？”他似乎有些不安地又问了一遍。

“是啊，你的做法就是疟疾疗法。别说这些了，赶紧到父亲那儿去吧。他肯定在等我们了。”

“然后去警察局。”

“没必要。”我说，“你刚才说‘世间认为那是坏事’，可你口中的世间指的是什么呢？”

“世间就是世间，也可以叫社会。”

“撒切尔夫人说过：‘社会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

“让杀人犯逍遥法外是法律所不容的吧。”

“法律只为律师而存在。”

“难道不会扰乱秩序吗？”

“我没见过秩序长什么样。”

“会损害伦理观念。”

“我的伦理观没什么问题。”

“道德呢？”

“什么伦理道德，全是狗屁。”我指着春面前那条可爱的小柴犬说。当时的我拼尽了全力，尽管语气像开玩笑，心里却是再认真不过的了。甚至连指向柴犬的手，应该都在微微地颤抖。虽然语气轻松，我却正和春进行着一场生死对决。

我才不会让春变成杀人犯，当时我满脑子就只有这一个想法。

所以我要与春对峙。我很害怕，也很紧张。拼尽全力反驳着春的话。

“如果现在放过我，今后老哥有了孩子，被问到‘为什么不能杀人’的时候，肯定会伤脑筋的。”

“那种孩子让狗吃了算了。”说完我才意识到，这句话有些过了。

“老哥，你简直乱来。”春皱起了眉。

“没错，你哥就是这么乱来。”

我尽量满不在乎地说出了这句话。春以前在父亲病房里说的那句话一直在我脑中回荡——“真正重要的事情就要轻松地表达出来。”

现在就是那样的时刻。小丑为了忘却重力，画上浓妆，脚踩大球，在空中秋千上优雅地穿梭，偶尔也会滑稽地跌落。这些都是为了忘却。

我又想起一家人去看马戏团表演时的情景。“那当然，重力会消失的。”父亲的声音回荡在我脑中。

我不认为自己那些语无伦次的回答能说服春，但此时的我就像在高空秋千上来回穿梭的小丑一样，认真地祈祷着，一心希望重力消失。稍微消失一小会儿又不至于遭天谴，我心里想着，所以求求你了。

我们沉默着。过了许久，也不知道是谁先提议，我们决定“先到父亲那边去吧”。

刚抬脚，春又站住了。“这些小狗听了我们的谈话，搞不好哪天会告密呢。”

“不是睡着了嘛。”我指着迷你腊肠犬。

“不。”春看向旁边的笼子，“那边那条金毛看起来挺聪明的，肯定不太妙。”

“到时候再说。”我推了春一把。

我们什么都没买，却被店员说了句“谢谢惠顾”，顿时觉得很对不起她。

走到停车场各自上车前，我终于想起刚才遗忘的问题，于是问了出来。

“追踪基因暗号时拼出了‘Arson’这个词，那也是你想的？”

“只是巧合。”春笑道，“可能我才是最惊讶的那个。”

花

父亲说，手术并不可怕。还补充道，这不是逞强。

我把自己的车开回公寓，坐着春的车去了医院。

父亲躺在病房里，一见到我们，表情马上缓和下来，还问：“你们俩出去玩了？”多少年了，这个问题都不曾改变。

“是啊，我们出去玩了。”我回答完，春也举起手表示附和。

父亲好像比上次见时瘦了一些，但阴暗的表情已经没有了。

“明天就要手术了。”春说。

“又不是我来主刀，没必要紧张兮兮的。”

我瞥见父亲枕边放着一份报纸，顿时心中一惊。

父亲会如何看待葛城的死呢？报纸上应该刊登了那人的照片。他是否能发现，那人就是曾经强暴母亲的少年呢？葛城并不是他的真名。那男人狡猾地改名换姓，依旧在这里生活。黑泽说，世界上到处都有以买卖姓名和户籍为生的人。

那男人就从其中一人手中搞到了虚假身份。他肯定认为，这样就能让自己过往的罪孽一笔勾销了吧？这种做法确实很卑劣，无法原谅，但这次却是不幸中的万幸。换了名字以后，父亲有可能认不出葛城这个人。很有可能。

“那之后就没发生纵火案了呢。”父亲说。

春并没有慌张。他面不改色，稍微垂下双眼回答：“是啊。可能以后也不会发生了。”

仿佛被他的冷静所激励，我也插了句嘴：“父亲的推理派不上用场了，因为大幕已经落下。”

透过窗户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今天天气太好了，让人看着看着就不知不觉地挺起胸膛来。“手术不可怕。”父亲靠在枕头上，冥想一般闭上眼睛，“癌症也不可怕。”他说。

两年前动手术时，他可没说过这样的话。

“那到底什么可怕？”我问。

“还真没什么可怕的。”他睁开眼，微微一笑。我听不出他是在逞强。

“以前呢？以前有没有发生过可怕的事？”春马上问。

“以前啊，”父亲凝视着天花板，开始回忆往事，“我最害怕的时刻，是你们的母亲到仙台来的那次。”他说，“她突然跑到我工作的政府办公室，还拎着一个巨大的包，摇摇晃晃地走到我跟前说：‘我们一块过吧。’”

“呃。”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不禁露出苦笑。

“紧接着她又说：‘你家在哪儿？我想去放行李。’”

“老妈居然为那种事情去上访啊。”春说，“话说回来，那时母亲还不算仙台市民呢。”

“你们母亲不是那个吗……特别迷人的大美人，所以我的同事们都惊呆了。我记得她离开后，我拼命解释了好久。大家都特别起劲地逼问我，好像我贪污了政府的钱似的。当时真是太恐怖了。”

春坐在小凳子上，眯起眼睛。

“对了。”过了一会儿，父亲换上了另一种语气说。

“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我有件事想问你们。”

啊，怕什么来什么，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随即认命地搓了搓脸。

接着，父亲就异常沉重地开口道：“你们瞒着我干了件大事，对吧？”

他的声音在病房内回荡。可能是因为太害怕听到这个问题，我几乎要将其无视过去了。我感到胃部一阵抽搐。父亲的眼神很认真。

“您说什么？”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生硬地反问，同时努力不动声色地咽了口唾沫。

我斜睨了一眼弟弟。他闭着眼睛，一言不发。是做好心理准备了吗？但他的样子看起来更像在品味窗边那束花的香气。

过了许久我才说：“没什么，父亲。”然后装出好像真的没什么一般的笑容，冲他点了点头。

父亲用法官般的目光轮流审视着我们二人。一直盯了许久，最后才说：“是吗……”然后就没再追问下去。他既没有翻过节目预告，将社会版上的随机杀人事件报道推到我们面前；也没有怒吼着要我们说实话；同样没有突然动用父亲的能力和特权，声称自己什么都知道了。

“春。”

父亲突然撑起上半身，叫了儿子的名字。

我一定永远无法忘记当时的光景。

父亲对春伸出了手。他避开输液管，伸出了右手。

片刻之后，春也慌忙伸出了手。完全是反射性的动作。

然后，父亲和春握手了。

父亲的表情虽然没有变化，但我能看出他的右手握得十分用力，就像是为了传达自身的意志，故意进行强有力的握手。说句老实话，我直到现在都没有想明白当时父亲想去和春握手的意义何在。

十有八九是知道了春的所作所为吧。一定不会错。所以他才会提出那样的问题。尽管他并不知道全部真相，却不知为何理解了春犯下的罪行。他的态度充分表达了这一点。

不过，那个握手到底是为了缓和春的罪恶感，还是想斥责沦为罪犯的儿子，抑或称赞他“干得好”？是为春今后数十年的人生担忧，还是完全无关的想法，我都不得而知了。

我永远都等不到明白的那一天。这样也好，我想。这样一定更好。

春看着父亲，如坠五里雾中，只是条件反射地回握了他的手。

“你们瞒着我干了件大事，对吧？”父亲突然又问了一遍。

春眨了好几下眼睛，偷偷瞥了我一眼，才笑着说：“没有啊。”

父亲松开他的手。目光转向我，露出幸福的笑容，然后又说：“你撒谎的时候就爱眨眼睛，从小就这样。泉水也一样。”

我们无言以对，只能大张着嘴，呆呆地看着父亲。父亲重新转向春，说了一句话。而那句话，成了救赎我们两兄弟的圣言。

“你们都跟我一样，不擅长说谎。”

这句话十分平凡，或许在旁人听来还有点无聊。

但我听完却动弹不得。

看啊，仁RICH，我在心中大喊。

父亲轻而易举地超越了染色体、遗传和血缘的桎梏。

父亲三言两语便证明了春与自己的羁绊。尽管不太合理，我却暗自狂笑：搞什么，这跟遗传基因根本没关系嘛！

至于春，他只是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父亲没再重复那个问题，也没有揭穿任何人的谎言。接下来的几十分钟，我们谈了些无聊的话题，三个人都笑得停不下来。

“那束花真不错。”春指着床边的花束说。

“对吧？”父亲告诉他是一个叫黑泽的熟人送来的。

“不是老哥带过来的？”

“不是啦。”

春靠近窗边，凝视着那束花。“这些黄色的是小茴香呢。”

“小茴香？”

“是一种草药，香气比较浓。你们知道黄色小茴香的花语吗？”春提出问题，“送这束花来的人挺厉害的。”他又说。

“花语？不知道。”父亲在没有阳光直射的房间里眯缝起眼睛。

“这种话的花语，”春点点头说，“很适合父亲。”

“是什么？”

“‘值得称赞’。”

国际标准

从医院回去的路上，春紧紧地握着方向盘说：“老哥，这辆车送给你了。”

我被他突兀的话吓了一跳，赶紧反问：“你说什么？”这是理所当然的反应，“你买新车了？”

“怎么可能？！只是在想我不在的时候这辆车该怎么办。”

“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警局自首啊。”

“没那个必要。”我十分确信这件事。虽然无法洋洋洒洒罗列出一堆证据来证明，但我和春一定没错，我坚信我们没必要向任何人谢罪。正如二十八年前父亲听到的神的怒喝，我“自己想”过了，并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春还是喋喋不休地劝说我，仿佛他不去自首整个世界就会毁灭一般。

我们争执了一会儿，最后是我败下阵来。“知道了。”我说，“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随你的便吧。”

“这种时候该去哪个警署比较合适呢？”

我主动提出给他带路，同时又要求他中途路过车站时放我下去一下。为什么要专门跑到车站去呢？春似乎不太情愿，却也没有强烈反对。他在站前转盘停下车。我到车站里买好东西，回到副驾，对他说：“好了，走吧。”随后示意他开往东出口方向。

“那边有警署吗？”

因为地下通道过于拥挤，我们的车速开始减慢。不过春倒是很淡定，既没有烦躁，也没有慌张。

“有件重要的事我忘记问你了。”

“什么事？”

“那本笔记本是怎么回事？”我看向春。

“笔记本？”

“狂人笔记啊！”

见春一脸不明就里，我便将乡田顺子说的话照搬了出来，告诉他我说的是那本写满名人姓名的本子。“那根本不像正常人会写的东西。”

春听完就大笑起来，他看了一眼前方一动不动的车龙，然后说：“你看到那个了？”

“当然看到了，因为太可怕，都不敢多看一眼。”

“那个啊，”春顿了顿，“其实不算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写？别告诉我是练习片假名。”

“一样的。”

“一样？”

“我总爱做一样的事情。我的性格就是愿意去相信那些莫名其妙的符咒。”

“这个我知道。”我马上表示赞同。春最喜欢摆弄各种神神叨叨的东西，从小就这样。自从上回看到他让父亲穿了件“53”号的马刺队球衣，我便确认他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而他之所以把我带到纵火现场，也是出于同样的想法。

“我就是那种坚信无论多么无聊的事物，只要诚心信奉就能得到救赎的人。”

“比如在父亲的病房里摆满桃子。”

“没错，那个也是。”然后他又说，孙悟空就是吃了仙桃才长生不老的。

“那跟笔记本有什么关系？”

“那本笔记本上虽然写满了名人姓名，但其实那些名字没有任何意义。”

“那什么有意义？”

“首字母。”春有点害羞地挠了挠鬓角。

“首字母？”我愣了愣。

“柴可夫斯基、塔西佗、爱因斯坦、高更、格伦·古尔德。”春仿佛念咒一般说道，“把首字母抽取出来，就是T、T、A、G、G、G。不过格伦·古尔德算两个G。”

“TTAGGG！”我大喊一声，唾沫都喷到车前窗上了，“骗人的吧？”

“TTAGGG不是表明细胞寿命的端粒嘛？只要一直延长就不会死。既然如此，只要一直反复书写TTAGGG，父亲就有可能得救。”

“这不是在开玩笑？”

“谁会为了开个玩笑千辛万苦去写那些东西啊。”

“为什么要用名人的姓名？”

“伟人不是给人感觉更有庇佑感嘛。”他自己解释起来也挺害羞的，“所以我拼命回忆名人的姓名，然后写在本子上。反反复复，就成了那本笔记。”

“毫无意义。”

“你听过百次参拜吗？其实跟那个差不多。是有意义的。我的心意一定会感动上天。”

“我再告诉你一次，你做的事情没有意义。”我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有点莫名的羡慕，这是事实。

“莫非戈达尔也一样？”我又问起另一件事。

春露出惊奇的表情，可能在想我是怎么知道的，很快又说：“嗯，那个也一样。”

“首字母吗？”

“但那是国际标准。”他说。

“国际标准？”

“罗马字不也分很多种类吗？比如黑本式的‘チュ’就写成‘CHU’，而国际标准则写成‘TYU’。若不遵循国际标准就没有意义了。”

我开始回想他反复观看的那些戈达尔的电影。

春先把答案说了出来。“《小兵》、《中国姑娘》、《阿尔法城》、《戈达尔的李尔王》、《戈达尔的侦探》、《戈达尔的悲哀与我》。抽取首字母就是TTAGGG，不是吗？”

“你太出色了。出色的蠢材。”我指着春说，“所以你就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那些无聊的电影？”

“只要重复TTAGGG，寿命就会延长的，老哥。”

“为什么偏偏要选戈达尔？”

“看着看着就会想睡觉，那就像修行一样。你不觉得只要忍住睡意，反复去看，就能得到福荫吗？”

我回了句“真不错”，便转头看向了窗外。

“莫非，”看到车流终于开始向前挪动，春边放手刹边说，“这种心理安慰根本派不上用场吗，老哥？”

“也不一定啊。”我回答，“母亲就很喜欢心理安慰，还坚信给人带来安慰的美食能够挽救一个人。”

“啊，是嘛。”春微笑起来，眼角挤出了笑纹。我的表情也缓和下来。假如这一瞬间重力突然消失，我们这辆白色轿车漂浮到空中，想必我也不会感到惊讶吧。

从车站东口出来，很快就到了我想去的目的地。我们穿过“仁基因公司”，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停了下来。

“老哥，这里不是警署。”春从驾驶席走出来，不高兴地说。

我也从副驾出来，拍了拍春的肩膀。“没必要去警署，你去那边一下就好了。”

“哪里？”

“那个商务酒店。是你在那儿涂鸦的吧？‘century’？”

我指着一座砖红色的建筑，那是仙台东商务酒店。伸长脖子一看，还能看到自动门另一侧的光景。上回那个穿着红背心的白发老人就在里面。

“那里的老头正在追查涂鸦犯，你去那儿自首吧。然后就可以了。”

“什么可以了？”

“全部都可以了。值得你去自首的，只有那个像杀手一样的老头。”我真觉得，只要被那个目光凶狠的管理员教训一顿，就能充分赎清他的罪过了。

“那个人很生气吗？”

“他会直接跳过柜台朝你冲过去。”我可不是吓唬他，“这是亲身体验。”

“太糟糕了。”春揉了揉脸，“那我去去就回。”

“啊，带上这个。”

我把刚才在车站买的当地最有名的伴手礼点心交给春。

“这是啥？”

“这玩意儿能保护你。”

春走进商务酒店。

我靠在车门上等他回来。

TTAGGG，我在心里默念着，随即想道，应该告诉乡田顺子一声吧。

生命

如今，我正抬头看着站在天台上的弟弟。

这是离火葬场数十米远，用来储存农具的小屋。春手脚利索地爬上了屋顶，我却留在了下面。

我拿着从自动售卖机买来的两罐啤酒，眺望春的身影。虽说只是二楼的天台，但也挺高的。

亲戚们说不定正在火急火燎地找我们。那些平时几乎不见面的亲戚，比起父亲的葬礼似乎更关心我们两兄弟。

父亲最终还是死了。手术时，医生虽然打开了父亲的腹腔，却仿佛被里面生生不息、欣欣向荣的癌细胞们震撼，生怕打扰了他们的蓬勃生机，又决定放弃手术了。作出的判断是，就算切除患病组织也没有用。医生的判断究竟对不对呢？反正我选择了相信。

手术结果并没有告诉父亲。就算父亲再怎么顽强，一旦得知自己的肚子上被白白切了一刀，肯定也不会好过的。

其后的将近三个月，我每天都会到医院去看望他。春也一样。父亲会笑我“游手好闲”，还调侃春说：“有好几个护士期待你来呢。”

春每次都会露出伤脑筋的表情。

我们还带乡田顺子去过。

父亲也对她的改变无所适从，但还是很高兴的。一听到她说“我是夏子”，就高兴地挠起了头，还毫无责任感地说：“要是你一直缠着他不放，春说不定会改变心意呢。”这简直是在鼓励跟踪狂。

元旦过后，父亲带着了然的表情这样说道：“唉，其实我也算不上有多痛恨癌症。”

他用尽虚弱身体里有限的力气，说出那句话，语气里绝没有一丝不甘。

那应该是真心话吧。而且他看起来很满足。我和春都痛恨癌症，父亲却没有。

时机总是不遂人愿，父亲去世时，我和春都不在病房里。我正在名古屋出差，被熟客骂得狗血淋头；春则在广濑川边清洗着石阶上的涂鸦。想来世间之事大体都是如此吧。

我和春两个人在收拾病房时，发现了掉落在房间一角的纸片。那是父亲临死前写下的。原本清秀的字体已变得歪歪斜斜，最后几乎难以辨认。纸片上写着“Cancer、Agony、Gravity”，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癌症、痛苦、重力。”我把单词逐一翻译过来，“怎么都是些沉重的词汇啊。”说完，我苦笑一下。看来，那个“AGCT”的规律直到最后都萦绕在父亲脑中，因为这些单词分别由C、A、G开头。“说不定父亲是在思考T开头的单词时去世的。”尽管场合不对，我还是笑了出来。

春凝视着那张纸片，面不改色地拿起笔。随后他一言不发地，用与我非常相似的字迹写下了“Triumph”。

“胜利。”我咬牙翻译出来。原来如此，说不定父亲想到了这个单词，最后却没有写下来。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警察来逮捕春。至少是到目前为止。

葛城的事件也不再有报纸予以报道。虽然警方肯定还在侦查，其他人却已经失去了兴趣。话说回来，前几天春还说过：“其实罪孽与理由、意义什么的没有任何关系，应该单凭‘做了什么’这个结果来进行判断。”

我的回答是：“但也有例外的嘛，别把话说太死了。”

谁知他却耸耸肩说：“根本没有例外。”也不知道春能维持这样的状态多久。

十分钟前，目送父亲的棺木被送入焚化炉后，我和春就溜出了等待室，跑到外面闲逛去了。

两人走在田埂上，不知不觉就漫步到了这间农具小屋。

火葬场就在眼前，烟囱里还冒着烟。最近到处都在普及燃气设备，许多火葬场都已实现无烟作业，这里却没有。

父亲化作一缕青烟飘向天空，一路摇摇晃晃，但方向明确。

“去吧！”头顶传来春的声音。

搞什么？我看向二楼。只见他站在二楼的天台上，大声喊叫着。

“去吧！去吧！”

他高举着拳头，音量越来越大，就像在给赛马加油。

晴空万里无云，只有太阳孤零零地挂在上面。

他一定是在给青烟加油，让他一直飘到太阳上去吧。我想起母亲带我们去的赛马场。仿佛被春的话所激励，火葬场的烟笔直向上飘去。

我也在心中呐喊着：去吧。去吧。GO，青烟，GO！

在天空的另一头，母亲一定等着父亲，再次与他亲亲热热地生活在一起。但不知为何，我当时根本没法想象那样的光景。

人可以利用脑内的神经传导物质思考，并分泌各种荷尔蒙生活。一旦身死化骨，人的本质就会消失，这才是我脑中的想法。

我不想思考。父亲的去向，母亲的所在，我一点儿都不想知道。或许春也是同样的心情。

所以我们在给烟加油。就算没有灵魂和彼岸世界，那道烟也是真实存在的。这是事实，任何人都无法反驳。

缓缓上升，一刻都不停歇的青烟跟父亲格外地相称。行动谨慎，容易获得好感。

“去吧！”春又大叫一声。

我看着手上的啤酒罐，随后猛地甩了几下右手那瓶，哗啦哗啦哗啦地上下摇晃。

然后抬起头看向二楼，高声说：“春，我们来干杯吧。”

这要是让亲戚们听见，肯定会忍无可忍大发雷霆吧。父亲的葬礼还没结束就大喊“干杯”，他们搞不好会用看野人的眼神看我们。

不过我对谨慎不谨慎有礼仪没礼仪这种事没什么兴趣。

我把晃了好多下的啤酒扔给屋顶上的春。春伸手接住了。

我期待着春打开瓶盖，啤酒喷出来那一刻。便忍着笑，兴奋地说：“来，干杯！”

春盯着啤酒罐，就是不去开，看来是识破了我的恶作剧。“老哥，你刚摇过了吧？”

“没有啊。”我决定装傻。

“那你跟我换啊。”春笑了。他把半个身子探出天台，向下看了一眼，跳了下来。

春从二楼落下来了。

PK by Kotaro Isaka

Copyright © 2012 by Kotaro Isaka/Cork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published in Japan by Shueisha Inc.

Chinese (in Simplified character only) translation rights under the license granted by

Kotaro Isaka arranged through Cork, Inc.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单挑／（日）伊坂幸太郎著；星野空译．—北京：新星出版社，2015.2

ISBN 978-7-5133-1702-3

Ⅰ．①单…　Ⅱ．①伊…②星…　Ⅲ．①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Ⅳ．①I247.7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4）第293558号

单挑

（日）伊坂幸太郎　著；星野空　译

责任编辑：邹　瑨

特约编辑：赵笑笑

责任印制：韦　舰

封面设计：@broussaille私制

出版发行：新星出版社

出版人：谢　刚

社　　址：北京市西城区车公庄大街丙3号楼　1000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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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张：6.5

字　　数：95千宇

版　　次：2015年2月第一版　　　2015年2月第一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133-1702-3

定　　价：25.00元

版权专有，侵权必究；如有质量问题，请与印刷厂联系调换。

目录

PK

A

B

C

B

D

C

A

B

E

C

A

C

超人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密使

我（青年）

我

我（青年）

我

我（青年）

我

我（青年）

我

我（青年）

我

我（青年）

我

我（青年）

我

我

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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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K

A

球场是绿之海洋。草坪被灯光照亮，色彩鲜明铺展开来。伤停补时的时间就像砂山被风渐渐侵蚀一般，一点一点地减少，眼看就要完全消失。观众们屏息静气，唯有视线移动时会响起声音。

忽然波涛翻腾，犹如纺锤形的鱼紧贴着水面穿过一般，足球摇动着，飞向了草坪右侧。

小津奔跑着插入，抬腿用右脚接到球的瞬间，体育场里五万观众的声音震撼了地面。那已经称不上是声音了，而该唤之以无言的呐喊。边裁没有举旗。

就在几秒前，他们还在争夺伊拉克队开出的角球。比赛结束的哨声何时会响起？就要响了吗？已经响了吗？每一个观众都惴惴不安。亚洲预选赛赛区一片混战，四个国家都还有可能在最终赛上获得世界杯的出线权。如果没有获胜，日本就无法出线。

“就只能到这里了。”就在观战的日本人郁闷地流露出这样的想法时，球传给了小津。也难怪那卡塔尔体育馆会被兴奋之情笼罩。

席位为出色之人而备。

尽管在这场比赛中失误不断，小津却仍旧是日本国家队的重中之重，是日本队无法放弃的球员。

伊拉克的防守阵容连同守门员共有四人。身材高大的后卫迅速向小津逼近。

小津用右脚背轻拨了一下球，后卫的身体自然也往相同方向移动。与此同时，小津却先行跨到球前，往后伸出右脚，用脚尖部位碰到了球，球在他的身后朝左滚去。后卫被在小津身后横向移动的足球虚晃了一下，失去了平衡。正要重整姿势时，小津已经从他身边穿过，朝着球门方向笔直地奔去。欢呼声如炸弹裂开般再度响起。

另一名后卫慌忙赶来。小津把球往左一挑，又一次改变了角度。后卫的视线紧跟着球，身体也随之倾斜。小津立刻赶到右侧，以一个小角度转换了方向。后卫脚下一滑，倒在地上。无穷无尽的巨大欢呼声翻腾起绿色的海洋，每一声都在球场上掀起浪头。

小津和门将形成一对一对峙。他把脚边的足球轻轻往右一拨，右脚跨前又立刻踢向左侧。守门员完全失去了重心，应该说他只是被小津诱导，并非主观失误。但事实是，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小津摆出射门姿势，却没法站起身。

面对空门，小津只要把球踢进眼前的球网就好。

但这时，他倒下了。

从背后飞铲而来的后卫猛地撞上了小津的腿。他先是身子后仰，之后又往前摔倒，手撑在了草坪上。

怒吼声从观众席涌入球场。

小津的手牢牢地扒在地面上，像是为了避免被草坪之海完全淹没一般。有好一会儿，他就保持着卧倒的姿势没有动。

绿色的——但并不是淤泥的那种绿——美丽水面。

刺耳的主裁哨声传来，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看不见的巨大丝绸生生撕裂一般。裁判掏出红牌，转向伊拉克后卫。观众席上爆发出喊声，绿色的草坪之海如蛇腹般翻腾起伏。点球[1]。

[1]点球，Penalty Kick，缩写为PK。

B

“爸爸有个朋友叫次郎。”父亲说。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两个正读幼儿园的儿子，“次郎一个劲儿地玩游戏，结果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哦。”

“他怎么了？”

“他游戏玩得太多，眼睛里都是游戏的颜色。”

“眼睛里有颜色……”孩子们轻轻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皮。

“这么一来，他看天空是蓝的，看大海就是黄的了。”

“真吓人。”

“是啊，可吓人了。”

两个幼儿园小孩慌忙抛开手里的便携式游戏机，揉了揉眼睛。然后看着对方的脸确认着：“眼睛怎么样？”“还好好的是黑色的吗？”

父亲从孩子们诞生起，就喜欢用捏造次郎的恐怖经历来教育他们。

“次郎一直玩妈妈的缝纫机，结果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哦。他的手指被缝起来，食指和中指连在一起了。为了把它们分开，还动了手术，可吓人了。因为麻醉没起作用，据说痛得飞起来了哦。”威胁过后，孩子们就再也不敢靠近缝纫机了。

还有一天，他对着总是在看电视的儿子这么说：“次郎看电视节目看得太多，结果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哦。他被吸到了电视里面！电视的那一边一片漆黑，连声音都听不见。漆黑一片哦。他就这么去了电视机里。”

“次郎因为嘴巴里叼着牙刷跑来跑去，摔了一跤后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啊。牙刷刺过喉咙，从脖子后面突出来了。”

儿子们很同情次郎。他的脖子上有突出的牙刷头，手指上有被缝纫机缝过的疤，还顺带被吸到了电视机之国。真是受难之王。“哥哥，我们不是次郎真是太好了。”“嗯，真是太好了。”兄弟俩表情严肃地互相说道。

C

电梯里，除了他们两人再无他人。“十四点要听佐藤课长解释有关都市计划法的修正方案，而在那之前，预定要乘公务车去博物馆与饭田氏会面。”秘书官操作着平板电脑，确认了日程表后，又报告道，“还有，后援会会长的长子后天结婚，已为此安排了贺电。”

大臣道了谢。同时他试着去读秘书官的内心，却只有站在黑板前面的感觉。上个月，以五十七岁之龄就任大臣一职后，他与这位秘书官第一次见面，然后就天天为这个人的冷淡与死心眼儿犯愁。虽然这也可以解释为他为人细致、正直，但对此刻不知该相信身边哪一个人的大臣而言，看不出感情的秘书官只会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或许会堵车，是不是早点出发比较好？”

“了解。”

“次郎君他，”大臣突然提到这个名字，“我父亲好像有一个叫次郎君的朋友。据说，这个次郎君有次因为迟到得太过分，肚子里被塞进了一只钟。”

秘书官无言地凝视着大臣，露出有些诧异、不知接下来会听到什么故事的表情，但还是离完全流露出感情有很远的距离，感觉像只是对听起来难以理解的语言表示疑惑而已。也看不出他是否有轻蔑之情。

“小时候父亲教育我们的时候，大都是讲次郎君的故事。做那种事会很惨的哦，实际上，次郎君变成这样了。类似这样的。比如，次郎君电视看得太多，被吸到电视里去了。还有玩缝纫机……”于是大臣讲了好几个次郎君的受难故事。

秘书官听后，完全没有兴趣地应了一句“很有趣呢”，又说：“说起来，干事长来过电话。”

大臣的胸中忽地悬起沉重的砝码。

“他说什么了？”

“说‘希望早日有回复’。我不是很了解内情，但他说‘这么跟大臣说他就会懂的’。”

其实你也全都知道吧——这句话梗在大臣的喉咙中没有说出来——你是不是也在想，只要我快点作证就可以了？

前几日见面时，干事长瞪着他的大眼睛，气势凌人地说：“你该不会要说‘我讨厌说谎’这种乳臭未干的话吧？！”

“我说过谎。”

“那么这次也那么做就好了。”

“但我讨厌自己的谎言弄乱他人的人生。”

“即使你再怎么正人君子，也有可能在不知不觉间伤害到别人。至今为止应该都是这样的，如今再说什么——”

“那我换个说法。我不讨厌说谎，但我讨厌被人逼着说谎。”

“这样的话，你也会出事的。”

“什么意思？”

“你寡廉鲜耻的行为会被公之于众。”

大臣并不能理解对方说的是什么，会用出“寡廉鲜耻”这种陈旧词汇，让人感受到他与社会生活隔绝的冷僻性格。另一方面，从这个可笑的词汇中，他也感受到了不明所以的恐怖。

“寡廉鲜耻是指怎样的行为？”

“色情狂、强奸、对未成年人实施性暴力、露阴癖等，很多吧？”

“那都是我没兴趣的事。”

这时，眼前的政治家嘲弄般地冷笑了一声，仿佛看到了非常无聊的事物，接着他断言：“但是，这些会被公之于众。”

“即使不是事实吗？”

“社会认为是事实就行。你的细君还有儿子们都会倍感失望吧？”

即使说话的语气就像评论电影般轻松，但大臣明白，对方是在认真地威胁。

“说起来，”在下降的电梯中，大臣开口问，“那个调查进行得如何了？”

秘书官扭头看他，没有说话，像在整理记忆。

“二〇〇二年世界杯的前一年。”正确地说，是前一年的预选赛。

秘书官沉默地点了点头，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操作。

是关于法国世界杯足球赛亚洲预选赛最终战的调查[1]。在中立场地卡塔尔进行的比赛是一场四个国家都有出线可能的混战。日本队预选赛出线的条件是三胜，在对伊拉克的那场比赛中，双方以零比零进入伤停补时阶段，在最后时刻，日本的王牌选手小津获得了一记点球。

他委托秘书官调查这件事的相关情况。

“那个时候，小津为什么能罚中点球？”

电梯到了。走出电梯来到一楼，身穿西装的职员们像列队似的排成行，似乎正在身后偷偷说着自己的闲话。已经习惯了。早在就任大臣之前，可以说自从成为一个相对年轻的议员开始，他就承受着别人好奇的目光和关心的眼神。“看，就那个。”被指名道姓，让观众兴致勃勃。

即使不愉快，但作为一名政治家，被人说着“看，就那个”并被指指点点，也确实带来一些正面作用。这是事实。虽然自己的当选次数不少，但他也知道，成为大臣这一路会如此顺利，也是拜“看，就那个”的恩惠。

走出政府大楼，乘上公务车。大臣坐在后座靠里的位子，秘书官端坐在他身旁。司机发动车子，过了一小会儿，秘书官以一句“据说点球的成功率有八成”将话题转回到二〇〇一年的点球。“我觉得，那时小津选手会罚中点球并不是件特别的事，罚中是理所当然的。有八成的概率。”

“那天小津的状态不好。踢飞了两个无人防守的射门，传球的准确度也很差。这种事情在小津身上从来没发生过。”

“是的。这次调查时我也发现了。”

小津是十年前带领日本国家队的前锋。他的家庭谈不上富裕，小时候因为身体瘦弱而被同年级学生欺负，从此刻苦练习足球。即使从没名气的初中升入实力弱小的高中，却还是通过努力让自己的才能被世人所知。不知不觉间，他已成为拯救日本足球界的得分手。

“你真的没看那场比赛的直播吗？”

“是的。”秘书官回答得理直气壮。

十年前的那场世界杯最终预选赛，因为开赛时间与电视节目的黄金时段很接近，即使那天是工作日，大臣还是有每一位国民都观看了那场比赛的感觉。公司员工们大都扔下工作，兴冲冲地回家，或是去能看电视的酒吧之类可以集体观战的地方。有电视的饭馆都调到播放世界杯预选赛的频道，没有电视的店则门可罗雀，空无一人。不得不加班的员工就用公司的电脑浏览转播比赛实况的网页，趁中场休息时工作。虽然工作效率明显低下，却没人因此责备他们——因为会斥责工作时观战的人，自己也在观战。

车朝左拐了很大一个弯，开上路面宽敞的收费公路后加快了速度。左侧可以看到高高的政府大楼。

大臣说道：“我一边看比赛一边想，从那天小津的表现来看，射失点球的可能性是相当高的。毕竟在比赛中他一直状态萎靡，而那是一场最重要的比赛。”

“也可以反过来想。即使状态再萎靡，正因为是最重要的一场比赛，王牌得分手才发挥出了本领。虽然我对足球不太了解，应该说我对所有体育项目都不太了解，但带球连过三人，这种事本身就很不可思议吧。”

“就算没有得分，那也是令人称道的表演。”正因为怎么都无法阻止小津，过于拼命的后卫才会犯规。

“最终，小津的点球成功了。日本国家队从世界杯预选赛中出线。”

“日本上下一片欢腾，本就是球星的小津更是成为超级球星，话题的中心人物。”

“我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秘书官冷冷地说。

“但是，那个时候宇野一定说了什么。”

十年前的伤停补时，正要罚点球时，中场球员宇野走近小津并叫住了他。两个人小声地说了几句，在那之后，小津的脸上绽放出光彩，任谁都能看出他的身体从束缚中解放了。

当时的情形留在了电视镜头里，被分析、引用、当成各种假说的证据。

两个日本国家队选手之间有过怎样的交流？

十年间，臆测纷纷。

“没想到，大臣竟然会委托我调查这个。”

“我很早以前就想知道真相。”

“既然以前就想知道，为什么最近才开始实际调查？”

“你怎么看？”大臣冲着车外的脸此时转向秘书官。

“什么？”

“为什么我会突然想要解开这个多年的疑问？”

秘书官没有回答。

[1]事实上二〇〇二年是日韩世界杯，可见作者是以架空的背景讲述虚构故事。

B

“所谓勇气，只能从拥有勇气的人身上学到。”奥地利心理学家阿德勒曾经说过类似的话。作家在脑中默诵这句话，无数次反复回味着，并慢慢往这处有三轩茶屋的住宅区深处走。

一直到在涉谷乘上田园都市线，还感觉周围一片光明。但一回到被私人住宅、停车场及灌木丛围绕的地方，就觉得墙壁上黑影憧憧，马路上有黑色的液体，显得很潮湿，作家不由得小跑了起来。

几小时前，出版社的编辑称“有事商谈”而把他叫出门。于是他去了涉谷，在酒店的休息室里与对方见面。一开始他以为是讨论那部几个月前写完，又数次改稿的作品的出版时间；或是更换标题；也可能是对一直悬而未决的开头部分提出修改建议。

但他去了之后却发现情形有些不对。出版社编辑身旁还坐着一个身穿西装，头发中分的陌生男人。他大约四十岁出头，皮肤如陶瓷般光润。这个人摊开打印好的原稿，说：“实在抱歉，对身为畅销书作家且万般忙碌的您提出这样的恳求让我于心不安，”说话的语气虽很恭敬，却感受不到丝毫温度，“我想和您商谈改稿的事。”

原稿上到处都是用红字标注的删改。划掉原来的用词、标出用别的文字替换，还有几处整段删除。批改的数量甚是庞大。

当然，对于这种红字改稿他并没有抵触情绪。为了完成一部作品，与编辑之间的交流是家常便饭，也是他所希望的。但问题是，现在是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催着修改。

“有什么理由吗？”作家理所当然地问道。

身穿西装的男人回答：“因为这样会更好。”

“《宪法》二十一条明确规定禁止检阅。”

“检阅是指政府对出版物进行审查，在判断其内容不合适的情况下提出禁止出版。请仔细看，这些红色的文字全都是为了使作品更好而提出的建议，并非禁止出版。”

作家又翻了一遍原稿。特定的形容词被别的词语替换，几个普通名词被更改，还有些地方增加了“蓝色的”或“蓝得”如何之类的词。他无法理解这样修改的目的，在描写性行为的地方有“写得更具体形象些”的建议。若是有减少性描写的指示还能理解成检阅，但这确实和普通的改稿建议一样。然而，作家还是从这些红色的批注上感受到了不寻常的压力。红色的文字似乎从纸上翩然竖起，变成细钢丝的样子，正要刺向自己。

“不修改可以吗？”

“我希望您能修改。”男人用词很温和，却能感受到强硬的力量，作家胆怯了。胆怯的同时又觉得反感。对方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想过会被拒绝。

“那么，如果我说不的话，会怎么样？”

“如果我说会发生很麻烦的事，您能理解吗？”

“很麻烦的事？”作家瞟了一眼出版社的人，他打从一开始就沦为陪同者，既不发表意见也不作解释，只是面无表情，似乎在不知如何是好之后已经看开了。

“很麻烦的事是指被禁止出版吗？那么《宪法》的——”

“和二十一条没有关系。”西装男不耐烦地说着，“请容我讲述一下有关人的自由。”

“人的自由？”这到底有什么关系？作家感到莫名其妙。

“人可以按照喜好、在自己喜欢的时间、用喜欢的方式做喜欢的事。至少在现代日本，只要不违反法律，做这些就是被允许的。你也可以使用自己喜欢的词语、用自己喜欢的方式、写出自己的小说。”

“不过畅不畅销就是另一回事了。”作家点了点头。这时，出版社的编辑露出了微笑。

“但是，有时候，这种自由也可能会遇到阻碍。在某个时候，没有预告，也不知道理由，却被要求违背自己的想法。”

男人接下去说的是蚂蚁的话题。在被盛夏的阳光炙烤的土地上自由自在横行的蚁群。

蚂蚁们凭自由意志行动。当然，它们会遵从蚁群中的规则与安排、作战与指令，但这些也可以归为自由的范畴。这时有人来了，很可能是个小孩。这个小孩慢慢地抓起蚂蚁，毫无道理地让它移动，或是把它扔到别的地方，总之就是强迫它去自己并不打算去的地方。

也就是说，这时的蚂蚁因为莫名其妙的野蛮力量，被迫做出了违背自己想法的行为。

蚂蚁当然不会知道阻挠自由意志的力量的真面目。说起来，那个孩子的行为是否有可以称为理由的东西都不确定。

“但是，假设这只蚂蚁表示反抗，咬了人类的手指。不，不用咬，只要表现出抵抗的样子，那么小孩就有可能生气，说着‘为什么你不听话’而把蚂蚁踩烂。”

“把那只蚂蚁？”

“如果很恼火的话，大概会把整个蚂蚁群都踩烂吧。”

听着西装男的话，作家不由得望向上方。

他想象着旅馆高高的天花板被掀开，巨大的鞋子突破钢骨与壁板把自己踩烂的样子。自己被野蛮地踩踏，东跑西窜，浑身抽搐。

他想起以前的同行曾经得意地说过有关“洗脑”的事。

“美国为了让民众不要对‘战争’、‘大战[1]’这样的词语抱有负面印象，很早就把‘大战’之类的单词与正面意义相结合，运用在各种地方。比如‘与艾滋病的战争’，或是‘与贫困的战争’。这是为了有一天发动真正的战争时，能够顺利取得国民的支持而做的准备。”同行有些兴奋地阐述这一观点。当时觉得这番话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而且所谓的“美国”指的到底是谁也暧昧不清，缺乏说服力，所以作家并不觉得这一观点有多新鲜，听听就算了。此时，这番话却忽然在脑中苏醒。

“下周我会致电给您。希望到那时您已经考虑好了。”西装男把用红笔批注过的原稿装进信封交给了他，出版社的编辑也没有多说什么，两人就一起离去了。

回到家，看到摆放在玄关处的孩子们的鞋和妻子的凉鞋，作家总算恢复了平静。他先到起居室，跟正在玩掌上游戏机的孩子们打了个招呼。

把上衣放进衣柜后，作家来到餐桌旁。妻子已经准备好晚餐了，桌上依次摆着盛有菜肴的盘子。

“今天有什么事吗？”妻子并没有看着作家，笑着说道，“核导弹？还是地震、恶性通货膨胀？”

“嗯啊。”作家应了一声。与其说是随声附和，更像是呻吟。

“你也很不对劲呢，总是一副不安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安？”

“你脸上不是写着呢嘛。很快就会有令人不安的事了，真令人不安哪。你不是要这么说吗？”

被妻子揶揄也无可奈何。他确实总是心怀不安。比如，如果朝鲜半岛北侧的国家宣布要进行携带大规模杀伤性武器的导弹发射试验，他就会看遍电视报道、周刊杂志、网上的新闻，也就是说，会完全被有限的情报诱导，然后一脸惨白地说：“这样可要出大事了。”又或者，如果看到天空中有奇怪的云，他就会认定那是大地震的征兆，于是暂时不靠近高层建筑，躲在家里，觉得应该尽量和家人待在一起。再有，看到周刊杂志上登载“日本经济将全面崩溃”、“纸币会变成废纸”这样具有煽动性的预测报道，他会大吃一惊，坐立不安，想着必须从谈不上充裕的存款里拿出一半，换成金子。

“等事情发生后就来不及了。”作家为自己的爱操心和小心翼翼辩解。

“但是，如果发生像战争、地震这种重大灾难，和大家一起被卷入不是也挺不错的吗？反正也无力改变。而且，光想着怎么让自己长命会很辛苦。你觉得核弹会落在这个国家？这很不现实哦，小说家的想法怎么和漫画一样。”

“不是这样的。”作家生气了。

他所担心的，并不是核弹落下后造成的物理上的伤害，也不是因为大地震而失去家与财产。这些事他当然也会害怕，但他更怕的是社会失去秩序，大家所遵从的法律与道德成为一纸空文的恐怖景象。

在他的梦里，街上的人群看起来都筋疲力尽、垂头丧气，沿着漫长的马路前进。有男有女，体型迥异，年龄不一。他们身穿灰色的衣服——原本应该是白色的，却被弄得脏兮兮、黑乎乎的，一脸不安与激愤。

对看不清的未来的忧虑使他们的衣衫变脏、脸色暗沉。

很快，不止衣衫，连他们的行为也会黑化。恶意与敌意突破表面的掩饰，身体开始遵从自身的欲望与暴力冲动，做出相应的行为。

常识不再通用，只有激愤的爆发。

“每一个人都是好人，但结为群体就成了无脑的怪物[2]。”

脑中浮现卓别林在电影中说过的台词。作家虽想守护家人，却被黑衣人群袭击，最终自己也溶入暗色中。

梦总是在这里醒来。

“喂，”作家问妻子，“如果被告知‘要是不修改你的小说就会发生大地震’，你会怎么做？”

“我不写什么小说，也没想过这些。”

“我是说假设。在可怕的压力下，你会怎么做？”

“谁知道呢。我可不认为你写的小说会带来大地震。”

“由于我的小说太有趣，读者们都感动得发抖，结果就发生了大地震——确实不会有这样的事呢。”作家苦笑着说。

“作家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影响力。比起这个，我更希望你发挥作为父亲的影响力。”

“什么意思？”

“想办法让孩子们别玩游戏机了。”

作家明白了妻子的意思，走近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玩掌上游戏机的孩子们，说：“爸爸有一个叫次郎君的朋友。”

孩子们不安地看向他。

“次郎光顾着玩游戏机，后来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

“爸爸，救救次郎君。”孩子们向他恳求。

[1]“大战”的原文为war。

[2]这句话出自卓别林的电影《摩登时代》，原文是Man as an individual is a genius. But men in the mass form the headless monster, a great, brutish idiot that goes where prodded.

D

新宿车站前的某个小酒馆里，男人正滔滔不绝地对女人说着：“那个，关于前一阵子的PK，你知道背后的故事吗？”

“PK？”

“就是半年前的世界杯预选赛，日本国家队的小津在最后的时刻踢进点球的事。你不可能不知道吧？”

玻璃杯中的鸡尾酒几乎见底。醉意渐浓，舌头不听使唤，男人却像要发表什么重大演讲一般微笑着说：“我说的就是关于那个时候小津为何踢进点球之谜。”

“啊，那个PK啊。”

“除此以外还有别的吗？”

“念力不是也叫PK[1]吗？”

“不知道。”

“你知道最近都在传的那个超能力者吗？”女人毫不在意地打断了男人的话，“拥有预知能力的杀人魔王。”

“那是什么啊？科幻小说？电影？”

“有个杀人犯。”

“在哪儿？”男人左看看右看看。

“某个地方啦。某个地方的某个人要杀人。然后呢，那个人事先能预知有人会杀人。”

“好复杂。”

“于是，在发生杀人案之前他先杀了那个杀人犯。”

“为了防止杀人而杀人，感觉有点奇怪。”

“但因为那个人杀的都是坏人，就不能否认他的行为是正义的。然而，以旁观者来看，他只不过是个连续杀人犯。因为他去杀人都发生在杀人案发生之前。”

“好可怕。”

“不可怕哦。如果不是坏人，就不会被盯上。”

“不是这个意思。这样一来，那个家伙在对方实际犯下杀人罪行之前就已经做了审判。”

“是啊，因为是在事情发生之前去阻止。”

“也就是说，实际上没有人知道会不会发生杀人事件，对吗？因为是在发生之前阻止，那就有可能杀害了并没有罪的人。不，就算不是那样，只要开始担心‘我是不是干掉了无辜的人’，就相当恐怖了。要是我就会害怕，做不到。”

“就是因为他有预知能力呀。”

“到开始烦恼可以相信预知能力到什么地步就很可怕了啊。也有可能并不是预知，而只是自己的妄想嘛。而且，不管以什么名义，杀人都是绝对不行的。绝不能做。”

“不管对方有多坏？”

“是啊。如果照着这可怕的思路一路猛冲，喏，就会演变成可怕的虐杀。”

“也不一定是虐杀，或许会有相反的模式。”

“相反的模式？反虐杀？”

“虐杀就是滥杀无辜，对吧？与之相反的，就是为了保护多数人而杀掉一个人。”

“那是什么情况？”

“你死了，世界就会得救，如果有人这么告诉你，你会怎么做？会有去死的勇气吗？”

男人交抱双臂，“嗯”了一声想了很久，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办不到。”因为他的语气有些粗鲁，女人这才意识到或许改变话题令他不愉快，于是又把话题转了回去。

“话说，足球比赛里的PK，一般都是罚球的一方有利吧？”

“是啊，点球。”

“所以说进球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虽然不太了解足球，但也知道小津君是一名很厉害的球员，没有什么谜不谜的吧。”

“唔，虽说如此，但那场比赛中的小津有些怪。到下半场的伤停补时之前，他的表现都称不上活跃，简直是失误连连，解说员都说他是不是患了病毒性感冒。但就在伤停补时阶段，他上演了令人震惊的好戏。果断带球直冲对方阵地，晃过了守门员，逼得对方在禁区内犯规。堪称神技。神一样的带球。”

“神会带球吗？”

“比喻啦，比喻。然后就是点球。通过转播镜头可以清楚地看到小津的表情，之后那段视频被反复播放了好多次，差不多有上百次呢，我觉得你肯定也看过。”

“没看过。”

“那你应该看一看。”

“我现在下定决心，坚决不看。”

“总之，小津在罚点球前非常严肃。”

虽然觉得没必要，男人还是使出浑身解数，认真地重现在屏幕上看到的、罚点球前小津选手的表情。男人说那是一张扭曲了信念，正要出卖自己灵魂的男人的脸。又说要是打比方的话，他那样子就像正在苦苦思索，该不该把躲在自家阁楼里的少女交给追捕者一样。或者说像把自己的性命与一起悲剧事件放在天平上称量比较一般。对了，若用刚才的话来说，那表情就像是在自问：“自己能为了世界而去死吗？”

“就在这时，宇野走近表情阴郁的小津，说了些什么，接着小津也说了什么。这才是那个点球之谜。”

“不过是鼓励的话吧。‘加油啊’、‘放轻松’之类的，然后小津说‘交给我吧’之类的，不是吗？”

“目前流传得最煞有其事的说法是这样的。”

那天，小津选手正上小学一年级的独生子被陌生人带走了，带到远离父母的地方关了起来。不用说，身为双亲的小津和其妻都担心得发了疯，但又不能去找警察帮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真的相信歹徒所说的“记住，一旦报警，你儿子的命就没了”这样的惯用台词，另一方面原因是，歹徒要求的不是金钱，而是‘在亚洲预选赛决赛中得分’这种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换句话说，他们觉得实施这次犯罪的团伙应该只是日本国家队的狂热支持者，以这种极端的方式为其加油。因此，只要小津如他们所愿得了分，儿子大概就会被毫发无损地释放。

“小津在预选赛开始前失踪了两星期左右。有人说他和教练发生争执，和宇野一起去自主训练了；也有人说他去调查对手了。但实际上是不是因为绑架事件而心力交瘁呢？”

“警察那里怎么说？”

“他应该没有报警。孩子在世界杯预选赛开赛前被绑架，作为父亲一定会失去判断能力。”说这话的男人自己才是因为不胜酒力而失去了判断能力吧。在这个时候，他应该做的并不是扬扬得意地大谈特谈足球八卦，而是该问问怎么没看到女子平时从不离身的戒指，再慢慢问出她刚和交往中的男性分手，然后婉转地表示一直想有朝一日坐上她的恋人宝座——但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

“所以，那时的小津是抱着一死的决心。攸关儿子性命，怎么理智？而他在那场比赛中表现出的萎靡状态，也是因为太过紧张而空忙活。然后，在最后的最后，他获得了点球。这该说是执念取得了效果，还是运气呢？果然，有才能的人终会等来出手的时机。”

“是因为不进球孩子就会没命，他紧张过度，才会露出那种阴郁的表情吧？”

男人对女人良好的理解力表示满意，他用力点点头，说：“是的。然后，宇野走到他身边时是这么对他说的：‘小津，放心吧，你的孩子已经被释放了。自由了。’”

虽然一开始并不理解宇野话里的意思，但过了一会儿，小津脸上马上放出光彩。被告知儿子平安，他放松得几乎要当场瘫坐在地上。他露出少年一般的微笑，灯光照在他的脸上，更添了几分灿烂。

“这种说法有些勉强哦。”女人突然像在法庭上提出异议的律师一般，直截了当地反驳。她还微微举起手来，像在模仿举手说“我能发言吗”的学生。“为什么宇野选手会知道小津孩子的事？被绑架，还有被释放？”

“因为宇野也是绑架团伙中的一员，具体说来是负责联络工作的。”

“哎？是吗？”女人总算有了兴趣。男人的情绪也略有好转。

喂，就是现在，该注意到女人伸给他看的手上没有戒指啦。但是，男人依旧没有察觉。

“总之有这样的说法。但如今宇野死了，真相也就没人知道了。”

“咦，宇野先生已经去世了吗？”女人忽然在宇野后面加了“先生”两个字。

男人鼻孔放大，继续加以说明。世界杯预选赛上小津罚进点球后两个月，宇野在自家附近的小道上被一名兴奋剂上瘾者袭击，导致死亡。

“这该不会又被说成绑架团伙的暗中活动吧？”

“嗯，我觉得这是巧合。”

“但是，小津君和宇野先生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吧？我好像在哪里看到过，两个人都是在学校被欺负的孩子。”

男人也记得看到过这样的报道。他们加入了学校的足球部，却多次被高年级学长嫌弃，又因为当时身体尚弱小，受到身体方面的攻击时只有防守的份。二人经常请假不参加部里的活动，放了学就害怕地回家。“但在某一天，一切都改变了。”小津曾如此坦白，“那一时刻，那个瞬间，我们突然认识到，必须更认真地去面对。那一刻，就是决定性的一刻。”

“那么，那时的点球会不会也纯粹是童年好友宇野先生对他说‘跟被欺负的时候比起来，现在已经好太多了’？然后，小津选手听了他的话后放松了。”

“实际上，确实有这样的说法。”男人说完这句后，酒精似乎迅速冲脑，只见他咚地垂下头，连话也说不出了。

“我啊，现在开始对你的迟钝感到讨厌了。”女人抚摸着没有戴戒指的手指，男人却已经听不到她的声音了。

[1]念力（psycho kinesis）的缩写也是PK。

C

秘书官接起手机，三言两语地应对后，一脸淡然地说：“接下来的说明会延期了，负责此事的课长因为急性盲肠炎被送去医院了。”

“急性盲肠炎？”大臣吃了一惊，稍稍提高了音量。见面会已经结束，他们现在正在驶回政府大楼的车里。“会得那种病吗？”

“急性盲肠炎是存在的哟。”

“我不是这个意思。”

“就是因为得了才通知我的吧。”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大臣虽然这么回答，却感受到了压迫感，胃也疼了起来。他脱口说出：“这也是某种表现吧。”

“表现？”秘书官马上反问。

“简单来说，就是讨厌。”

大臣曾经觉得那位课长与自己意气相投，可以在以后的工作中建立起互相信赖的关系。此时，这种信赖却被压迫感不容分说地斩断了。

他观察着秘书官的表情，很想质问一句“你呢？不会是监视我的吧”。

车子驶入单向双车道的大马路，加快了速度，不过很快就因红灯而停下了。他静静地凝视着走过人行道的人流。车子再次开动后，他靠在座位上，透过车窗眺望外面。正在建设中的高楼掠过视野，停在顶楼的巨大起重机极具震撼力，仿佛正要嘎吱嘎吱地撕开车水马龙的道路及自己所在的地面。

“施工中的大楼里有梦想。”

“您说什么？”秘书官敏锐地听到了。

“建造这么大的建筑会让人安心。在施工，就表示有未来，你不这么觉得吗？”

“有时候工程会中途停止。”

“我父亲经常说……”

“次郎君的故事吗？”秘书官接话道。

“未来的故事。他对还是孩子的我们说：‘未来会这样哦。会有在天空中飞的车，每一家都有一台机器人，还有在密封舱里为我们诊疗看病的医疗器械。’”

“是漫画一般的世界呢。”

“他还想过能公开上映立体色情电影的未来。那是父亲的愿望吧。”大臣笑道，“总之，他向我们描绘的未来都很了不起。”

“他是梦想家吗？”

“我也觉得他的想法很天真，但最近，我开始理解他了。比如，告诉孩子未来会很精彩和老实地告诉他们未来会很黑暗，哪种比较好？”

“断定未来一片光明是没有责任感的表现。”

“如果说的是明天的天气，那么或许是没有责任感。因为不管人怎么想，怎么做，天气都是不会变化的。因此有必要正确地告知明天的天气，并为之做准备。不过，确定未来状况的，是人。进一步讲，或许该说是人的感情。未来是光明还是黑暗，在现在这个时间点还无法确定。各种人类的感情堆积重叠，就会改变世界的发展方向。这么说怎么样呢？”

“意思是即使说谎，也应该说未来是光明的吗？”

“告诉你未来会有会飞的机器人，和告诉你未来会发生核战争，哪一种比较好？”大臣问秘书官。

“会飞的机器人也有点可怕呢，或许是军用机器人。”秘书官这么一说，大臣笑了。

“不管说什么，你都要在我的话里挑刺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秘书官僵硬地回答。

车里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车子拐了一个弯，秘书官拿出平板电脑操作了一番，大臣则继续看着窗外。

“小时候，我还是很期待的。期待二十年还有三十年后，心砰砰跳的期待。现在的孩子又是怎样的呢？”

“怎样是指？”

“想到二十年后的事情，是否会心砰砰跳呢？”

过了一会儿，秘书官说：“关于小津选手罚点球的事，要听一下最新的调查结果吗？”

“查到什么了吗？”

“那时宇野选手靠近小津选手后说了什么，关于这件事有许多假说。虽然宇野选手明显对小津选手说了话，但他自始至终都低着头，看不清口形。”

大臣看过无数次那段视频。被灯光照亮的球场，伤停补时中，身穿蓝色球服的宇野绷着脸，扭曲的表情看起来既像在强忍笑意，又像正承受着痛苦。他低着头，一边看着踏在草坪上的钉鞋一边说着什么。有那么一瞬，他的脸转向观众席，手微微一指，嘴上还在说着什么。

“宇野确实说了什么，却因为看不到他的脸，外界臆测纷纷。从很有说服力的，到相当出格的，五花八门。小津的儿子被绑架，他遭人威胁，这是传闻中离奇观点的代表。那粒点球的背后隐藏着犯罪，这种八卦是老百姓最喜闻乐见的。”

大臣回忆起反复观看录像时的事。

如被蓝布覆盖的天空下，椭圆形的体育场里灯火通明。在明亮的灯光下，小津的笑容格外炫目，堪称粲然，眼角都笑出了皱纹。脸上浮现出纯朴的微笑，像个被父母表扬的少年，又像是刚才那次进球是他职业生涯中的第一粒。再看另一边的宇野，虽然也看着小津的表情露出了微笑，却立刻转过身离开了。

“还有那种社会上常见的下三滥传言。”秘书官接下去说的，是有关小津选手的外遇谣言。

有人说，那时小津和足球队同僚的妻子有不伦关系。一开始只是寻求刺激、随便玩玩，因此也十分谨慎。但渐渐地，双方都萌生出爱意，破绽也随之而生，私情被对方的丈夫，也就是宇野发现。小津惧怕宇野的怒火，又被因背叛而产生的罪恶感折磨，所以在比赛中总是无法集中注意力。然而，在罚点球前，宇野这么对他说：“要是罚进这个球，你和我老婆的事就一笔勾销了。”

“我觉得不伦之罪被原谅的时候不会露出那么爽快的笑脸。”大臣对“小津不伦说”付诸一笑，“事实上有不伦这回事儿吗？”

“当时小津夫妻的关系不好是事实，但说他和宇野选手的妻子有不伦关系不过是谣言。这次查到数年前他似乎和别的女性有过出轨行为，这件事谁都不知道。”

大臣对秘书官能查到谁都不知道的事表示钦佩，秘书官却没有表现出一丝喜悦，仿佛在说这是理所应当的。

“小津出轨是事实吗？”

“有这样的消息。”

干事长的话瞬间浮现在大臣心头：“如果不按我说的去做伪证，那么你寡廉鲜耻的行为将被公之于众。”他断言社会大众认定的事实就是事实，即使并没有不伦的行为，但只要有不伦的消息，就成了事实。

为了这次秘密调查，秘书官动用了好几个民间机构。

要调查十年前的事，小规模的征信社起不了多大的作用，还是从体育记者和喜欢娱乐圈八卦的撰稿人那边收集到的消息更为丰富。同时要隐瞒委托人是大臣一事，委托途径就变得更为复杂，所以花费的时间比一般的调查要长。

“如果小津选手还活着，就可以直接问他了，调查起来会简单很多。”

话是这么说，但大臣并不敢肯定。就算小津还活着，他会老实地说出真相吗？世界杯后，小津受了伤，伤愈后也找不回状态，终究没能再在国内联赛中上场，最终引退。此后他挑战S级教练执照，并为获取资格而去参加海外的俱乐部，却在他乡土地上被突然袭来的台风夺走性命。

车在红灯前停下。秘书官望向窗外，左侧有好几栋像是公寓的新楼，斜阳红艳艳地照在建筑物外墙上。

“你知道在最后一轮预选赛开赛前半个月，小津选手和宇野选手一起行踪不明的事吗？”

“是两个人自主训练的那件事吗？”

“有一份调查报告让我很在意。是住在伊豆一间旧分售公寓里的居民的证词。”

“伊豆的分售公寓？”

“据说那名男子的父亲曾是公寓的管理员，他经常听父亲讲述十年前的事。”

公寓里每个房间的所有者都有可能把房产转卖给他人，或者借给别人暂住，因此实际上没办法管理每位住户。但据说十年前的某个时期，那位管理员曾很关心从某间房里传出的惨叫声与怒骂声。他担心是不是有什么犯罪行为，因而数次按响门铃，但每次出现的都是身穿西装的男人，对他解释道：“我们是电影公司的人，正在审核拍好的影片。”他言辞温和，似乎可以信任，但管理员觉得听到的动静和人声都太活灵活现，这种情况持续了大约一个星期才停止。

“一星期后，管理员目睹男人们走出房间离开了公寓，那时有一个人的身影他觉得很眼熟，所以一直耿耿于怀。”

“是谁？”

“管理员有所察觉已经是过了一阵子后的事了。他看着电视上出现的小津选手，说那个人很像他。”

“像小津？”

“是的。”

“他在那里做什么？”大臣问。

“不知道。如今那位前公寓管理员患上了老年痴呆，住在疗养院。”

“也可能是信口开河。”

“当然。但也可能不是。”

车内一片肃静。

“不好意思，容我插一句话。”过了一小会儿，忽然有声音响起。大臣先是因为不知声音从何处传来而吓了一跳，但立刻就明白过来，开口的是驾驶席上握着方向盘的男人。“我一直想问一问您。”

“什么事？”

“那时您都想了些什么？救那个孩子的时候。”

秘书官理解了司机的意思，问：“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那时我刚当上议员，还是个新手呢。快三十年了吧，反正距离现在肯定超过二十五年了。当时我什么都没想。总之，就是拼了命。要是理性一点的话，反而不会做出那种事了吧。”

大臣回忆起当年的事。二十七年前，正围绕引入消费税展开争论的时候，执政党一时失言，结果反扑的暴风雨扰乱了选举，在野党第一党获得了历史性的重大胜利。

“那个，我还很清楚地记得您救下孩子的新闻。”司机流露出兴奋之情，“我觉得那是很有勇气的行为。”

大臣歪着头，像在寻找天空的位置一般看着上方。虽然实际上不过是看着车里的天顶，但在大臣的脑海里，却清晰地闪过了那一天、那个瞬间所看到的景象。

“如今想来，”大臣有些无意识地喃喃道，“或许是考验。”

“考验什么？”秘书官立刻发问。

“比方说……”大臣顿了顿，思考之后说，“比方说，勇气的量。”

“勇气的量？谁？怎么考验？”司机困惑了，“那次的事件并不是意外吗？”

“是意外。我说不太清楚，”大臣摇了摇头，“只是，人有时候会面对某种巨大的考验。我是这么认为的。”

“我有些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连我自己都不是很明白。人存在做选择的瞬间，所谓决断的瞬间。比如前锋在关键的比赛中突入禁区，是该射门还是传球？这就是一种决断。我觉得，那时我被考验的并不是这种判断力或决断力，而是勇气。需要决断的事情突然出现在面前，考验你有多少勇气。”

“被谁？”秘书官问。

“不知道。”这时大臣笑了，“我也不知道。不过，我并不觉得是特定的某个人。所以是无法用居住在哪里哪里的某某人来具体描述的。”

“您这么说是认真的吗？”

“搞不好那家伙，”这时男司机又插嘴道，“会因为扭曲了某处某人的信念而感到愉悦呢。”

“就像秘密结社一样。”大臣发出笑声，秘书官却毫无笑意。

A

刹那间，小津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倒在了球场上。自从进入伤停补时阶段，他的意识就很模糊。他知道自己过了第一个后卫，但之后利用转移重心与脚步变换甩开另一个后卫与守门员的事却毫无印象。

从被梦倒后身体悬空的瞬间到倒地的这段时间里，小津回忆起孩提时的情景。

他看到了大马路。开阔的车道中央有分隔带，两旁的人行道也很宽阔。刚建好的公寓矗立在两旁，仿佛是夹住马路的墙。小津从公寓旁走过，背着书包，身旁是宇野。是还在读小学的自己和宇野。宇野一脸苍白，手摸着屁股。“小津，我还是决定放弃，不去俱乐部了。不行了。”他飞快地说道。

“嗯，我也不行了。”小津也摸着屁股。

那里刚被足球俱乐部的两个学长踢过。用树枝尖在屁股和大腿上划还不算，还要被踹。鞋尖刺到肉里，他们痛得发出惨叫，学长们却看着嘻笑。这些喜欢勒索欺负弱小后辈的学长深谙在老师面前扮演好学生的处世之道，在当时的小津他们看来，那群人简直是没有弱点的妖魔。

“我和小津你的身材都很矮小，不适合体育运动。”宇野提着拉绳袋说。可以看到短裤上沾着屁股上渗出的血。

每一天都好黑暗，好可怕，好痛苦啊，小津想。望着渐沉的夕阳，胃都痛了起来，一想到又要到明天了，两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闷。宇野和小津一样，没有父亲，只靠母亲的工资生活。

“穷孩子想在足球上获得成功，这想法好像有点太单纯了。”宇野经常这么说。

“但是，踢足球很开心是事实。”

想到连这都要失去，两个人都感到沮丧。

站在人行道上，两人看着走在上面的人群。他们啪嗒啪嗒地走着，没有生气的群体。不同年龄、不同穿着，男女老少。虽然主要是中年女性与老人，但也有身穿西装的男人，人们络绎不绝地走来。

“他们怎么了？”宇野心不在焉地说，“像僵尸一样。”他的语气并不像在开玩笑。

每一个人都耷拉着肩，还有人沉着脸，明显表现出心中的不悦。虽然他们的服装并不统一，却都是阴暗的灰色。

紧接着，身体受到了强烈的冲击，小津的意识回到了卡塔尔的足球场。从时间上来看，是从摸着屁股哭鼻子的那一天回到了十七年后的今天。以脸朝下的姿势往前栽倒，脸颊蹭过草坪，痒痒的。

背后的欢呼声直冲云天，像肉眼不可见的雪一般纷纷落下。

他用手抓着草坪站起身。球在哪里？他慌忙寻找，发现就在附近。

没踢进球门吗？他脑中一片混乱，这时听到了哨声。

体育馆里的欢呼声越发响亮，撼动了地面。

B

作家轻手轻脚地走进二楼的儿童房。夜已深，日历已翻到新的一页。六叠大小的狭小空间里摆着两张床，两个儿子面对面躺着，露出相似的睡脸。他们都踢开了被子，摆出杂技般的姿势。闭上的眼睑，长长的睫毛，微微张开的嘴唇，一切的一切都显示出对这个社会的毫无防备。作家觉得自己无法承受他们这样的信任，涌起仿佛心口被拧了一把似的罪恶感。

他静静地关上门，退到了过道上。回到自己的房间，他看着原稿。用红字写的修改建议从纸面上浮起，凭空跃动。

他回忆起以前看过的电影。

那是德国导演拍摄的以越南战争时期为背景的作品，讲述了被俘虏的美国空军策划脱逃的故事。那位空军被敌军带去某处，要求其在“我的祖国错了”的文件上签字，但他断然拒绝，结果受到了严刑拷打[1]。

电影很有意思。虽然在电影院里看过两遍，但印象最深刻的片段却是之后在电视上看的宣传片兼花絮。配合主角拒绝签字的场景，可以听到导演讲解的声音：“在这里，他被要求在背叛祖国的文件上签名。敌人说‘其他人都签字了’，但他坚持了自己的信念。”

对啊！看到这里时，作家想到，在这一瞬间，这位军人被考验了他的信念。

“哎，不要紧吗？”妻子进到房间里。在敲门的同时走进房间，所以敲门只是种形式，但他并不生气。其实，在将近二十年的生活中，他已察觉到妻子的大大咧咧多次拯救了既胆小又神经质的自己。妻子递来邻居太太旅行后带回的特产馒头，说：“你看起来比平时更忧心了。”

作家开始烦恼是否该说出自己心中的不安。他想告诉妻子神秘男人的神秘改稿所带给他的神秘压力，并希望妻子能一笑置之。

“出轨要被发现了啊。”作家故意一脸严肃地搪塞。而事实上，他确实有过出轨的前科，所以这句话也近似于半开玩笑地坦白。

妻子满不在乎地笑了。“那就不用担心了。我也出过轨，扯平了。”她留下这么一句后就离开了。

作家对着打印出来的原稿，看着批注的大量改稿意见，虽想要细细研读却很快发出叹息。

“今天见面时挨说了吗？”

听到妻子的声音，他抬起了脸。回来了吗？作家恍惚地想着，口中说起在酒店里听到的话题，用讴歌自由的蚂蚁和阻碍它们的孩童打比方的话题。

“蚂蚁和孩童的故事什么的，完全不明白是什么意思啊。”

“啊呀，这个馅儿真好吃。”妻子嘴里含着馒头说着，接着像是若无其事般地回答，“不，我觉得可以理解哦。”

作家吃了一惊。“能理解？”

“不就是说这世上有令人无法违背的洪流吗？”

作家不懂妻子的意思，竟突然环视周围，看那洪流在哪里。

“这个世界，就像一条不可思议的河流，连结起各种事物，到一定程度后不就会泛滥吗？比如，那个学校里教过的，你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导火索吗？”

为什么这时扯出差不多一百年前的事情来？作家虽然很惊讶，却还是回答：“奥地利的皇太子夫妻在塞尔维亚被一个青年谋杀。学校的历史课上教过。”

“我在学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很害怕呢，这么一桩杀人事件竟然与世界大战联系到一起。”

“我也是。”

“然后呢，我之前看了你房间里的一本书。”妻子开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然后从里面的架子上抽出A.J.P．泰勒的《战争因何而起》。妻子翻着书，说：“那个，据说奥地利的皇太子夫妻前往塞尔维亚访问时有许多人反对，因为对被奥地利吞并感到不满。反抗集团引发了事件，实际上，当天还有五个人刺杀失败。”

“还有五个人？”

“第一个和第二个都没能掏出枪；第三个人觉得皇太子的妻子很可怜；第四个人逃跑了；第五个人虽然扔出炸弹却失败了。然后，第六个人听说前五人都失败后很是沮丧，走进了一家咖啡馆。”

“感觉像是三只小猪的故事呢。第一只小猪盖了茅草房子，第二只小猪盖了木头房子。”

“另一方面，皇太子因为炸弹爆炸引发的骚乱而恼羞成怒，说‘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要离开。”

“如果我是他的话也会这样，逃跑喽。”

“结果呢，这样一来，刚才那个钻进咖啡馆的失落第六人却发现了逃跑的皇太子。”

“该说是巧合，还是什么呢？”

“很奇妙吧？因为各种巧合的合流，皇太子夫妻遇刺身亡，世界卷入了战争。”

“我觉得如果第一只小猪成功了，战争也会发生。”

“虽然是这样，我却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量，超越了个人的力量，推动着事物的发展。”

“是说命运之类的吗？”

“是比命运更为杂乱无章的东西哦。这个世界上发生的‘起因与结果’实际上都是无解的吧。就那么区区一桩杀人事件，却与导致一千万人死亡的世界大战有关系。”

这时作家想起第一次世界大战是导致西班牙流感蔓延的主要原因。这样一展开，也就是说，暗杀皇太子甚至与西班牙流感蔓延有了关联。再说下去，就是那个青年因为沮丧而一时兴起，突然想去咖啡馆的心血来潮影响到了无数人的人生。

“虽然我说不太好，但或许正是这样的关联在推动这个世界。细小的变化重复积累，带动世界发生了完全预想不到的变化。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情形下接到不同的命令。”

“你居然能理所当然地说出这么难懂的事。”作家发现妻子和平时不大一样，他总算察觉此时的妻子很奇怪。

“但是，这么想就轻松了吧？”妻子平静地眯起眼，“人会在某个时候、面对某方面的考验，你面对的是一种哪怕闷着头想破脑袋，依旧无可奈何的巨大力量，这么想不就轻松了吗？摆好的多米诺骨牌中，即使有一块想要抵抗，该倒的时候还是会倒。”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若有巨大的力量想要推动我们，那我的意志以及决断还有意义吗？”

“很简单啊。不管你怎么做，都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所以？”

“所以选择能让孩子们骄傲的做法就好了。”

“是这样的吗？”作家反问，却发现妻子不在了。

门关着。房间里一片寂静。直到说出“出轨”之类的话，妻子都还是真实的，那之后则是自己和妻子的幻影在对话。认识到这一点后，作家不由得面红耳赤。

作家手中拿着泰勒的书。想想也是，不擅长看铅字的妻子不可能翻自己房间里的书。

他看了一遍桌上的改稿意见。在酒店的休息室里只粗粗一瞥，未能理解这些修改建议到底是根据什么而提出的，现在再次细细一读，他发现经过修改，完全改变了作品原本的色彩。

他抓起听筒，打电话给负责的编辑。

对方立刻接起了电话。

“关于改稿的事，我刚才又重新看了一遍。”

“请稍等。”责编说了一句后，立刻就听到另一个声音说“怎么了”，正是在休息室里见过的西装男。为什么他还在责编身旁？作家因为男人片刻不离编辑而吃惊，他们又不可能是恋人关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起了正事——他并不反对改稿意见，但这样修改的话，小说的内容会变得浅薄——他如此传达。

“浅薄，是指什么？”

“故事中阴暗的部分不见了，整篇都变得华而不实。”

“华而不实不是挺好的吗？”男人冷冷地反驳。

“我的读者恐怕会失望。”

“是这样吗？我认为没有问题，应该会比原来更好。”

“我很难认同。”

“这件很难认同的事最终会得到您的认同。”男人断言，“因为会出大事。”

这一瞬间，第一次世界大战的事再一次掠过作家的脑海。五只小猪都失败了，最终第六只小猪杀害了皇太子夫妻，而结果是世界大战的爆发。但反过来想也是行得通的。不正是因为五只小猪没能遵从指示，才发生了“大事”吗？第一次世界大战足以堪称“大事”了。

电话已在不知不觉间挂断了。

原稿摊在面前的书桌上，作家则岿然不动地瞪着它。

“他坚持了自己的信念。”

那部战争电影的导演说过的旁白再一次在脑中闪过。

不只自己，所有人的主义与信念不都会突然在某一天遇到考验吗？不都有受到诱惑与威胁的时刻吗？世间频发的不伦之恋及渎职恶行不都是类似考验最简明易懂的表现形式吗？

面对考验，扭曲了自己的信念。

放弃某个人、妥协、受挫，每到这时都会有渣滓一般的东西沉淀。作家想象着这样的光景。被某个人抛弃的信念化作可怖的乌鸦羽毛，飘然落在地上。黑色的羽毛越来越多，就像有人扭转了灯的开关，明亮的未来渐渐被黑影包围。

另外，他也设想了相反的情况。

某个人为了不扭曲自己的信念，为了个人的固执己见与自我满足，给许多人带去了灾难。不是也会有这样的事情吗？

到了早上，作家走到餐桌旁，家人全都起床了。

作家在餐桌旁，对着还在犯困的孩子们讲起或许会在未来登场的私家飞行车。孩子们的双眼为之闪闪发亮。看着孩子们认真地讨论飞行车飞入云间后雨刷是否还能起作用的样子，作家眯起了眼。

[1]该片为德国导演沃纳·赫尔佐格的作品《重见天日》（Rescue Dawn）。

E

这片区域是把以前的低矮住房与临街店铺全部拆除后再开发的。单侧马路能并行两排车，与之平行的人行道上整齐地铺着花岗岩。他走在人行道上，绿化带里的杜鹃花开得正旺，人行道旁是一排新建的公寓。

他刚参加完以年轻议员为对象的学习会，正为了商谈老家庭院的整修事宜而往弟弟居住的公寓赶去。

虽然当选已有半年，他却依然没有当上议员的真实感。套近乎的人、专攻新议员的媒体人；支持者的声音，以及无声的牵制将他包围，在真实感涌起之前，被卷入旋涡的感觉更为强烈。

学习会结束后，一名议员前辈走近正准备离开的他。

“我是您父亲的崇拜者。”那名议员坦言，就像在坦白自己是左派在野党一般小声。

“哎呀，这样吗？”他做出吃惊的样子。从小就经常在出人意料的地方遇上父亲的热心读者，因此他并不觉得有多稀奇，但同党派的议员里也有父亲的粉丝，这还是第一次，他感到有些不好意思。

“听说他直到去世前都在写小说？”

“我觉得那只是因为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别的事可做。”

在他快升初中的时候，父亲因癌症去世。他清楚地记得父亲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微笑着说：“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的话还算不错。”他无法理解已经从医生那里收到癌症诊断报告的父亲，为何还说“以这样的方式”。

“我很担心发生大地震或洪水。”体力刚开始衰弱的时候，父亲曾躺在病床上这么说，“会担心是不是因我而起。”

现在回想起来，差不多那个时候东南亚发生了大规模地震，由于伤亡惨重而成为话题。但他觉得不需要特意告知病床上的父亲，所以始终没有提。

最终，父亲反复入院几次后，连一年都没撑过去就去世了。

议员前辈一腔热血地说：“如果再不对当今的政治做些什么的话，这个国家就完蛋了。这个国家现在虽是一片繁荣，却是暂时的。把球投出后，球会画出抛物线然后落下，对吧？而这个下落过程，正是我们所要经历的。不眼睁睁地看着球落到地面，我们的国民是不会理解‘下落’的。即使站在政治家的立场，也只是从现实中转开视线，说什么‘现在还不到下落的过程’。但可惜的是，为了让球再度高高上升，不经过反弹是不行的。”

“什么意思？”

“要落到地上一次之后才会再往上。”

议员前辈说得情绪高涨，像螃蟹一般嘴边噗噗地吐着白沫。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他走在宽敞的人行道上，看到成群结队的人潮。由几十个人组成的一个团体，一齐从旁边的岔路上走来，与主路上的人流汇合。他们的年龄、性别、服装都大相径庭，看起来并不像从事相同工作的同事。是抗议游行之后一起回家吗？可没看到写有主张或诉求之类的东西，既没有标语牌，也没有旗帜。为了不撞上这群人，他开始往人行道靠公寓那边移动。

他一边从人群旁走过，一边观察。

这群人的脸上有着相似的黯然与疲惫，就像枯萎的植物在前进。虽然他们的服装各不相同，并没有制服一般的统一着装，但或许是受光影的影响，看起来都是铅一样的暗沉颜色。他们中的每一个人，都像是增殖的霉菌。

从旁走过后，他加快了脚步。他想尽早远离这个群体。

身后那堆阴郁的东西像是混合了不安、恐怖与恶意的潮湿之气，躬行于地面，将四周都染成一片乌黑，甚至让人觉得他们会向自己袭来。

“懦弱是会传染的。”他的脑中掠过父亲时常挂在嘴边的话。这是某位心理学家说的，父亲时常这么说着，并为万事担忧。

跟在身后的人群身上就带着所谓的“懦弱”集合体。他不禁觉得，如果不与之保持距离，自己也会被传染。

从公寓前经过，他忽地抬起视线。就在这时，幼儿坠落。

C

“就快到了。”司机打着方向盘，发出爽朗的声音。在交叉路口左转，沿直线道路前进。小小的十字路口上信号灯转为红色，商务车停下了。窗外的建筑物上装有巨大的显示屏，正播放着减肥食品的广告——“比您现在的做法更简单、更有效。”车里响起手机铃声，大臣起先以为是自己的手机，但几乎就在同时，秘书官说：“是我的，可以接吗？”

大臣点头后，秘书官按下了手机的通话键，在应声附和了几句后立刻挂断。

“是我委托的人打来的，我让他把当时的报纸一个不漏地查一下。”

“发现了什么吗？”

“查到十年前的那天，也就是举行世界杯预选赛的那天，东京都内有一名男性被杀。”

大臣皱起眉，没想到会听到死亡事件。

“杀人事件每天都在发生吧。”

“据说死者是小津选手和宇野选手小学时的学长，足球部的。”

大臣像被人从意料不到的角度戳了一下咯吱窝，突然没办法好好思考了。

“是欺负过小津他们的学长中的一个吗？”

“在车祸中当场死亡。肇事者没找到，过了十年至今仍是悬案。”

“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大臣寻找着合适的言辞。脑海中浮现出小津、宇野和不知长相的学长并排站在一起的画面。他试着去想象三个人的关系，却没能想出清晰的构图。

“另外，还查明了一件事。那位学长似乎参与了非法活动。”秘书官说话的语气依旧像没血没肉的机器。

“非法活动？是贩卖麻药之类的？”大臣说出脑中所想。

“体育赛事赌博。”秘书官回答。

这一瞬间，大臣的脑中浮现出如下光景。

犹如蓝色幕帘的夜空下，灯光绚烂闪耀，舞台上是宛如绿色海洋的球场和设置在草坪上的球门。身穿红色球衣的守门员面前站着身穿蓝色球衣的球员，那人正是小津。他被对手铲倒，刚站起身。调整好呼吸，他看了一眼放好的足球，然后双眼紧盯着守门员。

“小津。”宇野走近他后叫他。

“不好意思。”小津条件反射似的回答。

“为什么要道歉啊？”

“按照赌注，今天必须得输，但我却不由自主地想射门。”在接到球的瞬间，他反射性地开始过人。像是无法忍受禁欲，要将自己的感情引爆一般，完全不考虑后果地直冲球门，毫不理会接到的“输球”指示。

“不，小津，没关系了。”宇野扁平的脸此时显得更扁了。

小津猛地抬起脸：“没关系是指？”

“学长的事解决了。”宇野简短地说。像是害怕与之面对面，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钉鞋，“我看到观众席上的信号了。跟说好的一样，有一排白衣服的男人，那是我们解放了的暗号。”

小津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目光望向观众席。“那么，”他向童年玩伴宇野确认，“接下来自由去踢就好了？”

看见宇野点头，小津露出浅浅的微笑，如释重负。

“也就是说，这个人的死与小津他们有关？”大臣摸着鼻子，有些苦涩地说道。

“虽然还不清楚，但从情报上推测，有这个可能。”

“为什么还不清楚？”

“现在正在调查当时小津选手和宇野选手的银行账户资金流动情况。”虽然秘书官说得轻描淡写，大臣却无法轻易接受。这种情报真能轻易入手吗？

“小津选手和宇野选手的少年时代都很贫困，因此，据说他们在跟金钱有关的事上都颇有贪念。”

“据称吗？”

“如果翻阅有关小津的纪实文学，大致都这么写。”秘书官像在讲述昆虫生态般说着他人的人生，“我想问的是，大臣您为什么如此纠结那次点球？已经过去十年了，如今再特地去调查真相又是为什么呢？”

“我自己很感兴趣。”大臣回答，“除了这个，我还很介意在那场比赛中，小津是否有某种类似信念的东西。”大臣说到这里，似乎突然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或许，我是想了解那时小津有没有面对勇气的考验。”

“为什么？”

“因为对现在的我来说，那是必须拥有的东西。”大臣在心中默念，所谓勇气，只能从拥有勇气的人身上学到。

没想到真相竟然跟赌博有关，大臣耸耸肩。

“有时候还是不知道比较好。”

A

球场就像海洋。脚下的绿色草坪轻轻晃动，感觉像站在海中。虽然必须直面点球，但他却有些站不住。距离感已经混乱，原本该在前方的白色球门看起来仿佛跨越了自己，矗立在正上方。球门对面是一张张观众的脸，与其说他们是拥有各自人生的实体，倒更像是没有感情的人偶布景。

球门前有一个穿红色衣服的男人，拍着手，张开手臂，忽左忽右地跳来跳去。是守门员，他半天才反应过来。一边的主裁似乎说了什么，但小津听不到。灯光下人影攒动，小津睁开眼看见了宇野。

“你在想什么啊？”他还是小学时的模样，只是多了那时没有的胡须。

宇野对小津说：“刚才的过人好厉害。”

“我拼命了。”小津嘀嘀咕咕地回答，他必须在过人之后得分。为什么会摔倒呢？他悔恨得无以复加。

“一片惨白哦，你的脸。”近在身边的宇野像要集中精神感受草坪的触感一般微微低着头，似乎有些不镇静。

“我在害怕。”小津也低下头，两人就像害羞的情侣正低头互诉衷肠一般。我被人威胁了——他很想这么坦白，却做不到。那算是威胁吗，还是命令？或者只是商量？他连这些都没搞清楚。

“如果有点球的机会，请踢空。”

男人第一次出现是在几个月前，突然出现在球队远征海外时住的旅馆里。他自称经日本足球协会的相关人员介绍，身穿高级西装，彬彬有礼，还捧着许多主旨不明的合同。“世界杯亚洲区预选赛的最终战上，如果得到点球的机会，请不要罚中。”

“你是不是想说请罚中？”

“请不要罚中。我希望你罚失。”

小津只能笑。

“为什么必须罚失点球？”

这种话就算是开玩笑也很不吉利，而且他觉得这个男人很轻率。那次之后，男人又出现在小津面前好几次，面对不予理睬的小津，男人很快增加了条件。“哪怕那场最终战是决定世界杯能否出现的重要比赛也无妨。不过如果在那之前已经确定出线，请忘记这件事。”

小津自然疑心这是在暗示他踢假球，然而男人否定了这一点。“我并不是要你输。过人之后射门得分是没有关系的，通过传球让别人得分，我们也不会介意。大家可以自由地赢下比赛，并为之庆贺。”

这种说法听起来就像没有许可就不能庆贺一样，小津有些疑惑。

“我所说的，只是点球。”

“你觉得我可能故意踢失吗？”

“憋足了劲，却踢出门框范围外的先例要多少有多少。请看一下历届世界杯，过去也有的是天才球员踢飞点球的事例哦。”

“我不可以输。”

“你可以赢球，我并不是在要求你输球。只要在出现点球的时候罚失就可以了。”

“那样的话，我就不罚点球。”

“必须由你来罚。”

“你这样命令我，到底是出于什么理由？这样做有什么好处？”

“就是发生了这样的情况。”男人回答时始终沉稳，但可以确定他并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张口。小津感觉像面对一块钢板，不管问他什么，都会有话弹回。而且这块板正咕咚咕咚地把自己压碎。

“如果你不听从的话，会发生很麻烦的事。你，还有你身边的人，说不定还会有地方发生重大灾害。”

小津笑了。如果踢进点球，就会像按下开关一般，大地晃动，山崩地裂——类似漫画中描绘的连锁反应场景出现在他的脑海中。这是什么多米诺效应啊？

“故意失败什么的，”小津嘟囔着，“这违背了我的信念。”

“就是这样，”男人尖锐地说，“我希望你违背信念。”

坚决不肯点头的小津在某天被押上了车，带到了海边的一幢公寓。

你们到底在做什么？这不是绑架吗？我要报警，这是犯罪！虽然他这么叫嚷，对方却充耳不闻，他被关进了无人知晓的大楼里。虽然会有人定期送来食物，却没人可以交流。房间里摆着一排显示器，里面映出的人脸只是一个劲儿地念着“请听从指示”。无法翻窗逃离，他在监禁生活与没完没了的重复影像中渐渐意识混乱。不久后，显示器上开始播放别的视频，各种知名球员踢飞点球的画面循环重复。有普拉蒂尼，巴乔。他们踢飞重要的点球后，观众一片哗然，而天才球员们的表现各不相同，懊恼、抱头、茫然。小津苦笑着，自己怎么可能被这么单纯的洗脑手段骗到，但这些被无数次回放的画面还是紧紧地揪住了小津的神经。再之后，画面里出现了小津的家人。并不是纪念照片，而像是有人偷拍了他们的日常生活，小津不理解对方这样做的意图，却感到越来越不安。

不知过了几天，总之很久之后，西装男的身影才再次出现。

“如果你听从我们的指示，那么监禁就此结束。若你还不愿接受，就永远不会完。”

“我接受。”小津把头蹭到地面，“请多关照。”

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在家中醒来。他慌忙擦着汗，以为是做了一场噩梦，但那些记忆鲜明得让他怀疑自己确实经历了那一切。

“看观众席。”宇野的手指刷地指向看台，并抬了抬下巴。小津顺着他看了过去。许许多多观众的脸，数不胜数。“有那么多的人在看着我们，看着你罚点球。大家那么忙，却因为我们的表现或喜或忧，你不觉得这样很厉害吗？”

“别给我压力啊。”小津苦笑。

“大家明明不了解我们平时有多辛苦，却会在比赛结束后毫无顾忌地畅所欲言。”

“是啊。”小津叹了口气，“唉，宇野。”

“怎么了？”

“如果我故意踢飞点球的话，怎么办？”

出乎意料，宇野并没有笑，他一脸严肃地问：“你被这么命令了吗？”

小津目不转睛地看着宇野。你也是吗？他想问，你知道什么吗？但这时小津却只说出：“我们会输吗？”他想到了西装男冰冷的眼神，此时他觉得输的不仅是比赛，还会输掉别的东西。

晃动的草坪静止了，如波涛般起伏的看台也安静了下来。

“如果我现在罚中点球，”小津说，“会怎样？”

小津的脚边飞出黑压压的手，抓住了他的身体。这可怕的、从草坪中伸出的手像要把他拽入塞满绿色淤泥的沼泽。掉进来就会轻松哦，它这么诱惑着自己。

“我要是现在罚中点球——足球比赛的结果真的会对世界产生影响吗？”

“会。”宇野立即回答。

“会是怎样的影响？”

“你还记得我们小时候见过的那件事吗？我们想要放弃足球的时候。”

他立刻就理解了宇野所说的场景。那既不是世界杯上明星球员魔术般的射门，也不是看过的漫画里登场人物的活跃表现。是放学回家的路上，两人哭着鼻子说再也不踢足球的时候看到的那个场景。

“和那个一样哦。”宇野说。

“啊？”

“大家会产生勇气。”

不知何时宇野离开了。禁区里只剩下小津一人，连主裁的身影都看不到了。球门在视线前方，小津可以清晰地把握它的轮廓，连弓着身子的守门员脸上逞强的表情都看得清。

足球就在数米远的地方。

小津的脚慢慢离开地面，开始了助跑。他渐渐加速，靠近足球，挥手，膝盖一弯。

脑中，十七年前的光景再度浮现。

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和宇野一起在宽敞的人行道上经历的那件事。刚看到幼儿在街边公寓的阳台时，他们还不理解事情的状况。差不多有四层楼高的阳台上有一个两岁左右的孩子，称之为婴儿感觉大了些。幼儿从阳台的栏杆中探出头往下看，正当小津喃喃着“危险”时，幼儿的身体咕噜往前一滚，直直落下。小津的呼吸瞬间停止，身体无法动弹。

轻松得就像盆栽落下，幼儿正逐渐接近地面。

有人在跑动。一名身穿西装的男人一边全神贯注地仰天看着，一边冲了过去。他双臂前伸，就像在可怜巴巴地乞讨一般，虽然他的奔跑姿势有些可笑，动作却很敏捷。

小津与宇野只是茫然地用视线追随着他。

或许只有几秒都不到的时间，却足够幼儿坠落。

脑中掠过幼儿与地面撞击的场面，“要赶上啊！”小津在心里呼喊。

幼儿落在了男人的手臂间。

安心与震惊，伴随着暖意在小津的胸口化开。

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正双手高举，发出了呐喊。身边的宇野也同样举起了拳头，像要高喊万岁。附近的每个人都是如此。人行道上聚集着几十个人，就是刚从对面走来的那些，服饰黯淡、表情阴郁的他们也和小津等人一样，因幼儿获救的瞬间而兴奋。他们发出不成句的声音，久久回荡的欢呼声并不仅仅是出于放心。有几个人互相拥抱，出色地接住了幼儿的西装男却似乎意识模糊，像是总算从紧张中解脱了一般，一屁股瘫坐到地上，兀自颤抖。

地动山摇般的欢呼声淹没了卡塔尔的体育场，也撼动了小津。他终于发现自己正双膝跪地，上半身挺直，高高地举着双手。踢出的足球在球门里。从体内迸发出的喜悦，混合了观众席上的呼声与震动，化作更为响亮的声音。宇野一把抱住了他。“干得好！”他揉着他的脸笑着说。小津的拳头又一次伸向头顶的夜空。

围在抱着幼儿的男人身边的人们，回味着刚刚在眼前上演的一幕，都紧紧地握住拳，露出了开怀的表情。还是小学生的小津与抱着足球的宇野对上视线，同时用力地点了点头。

欢呼声久久不歇，拳头始终高举。

C

“是干事长打来的吗？”秘书官问。大臣一边收起刚挂掉的手机，一边含糊作答。

干事长说的还是同一件事。“为成善业，您必须做出决断。虽然您的证言会伤害到一个人，但反过来想，只要一个人受伤害，事情就解决了。不然的话，你也不会太平。”

大臣无法做出判断，再次拖延着没有回复。

到达政府大楼，他们立刻穿过自动门，朝建筑物内部走去。在走廊尽头的墙边停下等电梯。

“你认为小津他们真的参与了赌球吗？”大臣忽然对秘书官抛出问题。

秘书官扫了一眼大臣，说：“就像我刚才所说的，就情报来看是这样的。”

“如果不分析情报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秘书官沉默了一会儿。并不是因为生气，也没有动摇或困惑，他只是在认真地思考答案。

“我不是很了解小津选手他们，只是……”

“只是？”

“我知道大臣最近在害怕某些事。”

大臣的目光从电梯的楼层显示屏上收回，秘书官的表情并没有变化，他继续说道：“我很担心。”

大臣感到出乎意料。“你在为我担心？”

秘书官不可思议地反问：“您为什么要为这种事吃惊？”

“我在害怕。确实是这样。”大臣不打算虚张声势，“我父亲经常说：‘懦弱是会传染的。’这好像是某位心理学家说过的话，很有说服力。懦弱与恐惧都是会传染的吧。一个人遇到挫折后，如果因为恐惧而蹲下的话，他身边的人就都会如此。连锁反应，最后谁都不再期待未来。我觉得父亲的小说或许都是黑暗的，虽然我没看过。”

“您都没看过您父亲的小说吗？”

“那种在家里都很磨蹭的男人写的小说，谁会想看？”

“他在家里很磨蹭吗？”

“好像还出过轨。”大臣揉了揉鼻子，露出了笑容，他想起父亲曾在病床上坦白出轨的事。当时他说反正都这样了，出轨的秘密不是该带去坟墓吗？父亲却反驳道“要和秘密生死与共”。“据父亲说，有一次出轨对象还打电话到家里。不过那时母亲碰巧看到地板上有只蟑螂，吓得逃到了二楼，接电话的是父亲，于是天下太平。他笑着说，那一次用光了他所有的运气。”

“真该感谢那只虫子呢。”

“不过父亲似乎立刻就把它砸烂了。”大臣耸了耸肩说。

“您刚才说的那句话……”过了一会儿，秘书官低声嘟囔。

“哪句？”

“懦弱会传染。”

“啊，那个嘛……”

“您父亲曾在作品中引用过。”

“看来他非常中意这句呢。因为他特别爱瞎操心，我也很理解他会对这句话产生共鸣。”

“不过，还有下文哦。”

“下文？”

“心理学家的这句话还有下文，他全都引用了。”

“下文吗？”

“‘并且，勇气也会传染。’”

“啊？”

“‘懦弱会传染，并且，勇气也会传染。’”秘书官说着扶了扶眼镜，“这是心理学家阿德勒说的哦。”

大臣的表情有些僵硬，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秘书官，觉得在那张面无表情、像人皮面具般的脸上也感受到了笑意。

“是吗……”他应了一句。

“二十七年前，大臣救孩子时的勇气恐怕也传染给了别人。”

“你也相信这个吗？”大臣凝视着秘书官问，“相信那么幼稚的话。”

秘书官的表情依旧毫无变化。“怎么说呢……只是，如果这种堪称幼稚的想法，却成为实际生活中指导人们行为的心理准则，那再说它幼稚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臣沉不住气了，目光游移到秘书官的右手，发现他的手指上有一个很大的手术疤痕。

“这个伤是？”

“这个吗？”秘书官看着自己的手指说道，“我小时候喜欢摆弄妈妈的缝纫机，结果把手指缝了起来。食指和中指连在一起，弄得家里鸡飞狗跳呢。”

大臣眨了眨眼，怔怔地盯着秘书官。接着，他退后一步，检查起秘书官的脖子后面。虽然稍微偏离了颈椎的位置，但确实有一道疤痕。秘书官用手摸着那道疤痕。

“该不会是叼着牙刷摔倒后，牙刷刺进去了吧？”

秘书官面无表情地指着自己的右眼，说：“我小时候还因为打游戏过度，导致眼睛辨别颜色的机能出现异常。”

大臣越来越困惑，又问：“我想问一件事。”

“什么？”

“你被吸到电视机里以后，是怎么回来的？”

“那次可麻烦了。”秘书官忍住笑说出这句话时，电梯发出到达楼层的轻微响声，门开了。

超人

1

他左手捧着叠起的外套从大楼的入口处走出去，人行道上全是人。每个人都仰头看着正上方，发出喧闹的声音，或左或右地移动着。他回过头，却见一顶白色的帽子从上方落下，他把它捡起。对于周遭的嘈杂他并不怎么感兴趣，他一边确认着这顶从天上落下来的帽子是谁的，一边一步、两步地往前走。是从上方掉下来的吧，于是他望向大楼的天台，却看到了直升飞机。高层建筑的天台上现出红白的机身，看起来像是钩在大楼边缘，明显很不稳定。是在机场着陆失败了吗？定睛细看，虽然只有豆粒大小，但能看到直升飞机的起落架上悬着一个人，感觉随时都会坠落。

这条铺着花岗岩的人行道位于单侧单车道的马路西侧。

拨开东跑西窜的人群，他加快了脚步。脚跟着地，体重转移到脚尖；脚跟抬起，与脚背接触的鞋舌向后弯曲，就像人的眼角皱纹会随着年龄增大而愈发明显一般，鞋舌表面的皱痕也渐渐加深。

脚尖从人行道上离开的同时，鞋上的两串流苏仿佛在拌嘴的双胞胎一般碰撞、交缠、一蹦一蹦地跃起。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公用电话，却不是亭式的，而是那种把电话放在独脚台上的简易型。很明显不能在这里变身。他从高级酒店门前走过，然后横穿马路，把聚集的围观人群甩在身后。喇叭声响，一辆黄色的车飞驰而过。他一边脱下身上的西装，一边奔跑着横穿马路，手指伸入领口，把领带结往外拽。领带松开后，他又将手探入白衬衫前侧纽扣与纽扣之间的缝隙，往左右拉扯。几颗纽扣崩落到地面，湛蓝色的衣服从衬衫里露了出来，胸前有个巨大的黄色倒三角记号，上面画着醒目的红色图案，像是字母S。

马路对面的建筑物出入口有一扇旋转门，他窜了进去，野蛮地推了一把，旋转门开始高速旋转，数秒间已转了二十圈。当门停止转动时，他身上的西装、白衬衫、领带都消失了。就好像猛地甩动湿漉漉的毛巾后，水分会被甩掉一般。

他的模样瞬间改变。

在推动旋转门、使之咕噜咕噜快速旋转时，他已经裹上了一件美丽的蓝色衣裳，触感如丝绸一般。突然从肩膀处出现的鲜红色大披风覆盖整个背部，长度约到膝盖窝。眼镜也不见了。

“喂，你这是怎么回事儿？！”就站在附近的卷发男人发出吃惊的声音，困惑地质问，“在大庭广众之下穿一身裹住全身的湛蓝色紧身服是要参加什么活动吗？”

“之后再解释。”他回答了一句，忽地双手举过头顶，脚朝地面一蹬。下一秒，他的身体已浮到了空中。红色的披风翻腾了一下，然后，裹着蓝色服装的身体如同脱弦之箭般飞起。他右臂前伸，双眼紧盯着前方，速度加快，肌肤与空气摩擦而感到发热。背景消失在身后，身体正下方是马路。

紧抓着直升机起落架的女子终于还是松了手，开始下坠。她的尖叫声在四周回响，下面看着的行人也发出恐惧与悲伤交织的叫声。

红色披风飞舞，他贴着大楼的墙壁逐渐加速。身体化作子弹，笔直向上飞。

女人在下坠。她的脸朝上，翻着白眼，似乎快要昏厥。双手摆出万岁的姿势，像在表现她的无助——只能往下坠落。

他摆出在下方迎接的姿态，再一次提高了速度。双臂前伸，身体上升。

他将双臂弯成钩状，摆出简易摇篮的样子，恰在此时撞上了女人。垂直向下的力量冲击着他的手臂。披风晃动，加大了空气阻力，稍微抵消了一些速度和冲力。如同打开了看不见的降落伞，他缓缓落到地面，那是优雅如芭蕾舞演员行礼般的完美着陆。

脚尖触碰到地面，红色披风垂下。就像交响乐演奏完毕，指挥已停下手上动作，但要在饱尝了感动的空歇后，观众们才爆发出惊喜的掌声。掌声淹没了人行道。

“得救了！”“他飞了！”“没事了！”“他是谁？”

影像在这里暂停。鼓掌与欢呼声静止，飞在空中的超人也纹丝不动。操纵遥控器让画面暂停的三岛说：“拥有特殊力量的男人，就像这个超人一样？”

2

“和刚才看到的超人完全不一样。”与三岛面对面坐在沙发上的青年说。他歪着嘴，左右摇头，说：“我不会飞，而且，看，里面也没穿制服。”他拉开身上的西装，又解开白衬衫的几颗纽扣，把里面的衣服露给他看。是纯白的。

“那么，你能做什么？”

“我知道未来。”

即使是三岛，也因他一脸严肃说出的话而吓了一跳。三岛皱起眉，扭头看着坐在餐桌旁椅子上的我——我一直像注视比赛进程的裁判一样关注着两人之间的对话。喂，这个男人没问题吧？虽然三岛没有说出口，但那副求助的表情就像在说，该不会是什么不靠谱的占卜师吧？

这里是三岛家。

半个月前，因为一夜情，我落得和妻子分居的下场，而后每一天都在为住宿的地方伤脑筋。要么在公司里无谓地加班以拖延时间，要么在网吧过夜，或是去商务旅馆，并频繁拜访崇尚单身、住在二子玉川独幢公寓里的三岛。三岛是一位二十多岁出道的作家，成名后一直坚持写小说。对于只对实用书籍感兴趣的我来说，看不出他写的小说有什么价值，甚至不曾通读过一遍，但据说他的书在世间获得了很高的评价。每当与其他朋友提到三岛时，对方大都会表现出羡慕之情。

三岛很聪明，这一点我也承认。他目光敏锐，就像从上空搜寻猎物的猛禽。他阅读，从网上获取信息，有时甚至查阅用外语写成的论文，给人一种总在思索的印象。他思考的主题都很普通，并不离奇，比如“国家与个人的关系”、“教育对人类本性的影响的极限”、“女性发起性罢工的效果”，等等，他总在反复思考诸如此类的问题。他并非想在什么报刊上发表观点，只是会偶尔上门拜访我，说“田中君，你能听听我的想法吗”，然后开始论述。虽然我无法判断这算不算有益的活动，但三岛热爱思考是毋庸置疑的。

另一方面，他也有幼稚得令人震惊的地方。他痴迷有超级英雄登场的电影与漫画，会模仿他们的动作与出场时的打扮，并时常为此得意。之前有一次和他一起去温泉，他把头贴在与女浴室分隔的墙上，对我说：“超人就是这样透视的。”他很开心地说着：“就是这样，把光照到墙上，墙就透明了。”他还把耳朵紧贴在墙上，说：“他的听力也很厉害，能一字不漏地听到那边的声音。”我费了半天劲才阻止他继续听下去。他还打过电话给减肥食品的制造厂商，愤怒地说：“盒子上写着‘这比您现在的做法更有效’，可你们了解我在做什么吗！”

还有，如果他支持的足球队输了比赛，他就会明确地表现出不悦，还会生气地说：“假球！我再也不看了！”我至今还记得二〇〇二年日韩世界杯上，日本队在宫城输给土耳其队时，他抓狂地大喊：“都是因为不用红姜队的球员！”结果被强制拉离赛场。

刚才也是，从有线电视上看到东京红姜败于比赛终场前的点球后，他立刻拨打电话，大声怒吼：“裁判的判罚明显可疑！”我不知道他打去了哪里。

大约十分钟前，这位自称本田的年轻人来到三岛家。按响对讲机后，他自称是安保公司的业务员，说话语气温文尔雅。“请您听一下说明就好，行吗？”他似乎是逐个上门拜访这一带的住户，推销针对小店和个人住宅的警备系统。若是平时，三岛必然会毫不理睬地把他赶走。然而刚才他却扫了我一眼，说：“田中君，要不我们听一下业务员会说些什么吧？”简而言之，他是为了排解喜欢的球队因不公判罚而输球导致的闷气，打算捉弄业务员。我则没什么兴趣。

或许已经准备好了吃闭门羹，这位业务员在被请进家中后表现得过于兴奋。这是个年轻的男子，年龄看起来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身材修长，溜肩，看着不怎么可靠，但黑框方镜片的眼镜与他很相衬，带有一番潇洒倜傥的风姿。

不知道他做了怎样的推理，总之他认定这家的主人是我而不是三岛，于是对我递出名片。“我叫本田，请多关照。”这大概，不，这一定是因为三岛一副吃闲饭的邋遢模样吧。

“不不，这里的主人是他哦。”我指着三岛。

没有一点大人样子的三岛孩子气地涨红了脸。“真不开心。”他闹别扭地说，“你真失礼，怎么看也是我更有一家之主的气势吧。”

本田一脸狼狈，很是慌乱，赔罪的态度就像要下跪一般。

“也不用这样道歉啦。”三岛难得体贴了一次。

“我总会有这样的失误，自己都觉得讨厌了。”

“你看，三岛，都怪你，让一个还有未来的年轻人如此沮丧。”

三岛十分厌恶地皱起了眉，然后叹了口气，厉声道：“会产生错误，都是因为你拒绝改正。”

我和本田都不做声，不知道他突然在说些什么。“这是肯尼迪总统说过的话。”三岛继续说着，“入侵猪湾失败后说的。人都会犯错，无论多么了不起的人都会失败、会犯错。田中君，重要的是承认自己做得不对。而承认错误比什么都要困难。”

不要说我，大概连本田也觉得无聊。三岛有些生气了，他大声说：“进一步来说，是错误制造了历史。”

“要开始说历史的事了吗？”我苦笑，“他可是来讲警备系统的啊。”

“田中君，你知道诺贝尔的故事吗？”三岛自顾自地说。

“诺贝尔？诺贝尔奖的那个？”

“是的，诺贝尔还活着的时候，有人弄错了，在报纸上刊登了他去世的新闻。”

“这样吗？”本田探出身子，大概是想示好。

“怎么又说起死亡新闻了。”

“实际上是他哥哥去世了，记者弄错了，写成他去世的报道。诺贝尔看到自己死亡的新闻而倍感震惊，但比死亡更令他惊愕的是，在那则新闻中，他被称为‘死之商人’。”

因为发明了炸药而被称为“死之商人”的这段逸闻我也有所耳闻。“我觉得，不要说死者的坏话了吧……不过，那个时候他还没死？”

“然后啊，田中君，过了几年，诺贝尔在遗嘱里写了诺贝尔奖的事。”

“是那样的吗？”

“田中君，大概他对被称为‘死之商人’的事非常生气吧，所以憋足了劲儿！开什么玩笑啊，让你们看看！”

“意思就是，‘我设了个诺贝尔奖给你们，怎么样’？”我狐疑地问，“诺贝尔是这么适合玩摇滚的男人吗？唔，不过他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

“究其根源，是记者的误报。可以说，如果没有误报，诺贝尔奖就不会被设立。”

“也说不定还是会设立。”

“田中君净是歪理啊。你能理解我的吧？”三岛瞄了一眼本田，“是错误制造了历史这样的观点。再比如，你知道第一次世界大战是怎么开始的吗？是因为奥地利皇太子被暗杀。实际上，还有五个人暗杀失败。”

“三岛，扯远了哦。”

“哼。”三岛哼了一声，明显不高兴了，“那么，就听一下商品的说明吧。”

*　*　*

从涉谷乘田园都市线到二子玉川下车，沿着蜿蜒细长的小路七拐八拐好几次后，会进入一片年代久远的住宅区，三岛的家就在这里。排成行的房屋与其说造型华丽，倒不如用坚固规整形容更合适。住宅区被高耸的围墙与气派的绿化丛围绕，的确，住在这里的人看起来会有引入警备系统的意识。换言之，我想说本田的贸然来访未必是无的放矢。然而三岛突然尖锐地指出：“你看，这附近大多是有些年头的住宅了，对警备系统有兴趣的都已经装上了呢。”这么一说也确实如此。

本田挺了挺胸，说：“正如您所言。”他像个战士般作答，“不过——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好，但每天都会传出令人不安的新闻，所以，以前对安保系统没兴趣的人，也有可能会在什么时候忽然感到害怕。”

“原来如此，就是说你们雇佣了一位名为恐怖和不安的业务员，发生抢劫杀人案的日子，就是赚钱的时刻。”

“是的，是这样。”面对三岛的讥讽，本田却诚实地应对，“为了守护大家的安全——”他摊开宣传手册，“我们公司会在诸多方面进行改造。”

“诸多，是多少？”

“比如，从玻璃窗开关感应及监控，到空气净化机，我们都参与经营。”

“空气净化机？”三岛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安保公司不仅能防范坏人的侵入，连不好的空气也能防范？”

“正是如此。”本田一脸认真地说，“而且最近，公司还就防止野猫随地大便研发了新系统。”

“野猫大便？”三岛颇有兴致地凑过脸。

似乎是在院子里装上超声波装置，能发出只有猫才能听到、并使其感到不适的超声波，以此赶走野猫。因为是通过红外线感知有猫来，所以在配置上还要考量感应死角。

“但若是老猫的话，听力会变差，就没效果了……”

“这也很有趣呢。”三岛对防猫装置表现出强烈的兴趣，他双眼闪着光，好几次插嘴。

我把泡好的咖啡摆到他们围着的矮桌上，三岛一脸认真地问我：“田中君，我家也弄个这种系统吧，你觉得呢？”

“不错啊。你是知名作家，确实可能会有令人不快的客人登门。”我开玩笑道。

“不，我说的是那个防野猫的系统。”

“那个……不需要吧？没见过有猫到你家的院子来。而且，你还常常想向猫借一臂之力呢，不是吗？[1]”

“田中君也爱说无聊的话啊。”三岛眼神冷淡，嗤笑着吐出一句，然后又絮絮叨叨地继续说道，“而且呢，猫和系统是个非常有意思的组合哦。动物没办法编入人类的系统，用系统是管理不了它们的。”

这时，本田的态度变了。他愣了一瞬后，看了看三岛，又扫了一遍墙上的书架，似乎留意到有好几本三岛的著作。然后，他十分慌张地把包拉到身边，从中取出一本文库本，说：“您是三岛老师吗？我一直很喜欢您的书。”我很吃惊，三岛的态度似乎也发生了变化。原本想捉弄业务员的坏心眼消失了，他端正了态度。

我则很不负责任地想，本田或许会以此为契机，进一步敦促签约，却马上从他口中听到了出乎意料的台词。“能和三岛老师在这样的场合见面或许是某种缘分，能请您和我聊聊吗？我有件烦心事，无法找人商量，原本已经自暴自弃到想随他去了。”他微低着头说道。三岛望向我，露出为难的表情。

“我读了三岛老师的那部作品，”本田提起三岛小说里的内容，“从最后的台词里获得了勇气。”

“啊……”三岛的表情有些无力。

“怎么了？一脸不高兴的。”我嘲弄他。

他却坦白道：“因为曾有评论家取笑我以积极向上的台词作为小说结尾很幼稚。”

“很受打击吗？”

“不，只是觉得那位评论家光凭最后的台词就轻易否定我的作品很无趣。说什么，就像结尾明快的电影，又能改变什么呢？一般读者这样说就算了，连评论家都这样吗？”

简单来说三岛就是不服气，我没兴趣理会他。

然后，过了一会儿，本田说：“实际上，我啊……该怎么说好呢，和普通人类有点不一样。”

“不普通？具体是指什么？”

“我有特殊的力量。”

本田像在痛苦地坦白自己的罪孽，那沉重的态度令我很在意。我开始思考该用怎样的语气与他对话，同时戒备着会不会在认真对待之后却反被他嘲笑。三岛似乎也在为如何回应而犯愁，他拿起手边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选择了一部我也很喜欢的老电影播放。屏幕上出现从宇宙来的超人，变身之后飞到空中，救下了从直升飞机上坠落的女人这一著名桥段。“特殊的力量……是指这样的吗？”

三岛这么问本田，而从后者口中冒出的却是这样的回答：“我知道未来。”

由于三岛一脸困惑不发一语的表情，我只好站起身，也就是以脱离裁判的旁观者立场，催促他加以说明：“是指能预知未来吗？”

青年的表情有些神经质，他转过脸，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这个男人是田中君，算是我的助手。”三岛终于介绍了我。

待我再回过神来，会客用的玻璃矮桌上已经摆好了一排剪报，是本田从包里取出来摊开的。他一直随身带着吗？不会是新的诈骗方法吧！

报道的日期很分散——换句话说，纸张的褪色程度有着很大的区别。差不多有十张，而且报道的都是杀人事件和意外事故。我暗自想象，他是不是准备得意地宣称这些事件与意外他都事先预测到了。

三岛双臂交抱，一脸不悦。

[1]原文为“猫の手も借りたい”，日语中形容忙得焦头烂额，甚至想让猫来帮忙。

3

秘书官坐在小酒馆的吧台旁，心神不宁地环视周围。

“冷静下来。”身旁的大臣说，“大家不会认得我的长相的，不会有人对才就任两个月的大臣有兴趣。要是做了许多许多坏事，或许会在电视及网络上公开长相，我还早得很呐。”

虽然已头发斑白，但眼镜和端正的五官还是透露出蒲柳之质的文学青年气息。仔细一看，这份从容中渗透了战胜人生苦难、历经磨练后的强韧。平静如湖，险峻如山。是因为孩子因病早逝？还是因为刚当上议员就被媒体蜂拥围绕的经历？大臣的处世态度既非睥睨世间，又与单纯地相信理想不同，而是更为灵活的方式。作为秘书官，跟在他身边虽然只有两个月，却已多次被其言行折服。

大臣抓起酒瓶，正要往自己的杯子里倒，秘书官忙道：“怎么能让您斟酒。”

“你这样的态度才惹人注目哦。”大臣笑了，然后说，“以前，我父亲的出轨对象曾经把电话打到我家。”他说起往事，“我母亲刚好在家，接了电话，闹得不可收拾。”

“只是想想就觉得是很可怕的场面。”

“是啊，或许麻烦的是母亲碰巧在家。不过，我父亲倒是很坦然。”

“那可真是……”

“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学到，如果从容不迫，事情就总会有办法解决。”

“或许是这样……”秘书官叽叽咕咕地说，“但是，大臣您是名人，随便来这种地方还是不太好。”

“我成为名人轰动一时的事已经过去快三十年了，我记得那会儿是三十岁，那就是二十七年前。那么久远的事，没人会挂在心上的。”

“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大臣的年纪比秘书官大了一轮，已年近六十，但与之面对面时，秘书官总觉得对方是一个比自己还小的飒爽青年。另外，看到大臣不论年龄、性别，对谁都表现得很照顾，想来年轻时与女演员和女公关的香艳传闻或许也并非虚构。“你呢，因为工作细致所以得到信任。最终活下来的，都是认真的人。你当秘书官也很久了，经验丰富，可以表现得更有信心些。”听到大臣这么说，虽然口气生硬，秘书官还是满心喜悦。

“为什么您会突然想来小酒馆？”明知此时掩藏自己的样子也没什么意义，秘书官却还是缩着脖子，尽量不让周围人看到脸。

“没什么啊，在这样的地方喝酒不是很开心吗？”

不知何时，一位蓄着胡须的年轻人在旁边坐下，开始和大臣套近乎。青年留着一头长发，看起来还不到二十五岁，一身休闲装。一开始，秘书官保持着警惕，怀疑这位可疑的接近者会不会认出了政治家，然后佯装醉客使其大意，引诱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并录音；或是假装醉酒发起身体攻击——类似这样的间谍行动。秘书官理所当然地想着，于是站起身对那人说了句“喂”，却被大臣制止了。

“没关系的，不过是喝着喝着就这样了。”大臣的声音很笃定。

“但是……”

最近数月，大臣身边很不太平却是事实。

他还是在野党时就酝酿的政策，在成为执政党后却被证明不过是纸上谈兵，还受到来自同一政党内部的压力。“一旦说过要干，就必须干到最后，不然会被在野党抓住机会。”大臣所处的立场岌岌可危。另外，由于他在电视新闻栏目中作出这样的发言——“政治家最不能舍弃的，是意气、尊严和体面”，引来了各种各样的臆测。

但大臣一直泰然自若，连一丝精神上的疲惫都不曾流露。“你看看他，”哪怕是此刻，大臣的表情都很松懈，“他的眼神很镇定，如果我的观察正确，那应该不是演戏。如果是演戏，被骗到也没什么嘛。”他说得豁达，秘书官虽然不能接受他的话，但还是坐下了。

“喂，大叔，你听好了。”年轻人用肘部碰了碰大臣，顺势将脸凑了上去，“政治！我想说一下政治！大叔，你不看报纸也不上网吧？”

大臣忍住笑。

“听好，这个国家已经完了。”醉客说道，“试着把球抛到空中看看。往上，在某处迎来顶点后，就要下落了，对吧？社会的成长和经济的成长也一样，描绘出的都是抛物线。虽然看起来正稳稳地向前，但早晚会下落。资本主义什么的，不更是这样吗？生产商品，再卖给别人；找到别人想要的东西，然后卖掉；再想出更多别人想要的东西，卖掉。这种事是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的，想要的东西迟早会消失，研发新商品的点子会枯竭。那么，该怎么做？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就是把大家所拥有的东西全部夺回、弄坏、毁掉。这样就必须重来一次啦。为了卖出电视机，首先要抢走对方已经有的电视机，是吧？战争啦、大恐慌啦、大灾害啦，如果不利用某种办法重置，让一切重来，这个国家就完了。这是物理定律上的无能为力。国家的经济会一路直线向上，在高空中飞行，永不下落。会这么想的才叫愚蠢透顶。原本应该是富裕的人放弃自己手上的东西，但人都是不愿意放弃财产的。”

并不是什么新鲜的观点，而且语调毫无抑扬顿挫，让人听着难受。秘书官有些腻烦，大臣却对那男人用力点头。“哦哦，原来如此，是这样吗？那可真是不得了啊。”就像在倾听儿子的牢骚。

年轻人继续说着。

“说起来呢，经济发达了，国家越来越富裕，那么离破灭也更近了。你看，以前是没有洗衣机什么的吧。洗衣服然后晒干，光干这些可能就要花上一整天。是吧，大叔？而现在，这些事情有洗衣机和烘干机来做。于是，对着衣服洗啊洗的时间就空出来了，很方便吧？如果每一天的生活都有了闲暇，那样的话，会变成怎样？你明白了吧，思考无谓事情的时间就多了。会去思考诸如‘为什么生下来以后又必须去死’这种无论怎样思考都无能为力的事，于是人们开始追求自己的存在价值。然后会怎样？毫无疑问，会拿他人和自己比较。这么一来，紧接着就会增加自我表现欲啊、虚荣心啊、嫉妒心这样的东西了。想成为被人羡慕的人、想尽可能地从事光鲜亮丽的工作、不想做谁都能做的工作、想当出头鸟、想干掉出头鸟。如果看到优秀的人会想‘啊，我也想那样，我也要加油’的话，这个世界还有可能成长，但普通人大都不会这样的吧。看到优秀的人，多半会想‘快跌倒吧，跌倒就大快人心了’。竞争社会有两种类型，一种是大家一起努力、互相较劲的健康竞争。但多数并不是这样，而是把对方绊倒，自己轻松取胜这种消极的竞争。这样一来，自然而然地，大家都会因为害怕失误而畏手畏脚。

“冷笑社会！正是这样。每一个人都想站在可以俯视他人、分析他人、对他人冷笑的位置上。

“不努力的人想过即使不努力也能满足欲望的生活，于是引发混乱，做很多自私的事。他们视踏实工作为愚蠢的表现，事事想着先下手为强，从而走上歧途。

“政治家也是，只顾着国民支持率而缩手缩脚。如果只是去做一些会被国民夸奖‘干得好’的事，那就不需要什么政治家了！是这样吧？政治家必须要做的，难道不是想办法推进普通人会反对的事吗？

“最近有电话打到我家，是报社发起的那种被称为民意调查的东西。我当然很认真，简直是过于较真地作了回答。但是，你想一想啊，收集我这种外行人的意见，然后刊登在报纸上，说‘国民是这么想的’，这种事有什么意义吗？假设做一个‘你觉得民意调查有意义吗’的调查，然后多数人回答‘没有意义’的话，媒体就会停止吗？应该不会吧。民意调查就是如此没意义的事。”

“早点离开吧。”秘书官向店员示意结账。

“推荐他去我党的智囊团吧。”大臣开玩笑道。

“喏，恐龙。”年轻人继续说道，“喏，恐龙社会不是据说持续了一亿年吗？大叔，是吧？昆虫也是。

“大概是因为那些家伙每天为了生存就要做许多事，没时间思考无谓的东西吧。我在想呀，霸王龙在看到其他霸王龙时，是不会浪费工夫想比它过得好、度过让其他霸王龙羡慕的一生这种事情的吧？所以才能持续繁荣不是吗？蟑螂在三亿年前就存在了，那可是跟洗衣机无缘的年代啊。

“经济繁荣啦、发达的文明啦，这些东西最终会缩短我们社会的寿命哦。洗衣机让人意识到了自我。大叔，你不这么认为吗？”

秘书官把脸凑到大臣耳旁低语：“差不多该回去了吧，明天一早有发布会。”

大臣点头后，转向年轻人道：“但是恐龙不能打游戏，也不能看电影哦，足球也享受不到，大概也不曾因为看到美女演员的裸体而兴奋吧。”

“唔，因为恐龙们一直都裸着。”年轻人说着，终于抵不住酒劲，往前趴倒了。

大臣笑了，然后看着秘书官正色道：“说起来……”

秘书官像被美女盯着一般紧张。“什么事？”

“我能私下拜托你调查一件事吗？”

“什么事？”

“我想找一个人。”

“哪一位？”

“刚才，这个年轻人提到抛物线让我想起来了。二十七年前，我……”

大臣说到这里，秘书官已然了解。

“是被大臣救了一命的那个孩子吗？”

或许是因为不好意思，大臣的表情有些苦涩。“他现在在做什么呢？”

从店员手中收下找零，秘书官急忙从椅子上站起，走向店门。

背后传来醉醺醺的年轻人大声嚷嚷着的堪称放肆的梦话。

“因为恐龙不穿衣服，所以不用洗衣服！”年轻人叫嚣着，俨然是有了大发现的研究者。

4

我凝视着坐在沙发上的本田。三岛手托下巴，嗯嗯啊啊地看完摆好的剪报，说：“从你刚才说话的口气来看，你利用预知能力或是别的什么，提前预测到了这些事件和意外的发生，是这么一回事儿吗？”报道上登的都是些杀人事件和意外事故的新闻。

三岛肯定也和我一样不相信预知能力这种东西吧。坐在三岛身旁的我拿起剪报，又看了看印有保全公司抬头的名片，最后望向坐在面前的本田。

他正看着天花板，不，是头朝上仰，闭上了眼睛。这样子看起来有些怪，像是作好了某种准备。过了一会儿，他垂下肩，眼神笔直地射向三岛。

“您的想象虽然接近，却和实际有些不一样。或许可以说本质相同，但也可以说完全相反。”

“这是怎么回事儿呢，田中君？”三岛问我，或许是想把从眼前这位青年那里接收到的不寒而栗传达给我吧。

“实际上，”本田坦白道，“这些报道上记载的，全是我引发的事件。”

我和三岛瞬间哑然。房间里只有放在边桌上的钟发出的声音，那声音一点一点刺进心中，就像在催促我们思考。

突然，一直目光锐利地盯着本田看的三岛跳了起来。沉重的沙发虽没有因他的动作而整体移动，但还是稍稍往旁边倾斜了一点。可见这一惊吓之大，足以掀动沙发。

“别害怕，我不会不分对象地加害。”本田有些慌张，就像暴露了自己的老毛病似的唠叨。

“但是本田君，你……”三岛把倾斜的沙发扶正，看着报道说，“这些全部都是你干的吗？列车上的事故也是？”

“该不会是你从背后推了一把吧？”我的语气中带有些许逼供的意味。

本田闭上眼，像小孩在忍耐悲伤一般。

有好一阵子，我们苦恼着该作何反应。我想过是否该立刻拿起电话报警，把这个年轻人交给警察，却不敢保证自己是否完全理解了他所说的话，说不定那只是某种比喻或举例。

正这么想着，本田却说起了似乎与正题无关的话。“每个星期，我都会收到写有足球比赛结果的邮件。”

“比赛结果的邮件？”

本田开始解释那是怎样一种电子订阅邮件，我怀疑他是想避开话题，但他的表情却很认真。

特定的几场职业足球联赛一开赛，比赛结果速报就会发到本田的手机上。

“很久前注册的，一直没解约，就延续到现在了。”他说。

“为什么你不支持东京红姜队？”话题至此，三岛终于身体前倾地追问。

本田却只是有些抱歉地耸了耸肩。

通常，比赛结果的邮件里会记录对阵双方、胜负、得分和得分选手，还会大概描述比赛进程。“然后，在两年前，忽然写上了人名。”本田说道，“本来应该写着球队名字的地方却写上了不认识的男性的全名。之后是住址、日期，然后是数字，就只有这些。”

“是什么可疑的骚扰邮件吗？”我问。

“一开始我没多想，不过的确是这么认为的。”

5

本田毬夫确实没想太多。发信方的邮箱地址没有问题，标题也和平时一样——“×月×日第×节比赛结果”而已。但在打开正文后，他就发现事情很奇怪，邮件中既没有球队名也没有比分，只有孤零零的一行字，写着人名、住所、日期，还有一堆数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本田毬夫有些错愕。他重新看了好几次邮件，不像是手机故障导致的，那么是发信方的失误吧，他单纯地这么想。只能扔到一旁了——如此推断之后，他想着或许之后会再收到道歉邮件，并没有放在心上。“请忘记上一封邮件的内容。”他甚至能想象出再次发来的邮件会这般轻描淡写。

翌日一早，他打开手机，再一次查看那封邮件，却只看到非常普通的比赛结果。

昨天晚上那个是什么？

他按着电话按键，却找不到写有人名的那封邮件。是看错了吗？因为疲劳而产生了幻觉？他扭了扭脖子。

同样的事情又在三星期后的同一天发生。

若将本田毬夫此后的感受与心情沿时间顺序写一本日记的话——因为本田毬夫并没有写日记的习惯，所以只能虚构——就会像下文那样。

×月×日早晨

看了看昨天收到的邮件，却变回了普通的邮件。我去询问当系统工程师的朋友，发送这样的邮件在技术上是否可行，即是否能开发出这种时间不同，内容会忽然大变样的邮件。打个比方的话，就像是前一天还是蛹，第二天就蜕变成了蝉。对方告知若是电脑上收到的邮件，或许能编入错误显示的程序来实现，但手机上的邮件就需要费很多劲。而从网上搜到的信息来看，似乎没有其他人经历过同样的事情，我就没再放在心上了。

×月×日

隔了两个星期又收到了无法解释的邮件。陌生的名字加上陌生的住址，两周后的一个日期以及数字。为了能够亲眼看到邮件内容是何时完成转变的，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打开手机看一看，但一直到睡前，邮件的内容都没有变化。

×月×日

起床后，我打开手机看邮件，内容显示为足球的比分。它是什么时候变的？是被设置成“睡下、再起床”之后就会有变化吗？

×月×日

收到了无法解释的邮件，于是拿给恰好在身边的朋友看，却得到颇具冲击性的回答。“咦？二比一，千叶赢了啊。真好。可是，这个有什么奇怪的吗？”

×月×日

眼科检查没有问题，医生推荐我去一下精神科，但因为除了收到无法解释的邮件外，并无其他不便，还没到下定决心去接受治疗的地步。

然后是星期三，在本田毬夫去上班的路上。早上，常盘线逆行线的月台上和平时一样都是人。等候电车的人在大概会是车门的地方等间隔地排起队。前后左右都是互不相识的乘客，互相既不会打招呼，也不会点头致意，有点像站立在雪中的企鹅群。

广播提示列车即将到站。列车从右侧驶来，一边发出略刺耳的声音一边放慢了速度。透过列车窗口可以看到车里挤满了人，和平时一样，满员。车门打开，几乎没有乘客下车，企鹅们开始上车，一只只脚踏入满满当当的车厢。

车内挤满了人，本田毬夫夹在身穿西装的男人们之间。每当列车摇动，身体往一旁倾斜时，他都会失去平衡，歪向一边的乘客。那位乘客也会往一边靠去，整车人就像软绵绵的巨大果冻，变换着形状。也可以说大家都在互相帮助，让满员的列车成为尽可能舒适的场所。虽然态度冷漠、面无表情、心气不顺，却是在团队协作。

电车晃得厉害，乘客们微微倾斜，本田毬夫也调整着姿势。如果摇晃得再剧烈一些，乘客们大概会被捏合在一起，变成肉粘土吧。车厢左右侧窗前分别有一排能坐七个人的长凳，本田被挤到了座椅前面。坐着看报纸的乘客给人感觉非常优雅，但本田毬夫并不妒忌，他们一定是通过一番战斗与忍耐才得到这个位置的。

本田无意识地瞥了一眼摊在眼前的报纸，巨大的标题跃入眼帘。是山形县发生的一起交通事故的报道。司机酒驾，车子冲进正在屋外散步的幼儿园孩子的队列，还写到有五人死亡。

虽然本田并不感兴趣，但在摇晃的列车里也无事可做，所以如果有文字出现在视野内，有时候就会读一读。他就是在这样的状态下不知不觉间看完了那篇报道，坐着的男人竟然一直没翻报纸。

引发事件的凶手的名字触动了他，好像在哪里见过，却并不认识。又看了一会儿，本田开始回想。

啊！他突然发现报道里的姓名和自己的名字很像，而他对这个与自己的名字有些相似的姓名有印象。这不是前几天收到的可疑邮件里写的名字吗？接着，他又想到，邮件里记载的日期不就是事故发生日，也就是昨天吗？

正在本田搜索模糊记忆的时候，报纸被掀过，有事故报道的那一面消失了，换成一整页的彩票广告。

那天之后，本田毬夫每次收到无法解释的邮件后，都会记录下其中的内容。

×月×日

我看了报纸。发现大前天发生的一起跟踪事件的歹徒，就是记载在上周邮件里的那个人。我去了邮件里写的地址，那里被警察与媒体包围，无法接近。

本田毬夫开始思考。

那封无法解释的邮件里，写下的是否是日后会引发某起事件的凶手的名字、住址，还有事件发生的日期？这会不会是预言犯罪的邮件？

那么……

该怎么办？

6

听了本田的解释，我和三岛面面相觑。虽然有无数疑问，但又觉得每一个疑问都归结到同一点——该怎么处理眼前这个年轻人才好？我无法判断。

三岛的脑筋转得很快，在听本田说到这里的时候，他的大脑已经先行运转。他是推理出该如何把刚听到的预言邮件、杀人事件的报道，以及本田刚才的发言联系起来了吧。

“难道说，你相信了那个预言邮件，把将成为凶手的人杀掉了？”

因为我还没想到这一层，因此并没有立刻理解三岛话里的含义。

本田的脸抽了一下，又露出一丝满足。“正是如此，不愧是三岛老师。”他抬了抬下巴，像是要挤出些癫狂的气息，“我所杀害的，是如果放任不管，就会为一己私欲而杀人的人。”

我困惑了。脑中像是被灌了铅般思绪浑浊，相反，三岛却已经恢复了冷静。他皱着眉、绷着脸、瞪着本田，拿起手边的报纸。

“你有枪？”报纸上报道的新闻里，有好几个被害者是被枪击中的，“如果这些事件都是你干的，那你就开过枪。为什么你会有枪？你们公司还涉及枪支交易吗？作为防身用具？”

“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碰巧得到的。”他说。

这个最开始到底是什么的最开始？我放不下心。

“我开始思考，我收到的邮件上写的，会不会是某个将引发某些事件——并且是会夺去他人性命的事件——的人的信息？只不过，虽说我这么想，却很难去相信。毕竟……”

“毕竟？”

“这不就成漫画了吗？”

“是啊。如果我把你刚才的话写进小说，肯定会被人笑话的。”三岛加重了语气，“而你现在正口若悬河地把漫画一般的故事讲给我听。”

“所以，我决定先到邮件里的地址去看看。”

他出发前往邮件里记载的地址，所幸是独门独户，他便以保全公司推销员的身份敲响了房门。

开门的是一个头发颇长的瘦削中年男人。平时推销的时候他会在对方尚未表现出不快时离开，那天他却执拗地扯着话题。或许是太过缠人，有那么一瞬间，男人脸上的怒火犹如岩浆爆发了一般，写满凶神恶煞，却又立刻收敛，摆出能乐面具般的表情，邀请本田进了屋。

“这样啊，那进屋吧。”

本田虽然诧异，却还是进了屋。这个家似乎是由著名房产商设计的，楼梯井及宽敞的走廊都给人气派的印象，起居室里的地毯踩起来也很舒服。正当他的本职营销魂隐隐作祟，就要将错就错地脱口说出“您的住宅如此高级，引入安全系统不是很好吗”时，黑洞洞的枪口突然出现在眼前，告诉他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且不说营销魂，摆在面前的，是真正攸关魂魄的问题。

是突然有强盗冲进来了吗？他首先想到的竟然是迟了一步装安全警备系统啊，然后突然想起握着枪的正是这间屋子的主人。他的鼻孔张得极大，死死握着枪，对准了本田。

本田说得绘声绘色，我们听着，仿佛身临其境。

“那个人就是想开枪打人，不管是谁都行。”

虽然具体经过不明，总之男人弄到了枪。人手之后就想使用，据说他为此苦闷不已。一开始是抓附近的猫，射击，然后在垃圾日扔掉。但很快，他就想把子弹射到人类的肚子上。欲望在逐步升级，跟资本主义的经济增长是相同的道理。一个欲望满足后，就会产生另一个欲望。男人做梦都在想象开枪射人的瞬间，于是决定把近期会来家中拜访的保险公司员工作为目标。他像盼望圣诞节一般扳着手指等待那一天，没想到保全公司的推销员先出现了，而且非常烦人，他决定变更计划。只要能得到圣诞礼物，就算不是圣诞老人送的也没关系。只要能开枪，射中谁都可以。

“那个时候我能活下来，真是凭运气。我为了不被射中而跟他搏斗，那个电影里不是经常演吗？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因为反弹力扣动了扳机，一开始我还以为是自己被射中了。我慢慢地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肚子和肩膀，既没有出血，也没觉得痛。站不起来的是那个男人。”

“简而言之，”三岛伸出食指指向本田，“你在那个时候第一次杀了人，还得到了枪。”

“虽然我并没想过会再用到，但还是带了回去。”

我和三岛又对视了一眼。我们两个在对待精神不稳定的少年方面都不太擅长，有些迷茫的感觉。

这时响起手机铃声，本田的手机发出短促的震动音。

“啊，正好是那个足球的订阅邮件发比赛结果过来了。”他看着邮件的内容，眼神就像正看着恶心的虫子。眼皮半开半闭，既像是在压抑情绪，不要过分激动，又似乎正聚焦于文字。他的眼珠从左移到右，然后又回到左边，往右滑动，是在读邮件的内容吧。期间他的眼睛忽然睁大，本田的脸色就在我们面前变得惨白。

“你没事吧？来，我看看。”我站起身，从他身后瞄着他手中的手机。

“不好意思，我有些震惊。”本田这么说着，依旧一脸失魂落魄。

“又是那个预知邮件吧？”三岛问。

“是的。”本田回答。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又咕哝了一句：“我吃了一惊。”

“为什么吃惊？”

“我能借用一下卫生间吗？”本田说。那样子看起来既不像在说谎，也不像在拖延时间。三岛告诉他卫生间的位置后，本田便脚步踉跄着离开了房间。

于是，留在起居室里的我和三岛趁机整理思路，要制定作战计划的话就是现在了。

“田中君，刚才的邮件是怎样的内容？”

“就是十分普通的足球比赛结果。写着东京红姜队〇比一点球失利。是刚才的比赛吧？”

三岛有些苦涩地咂了咂舌：“但明显古怪。”

“是啊，本田君的反应相当古怪。”

“不是那个，不，那个也确实古怪啦。我想说的是刚才的点球，后卫仅仅是脚碰到了球而已，裁判的判罚很古怪。的确，前锋在最后时刻的连续过人非常精彩，令人大开眼界，虽然是敌人也值得钦佩。再多说一句，我希望他能加入我们红姜队。只是那样不能算点球。你不觉得前锋的表现很蹩脚吗？如果那样就能拿到点球，那么在车站楼梯边脱下高跟鞋的女人也能拿到点球了。”

“是啊。”我敷衍道。一旦跟自己偏爱的球队扯上关系，三岛就会冷静全无、热血过头，甚至有些烦人。

“田中君，到目前为止，你对本田君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他有点精神崩溃，可能是患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吧。”

“我倒不觉得他有什么异常呢。”

“我觉得生活在这个前景一片黑暗的社会里的人，谁都可能患有精神上的疾病。”

“确实，就算是你，也会因为和细君离婚而一蹶不振。”

这时，我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不祥的念头，感觉像被木槌忽然从完全出人意料的角度“咚”地砸了一下。本田的话很难让人立刻接受，因为拥有预知能力，便为了防止犯罪而犯罪。就算他这么说，听的人却不可能轻易接受。但、如果、万一、这些是事实的话，那么他此番造访，会不会并不是偶然，而是带有某种意图呢？我不禁这么怀疑。

也就是说，本田会不会是来杀我或者三岛的？

我感觉汗毛根根倒立，就像足球场内的草坪。

时钟指针转动的声音又在房间内响起，我感觉就像有个小人儿，无视重力，在房间各处飞来飞去，用指尖扒拉着地板、天花板，还有四周的墙壁。

“你怎么了，田中君？”三岛敏感地注意到了我的变化。

“呃，搞不好……”

“他今天来这里莫非也是要完成自己的使命？你是这么想的吗，田中君？”

三岛也想到了同样的事，这让我很吃惊，一时无法回答。

“如果是那样，或许是来杀你的呢，田中君。”

我呆呆地盯着友人。

“因为我并没有打算杀人，而你就说不定了。哇，你不会是想杀了正处于分居中的细君或出轨对象吧？可能被他看穿了。”

从卫生间传来水声，本田回来了。

7

在眼前飘然浮起的足球朝着站在前方右侧边线的他落下。比赛临近终了，或许正好赶上球员们放松的瞬间，每位球员都站定身子看着球的去向。球场如同美丽的高原，绿草茂密如绒毯，在场的每个人仿佛注视着从远处飞来的气球般，追随着足球缓缓降落的轨迹。

就在他用右脚停下球的同时，气球变回了足球，绿色的草原也瞬间变回球场。这里不是悠闲的草原，这里是竞技场。

控球的他的正前方有一名后卫，后卫冲了过来。他轻轻地用左脚挑起低低腾起的足球，球从后卫的头上越过。用力过猛的后卫朝前倒下，他乘机调整姿势，追上滚动的足球往前跑去。看台上的观众爆发出欢呼声，仿佛撕裂了空气。

又有后卫从中场追了过来。

他左脚勾到足球，用钉鞋外侧一拨，球往左侧弹去。后卫慌忙停下，跟着足球的方向移动身体，但就在这时，他又用力把球往右侧踢开，后卫被晃得失去平衡，跪倒在草坪上。

观众的兴奋之情化为波涛，掀动了看台。

很好。这么想的人，是裁判。

如果能进球，那么一切就都没问题了。他压抑着喜悦之情狂奔。

不知不觉间，他已带球到了禁区一角，直面门将。

第三个后卫从另一侧赶来，左脚前伸，扬起右臂滑了过来。他急忙用脚停下球，一个急停。看着后卫从身旁经过，就像列车呼啸而过一般。之后，虽然只有一点点时间，他却已带着球跑到中间，硬是挤出一块可以做出射门动作的空间。

就是现在，射门！裁判心想，就这么拿下吧。他看了看表，还有时间。

然而，他没能踢到球。对方的一名球员，就是最早被球越过头顶的那名后卫拼命地跑回来，冲着球铲了过去。球飞到一边，他倒在了草坪上。

为阻止神出鬼没地过了众人、一路突破至球门的他，那名后卫也是豁出了性命来了一记飞铲。虽然动作野蛮，但值得称道，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那名后卫没有碰到敌人的脚，只是干净利落地把球踢开了。

理想中的铲球。裁判瞪圆了眼，接着苦恼起来。该怎么做？他犹豫的时间很短。刚才那名铲球球员并没有犯规，但放眼世间，到处都是或大或小的冤案。判罚永远不会出错的裁判是神，而迄今为止的人生已经证明至少自己并不是神。他吹响哨子，伸出手，然后掏牌。观众席上爆发出响声，绿色草坪如蛇腹蜿蜒般波涛起伏。PK[1]。

[1]点球

8

本田从卫生间回来后又坐到沙发上，叹了口气。“其实，我还是很混乱。”

混乱的是我们好吗？！我很想这么顶回去。

“那个，刚才的邮件，你看到的真的不是比赛结果之类的内容，而是所谓的预知信？”

“是的，写了人名和住址。”他回答后，念出了人名。似乎在哪里听到过类似的发音，不过也不是什么少见的名字，听过也不稀奇。然后，他又报出市内某处的地址及一个日期。

“那是未来歹徒的名字？”我问。

“日期是十年后，很遥远呐，田中君。”三岛捏了捏脖子，“这个名字就是加害者吗？十年后，这位会去杀人……真是很难就这么说出‘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这样的话呢。”

“像这样收到十年后的预告这还是第一次。一般都是一星期以后的事，最多也就是一个月。邮件的最后还有数字。看。”本田说着就要给我看手机，但我们所看到的，只能理解为足球比赛的结果。

“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吗？”

“平时都是一或者二，顶多到五。”

“现在呢？”

“一万。”

“差好几位呢。”

“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吗？”我又问了一遍。

三岛说：“比方说，会不会是距离事件发生的天数之类的？”的确，如果是十年后的预言，就能解释为什么数字会这么大了。

“不是那样的。”本田没有看三岛也没有看我，而是望向了稍远的地方，“这……大概是受害者的数量。”

本田继续说明。

到今天为止，他都遵从预知邮件将事件提前处理，防患于未然。严格来说，是为了防止事件而引发了别的事件。但也并非每件都处理了，如果事件发生地离得很远，很难前往——虽然也有过乘新干线去盛冈、搭飞机去福冈这样的远征，可还是因为种种制约，不得不对好几起事件置之不理。每次碰到这样的事他都会祈祷不要出事，但所有的期待都落空了。

“也就是说，实际上确实有如邮件所写的事件发生。然后，通过调查那些事件，我最终得出了结论，邮件里的数字和被害者的人数一致。”本田企图说得淡然，就像对上司报告研究结果那样。但很快，他就把头埋在两手之间，拼命地压抑涌上的感情。“我总是……”他勉强发出声音，“总会抱着这样的念头，想着会不会就算我不行动，事件也不会发生。那些邮件全是骗人的，世界是和平的。如果能那样，我该有多解脱。我也想过，就算那些邮件是真的，但会不会除了我，还有其他人去阻止事件发生，就像业务员分片负责地区那样。”本田咬紧牙关，痛苦地吐出话语，他看起来十分疲惫。

我不知该对他说什么，只是反复张开嘴，再闭上，欲言又止。

“被害者是指……死者吗？”我又在意起细节来。

“大概是这样的。不过可能也包括受了重伤，之后去世的人。”

“如果数字表示被害者的数量，那么一万这个数字要怎么解释才好啊？”三岛双臂交抱，“一个凶手要一拳杀死一万人，这可是个大工程啊。该不会是在路边设置杀人魔界的伊能忠敬[1]吧？”

我不能理解为什么会在这里提到伊能忠敬，是觉得在完成走遍全国这一目标上有共同点吗？

“一万个被害者，这已经是战争的规模了。”我说，“我不觉得那个什么什么先生能引发战争呢。”

“也不是不能吧。”本田皱着眉，一脸泫然欲泣的表情，就像个迷路的孩子，“这个人是政治家。”他指向手机。

“啊？”三岛的脸僵住了。

我也屏住了呼吸，震惊得像侧腹刚被揍了一拳。

“你们对这个人的名字没有印象吗？他不久前刚就任大臣。”

我回想起刚才本田念出的名字。这么一说，的确好像有个同名的政治家。三岛看向我，抬了抬下巴：“田中君，这可是位很有名的议员呢。”

不要什么事都来征得我的认同！我很想这样埋怨一句，此时却没心情为此发火。

“如果相信这封邮件上的话，”本田的手机——看起来是这样，但实际上是因为他握着手机的手正在发抖——哆哆嗦嗦地微微颤抖，他举起另一只手靠过去，却也在抖动。“十年后，这位政治家会做出导致一万人被害的可怕事情，是这个意思吧？”

“导致一万人被害的事？”我一下子想不到具体的可能，“比方说？”

“不知道。”本田又双手掩面，“三岛老师，我该怎么做好？”

“怎么做是指？”

从三岛的声音感受不到情绪，我看着他的侧脸。

“我必须对这个政治家做些什么吗？”本田是刻意避免使用会令人不安的骇人词汇吧，他拼命寻找着用词，一字一句地说着。

“没关系的，本田君。”三岛干脆地回答。或许旁人看来此时的他没有任何变化，但与他交往多年的我知道，他的态度已和刚才截然不同，变得不负责任了。他想快点儿结束谈话。“没必要慌张。如果那封邮件是真的，事情发生也要到十年后了。”

“一万人哦。不是应该慌张……”

“十年的话，情况会有变化吧。人心，还有政治的动向，都会忽左忽右。今天的执政党，明天可能就是在野党了。就像预测十年后某天的天气一样，是不可能现在确认的。”

即便如此，本田看起来还是无法释怀，心中仍有疙瘩。坐在沙发上的他脸色惨白。

“话说回来……”这时三岛换了副口吻。

本田似乎对他要说什么颇感兴趣吧，只见他抬起头。

“话说回来，莫非，你是为了这件事来我家的？”

“哪件事？”本田发愣问道。

“那个呀，预知邮件啦。莫非发给你的邮件里写了我们的事？不，不是我，是这位田中君，对吗？田中君呀，别看他这样，可是憎恨着跟他分居的细君呢。如果置之不理，他很有可能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哦。”

“喂，三岛！”这个男人到底在说什么？！我开始怀疑起他的人品。

“这样吗？”是本田过于老实吗？他似乎把三岛的玩笑话当真了，一脸认真地看着我。

“什么是这样吗？虽然分居了，但我并没有恨她。本来出轨的就是我，若要恨，也是她恨我啊。”

“你知道有个词叫‘恩将仇报’吗？”

“知道，但我可没做什么恩将仇报的事。而且要说知不知道这个词，三岛，你明明也知道。”我拼命解释，很怕如果不说清楚，本田就会立刻站起身，从不知什么地方掏出手枪，本着“消灭害虫”的精神把我杀掉。

“啊！”本田似乎总算理解了三岛要表达的意思。“没有那样的事。”他否认道，“怎么会、怎么会。我来这里真的只是完成推销工作而已。”

“真的？”三岛用恶作剧般的眼神望向本田。

“真的吗？”我也不放心地追问。

“真的。”

“唔，不过‘是的，的确是那样，我是来杀田中先生的，因为田中先生是坏人’，这种话你也没办法在这里说。”

本田的脸红了，他用力摇了摇头。

“你不要逗他了啊，三岛。”

“我没有逗他啊。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啦，田中君。”

本田离开后，沙发上只剩下我和三岛两个人。我质问他：“为什么最后你对他失去兴趣了？”

“田中君，你也差不多该醒醒了。”三岛的说话方式就像在安慰吵闹的孩子，“那是‘死亡地带’。”

“死亡地带？”

“是部电影哦。如果出现超能力和政治家，就必然是《死亡地带》[2]的套路。他大概也是受此影响才会编出那种故事的吧。”三岛说得斩钉截铁，“因为我发现一切都是他编出来的。”

“你喜欢那部电影吗？”我问。

三岛却露出相当厌恶的表情，干脆地回答：“我才没看过那种电影呢。”接着又感叹很早以前，他发表了一篇“拥有特殊能力的人与政治家对决的故事”时，被评论家揶揄“这不是《死亡地带》换汤不换药吗”，至今他仍对此事耿耿于怀。还说因为太不甘心，虽然还没看过，却知道大致剧情。

“就算是这样，把本田君的话和那部电影联系起来会不会有点武断？”我忍不住说道，“而且就因为这个中止和他的对话，或许会引发问题。”

“没关系的啦，田中君。”三岛很镇定，“就算他是超人——我已经确信他并不是——假设就算他真的是，一般人也没办法随便与大臣见面啊。”

“原来如此。”我表示理解。

“而且，万一发生大臣被袭击之类的事件，虽然无奈，但那时我们也只好向警察报告这个年轻人的事了。”三岛说完，这个话题也结束了。

三岛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然后又操控另一个遥控器，继续播放影片。

画面里的男人一边接受群众的拍手喝彩，一边将右手举向天，身子如子弹般笔直地飞过。他身着一身蓝色紧身衣，系着黄色腰带，胸前印着标志。

“田中君，说不定……”三岛盯着画面说，“他果然是超人的一种哦。虽然既不会飞，也无法反弹子弹，却一个人孜孜不倦地让坏事流产。”

“可是，足球比赛的结果和犯罪预告信息有什么关联呢？我完全无法理解。”我说。

“是这样的啦。那是已经超越人类智慧，属于电脑程式之间的沟通了。田中君估计理解不了，东京红姜队的胜利与其他各方面产生关联，最后导出了犯罪情报。一定存在这样的联系。”

“苦恼的超人啊。”我嘟囔着。

“是啊。”三岛说，“说不定他说预言邮件的故事，也是为了劝说让我们买入警备系统的权宜之计。”

“因为有可怕的杀人魔存在，所以请安装家庭防盗系统，这个意思？”

“是的，不安与恐惧才是最好的推销员哦。”

[1]伊能忠敬（Inō Tadataka, 1745-1818），第一个制作日本全图的人，他花了近二十年时间走遍日本，实地测量。

[2]《死亡地带》（The Dead Zone），大卫·柯南伯格导演的电影，改编自斯蒂芬·金的原著。

9

虽然早上的天气预报说近期会持续阴天，但还是能时不时看到蓝天。强风将遮蔽天空的云吹得七零八落，云层散开，躲起来的太阳探出头，阳光透过公寓四楼窗边的窗帘缝隙，照在正在起居室里睡觉的本田毬夫的脸上。本田毬夫的眼皮感受到射来的光，睁开了眼。他翻了个身，直起上半身，弯着膝盖，屁股坐在地板上左右张望。“妈妈。”他叫道，却没人回答。他看了一眼滚落在脚边的心爱的火车头玩具。

室内鸦雀无声，他喊了一声，却不像平时那样立刻就听到了妈妈的回应。本田毬夫站起身，睡眼惺忪，脚步蹒跚。他先往厨房走去，妈妈不在眼前时一般都会在那里。然而，没有动静，也没看到妈妈的身影。他又沿着通往玄关的走廊笔直走去，挺直了背，勉强能够到门把手。不安从胃直涌到胸中，当然，幼小的本田毬夫还无法认识到自己此时的感情是“不安”，总之就是坐卧不宁的感觉向他袭来，就像一个黯淡的小球，中心部分在微微颤动一般。他又回到了起居室。“妈妈。”他又一次喊道。窗帘静静地摇晃，它温和地挡住了风，鼓起来一块。窗户开了一条缝，本田毬夫注意到这一点，下意识地打开了窗。

平时，本田毬夫午饭后都能睡上两小时，所以他母亲时常会想，“要不要趁这个时间去做点事呢，比如买东西之类的”，但每次又会自我克制，想到“如果出什么事就麻烦了，还是不要这样”。偏偏在这一天，她想起可以趁这个时间去一趟洗衣店。

把窗户打开一条缝则是因为考虑到高密度的住宅闷得慌，她想稍稍换下空气，让儿子睡得更舒服。

本田毬夫走到阳台上。和铺着地板的屋内不一样，他光着的脚丫感到一阵冰凉。阳台的一角堆着轮胎，两个叠在一起，放了两堆。那是冬季用的防滑轮胎，公寓一楼的车库放不下了。本田毬夫毫不犹豫地走到轮胎旁，开始攀爬。他两手搭在轮胎上，手臂一用力，就靠着肩膀和肘部的力量站了上去。于是他手抓阳台的栏杆，眺望着外面。

从四楼往下看，那景色并不会让他产生特别的感慨。遮蔽天空、外形不断变幻的白云在他看来也不过是个背景。不在家里，在外面——他的认识仅止于此。

本田毬夫只顾着寻找母亲的身影，他将头探出栏杆，向下张望。下面是人行道，他从正上方眺望着人行道。他注意到有小黑点在来来往往，发现那其实是人群后，他便更使劲地朝前倾，并张大了眼睛。这时，他看到人行道左边，有个捧着大袋子的女性，正小跑着朝公寓接近。

是妈妈，本田毬夫立刻就认出来了。虽然豆粒般大小的人影无法辨认长相，但那跑步的姿势、服装，更重要的是作为儿子的直觉，使他确信那就是妈妈。

“妈妈。”

喊出声的同时，本田毬夫的身体已越过栏杆，朝前方翻滚。身体因为头部的重量而倾斜，以栏杆为中心，迅速翻转。本田毬夫的身体遵从重力，从空中往下坠落。从离地距离来看，下落时间应该还不到两秒，本田毬夫却觉得经过了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在下落。

发生了什么？逼近的地面又意味着什么？本田毬夫自然是无法理解的，他只是下意识地察觉到了危机。下落的速度非同寻常。他脑中的细胞被激活，开始为了活下去而思考。紧急警报响起，脑中的记忆库从一头打开。自诞生不过三年，别说防范高层坠落的对策了，他的脑瓜里连基本常识都很有限。此时浮现出的，是在车站看到过的飞驰的电车、动画片里的卡通人物、爸爸怒骂时的脸和妈妈的脸庞。“有任务要交给你。”从旁嗖嗖吹过的风在轻声细语，那番话虽渗入脑中，却又混入记忆消失不见。“事情是这样的。”他感觉到有什么人在对他说话。

坠落的途中，妈妈双手捂着脸的身影跃入眼帘。

身体好像撞到了什么——是什么人的胸膛。他晃着脖子，觉得眼睛鼓了起来，在眼眶里蹦来蹦去。

10

店内呈圆形，中央是一个圆形舞台，周围摆着圆形的桌子。舞台上的钢琴自动演奏出乐曲，真是富丽堂皇的一家店。

这家店有合作的警备系统吗？我为下意识寻找警备公司标签的自己感到好笑，这该称为职业病吗？

虽说是工作日的晚餐时间，但店里除了一名着装齐整挺括的男性侍者以外，看不到一个人。也就是说，此时此刻，店里只有两个人面前摆有菜品，就是坐在最里面那张餐桌旁的本田毬夫和大臣。

本田毬夫无法直视大臣的脸。虽然在电视和报纸上看到过无数次，但见到真人的感觉还是有些不一样。

这个人——本田毬夫忍不住想，完全没心思品尝刚端上来的前菜——如果没有这个人，自己也不会坐在这里吧。

“你为什么找我？”本田毬夫问。差不多五天前，就在他有幸拜访了尊敬的作家三岛的家，并收到写有十年后一起重大事件的加害者信息的邮件后，住在广岛的母亲突然打电话联络他，告诉他那位大臣似乎想见他，并给了他电话号码。“终于能和救命恩人见面了哦。”虽然之前一直和母亲处于近乎绝缘的状态，但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并没有想象中那般不快，本田毬夫觉得很高兴。同时他感到困惑，没想到“和大臣接触”一事会真的发生，他甚至忍不住怀疑这是不是新型的诈骗。

但是，他立刻决定与大臣见面。

与大臣见面的机会恰在此时出现，他只能认为这并非巧合。

在三岛家收到邮件，看到那个姓名的时候，本田毬夫立刻就知道说的是那位大臣，那位在二十七年前接住从四楼跌落的自己的大臣。在明白了这一点后，他感到浑身汗毛倒竖。

我必须杀了那位大臣吗？

“我一直惦记着你。”大臣的嘴角露出温和的微笑，“对我来说，你那次的事件也是我人生中仅此一次的经历，不惦记是不可能的。竟然接住了从阳台坠落的小婴儿……”

本田毬夫点点头，拿起叉子把蔬菜送进嘴里，不过完全没看蔬菜的品种，也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我……”本田毬夫坦白道，“我经常看到大臣您。妈妈，还有爸爸，经常录下电视上的节目，还会剪下报纸上的报道。”

这是救你的恩人——双亲总是这么说。而母亲口中描述的“接住的瞬间”，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增添了几分戏剧效果，经过夸张和各种修正后，变得越来越像一场表演。

大臣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他低下头，面对着餐桌上的刀。本田毬夫凝视着刀尖，开始感到紧张。他有些焦躁，不知是否该立刻抓起那把刀刺向大臣。

“不，多亏了你，才有了现在的我。”

“我？”

“因为救了你，我的知名度增长到惊人的地步。当时我还只是个第一次当选的新人，所在的党派也渐渐失势。多亏了你，我才能继续当议员。而接住你只不过导致手臂骨折，这种事也太便宜了。”

“要说这个的话，那我才是如字面意思那样——多亏了大臣，我现在才能在这里。”

大臣眯起眼，看着盘子被端下，说道：“最近，我忽然想见见你。”

“为什么？”

“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碰巧，碰巧去了一家小酒馆，然后在那里灵光一现，想着差不多可以和你见面了。”

听到小酒馆，本田毬夫想起几天前读到的周刊杂志上的报道——大臣为了彰显亲民而前往小酒馆，但只有一位醉醺醺的年轻人来套近乎，而且看起来一点都不愉快。那篇报道如此揶揄，还配了一张似乎是碰巧在场的一个人偷偷拍的照片。根据身为目击者的拍照者所言：“大臣醉醺醺地嚷嚷：‘如果资本主义走上绝路，那就只有发动战争了。’”本田毬夫小心地把那篇报道看了一遍，始终无法忽略“战争”这个词。如果这位大臣会在十年后造成一场被害者多达一万人的事件，那么以这种规模，的确和“战争”相近。

本田毬夫望向放在一旁的包。

他早有准备，会在入口处被搜身，并检查他随身携带的物品，但事实并没有那样。当侍者提出“您可以寄存物品”时，他一口回绝了。

“大概有记者在什么地方看着呢。”本田毬夫环视没有人的店内，“把我们的见面写成讽刺好笑的报道。”

“如果是这样也没有办法，虽然对你很抱歉。不负责任、肆无忌惮地写作的人；人们去相信想要相信的东西；天很蓝，海很宽，政治家被拍砖；懦弱会传染，男人要出轨。”大臣有节奏地晃着脑袋，他笑着，不知有几分是出于真心，“但是没关系哦，真的没别人在。”

“会安装窃听器之类的吗？”本田毬夫真的有些担心。

“说不定店外有人把耳朵贴在墙上哦。”大臣开起了玩笑。

本田毬夫想象着有人蹲在墙外，朝这里偷窥的样子。

汤来了。容器里盛着绿色的汤，上面点缀着白色的奶油，形成一小片海湾。绿色的海洋变换着形状。

“前不久我看了一部卓别林的电影。”本田毬夫并不急于说什么，却还是没有条理地说了起来，“里面有这样一句台词：‘每一个人都是好人，但组成群体就成了无脑的怪物’。”

脑中忽然浮现这样的画面——大臣挥动旗帜，人群响应着，大声呼喊着前进。是可怕的暴徒吗？还是要完成某种任务的团体？

本田毬夫强迫自己关注菜肴，握着叉子的手僵住了，另一只手悄悄靠近，像要把手指一根根扯下来似的，让手从叉子上松开。紧张使他的身体僵硬。

如果眼前的婴儿在未来会成为希特勒。

脑中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而现在自己要面对的决断就与之相似。

你能夺走眼前这个看起来纯洁无暇、宛如天使的婴儿的性命吗？这样做正确吗？

自己相信邮件中的信息而杀了人，这么做又是否正确呢？自己也不过是个凶手。

“我觉得呢，”大臣嘟囔着，“如果这二十七年里，你想到我就想着‘啊，我是被这种男人救了吗’，我会觉得很寂寞，所以我拼命地阻止这种事发生。”他像个孩子似的微笑着，“所以，我真的很感谢你。多亏你，我才能认认真真从事政治家的工作，这简直出乎意料。”

“出乎意料？”

“我现在有一个难题。”

“是关于健康方面的吗？”政治家面临的问题一般都是这个吧，本田毬夫轻松地想到。

就在这时，包里的手机开始震动。“把手伸进包里假装拿手机，然后突然把拿枪出来。”——本田毬夫的脑中掠过这样的声音。这不正是巨大的力量在向他发出“就是现在”的信号吗？

然而，本田毬夫还没下决心。他看了看手机，确认是公司打来的电话后叹了口气，说：“我能接一下电话吗？”

“请，请接。”大臣回答，继续道，“因为没有别的客人，就在这里接也无妨哦。”

本田毬夫摇了摇头，站起身回答：“可能会是些麻烦事，我去外面讲，不好意思。”他低下头，抓着手机，快步走向出口。

虽然他知道公司打来的电话多半是定期确认业务绩效，不会是什么麻烦事，但他想暂且去外面缓解一下紧张情绪。吹吹风，或许能理出思绪，他这么期待着。

跟站在出入口附近的女侍者打了个招呼，本田毬夫推开沉重的大门走到外面。清风拂面，这里虽然离繁华街区有些距离，却是个聚集了高级餐馆与酒店设施的高档场所。

对面是家老字号旅馆，古色古香的外墙让人能直接感觉到它的历史，即使在暗夜之中都洋溢着威严的气息。

他转向后方，身体靠着墙边，按下了通话键。

如他所料，这通公司打来的电话并没有什么重要的事，三言两语应付了之后通话便结束了。本田毬夫把手机塞到屁股口袋里，然后为了平静心绪，他准备转过身做个深呼吸，却在这时看到一群不认识的男人。

他们全都穿西装、打领带，却完全不像绅士。倒不如说这身抹杀个性的统一服装，是为了掩饰他们的野蛮气息。

本田毬夫的喉咙忽然被掐紧，眼看着就要不能呼吸。眼前一位身穿西装、留着中分头的男人正用力拧着自己的脖子。因为难受，他的大脑一片混乱，呼吸也乱了。就在这时，他感觉到腹部被什么东西抵住了，筒状的感触，是枪。枪口在不断加力，顶着自己，他感到一阵厌恶，就像被男性的生殖器顶着一般。

“大臣在里面吧？”男人中有人低声问，低沉的声音在潮湿幽暗的夜色中显得很清晰。

本田毬夫没能回答，因为他的喉咙被掐着，也因为他怀疑这群明显带着危险气息的男人找大臣的用意。既不会是友好的约谈，也不像是去发表正式的请愿。他们手上全都拿着武器，每个人都散发出杀气。受眼前的情形刺激，本田毬夫的心跳加快了。

“用这男人当肉盾，冲到里面去怎么样？”

团伙中有人——可能有好几个人——这么说。

“不要啊。”本田毬夫扭着身子。自己身为警备公司的业务人员却被突然造访的暴力摆布，感觉可以编成一句用来告诫人们不要疏忽大意的谚语。

后脑勺挨了一下。视野有一瞬变得明晃晃的，回过神时自己已是膝盖弯曲、四肢着地的姿势。然后有人在他背上踩了一脚，他当场就趴下了。

男人们筹划着先把本田毬夫狠揍一通，让他失去反抗的能力，待他变成一块抹布后再当肉盾。有人走近狼狈地趴倒在地的本田毬夫，一脚踹去。鞋尖踢到他的侧腹，他不由得发出呻吟。太痛苦了。本田毬夫的口中流出黏稠的唾液，使他无法呼吸。他呜咽着，感觉就要将胃里的东西都吐出来了，会把刚吃下的菜肴都吐出来吧。他紧闭着嘴，恐怖和难堪眼看着就要从姑且还能称为皮肤的皮肤中喷射而出。

他的脸贴在地上。睁开眼就能看到皮鞋，西装男中的一人就站在面前。

“接下来，就狠狠地踩这个男人的头吧。大概能弄断他一两颗门牙吧。大家一起上。”

男人这么说了一番，可以感受到他那嗜虐的喜悦。本田毬夫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如果牙齿和鼻子撞击到坚硬的地面，会相当痛吧。

“请住手。”他哀求着，但没人听进去。

“哈？你说什么？”

“请住手。”

“哈？好好说。”他们笑了。

风在某处呼呼作响。

眼前的皮鞋消失了。不只是皮鞋，本该站在那里的男人也突然飞去了什么地方，现场只剩下一片惨叫。

到底怎么了？正想着，又响起另一个男人“咦——”的声音。风再度吹来，同时又有人消失了。

因为趴着，本田毬夫看不见背后发生的事。

来自空中。伴随着撕裂空气的风声，长着一张大嘴的怪鸟在空中滑翔着，突然一个急转弯，鸟把西装男们一个个啄起、再抛开——他的脑中浮现出这样的画面。

呼吸渐渐平静。

包围自己的那些人的气息都不见了。

本田毬夫战战兢兢地站起来，侧腹部的痛楚撕心裂肺。他看看周围，哪儿都不见西装男们。

嗖——嗖——他听到像是空气被搅动的声音，于是左右张望，很快就发现声音来自对面旅馆的正面入口。设置在出入口的旋转门正高速旋转着，速度超乎寻常，像旋转的直升飞机螺旋桨。

到底是谁，能让门以这样的速度旋转？本田毬夫呆立着，立刻望向上方。黑漆漆的天空中没有云，一弯淡淡的月亮仿佛一根香蕉。

在作家三岛家看过的电影场景掠过脑中。精彩救下从直升飞机上跌落的女子，之后在空中飞翔的披风男。

这时他觉得耳边有动静，吓得他几乎发出了尖叫。旁边有人在，是忽然出现在那里的。红布飘飘，晃入眼帘，但他没能转过身去确认。因为如果看到了，就不得不承认他的存在，而再也无法回头。他心中存有这样的恐惧。

“你也在战斗吗？”就在身旁的男人问道，本田毬夫的眼角余光隐隐看到蓝色质地的衣服。

“啊？”

“我们可不轻松啊。”男人说道。

正当他为该如何回答而苦恼时，周遭的空气忽然变得轻松。他知道那个人影消失了。

他揉了揉眼。

望向上方，定睛寻找应该正在空中飒爽飞翔，渐渐离去的人影，想寻找蓝色紧身衣和红色披风，最终却遍寻不到。接着，本田毬夫的眼中怔怔地落下泪，他想感叹刚才那位蓝衣男子的洒脱和美好。

11

店内空荡荡的。摆在中央舞台上的高级黑色钢琴，宛如一只四脚的动物，守护着这个被包场的房间。本田毬夫揉着眼睛从入口处步入房间，走近坐在最里面的餐桌边、身穿西装的男人。是大臣，他温和地迎接本田毬夫的归来。

“公司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本田毬夫听到了自己的声音。他知道自己双眼通红，便一边解释是有灰尘人眼，一边揉着眼皮。同时努力压抑适才被暴徒们袭击后的激动情绪。

“刚好，开始上荤菜了。”大臣指了指盘子。

本田毬夫把餐巾挂到胸前，这时餐桌上的手机发出短短的震动音，似乎是收到了邮件。本田毬夫致歉后，马上拿起手机。

他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大臣优雅地喝了口汤，问道。

“没什么……”本田毬夫回答，然后重重地舒了口气。那是与叹息不同的，因为安心解脱而吐出的气。

“您能读一下这个吗？”他把手机递给大臣，“是足球比赛的结果。”

大臣用餐巾擦了擦嘴，然后读起邮件。“什么？！”他提高了音量，“竟然是假球。”

本田毬夫凝神偷窥邮件的内容，标题是“有关上一场比赛的无效声明”。

接着快速扫了一遍随之显示的正文。

上面写着：“在足球联赛中执行判罚的几名正式裁判被查明参与了赌球活动。其中一名裁判承认在上一场东京红姜队的比赛中，在不正当情况下判罚给对方球队一次点球，商议决定，该场比赛无效。”这就是邮件的内容。

“啊……”本田毬夫发出呻吟，鼻孔随之鼓起，呼出不平稳的气息。“这算什么事啊？！”他喃喃自语。

“你不是刚看了邮件吗？”

“我看到的内容有些不一样。之前是误报吧。”

“和误报大概还是有些区别的吧。是黑哨和假球。”

“不，是误报。”本田毬夫的嘴角微微上扬，说道，“实际上，因为看了那样的误报，我还以为大臣您会在将来犯下重大的错误。”

“喂喂，是怎么回事儿？”

“但是，是误报。”本田毬夫浑身无力，几乎马上要从椅子上跌落。足球比分的变化，波及那封邮件里的可怕内容，事情就是这样的吧。“那封邮件中写着，关于大臣的事，是失误。”

“虽然依旧不是很明白……”大臣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担心，“不过，你不要紧吧？”

本田毬夫的眼角缓缓渗出泪滴，但他自己并没有发现，而随后浮起的笑容挡住了泪。

“是解决了什么烦心事吗？”大臣关切地问。

“目前是这样的。”

是的，目前是这样。

将来的事还不明了。

本田毬夫的目光追随着侍从，看他完成一系列流畅的上菜动作后，说道：“不过，刚才那个，裁判很了不起呢。”他的声音很低，却能清晰地听到。

“了不起？哪个裁判？”

“假球的那个。”

“参与了假球还了不起？”

“东窗事发的契机不就是他承认违规吗？最近有人这么教导我：承认自己的错误比什么都困难。”

大臣凝视着本田毬夫。

“所谓错误，在你拒绝改正之前都不是错误。”

大臣沉默。过了一会儿，说：“是吗？或许也有事情是从承认错误开始的呢。”

“不是或许哦。可能已经有事情开始了。”

听着本田毬夫坚定的语气，我嘟囔了一句“好”。

同时我知道，房间里的大臣也说了一声“好”。

我的身体离开墙壁。接着，投影在墙上的餐厅景象——看起来就像被一个圆形放大镜围起来的空间——在迅速地缩小，原本还很清晰的屋里的声音也瞬间消失。“你趴在餐厅边做什么？”身后有人在对我说话，我转过身，看到一个身穿西装的男子。他的脸因为酒醉而通红，说话口齿不清，“是在随地小便吗？”

我没有回答，眼睛望向脚边，那里坐着一只黑褐色的猫，正发出天真的叫声。

我侧着头，双眼笔直看着上方，一片深邃的夜空。我将右臂向上举起，想象着自己浮了起来，浮在空中。就在此时，我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架设在餐厅外墙一角的监控摄像头捕捉到了男人忽然消失，随后腾飞到空中的瞬间。留下了身边的猫与醉汉。又过了一会儿，镜头中的猫也不见了。

密使

我（青年）

起因是预约购买家庭游戏机。事先公布的是从当月十日开始接受预定，所以当天深夜我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在笔记本前严阵以待。大学生活开始已有半年，我已经习惯了独居，每天过着慵懒的日子，唯一的烦恼是“能不能成功预订到游戏机”。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幸福。

因为不确定预订是从十号的几点开始，网上流传的说法是：“十号全天，游戏机零售店的主页都接受预订。”于是我决定从十号零点前，也就是九号快结束的时候开始挑战，先下手为强嘛。

但那天约好了和短期大学的女孩子们一起出去喝酒，身负预订游戏机使命的我不得不在第一轮结束后就回家。社团的男干事阻止我道：“三上，这就要回去了？还要去喝第二轮呢。明明你在高中体操部的故事那么受女孩子欢迎。”高中时，我企图含住自己的生殖器，后来在不断摸索中练会了后滚翻。这个故事——当然不是真的——已成酒局上“蠢事大公开”的固定节目。我撒谎说身体不舒服，道歉后离开了酒馆。“喂，三上，快把身体治好哟。”干事说着要和我握一次友谊之手，看起来像演戏一样。我回握了他的手后，女孩子们不知怎的都笑了。大概是为了让她们高兴，我又与其他伙伴握了手。然后在大家的目送下，为了游戏机回了家。

电脑显示出目标网页，电脑旁早已放好了电子钟，我听着手机中的报时对好了时间。我要在恰好零点时——确切地说是在那之前几秒——刷新网页，如果出现预订按键，就立刻办理申请。作为预先练习，我无数次地摆弄鼠标，用键盘迅速敲出自己的名字与住址，又想着是否该索性先打好，之后复制。

终于快到零点了。虽然觉得为这种事而心情激动的自己有点可耻，却还是双眼紧盯着电脑。我看着电子钟，开始读秒。再过一秒，就是第二天，十号了。这一瞬间，我气势如虹地敲下了键盘。

画面没有动。

在这么关键的时刻出错了吗？不，是因为全国上下有无数人正在浏览这个网页，所以服务器有压力了。是这样的吗？

那一刻，我并不理解真正发生了什么。

发现电子钟停在“23:59”时，我“咦”了一下。

连钟都停了吗？我很吃惊。望向墙上挂着的钟，同样也停在了零点前。接着打开电视试试吧。然而，就在我找到遥控器，刚拿到手上时，电子钟的指针走过了零点，电脑屏幕也顺利显示出网页。墙上的时钟也动了。最终我的预订之战告负。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以秒为单位刷新网页并自动下单的免费软件，而我竟然连这种事都不知道。

我

“它会变成这样。”听到面前的青木丰测量技师长这么说，我想到了减肥商品的广告。把有赘肉的腹部的照片与结实小蛮腰的照片摆在一起，这是经常见到的手法。“这个会变成这样”，广告里总会这么说明，仿佛是在无声地宣告“当然是瘦的这边比较好”。青木丰测量技师长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这边比较好呢”。

前几天看到的减肥商品宣传单上是这样写的：“有如此特别的方法，比您了解的其他方法都更有效、更实惠。”

时间回到二十分钟前，他刚开始说明。

在如同骰子内部般的白色单人房间里，我和他面对面。这个男人——青木丰测量技师长——五十多岁，白发不多，发型是整齐的三七开，再加上他总是身穿西装，很难让人想到他是从事研究工作的人。不过，既然是有一定权限的管理者，就一定有许多管理工作，那么，会有这样的气质也没什么不对吧。我得出一个自己可以接受的解释。

“我想您应该听说过时间悖论的事。”首先他这么说道。面对比他小将近二十岁的我，他依旧言辞有礼，语气甚至有些敬重。我坐在真皮的豪华椅子上，靠垫也很舒服。

“啊，我听说过。”我回答，“就是如果时间旅行回到过去，把生产前的母亲杀掉的话，会怎样，对吧？母亲死了，自己就不会诞生。咦，那么在这里的自己会如何？就是这样的矛盾吧？”

“是的、是的，您很了解呢。”他说。

能被表扬果然还是会心情愉快。

“那您知道，为了不产生这样的矛盾，应该怎么办吗？”他又追问道。

“我以前看过的电影里，会设定成就算时间旅行回到过去，也不能做出会产生矛盾的行为。比如无法杀害自己的母亲。”

“是的。但我现在觉得，实际上并非如此。”相对于最近学说的解释，他的说明感觉更加个人，像在说他自身信奉的信仰一般，“打个比方，我和您现在所处的世界是A，然后假设您时间旅行回到了过去。”

“是打比方吗？”

“然后，就假设您要防止您的恋人遇到意外吧。”

“呃，”我低头苦笑，“可我没有恋人。”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的表情毫无变化。“我知道。”他说道，“是假设。”他加重语气，“假设您有过一个恋人。一个既美丽，性格又好的恋人，但在距今十年之前因为交通事故去世。就把这个A世界设定成这样吧。”

“原来如此。所以我才要回到过去，将车祸防患于未然。”我理解了故事背景。

“这样一来会如何？新的世界会产生矛盾吧。”

“新的世界？”

“您回到过去拯救了恋人——就把您恋人活着的世界叫做A’吧——您回到过去救了恋人，那之后的世界是A’。”

“那我的状况会怎样？”

“或许有点混乱，简单说，就是在那个世界、那个时间点上会有两个您存在。有一个是从A世界回去救恋人的您，另一个是本来就在A’里生活、并且比您年轻十岁的您。”

“顺便问一句，如果我又一次时间旅行，回到‘现在’，那么我所回到的世界是？”

“是A。再怎么说您也是从A世界出发的人，如果要回去那也是回到A世界。您的恋人还是死的。”

我忍不住歪了歪头。“我回到过去，进行了一番行动后，诞生了A’世界。这样的说法可以吗？”

“和这个又不太一样。原本就有分歧点，A’是在那个时间点的分支。”

“在我回到过去之前就有分支了？”

“如果把时间想成从过去到未来这样直线前进的话会很混乱。并不是这样的，应该这么想：过去、现在和未来是同时存在的。比方说，国道上有各种各样的岔路口、交叉点。您可以转着方向盘，选择自己喜欢的地方驶入别的路。但那并不表示您打着方向盘、踩着离合器，就造出了岔路口。岔路口是原本就设置好的。”

“在哪里？分歧点设置在哪里？”我忍不住——虽然我知道根本看不到——看看自己的周围，想着这里、那里会不会树着标明分歧点的旗帜，“那么，比如我此时挠挠脸或者不挠脸，也会造成世界的分歧？”

“在我们已知的范围里，人的举止或者很小的动作并不会成为分歧点。如果是那样的话，世界上就到处是分歧点了。就好像一个程序，充斥着if、switch、else，以及case这样的判断语句。话虽这么说，但实际上，我们还不是很明白到底什么样的事件会让世界产生分歧。我们知道世界存在分歧，也能把握是怎样的分歧，但并不明白其中的规律。请回想一下费曼[1]的名言，‘物理学家们是国际象棋比赛的观众，他们不知道弈棋的规则，只能观看比赛，并试图找出其中的规律’。我们观测世界中发生的现象，并想找到其中的规律，因为谁都没有规则手册。”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青木丰测量技师长。

他毫不介意地继续说着：“我想您或许也知道，世界是以A、A’、A”复数存在的想法，本来也是从微观世界量子论中得来的。”

“我不知道。”

“电子呈波形时，在那里的同时也在这里，这是它的状态。但在我们观测到的那一瞬间，它停止在一个地方，成为一个颗粒。关于这个，您是知道的吧？”

我不禁感到像被怀疑不懂一般常识般的屈辱。“以前或许知道。”我含糊其辞，“但现在我不知道。”

“在微观世界里，这样的事是成立的。而在我们的世界里，电子只存在于固定的某一处。同时它也存在于另一个世界固定的某一处。在我们观测到之前，电子并不只存在于我们的世界，还存在于另一个世界。理论上是这么解释的。不过，唔，简而言之，你理解成平行世界就可以了。”

“平行世界我是知道的。”总算到我至少有所了解的范畴了，我松了口气。虽然就算说什么平行世界，我所知道的也不过是电影和漫画里的内容。

“时间上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分歧点，从分歧点会分出好几个世界分支。到这里能理解吗？不过最重要的，是接下来我要说的。”

“接下来是什么？”我想做笔记了。

“现在在这里的您，最多也只是在世界A里的您，并不存在于A’。就是这一点。”

虽然不是很懂，我还是点了点头。

[1]理查德·费曼（Richard Feynman, 1918-1988），美国物理学家，提出了费曼图、费曼规则和重整化的计算方法，获一九六五年的诺贝尔物理奖。

我（青年）

一个星期后，我又一次起了疑心。因为教经济学的老师忽然休息，我和差不多十个朋友决定去户外草地踢足球。从教学大楼后门出去没走多远就到了河滩，再弄到球，就可以踢足球了。我们五五对阵，在场地上跑来跑去，最终以平局结束了比赛。久违的运动使得大家都气喘吁吁的，有好一阵没办法好好说话。呼吸恢复正常后，我们互相握了握手，这举动有一半是开玩笑，另一半却是因为真的有了同伴意识。我们彼此笑着说：“真是一场精彩的比赛啊。”

问题出在那一晚，还是零点。我正在看借来的DVD，讲述的是一个专偷人钱包的扒手被危险的黑恶势力盯上，要利用他的技术做坏事的故事。原本应该一边看着后半段的枪战一边迎来新的一天，但画面突然在中途静止了。我扫兴地以为是DVD出错了，折腾起遥控器。

然后我望向墙上的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匆匆一瞥，却发现秒针停在零点之前，也就是五十九秒的位置。我觉得这个情景似乎在哪里见过，然后便想到之前预订游戏机的事。

我立刻陷入思考：

接近零点时，所有电子机器，包括靠电池运作的钟都会变得不正常吗？

翌日，我跟朋友们提及这件事——那个时候我完全不觉得有必要隐瞒——他们只是表示有些许兴趣，也就是“就这个话题热议大约三十分钟”这种程度的兴趣。有的说是灵异现象，有的说是电磁波，还有人说最近的电器都很容易坏。经过一番热闹的讨论，却没有得出任何能称为结论的东西。唯一比较现实的方案也只是“今晚再看同一张DVD吧”这样的建议而已。

他们说虽然连续两个晚上看同一部电影会无聊，但可能会发生同样的事。

晚上，老实又空闲的我真的看了同一张DVD。意外的是，哪怕连续两晚观看，这都是一部让人觉得享受的电影。不过，前一晚那样的事并没有发生。

我并没有因此而失望，也不觉得是白费力气。只是想，大概还是机器状况不好吧。

此后，到我能掌握这个现象，或者说掌握其中的规律，差不多又花了一年的时间。然而，虽然我在这一年里掌握了这个现象，却没胆量把这一年的经历都叙述一遍。

所以，我就一口气讲结论吧。

线索在刚才讲过的两个事例中都已出现。我在零点经历了奇妙体验的那两天有一个共通点，就在刚才的两个事例里。

是的，是握手。

只有在我与他人握手的日子里，“那个”才会发生。

“那个”是什么呢？

留意到这个现象后我开始投入热情去研究，在通过实验不断摸索的过程中，我首先想到的是——“莫非时间停止了？”从某种角度来讲，这是正解，不过还是有那么一点不准确。

比如，有人说感冒是万病之源，你不能否认，因为超过一半的疾病，初期症状都和感冒很相似。因此，“虽说只是感冒的症状，但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病，所以要当心哦。”——这样的提醒无疑是正确的。可又不能解释为“不管什么疾病，都是因为感冒缠绵不绝导致的”。感冒是万病之源是对的，但准确来说，它又是不对的。虽然掌握了表现方式上的规律，结论却是不正确的。

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那个“时间停止了”的推论，也是不正确的。

我只是在这一天结束的时候使用所存下的时间而已。

用白天捡到的零钱买果汁——和这个感觉比较接近。在零点以前用完一天的积蓄。

那么，时间是从哪里攒下来的呢？

就跟捡到的零钱是他人之物一样，我所得到的“时间”也是他人之物。我就像与人接触时顺走钱包的扒手一样，每天从别人那里抢六秒的时间。而握手，则能让“扒窃”变得冠冕堂皇。

我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看起来既不兴奋，也没什么疲态，他继续着话题。我则几乎要以为他不是人类，而是具备解说机能的人造机器人了。

“比如说，假设现在，这个世界A将要发生可怕的事情。”

“比如……”我想着该举出什么例子，“比如，抗生素无效的可怕抗药菌开始蔓延之类的？”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深深地点了点头，说：“了不起的想象力。”

我有些不好意思，难道是这主意太老套而被挖苦了？

“就假设为了阻止这种抗药菌蔓延，您回到了过去吧。”

“我吗？”

“然后，在某个时刻、某个地方，您发挥出某种影响力，改变了历史。”

虽然“某种影响力”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差点让我发笑，但我还是回答：“好。”

“您改变了世界，抗药菌不会出现了，世界一片和平。唔，和平啦、幸福啦有点假，但至少抗药菌不会蔓延了。”

“所以该说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吗？”

“但是——请好好想想。如果，没有抗药菌蔓延的世界并不是A，而是分支上的世界A’，那会怎么样？身在世界A的您还是没能从危机中逃脱，不过是确认了A’的存在而已。”

“也就是说，世界A里依旧有抗药菌蔓延吗？”

“是的。您要做的，并不是去分支世界，而是要防止抗药菌在自己生活的世界A里蔓延，为了拯救身在这里的自己。”

我理解他想说的了。原来如此，或许真是这样的呢——我很想接受他所说的，但我却说：“只是，这种事情，有可能吗？如果过去发生了变化，那不就是让世界走上分支了吗？”

“如果能把矛盾控制在最小限度的话，是有可能的。就像我一开始告诉您的那样，为了不发生时间悖论而有了平行世界这样的观点。但如果反向思考，只要不发生时间悖论，就能既维持现在的世界又改变历史。你不这么认为吗？”

我的眉头拧得更紧了。“我不是很懂……”我战战兢兢地说，“不过呢，如果回到过去，把‘抗药菌蔓延的世界’变成‘没有抗药菌蔓延的世界’，这不正是巨大的矛盾吗？”

“并不矛盾啊。只是单纯的变化而已，逻辑上并没有崩坏。”

他说得那么肯定，我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分歧”和“单纯的变化”，分界线到底在哪里？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似乎察觉到了我的疑问。“当然，贸然制造很大的变化是毫无意义的。”他像是补充说明似的继续说道，“比方说，如果在发车前给开往新潟的新干线施加‘去盛冈’的力量，那么毫无疑问，事情就会变成‘请乘坐别的新干线，利用别的线路吧’。也就是说，促使世界进入了分支，奔跑在另一条线路上。但如果不这么做，而是渐渐改变应该驶往新潟的新干线轨道，就可以不露痕迹地让车子转弯，朝着盛冈的方向前进。这样一来，世界就还是A，却能到达目的地——盛冈。”

我觉得自己正在渐渐接受这谆谆教诲。

“但是，这样的事真能做到吗？从过去到未来，一点一点地，让时间的流动发生变化。”

“和多米诺一样。只要有一点变化，多米诺骨牌就会接二连三地倒下，最终到达终点。”

“那个是要计算的吗？通过模拟演算？”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缓缓地抬起下巴，迅速地看了一圈平整的墙壁。“这里就是用来计算那个的地方。”

在千叶县市川市的一处物流仓库，可以看到主题公园里的游乐设备，地下，就是我现在身处的地方。走进一栋约三层楼高的白色建筑，里面有一架电梯。大概在几十分钟前，我乘着电梯来到了地下。打开门，站着两名警卫员。被白色墙壁围绕的小小候梯厅里，只连着一条路，通往前方，我立刻明白那里面就是设施的内部。安检过程十分麻烦，携带的物品都要让警卫员拿着金属探测器检查一遍，接着是门卡认证、密码认证、指纹认证，以及声音认证。

“如果没通过检查会怎么样？”那时，我纯粹出于兴趣问他。

“通往前方通路的门会关上，后面的电梯门也无法打开。你就会被关在这里。然后，墙上的喷射口会喷出瓦斯。不一会儿，身体就会麻痹，无法动弹。”

“那么，这里的警卫员们不是也会被麻痹得无法动弹吗？”

“他们会事先服用解毒剂。”

听到如此蹊跷的说明，我不由得心生警惕，怀疑这是不是真的。但既然是他说的，那么就应该是真的吧。

“以前有一个送快递的，一不留神跑来了这里，就被瓦斯毒倒了。”青木丰测量技师长在笑，我却不知道该不该为这个故事笑。

“快递员会到这里来吗？”

“因为这上面就是某购物网站的仓库啊。”我也不知道这能不能算解释，“什么东西都能当日送到，很方便哦。但只能到这个厅为止。”

完成安全检查后，我们朝着打开的自动门前方走去。这是一条长长的通道，又白又长，宽度刚好够两个人并肩而行。打开最里面的那扇门，就来到了我现在所在的房间。

“这个设施很大吗？”我问。

“以市川市为中心，一直连到船桥市，还有江户川区的荒川附近。全在地下。”

“那么大。”我完全没想到地下会有如此庞大的设施，也想象不出来，“设施里有什么？有好几个这样的房间吗？”

“基本上都是电脑。用来计算的。然后就是满满当当的测量技师了。”

我没有问测量技师的具体人数，一定是个耸人听闻的数字吧。

“在这里计算时间的流动和分歧吗？”然后对话就从那个比喻开始了。连我都察觉到，时间悖论与时间旅行者的话题，和这个设施的真相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又点了点头。我发现他是个很少眨眼的人。

“是的。用来掌握各种分歧，判明世界A、世界A’，还有A”。”

“这种事，有可能吗？”

“蚂蚁的费洛蒙。”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忽然吐出这样一个词，我不由一个趔趄。

我（青年）

真正的扒手，在发现偷来的钱包里有巨款时，会毫不掩饰内心的兴高采烈，并从中抽掉几张纸币吧？但我可不是这样。不管对象是谁，都只能得到固定的量。不，这么说不准确，应该说，无论握多少次手，我都只能从一个人那里借来六秒。

虽然我通过摸索与实验掌握了这个现象——“时间扒手”理论，但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的规律是——“如果跟人握手，时间就会停止”。我只捕捉到了现象，却没能得到真相。接着，我认为——“握手的人数和停止的时间成正比”。而且在这个时候，我还没想过这是“从他人那里抢走时间”。“和我握手的人会在当日零点前失去一部分时间，而他所失去的那部分时间，会变成我的东西。也就是说，我顺走了时间。”最终得出这个结论时，我已经开始对这项私人研究腻烦了。

当时，我正和同年级的同学们在小酒馆里胡闹。偶尔看表发现快接近零点了，这时我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于是趁着酒劲，毫无条理地说了一通，并刻意摆出一副一喝多就爱向人致谢的醉态，咕哝着“感谢大家、感谢、感谢”，和在场十人中的七人握了手。当时我已经知道，每和一个人握手，时间就会停止六秒左右，当下我心算了一下，应该能获得四十二秒。

我不时看着手表，等待即将到来的零点。虽然四十二秒里能做的事情有限，但吃掉眼前朋友放在小碟子里的油炸物还是可以的。

和预想的一样，周围朋友们的动作都停下了。很好！正当我要动筷子时，刚从卫生间回来的朋友揉了揉脸，说：“咦，大家怎么了？”

为什么他的时间没有停止？我感到吃惊。而我会吃惊，是因为本来对自己发现的规律很有信心。

“咦？”朋友发出不安的声音，接着，他的动作也停下了。

我连忙数秒。差不多到四十二秒的时候，大家又都恢复了。

思考了几天后，我得出了结论。也就是说，和我握手的对象会在零点到来之前，有六秒无法动弹。至此，我终于理解，并不是“每一次握手都能让时间停止六秒”，而是“一次握手能从对方那里得到六秒”。从卫生间回来的那个朋友还能自由行动并不是出现了意外，而是因为他没和我握手，所以他的时间没有减少。

“原来如此。”我在接受了这一点的同时又感到很紧张，“这么一来，就不能贸然接触人了。”和我握手的人会在零点前停止动作，如果被其他人看到，就会像那晚在小酒馆里发生的一幕一样，会被认为不正常。这么发展下去的话，甚至可能传出“那个男人在零点前身体会僵化”这样的可怕流言。所以，从那以后，我尽量不与人握手，就算有要握手的场合，我也会挑那人在零点左右不会出门的日子。

另外，我也想，该去寻求新的握手对象。

不久后又进入到下一阶段。

我开始思考“时间扒手”的力量该用到何处。

很快就有了结果。

结论是：做不了什么大事。

我

“您是否知道蚂蚁，特别是有关阿根廷蚂蚁的实验？”

又一次面对“您是否知道”的压力，但我已经承认了自己的无知。

“蚂蚁吗？”

“阿根廷蚂蚁在觅食的时候会从腹部分泌出费洛蒙。从巢穴出去，到外面走动时，也会留下费洛蒙。同伴们会循着费洛蒙跟在后面。我们就假设这个时候，有两只蚂蚁，沿着不同的路，到达了同一个食物旁边吧。”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用像是电子笔之类的东西点着挂在墙上的显示屏，画起了图。他画了两个圆。“假设左边的圆是蚁穴，右面的圆是食物。”他说着，又画出一条沿最短距离连接的直线，以及一条迂回着绕远路的线。

“这么一来，走近路的蚂蚁能比另一边的蚂蚁更早地回到巢穴。同时，因为来回走的是相同的路线，就像涂抹了两次，费洛蒙也就变得更浓郁。”

“原来如此。”

“接下来从巢穴出发的其他蚂蚁，自然会循着费洛蒙更浓郁的路线走，也就走上了那条近路。于是，这条近路的费洛蒙会越来越浓郁。之后的蚂蚁又会循着这条路，就这样，蚂蚁完成了最短路线的队列。”

“原来如此。所以，并不是发现了最短路线的蚂蚁告诉了其他蚂蚁。”

“仅仅是从结果上看，蚂蚁完成了最短路线的队列，但这并不是蚂蚁自身的计算与决断。他们只做了两件事——留下费洛蒙，和循着费洛蒙浓郁的那边走。就是这样，虽然没有管理者，却还是能采取最合适的行动。虽然也有稀稀拉拉的蚂蚁沿着别的路走，但基本上算是完成了队列。”他描着显示屏上那条粗粗的直线，又画了几条从巢穴出发的弯弯曲曲的细线。

我听着解释，一边点头，一边又想所以那又如何。映在显示屏上的那几条线，确实和适才关于“时间分歧”的话题重合了。

“世界的分歧，也可以通过这条蚂蚁队列来解释。”不出意料，青木丰测量技师长说出了这样的话。

这一刻，我有一种被丢下了的感觉。那心情就像好不容易才跟上课程却还是被淘汰。这个公式是怎么成立的？我无法理解，仿佛自己被抛弃了。为什么蚂蚁会和时间旅行，以及平行世界有关？

我不能就这么落后。我抱着在悬崖上攀爬的心情，飞快地开动脑筋。

“这是怎么回事儿？”

“蚂蚁来来往往描出的最粗的线，也存在于时间的流动中。也就是说，这差不多就是我们刚才所说的世界A。而其他方向的流动就是其中的分歧，有的是A’，有的是A”，就像枝与叶。并不是说所有的平行世界都拥有一样的强度和重要度，主世界只有一个，因此最多也就只有两个程度，但却是同时存在的。而且，我想您已经——”

“我并不知道。”我急急忙忙地承认。

“我和您现在所处的这个世界，也就是这个A世界，没有‘’’或‘”’，是没有标记的世界。然后，为了掌握这一条时间的流动线，只要控制好蚂蚁通行的道路即可。最粗、最适合的那一条，就是主世界。”

“你说的这个蚂蚁，是比喻吗？”

“不，就是在时空中穿梭来去的蚂蚁啊。当然，和黑蚂蚁啊、阿根廷蚂蚁啊不同，它们更小，生活在微观世界，类似微型蚂蚁一样的东西。”

“怎么可能……”

“在这个地球上生存的动物中有八成是昆虫，每年都会有好几千种新昆虫被发现，在时间中穿梭的微型蚂蚁不过是其中的一种。您对‘早在四亿年前就有昆虫存在’一说就没有疑问吗？对于昆虫而言，现在也好，四亿年前也好，只不过是基本重合的不同世界而已。原本他们就是另一种结构的生物，没有肺，利用身体上开的洞来呼吸空气，所以不适用于我们的理论。”

“就算是这样……”

“我们把这种蚂蚁称为时间蚁。通常，时间蚁并非只存在于我们这个世界，还会同时横跨其他的世界，比如A’或A”。和电子呈波形同时存在于多个世界一样，它们往返于未来与过去的流动中，并留下费洛蒙。”

“时间蚁的费洛蒙？”

“蚂蚁们在寻找最适合的路线。在刚才所说的故事里，他们完成了在巢穴与食物之间的最短距离队列。与之相比，时间蚁寻找的是过去到未来之间最短、最有效率的线路。就像推销员的巡回路线问题……”青木丰测量技师长正要说下去，似乎是留意到我几乎要哭出来的表情，转而问道，“您不知道吗？”接着他善解人意地解释，“是这样的问题，求出推销员在多个城市中来回一圈所需的最短路线，就像智力问答一样。虽然有各种各样的算法，但刚才所说的蚁群的结构被认为是最有效的。计算机领域也有使用虚拟蚂蚁，通过虚拟费洛蒙寻找最适合线路的例子。实验证明，它们确实有效地找出了最好的路线。不止如此，导入蚁群结构来解决问题的方式还被好几家企业采用。我们这儿就是。时间在流动中有分歧，同时存在多个世界，那么，哪个世界才是最合适的主世界？分歧点在哪里？为了查明这些，我们研究了时间蚁的数量与动向。”

头晕眼花。我不由得心生戒备，他该不会是想借大肆鼓吹莫名其妙的理论来玩弄我，甚至欺骗我吧。有被称为蚂蚁诈骗或者平行世界诈骗的玩意儿吗？我满腹狐疑。脑袋里已经一片混乱，完全跟不上他的节奏。

这时我才回过神来——真的是才！回！过！神！来！我是不是该先回到原点，在最初的起跑线上抛出疑问呢？

“但是，您到底为什么叫我来这里，听您说这么一番话呢？”

三个月前，通过老客户的上司介绍认识的一个人又给我介绍了一个人，正是这位青木丰测量技师长。几次聚餐后，他开门见山地对我说：“其实，我有事相求。”当然，我也有正常人都有的警惕心，但我不得不遵从上司的命令——“去参观一次青木先生的研究设施。”

我（青年）

在即将迎来翌日前，有一段只有我一个人能掌控的时间。这就是我的超能力。最多几十秒，想再长一些的话也能弄到分钟，但这点时间到底能做什么？

基本上什么都做不了。

电视节目会停下，电脑也不能运作，自行车不转，连自动贩卖机也不能用。但并不是说世界被冻结。我能喝杯中的水，也能吃东西，看书踢球都行。然而也就仅此而已了。本来一天二十四小时，多六秒少六秒也能算在误差范围里。就像拼命存下一日元硬币去买罐装果汁，不，更像捡到一日元硬币，于是去买滋露巧克力[1]。有滋露巧克力也好，没有也好，对人生中的这一天并没有太大的影响。

深夜里去便利店，恰好在零点之前排队结账。如果周围人的动作都停下，我就会利用多出来的时间，把收银机前的大福饼放进口袋。当然，我并没想过偷，而是立刻就还回去。在店员面前抓起商品，藏起来，再放回去，我只是想享受一下这种刺激。我还会把关东煮锅里的鱼肉山芋饼和魔芋的位置对调。

我也曾为了追求性快感而认真策划。发现能成为透明人，男人首先想做的肯定是下流事，我也不例外。

只不过在这件事上，我能做的也很有限。

比方说，去女大学生的饮酒会时，可以趁时间停止的时候摸身边姑娘的胸。坦白说，我真的这么做过，但区区几十秒，根本没有快感。说到底也不过是单纯的“运动运动”，就像挑战计时赛一样。

趁时间静止的时候偷看女生的内裤，这个我也做过。还想过摄像，但那时照相机、手机都无法运作。

后来终于有了期盼已久的恋人，然而，在她公寓过夜的时候我更深刻地感受到这种能力的无用。因为说到底，要是在零点之前有与女性亲近的机会，或是处于能与女性近距离接触的环境，时间扒手的能力也无关紧要了。

关于夺取时间的方法，我也做过好几种尝试。

改变握手的方式，比如改成轻轻相拥会如何？试过后却发现没有明显的区别。只有手与手相握，才会多出来六秒，这是唯一的基本规则。

在把想到的方法都试过后，我放弃了充分利用这个能力的念头。我已认命，在能让自己获利或对世界有利的事情上，都用不到时间扒手的力量。

那么，就只剩一个目标了。

优越感。

其他人都无法动弹，只有自己能自由行动。

我决定在这段只属于我的时间里，放松心情，去品味优雅。

之后，若白天与好几个人握过手，夜晚时分我就会喝着事先泡好的咖啡，静静地翻阅书本。“这个时间仅属于我”——这段不到一分钟的时间让我十分满足。

不要惊讶，这样做能出人意料地获得满足感，在促进精神健康方面也带来了正面效果。

被恋人甩了的时候，我挨个和陪我喝酒安慰我的朋友握手，然后在零点前那段只属于我的时间里大声地吼出心底想说的话，吼到声嘶力竭。

[1]滋露（Tirol）是日本的一个巧克力品牌。

我

“现在进入正题。”青木丰测量技师长说。

那之前那些啰里吧唆、乱七八糟的说明又是什么？虽然我确实一片茫然，但仍不能放松警惕，如果这个时候放松，很可能会被骗，然后买下一个灵验罐子什么的。我挺直了背。

“不过，要简化一下。”

“明明是正题，却要简化？”

“是的，细微的地方就不说明了。比方说，在说‘明天会下雨’这个主题时，没必要没完没了地解释‘为什么会下雨’吧？必要的难道不是直截了当地说‘因为会下雨，不要忘记带伞’吗？”他说着，拿起手边的遥控器，监视器上便映出了影像。

我看到了一幢破房子。好几张桌子和椅子靠在墙边，房间中央空着，接着，在那块空出来的地方堆起了一座山。过了一会儿我才发现那座小山是人堆人，不由得惊呆了。虽然并不清楚他们是死了，还是人偶，但这像要焚烧营火般的高台，让人感觉很不真实。

然后，切换到另一个监视器。

映出的是明亮整洁的店内。陈列柜中摆着蛋糕，席位上坐着仪态端正、牙齿整齐、皮肤光润的女士们。她们举着叉子，手托着脸颊，眯起了眼。

“这是……”我问。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又按了一下遥控器，监视器里并列着两个影像。左面令人毛骨悚然——凌乱的房间里堆着人体；右面则是时髦店里的旖旎风光。

他静静地指着左面的影像，“这个，”又指向右面，说，“会变成这样。”

“啊？”

“左边，有很多人类的尸体。是这样的，这家店的外面也有许多人类的尸体。”

“为什么？”

“疾病。想不到刚才您替我说了，是因为抗药菌的蔓延。”

“怎么可能？！”我过于震惊，反而笑了出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

“在不久的将来，这个世界会变成这样。抗药菌的出现使得药物全部失效，无法阻止的感染让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不要说对尸体感到畏惧了，简直连处理都来不及。”

我一动不动地盯着左面的影像，看到不会动的人体小山周围确实有像虫子一样的东西飞来飞去。一想到那可能是苍蝇，我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所以，我们想把这种严重的事态朝这边平静的状况转变。事实上，这是同一家咖啡店的店内，却因为时间流向的不同，出现了如此大的差异。”

这时我想起了减肥商品的广告——会变成这样，就像在说“当然是瘦的这边好”一样。比起尸体成山的咖啡店，当然是惬意享受着蛋糕的店更好。

“但是，那个，就算你说这个会变成这样，可要怎么做才好呢？”

“是这样的。”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竖起食指，但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这时，您的协助就是必不可少的了。”

终于来了吗？我做好准备，抬起下巴，直起身，直勾勾地盯着他，心想：轮到我出场了吗？然后，各种在那之前不曾有过的想象在脑中浮现。

“莫非是，要我回到过去，改变世界的流向？我回到过去，也就是作为秘密使者被派遣去做某些工作，以把这边的世界变成那边的世界？”

“准确来说，让世界产生分歧并没有意义。就像我刚才所说的那样，我们所在的是世界A，要让这个世界不出现分歧，并转变成更好、更理想的状况。为了做到这样，我们进行了庞大的——真的只能用庞大来形容——计算。就在这个设施内。换句话说，就是在把对世界产生的影响缩到最小的前提下，改变世界的流向。一丁点儿变化都会缓缓推动接下来发生的事，然后再带来更多的变化，通过这样的连锁反应来改变未来。必须倒算再倒算，最终推倒最适合的那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我感到自己的心跳有一点加快，但并非出于恐惧。是要我参加这项工作吗？潜入，就像为了世界和平而行动的间谍那样，我的脑中浮现出有类似情节的漫画。

“所以，是要派我去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是吧？”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点了点头。他拿起遥控器，又切换了一次监视器。

透明的箱子里有一只浅褐色生物，长长的触角如微微颤动的稻穗一般摇晃着。身体扁平，裹着一层薄薄的赛璐玢。这生物看起来既虚幻又脆弱。椭圆形的身体上有一个小小的头，长着六条腿。体态是比流线型更甚一步的可笑形状，是为了减少空气阻力，提高速度，以实现快速移动吧。它左右移动着，迅速得仿佛一度消失了，之后又出现一般。又像是趁我眨眼时移动了位置，我的眼睛总是跟不上它。纤细灵敏，兼具聪慧。

总之，一开始我并没有认出这个生物是什么。大概是因为在屏幕上被放得太大，而我此时已失去了冷静思考的能力。

当我反应过来它的真面目时，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几乎要“啊”地发出尖叫。

是蟑螂。

“它就是我们派遣到过去的密使。”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我（青年）

不久，那段仅属于我的时间就渐渐变成让我安详喜乐的活动，就像模型爱好者看到模型在铁轨上飞驰，又比如拉面爱好者发现了一家新店。当然不可能每一天都有，虽说只要握手就行，但实际上，每天都想频繁且大量地与人握手十分困难。有一段时间，大学里还传出过“三上是色狼”的流言。自从知道只要与人手掌相触便能顺走时间，我还想出用扳手腕做借口的方法。我信口开河地说自己想变强壮，并为了让这话更有可信性而刻苦锻炼肌肉，然后和朋友及新认识的人频繁地扳手腕。即便如此，一天最多也就能和十来个人握手，顺来的时间可谓杯水车薪。

随着求职期渐渐逼近，我开始思考如果可以的话，有没有什么可以与许多人握手的工作。虽说用“可以握手顺时间”来决定人生前进的道路有些草率，在这一点上我也有过瞬间的犹豫，但想想反正也没什么想做的事情，把“能握手”作为就业方针也不算特别糟糕。

“议员吧。”当我问要好的朋友什么职业能握手时，他是这么回答我的，“他们不是经常要握手吗。”

“是吗？”其实我也只能想到这个。我经常在电视里看到候选者对选民们不停道谢的画面，嘴里重复着“拜托您了”、“谢谢您”，然后与他们一个个握手。但这毕竟只在选举时进行，一旦当选，握手的次数就会减少了吧。更何况我并没有被选举权。

“除了这个的话……那么，偶像？不是有握手会什么的吗？”

原来如此。我才觉得确实如此，却又立刻否定。我完全不了解偶像之路，也估计不出握手会在偶像工作中的重要程度。

“对了，不是有什么战队表演吗？那种戴着头套的演员，表演后不是都会和孩子们握手吗？三上又是体操部的。”朋友相当不负责任地说道。不过只是单纯的闲聊，也不用多负责。而我却难掩兴奋之情。就是这个！我几乎要喊出声——但没有真的出声，而是不由自主地握住了朋友的手，虽然不是故意的，却还是收下了六秒。

我

即使是在疑团众多的昆虫界，蟑螂也是被人类格外冷待、厌憎的一种生物。此时却有人对我说它是“担负着人类未来的密使”，我自然无法立刻接受。

青木丰测量技术长并没有说刚才是在开玩笑，而是一脸认真地继续说：“虫洞[1]内部拥有巨大的重力场，一般一旦发现就会立刻摧毁。若要维持虫洞，就必须注入反重力物质。即使这样，从中经过还是会受到超乎想象的压力。人类如果进去，瞬间就会被压扁为厚度无法测量的微粒。”

听起来像是已经用人或动物做过实验，并看到了惨不忍睹的结果。我想象着身体被粉碎时的绝望、被压扁时的剧痛，不由得浑身发抖。

“蟑螂就没事吗？”

“即便是在昆虫界，这种虫的强度都数一数二。而且，若利用虫洞把某个物体送到过去，这一过程会往周围散发庞大的能量。比如，要送这只手表大小的东西，不要说这个设施，冲击波会扩散到整个关东，引发全面停电和机械故障。那么，可以运输多重的东西呢？根据实验我们发现，如果是只有两克的物体，就能把影响控制在仅仅使得这个地下设施停电数秒的程度。”

“蟑螂不到两克吗？”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点了点头。“而且，它们不会引发我们一开始所说的那种杀了自己妈妈的时间悖论。”

“那么，那个……试过了吗？”我抛出问题。我一直以为利用虫洞进行时间旅行只存在于小说中，但或许现在起我开始相信了。

“蟑螂的样子自三亿年前到现在几乎没怎么变过，它们一直存在，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因为它们很顽强吗？”

“您知道为什么蟑螂没有进化吗？换一种说法，可以说它们在三亿年前就完成了进化。您知道吗？”

“不知道。”

“因为我们曾把蟑螂送到四亿年前。”

虽然吃惊，但我心里的某处却也在想“果然是这样”。从对话的走向来看，变成这样一点都不奇怪。

“它……”青木丰测量技师长望向监视器里映出的扁平椭圆形昆虫，说，“引发时间悖论的可能性很低，身体的强度也无可挑剔。作为密使是最好的，更重要的是……”

“更重要的是？”

“它能改变人类的行动。”

“什么意思？”

“我们的目的并不仅仅是把什么东西送到过去，而是想通过送到过去的东西使时间的流动发生改变。”

“为了推倒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是的。然而，不管穿越时空的是石头还是蚂蚁，都很难影响人类的行动。推倒多米诺骨牌是最难的一关。但与之相比，如果出现的是蟑螂……”他直直地看着我的脸，“就会对人类的行动产生影响。”

对此我深感同意。蟑螂的出现的确会改变人类的行动。会有人发出惨叫，也会有人为了消灭蟑螂而行动。我再次望向监视器里映出的那只虫子，设施内的影像似乎是实时变化的。一想到它是带着重大使命踏上遥远旅程的密使，我的心中自然而然地涌出尊敬之意，甚至从那近看似赛璐玢般薄薄的半透明躯干上感受到了崇高。由此可见我的性格也很单纯。

“但是，”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的口吻出现了少许变化，“就像不论多么安全的药都会有副作用一样，改变时间的流动就会对周围产生各种影响也是事实。所以，除了我们所希望的预防抗药菌蔓延这一变化之外，还会对人类造成其他变化。我们把这些变化分为三类。”

“三类？”

“‘好的变化’、‘坏的变化’，然后是‘绝望的变化’。”

“好孩子、坏孩子和普通孩子。”我反射性地接话。青木丰测量技师长则毫无反应。

“我们送去的密使会使世界的流向发生变化。也就是说，密使送去的同时，世界A的状况就完全改变了。比如有的人比现在更富有，又或者逃过了本该罹患的疾病。这就是‘好的变化’。然后，也会有本来应该结婚的男人却还是未婚、本来该中彩票的却没能中这样的可能。这些是‘坏的变化’。”

“那么，世界杯和奥运会的举办地也会发生改变吗？”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点了点头。“会有许许多多的人生活可能因此发生变化，但举办地变更这种事说不上是‘好的变化’还是‘坏的变化’。”

“对东道主运动员来说就是‘好的变化’。”

“是的。”

“那么，绝望的变化是指？”

“死。”他尖锐、冷漠地断言，“或者说与之相近的状态，比如受了无法恢复的重伤。”

“那不是很麻烦吗？对那个人来说，即使世上没有抗药菌却还是死了，他会受不了的吧。为了拯救世界却牺牲某个人的人生，这种事……是和蚂蚁一样的思维吗？为了蚁群，牺牲一只蚂蚁也无可奈何。”

“和蚂蚁不一样。”青木丰测量技师长没有动怒，而是摇了摇头说，“为此我们也进行了计算，当然，我们做不到避免所有变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对于‘好的变化’和‘坏的变化’，都只能请他们接受。而对于‘绝望的变化’，我们是按照通路是否有时间能让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来解决的。”

我留意到“无限趋近于零”这种表达，这不就是“没办法变成零”的意思吗？

“要在什么时机，又要以什么方式送去密使，才能使受害者的人数最少？这是个十分困难的问题。救一个人，另一个人就会走上歧路，所以我们要尽可能地减少这种事。”

又是“尽可能”。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把大气球塞人小箱子的场景。即使硬塞，气球还是会从某个地方漏出来。把漏出来的部分塞进去后，又会有另一部分从别处漏出来。是不是消除了某个人身上的“绝望的变化”，“绝望的变化”又会在另一个人身上发生？

“然后，虽然没能完全成功，但我们还是计算出了把‘绝望的变化’最小化的路线。”

“做到了吗？”

“是的。世界得以从抗药菌蔓延的厄运中逃脱，只是，仅仅一个人会面临‘绝望的变化’。我们计算出了这样的时间流动路线。”

“只有一个人……”我低语。

“这是极限了。再怎样也算不出比这个更好的状态了。”

我终于理解了，完全是局外人的我会被带来这个地方，听这些对门外汉来说十分艰深的说明的原因。

“那个人就是我吗？”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的脸上终于显出感情流露的缝隙。他的眼睑颤动，眼神中透着慈祥——我似乎看到了，但瞬间他又恢复了冷静。

“是的。”

[1]虫洞（Wormhole），是宇宙中可能存在的连接两个不同时空的狭窄隧道。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由爱因斯坦及纳森·罗森在研究引力场方程时假设的，认为可以通过虫洞做瞬间的时空转移或者时间旅行。

我（青年）

要出演电视中播放的儿童英雄节目很不容易，门槛非常高。还要从属于专门的团体，就像职业棒球队去挑战职棒大联赛那样。高中时代曾在体操部学习过——这种程度的履历就想上台简直是痴人说梦。因此，我一开始的目标是在游乐园和百货商场的天台上表演。而且仔细想想，我的愿望是“尽可能频繁”、“尽可能多地”与他人握手，上电视没有意义。

幸运的是，很快我就找到了公司。那是家以角色扮演和扮演吉祥物表演为主营业务的公司，据说还会重点培养动作演员，我毫不犹豫地去应聘了。因为我还是大四学生，于是先从每周参加练习开始。

“九成的人干不到一个月就会辞职。”面试时社长兼演员这么说。他粗略地看了一眼我的体型，耸了耸肩，“有点太娇嫩了，我觉得很够戗哦。”在享受吓唬年轻人的乐趣时，他的话里也搀杂了部分真心。

“我想问一下，你为什么想做这个工作？”这是他唯一的问题。

恐怕他想象中的回答一定是“想给孩子们带去梦想”这样的吧。大部分回答都是如此吧。我并没细想，或许是因为太紧张，我竟脱口回答：“我想和孩子们握手。”接着我发现这么说实在像个想和孩子们发生身体接触的变态，又连忙补充道：“我想用力地和他们握手，给他们打气。”虽然意思不明不白的，但我只能期待这么说能消除变态气息。

社长笑了笑，说：“唔，来练习哦。”

即便练习中要求严苛，我却从没想过辞职。相反，或许运动很适合我的性格，进大学后变得迟钝的身体渐渐活跃起来，而这一改变也令我心情愉快。

之前听说从练习到上台表演要经历不短的一段时间，实际情况却十分出人意料，我还在学习期间就登台表演了。

一次在大宫车站前的活动中，我作为后台帮手同行。快上场时，本该来的一位老演员却因发生事故没赶来，仓促之中我被任命代演。

“好了，三上去试试。”

虽然之后社长扬扬得意地说：“你练习得很认真，感觉也不错，所以我想你大概能行。”但我想当时他决定那么做恐怕只是不得已的自暴自弃吧。

我没在意周遭人的担心，成功地完成了表演，没犯什么大错。感觉自己有点厉害。我在一次意外登台中宣告自己“能行”，身穿绿装很好地完成了打斗场面。

表演之后安排了握手会，我很激动。并不是因为实现了心心念念的与众人握手的愿望，而是因为发现自己所选择的道路比想象中的更为正确，因这份喜悦而兴奋。

或许因为是周日的活动，虽然舞台并不算宽敞，却来了许多孩子。也可能是因为登台的角色都是刚开播的新节目中的战队英雄吧。上午加下午，总共有一百多名孩子排队与我握了手。

同时，这天我第一次涌起这样的疑问：“隔着戏服握手也有效吗？”事后证明这是杞人忧天。

这一天零点之前，我享受到了迄今为止最长的“自己的时间”，差不多有十分钟。我喝着咖啡，翻着杂志，细细品味一个人的时间。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

以儿童作为握手对象是最适合的。

以前，虽说只有区区六秒，但我对夺取他人时间这件事一直怀有罪恶感，也感到害怕。会不会因为我夺走了六秒，导致零点前正在行驶中的汽车发生了意外，这样的可能性并非为零。我总是在担心，会不会因为难以预料的意外而导致悲剧。

考虑到这些，如果对方是儿童，出现意外的概率就会很低。零点时分，大部分孩子应该都在睡觉吧，处于睡眠中的身体僵硬六秒，应该不会有什么影响。

日复一日地练习，登台，让我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自己选择了最合适的工作。大学毕业后我理所当然地留在那里就职，社长都不掩惊讶地说：“竟然坚持这么久……”

我觉得这样很愉快，能充实地度过每一天。实际上，我就是在充实地过着每一天。

完全没想到自己竟然会被人盯上。

通过握手我能从别人那里偷来六秒，但这一结论终归是凭经验和身体的感觉得出的。零点之前，周围世界的时间会停止，因此无法用时钟来测量停止的时间。我是独自享受着咖啡缓缓读秒得出六秒这个数字的，大概没有偏差吧。对时间来说，“六”也是个关键数字。

截至某个时期，最高纪录是十三分钟。也就是说，我那天和一百三十个人握了手。

那时，我也终于对自己的身手有了自信。在百货商场的天台上表演，还有去地方上的小玩具店参加握手会都不在话下，连大型会场的表演都能从容应对。

我们扮演过各种各样的英雄，穿过会让人忍不住侧头问“这是曾在哪里登场的人物”的服装，也演过在以前的电视节目中登场的英雄。当然，最受欢迎的还是正在播放的节目中的战队英雄，以及假面骑士。

跟代替前辈上场的第一次工作不同，完成属于自己的表演之后会有成就感。更重要的是，能看到参加演后握手会的孩子们眼中释放出的不一样的光彩。亲眼见到憧憬的英雄就生活在自己身边，孩子们都会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激动之情。而我也会被他们的热情感动。然而另一方面，想到现实中并不存在这样的英雄，我又会感到悲哀。

“现实社会，”我曾听社长在醉倒前这么说，“现实社会里，即使要主持正义，也不可能像战队英雄那么潇洒。谈判，交易，人脉和民意调查，这些都是必不可少的。”

“是这样吗？”

“就算有能预测未来，并把坏人噼里啪啦干掉的英雄出现……”

“就算？”

“要是因为一时失言被媒体抨击，就完蛋了。”

听到这个说法，我笑了。

“我的意思是，你觉得无能、寡言、性格和善的政治家，跟有能力却毒舌的政治家，哪个好？”

“但是，在明知说错话会被人盯上的情况下仍旧不小心失言，这表明还是能力不够啊。”

听到我这么说，社长叹了口气。“今后，当英雄的首要条件是，不能说错话。”

哪里都没有围巾翻飞、披风飘扬、英姿飒爽的英雄，孩子们会渐渐明白这一点。这么想或许有点夸张，但我确实感到胸口被紧紧地揪起。

“你的力量不可或缺。”听到这番话时恰逢演出，剧本里并没有这样的台词。话说回来，我们扮演英雄时，只有动作，并不会说台词。即使有台词，也是负责配音的人在后台用麦克风说的。更何况，这个怪人所说的话也太客气了。

我反身一个后转身加侧踢，踢中了敌人的腿。扭打中，两人的身体不断靠近，这时我听到这个以蟑螂——就是那种恐怖的昆虫——为原型的怪人发出的声音。“你的力量不可或缺。”

别说观众席，连在舞台上演出的其他同事都认不出这个声音。咦？我想问，却还得顾忌表演。正以为自己是幻听了，但再度扭打到一起时，我又一次听到了呼唤：“你的力量不可或缺。”要说我的力量，我能想到的只有时间扒手，又没办法仔细确认。

演出结束后，我为了确认那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而到处寻找扮演蟑螂怪人角色的前辈，却发现他不知怎的，沉睡在公司的小货车里。由于前辈一向做事认真，从来不会在上班时间打盹，所以公司就这么接受了他“喝了茶之后突然就睡死过去了”的理由。刚才蟑螂怪人在舞台上的表演没有任何问题，也没给其他演员带来麻烦，所以他没有必要故意说谎。那么，是谁，又是出于怎样的意图，要去代演怪人这个角色呢？大家苦苦思索，却都想不出原因。最终只是在公司里打出“上台前喝瓶装饮料的时候，要注意有没有被放安眠药”的训话。

莫非是——应该只有我一个人这么想，怪人之所以会潜入，莫非是为了跟我说话？

究竟是谁？我毫无头绪。

而且，有必要用这种令人抓狂的方式吗？就在我这么东想西想的时候，公司收到了假装成支持者寄来的信。上面写着：“能让三上先生的特技发挥作用吗？”不到一天，又收到了好几封，还发来了电子邮件。我很惊讶他们怎么会知道我的邮箱地址，怀疑是不是公司泄露了信息，却没发现这样的迹象。这时，神秘的对方提到了时间扒手的事。

起初我感到很恐惧，但他用词恭敬，像是“或许您会感到怀疑”、又或者“一点一点来也无妨，若您愿意相信我……”。对方谨慎客气的态度让我并没有产生排斥与抗拒的心理。更重要的是，从他提起时间扒手的那一刻起，这件事已经很难再认为是单纯的恶作剧了。

“我们得出的结论是，必须请您助一臂之力。”虽然也有这种会让人感受到强迫意味与威慑力的措辞，但也有很多诸如“若您愿意”、“如果可能”这些尊重我意愿的话，让我的心网确实收束得没那么紧了。

虽然知道这就是对方的目的，但我还是一点点倾听对方说的话。因为提到过“我们”，所以我推测与我联络的并不是个人，而是某个团体。

回过神时，我已经在给对方写回信了。

你们想向我寻求什么帮助？

为什么你们会知道我能顺走时间的事？

如果我拒绝的话会怎样？

大致归纳一下，他们的回复如下。

我们想请你使用那段自由的时间进行一项简单的工作，这项工作对普通人来说可谓困难至极，但若有你，就将是一件非常安全且轻松的事。

至于我们是如何知道你的能力的。这件事解释起来会有些困难，而且即使我们解释清楚，也依旧无法更改我们已经知道了的事实，所以还是略过吧。

假设你拒绝了这个委托，也不会对你有坏处。既不会有金钱方面的损失，也不会感到精神方面的恐怖，肉体也不会受到伤害。你还能像现在这样波澜不惊地生活。只不过，原本你能拯救的事情将无法得到拯救。仅此而已。

我自认是个想法单纯的人，且出于职业病，对救人这种工作很感兴趣。

“若接受这份工作的话……”我在邮件中这么问，“谁会得救？”

孩子？老人？是这个国家的人吗？还是说范围会更广，或更窄？

回答是这样的：“孩子会得救。老人也会得救。保守估计，你会拯救整个世界。”

“保守估计？”我只能认为他是在逗我。

那么，反过来，如果我做了这个工作，会有人受到困扰吗？不管什么药都会有副作用。如果我的行动是如此有影响力的工作，那么必定会有人受到困扰吧？

他们对于这个问题的回答，我觉得是诚实可信的。

“若说没人困扰那是在撒谎。”他们先做出说明后又进行了解释，“虽然这样，但不会带来任何具体的伤害或损失。只不过踏实努力工作的人，工作成果会化为乌有。”

接下来的邮件有些让人看不懂。

他举了个例子，是飞脚。

飞脚？当我在邮件中看到这个词语的时候，瞬间惊呆了。怎么和这种东西扯上关系了？读了邮件之后我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

江户时代，城市之间的通信都派飞脚去。飞脚们会花上几十天，奔跑着传递消息。放在现代，用手机的话只要几秒钟就能取得联络。即使运送货物，快递最快能在翌日到达。

和这个是一样的。

如果一辆快递卡车恰好开过奔跑着的飞脚身边，司机一边说着“我这边更有效率哦”一边从旁超过，飞脚肯定会很沮丧吧。迄今为止的辛劳与花费的时间全都白白浪费了，他的心情或许会很糟糕。

你接受工作的话，就会发生这样的事。

他们是这样说的。

似乎是这么一回事儿：如果我去工作，就相当于起到快递或手机那样的作用，那样会毁掉处于飞脚立场上的那些勤恳作业的人们的工作。

“要是从整体来看，这也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对方继续说明，“飞脚虽然失去了工作，但世间变得更方便了。”

只是这种程度吗？

我松了口气。虽说会有人受到损失，但也只到类似于因为有更高效率的传递方法导致飞脚失去工作这样的程度，我就放下心来了。

我决定接受这份工作。

或许会有人责备我轻率、不够警惕。其实我自己也担心会不会给坏人当了帮凶、会不会是诈骗。

然而，我还是决定去做。

希望自己的力量能发挥作用。这应该不局限于我，而是人类的欲求。是关乎自我实现的问题。因为我一直在舞台上出演英雄的角色，所以可能这方面的感觉有些麻痹。

我

虽然这个消息让我很受冲击，但我还是尽力保持着冷静，恐怕也是因为我还没能把它当做现实来体会吧。不知从哪里来的人突然说“为了世界，绝望的变化会降临到你身上”，你能接受吗？

“之后我们会派遣密使。组织里也有应该不告知你任何事，直接去实行的意见。但我们都是人，我觉得不能不负责任地假装看不见。我们必须正视自己所犯下的罪，不可以把救了更多人当成免罪符。我是这么想的。所以，我请您来，并请您亲眼看着接下来将要进行的事，您在听完今后会如何的说明后，也能对至今为止的人生有所把握。”

“听完说明之后会怎样？请您去死吧。是这样吗？”我竟然会说出如此感情用事的话，连我自己都觉得意外，并为体内还能有想刺激对方的力量而佩服自己。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切换了监视器。是刚才已经看过的两个影像。“这个，会变成这样。”他又一次伸手指向画面说。

“这个会变成这样。然后在那个瞬间，我就不在了，对吗？”

“还有时间。我们在隔壁房间为您准备了您最喜欢的菜肴，还有好几名或许符合您喜好的女性。我们能做的也就到这个程度了。”

画面又变了。白色墙壁的房间里摆放着衣柜般的大型机器，放在房间中心如烛台般的物体上有一个透明的半圆形容器。里面有一只六足、浅褐色的扁平节肢动物。它的触角微微颤动，不时地移动一下。

“这是普通的蟑螂吗？”

“不是。并不是随便一只都可以，这是经过特别培育、调整过基因、最出类拔萃的一只。就靠他了。”

“是公的吗？”

“那个房间里安装了最严密的安保设备。有传感器，警报会在入侵者进入的同时响起，还会喷出瓦斯。和候梯厅是相同的构造。”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淡漠地解释着。这是考虑到我可能会自暴自弃地摸索到那间实验室，冲到里面把蟑螂砸烂吗？

心跳在加剧。胸口的猛烈搏动会使得肌肤破裂吗？我开始害怕，呼吸急促。感觉嘴唇湿哒哒的，伸手一摸，才发现那是鼻血。

我（青年）

乘上小型汽车，行进在平时不会经过的国道。来往的车辆很多，即使在深夜，人类的活动精神也不见衰减，这让我十分吃惊。

我看了一眼车内的电子钟后在岔路口转弯。踩着油门并不是因为担心赶不上约定的时间，而是因为情绪高涨。

白天，我刚站上憧憬的著名游乐园的舞台。以我们公司这样的规模，很少会被叫到可容纳四千人、堪称战队英雄圣地的场地，参加那里举办的活动。也难怪社长会颇为兴奋。“不知怎的，忽然有某个知名演艺公司的预约撞车了，于是叫我们去参加这个星期日的演出。”若在平时，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员工们都惊呆了，而我则觉得原来如此。是嘛，一切都按照“他们”的指示进行。他们的邮件上写着“为了全力发挥你的那种力量，我们会做相应安排，让你能和许多许多人握手”。而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在游乐园的演出结束后安排了握手会，近三百个孩子排好队和我握了手。对我来说，这是最高纪录。

获得时间，三十分钟。

也不知道三十分钟能不能完成他们所委托的事。

可以的吧，我估计。

他们委托的内容相当简单。根据对方送来的建筑示意图，要移动的距离也不算什么。三十分钟的话，足够完成了吧。

“你们拥有令人惊叹的情报网，影响力可以让我们公司登上那样的舞台。既然这样，你们不能自己完成这项工作吗？”我感到疑惑，“实际上要做的事情不是很简单吗？”

他们给出了这样的解释：“假设我们破解了十秒跑完一百米的方法。那我们可以根据理论造一个赛场，或许还能创造出所需的配套环境，也很清楚该用怎样的姿势跑。只是，能够实际去跑的，只有有能力的人。”

即使在深夜，也能找到目标建筑，被路灯照着的白色外墙显得格外醒目。我被指示在大楼正面的马路上停车。这辆车并不是我的，而是为了今天的工作特意准备的。收到写有“会给您一辆小型汽车”的邮件翌日，就有工作人员把车送来了公寓。

我停下车，扭了扭钥匙。

车的心跳停下，前照灯倏地暗下去。就在刚才还在路上疾驰的勃勃生机忽然蒸发，化为一大坨固体，就好像负责运输的生物在完成任务后呼呼大睡。

我下了车，靠近白色大楼。出入口的玻璃大门紧闭，因为是深夜所以还上了锁。一旁的墙壁上挂着对讲机，似乎要输入密码并通过指纹验证，门才会打开。

我暂时在原地等待。

“会停电。”几天前，我们第一次通过电话交流时，男人这么说。他那异常冷静、毫无抑扬顿挫的说话方式使得即使是电话交流，还是给我一种在发邮件的感觉。

“停电？”

“在你移动的路上有好几扇门，必须打开的门。自动门。因为全都启用了电子锁，所以只要断电，就能用手打开。”

“停电吗？但是，既然是秘密基地，这种事应该在预料之中吧。”我问。

“当然，那里安装了即使断电也不会停止供电的永不停电装置，相当优秀。只不过，我们会让那个也停下。”

既然这种事都能做到……我单纯地这么想。“你们既然有如此厉害的力量，那岂不是什么事都能做到了吗？”我被告知那里是一处安保措施相当严密的地方，但此时却觉得安保十分脆弱。

“也不能这么说，还有相当坚固顽强的设备在。如果永不停电装置停止工作，系统会启动菌性电池作为辅助。”

“菌性电池？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利用霉菌增殖等原理运行的电子能源。虽然还没有向大众市场发布，但已经在一些专门机关中实际运用了。说白了，也就是现在所说的电力的辅助。”

“那个……会动吗？”

“菌性电池启动后，如果通过摄像头感知到可疑人物或异常事态，设施内的所有工作就都会紧急停止。然后会有携带武器的警备队出动，在设施内寻找、调查。”

“那么，要怎么做？”

“从永不停电装置停止工作，到切换到菌性电池，之间会有一段启动时间。你要利用这段时间。也就是说，仅仅在切换的这段时间里没电，各个房间的门都能手动打开。”

“那个所谓的启动时间有多长？”

“五秒。”

“五秒？”

“感知到永不停电装置停止工作后，经过五秒，就会切换到菌性电池。”

“五秒？才这么点儿时间啊？这点儿时间能做什么？”

电话那头的口吻第一次变得温和：“所以我们才来求你。”

大楼外面很暗，还有点冷。我屈伸膝盖，伸了个懒腰，又扭转身子，舒展舒展肌肉。然后我看了看硬戴到演出戏服外的手表——这不是我的个人物品，是他们送来的，可以想象，是以精准为卖点的高级货。

我静静地看着秒针，明天正在渐渐接近。我感到紧张。第一次使用近三十分钟的“多余时间”，而且要执行一项和优雅地享用咖啡完全不一样的任务。我感到视野一角有人影，身后有人，或许是下班回家的上班族，虽然身在暗处，我却能想象出他脸上浮现出的略带惊讶的表情。糟了，被看到了吗？正这么想时，设置在大楼入口处、类似于小夜灯的光亮瞬间消失了。会马上再亮——吗？它最终没有再亮起来。停电了。我看了看表，秒针停在零点前一格。开始。

我的手伸向眼前的玻璃门，往旁边一拉，动了。是没有通电的状态吧。如果指示正确的话，装置在这里的设备会用五秒切换到另一个电源。

而我有三十分钟，用在这五秒里。

顺着大楼深处电梯间旁的楼梯往下走，僵硬的脚步声回响在冰冷的大楼里。虽然咚咚咚绕着旋转楼梯往下走三层会花上相当一段时间，但这和我平日的练习比起来，完全不算什么事。

我到达了地下三层。和听到的状况一样，像是JR检票口一样的通道边站着两个男人。虽然身着西装，却一眼便知其腰间有武器。墙上有监控摄像头，人和摄像头都静止着。

我穿过通道。还有其他的认证装置，但也都停止运作，没必要介意。我跳起来，接二连三地翻过各种机器，用力地打开正面的大门后，出现了一条通道。

笔直延伸的通道让人感觉不出远近，奔跑着都不知道自己是否在前进。我有好几次觉得眩晕，但也只能往前冲。走到尽头后往左转。

有人站在那里。我发出了尖叫，却又立刻重振精神。除了我以外，没人能动。

之后移动过程中的细节就省略了吧。奔跑，在转角拐弯，沿着通道前进，一直是这样的重复动作，但也不算累。

最终，我到达目标房间门前。门上有灯，感觉像手术室。门很沉重，我搭上体重去推，总算推开了。

里面很宽敞。

房间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器具、桌子和电脑之类的物品。虽然墙上有好几台监视器，但都静止着。

我还看到了一位像是研究员的人。他套着一件薄太空服似的服装，大概是特殊材料制成的，虽然头露在外面，脸却被透明控制板遮着，像戴着眼镜。

墙壁比较高的位置有一扇大玻璃窗。玻璃的另一侧站着许多人，似乎正从看台上往这边望。

虽然我觉得会有人为了看这种东西而聚在一起也很好笑，却并不得意，因为我感受到了从高处俯瞰物体时的傲慢。

我走到房间中央，那里孤零零地摆着一张独脚桌，上面放着一个透明的盒子，就像魔术师手中的道具一般，也像盛高级菜肴的盘子。

我听说这张桌子周围也设有感应监视器，及应对各种异常事态的装置。然而，在没有通电、时间停止的状态下，这些都毫无意义。

我笔直地朝前走去。

打开透明的半圆形盖子，这是最吓人的时刻，因为我知道，里面装的是那只讨厌的昆虫。

我取出绑在腰间皮带上的小箱子，这也是事先准备好的。我打开盖子，用颤抖的手摸到那只虫子。虽然戴着手套，却还是起了鸡皮疙瘩。把它放进箱子后，我快速地合上盖子，又把箱子挂到了皮带上。按照指示，我在桌上的盒子里放了张多媒体记忆卡。

然后就只剩下原路返回了。我拼命地奔跑，沿来时路往回跑。

在通道中，我有那么一瞬间听到了扇动翅膀的声音。是那只虫子在箱子里动吗？怎么可能！我想。虽然我怀疑这只可怕的、令人惊异的昆虫似乎具备硬挤入我自由时间的力量，但之后就没再听到任何声音了。

“最早被公布是在二〇一〇年的英国普通微生物学会。”前几天的电话里，那个男人这么说，“他们发现蟑螂的中枢系统能制造出消灭抗药性金黄色葡萄球菌及病原性大肠杆菌等，具有致死性细菌的天然抗生物质。还判明了存在于蟑螂与蝗虫脑中的九种抗生物质对杀死不同分子种类的细菌有特效。所以说，昆虫和人类所具备的能力是不同的。之后，通过继续研究，如今已使利用特定蟑螂研发强力抗生素成为可能。”

听他说这段话时，我并不是很明白对方所指的时态是什么时候，换句话说，我不理解“如今”里的“今”是什么时候。而他说“二〇一〇年”就像在说很久以前的事。

然后，他又继续说道：“现在，世界正面临抗药菌蔓延的情况，很糟糕。”

“现在？你是说现在抗药菌正在到处蔓延？”哪里有！

“我们使用了许多蟑螂和蝗虫，尝试制造抗生素，虽然也有一些成果，但并没研制出能起决定性作用的产品。因为我们还没找到最适合的蟑螂。无奈之下，我们分析了基因，制作出基因系谱图，真是个巨大的系谱图。结果，我们发现，在过去，曾经存在一只我们想要寻找的蟑螂。”

希望你能确保那只蟑螂来到现在。

这就是对方委托给我的任务。必须进入某个设施、取得预计会在某项计划中使用的某只虫。满眼都是“某”。

如果能得到那只虫子，那么抗药菌的事就能轻易解决。我们迫切需要生存于你的时代里的那只昆虫的基因信息。

“那个设施，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实际上，他们的最终目的和我们一样。都是为了防止抗药菌蔓延。他们为此而工作。”电话那头的声音说，“只是我们更时髦。效率高、损失小，还优美。”

“如同飞脚和快递的差距吗？”

“就是那样的。所以应该用我们的方法，而不是他们的。当然，这并不是他们的过错。时代在变化，能做的事也跟着变。就好像最早出现的手机很大，之后看起来，会觉得那像一只滑稽的道具箱，然而在当时却是最先进的外观，最时髦的设计。”

“你们那里的‘现在’，到底是什么时候？”

我没能得到答案。

我回到候梯厅，警备员们还静止着。我冲上楼梯，跑到一楼。拉开门走到外面。云紧紧地贴在空中，透出隐隐约约的黑色，星星一眨都不眨。

我

我并没有像“我思故我在”这句话说的那样，切实地感受到自己依旧在这里。正如反过来想，存在消亡的瞬间也不会去想“啊，消失了”，也就是说，“思”同时消失了。

就在刚才，时针指向零点的瞬间，我紧紧地闭上了眼。

我并没能理解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的说明，更没办法痛快地接受在那之后他所说的，会发生在我身上的“绝望的变化”。

我暴跳如雷，却被按倒，灌下像是肠胃药一般的药物。然后用了餐，美女们——根据我的主观判断，能被分类为美女的女性们——在我身边围绕。忽然，我一阵恍惚，开始觉得“就这样终结或许也不算坏”。

是的，不可能有这么恶劣的事，所以那些都是谎言，不过是有人在作弄我。

我无法忽视想如此相信的心情。

被告知自己会在今天死去，有多少人能接受？

总会有办法的吧。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青木丰测量技师长在零点到来前只露过一次面。“要怎么做？”他隔着室内监视器问我，“零点到来之时，你希望我们怎么做？”

若说想和美女们赤裸相拥着迎接零点的话，或许已经实现了。而他们也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态，所以也在摸索吧？

“如果一个人的绝望能让多数人得救……”我无数次试着对自己这么说，“不是也不错吗？”作为理论，我能理解，却很难接受“那个人是自己”所带来的恐惧。

蟑螂被送去的地方，也就是时间旅行的目的地，似乎是当时的某个家庭。在那里，一名中年女子正在洗碗，这时座机响了。因为她正好洗完，于是拿起听筒，却听到对方这么说：“我是你老公的出轨对象。”

“可真是吓人呢。”我想象了一下，说道。

“是啊。”青木丰测量技师长点点头，“那是个重要分歧点。”

密使要完成的任务，似乎就是要阻止这个事态的发生。因为出现了蟑螂，太太尖叫着跑出厨房，去二楼避难了。丈夫把虫子拍死后，拿起电话，吃惊地发现竟是出轨对象打来的，于是拼命地劝解了她。也就是说，事情以妻子不知道出轨一事收场。

虽然我不太明白在那里怎样的一块多米诺骨牌倒下了，但世界杯的举办地发生了变更，接着又有了诸如改变了帽子的流行趋势之类的影响，最终结果就是，防止了可怕的细菌蔓延。

这就是“会变成这样”。

零点一到，我就紧紧地闭上了眼。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在被抛入暗黑宇宙的恐惧中，我失禁了。

坠落的感觉。在黑暗中，头朝下，加速。我是连声音都发不出的婴儿，或者说仿佛变成了婴儿。我和某个婴儿联系在了一起。不停地坠落，然后撞上坚硬的地面，一切结束。

很快，我就感到了疼痛与弹力。

虽然什么都看不到，我却知道自己被某个宽大的臂膀抱起，周围响起了不应听到的欢呼声。

我战战兢兢地睁开眼。“啊，我……还活着。”我模模糊糊地想。本该消失的我还活着，蟑螂回到过去，改变时间的流动，我死去——明明该是这样，但我还活着。我被捧起。远处的欢呼声仍未停歇。

我

或许是青木丰测量技师长为人正直，即使我已被从相关人员的范围中排除，他还是向我作了说明。自零点已经过了一个小时，我们在最初那间我接受说明的小房间里面对面坐着。

监视器里，反复播放着本该被送入虫洞的蟑螂消失不见的画面。“即使放慢速度重播还是完全弄不明白。”他挠着头说道。据说就在快到零点的时候，那只虫还在。然而，一到零点，它就消失了。

“蟑螂不是因为去时间旅行而消失的吗？”我问。

“可是没有任何影响产生啊。送入虫洞会有冲击，但没有发生，而且……”

“啊，而且我还在这里，没有死。”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存储卡。”

“蟑螂变身成存储卡了吗？”

“很难这么认为呢。”青木丰测量技师长有些没辙，“刚才我们确认了存储卡里的记录，是某个减肥商品的广告。”

“减肥商品的？”

“似乎是新的运动器械，但并没发现目前市面上有这样的商品。”

“要不就是未来的减肥商品，”我轻率地说，是因为还活着这个事实令我有些得意吧，“是看起来还不错的商品吗？”

“最后是巨型广告标语。”

“怎样的？”

“‘比你现在的方法都有效，你会得到你所追求的效果’。”

“哈……”我嗤笑着附和。

之后，青木丰测量技师长还将恰好从大楼外经过的电商员工的证词告诉了我。零点左右，他恰好经过门外。

唯一的证人从白色建筑前通过时看到了人影。“正确来说，那人是突然站在那里的，不知道从哪里来，然后我就上车了，看不见了。”他似乎是这么说的。

男人定睛细看，看到那个人穿着绿色的皮套戏服，从头覆盖到脚，挂着根粗大的皮带，正是儿童电视节目中登场的那些战队人物的打扮。“我和儿子一起看电视时看到过，不会错的！

“上车前，那个绿衣男人从皮带上取下一个小箱子一样的东西，凑近了看，然后像是听到了什么吓人的声音一样，身体直打哆嗦。我还以为他要大叫‘恶心’，但他只是看似慌张地咕哝了句：‘要当心不要失言。’”

我闭上了眼。仿佛看见夜色中，驶离的车噗噗地喷出烟雾，白色的围巾飘出驾驶席的窗口，英姿飒爽地晃动着。

后记

本书收录的《PK》与《超人》写自二〇一〇年的春天，夏季结束。后来因为诸多事情（并不是什么大事），并没有立刻刊登到杂志上，最终决定刊登是在第二年、二〇一一年二月左右。紧接着，发生了东日本大地震。

若问我为什么要这般说明时间顺序，那是因为作品在杂志上刊登时，被读者表扬“在震灾中完成了作品，真了不起”，深感抱歉的心情驱使我写下这些。确实，杂志发售是在四月上旬，一般来说，作品会是在三月进行创作的。但遗憾的是，那场地震发生之后（特别是三月中旬），我意志消沉（虽然我并没有受到太大的损失），对无能为力的自己心生厌弃，满脑子都在考虑日常物资，完全没工夫去想小说的事。现在想来或许有些夸张，但那个时候，在杂志上发表作品本身都像场梦。

因此，地震后我几乎没怎么为这两篇作品费劲，它们就得以刊登了。虽然这样的说明与小说的内容并无关系，我也知道发表的小说被误解是无法避免的，但还是想把事实传达给大家。

《密使》是应大森望先生选编的SF文集《NOVA》之邀而写，而它的原稿也是在二〇一一年二月完成的。

在集结出这本单行本的时候，《PK》、《超人》和《密使》我都稍做修改。虽然有些自吹自擂，但我确实觉得这样读者更能享受到各篇关联的形态。

尽管有些画蛇添足，我还是决定像这样把三篇中篇放在一起，从“绿色海洋”开始，结束于“绿色服装”。虽不是有意为之，但这种并非有意为之的呼应也让我感到愉快。

文中有关英国普通微生物学会的记事，参考自二〇一〇年九月七日的AFPBB新闻报道，并混入一些虚构内容。另外，文中出现的微型蚂蚁、菌性电池等均为作者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