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丰臣秀吉／［日］吉川英治著；孙逢明等译，—哈尔滨：哈尔滨出版社，2014.2

ISBN 978-7-5484-1646-3

Ⅰ．①丰…　Ⅱ．①吉…　②孙…　Ⅲ．①长篇历史小说—日本—现代　Ⅳ．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96763号

书　　名：丰臣秀吉

作　　者：［日］吉川英治　著

译　　者：孙逢明　余　姣　奇　遇　范楠楠　等译

责任编辑：陈春林　赵　晶

责任审校：李　战

封面设计：华夏视觉

出版发行：哈尔滨出版社（Harbin Publishing House）

社　　址：哈尔滨市松北区科技一街349号3号楼　邮编：150028

经　　销：全国新华书店

印　　刷：北京中振源印务有限公司

网　　址：www.hrbcbs.com　www.mifengniao.com

E-mail：hrbcbs@yeah.net

编辑版权热线：（0451）87900272　87900273

邮购热线：4006900345　（0451）87900345或登录蜜蜂鸟网站购买

销售热线：（0451）87900201　87900202　87900203

开　　本：720mm×1020mm　1/16　印张：113　字数：2200千字

版　　次：2014年2月第1版

印　　次：2014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84-1646-3

定　　价：180.00元（全六册）

凡购本社图书发现印装错误，请与本社印制部联系调换。

服务热线：（0451）87900278

本社法律顾问：黑龙江佳鹏律师事务所

序

英雄有两种，一种是超越普通民众的天之骄子，一种是出身于民众的草莽英雄。丰臣秀吉就属于后者。英雄如同天上之星，有着各自不同的性格和人生轨道。

从出生至壮年时期，到后来的丰太阁，在最辉煌灿烂的桃山时期，他的身边一直围绕着普通的民众，从而显示了他对这些凡夫俗子的深沉爱意。

丰臣秀吉一直深知自己不过是一个凡夫俗子。因此没有人比他更宽厚待人。如果问日本历史上最具人情味儿的英雄是谁？大家都会首推丰臣秀吉。也许正是他的这一面，让他在民间得到深切、热烈的爱戴。

丰臣秀吉让人亲近的理由很简单。那就是他是典型的日本人，由此带给人们的同感让他深受大众的喜爱。特别是他身上的平凡及缺点更是引起了民众的共鸣。丰臣秀吉是典型的集日本人的优缺点于一身的代表。如果只是记述他的优点，那么这本书就成了丰臣秀吉礼赞了，也欠妥当。要是只是把他的优点一一详述的话，反而使丰臣秀吉显得渺小了。丰臣秀吉的伟大，绝非一二句话可表述。

我所写的《丰臣秀吉》并未描述丰臣秀吉的死亡。他的晚年也与其他英雄无异，成了悲剧式的人物，如同大阪城的斜阳，悲惨而壮观。对于书中时期的着重描述是因为我更喜欢苦难时代的丰臣秀吉。除此之外，我对他的壮年时代多加笔墨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另外，只以丰臣秀吉为主的话，本书会略显单薄，因此我也对信长之后到天正、庆长之间的无数英雄和枭雄的诞生陨落施以笔墨，尤其是如不提及德川家康，本书将是不完整的。

目录

序

第一卷

日轮·月轮

野孩子

一家人

香炉变

大鹏

群盗

猫饭

盐

卍一族

成败

矢矧川

萤火虫

天高云淡

稻叶山城

十兵卫光秀

火星——风之子

松下家

今川往来

信长

狂儿像

出仕

烈马

孤君老臣

披荆斩棘

为主尽忠

米馒头

第二卷

宁子的心

乱云

明智衰败

风中之城

三日工程

鸣海变

大大的月亮

年轻的家康

牙黑浆将军

望蜀

兵粮阵

天机和人

出征

这一生

田乐狭间

白雨·黑风

虹

葫芦花之门

敌国巡游记

菊信

新郎

泼水祭

背和前战

返回总目录

第一卷

日轮·月轮

日本的天文五年（公元1536年），正是中国明朝嘉靖十五年的时候。

日本尾张热田三国神领有一个只有五六十户人家的贫穷村落。这年的正月，一个非同寻常的孩子在这里降生了。他就是后来的丰臣秀吉。由于家境贫寒、母亲营养不足，刚出生的婴儿像腌了五年的梅子干一样，红红的，皱巴巴的。此时正是窗檐下结着冰凌的寒冬，这是个连一扇围住产床的屏风都没有的贫寒之家。婴儿在脐带被剪断时没有哭。难道是死婴吗？大家不由得想。但是，当他的父亲把他从澡盆移到襁褓时，他突然哭了出来。他哭着哭着好像从长长的好梦中醒来似的，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活着呢，好好养着吧。”帮忙接生的女人边解着束衣服的带子，边说着。她安慰了父亲弥右卫门几句，也祝福了产妇。

那时节，日本的邻邦——中国正值乱世，大同兵变，辽东地区狼烟四起。灭元建明后历经百年的朱氏王朝并没有动摇的迹象。大明的国运看起来要比之前的唐、宋、元更加昌盛。此时，近代意识渐渐觉醒，明朝即将到来的盛世已在眼前。

亘古不变的长江、黄河，历史悠久的黄色浊流不息地向着中日之间的海洋奔腾而去。在广大的天地之间，这海洋不过是一个一跨即过的沟渠罢了。

“翘首望长天，神驰奈良边；三笠山顶上，想又皎月圆。”⁽¹⁾自遥远的日本来到中国之后，五郎大夫对祖国的事已有些淡忘，唯独这首诗没能忘怀。这是阿倍仲麻吕的诗。每次看到明月、花草、渡鸟，五郎大夫都会产生如同诗中的思乡之情，不知多么急切。然而，明日便是归国之日了。站在这居住了十二年的景德镇的土地上，五郎大夫怎么也无法入眠。

“要是天亮了……”

“……在日本的家人做梦也想不到我还活着吧？母亲身体可健康？兄弟姐妹们可好？”虽然顾虑到明日的远行，知道应该好好休息，但这样一想，五郎大夫却没有睡意了。

“老爷，您醒了吗？醒了的话，我有点儿事……”同样也无法入睡的还有从日本带来、一直跟在身边的忠仆拾次郎。他在门外轻轻地敲了敲。五郎大夫从床上下来，移身来到榻椅上。

“进来吧，你也睡不着吗？”

“不是，我夜里睡得很好，但还是很介怀那件事。”拾次郎走进屋来，站在主人的面前。

“哪件事？”

“少爷的事。”

嗯了一声，五郎大夫心中的伤痛跃上眉头。

在景德镇期间，五郎大夫和一个中国女子生了一个孩子。这个女子是从庐山的另一边来这里的窑厂工作的。此女姓杨，名叫梨琴，是个柔弱多病的美人。辛苦沉重的窑厂工作对她来说实在是不适合。

这里，我们插些别的话。

景德镇是闻名于世的陶瓷产地。这个名字即使在日本也是很响亮的。此地远在唐时便已有窑场，从宋元时代就产生了烧制御用品的官窑。因此，这里也因相关政府机构、商家和匠人的聚集，被称为当时中国第一大瓷都，盛极一时。

实际上，五郎大夫为了完善陶瓷制作技术，已忍耐着艰辛和乡愁在这异国他乡生活了十二个春秋。从日本来此，路途遥远，先是六百里海路，然后溯长江而行，还有四百多里水路。之后，自德化县（治今江西九江市）的河道，走水路，行陆路，仰望着庐山，渡过鄱阳湖绕行乐平河，总而言之，行经千里之遥，历时半年之久。

明日，向着日本的方向，将再次踏上这些路途，五郎大夫和拾次郎都兴奋得无法入眠。但也有人在夜幕一降临时就放下帷帐，一直在帐中痛哭。那便是抱着孩子哭泣的梨琴。梨琴与五郎大夫在窑场熟识，来到这个家也并无妾侍或家婢的身份。五郎大夫的目标已经达成了，回国的日子到了。梨琴对此早有觉悟。虽然对分离感到难过，但考虑到五郎大夫多年的辛苦能在他的国家取得成就，她觉得也应该为五郎大夫高兴。然而，一看到膝上才三岁的天真烂漫的儿子，想到这个孩子的以后，她就思绪纷乱。她从前天夜里就一直悲泣，不肯露面。现在，仆人拾次郎突然来到寝室，说明一直困扰梨琴的问题，梨琴已经有了决定。拾次郎是前来转达的。

“刚才梨琴夫人说考虑到将来，还是让您把孩子带回日本，这比她自己抚养要好，虽然这两天逞强说得那么坚决非要自己养，但就按照当初说好的那样，孩子拜托给您了。”

“哦，她重新考虑了啊。”五郎大夫理解她的想法，不禁潸然泪下。

“去把梨琴请过来吧。”

“是。”拾次郎走了出去。房子并不大，当然，房屋、用具、主从的服装都是遵循此地的风俗习惯的。

“老爷，人请来了。”很快，拾次郎扶着梨琴走了进来。

梨琴进来后，立刻扑到床上痛哭起来。哽咽着叫了声“祥瑞！……”

祥瑞是五郎大夫的中国名字，为了得到烧制陶器的秘籍，他放弃了自己以往的种种，完全入乡随俗了。

“嗯，刚才拾次郎已经跟我说了，孩子你就不必担心了。”明知道这样的话是起不到什么安慰作用的，但五郎大夫除此之外也别无他法。

梨琴终于止住了眼泪。

“不仅要和你分离，而且也无法再见孩子，真是让我生不如死。但仔细想想，我也没什么亲人，又体弱多病，多半不能活到这孩子长大成人。那样的话，这孩子一定会被卖了当奴隶，或者沦为土匪，成不了好人。”梨琴已经恢复了理智。

“相反，这些年来，看了你的生活方式、主从关系，我对原本一无所知的日本渐渐有了些了解。在我的国家，你们国家的人被称为倭寇、东洋鬼，人们十分害怕。这可能是人们看到那些在南海或从扬子江逆流而至的倭寇而产生的偏见。人们见到的都是那些倭寇，因此也以为日本人就是那样的。但是我却不这么想。”梨琴好像要把这三天里的想法一次都讲完似的，不断地说着。

“……虽然我没去日本看，但是与你一起生活的几年，即使你身穿中国服饰，娶中国女子为妻，住中式房舍，但你身体里流的还是日本人的血，你的本质根本没有改变。我也了解到日本是一个情意深重、勇猛擅武且优雅美丽的国家。因此，这孩子与其让我来抚养，不如交给你，这也是出于对孩子的考虑。”

“……”五郎大夫肃然，深深地点了点头。

拾次郎垂着头在一旁站立倾听。

这时，屋外传来了吵吵嚷嚷的声响。抬头向窗户看去，天已经亮了。外边的声响是知道五郎大夫今日回国、前来送行的人们的说话声。当然，吵吵嚷嚷地说着的都是中国话，五郎大夫边开门边用熟练的汉语说道：

“大家这么早，谢谢了。现在马上准备，大家喝些茶吧。”

“算了吧，茶呀，早饭什么的我们路上找一个景色好的地方解决吧，准备好了我们就出发吧。”送行的人们说道。

景德镇是一个被群山围绕的盆地中的集镇。祥瑞——五郎大夫站在山道上，看着下面的采土山、取柴山和无数的窑场。在浅黄的晨光中，隐约有数个窑已升起点点青烟。

“祥瑞，这就要分别了呀！”送行的人们说。

“是呀，真是……”回过头，他又深深地凝视了一会儿。五郎大夫除了这句话，没能再说些什么。

过往十二年的种种，一齐涌上心头。特别是觉得被留下的梨琴尤其可怜。“请让我从家里的窗口为您送行吧，如果亲自去送的话，我一定会想跟您回日本的。”早上的时候梨琴这样说。她留在了家中。

梨琴不停地流着泪，像是要一次贴个够似的用脸贴着孩子的小脸儿。拾次郎从梨琴手中抱走了孩子，现在他正把孩子背在背上，是个男孩儿，名字叫杨景福。

来送行的人有十五六个，行李放在一头骡子和一辆鸡公车上。

“拾次郎，挺重的吧，路还远着呢，把孩子放车上吧。”途中一个送行的人说道。

于是，拾次郎把孩子移到了车上。这种车是车轮很大的手推车，因为是平地山路通用的货车，所以特意在齿轮轴上加了油，车轮一转动就会发出类似公鸡叫的吱吱声，因而得名鸡公车。被放在行李之间，孩子特别高兴，时不时地拨弄拨弄米粉，舔舔饴糖。

就这样或夜宿船上，或投宿客栈，几天后终于到了扬子江畔的德化县。有送行的人在途中三三两两地离去，送至此处的人不久也都回去了。

五郎大夫主仆就住在船上等待到金陵的船只。终于得知今晚有从黄浦江江口出发的船。现在天时尚早。船上的伙计拿着一个薄纸包走过来说：“有一个瘦瘦的美丽女子让我把这个交给老爷，说完放下包就走了。”

他们问了容貌和年龄，知道应该是梨琴。五郎大夫奇怪地打开纸包，里面是这些年五郎大夫很想要却怎么也得不到的陶瓷制作秘籍。这本书的所有者是窑场的头领，一个很顽固的人。这个人时而说着“这秘籍不能卖给日本人”，时而又提出异常高价，渐渐地五郎大夫只好放弃了。

“梨琴是怎么弄到手的呢？”把孩子托付给船上的人，五郎大夫和拾次郎一起在城中到处找着刚露过面的梨琴。但最终也没有找到，到处都不见梨琴的踪影。太阳西沉，夜已渐深。船上的伙计告诉他们船快开了。慌忙中他们让人帮忙把孩子和行李运到黄浦江岸边，坐上了芦苇丛中的小船。他们要坐的船停在江心，要坐小船过去。因为害怕漆黑的江水，船一开始划，孩子就哭了起来。

“别哭，别哭，哭什么呀，……好了，好了。”这时不知从何处传来了琵琶声。因为芦苇的遮挡，他们无法看到岸边的情景。

“啊，难道是梨琴？”五郎大夫四处张望着说。梨琴也弹得一手好琵琶。可是，摇橹的船家无情地说：“老爷，您不知道吗？这德化县的水岸有古时诗人白乐天留下的著名的《琵琶行》，此地也有一琵琶亭。现在有一些坐在船上弹琵琶招揽客人的歌伎，要是您想的话，用手敲敲船舷，招呼一声，她们马上就会划过来的。”五郎大夫仿佛没听见似的，凝望着暗处。

琵琶声停了。一艘小船从芦苇丛中划了出来。在芦苇的阴影中，那艘小船显现出来。淡淡的灯光透过竹编的席子倾泻而下。在灯光中，他们看到了一张戴着耳环的白皙面孔。不是梨琴。但在这星空之下，波光之上，此时的五郎大夫和这个女子在某些方面却是心意相通的。他独自想着：“即使回到日本，肉体分别，心却绝不会分离。就像花粉从一朵花到另一朵花，就像大地生出新的生命，在大自然的帮助下开花、结果。虽然相隔千里，但是风土人情都十分相似的两国却有着文化交流，这交流如同雨水和大海的交流，几千年前就自然地进行着。”

长江的秋夜，五郎大夫在一直顺扬子江向东而下的船上这样想着：“自己逆江而来，也是源于此，是历史的使命。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祖先伊藤五郎大夫也服侍道元禅师来到中国。临济宗创始人荣西禅师和古时候年轻的遣唐使们都是如此。同样，中国自秦汉开始就有无数人移居日本。他们已经完全彼此融合，血脉也合二为一了。”

————————————————————

(1) 阿倍仲麻吕的《望乡诗》。阿倍仲麻吕，日本奈良时代遣唐留学生。因喜爱中华文化，不愿离去，终老于中土。中文名朝（晁）衡，他是中日文化交流杰出的使者。与李白、王维等人有密切交往。著有《古今集》。

野孩子

“这是我的蜜蜂！”

“是我的！”

“你说谎，说谎！”

“是我发现的！”

这里是一片萝卜花和一种味道有些呛人的花的花田。里边有七八个顽皮的孩子，用棍子敲打着，在捕捉蜜蜂。一旦发现蜜蜂，他们就旋风般地追赶着，互相争夺。

弥右卫门的儿子日吉，今年七岁了。因为在母亲体内时没有得到足够的营养，出生时像腌了五年的梅子似的孩子，即使已经七岁了，却还是没能补回来。跟其他孩子相比，身形要小很多，脸上也皱皱的。但是要论恶作剧和粗暴，这个村子的孩子却是没人能和他相比的。

“傻子，”日吉一边抢一边嚷着，他被高大的孩子推到一边，不只是摔倒，还被别的孩子踩了。但他捉住踩他的那只脚，大喊着：“谁捉到就是谁的，谁捉到归谁。”他灵敏地率先追了出去。然后，向上一跳，捉住了蜜蜂。

“哈哈，是我的了。”日吉攥着蜜蜂，又向前走了十步左右才停下。张开手，把蜜蜂的头和翅膀扯掉后，立刻塞进了嘴里。蜜蜂的肚子上有一个蜜袋，对于连砂糖的味道都不知道的少年们来说，天下再也没有比这更美味的了。

“……啊，真甜呀！”日吉眯着眼睛，把蜂蜜咽了下去，不停地咂着滋味。

“……”其他的人羡慕地看着他的表情，吞着口水。虽然空中也有蜜蜂在飞，但是朝鲜蜂很少。大家的不甘都写在了脸上。

“猴子！”一个绰号叫“仁王”的大孩子叫道。

这个“仁王”是日吉唯一打不过的对手。其他孩子知道这一点，都跟在仁王后面。大家“猴子”“猴崽子”地叫着。就连最矮小的於福也“猴子，猴子，猴子”地叫着。虽然於福已经九岁了，但身材跟七岁的日吉没什么太大的区别，而且，於福皮肤白皙，五官清秀，日吉根本无法相比。於福是村里富人的孩子中唯一一个穿窄袖便服的。本来应该叫福太郎或者福松什么的，男孩儿在名字前加上“於”字，是效仿了有身份的家庭的习惯。“於福”的名字正是效仿了这一风俗。

“喂，你也叫啊！”日吉对别人叫他猴子的事，从没生过气。但是於福叫他猴子，他就会发火。

“一直都是我护着你，忘了吗？你个怪物！”

被日吉这样骂的於福，什么都说不出，咬着指甲露出怯懦的表情。在孩子的心里，比起被骂怪物，被人说不知感恩更让他羞愧。

其他的孩子已经被别的事物吸引了。取代朝鲜蜂的是田地另一侧的一抹黄烟。

“啊，是军队！”

“武士们从这儿过了！”

“打完仗回来了！”大家高举双手欢呼着。

领主织田信秀和邻国的今川义元是势不两立的仇敌。边境地区一直有不断的小摩擦。有一年，今川家的精锐部队，偷偷潜到这一带，突然偷袭了民居，放火，偷粮食，毁坏田地。那时，领主看到火势，命军队从那古屋、清洲城赶来，痛击敌人，又联合各处的要塞和城寨的守军歼灭了敌人。

那种年月的冬季，百姓当然会为饮食住所而犯愁，但是没有人埋怨领主，人们甘愿忍饥挨冻。（这在现在是让人意想不到的一种想法，或者说对今川氏的痛恨超越了这些。）在这一带出生的孩子，耳濡目染，也是这样长大的。因此，每每看到领主的军威，都会感同身受。这些孩子看到兵马时比看到其他东西更加兴奋。

“去看看。”不知谁说了一句。大家一下子向着军队的方向追了过去。

只有於福和日吉没动，还留在原地，互相瞪视着。怯懦的於福也想和其他孩子一起去的，但好像被日吉的眼神束缚住似的，想走也走不了。

“……对不起。”於福战战兢兢地走到日吉身边，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

“对不起啦！”日吉红着脸撅着嘴，甩了一下肩膀，看到日吉像是要哭出来的表情，於福急忙说：“跟我在一起，你不怕吗？”说着日吉的肩膀松了下来。但日吉好像还有些生气似的说：“大家总是嘲笑你，我嘲笑过你吗？”

“没有……”

“你成为我们的伙伴，就是我们国家的人了，是吧？”

“嗯。”

“真的，於福。”

“嗯……”於福揉揉眼睛，眼泪打湿了地上的泥土，眼睛四周都红红的。

“笨蛋，就是因为你总哭，才会被欺负。我们看武士去，啊，不快点儿的话就过去了。”

日吉拉着於福，跟在孩子们后面跑了过去。那边的黄色尘土中，军马、旗帜等已经渐渐近了。是二十人左右的武士和二百步兵，里面混杂着一支运送队，拿着长枪、长棍、弓箭等兵器，不分前后地走着。他们从热田街道横穿稻叶地（爱知县那古屋城市）的野地，现在正一个一个地往庄内川的堤坝上攀爬。

从田里奔来的孩子们也喧闹着追赶着军马往堤坝方向跑去。

日吉、於福、仁王和其他的孩子采了些野玫瑰、紫花、野草什么的，高举双手，每当有英勇的武将和兵士通过时他们就双眼发光，有节奏地喊着“八幡⁽¹⁾，八幡”“要打胜仗啊”“武士神勇，武士神勇”，同时把手中的花草抛向军队。无论是村里还是道路上的孩子们，看到军队都吵闹着祝福。但是，无论是马上的将领还是路上拖着脚行走的步兵，大家都像戴着面具似的神情冷峻。虽然没有训斥着不让孩子们接近，但对孩子们的欢呼，也只是敷衍地回之一笑。特别是现在的这一队，像是从三河方面撤下的军队的一部分，看起来在前线打了不少仗，人和马都很疲惫。有的马被刺伤了肚子，肠子都垂了下来；士兵中也有满身是血、靠着战友的肩膀行走的。枪柄、盔甲上干涸的血迹，闪着漆一样的黑光。每个人的脸上都满是汗水和灰尘，只有双眼闪烁着光芒往前走着。

“给马饮水。”到了河岸，前面的一个武将说道。

他身边围绕着他的武士立刻大声把话传给了队伍。“休息”的命令传达下来了。骑马的人纷纷下马，步兵放松地停了下来。大家都坐在了草地上。清洲城在河的对岸，看起来有些渺小。队伍中有张四郡的领主织田信秀的弟弟——织田与三郎。五六个旗本⁽²⁾围着他，坐在马扎上的与三郎默然地看着天空。旗本们也沉默着。有的人重新绑着手上、脚上的伤口。从这些人的神色来推测，前线的战斗明显是失利了。但是孩子们原本就没有这样的观察能力。一看到血就感觉到他们像自己想象的一样有着敢于流血牺牲的英勇精神，一看到兵器的光芒就会认为是大败敌军归来，孩子们情绪高昂。

“八幡，八幡！”

“武士威武，武士威武！”

如果停下给马匹饮水，他们也向马扔着花。这时一个站在马旁的武士看到了日吉。

“弥右卫门家的小子，你母亲还好吗？”武士向日吉招着手问道。

“啊？……我吗？”日吉向他走了过去。日吉黑黑的鼻孔朝上，与那人对视着。

这是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武士。想着这人是刚刚作战归来的军队的一员，对压在头上的戴有沉重护具的手，日吉也随着心情的激越而只感到光荣。他冲着看向这边的伙伴露出“怎么样？我们家还认识这样的武士呢！”的得意表情。

“弥右卫门的儿子，你的名字应该是叫日吉吧。”

“对。”

“好名字，好名字啊！”

年轻的武士摸了摸日吉的头，然后用手拉了皮腰带，稍稍侧过身来，又重新看了看日吉的脸，然后不知为什么独自笑了。

日吉马上露出无论是谁都会亲近的表情，这是他的天性。没想到不认识的大叔，而且还是刚见到的武士会直接摸自己的头，所以日吉的大眼睛突然得意地闪烁着，爱说话的性格立刻露了出来。

“但是，大叔，没有人叫我日吉的，叫我日吉的只有我的父母。”

“因为像猴子吧？”

“像猴子吗？”

“自己觉得不是就行了。”

“可是大家都这么叫。”

“哈哈哈！”生活在战场的武士，笑声也十分响亮。一旁的武士们也一起笑了起来。日吉觉得无聊，从怀里拿出像玉米秆似的东西，开始嚼起来，里面的汁液苦涩中有些甜味。

“呸，呸。”他粗鲁地把嚼剩的渣子吐得到处都是。

“几岁了？”

“我的年纪？”

“嗯。”

“七岁。”

“已经这么大了。”

“大叔，你是什么人啊？”

“你母亲的熟人。”

“啊？”

“你母亲的妹妹常常到我的家游玩。回家时，向你父亲母亲问好，就说是薮山的加藤弹正问候他们。”

这时休息了一会儿的军队也重新整队开始渡庄内川的浅滩。弹正回头一看，也急忙飞身上马。他身上的大刀、铠甲等物发出翅膀挥动时的声音。

“停战的话，我会去你家玩儿的，告诉你父亲。”说完，已经落后的他加快马速，进了浅滩，马蹄下踏起白色的水花。日吉嘴里含着渣子，恍惚地目送着。

————————————————————

(1) 八幡：祈求胜利，神的名字。

(2) 旗本：大将直属的士兵。

一家人

日吉的母亲一边郁闷地想着“以后该怎么办呢？”一边走进仓库。

日吉的母亲每次去仓库，心情都会变差。每次来时都是来取腌菜、粮食、木柴什么的，但维生的粮食常常断顿。家里只有两个孩子，十岁的姐姐和七岁的日吉，还都不到能劳动的年纪，丈夫弥右卫门是一个即使在夏天也得坐在火炉边的残疾人。除了盯着水壶下的火看什么也干不了。仓库的墙上挂着漆黑的长枪、笠编盔和破烂的旧盔甲。

“这些东西，不如当柴火烧了好，这样心情也会好些。”她仰视着这些东西想。

那是以前丈夫作战时的战衣，现在落满煤灰被堆放在仓库的角落，和残疾的丈夫一样没有用处。她每次看到这些东西心中都会充满愤恨，对战争恐惧不已。她希望丈夫不要把日吉也培养成武士。她嫁到木下弥右卫门家时觉得嫁人就应该嫁武士。自己在御器所的娘家虽小，却也是武士之家。木下弥右卫门是步兵，而且是织田家的下属。现在被埋没在这仓库煤灰中的盔甲是二人成为夫妇时，没有置办想要的家具而做的。赌上了二人对未来的希望——取得千石的俸禄。

这盔甲是夫妇间有纪念意义的物品。可是那年轻时的梦想，在现在的现实面前，根本不值一提，或者说心中有被诅咒的痛楚。丈夫没立什么功就在战场上受伤，变成站不起来的残疾人。身份低微的步兵，不能为主效力后，生活困窘已有半年了，结果还是得做普通百姓。如今丈夫就连百姓的工作也做不了了。一个女人，还有两个孩子，采桑、种田、踏麦，和多年以来的贫困斗争着。不过，一想到以后，连她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和毅力能不能坚持得住，她柔弱的心就像这黑暗的仓库一样冰冷。她拿了少许的小米和萝卜干儿放进笸箩当晚饭，从这里出去了。还不到三十的年纪，因为生日吉时落下病根儿，脸色总是像青桃的颜色一样。

“母亲！”是日吉的喊声，他好像在家里四处找着自己。她微微笑了。

是啊，自己还是有一线希望的。那就是日吉。愿他早些长大成人，希望他成长为能给残疾的父亲每日买酒的好儿子。这样想着，她的心情突然变好了很多。

“日吉呀，在这儿呢，妈在这儿呢。”她大声地应道。日吉顺着声音奔来，攀上抱着笸箩的母亲的肩膀。

“母亲，今天见到了母亲认识的人，在河边……”

“谁呀？”

“是个武士哦，他说了只要提薮山的加藤，母亲就会知道。还有，他说请你保重，他还摸着我的头，跟我说话了呢。”

“啊，是弹正吧。”

“他和从战场回来的一大群武士在一起，还骑着一匹好马呢。他是谁啊？”

“刚才不是说了嘛，是住在光明寺薮山的弹正啊。”

“弹正是谁啊？”

“跟我在御器所的妹妹订婚的人。”

“订婚是什么？”

“哎呀，你真缠人！”

“我不明白嘛。”

“就是会成为夫妇，我妹妹未来的丈夫。”

“原来是这样啊，是姨母的女婿啊。”

日吉总算是明白了，他嘻嘻地笑着。母亲看着他的小白牙和凹斗，希望她的孩子能像其他孩子一样活泼天真。

“母亲，仓库里有这么大的刀吧。”

“有啊，你要干什么？”

“给我吧，反正父亲也用不着了。”

“又是打仗游戏？”

“没问题吧。”

“不行。”

“为什么？”

“普通百姓的孩子，刀什么的，玩惯了可怎么办？”

“我是要当武士的。”日吉不听话地跺着小脚，说完后紧闭小嘴一言不发。母亲盯着他看，看着看着眼中就盈满了眼泪。

“笨蛋！”母亲突然训斥道，她慌忙擦了擦眼泪，一只手拉着他不停地向门口走去。

“你也帮姐姐做些事，打个水什么的。”

“不要，不要！”日吉挣扎着大喊，努力想挣脱母亲的手，脚跟用力蹬着地。但是母亲一直拽着他不放。

“不要，不要啊，母亲是笨蛋，最讨厌了！”

正在这时，如同老人一样的咳嗽声和炉烟一起从竹窗里飘了出来。听见父亲的声音，日吉缩着头安静了下来。父亲弥右卫门只是四十岁左右，但长年如同废人般的生活，让那声音听起来像五十多岁的人一样沙哑。

“再给我添麻烦的话，我就给你找事做。”说着，母亲松开了手。日吉用手揉了揉眼睛，默默哭了起来。母亲看着这爱撒娇磨人的孩子，看着看着自己也有些想跟着一起哭。

“奈加，奈加，怎么又跟日吉嚷起来了，真是不像话，跟孩子争什么，哭个什么？”弥右卫门那病人特有的暴躁声从窗内传来。

“你也说说这个淘气的孩子吧，现在就说吧，现在。”被弥右卫门训斥后，孩子的母亲隔着窗子，把日吉做得不合适的地方都跟丈夫说了。说完后，弥右卫门竟咯咯笑了。

“我说什么事呢，原来只是他想拿仓库里我的旧刀啊。”

“就是这回事。”

“是想着玩打仗游戏吧？”

“那可不行啊。”

“他是男孩子，还是我弥右卫门的儿子，有什么不可以的？给他拿出来，给他拿出来。”

“……”奈加无语，脸还是朝着窗子，露出厌烦的表情，咬着嘴唇，眼中含泪。

日吉像赢了似的，带着高傲的眼神，好像在说“看吧，怎么样？”但也只是一瞬，当他看到母亲发青的脸上的泪水时，高傲立刻收敛了。

“母亲，别哭了，我不要刀了，我帮姐姐打水。”说着他立刻朝门口走去。房间很大，一边是点着炉子的房间的踏板，一边是厨房。一个刚十岁的女孩，猫着腰站着，正在用竹管吹风点火。

“姐，水打了吗？”日吉奔过来问道。阿友吃惊地睁大眼睛，生怕被他怎么样似的，提心吊胆。

“好了，好了。”阿友回头一看，日吉正拿起水缸的盖儿看着。

“哎呀，这不是都满了吗？我帮你磨酱怎么样？”

“不用你帮我弄，你在这儿碍事……”

“竟然说我碍事，我也想出点儿力啊。让我做点什么吧，我帮你把腌菜拿出来吧。”

“刚才，母亲去拿了。”

“那我干什么呀？”

“你呀，老实点就好，母亲也会高兴的。”

“我这还不算老实吗？怎么弄的？你还没生好火吗？我来弄吧，让开，让开！”

“不用你！”

“都说让你让开了。”

“啊，你那么做，火会灭的。”

“说谎，明明是你弄灭的。”

“你说谎，你说谎，你……”

“吵死了！”

日吉把没着的柴火弄乱，起身离开了，还顺手打了阿友一耳光。

阿友大声地哭着到里边告状去了。弥右卫门所在的房间很近，很快日吉就听到了父亲让他腿发麻的声音。

“好啊，打了姐姐，男人还打女人。日吉，过来，到这儿来。”

在墙的阴影下，日吉吞了吞口水，瞪着告状的阿友。后进来的母亲，还是一副厌烦的表情，她在房间门口停住了。

父亲很可怕，世界上第一可怕的就是父亲。

日吉畏惧地仰视着弥右卫门的脸问道：“有什么事吗？”

弥右卫门坐在炉前，胳膊支在麻箱上，身后的墙上立着日常起居用的拐杖。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即使去厕所也离不开拐杖的地步了。大部分时间里，他都只能坐在身边的麻箱旁，那是放麻布的一种器具。身体残疾的弥右卫门为了补贴家用，身体好时会纺麻。

“日吉！”

“是。”

“不要总是给你母亲添麻烦。”

“是。”

“对姐姐不敬也不好，你是男的，怎么能跟女人较真儿，不成体统。”

“我什么都……我什么都没做啊！”

“闭嘴！”

“我的耳朵没聋。你在那儿做了什么，这点事儿，我即使坐着也清楚。”

日吉的心颤了颤，对父亲的话深信不疑。

其实弥右卫门对日吉疼爱得不得了。自己在战场受伤致残，手脚已经不能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他觉得通过这孩子，自己的血脉是可以传承下去的。但弥右卫门看看日吉，又觉心情复杂。知子莫若父，不管怎么看，这个长相奇特、流着鼻涕的淘气包都不会成为比父母更有出息、或者能帮父母雪耻的孩子，他越想越觉得不可能。可日吉是家里唯一的男丁。弥右卫门把这不太可能的期待硬加在了日吉身上。

“仓库里的刀，你想要是吗？日吉。”

“不。”日吉摇了摇头。

“你不想要吗？”

“想要是想要，可是……”

“为什么不说实话？”

“因为，母亲说不可以。”

“那是因为女人不喜欢刀。好，你等着。”

弥右卫门坐着往后蹭了蹭，抓起墙上的拐杖，拖着跛脚向里边走去。

这个房子跟贫穷的百姓家不同，有很多房间。可能也是因为日吉母亲的亲戚也一起住的缘故。弥右卫门的亲戚几乎已经都不在了。母亲的亲族还在，还有几处房屋。

“他干什么去了呢？”没被骂，日吉反而觉得不对劲儿。

不久弥右卫门取了一把短腰刀回来了。与在仓库角落生锈的刀不同，这把刀是放在袋子里的。

“日吉，这是你的了，想要的话，就随时来拿吧。”

“啊？我的？”

“但是，现在的你还差得远呢。现在你不要带这把刀，带的话也只会让人笑话。早点儿成为带着这刀也不会被人笑话的人，知道吗？快些成为那样的人。”

“……”

“这把刀是你祖父打造的。”弥右卫门眯着眼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祖父曾是普通的百姓，从白手起家发迹，想有一番作为时，请刀匠打造的。那时，木下家还有家谱，可是在一场大火中被烧了。你祖父也在起事前，遭到领主袭击，战死了。”

“……”

“这样的人，我小时候常常见到，在这乱世已习以为常了。”弥右卫门低语道。

不知何时，隔壁的房间点起了灯，这房间因为有炉火所以很亮。

日吉一边看着红色的火苗一边听着父亲的话。弥右卫门不管日吉是否听得懂，继续说着。因为这些话既不能跟妻子说，也不能跟是女孩子的阿友说。

“……木下家的家谱要是还在的话，你也许能更容易懂，要是家谱没烧……但我们有活生生的家谱，就是这个。”弥右卫门摸着手腕处的青色血管，这家谱就是流淌在身体里的血。

日吉点点头。然后自己攥住手腕，清楚地看到自己也有青色的血管。没有比这更确实的、而且还有生命力的家谱了。

“你祖父之前，虽然不知道有些什么样的先祖，但我们的祖先中有一些伟大的人是肯定的。可能有武士，也有学者。这些人的血一直传承着，你也从我这里继承了这血。”

“……是！”日吉又点点头。

“但是，我没什么作为，甚至还像现在这样成了废人。所以，日吉，你一定要有所作为。”

日吉睁圆了眼睛问道：“有作为？什么样的人是有作为的人呢？”

“那倒没有什么定规……至少，成为专心枪术的武士的话，你可以堂堂正正地带着祖父的遗物——这把短刀，我就是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

日吉好像觉得很困惑，沉默着没有说话，脸上是没什么自信的表情，躲避着父亲的眼睛。“还只是个七岁的孩子，还是太勉强了。”看了日吉的举动，弥右卫门想道，“或许不是血统的问题，果然还是要看境遇吗？”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从刚才开始，日吉的母亲准备了饭菜，站在一角等着丈夫说完话。她的想法和弥右卫门的想法是相反的。她对鼓励孩子成为武士、成为有作为的人的丈夫是有恨意的。同时她心里暗自想：“对这样的孩子，净说些不可能的话。日吉呀，你父亲的人生是有遗憾的，所以才说些那样的话，可不要连你也变成那样。愚钝的人就愚钝地活着吧，像普通百姓那样认真工作，种田就好。”她心里充满了对孩子未来的祈祷。

“好了，吃晚饭吧。日吉和阿友都过来吧。”她以孩子们的父亲为中心，在炉旁摆下了碗筷。

“吃饭。”

与以往一样，弥右卫门每次看到寡淡的稗子粥锅都会显得很落寞。这是作为父亲想要满足妻子儿女的需求而不能的自责，是别人所不能理解的痛苦。

但是，日吉和阿友单是一碗稗子粥也会喝得很香，喝得脸红红的。他们没觉得贫穷。也许是因为他们原本就不知道比这更富贵的生活是什么样子吧。

“从新川的瓷器店老板那儿得了一些酱，仓库里也储备了些干菜、干栗，可以让阿友和日吉多吃些的。”孩子的母亲一边这么说着，一边顾虑着身体残疾的丈夫，想让他不要为家计担心。她自己却在两个孩子吃饱、丈夫也吃完后才动筷。

晚饭后不久他们就睡觉了。其他人家大都也是一样。夜里的中村一片漆黑。但黑夜中，田野的道路上，人的脚步频繁地发出声响。在邻国有战争时，这样的情况也很频繁。也是因为野武士⁽¹⁾们、兵马、败退者、往来的密使等都喜欢在夜晚活动。

“呜，呜呜呜……呜呜呜。”日吉常常被噩梦魇住。许是黑夜里听见的脚步声，许是天下的动荡，睡梦中的日吉惊恐不止。他有时晚上将睡在旁边的阿友踢开，阿友被吓得哭了出来，有时“八幡，八幡，八幡”地叫着，突然从床上跳起，醒了平静下来，也呆呆的，不知为什么继续兴奋着。

“是抽风病，在脖子后给他放些炎药治疗一下。”弥右卫门说。

日吉的母亲说道：“我根本不知道应该放多少药啊，日吉是个孩子，你就不应该给他看刀，给他讲先祖的事什么的。”

不久之后，这个家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翌年——天文十二年一月二日，弥右卫门病故了。

日吉第一次遇到死别。看到父亲的遗容，他并没有哭，在葬礼中仍然跑来跳去，玩闹着。一周年忌日过后，第二年的九月时，日吉九岁的秋天，在这宅子里，人们又聚集在一起，捣年糕，喝酒，唱歌，直至深夜。

“日吉，今天晚上的那个女婿大人是要成为你新父亲的人。他是你父亲弥右卫门的朋友，同样在织田家的同朋众⁽²⁾筑阿弥。知道吗，这个父亲你也要孝顺哦。”亲戚中的一个人说道。

日吉吃着年糕，往里边偷窥着。和平时不同，母亲化着漂亮的妆，和一个不认识的叔叔并排一起俯着首。看到后，日吉高兴起来，叫着“八幡，八幡，撒花！”那晚日吉比任何人都要吵闹。

————————————————————

(1) 野武士：没有主人、没有归属的武士。

(2) 同朋众：室町、江户时代，在将军或大名身旁负责艺能、茶会、杂役的人。

香炉变

又是一个夏天，玉米杆长高了。日吉和村里的顽童们每天都光着屁股在庄内川游泳，在田里捉赤蛙吃。赤蛙的肉是朝鲜蜂的蜜袋所不能比的。自从拿来当治惊风的药给他吃过后，他便尝到了甜头。但他这样恣意玩耍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猴子，猴子。”有人来找他了，是继父筑阿弥。

弥右卫门死后，入赘到这家的筑阿弥很勤劳，不到一年的时间，家计有了很大改善，忍饥挨饿的日子已经结束了。但相对地，只要日吉在家，从早到晚他都要帮忙做事。要是有一点儿怠慢或者想搞恶作剧，筑阿弥的大手立刻就往日吉的脸上招呼，日吉烦得不行。比起工作，他更想能暂时逃离继父的看管。每天筑阿弥都要午睡，日吉便乘机跑出去。很快，筑阿弥便出现在田地里、堤坝上“猴子，我家的猴小子跑哪儿去了”地叫着来找日吉。日吉则不管不顾地躲进玉米地里。筑阿弥找烦了，漫不经心地回去后，日吉就跳出来欢呼。不管晚上回去吃不吃得到晚饭，会被惩罚什么的，那时没什么理智，只想着疯玩。可是今天则不同。筑阿弥喊着“臭小子”在玉米地里到处找时，神情恐怖。

“这家伙不走啊。”日吉这么想着就越过堤岸，藏到河岸那边去了。

於福一个人在堤岸上站着。即使是夏天，於福也整齐地穿着衣服，不下水游泳，也不吃赤蛙。筑阿弥看见了於福问道：

“啊，这不是瓷器店的少爷吗？我家的猴子，藏到哪儿去了？”

“不知道。”於福摇了几下头说道。

“你说谎的话，我去你家时会告诉你家老爷的。”筑阿弥威胁道。

胆小的於福立刻变了脸色，指着一艘船说：

“他藏在那艘船里了，席子下面呢。”

岸边有一艘被拉上岸的小船。筑阿弥接近那船时，日吉像河童一样跳了出来。

“哎呀，这家伙！”

筑阿弥把跳起来的日吉撞倒。被撞倒的日吉被河岸上的石头磕了嘴唇，牙出血了。

“疼死了！”

“这是你应得的。”

“我错了，我错了！”

“猴崽子，今天一定要好好儿教训你。”打了日吉头两三下后，筑阿弥就用比日吉大几倍的力气吊着日吉往家走去。

筑阿弥总是“猴子猴子”地叫，听起来好像是恨日吉似的，但其实筑阿弥并不恨他。由于急着改善贫穷的生活，筑阿弥对别人都很急躁，对日吉顽皮的性格也很强硬地加以改变。

“已经十岁了，你这个野小子，你这个家伙！”

筑阿弥回到家后，又打了日吉两三拳。日吉的母亲要是劝阻的话，他就大声怒喝：“都是因为你宠着，才成这个样子。”

要是姐姐阿友一起哭的话，他就说：“哭什么？我打他是为了这任性撒泼的猴子好，所以我才费事管他。”说着又打。

刚开始时，日吉每次被打时，都抱着头道歉，后来就“什么呀，什么呀，明明是从别的地方来的，还摆出一副父亲的嘴脸，装作父亲的架势，……我，我的真的父亲……”像说胡话似的哭骂。

“这是，这是说什么呢？”他的母亲，面色发青，捂住他的嘴说。

“这早熟的家伙！”筑阿弥异常愤怒。他这次没放过日吉，把日吉扔在后面的仓库里，吩咐不准给日吉晚饭。

一直到天黑，都能听得到日吉在仓库里的叫骂声。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笨蛋，蠢货！……大家都聋了吗？不放我出去的话，我就放火了！”他一直叫嚷着哭，直到半夜才哭着睡了。

突然他耳边响起“日吉，日吉啊”的叫声。梦见故去父亲的日吉似醒非醒地叫了声“父亲”，看清眼前的人时，发现是母亲奈加。母亲递给他背着筑阿弥拿来的食物。

“给，吃吧，然后乖乖待到早上，早上给你父亲道个歉。”

日吉摇摇头钻进母亲怀里。

“骗人，骗人，那不是我的父亲，我的父亲不是死了吗？”

“你看你，你怎么又说这种话？你呀，怎么就不听话呢？我平时明明都告诉过你的。”

他母亲的心像是生生被撕裂般地疼，但日吉不明白为什么母亲颤抖着身体哭泣。

天亮了，因为日吉，筑阿弥早上就开始对着奈加怒喝。

“趁我不注意，半夜的时候给他送饭了吧，你这种愚蠢的母亲，什么时候能让他转性。阿友，今天你也不准去仓库附近。”夫妇吵了小半天，然后，日吉的母亲一个人哭着出去了，不知去了何处。太阳西沉时，奈加回来了，一起回来的还有光明寺的一个和尚。

“你去哪儿了？”筑阿弥坐在在外边干活儿的阿友对面的席子上，沉着脸问道。

“筑阿弥大人，今天见到您夫人，她说是想让贵公子到寺庙中做小和尚，您同意吗？”光明寺的和尚说道。筑阿弥没说话，他看向奈加。奈加在后门外，两手捂着脸哭。

“哦，那也好。入寺的话，需要证人吧。”

“正好，住在薮山的加藤大人的未婚妻和您夫人是姐妹。”

“啊，去加藤家了啊。”筑阿弥露出更难看的表情，但没有反对日吉到寺庙去的事。

“费心了。”他像是说陌生人的事一样，又吩咐了阿友一些事，拿了农具在日暮时分匆忙地出去干活儿了。这期间，日吉被从仓库放了出来，母亲一直在恳切地交代着。因为在仓库中被蚊子咬了一夜，日吉的脸肿得很大。听说要去寺庙时，日吉的眼泪一下子充满了眼眶，但又马上恢复了常态，说道：“寺庙不错呀。”

趁天还亮，光明寺的和尚让日吉准备好，把他带了出去。

“猴子，到寺庙后，要改头换面，不好好儿修行可不行啊。也多少读些书，学些东西，早些成为出色的和尚。”就连筑阿弥也有些失落地说。

日吉只是嗯了一声，点了下头。但出了篱笆墙后，他却不停地回头看一直站在那儿给他送行的母亲。

寺庙在村外不远处，一个和薮山差不多高的高地上，是日莲宗的一个小庙。年迈的住持常年卧床，只靠两个年轻的和尚维持着。战乱不断，村落凋零，施主离散，虽然是寺庙，但这里也未能逃离贫困的魔爪。可年少的日吉只是因为改变了生活环境，受到了刺激，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十分勤劳，机灵活泼，和尚们很照顾他，说着“好好儿教育他吧”。每晚让他习字，教他《小学》《孝经》，日吉的记忆力也很好。

“喂，日吉，昨天在路上看到你母亲了，我告诉她，你做得不错哦。”一个和尚说道。

日吉也高兴地笑了。虽然不懂得母亲的悲伤，但如果母亲喜悦的话，他也会感到喜悦。可是这样美妙的时间持续了不到一年。他十一岁的秋天时，日吉觉得这个小庙有些狭小了。

两个和尚去附近化缘时，日吉把偷藏起来的木剑、自己做的令旗插在腰上。他站在山岗上，招呼山脚下等待玩打仗游戏的伙伴。他有时不到敲钟的时间也咣咣地敲钟。寺庙所在的山岗上不断地有石头瓦块飞落。山下的人惊恐地仰望着上面的寺庙。在田地里干活儿的女孩儿也曾被飞落的瓦片击中受了重伤。

“是光明寺的小和尚和我们这儿的淘气孩子们聚在一起玩打仗游戏呢。”山脚下的人家，找了三四个人到庙里，站在正殿前一看，惊得目瞪口呆。正殿到处是灰，殿内、殿外一片狼藉。香炉破了掉在地上。可能是被当成旗子用过，破裂的金丝绣花禅帐被扔在地上，鼓面也裂开了。

“庄坊呀！”

“与作！”父母们找着各自的孩子，但不仅没见到小和尚日吉，连自己家的顽皮孩子也都突然藏了起来，不见了。

“再跟这寺里的猴子玩，就不让你们回家了！”父母们说着。

他们下山后，山上立刻又殿堂大动，草树摇晃，石瓦横飞，钟声大鸣。日暮时分，在众多吵闹着下山的孩子们中总有二三个折了手的，肿了包的，满身是血的。

一天，去化缘的两个和尚办完了事，回到寺中，站在正殿前，互相惊愕地看着。内殿的大香炉一分为二扔在地上。这个香炉是现在本寺唯一的施主新川的瓷器店老板拾次郎三四年前供奉的。

捐献这香炉时，拾次郎是这样说的：“这是伊势松阪一位故去的大人特别烧制的瓷器。对我来说是深有渊源，就像是有生命的遗物一般。上面画着有我们回忆之地的山水风物，我将这尽心竭力制作的香炉敬奉给贵寺，希望能作为寺宝传承后世。”

平时，这香炉都是装在箱中珍藏的。大概七天前，因为瓷器店的夫人来寺里拜佛才取出。用后就一直放置，没有收起。现在这香炉碎了，和尚们惊得面无颜色。这事传到病重的住持耳中，要是病情加重的话……二人为此担心不已。

“是猴子干的吧？”

“对了，没有别的孩子比他更淘气了。”

“怎么办呢？”两个和尚立刻把日吉拽来，追问香炉的事。日吉则说在正殿玩耍的不止是自己一个，虽然他不记得谁打碎了香炉，但也说了“对不起”。

他道了歉，两个和尚反而更加生气，这可能也跟日吉天生的面相和一副不在乎的神情有关。

“这个混账东西！”

二人把日吉的手绑在后边，捆在了正殿的圆柱上。

“这几天就这么绑着吧，让耗子吃了算了。”和尚骂道。

但对日吉来说，这已经是习以为常的事了。让他难过的是第二天朋友们来了，他不能一起玩了。

“喂，把绳子解开，不解开的话，我就打扁你们！”日吉恐吓着。

大家看到日吉都被惩罚了，就都跑了。偶尔遇到这事的来参拜的老人、村里的女人都指着日吉“哎呀，猴子！”“活该！”他们笑着嘲讽他。慢慢地，他的小小的灵魂低语着：“记着现在，记着现在。”他自己安慰着自己。

同时，他小小的身体背靠着庙里的大圆柱，这更让他热血沸腾起来。这二者结合起来，让他抿起嘴，对自己的惨痛遭遇说了句“什么嘛！”转而露出无畏的表情。靠了靠柱子，他睡着了，然后，又流着口水醒了过来。受罪的日子很长，日吉开始觉得无聊了。

一天，他突然被还摆在他面前，裂成两半的香炉吸引了。香炉的底部写着“五郎大夫祥瑞之制”几个表明作者身份的小字。濑户村很近，尾张附近是瓷器的产地。让日吉更感兴趣的不是瓷器，而是大香炉上蓝彩描画的山水。

“这是哪儿呢？”他无聊地看着，随心所欲地放纵着自己的想象。白瓷上只用蓝色描绘的山呀，石桥呀，楼阁呀，人物呀，以及在日本见都没见过的船呀，服饰等，让他十分困惑。这份不解让少年的求知欲膨胀，进而放飞自己的想象。

“这样的国家，有吗？”正百思不解时，他的脑中灵光一现。那是不知何时，被别人教导的，还是听别人说的，他自己已经完全忘记，因苦恼思索而闪出的一念。

“对了，是唐国的画儿。”日吉独自快乐着。他看着瓷器上的画儿，灵魂已飞往大唐神游。

日暮时分，化缘回来的两个和尚觉得日吉一定已经哭得蔫了，来到前面一看，日吉在那儿抿嘴笑着。

“不行了，责打也没有用。这家伙将来太可怕了，把他送回父母那儿去吧。”和尚叹息道。

因为出家的见证人加藤就住在薮山下，晚上，一个和尚让日吉吃了饭后，就带他下山了。

大鹏

加藤弹正把短灯放在身后，在房间里睡着。朝夕身处战争中的武者，偶尔回家休整，身处家中，却因太过平和安稳而觉得不安。

“伊都！”

“在！”回答是从远处传来的，回答的是他一两年前刚进门的妻子。

“有人在敲门吗？”

“又是松鼠吧？”

“不是，是有人来了。”

“……真的！”伊都擦着手向门口走去，又马上返了回来。

“是光明寺的和尚，带着日吉来求见。”她娇嫩的面容略带着愁容说道。

弹正听了后“哈哈哈，是猴子休假了吧！”像料到了似的笑道。

加藤家和中村的木下家是亲戚，日吉是妻子姐姐的儿子。因为日吉入寺时，弹正做了见证人，所以听了事情缘由后说道：“既然不适合做僧侣，那也不必勉强。我们送他回中村的父母那儿吧。没能帮上忙，给您添麻烦了！”夫妇一起致了歉，当晚就把日吉留下了。

“那么，他双亲那里，请您帮我们致歉吧！”说完，光明寺的和尚好像放下重担似的回去了。

日吉独自一个人被留下来，好奇地环视着室内，想着：“这是谁家？”

入寺时是直接被带过去的，并没有来这里。而且他们也怕日吉知道身边有亲戚会变得骄纵，不能吃辛苦，所以伊都嫁过来时，也没有让他知道。

“小家伙，晚饭吃了吗？”

日吉马上就坐到弹正面前，笑着说：“吃过了。”

“吃点心吧。”他给了日吉很多甜食。

日吉一边吃着，一边仰视着门旁挂着的枪，望着铠甲柜上的家徽。然后，日吉就目不转睛地盯着面前的加藤弹正，像是要把他的脸看出洞来似的。

“这孩子脑子有问题吗？”弹正疑惑着。

为什么会这么想？因为他一直看着自己，弹正试着自己也凝神盯着他时，日吉眼睛既不向一旁闪躲，也不向下。但是，也不是完全像白痴似的没有反应，只是呵呵笑着。

“哈哈哈哈哈！”弹正先移开了视线。

弹正笑着问道：“不知不觉，你都长这么大了，日吉，你还记得我这张脸吗？”这么一说，日吉露出隐约记得的表情：“这是我七岁的时候，在河边摸我头的叔叔。”

因为身为武士，丈夫弹正几乎都住在清洲城内或者在战场过夜。两人结婚时日尚浅，与妻子两个人一起享受家庭之乐的时间几乎没有。

“……真是让人困扰的孩子啊。”伊都烦恼地皱着眉。

虽然房子是分开的，但在这套宅子里还住着丈夫的母亲和其他亲人。

这样的孩子，是她姐姐的孩子啊！“被人这么想，我也没什么面子。但是，日吉从刚才开始就在丈夫的房间里不断地大声喧闹着。”

“啊，姨父，以前在河边，你和一群武士一起，还骑马了，你在那里边对吧？”

“嗯，想起来了？”

“我记得的。”日吉突然用撒娇的语气说，接着又不拘礼地说道，“那么，你是我家的亲戚吧，我母亲的妹妹，和叔叔订婚了吧。”

伊都和婢女一起把饭菜摆在了茶室。日吉说话的声音像在野地里说话一样大，这让她惴惴不安。

“饭已经准备好了。”伊都拉开隔扇，呼唤丈夫，一看，丈夫弹正正跟日吉掰腕子呢。日吉的脸憋得通红，像蜜蜂一样撅着屁股，弹正也像孩子一样跟他玩着。

“……那个。”

“吃饭吗？”

“一会儿就凉了。”

“等着吧……别等了，你先自己吃吧，这小家伙总是马上就认真，有意思。哈哈哈哈哈，真是奇怪的小家伙！”弹正忘我地回答道。

弹正已经被日吉天真烂漫的性格吸引住了。很容易亲近人的日吉已经和弹正玩在了一起。他一个接一个地给弹正展示着布袋木偶口技等孩子们常玩的游戏，弹正也被逗得抱着肚子大笑。

翌日，出发去清洲城时，弹正对闷闷不乐的妻子说：“要是他父母同意的话，就把日吉放在咱们家养着，怎么样？虽然他做不了什么，但也总比养真猴强吧。”

但伊都并不高兴，他将丈夫送至门口，边走边说：“不要了，还是送回中村姐姐那儿去吧。要是他对婆婆无理怎么办？不能让他冒犯了婆婆。”

“那么，怎么都行，你觉得怎么好就怎么办吧。”

弹正是个离开家后就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心里只有主公和战斗的人，他是对妻子并不太体贴的丈夫。

“对男人来说，重要的只有功名吗？”伊都看着丈夫的背影，想着又有几个月不能见面了。家务事做完后，她就早早地带着日吉，往中村去了。

途中，伊都遇到了一个亲切地向她问候的人。

“啊，这不是加藤大人的夫人吗？这是要去哪儿啊？”这人大概是个商人，而且一定是大户人家的主子。四十多岁，身穿华丽的短罩袍，腰间插着一把腰刀，脚上穿着小樱皮⁽¹⁾的鞋，是个和蔼可亲的人。

感受到善意的伊都揽着日吉上前答道：“去中村的姐姐家，送这孩子。”

“哦……就是这位少爷吧，被光明寺赶出来的？”

“您也听说了。”

“其实，今天我也是为这事去光明寺的。”

日吉不知为什么觉得不太自在，眼睛四处看着。自出生以来第一次被人叫少爷，他羞得面红耳赤。

“啊，是为了这孩子的事去寺庙的吗？”

“正是，光明寺的和尚到家里来道歉，问了下原因，原来是我进奉的香炉摔破了。”

“真是的，这淘气孩子给您添麻烦了！”

“怎么连夫人都这么说呢？瓷器是会碎的，这不是正常的嘛。”

“但是，听说是很珍贵的名器……”

“可惜的是这香炉是我陪同着久居明国的、已故的伊藤五郎大夫大人的作品。”

“被称为‘祥瑞’的，就是您说的那位吗？”

“现在已经因病去世了。近来青花瓷器常常书刻‘祥瑞五郎大夫制’的字样，那都是后人所为。真正远赴明国学习，传授我们青花瓷器的制作方法的五郎大夫已经不在了。”

“大家的传言，也不知是不是真的。您府上养育的於福少爷，听说是祥瑞大人从明国带回来的孩子？”

“是真的。您是怎么知道的呢？孩子们玩闹时，总是‘中国人的孩子，中国人的孩子’这样戏弄他，现在他已经不怎么出去了。”瓷器店老板拾次郎这么说着，笑呵呵地看了看日吉。听到朋友名字的日吉更想知道这人到底是谁。

“可是，好像只有日吉少爷一直帮着於福。听说日吉少爷被寺庙赶了出来，连於福都来跟我求情了。其实，刚才去了光明寺，是拜托他们原谅去的，但是刚才他们说好像不只是香炉这一件事，还有这样那样的各种问题，不能答应我的请求。我这是正往回走呢，哈哈哈哈哈！”拾次郎大笑着说道，然后又加了几句，“当然，他父母也有他们的想法，但要是还想让他去什么地方做工，要是觉得像我家这样的地方合适的话，什么时候来都可以。不管怎么说，这孩子还是有可取之处的。”然后拾次郎又像见面时那样礼貌周全地问候，之后离去了。和那人分开后，日吉拽着伊都的袖子，不停地回头看着。

“姨母，刚才那个人是谁啊？”

“瓷器店的拾次郎，是往各国批发瓷器的商人。”

“啊，所以叫瓷器店老板啊。”

然后日吉安静下来，和伊都一起不停脚地走。日吉过了一会儿又想起自己刚刚听说的，突然问道：“明国，在哪儿？明国……”

“就是大唐吧。”伊都简单地答道。

日吉又接连问道：“在哪边？”

“有多大？”

“明国也有城堡吗？有武士吗？打仗吗？”

“啊，真吵，别说话，快走路！”伊都扯出袖子说道。

但是，姨母的训斥，就像微风似的没什么作用。日吉使劲儿地仰着头，频频望向天空。他觉得非常不可思议。为什么天空那么蔚蓝，那么广阔，而人只在地上生活？如果人要是像小鸟一样可以飞翔的话，那么香炉上面画的明国就可以一飞而至了吧。看了香炉上的画，鸟的样子和尾张的小鸟没什么区别，虽然服饰和船的样式有所不同。但是，鸟是一样的。鸟是没有国别之分的，不，这天地之间就是一个大国家。

“真想看看不同的国家。”对他来说，被送回去的家的狭小和贫穷根本不在考虑范围之内。很快就到家了，日吉和伊都一起往即使是在白天也很暗、像地窖一样的家中深处窥探。也许是有事，筑阿弥不在家。

听了伊都的话后，母亲一边看着日吉满不在意的脸，一边不停地叹着气说：“真是让人操心的孩子啊！”满眼都是责怪之色。

日吉对正在母亲怀里吃奶的婴儿露出了诧异的表情。什么时候，家里又多了一个孩子？他突然捧着孩子的脸，把孩子从乳头上拽开看着。

“母亲，这孩子是什么时候生的？”

“你已经是哥哥了，不好好的可不行啊。”

“叫什么名字？”

“小竹。”

“奇怪的名字。”

虽然随意说着，但他也深切地感觉到些什么——那就是弟弟让他产生的作为哥哥的意识。

“明天开始，我背着你吧，怎么样？小竹，小竹。”受不了他的摆弄，小竹哭了起来。

伊都回去后，和她错过的筑阿弥回来了。此时的筑阿弥对改善家庭的贫困已经有些疲惫了，只是整天喝酒。他听了日吉母亲对伊都的牢骚，看到日吉后，立刻怒道：“你这家伙，又被赶出来了？”

回到家后，已经一年有余了。日吉十二岁了。

“猴子，柴劈好了吗？这个家伙，怎么又把水桶扔在田里。”筑阿弥只要一会儿看不见日吉就怒吼着到处寻找。

“现在，正要做呢。”如果回嘴的话，“啊？又说三道四的，找借口！”然后因干农活而十分粗糙的手掌，立刻就会往日吉脸上招呼。

这时，要背着孩子采棉花、采麦芽、做饭的母亲，就会强忍着泪水转过身去。但脸上是比自己被打更痛苦的神色。

“已经十二岁了，谁家的孩子这个年纪都已经自然地帮助家计了，一直想着躲开父母的眼睛，偷着玩儿的话，不会有什么出息。”

就这样，筑阿弥不停地使唤、虐待日吉。实际上，日吉从寺庙回来后就好像变了一个人，十分勤劳。这并不是出自于母亲偏爱的感觉。

“吃了别人的饭，怎么突然就改变了？”母亲心痛地看着这样的日吉，偶尔出来维护一下，反而招致筑阿弥对日吉更粗暴的对待。所以，每当看到日吉受到苛刻的对待，她都装作没有看见。与从前不同，筑阿弥很少去地里干活儿，也很少待在家里。他常常上街，喝个烂醉，回来后便训斥子女、殴打妻子。

“不管怎么干，这个穷家也好不了，家里有太多吃货了，年贡又增加了。要是家里没有这些饿鬼的话，我也加入野武士，也能喝些好酒。这么多拖后腿的……”骂骂咧咧地说完后，还要让本就没什么钱的妻子张罗钱，就算是夜里也让阿友、日吉出去买酒。

“母亲，我还想出去做工。”趁继父不在时，日吉对母亲表达了他的想法。

母亲抱着日吉说：“留在这儿吧，现在你要是不在这个家的话……”后面的话已经化为眼泪，流了下来。奈加侧过头擦了擦眼睛。

看到母亲的那一滴眼泪，日吉已经什么话也说不出了。想从家里逃走的想法，心中的不平、艰辛，全都化为乌有。但是，产生这种让人怜悯的想法，是少年的天性，想去玩乐，想吃得饱，想得到知识，想奔向远方——各种各样欲望的萌芽像野草一样生长着。

知道和母亲说是没有结果的，挥向自己头部的拳头也更加让他冲动。想着“大不了就是这样呗”，这一切使他无畏地直接对着恐怖的继父说道：“继父，我想去做工，与其待在这个家里，我更想去做工。”

“什么？想出去做工，好哇，去吃别人家的饭去吧，不过，这次要是让人家给赶出来，就别想进这个家门了。”筑阿弥也和日吉较起真儿来，虽然知道日吉还是孩子，但可能实在是性格不和，他不自觉地以成人的标准要求日吉，像以往一样暴怒。

日吉去了村里的红花店做工。店里的老工人都说着“只会耍嘴皮子，自大的小子，不知分寸的小子”，排斥他。不久老板就说着“看来，你也帮不上什么忙。”让日吉回家了。

筑阿弥瞪着日吉说道：“怎么样？猴子，像你这样的废物，谁也不会养着你的。你现在知道应该感谢父母了吧。”

日吉气鼓鼓的，一副又不是我的错的表情，瞪了回去。反而说道：“继父，你也不耕种，还是不要总去马市赌博、喝酒的好。别人都说母亲很可怜呢。”

“你对着父亲说什么呢？”筑阿弥的怒喝虽然让日吉不说话了，但筑阿弥心里也觉得日吉变得难以对付了。每次到别处去做工，然后又回来，孩子都会有让人瞩目的变化，变得和以往不同。他对父母，对家庭的看法都会发生变化，像是突然之间就长大了。对于日吉大人般地观察着自己的眼睛，筑阿弥觉得厌烦、恐惧、讨厌得不得了。

“赶快找做工的地方，给我滚出去。”

第二天，日吉就找到了下一个做工的地方，那是村里做桶的店铺。老板娘说着“这样前途堪忧的孩子，在我们这儿……”只一个月就把日吉辞了回来。日吉的母亲不明白为什么人们说日吉前途堪忧。此后，日吉去泥瓦匠那儿帮过忙，去马市卖过盒饭，也去过铁匠店。但是无论在哪儿都不过三个月到半年时间。日吉的身体渐渐长大，但在中村，人们都给他下了这样的定论——“筑阿弥家的小子，只会耍嘴皮子，干不了什么。”已经没有人愿意雇用他了。面对大家的这种评价，母亲是羞愧畏缩。如果听到人们议论日吉，她总是先说：“那孩子，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人们都不喜欢他，在家里他又静不下心来……”好像日吉是无恶不作的坏蛋，使她卑微地一直道歉。

时间来到了日吉十五岁的春天。

心力交瘁的母亲把日吉叫到膝前，恳切地说：“这次出去，你一定要多加忍耐，要是再被赶回来，连你姨母都没脸面对你姨父。大家又会笑话你……这次要是再犯错，像以前一样被赶出来，我这个母亲都不会原谅你的。”

嘱咐过后，第二天，薮山的姨母就带着他去新川的大户人家见工。去的正是瓷器店老板的家，那儿也是於福的家。於福已经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白净青年，帮助养父拾次郎料理家业，作为瓷器店的少爷，他直接参与了家里的生意。

虽说是商人之家，但主从关系十分分明。去见工时，日吉恭敬地跪坐在木地板上。少爷於福则正坐在铺着席子的客厅和养父母吃着点心，喝着茶，聊得正在兴头儿上。

“啊，这不是弥右卫门家的小猴儿吗？听说你亲生父亲过世后，同村的筑阿弥成了你的继父。这回是到我家来做工，不好好儿工作可不行哦。”於福的言谈举止已经成熟得仿佛变了个人似的。

“是。”日吉立刻被带到了仆人的房间。这里还是能听到茶室里主人一家的笑声。朋友於福根本就没有露出丝毫见到朋友的表情。日吉觉得有些失落。

时间长了，习惯了使唤日吉后，於福口头上也开始不客气了。

“喂，小猴儿，明天早点儿起来，去一趟清洲。因为要给官厅送御用的瓷器，所以你就推着手推车去吧。还有回来时去船运那儿一趟，去问问从肥前⁽²⁾运来的货物到了没有。另外，要是在路上磨蹭耽搁，还像上次那样半夜回来，就不让你进来了。”

日吉对此的回答总是“是”“唉”，不像那些老仆人说“我知道了”那样毕恭毕敬。

日吉常常被派往那古屋或清洲。每次他都仰视着洁白的城堡和高高的石墙默默地想：“住在里边的是什么样的人呢？怎么样才能住在那样的地方呢？”他幼小的心里对蝼蛄般渺小悲惨的自己有些懊恼。

日吉推着装着沉重货物的小车走在路上的时候，总会有一些披着被衣⁽³⁾的美人、时髦的街市女孩儿、年轻漂亮的夫人们悄悄耳语：

“哎呀，猴子来了。”

“猴子推着车走路呢。”

这时，日吉已经到了能区分女人美丑的年纪，最让他难过的是那些美丽的女子看着他的奇异眼神。那时，室町大名斯波义统作为城主住在清洲，织田彦五郎信友是他的家臣之首。以护城河到五条川为中心，传承着悠久的足利文化，在战乱中仍然维持着繁荣，无愧于国内第一城的称号。

买酒就去酒店，买茶就去茶店，找美人就去清洲的须贺口。须贺口一地有许多妓楼和茶楼。白天，妓女的侍女们拍着球来回地唱着歌。

少年日吉推着堆满货物的手推车，在歌声中迷迷糊糊地通过，心不在焉地想着：“怎么才能有作为呢？”可是想不到什么答案，只是一个念头：“做好现在。”他默默地抱着希望，在心中描绘着各种各样的图像。

美味的食物，富裕的家庭，贩卖精致绚烂的武士用具、马具、衣裳、宝石等的店铺，这些与日吉无缘的东西，在这城市真是琳琅满目。

每次路过热气腾腾的馒头店，日吉都会想起中村家中脸色灰青的姐姐，想着：“真想给姐姐买呀！”路过老药铺的时候，他出神地看着那些草药袋想着：“要是一直能让母亲吃那药，一定能更健康吧。”只是对于筑阿弥他想都没想过。他想要成功的根本原因是他比世上任何人都希望可怜的母亲和姐姐能过上好日子。所以，他每次到城里时，平时的愿望和幻想会比任何时候都强烈。他心里想着：“现在该做什么呢？现在该怎么做呢？”

他如同以往一样心里抱着这个念头往前走着。

“蠢货！”日吉突然被人呵斥了一句。原来是在繁华的路口，他和十多个骑着马的武士还有些牵着马、拿着枪的随从撞在了一起。用麦秸包装的食器散开了，掉在地上摔了个粉碎。日吉也和手推车一起被撞得东倒西歪。

“你瞎啊！”

“笨蛋。”

随从们边骂着，边咯吱咯吱地踩着打碎的瓷器走了。两边的路人，没有一个上前帮忙的。收拾了碎片，日吉又推着车继续走。社会的不公和愤怒让他热血上涌。

“怎么做才能让那些家伙跪在我的脚下呢？”他认真地思索着这个有些幼稚的问题。可是，过了一会儿，一想到回到主人家要面对的训斥和於福的冷脸，如大鹏展翅般膨胀的空想就都消失无踪了。他心中有着些许担心。

————————————————————

(1) 小樱皮，一种染色的皮革，一般蓝底白纹居多，也有白底蓝纹、蓝底黄纹、黄底蓝纹的花色。

(2) 肥前：佐贺县西北部，东松浦郡的旧名。现在唐津市的一个地区。

(3) 被衣：古时，京都地区风俗，女子出门时要披的、遮掩头面的东西。

群盗

天全黑了。日吉把手推车放到小屋里，在井边洗了脚。

因为这一带被称为瓷器之乡，所以瓷器店就像土豪的宅邸一般。

主屋很大，说不清有几栋，和仓库连成了一片。

“猴子，猴子！”於福边叫着边走了过来。

日吉从石井的阴影中起身，“喂”地应了一声。於福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拿手中的细竹打了下日吉的肩膀。正擦着脚的日吉摇晃了一下，脚又踩到地上弄脏了。

“有对着主人说‘喂’的吗？怎么教都改不了的家伙。这儿可不是寻常百姓家！”

这个年轻的主子，在巡视雇工的大杂院时或突然袭击检查仓库里雇工的工作情况时，时常拿着一根细竹棍。日吉今天并不是第一次被打。

“怎么不吭声？”

“……”

“现在，应该说‘在’。”

“……”

“不说啊，你这家伙。”

“在。”日吉在再次被打前改变了想法，改口应道。

“什么时候从清洲回来的？”

“刚回来。”

“说谎！我问了厨房的人，说你已经吃过饭了。”

“因为我眼晕，好像要晕倒似的。”

“怎么回事？”

“肚子太饿了，好不容易才走回来的。”

“什么呀，只是肚子饿了。回来了，为什么没去告诉主人，给主人请安？”

“因为我去洗脚了。”

“别找借口！今天我问厨房的人，听说送往清洲的瓷器在途中少了不少？”

“是。”

“要是不说实话，觉着能说谎骗过我，觉着像跟厨房那些家伙说时一样嬉皮笑脸地混过去就错了，今晚决不饶你。”於福拽着日吉的耳朵说着“过来”，走了开去。

“对不起。”

“说谎是会养成毛病的，到我父亲那儿，说个清楚。”

“饶了我吧，饶了我吧。”

於福并没有放手，井边的几个雇工目送他们离开，都觉得日吉的道歉声跟猴子一样。

想着要向父亲拾次郎报告，他们就抄了近路。仓库前到院门的路上种了很多孟宗竹⁽¹⁾，竹子很茂密，从里边看不到外边，从主屋也看不到里面。走到这里，日吉一下子停住了。他“呀”了一声，伸手去甩於福的手，又接连喊了几声。

日吉瞪着吓了一跳的於福说：“我有话说，你给我听着。”

“喂，你这是干什么呀？”

“什么干什么？”

“对着主人，你这家伙……我，我可是主人啊！”於福青着脸颤声道。

“所以我不是一直都很顺从吗？喂！”

“……”

“喂，於福，你这家伙把以前的事都忘了？我们不是朋友吗？”

“那些都是陈芝麻烂谷子。”

“陈芝麻烂谷子？是你想忘就忘的吗？你被人欺负，被‘中国种，中国种’地叫着的时候是谁帮你的？你还记着吗？”

“记是记得。”

“要是记得，就应该想着报点儿恩吧。”个子小小的日吉斜眼瞥着比他高大得多的於福，让人分不清谁年纪更大些。

“我要告诉其他的雇工，老爷人是不错，但少主人是个不知人情的狂妄小子。”

“……”

“像你这样没吃过苦的少爷，要是能过过穷日子，尝尝到别人家蹭饭的滋味就好了。”

“……”

“以后，你要是再欺负下人，让我吃苦的话，我会做出什么就不敢保证了。我认识一位御厨的野武士，手底下有上千人，要是让这位大爷来的话，一个晚上就能踏平你家。”日吉说得起劲儿，威胁得有些过分了，生来胆小怯懦的於福被他的语气、神色镇住了。

“於福少爷！”

“少爷，少爷！”从刚才开始，帮佣的男男女女就一直在找於福。可於福受制于日吉的眼神，连应声的勇气都没有。

“要不你喊人来？”日吉像是好心地低声建议道。

“你现在可以走了，但要记住今天的话。”扔下这句话日吉就先回去了。其实他心里也有些忐忑不安，万一现在还在里面的於福喊叫起来怎么办？结果，什么事也没发生。

时光流逝，这件事渐渐被淡忘。日吉十六岁了。年满十六岁时，普通百姓和商人都有各自的成年庆祝方式，换服束发，正式成为社会的一员。对于日吉，不用说这些庆祝，连给他买一把扇子的人都没有。但因为是新年，他和其他的男用人一起挤在厨房木地板的角落里，吸着鼻涕，很难得地吃着黄小米做的年糕。即使在这样的时刻，他心里想的还是：“这个正月，妈妈和姐姐有年糕吃吗？”身为种植黄小米的老百姓，却常常在正月没有年糕吃。

在日吉回想往事的时候，其他的男用人也在闲谈着。

“今天老爷又请了很多客人，我们也得陪着听他们长谈，又是一个长夜啊！”

“讨厌，难得的正月呢。”

“要不故意弄坏肚子，躺着休息？”

每年两三次，瓷器店老板拾次郎会请客人来家里，初春时、惠比寿讲⁽²⁾时或者随便找个理由。傍晚时开始，濑户的工匠们，那古屋、清洲的武士和亲朋好友等纷纷而至。

“欢迎光临……您来了！”拾次郎当天心情会格外好，站得直直地亲自迎接客人，说着客套话。他容貌秀丽的妻子和女儿也会参加茶会，用一些很珍贵的器具装饰插花，如果客人希望的话，她们也会帮入她们眼的客人洗手泡茶，让客人享受雅致周到的招待。

东山殿⁽³⁾提倡的茶文化，饮茶风雅。这种风气不知何时已传到民间，其影响在民间处处可见，从草席、帷帐、地板到杯盘，不知不觉间这股风尚已经融入日常生活中。由于濑户村一带烧制的瓷器十分清雅，大多用于饮茶，因此瓷器匠人也多懂得茶道。在狭窄的小房间里，一枝花，一杯茶，就可以让人忘记战乱，忘记人生苦恼。虽说不出什么道理，却可在尘世中自养正气。

“这是尊夫人吧？”一位四十多岁身材魁梧的武士，在纷至而来的人群中向瓷器店老板的夫人走去，殷勤地问候了她们，说道：“您知道米野的亲戚七郎兵卫大人吗？我是七郎兵卫介绍来的。不巧的是，七郎兵卫感冒了，不能前来。我就不客气一个人来了。我是御厨的渡边天藏。”最后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这人虽然谦虚，但也有乡野武士的粗犷。他跟拾次郎夫人要了一杯茶，夫人就用黄濑户的茶杯给他泡了一杯茶。

“我对这一套不是很懂啊。”他自我辩解似的说，一边放松地喝着茶，一边在那儿打量着。

“果然名不虚传啊，真是有品位的有钱人啊，这么好的茶具，冒昧地问一下，那个水瓶莫不是被称为红瓷的名器吗？”

“您注意到了吗？正是红瓷。”他哦了一声，又仔细看了看那水瓶。

“红瓷的话，现在在堺⁽⁴⁾的商人中也是千金难求的，嗯，先不说价钱，这么看着还真是养眼呢。”正说着话的时候，下人迎出来说里面已经准备好了。

“请随我们到那边去吧。”夫人和小姐说着带着他往大厅来了。

大厅里沿着隔扇和墙壁摆着几十人的饭菜，身为主人的拾次郎在正中间，跟大家打着招呼。他的妻子女儿和家里的女仆在一旁侍酒，然后如同以往一样说着“那么，我也来尝尝”，坐了下来。坐下后他就开始讲起他年轻时在明国⁽⁵⁾的见闻来了。在那时几乎没有几个人知道明国。他为了和大家聊明国而把客人请到家里，大摆筵席。

像这样举家接待、宴请客人的事一年总要有几次。其实在瓷器店主拾次郎的心里，比起向大家炫耀自己知道的明国知识，出国经历，这种茶会有更重要的意义。那就是为了比宠亲生子更加宠爱、精心养育的於福。拾次郎这样做缘于於福并非他的亲生子。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同时，於福并不完全是日本人的传言也不知何时传了开来。因此，於福小时候常被玩伴儿“中国种，中国种”地嘲弄，有时也哭着回家。这样一来，本来就内向的於福就变得更加内向了。每次看到这样的情况，拾次郎都很心疼，感觉没有完成已故的五郎大夫的嘱托。

於福的生母是一个叫梨琴的、出身低下的中国女子。在景德镇有一位从日本伊势松阪来学制瓷的日本人，於福是梨琴和这位来自日本的祥瑞五郎大夫的孩子。杨景福是於福小时候的名字。五郎大夫回国时，身为下人的拾次郎背着杨景福辗转历经千里海路，把他带回了日本。但回国不久后五郎大夫就病逝了。本想以在明国学到的知识为基础，为祖国的制瓷业开创出新局面的梦想也在中途破灭了，更不能养育他和梨琴的孩子了。

於福就是那时主人在弥留之际托付给他的。既然回到日本再叫杨景福就有些怪了，所以改了於福这个名字。但在松阪，於福是中国人的孩子是藏不住的秘密。祥瑞死后，拾次郎就离开了松阪，回到了故乡尾张。拾次郎从这濑户村出产的瓷器开始，经营各处窑场的制品，生意遍及那古屋、清洲、京城、大阪等地。於福的身世和他的母亲并非本国女子之事也因与各地往来频繁，在此地被人知晓。

拾次郎考虑到世人对明国的事不是十分清楚，而且这么半遮半掩地瞒着也会让人觉得奇怪，想着对大家讲明明国是什么样的国家，从而也能让於福有所自知，不再对自己的身世惴惴不安，懦弱的毛病也许就治好了。拾次郎广请宾客，说着自己擅长的明国逸事，正是出于这种心理。于是，客人也圆滑地借着敬酒的机会催促道：“主人家，再给我们说一个明国的事吧。”

对于觉得天竺、大唐等就像梦中国度的人们来说，火枪传来，见识到了自鸣钟和条纹、印花等纺织品，得知了在这广阔的天地之间，除了日本还有着那么多大国。

拾次郎对着满座的宾客说道：“不能把明国跟葡萄牙、西班牙、荷兰等红毛人之国视为同等。因为，明国和日本同在东洋，虽然是不同国家，但肤色、毛发、文字、思想、道德甚至血脉都是十分相似的。”

随后他比较着日本和明国说道：“秦时、汉唐都有很多人从各地移居到日本。之后这些人为日本的文化留下了许多功绩。同时，从古时载着日本遣唐使的船只在海上频繁往来，交易知识物产，两国真的是唇齿相依的关系。比如说，在他们移居前的地方就有类似于日本的豆腐似的土产。不只是食物，山川风物、人情道德、美术文学全都不可思议地相似。虽然是这么相似的国家，但也有完全不同之处。日本的皇室一直没有变更地延续着，可那明国，可能是因为是大国的原因吧，几千年来，王权的争斗不休，胜者自称为王，因民心不能归一，所以历史纷乱复杂，从而国情也就大不相同。日本虽也有暴乱战争，但作为中心的朝廷是稳固的，几千年来一直不变。这么想来，我们真是生在了好国家啊。”

这样不露痕迹地告诉於福无须自卑，告诉众人明国和日本的密切关系。所以於福近来也变得不那么内向，仆从和外人都不敢轻视了。

“哎呀，谢谢款待，今晚也听了不少新鲜事啊。”

“已经知道了不少，夜也深了，就到这儿吧。”

“差不多了，告辞了。”

“这么说要回去了？”那晚的宴会顺利结束，客人们一个个地回去了。之后，下人们就开始忙了。

“唉，终于结束了！”

“对于客人可能很稀奇，可是我们可是成年地听这明国的事儿啊。”说着这样的话，打着哈欠，一大群人一起收拾打扫。当然日吉也被支使来支使去的，在里面四处奔走。不久大厨房的灯熄灭了，主人房里的灯也熄灭了，围护着宅院的土墙的门上也挂上了结实的门闩。虽然不是武士之家，但时下稍有些财产的人家都会建筑土墙，在屋舍周围挖掘沟壕，门内也会准备两三重防盗设施。

像这样对夜晚的不安，自广仁之乱后，都市和乡下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谁都不会觉得怪异。天黑了就睡觉，已经成了习惯。以睡觉为唯一享受的下人们，回到自己的小屋像牛一样呼呼大睡。在屋子一角，枕着木头，盖着薄草被还没有睡着的日吉突然“哎呀”了一声，抬起了头。今晚他也在下面伺候客人，认真地听了主人拾次郎的明国逸事，本就容易幻想的他，激动过后，好像有些发热，怎么也睡不着。

“怎么了？”日吉起来坐在被子上。刚才后面确实有好像树枝折断的声响。这之前的一瞬间也感觉像是有人的脚步声。

日吉偷偷地从厨房往外边看，这时正是连水都被冻住，如剑的冰柱悬在屋檐下的寒冷半夜。不经意往后边的大树上一看，有一个人正往上爬着。刚才的响声是这个人踩断一个树枝发出的。日吉全神贯注地盯着树上那人的行动。男人在空中挥舞着萤火虫般大小的火光，那一定是火绳。红色的旋涡中，有微小的火星散落风中——他是在向外边传递信息。

“啊，要下来了。”日吉跳了出去，像黄鼠狼一样躲在暗处。从树上滑下的男人大步地往前边走去。日吉觉得可疑，也跟在后面。

“呀，是今天晚上见过的客人啊。”虽然他不可置信地念叨着，但还是记起这个人了。那是自称是附近御厨村的渡边什么的人，去喝了夫人的茶，也始终很认真地听完主人拾次郎的话后回去的一个客人。客人应该一个不剩地都回去了，可是他是怎么藏，藏在哪儿了呢？而且他现在的打扮和晚上完全不同，穿着草鞋，卷着裤腿，腰横大刀，秃鹰般阴险的眼睛四处看着的样子，一看就充满了杀气。

“等着，等着。这就开门，别出声。”说着，那个奇怪的人就靠近门，正要打开。这时，外边也有很多人低语着推着门，摇晃得门咔嗒咔嗒作响。

土匪来袭击吗？

是这样啊，野武士的头目，在夜里叫来了大群手下来抢劫来了。是盗贼！日吉在阴影中发觉后浑身血液就开始沸腾，有些不知所措，但这迷失和恐惧都是在忠于主家之外的。不，或许说，忠于主家是他心中唯一所想，完全没有其他的想法。那时日吉的做法大胆之极，简直就是白痴的作为。

“大叔。”日吉毫不在乎地走了出来，像是想好了什么，他对着背对着自己正要开门让大批手下进来的野武士渡边天藏这么叫着。

“……”渡边天藏明显从脚到背颤抖了一下，根本没想到是一个十六岁的童仆在叫他。回头一看，是一个猴子似的不可思议的少年正满眼亲昵地走到近前来。野武士渡边天藏像是要在他的脸上看出洞来似的盯着他。

“你是谁啊？”看着他一副不想说什么的表情，渡边天藏开口问道。

日吉一脸平静，也许是根本就忘了危险吧。他没再微笑，也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大叔，你是什么人？”日吉反问道。

“什么？”渡边天藏怎么都想不明白，怀疑这人是不是傻子，但他看到那双让人不能松懈的眼睛，明明是个孩子，却又觉得很有压迫感。于是，渡边天藏想逼退日吉的视线，所以狠狠地瞪了回去。

“就像你知道的，我们是御厨的野武士。你要是叫喊，我就杀了你。我们也不是像恶鬼一样来索命的，要是不想死就去柴房什么的躲着。”他想着做出拔刀的样子，日吉就一定会被吓跑。天藏亮出大刀的刀柄时，日吉露出小白牙笑了。

“那，大叔是盗贼啊。是盗贼的话，拿了你想要的东西走就行了。”

“啰唆，走开！”

“走也行，但是那边的门一旦打开，大叔们就一个也别想活着离开了。”

“你说什么？”

“不知道吧？谁都不知道，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小子，你有点儿狂啊。”

“大叔才是，竟然到这家来偷盗。”

门外的人不知道这里的纠缠，等得不耐烦了，敲着门问：“还没好吗？还没好吗？”

“等着，稍等会儿。”渡边天藏压制下门外众人，又对日吉说，“你说进了这宅子就不能生还，是真的吗？”

“真的。”

“那是为什么？你要是胡说八道，我就把你的脑袋扭下来。”

“我可不白告诉你。要是不给我点儿什么就不说。”

“哦。”天藏带着对日吉的怀疑，重新看向这座宅子。虽然星空璀璨，但这被土墙围绕的宅院安置布局都隐在深夜的黑暗中。

“你想要什么？”他试着问道。

“我不想要什么东西，要是让我当你的手下的话……”日吉说道。

天藏看着他的眼睛：“你想加入我们？”

“嗯。”

“想当盗贼？”

“嗯。”

“你多大？”

“十六。”

“为什么想当盗贼？”

“这儿的主人总是任意使唤我，这儿的仆从也总是‘猴子猴子’地欺负我，我想成为像大叔一样的野武士，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好。我可以收你做手下，但你得先表表忠心。说说你刚才说的事儿吧。”

“是为什么说进入这家的人都得被杀死的事吗？”

“是啊。”

“大叔的计划太糟糕了。今天晚上你化装成客人，混在客人中来过吧？”

“嗯。”

“客人里有认识叔叔的人哦。”

“不可能。”

“你说不可能，可是主人却知道了。所以天一黑，客人还在的时候主人就派我们去了薮山的加藤弹正大人家，因为知道半夜肯定会出事，所以请他前来。”

“薮山的加藤？啊，织田家的属下加藤弹正啊。”

“弹正大人和我家主人有亲戚关系，立刻就召集了十多个武士，今晚扮成客人来了，现在在家里等着呢，我可没说谎哦。”日吉说得很真实，从渡边天藏因完全相信而变得狼狈的脸色就可以知道。

“嗯，是吗？那他们干什么呢？”

“到刚才为止都围坐在一起，喝着酒等着，但觉得可能不会来偷袭了，就各自睡了。让我一个人在这么冷的夜里站岗。”

“这么说，是吩咐你站岗，你才站在外面了？”日吉点头时，天藏飞身而至，用大手捂住他的嘴说。

“你要是叫，就没命了！”

日吉挣扎着：“大叔，大叔，跟我们说好的不一样啊！我不会叫嚷的，你放手啊！”他一边在天藏的掌中叫着，一边用手扒着天藏的手。

天藏摇头：“不行，我是御厨的渡边天藏。虽然听了你的话，知道这家已有所准备，但就是这样我也不能空手回去，那样就没脸见我的手下了。”

“所以……所以呀！”

“你想怎么办？”

“我会把大叔想要的东西拿给你的。”

“你拿给我？”

“是呀，那样就行了吧？不用砍来砍去的，就解决了。”

“你确定吗？”天藏收紧了日吉脖子上的手，逼迫他道。因为门迟迟不开，门外天藏的手下起了疑心，又惶恐又怀疑地频频叫着：

“头……头儿！”

“出什么事了？”

“这门怎么了？”他们开始摇晃大门。

天藏拨开一半门闩，从开了的缝隙对外边说：

“情况有些不对，都安静点儿。还有，你们也不用围在这儿，藏到那边阴影里比较好。”于是手下们带着怀疑和惧意散开了，在草丛呀，树影呀各自藏了起来。日吉为了拿出渡边天藏让他拿的物品，从仆人的房间悄悄地向主屋走去，到了一看，半夜主人的房间应熄灭的灯火却亮着。

“老爷！”日吉在走廊恭敬地叫了一声。虽然没有回答，但却感觉主人拾次郎和夫人都没坐在那儿。

“夫人！”他又叫了一声。

“……谁？”是夫人的声音，明显地因恐惧而颤抖着。刚才那些细微的声响和人声已经惊醒了主人和他的妻女。他们慌忙起身，察觉到有土匪来袭，正不知所措。日吉拉开门走了进去，主人拾次郎和夫人都盯着他看，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不安的表情，无言地睁大眼看着他。

“野武士来了，有很多人。”日吉禀告。

主人夫妇无声地咽着唾沫，紧咬着牙根无法言语。

“要是让他们踏进来就大事不好了。老爷和夫人都会被绑，出五六个死伤的人也是肯定的。所以，我设计让野武士的头目在外边等着。”日吉把对渡边天藏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对主人夫妇说了一遍。

“所以，老爷，把野武士头目想要的东西拿出来给他吧。我给他拿去，给他了，他也就会走了。”

过了一会儿，“日吉，野武士的头目，到底要什么呢？”拾次郎开口了。

日吉立刻答道：“是，那盗贼渡边天藏看上的是当家珍藏的红瓷水瓶。”

“啊？要红瓷水瓶？”

“说是给他那个的话就走，没有这么便宜的事了，给他比较好。还有，这是我的计策，所以就做出让我偷偷拿出去给他的样子吧。”日吉有些得意地向主人夫妇建议，但拾次郎原本就比夫人阴郁惊恐的眉目间都有些发黑了。

“红瓷水瓶不是为了今天宴席，从库中取出，在茶会上用的那个瓷器吗？野武士的头目也真是个愚蠢的家伙，还以为他想要什么呢，跟我说要那个东西。”日吉有些窃笑的样子这么说着，可夫人呆住了，更加无语，拾次郎长叹一声，说道：“真为难啊！”

“老爷，您为什么考虑那么久？舍了一件瓷器就可以不见血光地渡过难关啊。”

“那可跟我卖的那些瓷器不一样啊。那是即使在明国也不多的珍品，是我费尽心思从明国带来的，而且还是已故的祥瑞大人的遗物啊。”

拾次郎一开始说，夫人也一起说道：“那是在堺的茶道用具店里，千金难求的呀，你……”虽然忍不住恨意说了，可是还是惧怕野武士。现下的世间，在各国都有很多因为反抗而被杀、家宅被烧的例子。这种时候，男人还是果断些好，很快拾次郎将难以割舍的留恋忍痛割断，说着“避免不了啊”，同时也多少恢复些倨傲的神态，从涂饰精美的柜子的小抽屉里拿出钥匙，扔在了日吉面前说道：“拿去吧。”虽然心里觉得日吉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才智，设了很高明的计策，但对这么轻易失去的红瓷水瓶的执念让他悔恨至极，没有夸奖日吉。日吉一个人去了仓库，抱了一个盒子回来了，把钥匙还给了主人。

“熄了灯，静静地休息比较好，不用担心。”提醒完了，日吉又再次走出门去。

“怎么样？”

半信半疑等着的渡边天藏从日吉手上接过盒子，查看着里面的物品。

“嗯，就是这个。”他脸上的表情放松了下来。

“那大叔们还是早些回去比较好。刚才我在库房找东西的时候，点了蜡烛，所以加藤大人和其他的武士们醒了，说是要在宅里巡视一圈呢。”日吉一催，天藏立刻慌忙往门外奔，“小子，欢迎随时来御厨，让你做我的手下。”说完，身影消失在黑暗之中。

————————————————————

(1) 孟宗竹：竹名，源于中国三国时期的孝子孟宗。

(2) 惠比寿讲：阴历十月二十号，在惠比寿为了祈求生意兴隆举行的庆典。关西地区有正月十号举行的，也有一些地区在十一月二十号举行庆典。

(3) 东山殿：公元1489年，室町幕府第八代将军足利义政隐居京都的东山，在此修建了银阁寺，以此为中心，展开了东山文化。此前娱乐型的斗茶会渐渐发展为宗教性的茶道，这是在东山时代初步形成的。

(4) 堺：江户时代大阪地区有名的商业中心。

(5) 明国：中国的明朝。

猫饭

天亮了，惊恐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第二天白天，因为还是新年期间，来庆贺新年的客人一直络绎不绝。但瓷器店里有一种微妙的消沉气息在空气中飘浮着。主人拾次郎表情失落，一直都很活跃的夫人也不见踪影。在她的房间里，儿子於福正安静地坐着。她好像还没有从昨夜的恐惧中清醒过来，脸色苍白，像病人似的躺着。

“母亲，刚才，我已经跟父亲聊过了，现在，您就放心吧。”

“是吗？怎么说的？”

“开始时，父亲对我说的话半信半疑。我有跟他说了日吉平日的态度举止，还有我记不清什么时候他抓着我威胁说要把御厨的野武士叫来的事，父亲才得知，吓了一跳的样子。”

“说了要立刻解雇他吗？”

“那倒没有说，父亲还在考虑，可能觉得日吉是个有可取之处的小猴子。但我也说了，不能在家中养贼的喽啰。”

“最重要的是，我一开始就不喜欢日吉的眼神。”

“那个我也说了，说完后，父亲觉得他要是跟大家都那么难以相处的话，就只有解雇他了。但是，因为还有薮山加藤大人的面子，他自己不太好说，让我们去谈，还嘱咐不要冒犯到他们。留下这话，父亲就出门去了。”

“那太好了。那种像猴妖似的孩子，连半天我也不想用了，实在是受不了了。现在，日吉干什么呢？”

“在库房帮着打包呢，要不我立刻把他叫来，现在就告诉他？”

“算了吧，我不想看到他的脸。既然你父亲已经说了。你就今天把他送走，不就行了吗？”

“是。”於福心里是有一些胆怯的。

“我明白了，报酬怎么办呢？”

“本来就没说给薪水什么的。他也没干多少活儿。我们供他吃，供他穿，这就已经多过他做的了。这么办吧，他现在穿的衣服就给他吧，再给他两升盐。”

於福觉得自己一个人去跟日吉说的话，总有些不对劲儿。所以他带着别的雇工一起往外边的瓷器库房走去。他到库房后看着里边叫道：“猴子，在这儿吗？”

头上顶着些秸秆干活儿的日吉说：“在，什么事？”他比平时都有干劲儿地回答着，跳了出来。

日吉觉得昨晚的事跟别人说不太好，所以谁也没有告诉。但他自己心里很得意，觉得主人今天一定会再次夸奖他，一天都暗自等待着。於福的旁边站着雇工中最强壮、日吉平时最怕的伙计。

“猴子。”

“啊？”

“你，今天开始就回去吧。”於福说道。

“去哪儿？”日吉惊异地看着他说。

“哪儿？你自己的家呗。你现在还有家吧。”

“家有是有……”

没等日吉问出为什么，於福抢先说道：

“到今天为止，你被解雇了。现在穿着的衣物就给你了，马上走吧。”

身旁的伙计拿着日吉的衣物包袱和两升盐道：

“这是夫人的心意，赏给你的东西。不用道谢了，马上从这儿出去吧。”

“……？”日吉有些茫然。

然后，血一下子涌上了脸，眼神像是要向於福扑过来般的愤怒。

“……明白了吗？”於福向后退着，从伙计手里取了睡衣包和盐袋放在地上，慌忙走了。

日吉对着那身影，又是那个像是要扑上去的眼神，可是，眼中慢慢充盈了满满的泪水，什么都看不见了。他像野火一样的愤怒想要肆虐发作的同时，母亲悲哀的面容也出现在他的脑海。来这里做工前，母亲含着眼泪说道：

“这次要是再被赶出来，不仅失了薮山加藤大人的面子，母亲我也会觉得羞耻，没脸见人。”每次生了孩子后，都愈加憔悴的母亲，让他含着泪，抽着鼻子，像是不知该怎么做似的，呆站在那儿。

“猴子！”

“你想怎么办？”

“怎么又弄砸了，不是说了解雇吗？”

“已经十六岁了，到哪儿都能吃口饭，你是个男人，别哭，别哭。”

其他的雇工和在场的人笑着，大家在他周围来来往往地干着活儿说道。在日吉的耳里，只是觉得大家在嘲讽他。可他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到他的哭脸，反而回头露齿笑道：

“谁哭了？我已经在这瓷器店待腻了。下次要去武士家，我要去侍奉武士。”日吉背起睡衣包，用地上的一根细竹棍插着盐袋挑在了肩上。

“要去侍奉武士哦。”

“哈哈哈哈哈，”他说着那种话逞强。

虽然不讨厌他，但是也没有一个人同情地目送日吉远去的身影。日吉踏出土墙后，立即就被蔚蓝的天空吸引了，只感觉到没有束缚，自由了。

去年八月，在与今川家的小豆坂战役中，为了立功，深入敌军阵营的弹正身负重伤，终于回家来了。弹正自回来后就一直卧床养伤，让妻子伊都看护。经过了寒冷的岁末，到了正月，腹部的枪伤每日疼痛，痛苦的呻吟声不断传出。伊都正在宅院中的溪流边给丈夫洗沾满脓血的汗衫时，突然听到了一阵歌声。

“是谁呀？……这么悠闲……”伊都有些火大地站起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因为房子在光明寺山的半山腰，把头伸到土墙外就能看到山下的路和中村的耕地，也能眺望到广阔的庄内川和尾张平原。萧索的冬日残阳，渐隐于田野尽头，今天也已是日暮时分了。

“晚上要纺线，天黑就到了晚上，赶着滴溜溜地纺线啊，时日却比纺线更难熬，呀哟，更难熬！”歌声很大，是不知当下社会的险恶和疾苦之人的声音，唱的是室町末期人们唱腻的纺线歌谣。传到尾张一带后，农家姑娘经常带着乡音传唱。

“哎呀，那不是日吉吗？”伊都远远看着从山脚边唱着歌边走上来的人，吓了一跳。来者正是前年拜托弹正介绍到瓷器店去做工的日吉。他背上背着一个不知装了什么的脏兮兮的包袱，肩上扛着一根不知挑着什么的竹棒，悠闲地走来。

“哎呀，一转眼长这么大了……”打量了一番后，她对日吉虽然长了个子但却依旧不知愁滋味的样子有些吃惊。

“——纵然辛苦，却怎么也得不到回报呀，唉！”

“啊，姨母，你怎么站在那儿？今天……”日吉到了跟前，对着伊都点了一下头。边唱边走的他，轻松地问候了伊都。但是，年轻的姨母好像忘了该怎么笑似的，脸上还是一片阴沉。

“真是少见，是让你到上面的光明寺办事吗？”

“不是。”日吉挠挠头，有些为难地说，“我被瓷器店解雇了，想着不跟姨父说一声不太好，就过来了。”

“啊？怎么又……？”伊都皱起了眉。

“你，怎么又被赶出来了？”

“那是……”日吉想解释一下，可不知为什么又开始觉得麻烦，就作罢了。

“姨母，姨父在吗？在的话，让我见一见行吗？我有事拜托。”日吉央求道。

“真是不像话，我丈夫在小豆坂战役中身受重伤，有今天不知有没有明天的状况，怎么可能让你见！”年轻的姨母毫不客气地说，“真是的，有你这样吃不得辛苦的孩子，中村的姐姐也真是可怜哪！”

日吉听了后轻声地问：“那，我有事想拜托姨父，不行是吧？”

“什么事？”

“姨父是武士，下次我想找个武士家做事，想让姨父介绍。”

“你今年到底几岁啊？”

“十六岁。”

“已经十六岁了，你也多少懂些事理吧。”

“所以啊，我才不想去那些寻常的地方做工了。姨母，没有什么可以介绍的地方吗？”

“你也给我看看情况。”伊都没有一丝玩笑意味地告诫道。她瞪着日吉说：“武士家不会使用与他们家风不符的人，像你这种乡下长大的散漫小子，哪里会要你！”

婢女赶来报告：“夫人，您快点儿来吧，老爷好像很痛苦的样子。”

伊都听后，什么也没说立刻就进去了，仿佛日吉根本不存在似的。

被留在那儿的日吉，发呆了一会儿，看了看黄昏时尾张平原的流云，不久后他还是从土墙口走了进去，站在加藤家厨房的外边。

虽然想马上就回中村的家，想见母亲，可是一想到继父筑阿弥，他就觉得回家的路满是荆棘。

“还是先找到下一个做工的地方吧。”正是考虑到这个，所以日吉才先到薮山加藤家来说说，想先到这儿来看看。可是，弹正受了重伤。

“怎么办呢？”饿着肚子，日吉一边想着，一边漠然地想着今夜的住处。突然觉得冰冷的脚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贴了上来。低头一看是一只可爱的小猫。日吉抱起它，坐在厨房的边儿上。

“你也肚子饿了吗？”

日暮时分的残阳，映照着他和小猫四周的寒意。小猫在日吉怀里瑟瑟发抖，暖和一点儿后就“吧嗒、吧嗒”地舔日吉的脸。

“不要，不要舔。”日吉躲避着对小猫说。他并不喜欢猫，可是现在除了这只小猫以外没有人亲近他。突然传来了女人的惊叫声，日吉支起耳朵，小猫也惊得瞪圆了眼睛。对面廊下的房间里，突然传来了病人特有的暴躁怒斥声。不久，伊都就哭肿了眼睛退回厨房来了，可能不知为什么，她让弹正生气了，她用袖口擦着眼泪，把煎药的陶罐放在了炉上。

“姨母……”日吉小心翼翼地叫道，他一边摸着小猫的背，一边说，“这只猫，肚子饿了，一直在发抖。不喂它的话，就要死了……”

其实他也是在说自己也还饿着。可是，对伊都来说，这却不是管猫吃没吃饭的时候。

“你还在这儿啊？即使天黑了，也不会让你在这儿留宿的。”说着，她又开始擦眼泪。她煎着药，一个人抱着肩沉思，年轻的姨母身上已经不见了两三年前的幸福模样和初为人妇的美丽容颜，已经像被雨水打过的花一样凋零了。日吉抱着猫，和小猫一起忍着饥饿走向睡铺。

“姨母哭了，也许是有担心的事吧？”日吉设身处地地想着。他目不转睛地看着伊都，突然，他觉得年轻的姨母的身形有些奇怪，脱口问道：“姨母，姨母的肚子大了，是怀孕了吧。”

哭泣的伊都，正在最难过的时候，突然被问了这样的问题，好像被打了脸一样，猛地抬起头。

“你一个男孩子，这种话可不是你说的！下作的孩子！”伊都更加难过，生气地说。

“快点儿，趁天还没黑，中村也好，什么地方都好，你快走吧。我现在没精力招待你。”说完就哽咽着躲到屋内去了。

“……回去吧。”日吉自言自语，正要站起来，小猫却不肯离开他温暖的怀抱。这时婢女因为日吉刚才的话，用小碗盛了些凉饭，浇了些汤，一边给小猫看着，一边叫着小猫。看见了饭，小猫抛开了日吉的怀抱，朝着饭奔去。日吉一边咽着口水，一边出神地看着猫食和小猫。

“……”

没有人给日吉晚饭。日吉决定回中村的家去。他饿着肚子起身，走在院子里时，脚步声引来了从一个紧闭着窗户的房间里传来的盘问声。

“谁呀？”

日吉吓了一跳，但立刻听出是弹正的声音。他答道：“是日吉。”他想着正好趁这个机会告诉弹正他被瓷器店解雇回来了的事。

“伊都，把那个打开。”弹正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但是，他的妻子一直在劝说，傍晚的风冷，凉着了，伤口又会疼了，并没有打开拉门。

“蠢货，多活个十天二十天又能怎么样？打开！”弹正又怒道。伊都哭哭啼啼地拉开了门。

“日吉，会影响他养病的，问候完就赶快回去吧。”

“是。”

日吉就站在那儿朝病室行了礼。加藤弹正把病重的身体靠在被褥上。

“被瓷器店解雇了？”

“是的。”

“嗯，也好。”

“……”

“被解雇也不必觉得有什么羞耻的，只要不做不忠不义之事就好。”

“嗯。”

“你的父亲，以前也是武士，武士啊，日吉！”

“是。”

“只是为了吃饭，是为了口腹之欲而碌碌无为的武士，要为了尽天职，为了尽自己的本分而度过你的一生。食物只是无关紧要的东西，是人天生命里注定的。所以，你一定不要成为一生都为混饭而碌碌无为的人。”

盐

已经快半夜了。

因严重的惊风病而身体孱弱的小竹，终于不哭了，在稻草一样的被子里，他松开了母亲的乳头。

“母亲，起来该着凉了，就那么躺着睡吧。”姐姐阿友阻止了操劳的母亲。

“怎么，你父亲还没回来吗？”奈加问道，说着起身和阿友一起熬夜做晚上剩下的工作。二人在炉火边，勤勤恳恳地工作着。

“父亲怎么了？怎么现在还没回来？”

“现在还是正月呢，真是的！”

“以母亲为首，家里的人连一块庆祝的年糕都没吃上，这么冷的天，还得熬夜工作。”

“男人是要交际的……”

“就算是一家之主，可是也不劳动，总是喝酒，回来后就欺负母亲，我，我真的很气……”

阿友已经到了适婚年龄。一般来说已经是应该嫁人的年纪了。可是她没有留下母亲选择嫁人，她知道家里的情况，不要说新年的新衣，就是胭脂水粉在梦里也不曾想过。

“你说的是啊。”母亲流着泪说，“你的父亲是这样的人，如果不是的话，日吉也会长成一个不错的青年，你也可以嫁人。可是，你看，我已经知道了，丈夫不好好儿选的话……”

“母亲，我还没有想嫁人的事，我会一直在母亲身边的。”

“女孩子，怎么能不嫁？别告诉你现在的父亲，我从你已故的父亲弥右卫门在战争中受伤时，国主给的钱里，留了一贯钱给你做成婚费用。平时留心积攒了一些线头，也有七个线球了，我想用那个给你织一件窄袖便服……”

阿友打断了母亲的话，“啊，母亲，好像有人进外屋来了。”

“是你父亲吗？”

阿友站起身来，往外屋看着，“不是。”

“那，是谁呀？”

“是谁呢？……别说话。”她们感觉很怪异，阿友屏住了呼吸。

“母亲。”是日吉的声音。黑暗中，日吉就一直站在外屋，没有进来的意思。

“哎呀，这不是日吉吗？”

“……嗯，是我。”

“怎，怎么了，这个时候回来？”

“我让瓷器店解雇了，所以回来了。”

“啊？解雇了……”

“原谅我，母亲，原谅我……”日吉在外屋的黑暗里，抽泣着。奈加和阿友跌跌撞撞地走了过去。

“被解雇了，事已至此可怎么办呢？好了，你先进来吧。怎么总在那儿站着？”

奈加想去拉日吉的手，可是日吉却摇摇头说：“不了，我不进去了。我马上还要走的。要是在母亲的身边睡一晚，就该不想走了。”

日吉突然被解雇，回到这个贫穷、复杂的地方，他的母亲是觉得很为难的，但听到他说不进来，马上又要在这深夜离开的话，更让她心痛，她惊讶地看着他说：“你要去哪儿？现在走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这次我要去侍奉武士，一定会让母亲和姐姐放心的。”

“去侍奉武士？”

“母亲，虽然您说过不要我做武士，但是，我还是想成为武士。薮山的姨父也说了。要趁现在，我要做武士。”

“就算是那样，你也先进来，明天早上和你继父商量一下吧。”

“我不想见他。”日吉摇头道。

“母亲，我可能十年左右不会回来，您要保重身体，好吗？……姐姐，你也先不要嫁人，虽然很对不起你，但是请忍耐一下。我要是成功了一定会回报你的，我要让母亲穿绫罗绸缎，给姐姐买花缎的新嫁娘衣装。”

母女二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呜咽着。日吉已经懂事得知道说这样的话了。她们只是这么想着就心酸不已，泪眼婆娑了。

“母亲，这是瓷器店老板给的两升盐，就留给您吧。这是我干了两年赚来的盐。姐姐，你一会儿放厨房吧。”

“……谢谢，谢谢！”

母亲对着日吉放在那儿的盐合掌拜了一拜。然后感慨地看着说：“这是你离开家，靠劳动第一次赚到的盐。”

日吉觉得很满足。看到母亲高兴的样子，他也高兴得像要飘起来一样。于是，他在心中发誓，一定要让母亲比这更加高兴。

对了，变成盐，成为家里的盐。不，不只是我家的盐，成为村里的盐，不，不如成为天下的盐。

日吉在心里念叨着。要是毫无顾虑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会被世间人说吹牛，因此，这使得日吉已经有了不轻易说出自己想法的习惯。

“再见了，母亲，姐姐，我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日吉一直凝视着母亲和姐姐退到外屋门口。

正当日吉一只脚要跨过门槛时，阿友突然站起来叫道：“啊，等一下，日吉呀，等一下。”

然后阿友就央求母亲说：“母亲，刚才说的那一贯钱。我嫁人也不要什么，不，我不嫁也没关系。那钱就给日吉吧。”

母亲用袖子压着就要发出来的哭声，到里边去了，然后拿出来一贯钱给日吉。

“不要，不要！”日吉摇着头，阿友把姐姐的关心化为呵斥，质问日吉要出去闯荡，没有钱怎么能行。但对日吉来说，比起钱，他有一样更想要的东西。

“母亲，比起这个，我更想要父亲的刀。给我祖父传下来的那把刀吧。”日吉没有忘记七岁的时候，父亲给他看过的那把刀。可母亲却像是被惊到了似的，劝说道：“还是钱能保护你，刀，你就别想了。”

日吉立刻觉察到了，问道：“没有了吗？”

“啊，没有了。”母亲心酸地说道。那刀早就被卖了，让筑阿弥换钱买酒了。

“那，那个也行。母亲，仓库里的那把生锈的刀应该还在吧？”

“啊……那个倒还在。”

“我把那个拿走行吗？”日吉看着母亲的脸色，虽有所顾虑但也坚持着。

果然他也还记得七岁时因为吵闹着要那把破旧的刀而惹得母亲哭泣的事。

“……”

奈加也想起了那时的事。不要成为武士，不要成为战士，她那时是那么恳切地为日吉的将来祈祷的。现在她已经知道了，虽然是自己生的孩子，但也未必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成长，这是无可奈何的。

“拿着吧。但是日吉，你绝不能对人拔刀啊。”

“啊？真的可以给我吗？”

“阿友，你去取来。”

“没事，我去取吧。”日吉去了仓库，踩着里面的杂物，把墙上挂着的一把腰刀取了下来，然后，立刻插在了腰间。日吉仿佛回到从前，看到七岁时哭喊着的自己在一瞬间长大。

“日吉呀，母亲让你再回去一下。”阿友穿了鞋，来仓库告诉他。回来一看，母亲点燃了神龛的灯，用一个小木碗装了一小撮小米和日吉带回来的盐，双手合十拜着。

“你坐在那儿。”她让日吉坐在房间入口的横框处，从神龛上拿下了一把剃刀。

“母亲，你要干什么？”

“给你行元服⁽¹⁾礼。虽然是形式上的，但也是庆祝你离家出门。”她说着给日吉剃了发，然后用新稻草浸了水后和断发绑在一起给了日吉。这是一生都不能忘怀的感动，这一时刻已经被日吉铭刻于血液之中。在为时而触碰到自己面颊和耳朵的母亲粗糙的手感伤的同时，他也有“我已经成人了”的自觉。

不知何处传来了野狗的频频吠叫。在这深深的战国泥沼中，还在增多的只有狗叫声了。

“母亲，再见！”日吉走了出去。他说完保重身体后，喉咙哽咽，再也说不出别的。母亲匍匐在神龛前。阿友抱着开始哭泣的小竹追了出来。

“……再见，再见！”

日吉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小黑点儿，没有回头地一直走着。也许是因为霜的缘故，这个夜晚竟十分明亮。

————————————————————

(1) 元服：古时男子成年开始戴冠的仪式。始于中国。年龄多在11-17岁，要改变发型，服饰，废止幼名，起正式名等。

卍一族

离清洲数里、那古屋西边不到十里的地方，进入那里的蜂须贺村，就会立刻看到一座笠形的山冈。现在是树木葱郁的夏季，白天这里一片蝉鸣声，夜晚则有大蝙蝠在月下掠过。

“喂！”不知什么人在黑暗中叫道。山冈的树林中也传来了回声一样相同声调的“喂！”

如不在近处看，根本就发现不了，山崖和大树环绕着，引来蟹江川之水修建的护城河，如天然古池一般，其中水草繁茂。那水草又和古旧的石垣、土墙一起形成一道屏障，守护着此地主人的地位、势力及子孙后代。山岗一带的住户，占地万余坪⁽¹⁾，这里的情景是从外面无法想象的。

这里的主人是这海东乡蜂须贺村的土豪，代代以蜂须贺自称的小六一族。在此生根、发达的始祖为小六正昭，如今的家主是小六正胜。据说是广永年间，经广仁之乱后，迁到此处、足利家改姓的家族。虽不知这一说法的真假，但确实是一个古老的家族。

“喂，开门……”护城河外，又传来四五个人的叫喊声。是不知从何处回来的家主小六正胜和他的家臣。话虽这么说，可是小六和他的先祖并没有领主的风范，他们既没有领土，也没实行政令，也就是土豪而已。说是家主和家臣，但其作风粗野。二者之间亲密得与其说是家主和家臣，不如说是头目和手下，完全是一派乡野做派。

“干什么呢？”小六低声道。

“怎么还没开呢？守门的！”手下又大声喊道。

三次同样的回答后，木门终于打开了。同时门的左右也有人问着“是哪位”，提灯观瞧。灯是薄铁做的吊钟形的灯，这种灯带有手柄，即使在战场或者雨夜都可以提着行走，是一种也被叫作长明灯的灯具。

“小六。”迎着灯光，小六对正在关门的人答道。

现在是即使对主人也要严密盘查的世态。对情况了解清楚后，守卫才一起说“您回来了！”对小六行了礼。小六的随从们也“稻田大炊助”“青山新七”“长井半之丞”“松原内匠”地一一报上自己的姓名，在灯光下接受了检查，进入门内。之后小六和四个属下拖着沉重的脚步通过黑暗的回廊，往里去了。

“回来了。”

“您回来了啊！”回廊的各处妻子、仆从们都露面来迎接归来的家长。这些人只是居住在这个家里众多人口中的一部分。小六不分身份高低都只是看了一眼，来到大厅，“通”的一声坐在了坐垫上。是心情不好吗？在灯光下，明显可以看到小六脸上的青筋暴露。前来送开水、茶点等物的女人们都小心翼翼，十分谨慎。小六不久就朝身边四人中的稻田大炊助叫道：“大炊助！”

“在。”

“今晚的招待，真是大大地丢了一回脸啊。”

“……是啊。”四人低头回答道。小六的火气没有地方发泄。

“内匠，半之丞，你们怎么看？”

“您的意思是？”

“今夜的耻辱，蜂须贺一族不可不报。”四人又沉默不语。

一丝微风也没有的酷暑夜晚，有些熏眼的蚊香在空中飘浮着。

事情的缘由是这样的。今天，他去参加了前织田家高官的茶会，本来小六对这种事是根本没有兴趣的。

但参加者大多是尾张有头有脸的人，所以这也是个认识人的好机会。如果不出席，会被人嘲笑：“说是土豪，不过是体面些，不过是一群野武士的头目罢了。这种场合是不敢来的吧。”因此小六带着四个随从摆开架势去了。可是不料主人给客人展示他颇为得意的红瓷瓶时，有一个客人顺嘴说道：“啊？这件瓷器，不是跟我在瓷器店老板拾次郎家见过的一样吗，他家的被野武士给偷了。”主人听了后也大吃了一惊，说这事不合情理啊，这红瓷瓶是他从堺的茶道用具店以近千金的价格购买的，还出示了单据。客人也客气地说一定是那野武士卖给了堺的商人，辗转到了此间主人手中。

闯入瓷器店偷盗的野武士是御厨的渡边天藏，大家都知道名字了，这是错不了的。话虽然说清楚了，但席间的气氛却更加冷了。原因是说这话的客人明显并不知道在座的蜂须贺小六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和天藏的关系，但主人和其他的客人却早就知道渡边天藏是小六的外甥，同时也是他土豪势力的一部分。小六如同自己的耻辱一般，对主人说了改日重新拜访，满面羞愧地回来了。

现在小六又沉痛地问大家的想法，可是，稻田大炊助、青山新七、长井半之丞和松原内匠都无法立刻提出好的解决方案。如果是像自己一样身份的家臣，倒是可以说说想法。可这次要处分的人是和家主小六有血缘关系的天藏，是住在御厨村的蜂须贺一族的旁系，日常家中养着二三十名武士的渡边天藏。小六却对有血缘关系的人更加严厉，“可恶的东西”，他对天藏痛恨不已。

“我真是糊涂，想来天藏那家伙最近身穿绫罗绸缎，又纳了几个女人，也有些可疑的地方。为了家族的名誉，那家伙，留不得！”

过了一会儿，小六又低声沉吟：“……不这样的话，本已饱尝身为土豪悲哀的蜂须贺一族，就会被视为山贼野武士，没有廉耻的流浪浪人。世间舆论，甚至连我小六正胜也被称为野武士的头目。”

“正如您所推测的那样。”松原内匠说道。

半之丞和大炊助也俯首称是。可看到小六眼中闪动的泪光时，他们却也在心中感慨。

“你们听着！”小六看着他们。

“这宅邸的屋顶瓦上，有着卍字纹，是远祖源赖政公举义兵时，高仓天皇⁽²⁾所赐的家徽。后来的子孙，侍奉足利将军，从蜂须贺太郎失势，来到乡野，到今日我小六，被称为土豪也是时运。”

“……是。”

“绝不能连根儿都腐烂在这乡野之间。”

“……”

“越被称为土豪、野武士的头目，小六正胜越暗自发誓，现在，我只是在等待向世人证明这血脉、这家名。”

“您一直都是这样告诉我们的。”

“……正是如此，所以我才严格要求你们。虽然住在乡野，但不可废除武功，要严于律己，扶助弱小。可怎知，我的亲外甥现在却恶习不改，袭击乡野住户，夜晚偷盗。”心一横，咬着嘴唇，小六心中已有了决定。

“大炊助、新七！”

“在。”

“你们二人，现在就去御厨。”

“是。”

“就说是传我的命令，把天藏给我带来，但不要说实话。毕竟他还养着不少人，用武力的话，不是那么容易的。”

“遵命。”主人心中已有决定，稻田大炊助和青山新七也没啰唆，立刻启程赶往御厨。

林中的上岗，在小鸟的婉转叫声中醒来。蜂须贺城寨中的一栋屋舍铺满晨光。

“松……松。”小六醒了。

妻子松波问道：“你醒了？”她往小六的就寝处一看，小六还在纸蚊帐中躺着。

“昨晚派去御厨的两个人回来了吗？”

“还没回来呢。”

“……嗯？”小六一副担心的样子应了一声。

做坏事很有些聪明劲儿的外甥天藏觉察出不对了吗？回来得有些慢哪，小六独自想着。这时，松波已经解下了蚊帐的吊绳，正在那儿玩着蚊帐的龟一，还不到两岁。

“小龟，过来。”小六抱着龟一向空中抛着。龟一是个像画中的中国娃娃一样胖胖的孩子，就算年轻的小六也觉得有点儿重。

“眼皮怎么肿了？”小六舔了舔龟一的眼睛，龟一在父亲膝头抓着父亲的脸玩闹。

“是被蚊子叮了吧。”

“要是蚊子还好。”

“睡觉时不老实，乱滚，滚到蚊帐外去了。”

“别让他着凉了。”

“是。”

“小心别是天花。”

“这不用你吩咐。”

“他是我们夫妇的第一个孩子，也是神赐给你我的第一份礼物。”

夏天，清晨的风吹过开着的寝室，呼呼的风声和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冶炼的嘈杂锤音，在刚睡醒的人耳中分外清晰。听到锤音后，小六放下膝头幼子，没有留恋，妻子的笑脸也没能入他的眼。

他的眼中是风起云涌的天下。

现在，在如同乱麻般的天下的一隅，小六年轻的热血、健壮的身躯怀揣着巨大的野心。他抛开这一时的温馨，走出屋去。在书院坐下，他并没有静静地喝茶，而是换了衣服，洗了脸，又大步往外走去。锤音渐近。他步入小路，在从祖先到此就没有砍伐过的森林中砍了几棵大树，整理出一片平地，在那儿建了两栋冶炼房。小六从泉州堺找来的铁匠国吉和弟子一起忙着。

“工作进行得怎么样了？”见他来了，国吉和弟子在屋内跪拜施礼。

“还不太好，跟样本一样的东西，还做不出来。”

“试了各种方法，废寝忘食的，已经尽心了。”小六也觉得没那么容易，点了点头。这时，主屋的侍童过来向他报道：

“主人，去御厨的两位回来了。”

“什么，回来了？”

“是的。”

“那么，大炊助和新七带着天藏一起回来了吗？”

“天藏大人也一起来了。”

“好！”顺利地把他骗过来了，小六在心里估量着情形。

“让他们等着。”

“和以往一样，在书院吗？”

“对，我马上就去。”

“是。”侍童赶了回去。

小六虽然是胸有谋略、被族人信赖的家主，但他也有软弱的一面。他虽然重义，但却放不下情。特别是对骨肉亲情割舍不下。身为粗野凶暴、不拘小节的土豪家主，小六恩威并施的性格中，有着本能的仁慈和愤怒时像野火一样不可阻止的决绝。现在他心中想的是今天一定要杀了自己的外甥，但也因此脸色十分难看。来报告的回去后，他站在屋外，一直看着国吉和弟子工作。

“不容易做是自然的。为什么这么说，火枪传来是在天文十二年，不过是七八年的事。此后诸国的武家豪族都争着制作这种新武器，或者争着从外国人那儿购买。尾州一地是占着地利的。在甲州、越后、奥州一带的山武士多数连火枪都没有见过。对于工匠来说，不熟悉这工作也是自然的。不用着急，多花些功夫，做出来后想要做多少就能做多少了。只要能赶得上他日之用就好。”

“主人。”刚才来的侍童又来了。

“已经都到了书院了，都在等您。”他俯身于小道的露水上，催促着小六。

“马上就去。”小六转身道。

“是！”

“马上就过去，让他们等着好了。”

“是。”来报信的侍童没能多说什么，返了回去。

小六的心里带着挥泪斩马谡的心情，决定除掉自己外甥的同时，心中的情与义也难以取舍，纷乱复杂。他走之前又对着屋内说道：

“国吉，年内能做出十把二十把能使的火枪吧？”

“那样的话……”铁匠国吉好像被责备了似的，身为匠人的痛苦在满是煤灰的脸上显露了出来。

“只要能做出一把好的，以后四十把、一百把都不成问题，可是这第一把却并不是那么容易做的。”

“这关键的第一把。那么难吗？”

“光是拿您的报酬了，真是不好意思。”

“别在那些事上费心。”

“真是十分感谢！”

“明年，后年，这一年年，混战都不会停止吧，直到这天下出现新的一统势力之前。那么，火枪也要加紧时间做。”

“我们一定更加努力赶制。”

“但是，也要注意保密。”

“明白了。”

“锤音有点儿太大了，不能让护城河外都听见。”

“我会注意的。”

“嗯。”小六刚要走，突然看见了风箱旁立着一把枪，他指着问，“那个，是样品还是你们做的？”

“是我们做的。”

“拿来，给我看。”

“呀，那个还不到拿给您看的程度。”

“没事，正好我有试枪的，不是不能射击吧？”

“子弹是能打出去的，但是扳机不知怎么有些问题，做不出像样品那样的。正想再花些功夫弄一下呢。”

“试枪也是很重要的，给我拿枪。”

小六从国吉手中拿过枪，架在胳膊上瞄准的时候，三请的人到了。这次来的不是侍童而是昨晚去御厨的稻田大炊助。

“您还没忙完吗？”听到大炊助的声音，小六还是一样的姿势没变。“哦，大炊助。”

“借口说是有急事把天藏大人带了过来，但微妙的是，他好像感觉到什么，有些不安稳的举动。说不好听的，就好像要破栏而出的猛虎一般。”

“好了，走吧。”他把火枪交给大炊助拿着，朝着书院方向大步走了过去。

————————————————————

(1) 坪：土地或房屋面积单位。一坪约合3.3平方米。

(2) 高仓天皇：1161-1181，日本第80位天皇。

成败

有什么急事呢？渡边天藏似乎有些怀疑的样子坐在书院一边，眼神游离。

蜂须贺一派的核心人物，青山新七、长井半之丞、松原内匠，和刚刚去接舅父的稻田大炊助，全部到齐，坐在自己周围，渡边天藏总觉得他们有监视自己的神色和手部的举动。到底是为什么呢？他到了以后立刻就感到有些怪异，正想着要不要找个借口回去的时候，小六的身影就出现在院子里。

“啊，舅父大人。”他强装出笑脸，迎了过去。

小六拿着从制作室拿来的火枪，站在外面，叫道：“天藏，出来。”那样子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天藏立刻像平时那样不拘礼地说道：“您这么急接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嗯。”

“有什么事？”

“你先下来吧。”

“好。”

穿上放在脱鞋处的稻草鞋，天藏来到了院子里。半之丞、内匠等也跟了出来。

“站在那儿。”小六向外甥天藏命令道。自己则坐在了院里的一块石头上，摆出随时能站起来开枪的姿势。

天藏立刻就察觉到了舅父眼神中的某些信息，恍然一惊，但已经晚了。

舅父的心腹们已经像棋子一样把他围住。天藏的脸渐渐白了。

“……”

“……”

大家都看得出，小六的身体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平时嬉笑惯了的天藏看了那表情，一句玩笑话也没敢说。

“天藏。”

“在！”

“你把我小六平时说的话都忘了个干净啊。”

“我都记得。”

“作为一个人，在这乱世出生，最可耻的就是无作为和欺侮百姓。”

“……”

“各国的土豪各自不同，但也都与野武士之流同类。可是，我小六正胜一族决不可同流合污，我严厉地告诫过你们。”

“是。”

“我一族应抱有大志，决不能做欺侮百姓、偷盗等事。将来若能得一国一城，必定荣耀，我们不是这样起誓过吗？”

“是的。”

“违背了誓言的，是谁？”

“……”

“天藏，你乱用我教你的功夫，晚上去做强盗。你闯到瓷器店老板家，偷了人家的名贵红瓷瓶吧。”

“呔！”小六对着想要逃走的天藏大喝一声，站了起来。

“太难看了，坐下！”

“坐下！坐在那儿！”小六又向天藏怒道。

天藏安分后，他又责问道：“你是想逃走吗？”

“逃……逃走什么的，我不会做的。”天藏瘫坐在草地上，颤声说道。

“绑起来！”小六向四周站着的四个人命令道。

松原内匠和青山新七立刻从左右上来，说了声“遵命！”用刀上的带子把天藏的手交叉绑在身后。感觉到事情败露的天藏，脸色苍白，开始目中无人地奋然反抗。

“啊，舅父大人，怎么把我绑起来了？即使是舅父也不能不讲理，太过分了！”

“啰唆！”

“我不知道，舅父刚才说的偷盗的事，我不知道！”

“狡辩！”

“是谁？那样的事是谁说的？”

“还不闭嘴吗？”

“舅父也是的，怎么只听信谣言，不听天藏说呢？”

“别说那么没出息的借口。”

“但是，身为统率一族的族长，被谗言迷惑，也不调查……”

听烦了天藏的咆哮，小六正胜将手中的火枪架在了肘上。

“你这小子，正好是检验国吉打造的这火枪的活靶。把他带到对面的墙那儿，绑在树上。”

新七和内匠押着天藏，拽着他的衣领，把他带到了院子的尽头。这距离用弓箭的话，若不是弓箭高手是无法触及的。

“舅父大人，我有话说，再让我说一句话！”天藏因怕死而失常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但小六根本没听。他从大炊助那儿拿了火绳，装了子弹，直直瞄准正在失常狂叫的外甥。

“对……对不起，舅父大人，我招了。请您再听我说一次，我有话要说。”旁边的四人，无视因被当成靶子而狂叫的天藏，他们无声地盯着小六的手，紧张地咽着口水。

片刻，在那边狂叫的天藏的声音便嘶哑了。心里想着“完了”，天藏绝望地垂下了头。

“大炊助。”小六的眼睛离开火枪，叫了声候在身后的大炊助。

“扣了扳机，子弹也没有出来。这火枪的某个地方好像还是有问题。你去制作室一趟，把工匠国吉叫来。”

国吉立刻从制作室赶来。

小六把枪给国吉看了，说道：“刚才，我试着开了一枪，不知什么地方还有问题，子弹没有出去。马上弄好。”

国吉检查了一下说道：“我马上去改。”

“要到什么时候？”

“傍晚时分的话，应该可以。”

“早点弄好，试枪的活靶子，还等着呢。”

“啊？”国吉听到这话，才发现被当成靶子绑在树上的渡边天藏。

“啊，天藏大人！”

“不要说这些闲事。”小六岔开了话题。

“你那边主要是制造火枪。你只要为早日研制成火枪专心就行了。这把枪，对你来说，也是决定成功与否的重要样品吧。”

“是。”

“天藏虽说是恶人，但也是我的亲人。与其让他白白地死，不如让他为试枪起点作用。多少也算是为这世间做些补偿吧。快去做！”

“是，……是的。”

“怎么有些犹豫？”

被如炬的眼睛瞪视，国吉连与小六对视都不敢。

“是，我会尽快的。”说着，国吉拿着枪慌慌张张地赶回制作室。

“内匠，活靶子就给些水喝。找三个人看着，不用我说了吧。”扔下这句话，小六就回了主屋，去吃早饭了。

院中的心腹内匠、大炊助、新七等人，各自隐藏起来。

长井半之丞因今日该回家了，不久就告假离开了。松原内匠也有事离开。山上的宅邸中只剩下稻田大炊助和青山新七二人。

太阳升起，今天又是一个热天。

上岗蝉声四起，艳阳烤着院子，这是个除了蚂蚁谁都不想动的炎热天气。

制作室那边偶尔会传来激烈的锤声，是在努力改造火枪的扳机。不知这声音在天藏耳里是什么感觉。

小六已经催了两三回了。每次都是青山新七从休息室出去，顶着大太阳前去询问，不久又回来，在廊下回复说还要等一会儿。

这期间，小六在自己的房间里呈大字状睡了。新七也因昨晚的疲劳迷迷糊糊地坐着睡了。

突然，“逃……逃跑了，新七大人，逃跑了，快来！”庭院方面传来了不知是谁的喊声。新七一惊，光着脚就奔了过去，是看守天藏的一个人。

“天藏大人，他斩杀了另外两个人，跑了。”这人面色如土，牙根颤抖地报告着。

“啊？怎么跑了？”

新七和报信者正慌忙地要追出去时，又回头喊道：“头目，头目，天藏斩杀了看守，逃跑了。天藏逃跑了！”

大喊了两声后，在蝉声环绕的主屋中的一室内睡着的小六突然跳起，问了声“什么”，他将即使睡觉也抱着的刀顺手插入肋下，从廊下跳了出来，紧跟着新七跑了过去。刚才绑着天藏的树上，已经没有了天藏的踪影。只是树根部，有一条解开后扔在那儿的麻绳。距离十步左右的地方，一个满身是血的死尸俯卧在地。土墙边上，一个脑袋被砍的看守倚着墙根死了。血流了一地，因为天气炎热，地上、草叶上的血很快就变了颜色，变得像漆一样黑，血的腥臭味也引来了一些飞虫。情景惨不忍睹。

“看守！”

“在……在。”

刚才去报告的看守，只是听见小六的声音，便吓得趴伏在地。

“两只手的手腕都绑着，而且还用麻绳绑着的天藏是怎么挣脱绳子的？……看这绳子，也不像是被切断的。”

“是，是被解开的。”

“谁解的？”

“那是，被杀的一个看守解的。”

“为什么解开？是谁准许的吗？”

“开始时，我们是没有交谈的。可是，天藏大人说要撒尿，可是因为绑着的话，比较难办，所以……”

“蠢，蠢货！”小六跺着脚骂道。

“为什么上这样的当？嗯？蠢货！”

“头目，请原谅，可是天藏大人对小人们说：‘那么心软的舅父，怎么可能真的杀他的外甥，这样惩罚我是为了教训我，弄清楚了，晚上就会原谅我。如果你们不听我的话，想让我受苦的话就试试看。’他是这样威胁我们的，所以，有一个人就给他解开了，把他带到树荫那边，去撒尿了。”

“然后呢？”

“听见尖叫时，那两个人已经被杀了，小人没敢再看，就去报告了。”

“啰唆，先说天藏往哪边跑了。”

“他爬上了土墙，可能是翻过墙去，一定是往外跑了，那时我好像听见有什么东西扑通一声掉进护城河了。”

小六听着时，急不可待地回头说道：“新七，快去追！村里的道路也要做部署。”说着他也为了部署人手飞快地朝大门奔去。

被性急的小六催着，快速赶回制作室改造扳机的国吉，对宅子里发生的事、时间的流逝、声响等一切都一无所知，只是专心改造着火枪，浑身是汗，身上落着风箱吹出的火星，然后终于完成了最后的打磨工作。

“啊，这回弄好了吧？”他放松下来，用胳膊擦了擦汗。不知这次子弹能不能顺利地射出。国吉的脸上是不太自信的表情。他试了试扳机，“嗯，感觉不错。”他松了一口气。但是要是送到小六面前再出问题就太没面子了。国吉为了预防万一，装了子弹，枪口对地开了一枪。砰的一声，地面被打出个小洞。

“成功了。”想着小六难看的脸，国吉立刻从屋内出去，顺着林内小路，朝院子急行时，听见有人叫他。树丛中隐约有个人影。国吉站住问道：“是谁？”

“是我。”

“你是谁？”

“我是渡边天藏。”

“啊？天藏大人。”

“你有什么好奇怪的？啊，我知道了。因为我今天早上还被绑在树上当试枪的靶子，现在突然出现被吓了一跳？”

“到底怎么回事？”

“什么事也没有，只是舅父和外甥之间，他吓唬我，让我受些教训，吃些苦头而已。”

“……啊？”

“对了，现在，村里白旗池的百姓和邻村地方的武士打起来了。舅父和大炊助、新七已经立刻赶去了。我也马上就过去。火枪改好了吗？”

“改是改好了……”

“给我。”

“我不能听从你的吩咐。”

“理所当然的事，快交给我。对手跑了就不能试枪了。”天藏从国吉手中硬抢过火枪和火绳，朝林中走去。

“……真是奇怪？”

被抢了枪的国吉感到有些怪异，就跟在天藏后面。天藏没有走大门，反而在树木茂盛之处跃上土墙，向外边的沟边跳去。然后也不管沟中的腐水直没胸口，像野兽一样渡水而去。

“啊？是要逃跑！快来人！快来人！”

国吉在土墙上大声呼喊。这时，像泥鼠一样爬上对岸的天藏对着国吉的脸开了一枪。“砰！”也许是因为在水边，所以声音特别响。国吉从土墙上掉了下去。朝这儿赶的嘈杂的脚步声向他逼近了。然而天藏的身影如同豹子一样在田地、荒野中跳跃。不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

矢矧川

以族长蜂须贺小六名义发出的集合命令传达了开来。

傍晚时分，蜂须贺上岗的住处内外站满了乡土武士。

“要打仗吗？”

“什么事呢？”

“出了什么事吗？”

集合起来的众人，都是一些有特点的人。平日，他们住在乡野，耕田、收买蚕茧、买卖马匹，和普通的农民、商人没什么两样。但是他们身上流的血却决定了他们根本就不是农民商人。在他们的血液中还留存着祖先的英勇和对现代社会的不满。一旦时机到来，他们就会在战场上重卷风云，因此才集结在一起。这时小六的心腹稻田大炊助、青山新七等出来指示大家“到院子去”“肃静”“从中门走”。那些心腹已经全副武装，穿着盔甲，戴着护臂护腿，腰刀也换成了战刀。

“果真是要出战吧？”

大家都早有察觉。土豪虽然没有明确的领土，但他们也不属于任何一座城池的势力，没有侍奉的主公，没有明确的敌我之分。但就是这样他们有时也会出战。有时是别的土豪侵犯了自己的势力范围，有时是国主请求支援，偶尔还接受别国的大名的合谋邀请等。但这其中多数都是被利益驱使，小六至今为止还没有做过这样的事。这一点附近的织田家也给予认可，三河的松平家和骏府的今川家也知道这一点。因此，虽说是土豪，但都不是很重视，没人想着要把蜂须贺党除去。

因为是家主的传唤，一族人都赶来了，集结在庭院。望向院内假山，在傍晚空中的残月照耀下，小六穿着黑色的护胸铠甲，横着大太刀，虽是轻装，但周身散发着首领的风范，像石像一样默然站立。随后，当数百名族人安静下来后，小六宣布与外甥渡边天藏断绝关系，又讲述了事情的始末，说明白后又致歉道：“这是我身为家长的失职。天藏虽然逃走了，此人不除不行。如果放过他的话，土豪蜂须贺百年之后就会被称为盗匪之徒。你们为了自己的面子，为了先祖和子孙后代，也要除掉天藏。不要想着他是我的外甥，那小子是我蜂须贺一族的贼子。”

正说着的时候，去打探的人回来了，向小六道：“御厨村那边，渡边天藏和他的同伙已经集合起来了，这一战已经在所难免，他们正在加固防御。”

听说敌人是渡边天藏，大家都有些泄气，但听了小六的话，想到此事事关一族的声誉，他们又振奋起来，向漆黑的武器库拥去。武器库中储存着多得令人惊讶的武器。经源平、建武、广仁之乱，数百年间制作的武器，每次混战都会被弃之山间，那数量也绝对不会少。更何况，近来，各国之间的混战根本没有停息，不安和沦丧的道德不断在人们心中膨胀，由于这种心理，武器特别受重视。不管什么样的家庭都有武器。仅次于食物，枪也可以贩卖赚钱。蜂须贺一族的武器，自先祖以来就不少，但在小六这一代激增了许多，可是其中一把火枪也没有。好不容易才有一把即将制作成功的，又被天藏偷走了。小六的愤怒可以说已经到了顶点。

“既然如此，如果躲避这一战的话，就是千刀万剐也不为过的畜生了。见不到天藏的人头，我就不眠不休。”小六出发前说道。然后他就率领众人，杀奔到御厨村。来到村子附近时，“啊，着火了。”众人停下脚步观望。水田的对面，有一座土桥。被映得红彤彤的夜空下，隐约可见点点人影晃动，是敌人吗？

先锋中的一个人前去打探，回来时报告说：“天藏一伙，开始放火、抢劫，那些人影是出逃的村民。”大家往前继续行进，果然听到了婴儿的哭声。村民们正带着家财，赶着家畜，抬着病人逃难。听说蜂须贺村的人来了，更加恐慌。

小六的心腹青山新七上前道：“我们不是来打劫的，我们是来诛杀同族的渡边天藏和他的手下的。”说完后，人们渐渐镇定下来，纷纷述说天藏的恶行。听了他们的哭诉才知道，天藏的恶行不只偷盗瓷器店一件，除了缴纳给国主的年贡外，他还私自立法，收取村民旱田、水田的“守护钱”，抢夺池塘、河流的堤坝，收取“水钱”。如果要是有鸣不平的人，他就让手下毁坏那人的田地，还威胁要是告密的话，就杀全家。国主因为忙于备战，虽然也巡视年贡的收取情况，但平日的治安这些事就无暇顾及了。天藏一伙，胡作非为，开设赌场，在神社里杀鸡宰牛大吃大喝，在家中广纳美女，在神社的殿里储存武器。

“那，天藏一伙今晚做了什么准备？”新七问后，村民们又一起说道：“他们从神社拿了枪什么的，喝了酒，叫嚣着说要战死，可是却突然挨家挨户放火，背着行李、钱财，拿了许多武器和食物，逃走了。”

喊着要决一死战什么的，不过是天藏的计策而已。

“我们又落后了。”小六跺了跺脚。不过，他吩咐先让村民回家，帮助他们一起灭火。然后直至天明才把天藏开设的赌场、犯下杀孽的神社清洗干净。

小六在殿里俯首祷告：“虽说他是我一族的罪人，但天藏的恶行也还是我蜂须贺一族的罪过。日后一定诛杀罪人抚慰村民，供奉香火，以致歉意。”这期间，他的士兵都肃然立于两侧。村民看到这样的秩序和小六对神明的敬畏，都惊讶地露出一副“这是野武士的头目吗”的表情。渡边天藏打着蜂须贺的名义胡作非为，他是小六的外甥的事是大家都知道的，所以大家只是听说这头目的名字也会吓得发抖。但是小六却知道要是不敬神明，不与人为善，是无法立足于世的。

不久，侦察的人回来了。根据回报，天藏一伙，加起来大概有七十人。他们走东春日井的山路，往美浓路逃去了。小六立刻下令，把人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回蜂须贺村驻守，另一部分一半留在这里救助村民，维持治安，剩下的一半随他走。这样，他的士兵就只剩四五十人了。小六就率领着这些人追赶天藏去了。一路经过小牧久保一色，终于快要追上前面的敌人时，一路都留下探子前行的天藏察觉到有人追来了，突然在山中迂回，从濑户山顶往足助镇方向下去。

这已经是在山中追逐的第四天中午了。盛夏，加上山路险阻，他们又穿着铠甲，追赶的人和逃跑的天藏都开始出现疲态，天藏一路上丢掉行李，放弃马匹，减轻身上的负担。当他们在百月川的鸡谷，用河水充饥休息的时候，小六的人突然从两侧的山上冲下，进行夹击。在人到之前，无数的山石先滚落下来，河水立刻一片血红。两伙人叫喊着打成一片。这是同一族之间的冲突。敌人的手下和小六的士兵有的是有血缘关系的亲叔侄，有的是堂表兄弟，有的是朋友。但是，没有办法，如同人生病了，病根不除不行一般。

小六身上混杂着自己与敌人的血，他一边喊着“天藏，天藏，给我出来”，一边比任何人都勇猛地厮杀着。百月川的鸡谷瞬间被染红了。小六的士兵损失了十个左右，但敌人几乎已被全歼。可是小六瞪着血红的眼睛道：“那个山头，那条路！”原来最主要的天藏并没有在死尸里找到，他跑得很快，抛下手下，沿着山峰往惠那山脉的深处跑了。

“那家伙，是想跑到甲州去。”小六咬着牙站在山峰上，突然，砰的一声，四面山谷回响，是火枪的声音。如同在嘲笑他一般的火枪的声音。小六无语，泪水顺着面颊流下，不能说不懊悔。可是他那如同魔鬼的外甥，直到现在他也不能完全割舍。他为自己的失职而惭愧落泪，失望至极。站在那山峰上思考时，小六觉得自己一直抱有野心，一直想脱离土豪，拥有一片国土，虽然也知道任重道远，但也察觉自己没有那样的资格。连管好自己的亲人都做不到，光靠武力是不行的，没有策略是不行的，……没有日常的训诫也是不行的。突然他又苦笑开来。

“畜生，是在给我教训啊！”

“喂，回去！”小六在山峰上大喝。

当下，他整顿了剩下的三十余人，从百月川的鸡谷赶到了丰田的驿站。在驿站附近野营，第二天，他派人到冈崎取得通行许可，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所以通过冈崎已经是半夜了。因为路途的关系，各国的堡垒、要塞多如牛毛，有些地方带着人马还不能通行，而且也费时日，所以他们决定坐船顺矢矧川下行，从大滨上行至半岛的半田。然后从常滑再乘船走海路，逆蟹江川而上，到达蜂须贺村。

可是，想到矢矧川，可能是夜半时分的关系，岸边一艘船也没有，也没有桥。水流很快，河宽两百八十米，自建武年间新田足利战争以来，作为冈崎的要害之地，每次战争都成为战场。数年前织田信秀和松平家在此大战，血流成河，从天文十四年到天文十六年历时两年的战争以织田家战败结束。《太平记》中有拆矢矧川桥做盾的记载，所以从古到江户时代都为了方便来往行人在河上修建了大桥，但是天文二十一年夏天，此地又起战乱，河水依旧流动，河上却没有桥的踪影。

小六和手下都面露愁容，聚集在附近的树荫下。

有人说：“没有船的话，我们摆渡到对岸去。”

有的人说：“别了，天就快亮了，我们等到早上吧，到时就有船了。”不过，要是在这儿停留的话，就需要再次向冈崎城提出申请。最后，还是请小六决定。

“去找渡船，只要有一艘渡船，我们轮流，到天亮，也能赶得上坐船的行程了。”小六指示。

“可是，头目，这里连摆渡的小船都看不见啊。”不知是谁说了一句。

“蠢货！”小六训斥道：

“连一艘摆渡小船也没有，怎么可能？这么大的河，白天的时候，怎么往来？又不是作战的非常时期，怎么可能不能渡河？那边的芦苇里，岸边的草丛中，一定藏着侦察用的小船，睁大眼睛，再去找。”

被训斥的手下，又三五成群地分开去找船了。其中一个人停下大喊：“啊，找到了！”

发洪水时，土被冲走的断岸上，一棵露根的巨大杨柳，伸到水面之上，枝条向下垂着。在那树荫里，系着一艘小船。夏日枝叶繁茂的柳树荫下，河水深静平稳，一片黑暗。

“正合适！”小六的手下立刻跳了上去，伸手解着绕在树上的缆绳，想着顺水漂流回到大家在的那岸边时，那个士兵好像吓了一跳，定睛看着那船。船是运货的小河船，已经快要坏了，可能进了水，危险地倾斜着，可也不是不能用那么严重。再一看，船的一边，有一个盖着席子，大声打着呼噜睡觉的男八。

“什么人？”那士兵立刻提高了警惕。这源于那船上穿着奇怪的服饰、有着让人不可思议的容貌、正呼呼大睡的人。短袖短摆的漂白布单衣，却戴着手套绑腿，光脚穿着草鞋。说是大人吧，又不像，说是个孩子吧，也不像孩子。他仰面朝天，眉眼都露在外，一副完全放松的姿态睡着。

“喂。”士兵试着叫醒他，但那人却毫无醒来的征兆。士兵用枪轻轻地捅了他的胸口，又叫了一声。睁开眼睛的男子依然躺在那儿，抓住了枪柄，瞪着那士兵说道：“干什么？”

萤火虫

自身的境遇正如眼前的流水一般，藏身柳荫深处，盖着破烂席子过夜的男子，正是离开中村便再无音信的日吉。去年一月的一个霜夜，日吉留给母亲一袋盐，自己拿着父亲遗留的一贯钱，对母亲和姐姐发誓要荣耀归来后离开了家。

和以往一样，在商家做工或者做工匠的徒弟，但他并不觉得自己漂泊不定，一心想着要去侍奉武士。但是，出身不明，而且一看也没什么风采的穷酸小子，哪里的武士家都不愿收留。清洲、那古屋、骏府、小田原，一路走来，做的一直是在染坊帮忙、帮忙打扫马厩等工作。偶尔鼓足勇气，到武士家毛遂自荐，也会被嘲笑、训斥，被人用竹帚赶，遭受乞丐般的对待。本就不多的钱，很快就没了。这个世界正如薮山的姨母说的那样，日吉自己的想法太过天真了。

不过，日吉并没有放弃自己的梦想。因为他坚信自己的愿望是无论对谁说都不会让人觉得羞愧的。虽然居无定所，但是他没有忘记自己的愿望——让世界上最不幸的母亲变成世界上最幸福的人；还有，让还没嫁人的可怜姐姐高兴。当然，日吉自己也有很多欲望。特别是已经十七岁了，总是觉得无论怎么吃都吃不饱似的；看见好房子，也想住在那样的房子里；看到华丽的武士装束，也幻想着自己穿着那样的装束；看到美丽的女子，也总觉得风中的香气格外浓郁。可是让母亲幸福被放在所有欲望的前面，在这第一志愿没有达成之前，他想也没想过要先满足自己的欲望。

此外，他还有自己的独特乐趣。这可以说是一种可以克服物欲的乐趣。那就是他根本就不想自己漂泊不定，忍饥挨饿。他觉得自己是在了解自己不了解的一切——世间的微妙之处、人情、风俗、各国的军备和百姓生活。自广仁到室町末，武者修行十分流行，日吉这一年半也过着同样的艰苦生活。但他并不是以武术为目的仗剑而行，而是用有限的钱在批发商那儿买了一些木棉针和绢针⁽¹⁾包成小包，一边卖针一边行走至甲州、北越等地。

“买针吗？京城的缝针，有人买针吗？木棉针、绢针，京城的针！”日吉一边叫卖一边周游诸国，靠着微弱的利润生活。他虽然靠着卖细细的针糊口，但却并非是从针孔中看人待物的狭隘之人。小田原的北条、甲州的武田、骏府的今川、北越各城一路走来感觉到的是现在的时局飘摇不定，即将有巨大的变动。与以往内斗般的战乱不同，他预感这将是一场影响整个日本的大规模的正义之战。于是，他暗自想，我很年轻，我的未来从此开始。

现在室町幕府的年迈执事者对工作倦怠，产生混乱，已经衰败了。这世间正等待着年轻的我们。隐约地，他就这样抱着这种想法一路走来。从北方大陆，到京都、近江走了一圈。经过尾张来到冈崎是因为以前听说父亲在这里有亲戚，想来拜托亲戚才来的。话虽这么说，可是日吉绝不是那种平白让亲人朋友解决食宿问题的无耻之人。

这个夏天一开始，日吉就有些食物中毒，得了很严重的痢疾。他忍着病痛行走，也是为了顺便打听中村家中的情况。现在他要找的人并没有找到。今天盯着烈日漫无目的地行走，吃了生黄瓜，又喝了井水，肚子又有些疼痛。黄昏，他到了这河边，忍着疼痛，在船中睡着了，肚子咕噜咕噜地响。可能是因为低烧，口干舌燥，嘴里像被刺扎一样疼，一点儿口水也没有。这时，他在脑海中描绘着母亲的模样，母亲出现在他的梦中，慢慢地，他陷入沉睡，那里没有母亲，没有腹痛，什么都没有。突然觉得有人在叫他，不知是谁用枪捅了他的胸口。

“是谁？”日吉无意识地抓住了枪柄，发出了和身体极不相称的吼声。胸膛是男子汉魂魄所依，对身体来说是神龛一样的重地。被人用枪捅，不管那人是谁都已经惹恼日吉了。

“小子，起来！”小六的部下往回夺着被抓住的枪柄说道。

日吉仍然抓着枪柄起了身。

“起来？你看，我不是起来了吗？你要干什么？”日吉回答道。

“哎呀，你这个乞丐！”从枪柄上感觉到日吉的力气和反抗，小六的部下露出可怕的表情，开始恐吓他。

“让你出来，离开那船！”

“离开这船？”

“对，我要那船有用处，赶快给我倒出来，消失！”

谁料，日吉故意找他别扭，在船上坐稳了说：“不要。”

“什么？”

“不要。”

“不要？”

“嗯，就是我不干。”

“你这个家伙……”

“什么家伙？人家睡得正香的时候，你用枪柄捅我，而且，还要用这船，什么是离开？什么叫消失？”

“强词夺理的家伙，野小子！”

“怎么？”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

“人呗。”

“那还用你说！”

“有人问啊！”

“伶牙俐齿的小子，一会儿听我说了吓死你。我们是蜂须贺村的土豪。跟随着头目小六正胜，今夜我们数十人要渡这矢矧川，可是没有船，正到处找船的时候，看见你这船了。”

“看见船了，没看见人吗？我在这儿住着呢。”

“正是因为看见你了，才把你叫起来的。别啰唆了，起来，快出来！”

“真烦人！”

“什么？你再说一遍试试！”

“再说几遍都一样，我不干，不干，这船不给你！”

“你还真敢说啊。”小六的部下猛地一拽枪柄，脚下蹬地，像是要把日吉拽上岸似的。日吉算准时机一松手，枪柄划过柳叶，小六的部下向后踉跄了几步，稳住身体重新拿好枪后，用枪的前端刺向日吉，挑起了腐烂的船板和席子等物。

日吉大骂了两句“蠢货！”这时其他人也熙熙攘攘地赶来了，互相说着“等等！”“怎么了？”

“什么人啊？”

很快小六和大部分部下都随后赶到。

“有船啊？”

“有是有，但……”

“怎么了？”把吵嚷的部下屏退，小六沉默着站了出来，看着柳荫下的小船。见到小六的身影，日吉觉察到此人就是这群人的头目，他稍稍坐正了身子，与小六对视着。

小六一直盯着日吉看，并没有言语。他并不是对日吉的容貌和身形觉得奇怪，而是对直视着自己的眼睛有些诧异，不由得在心中想：“此人虽相貌奇特，但绝非凡俗之辈。”这么想着又凝神观看，越看越觉得日吉的双眼在黑夜里像鼯鼠一样发着光，而且毫无闪躲之意。终于，小六放松了眼神，同时用想当然的声音叫了声：“小孩儿。”日吉没有回答，还是闭口不语。他射在小六脸上的目光也没有移开。

“喂，小孩儿。”

“叫我吗？”日吉又鼓起了脸。

小六说：“是啊，这船上除了你就没有别人啊。”

日吉就挺着肩膀回道：“我不是孩子，我已经行了元服礼了。”

小六突然大笑了起来。

“这样啊，你是大人了呀。但是大人有你这样做的吗？”

“你们这么多人，想对我一个人做什么？你们是野武士吧？”

“你这小子，说话倒还挺有趣的。”

“有趣什么？我睡得正香呢，而且还肚子疼，所以不管谁来，不管你们怎么说，我就是不想离开这儿。”

“嗯，肚子疼啊？”

“疼着呢。”

“怎么回事啊？”

“可能喝了不干净的水，也有些中暑吧。”

“你的家乡是哪儿啊？”

“尾张的中村。”

“中村啊。那你是中村的哪个啊？”

“我不能提父母的名讳，我的名字是日吉。等一下，等一下，把人家叫醒，还刨根儿问底儿的，你是哪儿的什么人啊？”

“我和你一样都是尾张海东乡的，我是蜂须贺村的蜂须贺小六正胜，但我却不知道我们那儿有你这号人物啊。怎么，你是一路行商至此的吗？”

日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啊，各位叔叔是海东乡的人啊，那离我家的村子不远啊！”日吉突然换了副亲切的表情，想打听一下中村的情况。

“这样的话，都是老乡，虽然刚才说不愿意，现在船让给你们吧。”说着他背起用来当枕头的货包，上岸来了。小六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小六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因行商和周游而圆滑世故的善辩少年。日吉同意后，一点儿害怕的样子也没有，离开船，无精打采地离去。

“等一下，日吉，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船被抢去了，我没有睡觉的地方了，要是睡在草地上，被露水弄湿了，得病肚子疼得会更严重，没有办法，就这么走到天亮吧。”

“那样的话，跟我一起走吧。”

“去哪儿？”

“去蜂须贺村。到我家来吧，给你饭吃，也给你治病。”

“谢谢！”日吉巧妙地回答道，他看着自己的脚下考虑着。

“那么，你让我去你家，是想雇我吗？”

“我看了你的神色，你是有可取之处的，如果你想跟随我的话也可以。”

“那倒不是。”日吉仰着脸，明白地说道，“我要侍奉武士，心里一直是这么想的，一直观察着各国的武士做派和大名们的行事，所以我明白了侍奉武士第一重要的是要选对主人，不能随便认主。”

“哈哈哈哈，越来越有意思了，我小六正胜不配做你的主子吗？”

“如果不相处的话也难说，但在我们村里可没听到蜂须贺村的蜂须贺族什么好话。而且，到我以前工作的主人家里偷东西的男人也说是蜂须贺一族的。我成为盗贼的手下的话，母亲会难过的，我不能去那样的家里工作。”

“那么，你在瓷器店老板拾次郎家做过工了？”

“你怎么知道的？”

“闯进那家做坏事的渡边天藏，虽说是我的族人，但我已经放弃那不肖之人。天藏虽然逃脱了，可他的同伙都被我们消灭了。我们正是在往回赶的途中。在你们耳中，我小六一门被误传成那样吗？”

“哦，大叔不是那样的人呀。”虽然才十七岁，但日吉却用成熟的口吻说道。然后他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那，大叔我们不做任何约定，你带我到蜂须贺村吧，然后，我想去二寺的亲戚家。”

“二寺的话，就是蜂须贺村的邻村，你在那儿有认识人吗？”

“哦，做桶的新左卫门是我母亲的亲戚。”

“做桶的新左卫门是武士的后代，那么，你母亲也是武士后人喽。”

“我父亲是武士呢，虽然我现在这样。”说话间船上已经满了，小六的部下撑着船桨，在等小六上船。

“日吉，不管怎么说先上来，想去二寺就去二寺，想到蜂须贺村就到蜂须贺村。”

小六揽着日吉的肩膀，一起下到了船上。日吉瘦小的身子隐在了林立的长枪和高大的男人中。河流湍急，因此要横渡需费些时间。日吉一脸无聊地等待着，突然发现一只落在小六部下身上的萤火虫，拢手捉了，专注地看着那时明时暗的光亮。

————————————————————

(1) 木棉针：缝制木棉布料的大针。绢针：缝制丝绸的小针。

天高云淡

撤回蜂须贺村后，小六正胜也没有放过逃脱的外甥天藏，或是让部下变装，作为刺客派出，或是联络别国土豪探查他的行踪，直到秋季，用尽了各种手段，可是都没有效果。据传言说，渡边天藏沿着惠那的山路逃往甲州，把小六苦心研制的火枪作为礼物献给了武田家，加入了甲州的一个暴徒团伙。小六听说后说着“藏到甲州去了啊”，一脸放弃的表情，但也心存不甘。

听到这个消息那天，有殷勤的使者到来，这使者是这起事件前，前来邀请小六参加茶会的织田一族的家臣。这次是奉主命带着引起问题的红瓷瓶一起来的。

那家臣说道：“我家主人知道了因为这件物品引起了您同族间的骚动，便觉这件名品虽说是众人皆求之物，但收藏在家也觉苦闷，不知由当家人您归还瓷器店如何？这样小六大人也面上有光。”

小六谢过主人的好意，说：“日后，定当登门拜访。”便收了下来。

随后，在给使者答礼时，小六奉上了高于水瓶价格两倍的黄金和精美的马鞍等物。同日，使者走后，小六把松原内匠叫去不知吩咐了些什么，然后，自己走到廊下，冲着院子叫道：“猴子，猴子。”

日吉一边应声一边从树荫下小跑着过来，跪在地上问道：“您找我吗？”日吉到这儿以后，是去了二寺，不过很快就回来了，之后，没什么事就一直住在这儿。他很机灵，什么都肯做。别人戏弄他，他却从来不戏弄别人。虽然嘴皮子很快，但却不是轻浮的人。因此，小六十分疼爱他，让他在院内做事。在庭院做事，虽然像是拿着扫帚打扫的仆人，但实际上又有不同。因为在主人的身边干活儿，每天都能见到主人，晚上也是要守夜的，所以一般是不用生人的。小六这样把日吉养在庭院，猴子猴子地叫着，其实正是宠爱他的表现。

“你跟着内匠去一趟新川的瓷器店老板家，顺便带带路。”

“去瓷器店老板家啊。”

“怎么了？怎么一脸困扰？”

“但是……”

“我知道你为什么犹豫，今天的事儿是让你把瓷器店以前收藏的红瓷瓶平安地给送回去。想着让你去做你的脸上也有光，才吩咐你去的，去吧。”

日吉听后，在地上坐正，双手伏地：“非常感谢！我一定不会忘记您的恩情，我这就去。”

到了瓷器店，因为他是随从，所以在门外等着。

“猴子来了！”以前的朋友都惊讶地来偷看。日吉看到他被从这家赶走时笑话他、殴打他的工人后好像忘记以前的事一样，无论对谁都说着“你好”，一边露出笑脸，一边蹲在太阳下，等着松原内匠回来。不久内匠就完成任务，返了回来。万没想到被盗的红瓷瓶能找回来的老板夫妇，都高兴得像做梦一样，帮使者拿了鞋，一直送到了门旁。而且还一直行礼道谢，这是对下人从来没有的待遇。於福也在，一瞥之下，好像看到了日吉，大吃了一惊，但看向日吉时，日吉只是咧嘴露齿一笑。

“请转告蜂须贺大人，改日定当重新拜访致谢，奉上薄礼。还有，今天特意麻烦您来一趟，辛苦了！”在瓷器店老板夫妇、他们的儿子和众仆人一片点头致谢中，日吉跟在松原内匠身后摆着手走了。仰望着光明寺的那座山，日吉想着：“薮山的姨母怎么样了？姨父那么重的病，也许已经死了。”

中村就在眼前了。当然从刚才开始他就开始想母亲和姐姐了，也想去看看她们。可是，记起那霜夜的誓言，即使现在去，他也没什么能让母亲高兴的。他转身背对着中村，忍痛随着内匠走了。可途中，“哎呀，这不是弥右卫门的儿子吗？”一个步卒搭话道。

“您是哪位？”

“你是日吉吧？”

“是的。”

“长高了呢，我是弥右卫门的朋友乙若啊。侍奉织田大人时，我们都在一个步兵组。”

“我想起来了。我真的变了那么多吗？”

“真想让他看看啊，让死去的弥右卫门看看。”被人这么一说，日吉忍不住要掉下泪来。

“您最近见过我母亲吗？”

“有段时间没见了，有时去中村的时候，总是听说她和以前一样能干、健康。”

“那就是没什么病痛，健康地生活着吧。”

“你怎么不回家看看呢？”

“我成功了就回去。”

“让母亲看一眼也好啊。”

“算了……”发烫的眼皮，已经有些忍不住了，日吉转脸看向别处。等回过神来时，乙若已经走开了，松原内匠也已经在前面走了有一段路了。

暑热已有些消退，早晚时分都已有秋意。土豆的叶子也长得特别大。

“这河已经五年没有疏通过了，光顾着练枪驯马，这脚下积了这么多泥可不行。”被派到村中砍竹人家中、完成任务刚回来的日吉，看着蜂须贺家的护城河一个人念叨着。

“这护城河到底是为什么存在的啊，得跟小六大人说一声。”他把竹竿插入水中，测量了深度。这一片长满了水草，谁都没有在意。但和日吉想的一样，底下堆积了数年的落叶、淤泥，厚达数尺。日吉查看了两三个地方，扔了竹竿，往侧门的桥上走去。

“这位小人。”有人叫他。叫他小人并不是因为他的身体矮小，而是因为这是对大户人家的仆从的通称。

“谁呀？”桥上的日吉回身看着。只见，护城河边的栎树下铺着席子，上面坐着一位身穿灰色衣服、腰里插着箫、一脸饥饿的男人。

“请过来一下。”男人招手道。是个时不时也会来到这个村子的虚无僧⁽¹⁾，也有叫草席僧的。不同于日后的江户时代，这时的草席僧没有一定的宗服、袈裟什么的，没有那么精美的装饰，个个都薄衣薄衫，长着胡茬儿，背负草席，拿着箫行走天下。其中也有人真正摇着铃，作为普化禅师堂堂正正的云游者。今天，招呼日吉的，是穿着破衣烂衫，满脸胡茬儿的那类。

“是来布施的吗？还是肚子饿了，动不了了？”日吉一边逗弄着他，一边走了回来。因为日吉十分清楚旅途的辛苦，所以心里马上就想要是他饿了，就给他饭食，要是病了就给些医药。

“……不是。”草席僧摇头。他看了一会儿日吉后笑了，然后，让出半张席子，“嗯，坐吧。”

“没关系，我站着就行，你有什么事吗？”

“你是这家的仆人吗？”

“不是，我只是先住在这儿的。小六大人给我口饭吃，但我还没正式侍奉他呢。”

“哦，那你在哪儿干活儿呢？厨房？外边？”

“我负责守院子。”

“守院子啊，那样的话，你能见到小六大人了？”

“谁知道呢？”

“现在，小六大人在吗？”

“不在。”

“不在呀，真是不巧……”草席僧失望地低声说，然后又问道，“今天能回来吗？”

在这对话中日吉发现了这草席僧的可疑之处，突然不太说话了。

“什么时候回来呢？”草席僧又问道。日吉都没有回答。

“草席僧，你是个武士吧，成为草席僧不久吧？”

那草席僧异常惊讶地看着日吉，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武士，成为草席僧不长时间呢？”

日吉若无其事地说：“我也不太清楚！你虽然晒得很黑，但手指间却很白，耳朵也相对没那么干净。说你是武士，是因为你坐在席子上，应该是盘腿坐的，可是因为习惯了，你却撑膝而坐。向人讨要东西的草席僧总是弯着腰，坐得很重，所以我马上就知道了。”

“嗯，正如你所说的那样。”草席僧从草席上起身，站了起来，眼睛一直没离开日吉，“真是好眼力！一直以来我通过敌人的关卡、要塞都没有像你这样看出我的身份的人。”

“世人各有贤愚啊。可是草席僧，你找头目有什么事吗？”

草席僧压低声音道：

“其实，我是从美浓来的。”

“美浓？”

“我是斋藤道三秀龙的家臣，我叫难波内记，小六大人知道的。本想不让人知道，偷偷地见上一面后立刻返回去的，可是他不在也没有办法，白天我在村落间走动一下，黄昏时分，我会再来的。如果小六大人回来了，你悄悄告诉他就好。”说完正要走的时候，日吉叫住了他。

“我刚才骗你了，草席僧。”

“啊？”

“我刚才说不在，是因为不知道你的底细，其实，小六大人在马场呢。”

“啊，在吗？”

“嗯，我这就去告诉他，我给你带路，你跟着我，这边走吧。”

“你还真是警惕性高啊。”

“身在这样的家里，这样的警惕性是自然的，美浓人这么惊讶，难道你们都很松懈吗？”

“没那回事。”草席僧咂了一下舌。

沿护城河，过了水田，绕到树林后，有一片很大的马场，尘土在空中飞扬。小六手下的蜂须贺众人，牵出马，正在练习骑术。不只是骑马，他们还模仿战场，骑着马格斗。

“你在这儿等一下。”日吉留下草席僧一个人走了。不一会儿，小六擦着脸上的汗，走向休息的小屋，喝水来了。

“头目，喝水吗？”日吉立刻弄了热水，然后又兑了些水到不太烫的程度，放在托盘上，拿着跪在小六的坐榻前。

“你也来看了？”

“是的。”他回答时靠近小六飞快地说道，“我是带着美浓家的密使来的，把他带过来还是头目您过去呢？密使现在在树林里等着呢。”

“什么？美浓来的？”听说是美浓家的密使，小六没多说什么站了起来。

“猴子！”

“是！”

“带路。”

“带到这儿来吗？”

“不是，我过去，你让他在哪儿等着呢？”

“树林的那边。”日吉用手指着，站了起来在前边带路。美浓的斋藤家和蜂须贺的关系并不是公开的。多年来，他们有一个密约。美浓有事之时，蜂须贺会出手支援，蜂须贺有事的时候，美浓亦是如此。但经济方面，美浓每年会给蜂须贺二百贯。位于织田信秀、三河松平和骏府今川家这些群起势力之间，如同孤岛一样的蜂须贺村，没有被任何一家吞并，蜂须贺一族作为土豪也没有向任何一方势力屈服，这是缘于住在稻叶山的斋藤道三秀龙的庇护。

蜂须贺一族是怎么和斋藤道三秀龙结下这盟约的，这里还有一个故事。那是小六之前，藏人正利当头目时的事儿。一天晚上，蜂须贺家门前倒了一个病人，是个修行的武士。正利可怜他就把他带进门救治，病好后还给他拿了路费。潦倒的武士一直说：“绝不会忘记这恩情！”

这个武士临走那天又发誓道：“有一天，我得志后，一定告知，报答今日的大恩。”

那时那人留下的姓名是松波庄九郎。不几年后，从庄九郎的来信中得知，他就是斋藤道三秀龙。大家知道原来竟是那人都吃了一惊。

因为有这样的渊源，到了小六这一代，盟约依然如旧。因为是斋藤道三秀龙的密使，估计是有事，所以小六自然会立即过去。扮成草席僧的密使难波内记在树荫处等着，看到小六后出声打了招呼，小六回应后，两人双目直视，正式见礼，如礼拜一样单手当胸。

“我是小六正胜。”

“我是稻叶山家下，难波内记。”报了姓名后又互相垂首施礼。斋藤道三秀龙小时候曾在妙觉寺出家，学习显密两宗，曾经是个僧人。因此美浓人的密语暗号多用显密两宗之语，这种隐秘礼节多少有些寺庙之气。行完礼后，他们互相都确认没错，才能放心，述说机密。

“猴子，任何人都不准进到林中，直到我允许为止。”小六吩咐完后，和内记一起向林中深处走去。日吉忠诚地站在树林外看守着。没有去偷看林中二人是如何密谈的，又看了什么密信。他根本就没有想知道的意思。小六让他去办事他就去办事，让他打扫庭院他就打扫庭院，让他看守他就看守，他认真地做着他的工作。

对于他来说，他热爱所有的工作，这并不只是因为他出身贫寒。因为他知道现在的工作里蕴含着许多希望的种子，只有用心去做才能让这希望生出双翼。如今，想要在这世上立身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日吉有自己的想法，那就是家世。然而他却没有，其次就是金钱和武力了，不用说这二者他也没有。那么要靠什么才能立身于世呢？日吉自问，但可悲的是他的个子天生矮小，健康也不如常人，没有学问，头脑一般。

到底我有什么呢？忠诚。这是唯一的结果。他不考虑要忠于什么，而是决定什么都要忠诚地做。即使什么都没有，也拥有忠诚。他又自问怎样才是忠诚呢？他认为就是做事要做到极致。因此在他的心里，不管什么工作都是上天的赠予，要尽最大努力完成。扫院子也好，拿草鞋也好，清理马厩也好，都要努力做好。怀着抱负，为了那个希望，现在一定要踏实。脱离了这一点，是不会有将来的。希望，不是流于表面，而是放在心里的。

林中的小鸟叽叽喳喳地在日吉头上叫着，但日吉的眼却没有望向树上啄食果子的小鸟。

“啊，辛苦了！”不久，小六从林中深处出来说道。他的心情很好，充满野心的眼睛闪烁着光芒。脸上是经历过什么重大事情后刚清醒的样子，还带着些许兴奋。

“事情说完了？”

“完了。”

“草席僧呢？”

“从别的路走了。”说着，他突然看着日吉告诫道，“别多嘴！”

“是。”

“难波内记，就是那个草席僧，狠狠地夸奖了你呢。”

“是吗？”

“我早晚会成为一地之主，你就一直留在蜂须贺村吧。”

当夜，小六的宅子里只召集了一族的核心人物，一群人密议直到深夜，他们毫无疑问是在讨论美浓使者带来的问题。那时，日吉也站在星空下，忠诚地站着岗。

————————————————————

(1) 虚无僧：普化宗的蓄发僧人，头戴深草笠，吹箫云游四海。

稻叶山城

稻叶山斋藤道三秀龙的密使到底带来怎样的消息，是极其隐秘的。只有族中的核心人物才能得知。但从密议后的第二天起，蜂须贺村中能力高强、头脑灵活、动作敏捷的人，都化了装，不断地从蜂须贺村消失了。不知谁说是去岐阜了。小六有个叫蜂须贺七内的弟弟，这个七内也接受命令要到岐阜去。日吉被吩咐跟着七内一起去。

“怎么了？是要打仗吗？我们是去打探吗？”日吉问道。

“别说没用的，你闭嘴紧跟着我就行了。”七内什么也不告诉他。

七内被家里的仆人私下叫作“麻脸七内大人”，与其说众人不喜欢他，不如说大家都讨厌他。他哥哥的人情味儿，他是一点儿也没有，他是一个嗜酒、傲慢，常常炫耀自己本事的人。

“……真讨厌啊！”日吉这么想着。

但小六却说：“其他人，我不放心，还有，以前，难波内记也夸过你，你到那边也有好处。”日吉没有说出不愿，何况还有人家的食宿恩情在。虽然还没有加入蜂须贺一党的决心，但日吉还是说了“遵命。”说完后他心里想着不管是七内大人还是麻子大人，一定要全心全意跟随他才行。

到了出发的日子，蜂须贺七内的装束完全变了，变成了清洲的油商装扮。日吉还是穿着夏天卖针行走时的衣服，背了一点儿行李，扮作和七内同路的样子，一起朝美浓方向走。

“猴子，遇到检查过往行人的关卡，你离开我自己走。”

“是。”

“你这家伙能狡辩，又太能说，要是被问的话，尽量少说话。”

“啊！”

“要是你露出破绽，我就装作不认识你，把你丢下。”

路上的关卡非常多。美浓的斋藤家和尾张的织田家是翁婿关系，本应志同道合，可实际却并非如此。不过，尾张和美浓之间有国境，所以警戒也没那么奇怪，进入到美浓后，到处都闪烁着怀疑的目光。

“这是为什么？”日吉问七内。

“明摆着的事还问。斋藤道三秀龙大人和他的儿子义龙，几年前就已经互相看不顺眼了。”一国之中两股势力反目，同族之间父子相残，七内毫不在意地说着。日吉很不理解他是怎么想的。在武家，自源氏和平氏时就有父子兵戎相见，支持敌人的例子也不是没有，之中有着比这更大的苦闷和理由。

“为什么斋藤道三秀龙大人和他的儿子义龙大人关系不好呢？”日吉一副不解的样子，又追问道。

“你真是啰唆！那种事你问别人吧。”七内咂舌，没有理日吉。这个疑问在踏上美浓国土之前，一直影响着日吉的心情。但是岐阜的乡间山明水秀，镇子也非常漂亮。红叶满山的稻叶山，时雨时晴，已是深秋时分，整日看也不会厌倦。正如别名“金华山”一样，完全是锦绣山川。自城镇、田野和长良川水边突兀急耸而起的山顶上，好像一只鸟蹲伏在那里一样的白色山城，看起来很小。

“好高的山城啊！”日吉看得入迷。听说从这城镇往上，有七弯、百弯、水寨等关卡固守，让人感叹坚不可摧说的就是这样的城池吧，但日吉立刻在心中想：“只专注于城堡是无法治好国家的。”

七内住在了繁华的镇上，他对日吉说：“你就住在这里的木赁店⁽¹⁾吧，以后有事就吩咐你了。只是游玩的话会让人怀疑，在找你做事前，你就每天去卖针吧。”说完只给了日吉一点儿钱。

“是。”日吉令人钦佩地推辞了钱财，立刻到镇后脏兮兮的木赁店去了，他还是觉得自己一个人比较随意。说是以后有事吩咐，到底是什么事呢？现在也一无所知。

木赁店一般多是云游艺人、磨镜子的手艺人、拉大锯的等各种各样的人住宿的地方。日吉的皮肤已经得到过跳蚤的锻炼了，对那些人身上的气味也已经习惯了。之后的每天日吉都出去卖针，回来时买点儿盐米，因为住在木赁店的人都是自己做饭的，只要借了灶头，然后交些柴钱和房钱就行。

七天过去了，七内那儿什么消息也没有。七内每天也无所事事吗？他有自己被抛弃了的感觉。有一天，他在房屋间的小路上叫卖的时候，对面来了一个肋下挂着箭壶，肩上背着两三把旧弓的男人。他的声音比日吉的还大，边叫着“修理弓箭，修理弓箭”边走了过来。他走近时奇怪地睁大眼睛，站住了问道：“啊，这不是猴子吗？你什么时候，跟谁来这儿的啊？”日吉也很惊讶。这个修理弓箭的男人是小六正胜的部下，名叫仁田彦十，是不久前还和他在蜂须贺村同一个宅院的人。

“彦十大人，你才是，你怎么在岐阜做这种买卖呢？”

“不只是我，蜂须贺一党少说也潜进来三四十人了，不过，没想到连猴子也来了。”

“我是七天前跟着七内大人一起来的。说是在找我做事以前让我先卖针，所以在这儿卖针呢，到底是为什么这么做啊？”

“你还没听说吗？”

“七内大人什么都不跟我说。对人来说，没有比目标不明地做事更痛苦的了。”

“是吧。”

“彦十大人，你知道这次的目的吧？”

“不知道的话，怎么会做这种事。”

“求您了，就告诉我吧。”

“那也不能站在这儿说话啊。不过，七内大人也真是刁难人，让你这么糊里糊涂的，你的小命可是有危险的。”

“啊？有生命危险吗？”

“你要是被抓了的话，我们蜂须贺一党潜入此地就会暴露。对了，为了同伴，我告诉你，你也要保密。”

“十分感谢。”

“不过，在这儿太惹眼了。”

“那个神社的里边怎么样？”

“嗯，正好我肚子也饿了，边吃边说吧。”

彦十在前边走，日吉在后面跟着。不知是什么神社，被树林围着静悄悄的。二人拿出自带的盒饭就开始吃了。银杏叶在空中飘舞着，仰视金黄的枝丫，树的对面是满眼红叶燃烧着秋日余韵的稻叶山和山顶的城堡，耸立于碧空之下，彰显着斋藤一门的霸权。

“目的，就是那个。”彦十用沾着饭粒的筷子指着稻叶山的城堡。

“啊？”日吉张着嘴，故意露出迷茫的表情，看着筷子所指的方向。

彦十所看的稻叶山城和日吉眼中看的虽然是相同之物，但心里所想却大不相同。

“那么，蜂须贺一党是打算夺取那座城堡吗？”日吉说。

“说什么傻话。”彦十因为他的愚蠢问题，一边折断筷子，连同竹皮一起扔到了地上，一边咂舌训斥道。

“那座城堡里住着的是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的儿子新九郎义龙，这种要害之地，于外威慑四邻，扼制京都和关东的要道，于内训练兵马，贮备新式武器，连织田、今川和北条三家都不能企及的，何况我们蜂须贺一党，净说蠢话。难得想跟你说说的，现在也没情绪了，烦了。”

“啊？我再不说那些了。”日吉老实地闭上嘴。

“……没有人来吧？”仁田彦十从前殿到院落内都望了一圈，然后，舔舔嘴唇说，“我们蜂须贺一族和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的关系，你也听说过一些吧？”

因为刚才被训斥了，日吉这次只是点点头。

“可是，最近几年那斋藤道三秀龙大人却和儿子新九郎义龙不和，原因是——”彦十以日吉能听懂的程度，粗略地把斋藤一门的内讧和美浓复杂的现状像下文一样讲了个大概。

斋藤道三秀龙以前名叫长井利政，也曾叫过西村勘九郎和松波庄九郎，还做过无名的卖油郎，为了武者修行流浪过，也曾经当过和尚，是一个经历复杂的人。他是一个强者，这可由自他盘踞美浓后就没有让过一寸土地给外敌证明。不过，这人心狠手辣。他从卖油郎发迹，空手夺得美浓一国，归为己有。最初侍奉的主人土岐政赖被他杀害，之后的主人赖芸又被他驱逐到国外，还夺了赖芸的妾室，这等残忍冷酷的事不计其数。可是宿命的因果报应也是可怕的。被他夺来的主人妾室生的孩子就是现在的新九郎义龙。

多年来，斋藤道三秀龙一直在为这孩子是自己的亲生儿子还是前主人的孩子而苦恼。随着孩子渐渐长大，他渐渐变老，烦恼愈深。义龙已经长成身长六尺有余、膝长一尺二寸的堂堂青年，作为稻叶山城的君主治理美浓，斋藤道三秀龙则移往长良川对面的鹫山城，隐居起来。鹫山和稻叶山一水相隔，这两父子现在势同水火。时运亨通的义龙，很快就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因此憎恨鄙视斋藤道三秀龙。日渐老去的斋藤道三秀龙怀疑义龙，诅咒义龙，终于有了想要废除嫡子义龙，立二子孙四郎的计划。结果，这个计划已经被义龙一方知晓了。义龙因为得过麻风病被人私下叫作麻风殿下，因为是这样的命运，他性情乖僻，智勇双全。他对于这事的反应是加固对鹫山的防守，并没有躲避这一战的意思。斋藤道三秀龙方面当然卑劣地想除去如同身体一部分的义龙，对此已经有了流血的觉悟。

“就是这么回事。”彦十喘了口气。

“前阵子不是有密使到蜂须贺吗？那就是去传达斋藤道三秀龙大人请求的鹫山家臣，我们也认识。他们想借我们蜂须贺之手，在这里放火。”

“啊？放火……”

“虽是这么说，突然就放火也没什么作用，在放火之前，先在城里散布各种流言蜚语，等稻叶山城的义龙和家臣发现征兆时，就选个月黑天把这里变成火海。那时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的人马也会越河来袭击。就是这样的计划。”

“啊……”日吉像大人似的点了点头，好像很钦佩，又好像不是的表情。

“那么，什么呀？我们是因为有人托我们到这儿散布流言蜚语、放火才来的？”

“是啊。”

“也就是说，我们是来制造混乱的，然后让他们趁机起事。”

“啊，就是那么回事吧。”

“可是制造混乱这事是下贱人做的。”

“没有办法，谁让我们蜂须贺一族多年来一直接受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的供养呢。”

彦十想法很单纯，日吉看着他的脸，不管怎么说，野武士还是野武士。但日吉却不能那么单纯。虽然在野武士家吃些冷饭，可日吉仍觉得自己是一颗明珠，从此往后还要立身于世，不能那么草率。

“那七内大人是来干什么的？”

“来指挥的，怎么说也前后分别来了三四十人，没有人统一安排是不行的。”

“原来是这样。”

“已经知道个大概了吧。”

“知道了，但是，还有一个不明白的地方，就是我自己。”

“嗯，你？”

“到底是让我来做什么的？七内大人既没让我散布流言蜚语，也没让我打探什么，什么也没吩咐我啊。”

“可能，你身子小巧灵敏，可能是等刮大风的晚上，让你放火吧。”

“哈哈哈，放火吗？”

“不管怎么说，我们是带着这个密令来的，这个一丁点儿也马虎不得。修理弓箭也好，卖针也好，一定要多加注意，说话别说露了。”

“被发现了立刻就会被抓吗？”

“当然，要是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的人还好，如果是被义龙大人的武士发觉立刻就会血流成河。不，要是被抓就牺牲你一个好了，我们可是非常重要的。”彦十觉得日吉什么都不知道很可怜，所以才这么给他说明了，但一想到万一秘密从猴子嘴里泄露了，突然开始觉得不安了起来。

日吉觉察到他神色的变化道：“没事的，我已经习惯旅途了。”

“不能掉以轻心”，彦十再次强调，“这里可是敌人的地盘。”

“我清楚了。”

“唉，这么说话，也会让人怀疑呢。”

看来是觉得腰冷了，彦十站起来，敲了两三下腰说道：“猴子，你住的地方在哪儿？”

“七内大人住的旅馆，我住的是再往里面一点儿的一条横街上的木赁店。”

“是吗，那我也去那儿住一晚，对一起住的人要特别注意啊。”担着破弓箭，彦十往镇子方向走去。日吉留了下来，坐在前殿，茫然地透过银杏林遥望着稻叶山城的白墙。刚才，从彦十口里得知主宰这片国土的斋藤家的内斗和恶行，再次仰望城堡时，那铁壁、峻岭、要塞，在日吉眼里已经没有任何威仪了。不如说他已在心中考虑谁会成为下一个城主。另外他也深信鹫山的斋藤道三秀龙也得不到什么好结果。在没有君臣之道之地，国土怎么会坚固；互相算计、猜疑的领主父子，怎么会得到百姓的信任。这里土地肥沃，山川险峻，处于京都至各个地方的要道，物产丰富，农工发达，山水秀美，女子清丽，但在日吉眼中这里已经腐朽了，而且他对此深信不疑。

不过，他的脑中却没有时间考虑这腐朽文化里蠕动的蛆虫。他已经在考虑下一个城主是谁了。同时，他也遭遇了一个幻灭。那就是现在养着他的小六。虽然世间总是“野武士，野武士”地没说他什么好话，但和小六这个人直接接触后，日吉觉得他是一个正义的男人，继承了家族的血统并且没有辱没它，人也很好，因此，自己日常向他低头，听从他的吩咐却不觉得是耻辱。那么，在这儿好好儿想想吧。由于斋藤道三秀龙的多年供养，小六与其交往很深是不会错的了，不可能不知道斋藤道三秀龙的为人，不可能不知道他的逆天无道恶行。这样还和斋藤道三秀龙结盟，在父子的内斗中，接受了制造混乱的请求，日吉怎么想都想不通。世间愚者千人，小六也是其中一个啊。这么想着，日吉就觉得厌烦了，随之而来的是他突然很想远离小六这群人，逃离这个城市。

————————————————————

(1) 木赁店：旅客带米自炊的旅店。

十兵卫光秀

这是十月末的一个大风天。日吉像以往一样从木赁店出来想去做买卖时，“猴子，给你这个。”站在后街路边的彦十靠了过来，他手中拿着一份传阅信。

“看完后，嚼碎了，吐河里就行。”彦十提醒完后就装作不认识他，转身走了。

“这是什么？”可能是估计到了同伴的信中的内容，日吉有些紧张，有些异样的悸动。虽然日吉考虑过离开这些人，逃离这个地方，但与在这儿相比，逃跑明显是更有生命危险的。为什么这么说，因为虽然他觉得他是一个人住在这木赁店，但他的出入、行动绝对有不知隐身在何处的蜂须贺一族的人在监视。还另外有人在盯着监视他的人，就像锁链的环一样，是不允许任何一环单独脱离整体而存在。这也是他最近知道的。

“终于要动手了吗？”虽然以前听彦十说过，可是真到要动手的时候，日吉的心情变得很沉闷。可能是胆小，日吉觉得自己怎么都做不出制造混乱扰乱城市，化身火魔四处纵火这样的事。首先，听了来龙去脉后，日吉失去了对小六的尊敬，对斋藤道三秀龙的利益也没有兴趣，而且，他也根本没有支持稻叶山城的义龙的想法。要是说支持谁的话，他想支持城中的百姓。要是说同情什么人的话，他还是同情那样的情况下，最先遭受战祸的百姓，特别是同情有孩子的母亲。

“什么呀，还没打开看呢，就先杞人忧天了，还是先看再说吧。”日吉和以往一样一边喊着“有人买针吗？京城的针”，一边故意绕进人少的横路。前面的小河使他停住了脚步。“哎呀，过不去了。”他像说给人听似的说道。他看看四周，时机很好，没有人影。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一边往小河里撒尿一边悠闲地看着附近，然后，慢慢从怀中取出信一看：

今夜戌时下刻⁽¹⁾，风向转为西风或南风，则在常在寺后的树林集合，风向如果仍是北风或者停了，集合则取消。

果然和预测的一样。日吉看完后，细细地撕碎了，放进嘴里嚼着。

“卖针的！”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叫声。日吉没有时间把嘴里的东西吐到河里，只好狼狈地吐在了手里。

“啊，哪里要买针？”

“这里，买了会打赏你的，进来吧。”虽然能听见声音，但是谁，在哪儿却没找到。不管怎么找也没看见人影。声音来自对岸的武士宅邸中，是从矮堤上一座两层的瓦顶板心泥墙的房子传出来的。

“卖针的，卖针的，你从那儿绕过来。”房子的侧面，开了一扇小门，一个年轻武士模样的人伸头说道。

“是。”日吉虽然答应了，但却稍稍估计了一下情况。这个位置的武士宅邸不用问也知道，是斋藤家家臣的住处。如果是斋藤道三秀龙的家臣还好，如果是义龙的直属就有点儿不妙了。

“卖针的，我们说了要买针，从这边进来吧。”说要买针的好像并不是这年轻武士，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儿，但没办法，只好过去。

“多谢。”日吉跟在后面，进到里面去了。那里好像是后院，跟着绕过假山，才看出这是个高官的宅邸，主屋分成几栋，建筑宏伟，泉石秀丽，日吉缩着脚。是谁呢？要买针的人是谁呢？听年轻武士的话，说是主人，但是住在这种宅邸的夫人、小姐自己是不可能买针的，而且也不会让在外面叫卖的人接近的。

“卖针的。”

“在。”

“暂时在这儿等一会儿。”年轻武士说完，把日吉留在院子的一角。日吉一看，这是离主屋很远的一栋房舍。这一栋下面是书斋，上面是书库，粗糙的墙壁将里面分成两层。年轻武士仰头对着二层道：

“十兵卫大人，您叫的人带进来了。”墙的四角开有窄窄的窗户。被叫作十兵卫的二十四五岁的明眸白皙青年正在书架上找书，手中还拿了几册。他在窗口露出半个身子道：“嗯，马上就去，先让他在下面廊下等着。”十兵卫对年轻武士说完就不见了。

日吉远远地看着，原来那里竟然有人，又突然觉察到在那里的话，外面也是能看见的。一定是看到自己刚才的举动，想要查问吧。那么，自己要是没有准备的话可能就糟了。日吉下定决心，只见那年轻武士在那面对他招手，然后说道：“你很快就能见到我家主人了，离开廊下，老实等着吧。”

按照他说的，日吉立刻在廊下坐了下来，当然是直接坐在土地上。因为那人忙着总也不出来，日吉就抬头打量。室内被书籍占得满满的。桌子周围，墙上的书架，里间和二层也都是如此，一看就知道是书库。看来这里的主人一定是非同一般的学者。日吉仰视门框上的横木，那儿挂着好枪，看向厅内，那里挂着火枪。不久，那人出来了，静静地坐在桌前，抚着脸颊，像是在读书似的凝视着坐在院子里的日吉。与他相反，日吉则一副无所隐藏的表情。

“今天，谢谢！我是卖针的。您要买针吗？”十兵卫还是抚着脸，点了点头。

“哦，在买以前，我有问题想问你，你的目的是卖针还是来城里打探？”

“本来我就是卖针啊。”

“那为什么走到这么偏僻的小路上来？”

“我是想也许这里有人买针。”

“说谎！”十兵卫稍稍转了转身。

“一看就是在外面行走惯了的滑头，你做买卖也不是一两天了吧，那么武士宅邸能不能卖出针，你应该知道才是。”

“那也不一定，也许偶尔……”

“偶尔？可能吗？”

“就是想碰碰运气，能卖就卖。”

“好，这个先放一下，你跑到没人的地方，看了什么？”

“啊？”

“你觉得没人在，在那儿偷偷拿出一张纸片，可是这生机勃勃的天地间，自有神明。你看了什么？”

“看了一封信。”

“是什么密信？”

“我是在看母亲给我写的信。”意料之外的回答，而且日吉一脸自然。当然在十兵卫眼里，觉得这只不过是狡辩，他更加怀疑了。

因此他故意柔声道：“啊，是母亲的来信啊。”

“是的。”

“如果那样，把那信给我看看。这城里的规矩是发现可疑的人，立即绑了送官，要是弄不清楚，虽然我也觉得你可怜，但也只能送官。为了证明你的清白，把你母亲的信给我看看吧。”

“我已经吃了。”

“什么？”

“不巧，我看完后就吃了。”

“吃了？”日吉温和有礼且十分敏锐，正在步步紧逼的十兵卫听了也不禁呆了一下。

“是的。”日吉更加认真地说，“对我来说，或者母亲是比神明更值得尊敬的，所以……”

“住口！”十兵卫喝道。

“因为是密信，所以才嚼碎扔了吧。果然是可疑的家伙！”

“不是，你误会的话，我很困扰的。”日吉慌张地摇着手又说道，“比神明更让我感激的是母亲，母亲的来信要是一直拿着，早晚会被我用来擦鼻涕或者扔了，让人踩来踩去也不合适，那样会遭报应的。所以我有了吃掉母亲信件的习惯，不是说谎，吃下身在远方的母亲的字迹，对怀念母亲的人来说不是想当然的吗？”

谎言，骗人的，十兵卫看出来了。不过虽是说谎却也有些说谎的才能。十兵卫自己也有身在故乡的母亲，有在故乡美浓国惠那乡明智城独自等待的老母。虽是说谎，但也不完全是谎言。说着什么吃母亲信这样的荒唐话语，长得像猴子似的矮小男子，一定是有母亲的。

十兵卫这么一想，反倒觉得他的没教养的野性有些可怜。可是这种天真无知的人要是让人利用，往往就会变得像脱笼的野兽一样凶残。但也没有必要特意送官，杀了又有点儿太可怜了，十兵卫想着要不要就这么放了。他没说话眯着眼观察着日吉的举动，没想好该怎么处置日吉。

一会儿后，“又市，又市”，他叫了刚才的年轻武士。

“弥平治在里边吗？”

“我觉得他是在的。”

“不好意思了，去告诉他过来一下。”又市领命走了。很快，弥平治就和又市一起从里边大步走来。弥平治是一个比十兵卫更年轻的青年，大概二十岁的样子，是这座宅邸主人明智光安入道的嫡子，名叫弥平治光春，与十兵卫是堂兄弟。十兵卫也姓明智，名唤光秀，寄居在叔父光安家里，一心钻研学问。

在故乡有母亲在，还有明智城，没到非得做食客的地步。但不管怎么说，在故乡，想看的书籍不是那么容易入手，而且那也离时刻进步的文化太远。更确切地说，对于年轻的十兵卫燃烧着的欲望来说，惠那的明智城太小了，那里也离文化、时政太远了。十兵卫是个连叔父光安都常常要求自己的儿子向其学习的人。十兵卫光秀在来此寄居前，已经游遍了京畿、山阴、山阳等地。他与时下的武者修行之人为伍，学习知识，观察时势，面对生活中的变动之苦。特别是停留在泉州，他学习了研制火枪，为美浓的国防和兵制做出了很大贡献。所以，以叔父光安为首，大家都很尊敬这位虽然年轻但拥有新知识和大将之风的人才。

“十兵卫，你找在下有什么事吗？”

“哦，弥平治啊，也不是那么紧急的事。”

“怎么了？”

“有件事我觉得请你处置一下比较好。”十兵卫也走到外面，然后在迷茫的日吉旁边讨论怎么处置他。

弥平治仔细听了十兵卫的话后瞥了日吉一眼说道：“哦，就是这个贱民吗？要是确实有可疑的地方就告诉又市，拿断弓抽打一顿，可能会招的，也不费什么事。”

说了声“不”，十兵卫和弥平治一起又看了看日吉。

“我觉得他倒不是一打就能招的，而且，他也有可怜之处。”

“要是可怜他就没法让他开口了。要不交给我，关押在黑屋里，可能饿个四五天，自然就说了。”

“高明。”十兵卫同意了。

“要绑上吗？”又市立刻走到日吉身边，按着胳膊问。

“啊，等等。”日吉一边挣扎着一边仰视着十兵卫和弥平治急说道。

“听了你们刚才的话，说我是打也不会招的，但是你们问的话，我就说，什么都说。请不要什么都不问就把我关在黑屋里。”

“你说吗？”

“我说。”

“那我就问你了啊？”

“是，请问吧。”弥平治对日吉若无其事的表情，有一种有力无处使的感觉。

“这家伙，真是奇怪，是不是脑子不好啊，作弄人。”他看着十兵卫苦笑道。

可是十兵卫没有笑，或者说觉得日吉有些可怕。于是十兵卫和弥平治像哄撒娇的孩子似的，相继问了日吉一些问题。

日吉说道：“那么我告诉你们今夜将有大变，我和那些人什么关系也没有，你们能保住我的性命吗？”

“可以，要你一条命也没什么用。你说的大变是什么事？”

“火事。取决于今晚的风向的大火。”

“火事，在哪儿？”

“那就不知道了，和我住在同一个木赁店的野武士们偷偷商量说的。今晚要是刮西风或者南风，就在常在寺的树林集合，然后分头在城里放火。”

“啊？”弥平治愕然，十兵卫也屏住呼吸半信半疑地看着日吉。不过日吉根本就没注意两人的神色，只是说自己无意中听到同住的野武士的私下商谈，其他什么都不知道。他的愿望就是早点卖了针，然后尽快赶回故乡中村，只想早点儿见到母亲，说这话时，日吉的表情格外认真。回过神的弥平治和十兵卫一时都没有说话。

不久后，“好，我们一定会放你的，但今夜你就别想走了。又市，给他找个地方待着，别饿着他。”十兵卫命令道。

风依然吹着，风向西南。

突然，那入耳的风声让二人的心绪烦乱不已。把日吉交给又市，他们离开后，弥平治立刻靠了过来：

“十兵卫，野武士们想借着这风图谋什么吧？”他满是不安的双眼仰视着空中的风云流动。十兵卫没有说话，在书斋外的走廊坐了下来，像是在认真地思考着什么，眼睛动也不动地注视着一点。

“弥平治。”

“怎么？”

“这四五天，你听到叔父说什么特别的事了没有？”

“嗯，没什么特别的啊，但……”

“什么事？”

“只是，这么说来，今天早上父亲出发去鹫山城堡前说了这么一段话。他说，主公斋藤道三秀龙大人和义龙大人不和，最近可能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具体什么时候发生什么样的事很难预测，但平时的准备不可懈怠，家里的武士也要为有意外发生准备好武具、马具什么的。早些做好作战的准备以免措手不及。”

“这是叔父大人说的？”

“是我父亲说的。”

“今天早上？”

“正是。”

“原来是这样。”十兵卫拍了一下膝头。

“叔父大人是在暗示你今晚将有战斗，提醒你注意。本来兵家策略是连亲人都不能透露的。但叔父大人一定知道其中详情。”

“啊？今天晚上有战斗？”

“我想今晚在常在寺树林集合的野武士是斋藤道三秀龙大人从外边请来制造混乱的，恐怕是蜂须贺一党吧。”

“那么，是最终下定决心要把义龙大人从稻叶山除去了吗？”

“正是。”十兵卫对自己的判断非常有信心，重重地点了点头，又黯然咬着唇。

“但是，事情不会像斋藤道三秀龙大人想的那么顺利，义龙大人也早已有所准备。而且父子兵戎相见，拼命厮杀，也有悖人伦，必定会遭天谴。不管谁胜谁败，流的都是血亲、同族的血。这样做，斋藤家的领土不会增加半分，相反让邻国乘虚而入的话，就要灭国了。”说完他长叹一声。

弥平治也沉默着，只是看着布满乌云的天空。主公和主公的纷争，身为臣子是无可奈何的。而且弥平治的父亲、十兵卫的叔父明智光安入道是鹫山城斋藤道三秀龙的心腹，正是废除义龙的主要力量。

“对了，不管怎样，阻止这有违人伦的战斗就行了，这也是身为臣下唯一能做的。弥平治，你马上去鹫山城，冒死去求你的父亲，然后父子二人一起去劝谏主公斋藤道三秀龙大人。”

“是，我明白了。”

“我等到日暮时分，就去常在寺的树林，去阻止野武士们策划。冒死也一定要阻止他们，知道吗？”

————————————————————

(1) 下刻：古时，一刻（2小时）分成三部分，即上、中、下三刻。

火星——风之子

这间屋子里有三个大灶的厨房。灶上有三口可以一次煮几袋米的大锅。揭开锅盖，蒸汽和米糊一起喷了出来。这么多饭如果要是一次吃完的话，那么在这个看似安静的明智家中生活的武士、家臣和他们的家人一定超过一百了，日吉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然后他暗自想，有这么充裕的米，为什么中村的母亲和姐姐却还是挨饿呢，想不明白。一想母亲就会想到饭，一想到饭就会想到忍饥挨饿的母亲，这已经成为了一种习惯。

“风真大啊！”厨房的头儿从对面的厨房过来，看了看灶里的火，看着做饭的人和侍从提醒道：

“天黑了，风也不会停，大家要注意用火。还有，一锅饭好了，立刻再做下一锅，手上没活儿的人，到旁边去捏饭团。”

“明白了。”

“不许偷懒，天亮前都不准睡觉，不能懈怠。”

“是的，请放心。”

“稳妥些。”说完正要去别处的老人突然走了回来，走到灶前，奇怪地看着火旁的男孩儿向负责水的人问：

“那边的那个像猴子一样的人是什么人啊？没怎么见过啊。”

“是十兵卫大人让安置的人。那边的又市大人为了防止他逃走，在看着他呢。”

“哦，是十兵卫大人让送来的？”老人走进了煮饭的屋子，然后在放木柴的角落看见了又市。

“哎呀，辛苦了。”这老人什么都不了解地奉承道。

“那边的人是有什么可疑吗？是抓住的吗，还是？”他问个不停。

“详细的情况我也不清楚，只是，十兵卫大人吩咐的。”又市只回答了这些，没多说什么。厨房管事的老人立刻就忘记了这些，然后不停地称赞主人的侄子十兵卫。

“实在是跟他年龄不相符的思虑周全之人。真不像是凡人！贯通各种学问、使得了重棒、能骑着烈马把枪运用自如，这些别人都会拿来夸耀的，十兵卫大人却从没那样做。每次往书斋里看，他都安静地像湖水一样研究学问呢，而且，运用火器和兵法的能力都高人一倍，真是温文尔雅、品格高尚、值得依赖的人。”他极尽称赞之能事。

又市是跟着十兵卫的年轻武士，听到自己直接跟随的主人被称赞，也很高兴，也就和老人应和了起来。“就像您说的那样，在下自幼就跟随十兵卫大人，没见过比他更温和的人，而且他孝顺母亲。即使是现在在这儿游学，或是在列国周游的时候，给母亲的消息从来没有断过。”

“一般二十四五岁的人，轻率的总是豪言壮语，稳重点儿的又柔弱懒惰。都是些像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不知亲恩的不肖之徒。”

“但是，要是觉得他温和就错了，就是像他那样的人，也是有气性的，只是不常显露而已，要是真的动怒了，那是谁也拦不住的。”

“就是啊，都说好脾气的人，一旦生气就不得了呢。”

“今天就有点儿不对劲儿。”

“嗯？今天？”

“遇到事情，仔细考虑了事情的是非，决定后就像决堤之水一样立刻干脆地下了命令。对堂弟弥平治大人也给了命令。”

“将才呀，这就是所谓的大将之风吧！”

“弥平治大人也很佩服十兵卫大人，按照指示，也有了决定，立即就骑快马去鹫山城了。”

“到底怎么了？”

“就是那件事吧？”

“‘多做些饭，都捏成饭团做兵粮，说不定今天半夜有战斗！’弥平治大人扔下这句话急急忙忙地骑着快马去鹫山城了。”

“是为万一做准备呢。”

“要是只是为了预防万一就好了，鹫山城和稻叶山城之战，我们这些人向谁拉弓啊，不管对着谁拉弓，都是对着朋友、血亲啊。”

“嗯，那样的事是不会发生的，十兵卫大人已经下了决心要阻止，他也已经有了阻止此事发生的计策。”

“我们也只能祈求神明保佑了。这要是跟邻国作战，我们这些老头子冲在最前面也是没问题的。”

外面已经黑了。日吉的心中更是一片漆黑。

吹进来的风把灶里的火吹得噼啪作响，火烧得更旺了。蹲在灶前的日吉闻到了饭的煳味儿。

“啊，饭煳了，做饭的，锅里的饭煳了哦！”大家忘了道谢，嚷着“退后退后”，熄灭了火，很快加上梯子，把饭盛到了桶里，手里没活儿的人都过来准备做饭团。日吉也混在他们中间帮着捏饭团，当然也往自己嘴里塞了两三个，但根本没有人说什么。

专注地做着饭团的人们说的是：“有战斗吗？”

“要是打不起来就好了。”大部分人都希望自己做的饭团派不上用场。

很快已经是戌时了。十兵卫叫着又市，又市去外边不久就返回来了。

“卖针的，卖针的！”他叫着混在人群中做饭团的日吉。

日吉舔着手上的饭粒奔了出来。屋外的风依然猛烈，在黑夜里呼啸。

“您找我吗？”

“是那边。”

“啊？”

“十兵卫大人等着呢，跟我来。”又市在前边走。

日吉一看，不知什么时候，那又市已经简单地装备好了，脚上也换了整齐的鞋履，好像这样就要直接上战场。去哪儿呢？日吉不知道他们要去什么地方，总之天很黑。终于，出了中门，日吉看出来了，原来他们一直绕着大宅的内庭，到前边来了。从前门出来，就看见一个人骑在马上，在烈风中等着。

“又市吗？”是十兵卫的声音，还是白天的那身装束，坐在鞍上，单手拉着缰绳，腋下夹着长枪。

“是又市。”

“卖针的呢？”

“带来了。”

“让他和你一起，你们在前边走。”

“遵命。卖针的！”又市说完转身，在黑暗中往前走着。配合着又市的速度，十兵卫跟在后面。每到路口十兵卫就会马上给他们指路。到了常在寺门前，日吉才发觉，这是以蜂须贺七内为首，潜入岐阜制造混乱的人戌时下刻集合的地方。

十兵卫从马上敏捷地翻身下来，“又市，你在这儿等着，没什么难办的。”说着把缰绳交给了又市。

“戌时下刻，你应该能见到从鹫山城来的弥平治大人，要是到时没见到人的话，就万事皆休，这城里将变成人间地狱，到底会怎么样就不知道了。”话尾收起忧虑，十兵卫眉眼间带着悲壮的神色。

“卖针的。”

“在！”

“你来带路，在前边走。”

“啊？去哪儿？”日吉在烈风中颤抖着，看着十兵卫悲壮的脸。

“去树林。去蜂须贺村的暴徒今夜集合的树林。”

“啊？具体的地方在哪儿我也不知道啊。”

“不知道也没关系，他们认识你的脸的。”

“啊？”

“别想藏。”

“……”日吉本想骗过他的，但都被睿智的十兵卫看穿了。日吉马上就知道了，这行不通，这人明明长了一张容易骗的脸，可是却根本骗不过。所以日吉也不再回嘴，应了声“是”走在前面。一点灯光也看不到，树叶被疾风吹得像洗刷船舷的飞沫一样拍打着寺庙的屋顶。常在寺后的树林如同惊涛骇浪翻滚的大海，树木的低吟、草木的呼啸声，夺人心神。

“卖针的。”

“在！”

“到树林了，人已经集合了吧？”

“不知道。毕竟这么大的风……”

“不，他们一定来了。”

“是吗？”

“正好，时间也差不多是戌时下刻了。只有你一个人一直不见人影，你的同伴一定担心了。”十兵卫坐在寺里五轮大石台上说道。腋下夹着的枪尖在日吉脚前，被风吹磨着。

“去见你的同伴吧。”对于日吉的想法，十兵卫始终都能先他一步。

“你就去说，明智光安入道的侄子——十兵卫光秀在此恭候。然后，就说我有事相商，请蜂须贺能做主的人到此商谈。”

“明白了。”日吉垂首，但并没有立刻就走。

“向聚集的人，这么说就行了吗？”

“是啊。”

“就是为了这个才一路让我走在前面的吗？”

“快去！”

“我会去的。可是，可能自此就见不到你了，你也听听我的说法吧。”

“什么？你的说法？”

“如果什么都不说就走的话，我会觉得遗憾。因为你一副认为我是蜂须贺一党手下的样子。”

“没错。”

“你很有智慧，你的双眼十分锐利，能看清你所看的事物，就如同能掌握钉钉子的分寸一样。”

“……”

“正如你想的一样，我是和蜂须贺的人一起到这岐阜来的，但我的心却没跟他们在一起，在中村出生，做着卖针的买卖，虽然还未得志，但却不想一辈子吃土豪的冷饭，也没想过要制造混乱报答他们的恩情。”

“……”

“如果有缘，以后可以在什么地方再见的话，我一定会证明我所说的并非虚言，证明你也有看走眼的时候。那么，我现在就去蜂须贺七内大人那里传话，然后就直接走了，祝您安好，珍重学业。”

天生就能言善辩的日吉大胆地陈述期间，十兵卫什么也没说。等回过神来时，日吉已经走进飞舞着树叶的黑漆漆的树林里去了，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日吉在林中穿行着，发现林中有一小块儿平地。这里像池塘一样，风并不太大。定睛一看，有一伙黑黑的人影像野马一样，有的困倦地坐着，有的漫无目的地站着。

“是谁？”有一个站着四处瞭望的人，听到了日吉的脚步声。

“是我。”

“日吉吗？”

“嗯。”

“蠢货，一副没睡醒的样子，你是在那儿出了问题吗？只差你一个，大家都整理东西呢。”日吉一上来就被骂了。

“对不起，我来晚了。”日吉畏畏缩缩地朝大伙走去。

“七内大人呢？”

“在那儿呢，跟我过去道歉，他可是生气了。”

“唉……”

“猴子吗？”四周围了四五个人的蜂须贺七内问道。日吉过去为迟到道歉。

“干什么去了？”

“白天的时候就被斋藤家的家臣抓起来了。”

“啊？你被抓了？”不只是七内，周围的人都很诧异地看着日吉，觉得事情可能已经败露，开始动摇了起来。

“你这个笨蛋！”七内一下子抓住日吉的衣襟，拉到身前，慌张地开始询问。

“在哪儿？被谁抓了？被抓了，你把我们的计划说出去了没有？”

“说了。”

“什么？”

“不说的话就没命了，也不能回到这儿了。”

“你这家伙！”七内拽紧日吉，“可恨的蠢货，你怕死把秘密说出去了。小子，今晚会血流成河的。”他放开日吉，一只脚正要踢上去，日吉轻巧地往后一退，躲开了脚。不过，旁边的人抓住日吉的双手，背到了后面。日吉一边挣脱一边一口气地说：“不要着急，先听我说完。虽然我被抓说了今晚的事，那是因为抓我的并不是稻叶山斋藤义龙的家臣，而是蜂须贺的同盟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的家臣。”众人稍稍松了口气，但还是带着怀疑的眼神问：“到底，在那里住的是什么人？”

“说是明智光安入道大人，可抓住我的并不是主人，而是他的侄子十兵卫光秀。”

“啊，是明智的食客啊。”有人说道。

“是的。”日吉看了看说话的人，然后又看着大家，洒脱地说道，“十兵卫大人想要见这里的头目，所以跟我一起来了，七内大人，您要去见他吗？”

“明智光安入道的侄子，十兵卫光秀跟你一起来了？”

“是的。”

“真的吗？”

“千真万确。”

“今晚的计划，你都对十兵卫说了吗？”

“即使我不说，他也能看透，他是个头脑好到让人觉得恐怖的人。”

“他来干什么？”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只是让我带路而已。”

“那你就给带路吗？”

“我也没办法呀。”

“唉！”

“啊，风又大了。”日吉道。在二人对话的时候，七内听着周围众人紧张地吞咽口水，最后，在那些人沉默的时候他问道：“那个十兵卫在哪儿？”大家都动了起来，纷纷说着七内一个人去太危险，他们也一起去，他们藏在七内大人和十兵卫见面的地方周围见机行事等等。这时，后面传来了一个声音：“不必了，蜂须贺的诸位，不用去见了，十兵卫来了，求见七内大人。”众人大惊，回头观看，是一个不用问也知道的人。十兵卫不知什么时候进来，安静地看着刚才的一幕。

“啊，你——”七内稍稍有些慌张，整理了装束，作为众人的首领走上前来。

“蜂须贺的七内大人吗？”

“正是。”七内突然抬高了头。这可能是在同伴面前的关系，但平时，他就对比较有地位的人和多少有些身份的武士抱着不能让他们看低，也不奉承的态度，这是野武士的通病。

与他相反，虽然腋下夹着一柄枪，十兵卫光秀却姿态谦逊，言语殷勤。

“初次见面，以前听说过小六大人和您的大名，在下是十兵卫光秀。斋藤道三秀龙大人幕下的明智光安入道是我的叔父，我是寄居在他家的晚辈。”对方谦虚的话语让七内有些醺然。

“那，你有什么事？”

“为今夜之事而来。”

“今夜的事，那是什么事？”七内假装不知。

“我已经从那边那个卖针的那儿知道了原委，因为太震惊了，所以赶来了。今夜的暴行，说是暴行失礼了，从兵法上讲，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的计策实为下策，能不能放弃呢？”

“不能。”七内傲然道。

“这不是我的命令，是接受了斋藤道三秀龙大人请求的小六大人的命令。”

“那是自然。”十兵卫没有反驳，语调如常地说道：

“当然，也不能仅凭个人意见就作罢。我让堂弟弥平治光春去鹫山城向斋藤道三秀龙大人进谏了，约好在这里会合，在他回来之前，能不能请您不要离开，和我一起在这里等他呢？”周到殷勤，遵从对方的情理，甚至还常常为对方设想。这种姿态正是少有的能随机应变的人所拥有的。十兵卫光秀的性格是无论对谁都周到有礼。用剑道来说的话，就是一直都是剑尖向下的姿态，但内心就另当别论了。在七内眼中，十兵卫不过是知道些东西的年轻人，多少有些学问，爱讲道理的黄口小儿。

“不能等！没有必要！”七内喝道，随后冷淡地说，“不管怎么说，十兵卫大人都不该多管闲事。你不过是个食客，而且还是寄居在明智光安入道家的身份。”

“这已经不是考虑身份的时候了，这是主人家的大事。”

“既然知道是大事，那就帮着准备足够的兵粮，等着我们放火，直接杀到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的敌人稻叶山城那儿就行了。”

“那种事我做不到。作为臣子，我们是很痛苦的。”

“为什么？”

“义龙大人不是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的嫡子吗？斋藤道三秀龙大人是主公，义龙大人也同样是主公啊。”

“但是，成为敌人的话——”

“可叹啊，父子之间这样兵戎相见对吗？这世间鸟兽都不会这样相残。”

“啰唆，回去吧，回去吧！”

“不回去。”

“什么？”

“弥平治来这儿之前我不能走。”在一直被认为很殷勤有礼的青年的声音里，七内第一次听到了坚决，同时也看到了他腋下长枪的杀气。这时，“十兵卫，你在哪儿？”一个气喘吁吁的年轻武士赶来了，正是被盼望已久的弥平治光春。

“喂，在这儿，弥平治，城中到底是怎么决定的？”

“很遗憾……”弥平治一边喘着气一边握住堂兄的手，咬着嘴唇。

“主公无论如何也听不进劝谏，不只是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父亲也说你是个食客，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连叔父也这样吗？”

“而且，还特别生气。但我还是拼死坚持到现在。现在鹫山方面已经秘密地做好了出兵的准备，看来事情不会善终，我觉得今晚的火是关键，就快马加鞭赶了回来，十兵卫，怎么办？”

“嗯……那么，斋藤道三秀龙大人是无论如何都要除了稻叶山了？”

“不可避免。这样我们也只有一死，以尽臣子之道了。”

“不可。就算是主公，发起这样有违人伦的战事，为此而死是不值得的，这样的死轻于鸿毛。”

“那怎么办呢？”

“只要不起火，鹫山城就不会出兵。把火源在起火前消灭！”十兵卫的语气好像变了一个人。以为他只是说说，突然十兵卫举枪直指蜂须贺七内等人。一直被认为只是个柔弱的年轻武士的十兵卫突然对着自己举枪，七内和其他人吓了一跳，忽地在他周围空出一个圈。

“你要干什么？”七内独自站在枪的正对面，声音赶得上咆哮着的风声了。

“是想跟我们打吗？就凭你那软弱无力的枪？”

“正是。”十兵卫凛然道。

“绝不让一个人离开此地。不过，如果你们通情达理，接受在下的提议，放弃今夜的暴行，回蜂须贺村去的话，就可保住性命。而且，在下也可以尽我的所能给大家些钱财，怎么样？你们选哪个？”

“你说什么？是说让我们立刻从这儿离开吗？”

“这是会使斋藤家灭亡的危机。今夜之战会使稻叶山和鹫山一起灭亡。为了防止……”

“愚蠢。”说话的并非七内，不知是周围的哪个怒道。

“你做得到吗？黄口小儿，在这里多嘴，你要是妨碍了大事，就先让你血流成河。”

“对于死，我早已有所觉悟。”还没有开战，十兵卫的神色已经如同白面夜叉般扬着眉，他“弥平治，弥平治”地叫着后面的堂弟，身体丝毫没动。

“要斩杀，知道吗？”

“不用担心！”弥平治也拔出刀，和十兵卫背靠背，摆好架势。不过，十兵卫还是对七内的理性抱有一丝期望。

“如果你们一分钟也不停留，马上回蜂须贺村的话，不肖十兵卫愿做俘虏，一同前往。见到小六大人，在下会亲自说明是非。怎么样？那样的话，今夜这里就不会成为人间炼狱，我们之间的事也可以不用流血就能解决。”

他的辛苦劝说却被蜂须贺一党当作胆怯。更何况，自己有二十多人，对手只有区区两个。

“啰唆！”

“别听他说了，戌时下刻已经过了。”人群里二三个人的喊叫，让人群沸腾了起来。十兵卫立刻就被野武士包围了起来。长柄刀、枪和刀像狼牙一般。他们的喧嚣和呼呼的风声合二为一，在那儿描绘出一幅猛烈可怕的战斗画面。

“呀，打起来了！”日吉看着。断刀横飞，长枪掷向满身是血的逃跑者。

因为在那儿很危险，所以日吉慌慌张张地爬上树，在树上眺望着。日吉见过几个人之间的相互砍杀，像这样的小规模战争还是第一次。而且一想到这结果决定着岐阜今夜是否成为火海，进而决定着鹫山和稻叶山之间是否开战，日吉心中兴奋不已。在骚乱中，他听到了“弥平治”“十兵卫”互相的呼唤声音。可是，这小战争，在死了两三个人后，转瞬就已到了林中。

“啊？逃跑了吗？”觉得他们返回来很危险，日吉谨慎地没有轻易从树上下来，仍然在树上观察着下面的情形。被十兵卫和弥平治区区两个人打散，要是真逃跑了，那蜂须贺的人也不过是乌合之众，日吉一边暗自鄙视着他们，一边侧耳倾听着。他刚才爬上来的树是一棵栗子树，手和脖颈被划破，不停地有栗子和小树枝往下掉。他和树一起在大风中摇晃着。过了一会儿，“啊？这是什么？”日吉慌了。是像火山灰一样的火星，当然，日吉的周围也都飘舞着。他害怕地往上爬了爬。一定是蜂须贺一伙人放的火。常在寺的屋顶似乎也被点燃了。现在逃窜着的蜂须贺众人，正在一边放火，一边逃。

“不好了！”日吉像一颗栗子一样，从树梢上跳了下来开始跑。在这样的暴风里，这样的火势，要是不争分夺秒的话，肯定会被烧焦在这林子里。他全神贯注地往镇子跑着。镇子也着火了，天空也有火星、火鸟、火蝶飞舞着。稻叶山城的白色城墙被火映红，那里也涌动着红色的战云。“战争来了！”日吉大喊着往镇子冲过去。“战争开始了！一切都完了。鹫山和稻叶山都毁灭吧。大火之后就会有新的力量出现，希望这次是正义的。”

人仰马翻，路上的避难者瑟瑟发抖。日吉在其中忘我、兴奋地唱着如预言般的童谣，飞快地奔走着，并没有特别的目的地，然而却并不想再回蜂须贺村。他的性格最忌讳阴郁的人民、黑暗的统治者、骨肉相残、封闭保守这样的事，所以之后他没有任何留恋地匆忙离开了这个国家。然后，他在之后的冬天只穿着一件棉衣，在寒冷的冬天卖着针什么的，不知道他彷徨的结果是什么，第二年，天文二十二年桃花盛开的时候，他叫卖的身影出现在滨松的街头，一如既往还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样子。

松下家

松下嘉兵卫生于远州，虽从根本上就是地方武士，却受了今川家的赐封成为骏河旗本⁽¹⁾之一，俸禄三千石，掌管着头陀山的要塞。那时天龙川有大天龙和小天龙两条支流。他的宅邸在头陀山东五六个城镇的马入川（在大天龙的沿岸），以马入桥为中心而建。他同时也兼管着那里的驿站。一天，嘉兵卫正在去离马入不远的曳马城拜访饭尾丰前的归途中。饭尾丰前与他一样同为今川家的官吏，为了此地的管理警备，他们之间联络频繁，而且四邻的德川、织田、武田等都不得不防。

“能八郎。”嘉兵卫在马上回头叫了自己的随从。随行的武士有三人。一个手拿长柄刀满脸胡子的武士应了一声，走近了，抬头看着主人。这正是从曳马田间到马入去坐船的路上。除了街道边的松树和其他杂树外，就是一目了然的田地了。

“……嗯？不是百姓，也不像修行的人啊。”嘉兵卫低声道，在马上不停地看向一个地方。随从多贺能八郎也往主人看的地方看去，但是，除了开得很灿烂的菜花、青麦和水稻田的水之外，什么也没看见。

“大人，什么事？有什么可疑的人吗？”

“嗯，那个，在田埂的那个看着像鹭鸶的白色人影，在那儿干什么呢？”

“啊，鹭鸶？”能八郎鹦鹉学舌般地重复着主人的话，看向主人指的地方。原来如此，那儿有个人正蹲在田埂上。

“去问问。”嘉兵卫说道。能八郎应声赶了过去。

现在，大概每个国家见到多少有些可疑的人都会立刻调查。每个国家对于国境和陌生人都神经紧张到这种程度。

“我去过了。”能八郎立刻就回来了，在嘉兵卫的马前复命，“那是卖针的行走商人，说是尾张的人。”

“卖针的啊。”

“因为穿着脏了的白布短衣，所以从这儿看觉得像鹭鸶。过去在近处看的话，是个像猴子的瘦小男人。”

“哈哈哈哈，不像鹭鸶也不像鸟，是像猴子啊。”

“是只能说会道的猴子，询问他时，他反倒口出狂言反过来问我是什么人，我说了是当地官吏松下嘉兵卫大人派遣后，他不但不害怕还嗯了一声伸了伸腰。这个人十分无礼。”

“那，他在那儿蹲着到底是干什么呢？”

“那个也问了，说是他住在马入的木赁店，正在捉作为晚饭的田螺呢。”坐在马上听着能八郎的回复，嘉兵卫无意间一看，那个卖针的已经从田埂走到街道上，向前边走来了。嘉兵卫一边看着，一边又说：“那是没有一点儿可疑的人吗？”

“没有发现什么特别奇怪的地方。”

“这样啊。”他顺了顺缰绳，“对这些下贱之人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走吧。”嘉兵卫在马上一抬下巴对其他的随从示意。马蹄早已踏出，转眼就接近了在前边走的日吉，卷着尘土，从他的身旁骑过。一想起能八郎说是个像猴子一样的人，松下嘉兵卫不经意地回了头。当然，日吉已经让了路，在路边的树下跪坐着。嘉兵卫在马上回头，日吉也仰起脸，一直目送着。

“啊，等等。”嘉兵卫突然勒住马，向后对着随从的武士说，“把刚才那个卖针的给我带来。异相！真是个长得与众不同的男人。”一半像是自言自语地感叹着说道。能八郎想着是主人觉得好奇，立刻返了回去。

“喂，卖针的。”

“欸。”

“主人叫你，跟我一起到马前去。”能八郎说着拉了日吉到嘉兵卫面前把他硬按坐下去。嘉兵卫在马上盯着日吉看，但却不是因为对那脸长得像猴子什么的有兴趣，甚至连那种念头都没有。让他再次认真端详这张脸是因为日吉的异相。而且，嘉兵卫一瞥之下所感知到的，绝不是那感叹能解释的。一种无形的、更加复杂的直觉让他停了下来。

要说这穿着脏兮兮的棉衣的矮小男子何处有这么大的魅力的话，可能就是他正在仰视着嘉兵卫的眼睛了。眼为心窗。虽然在这个矮小的男子身上找不到什么可取之处，但是那双眼却清澈、坚毅而深邃，在眼周还有细小的笑纹，招人喜爱。嘉兵卫喜欢上他了。如果嘉兵卫对相术更加精通的话，他必定会惊叹于日吉掩藏在尘土下红如鸡血石的耳朵，明明很年轻却像老人一样满是皱纹的额头，这些是将来必成大器之相。

不过，嘉兵卫的眼光还没有到达那种程度。然而，一见之下，他就对日吉有着莫名的喜爱和期待，心里觉得不能就这么让他离开，于是就什么都没问，看着能八郎说：“顺便把他带回家，要带到家。”说完一拽缰绳先走了。面对大河的家门前，有四五个家臣仆从。

“啊，您回来了。”门开着，拴马石上拴着马匹，看样子有人在他不在时来访了。

“谁来了？”嘉兵卫走到近前，翻身下马后，立刻问道。

“是骏府的使者。”听后，嘉兵卫没有说话快步往里走去。说到骏府，指的就是主人今川家，有使者来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再加上有和曳马城饭尾丰前商谈的事，嘉兵卫忙得忘了日吉，或者他是想过一会儿再说，总之他没说什么就进去了。

“喂，站住！”想和武士们一起进去的日吉，马上就被守门的发现了。

“怎么回事啊？那个人。”日吉满是泥土的手提着同样都是泥土的草包。脸上也有泥，因为泥快要干了有些痒，所以日吉抽动着鼻子。守门的人看着那好像嘲弄人似的动作：“怎么？你这家伙。”手向日吉的衣襟伸了过去。日吉往后退了一点儿说道：“我是卖针的。”

“这不是卖针什么的可以随便出入的地方，会被抓起来的。”

“你去问问你的主人吧。”

“问什么？”

“刚才进去的那个骑马的武士说让我跟着来我才来的。”

“大人不可能说那种话，胡说！”这时能八郎想起日吉的事，回来找他了。

“守门的，那个人没问题。我们知道的。”

“好的。”

“猴子，到这边来。”能八郎一叫日吉猴子，看门的人都笑了。

“什么呀，那家伙，穿着白短褂，提着泥草包，弄得跟妙见菩萨的侍童似的。”被能八郎带着走的日吉，听到了背后守门人的话。不过他已经十八岁了，对各种各样的人的嘲弄已经习惯了，但却不是没有感觉，不是麻痹。因为听到背后的这种嘲讽时，他也和其他人一样，原本就红的脸也会充血，特别是耳朵会变得通红。这就是他内心感情的证据。虽然如此，可是日吉不会感情用事。假装没听见也是他的可取之处。他不因逆境扭曲，不让自己卑躬屈膝，就像静静地等待暴风雨过去的花草一样。

“猴子。”

“在。”

“那边有一个空马厩，你不要引人注意，老实地在那儿待着。”能八郎好像还有事，说完就走了。一到黄昏时分，从准备膳食的厨房的竹窗里飘来了饭菜的香味儿。宅邸的深处传来鼓音，笛音也加了进来，看来正在欣赏歌舞呢。

本身自视名门的骏府今川家，十分喜好京都的奢华，就连武士们的剑鞘和内眷们的衣饰也可见这股风气。这里的松下嘉兵卫从根儿上就是地方武士，嘉兵卫自身也是朴素的人。即使是这样，清洲一带的尾张武士宅邸的样子却也有些不同，总是有些分外精美。“真是难听。”在空马厩里铺了稻草，代替马独自待在马厩里的日吉听着远处的伴奏。日吉喜欢舞乐，不是因为懂音律，而是喜欢乐曲中热闹的氛围，好像什么都忘记了一样。不过，现在他想起了一件忘不了的事，那就是他还没吃饭呢。

“对了，我借个锅灶吧……”提着满是泥的草包，日吉到厨房门口窥视。

“对不起，能借我个锅和小炉子吗？我想做饭。”厨房的人因为这个奇特男人的突然窥视吓了一跳，大家都看着日吉的脸。

“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在路上这里的大人说叫我来，所以一起回来的。我在田里抓了些田螺，想着做田螺吃，所以……”

“那个包里是田螺啊？”

“田螺能治拉肚子，我每天都吃田螺。因为我生来就容易拉肚子。”

“要用酱煮吧？你有酱吗？”

“我有的。”

“玄米呢？”

“玄米也有。”

“那下人的房间里有炉子、锅、火什么的，你在那儿弄吧。”

“谢谢！”和每晚在木赁店一样，日吉做了一点儿玄米，煮了田螺，饭解决了。吃完饭就困了，他觉得比在马厩睡舒服，就在那儿睡了。

到半夜，干完活儿的下人们回来了，“这个家伙，被谁赶出来了，跑到这里睡觉？”不一会儿日吉就被赶了出来，回到原来的马厩，使者的马好像说着“这可不是你的地盘”似的在那儿摆着架子睡着。鼓音已经没了，残月照耀着白色的桃花。因为晚上睡得很好，所以已经不困了。日吉是不会茫然地浪费时间的。工作或者玩乐，要是不清楚地决定的话，他马上就会觉得很无聊。

“打扫一下这块儿，天也就亮了吧。”日吉边想着边拿起竹扫帚开始打扫，主人看不见的地方积着很多马粪、落叶和稻草沫儿。

“是谁？现在打扫的人？”不知是谁从哪儿问道。放下扫帚，日吉环视着。

“在这儿啊，你不是白天那个卖针的吗？”日吉在桥廊下角落处的厕所的窗户里看见了嘉兵卫的脸。陪着酒量很高的使者，嘉兵卫也像是喝多了，半醒不醒，有些疲态。嘉兵卫从那儿不见后，不久就出现在廊下，看着残月道：“已经快天亮了。”

“鸡还没叫呢，离天亮还有一会儿呢。”

“卖针的，不，叫你猴子好了。天还没亮呢，你怎么就打扫院子了？”

“因为我没什么事干。”

“睡觉不就得了。”

“我已经睡过了。我一般只睡一定的时间，然后就躺不住。”

“有鞋吗？”

“有的。”日吉已经不知从什么地方，立刻就拿来了一双干净的草鞋。

“这个？”

“是。”

“你傍晚才到这宅内，而且还说睡过了，那你怎么对这些这么熟悉？”

“在下惶恐。”

“怎么？”

“我绝不是可疑之人。但是像这样的宅邸的布置、大小、下水口、厨房等，睡觉时听着声音也能有个大概的了解。”

“嗯，原来是这样。”

“放草鞋的地方，刚才看见了。因为睡在地面上的只有我和马了。想着要是开了门，不管是谁都要穿鞋，所以……”

“是吗？不好意思，把你带来什么都没吩咐他们，你是在马厩睡的吗？”日吉笑着没有说话，天真无邪的眼睛看着嘉兵卫。然后，嘉兵卫认真又兴趣十足地问了日吉的身世、来历和有没有想做什么等。

“有的。”日吉答了他心里的那个愿望，从十六岁开始行走各国。

“因为想侍奉武士，已经在各国行走了三年了啊？”

“是的。”

“那么，现在还在卖针，你是多仔细啊。找了三年，还没有找到想要侍奉的人，不是你有什么问题吧？”嘉兵卫故意问道。

“我也是人，所以可能也有不足的地方。但是，最初的主人并不是只要是武士就行的。我觉得想要出人头地，不是那么简单的。”

“不是哪样？”

“看着良主、恶主、各国的武将和武门的种种，让我觉得没有什么是比挑选主人更重要的。所以才没有轻率地放弃卖针，不知不觉已经三年了。”

有意思，看着像聪明伶俐的人，却也有像傻瓜的地方。他的话虽实在却也有冒险成分，常常有不能让人完全相信的，不过，嘉兵卫觉得不管怎样，这人有些特别之处，非同凡人，所以决定让日吉在宅内当仆从使用。

“要侍奉我吗？”当嘉兵卫进一步追问时，日吉平静地回答：“我工作看看吧。”对于意外地没什么欢喜的脸，嘉兵卫有些不满。但却也没有想自己作为这个只穿着一件棉衣的浪子的主人，还有什么不足之处。

松下家也和当时别处的武家一样，对兵马的训练十分严格。天一亮武士们就从宅内杂院中拿着刀枪到场院前的空地上呼喊着互相训练起来。就连厨房的仆从和看门的下人也轮流到此热身锻炼。看来嘉兵卫已经交代过了，大家已经知道日吉作为仆从在这儿工作的事儿了。马厩的人看到新人就吩咐道：

“喂，猴子，以后我们每天早上会把马牵出去喂草，之后你就去打扫马厩，马粪就埋在对面竹丛的坑里。”

“是。”说是负责清理马粪，可常有老人“猴子，来一下”“挑着桶去打水，把各个大瓶都装满”“把柴劈了”，让他做各种事情。

“那家伙真闲不住啊，让他干什么他都不生气。”年轻的仆从则把他当玩具似的喜爱，还时不时地扔给他些东西。可不久，宅内年轻人对日吉的反感越来越强烈了。

“那家伙真是自大！”

“净是讲些小道理！”

“就知道奉承主人！”

“拿别人当傻子！”那些年轻人把很小的过错也大声宣扬，因此，有时嘉兵卫也听到些对日吉的诽谤。不过，嘉兵卫只说：“现在还用得到他，看看吧。”

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和近臣商量的事。嘉兵卫的妻子和孩子都“猴子猴子”地叫着，很喜欢日吉。这也让宅内的年轻人十分不快。

“这是为什么呢？”日吉咬着手指想着，然后觉得和不是十分勤劳工作的人在一起，只有你自己勤劳工作很困难。

————————————————————

(1) 旗本：江户时代，直属于幕府将军的武士。俸禄在一万石以下，五百石以上。

今川往来

从和其他仆从之间的小矛盾中，日吉学到了一些道理，同时，对以松下宅邸为中心的海道局势——今川、北条、武田、织田等的实力和趋势都有了相当的了解。日吉心中想着：“果然还是应该找地方工作的。卖针行走时，不容易得知的一些内情，在这里，偶尔是可以得知的。”本来就不是为了饭食度日而做碌碌无为的仆从，所以接触到这些事时，这些根本不可能让仆从知道的严峻事态，被他一直寻求着什么的头脑敏锐地感知到了。

“啊，是这样啊。原来是这么回事，是这么回事。”像是在棋盘旁边看着棋士对弈一样，要一子一子地落定，日吉是明白的。骏府的使者频繁地往来于此地和冈崎、小田原、甲府等地，可以看出某种情况。在他看来，那就是骏河的今川义元有着掌握天下霸权的野心。不，实现那个愿望可能要在遥远的将来，把那理想搁置一边，现在今川义元一定是正在为他进入京都、拥护足利将军家、从而自己君临天下做着前期准备。

但从地理上判断，骏河的今川家背后是矗立着强国北条的小田原，而侧面的甲斐又有武田家，往京都方向还有三河的松平家。在这些国家里，今川义元先成功地把松平家变成了自己的属国。三河方面，自从松平清康投降今川家，自愿归附后，不幸接踵而来。清康死后，他的儿子广忠也不幸早逝，嗣子竹千代作为人质养在骏府。而且，义元派去亲信直接掌管冈崎的政务、税收，松平家的家臣武士都被迫参与今川家的战事。

三河的收入除了日常需要的经营费用，全部都被运到义元的居城。“三河到底会怎么样呢？”日吉觉得三河前途惨淡。可三河人也有三河人的坚韧，这是日吉行商时知道的。他觉得三河武士绝不会就这么屈服。比起这，日吉平时更加留心观察的是尾张织田家。母亲所在的地方，生身故乡，和其他国家相比，日吉当然更关心它的兴衰。现在远离故土，在这骏府的松下宅邸遥望着，除了三河的松平以外，没有别的国家比它更贫穷，更狭小。特别是在今川这样文化繁荣、经济富足的国家中，让人更透彻地看清了它的现状。

“中村很贫穷，我的家也很贫穷，但……”日吉却不认为这是绝对的国运。他感觉到在贫穷尾张的土地上有什么在发芽。相反地，他对模仿贵族绅士礼仪，上下皆奢侈的今川风俗有些轻微的反感，一直都感觉到危机的存在。而且最近，使者往来更加频繁，让人觉得以今川家为中心的骏府、甲州，三国互不侵犯协定的密谈已经完成。主导者当然就是今川义元。

为了将来能带着实现大业的军队进入京都，和骏河之后的北条、侧面的强国武田家结成友好的近邻关系是十分必要的。于是，义元事先策划好，他把自己的女儿嫁给甲斐信玄的嫡子太郎义信，又让信玄把女儿嫁到北条家。这些婚事终于快要成功了。同时军事、经济方面的协议也成功的话，今川家将成为东海的重要力量，其势力难以撼动。这从义元随身的武士就能看出，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像松下嘉兵卫等人并不是义元旗下的直属武士，只是地方武士官吏，即使这样，这宅邸也是日吉知道的清洲、那古屋、冈崎一带的宅邸所无法相比的，物品丰富，高朋满座。仆从们也人人一副春风得意的表情。

“猴子！”能八郎站在院子里叫着日吉。

“在。”

“哎呀？”能八郎看向屋顶。

“你在那儿干什么呢？”

“我在修屋顶。”

“修屋顶？”能八郎一脸不解。

“这么热的大太阳天，你真是辛苦命啊，怎么在干修房人的活儿呢？”

“房子透光了。这次可能下大雨，等下雨再找修房的人就来不及了。我找找板子裂开的地方，修一修就行了。”

“所以你才被人讨厌吧，太阳最厉害的时候，大家都在树荫下什么的，睡午觉呢。”

“在大家能看见的地方干活儿的话，会打扰大家睡午觉。我想着屋顶应该没事。”

“说谎，其实你是在那儿察看地形吧？”

“真不愧是能八郎大人，被您发现了。要是不熟悉地形的话，万一有什么事，就不能立刻安排守护了。”

“你别那么大声音说出事什么的，大人听到的话，会生气的。下来。”

“是，有什么事？”

“傍晚有客人到。”

“又有人来？”

“什么叫又有人来？”

“来的是哪位大人？”

“今晚来的不是使者，是游历诸国的武者。”

“啊，很多人啊！”日吉从屋顶下来。

能八郎从怀中拿出记录：“所以，这些武者是上州大胡城主上泉伊势守的侄子疋田小伯带领的十二个手下。他们有一匹骑马、三匹驮行李的马、七把枪。”

“那真是不少啊。”

“都是武者，还有他们一行马呀，行李呀什么的很多，让管库房的人给倒出一栋房子，因为他们暂时住在那儿，所以傍晚前要万事俱备，打扫干净迎接客人。”

“啊？那么多人，还要长时间逗留吗？”

“啊，半年吧。”能八郎没什么兴趣地擦着汗说道。

很快到了黄昏时分。

“疋田小伯大人一行到了。”先行者报道。不久，疋田小伯一行十三人就在门前停住马，拍打灰尘后站立。松下家的老臣和年轻武士都恭敬地出迎了。

“这次应我家主人之请，在诸国武者修行途中来到寒舍，我们知道给您添麻烦了。主人嘉兵卫不巧正在公务中，稍后，再去问候。”

“客气了！”应话者正是疋田小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请不要这么客气了。现在这样一定是顾及到伯父伊势守。我们后辈在世间修行，遍历的途中，接受了今川大人的厚意，而且还带了同伴来给主人添麻烦，我们都是习武之人，如果在逗留中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就请您原谅了。”双方互相问候，门前礼毕后，迎接的队列分立两旁，“请进！”

“失礼了。”疋田小伯就把马和行李交给下人，十三个人一个一个地进去了。日吉在远处模糊地眺望着，听了刚才双方的对话很佩服。兵法日渐流行，因此懂兵法的人也越来越威严。近来，频繁听到武者修行，而且以前没怎么听过的剑术、枪术也时常有耳闻。其中武田家的亲族，上州大胡的城主伊势守上泉秀纲赫赫有名。而常路的塚原土佐守卜伝的名声也不输于他。武者修行中，有比徒步的云游僧更艰辛的，也有像塚原土佐守卜伝那样，途中总是带着六七十人的随从一起，让家臣架着雄鹰，侍臣牵着换乘马匹，威风凛凛地游历诸国的。

所以，日吉并没有对今天客人的人数感到惊奇。但是他们将要在这儿住半年，他又会被猴子猴子地叫着随便使唤，忙得天昏地暗了吧。果然如同所想，过了四五天，立刻“哎，猴子，我的衬衣都是汗臭味儿，给我洗了。”

“松下大人的猴子，不好意思，你能给我要点儿膏药来吗？”他们像使用自己的仆人一样使唤日吉。也因此，夏日的短夜，日吉的睡眠时间更少了。梧桐树下，日吉倚着树，坐着睡着了。盛夏正午的阳光，这点树荫根本遮挡不住。干燥的地上，落在地上的松叶牡丹，残红点点。这时候行动的只有地上排着队的蚂蚁。头缓缓倾向一侧，日吉还是抱着胳膊睡着了。连日来睡眠不足，他很快就陷入沉睡。两个平时觉得日吉碍眼、讨厌日吉的年轻武士拿着练习枪从这里经过。

“是猴子。”他们的脚步停了下来，低语道，“睡得倒挺香。”

“怎么样，你看看他这偷懒的样子，但是，大人还猴子猴子地很喜欢他，那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他的这一面。”

“把他弄起来，稍微教训他一下。”

“怎么做？”

“不是只有猴子还一次也没去练过武吗？”

“可能知道自己平日就招人烦吧，怕被打，怎么也不肯去练习。”

“那可不行，武家的仆从，从守门的到厨房的下人都必须练习武艺，这是主人的家规啊。”

“你跟我说也没什么用，跟猴子说，跟他说。”

“所以我才想着把他弄起来，拉到训练场去。”

“嗯，有点儿意思。”

“不错吧。”说着一人拿练习用的枪扎着日吉的肩膀。

“喂！”日吉没有醒。

“起来！”那人又踢了踢他。日吉的背从梧桐树干上向旁边倾倒，睁开了吓了一跳的双眼。

“啊！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有人大白天的在院子里打着呼噜睡觉的吗？”

“我睡着了吗？”

“你自己不知道吗？”

“那可能是我本来没想睡却睡着了。现在我已经醒了。”

“废话！”

“是。”

“你自己在偷懒啊。我听说你好像一次也没去参加过武艺的训练？”

“因为我不擅长武艺。”

“你都不好好儿练习，有什么擅长不擅长的，就算是仆从也不能懈怠武艺，这可是主人的家训。过来，今天我们陪你练。”

“不了，我可不行。”

“一定得练！”

“可是……”

“你不去吗？作为家仆却不遵守主人的家规吗？”

“不是的。”

“那就来吧。”年轻的武士想着能名正言顺地打日吉一顿，所以不管他愿不愿意，不容分说把日吉拉到训练的空地上。那里一些逗留中的武者和家里的人正顶着太阳，拿着枪，高声训练着。

到了训练场，硬把他拉来的武士突然一推日吉的后背，说道：“那个，木剑也好，枪也好，拿一个放马过来。”日吉向前踉跄几步，好不容易站住了。但却没拿那里的枪呀，剑呀什么的。

“怎么不拿？”其中一个人故意用枪尖轻捅着日吉的胸口。

“我们陪你练习，你可是能得到好处的，拿一个，拿一个招架，不然就被打倒喽。”日吉又踉跄了一下，但是他倔强地站在那儿，咬着嘴唇。正好，另一边，疋田小伯门下的神后五六郎、榊市之丞等正应松下家人之求，用真枪试力量。额头系着止汗头巾的神后五六郎，用枪轻松地把装有五斗米的米袋挑到空中，显示了他的神力。

“这样啊，您这手，在战场上也能轻易把人挑飞。真是惊人的力量啊！”

对着惊叹的人们，神后五六郎说道：“诸位可能认为这是力量大小的问题，但你们想错了。如果你用蛮力，枪柄就会折断，而且胳膊也很快就会疲惫。那样的话，在战场上能做些什么？”他说着收了枪，在旁边说着剑道、枪道也是一样，所有的武艺都源于丹田之气。要用不是身体的力，超越力的心力才行。他在那儿讲起了武学之道。

“原来是这样。”大家都对此铭记于心，用心听着。这些人就在日吉他们后面一点儿地方。

“犟猴子！”年轻的武士横过枪柄，打了日吉的腰一下。

“好疼。”日吉半是哭声地喊着。看起来也真的是疼，日吉一边皱着眉弯下腰，一边用手摸着被打的地方。

“怎么了？”后边的那群人散了，围到了日吉身边。

“唉，这是个软硬不吃的耍滑头的家伙。”打日吉的那人说着又添油加醋，他带着恶意地说了日吉拒绝练武，是这武家中的异类。

然后就有人跟着说道：“那个，我也劝过他来练武，可是说不擅长呀什么的，这猴子就是不来练。”于是，大家就纷纷说着作为武家的仆从，日吉是个不谨慎的家伙，不计后果的家伙，改不了懒病。

“好了，好了。”从刚才开始就站在神后五六郎后面没说话的疋田小伯走上前，安抚众人道：“看起来还是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正是有些狂妄不逊的时候。可不只是违反家规，还有在武家做事，却不喜欢武道这也是他的不幸。我来慢慢问一问，请诸位静静。”这么说着，小伯亲自问了日吉的想法。

“年轻人。”他冲着日吉叫道。

“在。”日吉看着他的脸，用不同以往的声音回答道。对于这个人，日吉可以对他说出真实想法。日吉看着他的眼神是充满信赖的。

“你在武家做事，但好像不喜欢武道，你讨厌武道吗？”

“不。”日吉摇头道。

“那么为什么？难得你们的家臣亲切地要陪你练武，为什么不练习？”

“原因是这样的。枪的修行需要一生，剑的修行也需要一生，现在无论怎样修行都需要一生的精力。”

“嗯，没有那种决心是不行的。”

“在下也和其他人一样只有一次人生。虽不讨厌刀术、枪术，我觉得知道其中的精神就够了。因为其他的种种，我想学的、想知道的、想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想学的是？”

“知识。”

“想知道的是？”

“世事。”

“想做的是？”像问答一样，小伯一一问着，这时，日吉第一次笑了。

“我不能说。”

“为什么？”

“即使想做的事情，要是没做成的话，就会变成说大话。而且我要是说了，一定会惹大家大笑的。”

“哦。”小伯看着日吉的脸，觉得他真是个奇怪的人。

“是这样啊，你说的我多少也明白了些，可是你却好像误认为武道只是一种小技能的修炼。但武道却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武道是什么？”

“常言道：一艺通万艺通。武不是技巧，而是精神。只要坚定你的精神，察人观世之眼、学问之道、经世之道，一切都会融会贯通。”

“可是，这些人互相扑打，比什么都看重武道。对于步兵和杂兵来说这是有些用处的，可对大将来说，这是不需要的……”日吉正说着，旁边“你说什么？无理的家伙！”一个家臣突然握拳打上了日吉的脸。

“啊！”好像下巴被打掉了，日吉双手按着嘴。

“让你说就信口雌黄！小伯大人，请回吧。别惯着这毛病，别管他。”激动的不止刚才打日吉的一个，听到日吉刚才所说的人大多数都很不满。

“他这是在侮辱我们！”

“这跟诋毁家规一样！”

“不能饶了他！”

“不如杀了扔出去。大人也不至于说是我们没有道理。”大家真的气得要把他带到后边的树丛中杀了。小伯虽然很难阻止但仍然极力安抚众人，艰难地保了日吉一命。

那日黄昏，能八郎偷偷往下人的屋内一瞧，日吉正垂头丧气地坐在墙角，一副牙疼的样子。

“喂！喂！”能八郎小声叫了他，在外边招了招手。

“啊？有事吗？”日吉的脸肿得很厉害，白天被打的伤发热，他的脸肿得像老姜根。

“疼得厉害吗？”

“也没那么疼。”日吉一边用湿手巾贴着脸一边说。

“大人召见，你悄悄地打开里边院子的门，从那儿过去。”

“啊，大人？那就是谁把白天的事儿告诉他了吧。”

“你说了那样的狂言，大人怎么可能不知道。疋田大人到刚才为止都一直在大人的房间里，跟大人交谈。大概是从疋田大人那里知道的吧。可能是要亲手结果了你哦。”

“是这样啊？”

“作为仆从不可倦怠武艺，这是松下家定下的准则。公然挑衅家规的尊严，就不要想还能保命。”

“那，我现在就从这儿逃走，我不能因为这而死。”

“说什么傻话！”能八郎抓着日吉的手腕说道。

“我是领了带你去觐见的命来的，你要是逃走了，我就得切腹自尽了。”

“不能逃吗？”

“你小子真的说得太过头了！你也多少考虑考虑啊，听了你白天的大话，就连我都觉得这是个疯猴子。快走！”让日吉走在前边，能八郎握着刀柄跟在后边。黄昏院落里树木的暗处，成群的白色腻虫蠕动着。洒过水的书房廊下，隐约有灯光从室内泻出。

“猴子，已经带来见您了。”能八郎跪下说道。

“来了？”松下嘉兵卫走近说道。日吉听着那声音，以额触地，缩着身子。

“猴子。”

“在。”

“你出生的尾张最近有一种新式的轻便型的胸铠，你去买一件回来。那是你出生的地方，你一定能买好吧？”

“啊？”

“立刻就去，今晚就走。”

“去买什么？”

“去买胸铠。”说着，嘉兵卫走近文卷匣，抓了些钱扔在日吉面前。日吉看了看钱又看了看嘉兵卫，眼中充满了泪水，那眼泪立即又划过脸颊，滴滴答答地掉在手上。

“早些出发比较好，可是不用急着买回来。不管用几年，要买到最好的。明白吗？”

“……是。”

“能八郎，开后门，把他悄悄送出去。夜里去，不要惊动旁人。”

去尾张买一副铠甲，唐突的命令。还有主人的话让日吉惊异不已。本以为乱了松下家的家规会被杀，但却给了他一些钱让他今夜就走。日吉从内心深处震惊地发抖，是因为他感受到嘉兵卫的情义。这恩情深入骨髓，让他战栗不已。

“感激不尽！”

主人的吩咐，在他还没有解释时，日吉就已经明白了，所以忍不住开口道谢。这种头脑，在仆从之中显得与众不同，惹人嫉恨是自然的。嘉兵卫不禁苦笑。

“猴子，你谢什么啊？”

“我知道您是想放了我。”

“正是，可是猴子……”

“嗯？”

“不管去哪儿，要是不能隐藏你的才智，你这辈子都做不成大事。”

“这我自己也知道。”

“知道为什么白天还说那种话，惹怒众人？”

“我真是个不谨慎的人，过后我也抱头反省了。”

“你知道的话，我就不说了。我是爱才，才帮你的。但是现在有些要说的，平日嫉恨你的那些人，簪子不见了就说是猴子偷的，小刀、印盒找不到就说是猴子干的，这些话就没断过。你就被人嫉妒到这种程度，以后要记得。”

“……是。”

“今天，因为家规的事惹恼了众人，我也不是想护着你，但要是公然让你走，可能走不了多远就会被杀。所以，刚才疋田小伯大人提醒了我。就当我什么都还没听说，已经把你派出去了。明白吗？”

“完全明白，您的恩德一定铭记于心……”日吉哽咽着对着嘉兵卫一再伏拜。

当晚，日吉从松下家的后门出去。他一边回头看着一边说着：“绝不忘记，绝不忘记！”

感受着别人的恩情，心怀感激，日吉只是模糊地想着以后一定要报此恩。一直在冷酷嘲讽轻视中彷徨的他，对他人的恩情比常人更加感激。“记住现在，记住现在！”许是因为感动，日吉像遇事时念佛的和尚一样，在心底默念着。不过，他又一次像丧家犬一样，没有目标，没有工作，有的只是彷徨。大天龙的河水漫无边际地流淌着，远离人烟，日吉在天地一片孤寂中，有些想哭。他不知此后自己的命运，天地万物也没有任何征兆。

信长

“叔叔。”

“谁啊？”这已经是第二声了，从刚才开始就觉得有人不知在哪儿叫他，正在睡午觉的织田家步兵组的乙若抬头四处看着。

今天他不当班。一直在城里工作的他，今天在家休息。

“是我。”声音在灌木篱笆外边。乙若透过爬着牵牛花蔓的灌木叶子和荆棘的篱笆看到了人影。他走到廊下，“说是‘我’，到底是谁？有事的话就从正面进来。”

“前面的门打不开。”

“哎呀？……这不是猴子吗？中村弥右卫门家的小子吗？”乙若伸着腰说道。

“对，就是我。”

“什么呀，日吉的话就说日吉就得了，像鬼似的，说话有气无力的，怎么了？”

“前面的门没开，往后边来一看，叔叔正在睡觉。刚才，您翻了个身，所以试着叫了您。”

“那么多无聊的顾虑，我妻子好像去买东西了，所以锁了门。等着，我这就给你开去。”乙若穿上了草鞋，然后让日吉洗了脚进来，稍微看了他一会儿。

“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以前在路上见过一次，之后三年不知死活，音信皆无，你中村的母亲也担心得不得了，你去见过了吗？”

“还没有。”

“你没回家吗？”

“家是去了一趟。”

“你说回家了，又说没见过母亲，怎么回事？”

“其实，我昨晚悄悄地回家了，在外边看了母亲和姐姐一眼，没进门就回来了。”

“奇怪的小子。不是自己的家吗？为什么回来了却不让她们看见你平安无事？不让她们也高兴高兴？”

“我也想那么做，我也十分想见她们。可是我离开家时曾发誓，要是不成个像样的人绝不回去。还有，我现在的这副模样更不能让继父看到。”听到日吉说现在的模样，乙若又重新看了一遍他的装扮。被灰尘雨露弄脏的让人分不出是白是灰的衣服，没有光泽的头发，被太阳晒得瘦瘦的脸颊，一身不得志之人的疲惫困窘。

“现在你靠什么为生呢？”

“我靠卖针生活。”

“卖针？”

“是的。”

“没去做事吗？”

“在两三个武家的小官吏之类的地方做过。”

“还是和以前一样很快就腻吧？你多大了？”

“十八岁。”

“要是生来就迟钝也没有办法，但傻也得有个限度吧，你也看看情况。傻瓜也有傻瓜能吃辛苦的地方，可是你呢，一点儿辛苦都不能忍受。这样也难怪会让母亲失望，难以面对继父。猴子，你小子到底想干什么？”因为他的不争气，乙若很快就忍不住对很久不见的日吉训斥怒骂了起来，不过，内心多半还是同情他的。

原本，日吉的生父弥右卫门生前跟乙若的关系就很好，知道弥右卫门死后筑阿弥入赘，虐待可怜的孩子们，他很是气愤不平，暗自想着至少日吉能够出人头地，也算是能慰藉亡父。可是一想到日吉都十八岁了，还是这副模样，他就忍不住生气起来。

“啊，我还想着是谁呢？原来是中村奈加的儿子呀。你也是，怎么跟训自己儿子似的训斥他，这不是没办法吗？多可怜！”乙若的妻子从外面回来，打着圆场，取出了放在井里的西瓜，也给日吉切了一块。

“不是才十八岁嘛，还什么都不知道呢。你也想想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即使四十多岁了不还是步兵组长吗？你不也和普通人一样吗？”

“闭嘴！”乙若露出被触到痛处的表情。

“我啊，就是想着像我这样碌碌无为地过一辈子不行，所以才对年轻人多说一些。十五六岁，行了元服礼就成人，十八岁，就该有所作为了。就好比，恕个罪说，你看看主人信长公，当年才多大，就……”说着，可能是不敢和妻子争论，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换了话题。

“对了，明天又要做主人的随从，早上先去狩猎场打猎，回来时要在庄内川训练人马。孩子他妈，要做野游的准备啊，要检查跪行衣服的带子和草鞋。”

从刚才开始就俯首听着乙若训斥的日吉，抬头道：“叔叔。”

“怎么了？一本正经的。”

“也没什么，信长公常常那样去游山玩水吗？”

“要说起来，也算是挺经常的。信长公很顽皮。”

“是个淘气包吧。”

“大家都这么想，可是对礼仪也有非常严格之处。”

“我到哪个国家，都没怎么听到说信长公好的呢。”

“是吗？也是吧，从敌国的角度看的话。”

日吉突然站起来说道：“难得您休息，我还来打扰，真是抱歉。”

“啊，要回去吗？”

“我要走了。”

“不用那么着急也行吧？住一晚再走吧。我说的话，你听着不舒服了？”

“不是的，没那回事。”

“你要回去的话，我也不拦着你，只是对于母亲，要早点让她知道你平安无事。”

“是，我回去见的。今天晚上就回中村。”

“是吗？那就好。”乙若一直把日吉送到门口，看着日吉的身影，乙若的心里却有些不舒服。

那晚，说着要回中村的日吉并没有回家。恐怕又是夜宿在路边的小佛堂、寺庙的厢房这样的地方吧。原本应该有松下嘉兵卫给的金子，但在拜访乙若家的前一天晚上，日吉回到中村家中，隔着篱笆看到了平安的母亲，悄悄地扔进家里去了。现在他已经身无分文。夏天的夜很短，天亮得很快。这天清晨，日吉从西春日井的部落往枇杷岛方向，慢慢走着。他一边走一边吃着什么。腰上绑着的手巾里卷着莲叶包着的饭团。身无分文的他是从哪儿得来今天的食物的呢？

“食物是在哪儿都能得到的，人是有天禄的。”他一直抱着这样的信念。他觉得即使是鸟兽也是有天禄的。但人是有为世间贡献的使命的，不劳者无获。所以人碌碌无为是可耻的，只要劳动就会有相应的天禄。因此饿的时候，比起满足口腹之欲，他总是优先选择劳动。

那时，没有工作可做，这对日吉来说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想工作时，街上有建筑工地他就给木匠、泥瓦匠帮忙；看到推着重物的人他就在后面帮着推；看到脏乱的门庭他就借了笤帚清扫。就算没有人请他工作，他也能自己发现工作，自己找工作。因为诚实肯干，他总是能得到一些吃食或一点钱。他从不觉得羞耻。因为他不觉得自己是在卑躬屈膝地当牛做马，多少能为这世间做一些事，当然会有相应的天禄，这是他一直以来的信念。

今天早上也是这样。在西春日井的部落，日吉看见早起的铁匠家开了门，就帮着把他们养的两头牛拉出去喂了草，又到里边帮忙打了水，带孩子的老板娘很高兴，就给了他一些饭团当早饭和午饭。

“今天好像也会很热啊。”日吉看着清晨的天空，独自说着。虽然靠着这饭食维持着今天的生活，但他的脑袋里却想着别人根本想不到的事。

“这种天气的话，信长公一定会去游河的。步兵组的乙若也一定一起去了，昨天说过的。”很快，在草的那边就看到了美丽的庄内川河。被露水沾湿衣服的日吉从草丛走出，站在河岸上，一时被美丽的河水吸引住了。

“说是信长公每年四月到九月末都在这一带训练兵马，到底是在哪儿呢？问问乙若就好了。”岸边的石头干了，很快，日吉被草、种子、露水什么的弄脏的衣服也被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在这儿等等看吧？”日吉茫然地独自说道，在河边的草丛中坐了下来。

信长公，信长公，织田家的顽皮主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最近，日吉的脑中日夜想着的就是这个名字，如同符咒，无法脱离。

“想见一次。”这是他的愿望。这愿望今天好像能够实现，所以他一早就来到这河岸。已故织田备后⁽¹⁾守的家业继承下来还好，但那任性粗暴的傻瓜是绝对守不住那样的家业的。这是世间一般的评论。

“粗野、脾气暴躁、愚蠢的年轻主子，让人担心的继承人。”一提起信长的名字，大家一定会听到这些坏话。这几年间，日吉也相信了街巷传言，觉得贫瘠的国家不幸地遇到了不幸的国主，一直为故土难过着。然而，看了诸国的实际情况，又觉得到底怎样还不一定，现在只是混战不断，还不是真正的战争。每个国家都有每个国家的优劣，其中又有虚有实。

有的国家表面上看起来很弱小，但内部却非常充盈；有的国家是看起来富强势威，可内部却已经腐朽了。比如说，在日吉行走范围内来说，像美浓的斋藤、骏河的今川。被那样的大国、强国包围着的尾张织田、三河松平等，看起来是贫瘠的小国。但这些小国中如果不存在着那些大国不具备的一些力量，是一定不会存在的。

如果信长公像世间所说的那样愚蠢的话，那么那古屋是怎么保住的？听说今年信长公正好二十岁。父亲信秀死后，他十六岁开始成为那古屋城主，已经三年了。这三年，粗暴、愚蠢、没什么才能的年轻国主，是怎么不丢掉亡父遗留下的领土的，而且还是在被人不看好的情况下保全的？原本，这在人们口中并不是信长之力，而是织田家家臣之功。

备后守生前也担心愚笨的信长的将来，把他托付给平手中务、林新五郎、青山与三右卫门、内藤胜介等贤臣。这些谋臣协力支撑着织田家，年轻的君主说是摆设也不为过。所以在这些老臣在的时候也就罢了，一旦这些老臣有一两个故去，织田家的支柱倾倒之时，织田家的衰亡就清晰可见了。比任何人都盼望着这一天的是信长的岳父——美浓的斋藤道三秀龙，其次是骏河的今川家。这种局势是众所周知的。

“……哎呀？”日吉从草丛里抬起头四处看着。有呐喊的声音，河的上游扬起了黄色的尘土。

“怎么了？”他站起身来，侧耳倾听，然后变了脸色。

“虽然看不见，但一定不是普通的事。战争吗？”他急忙跑了起来。但跑了五六个町之后就发觉不是他想的那样，是他从早上就等着的织田家的人来到了上流河岸，已经开始对战练习了。时下大名们说是游山玩水等都离不开备战。生活已经离不开战争。

“……哦，开始了。”日吉藏在草丛里，一边远远地望着，一边说道。

河对岸，从堤坝的阴影到上游的草原，围着带有织田家家纹的阵幕。从三四个小屋到其他小屋，幕布兜着风，翩然舞动。虽然有无数的士兵，但却不见信长的人影。转眼一看，围幕和小屋这个岸边也有。战马嘶鸣，武士们互相对战的叫喊声在两岸响起，引起阵阵河浪。日吉停下时，一匹马在河中稀里哗啦地狂跑着，往下游的岸上跑去了。

“这是练习游泳？”日吉并不这样认为。世间的评论多有不实之处。信长被说成是愚蠢的国主，粗暴蠢人，没有人阻止，也没有人去探究真相。谁都见到他每年四月到九月出城狩猎、游水，但也只不过是知道而已。现在日吉来到此地，亲眼所见，这绝不是顽皮国主戏水游玩或避暑。这是激烈的兵马操练。规模并不大，原本也是野游的轻装，战马的数量也少。可听到海螺声后都集合起来，听到鼓声，两岸的人们都跳到河中冲撞起来。河中飞沫四溅，在白色的水烟中，武士和武士，步兵和步兵成万对战。枪全都是竹枪。偏离的枪掀起一道道白色长虹。

一匹，两匹，三匹，一共有七八匹马冲散了步兵群。马上的武将挥舞着指挥旗，挥舞着自己的枪，高声喝着四下巡视。“大介，接招。”这是其中一个马上的武士的威严声音。这武士特别引人注目。凉爽的白单衣外穿着铠甲，佩戴着华丽的红色太刀，冲着织田家的武术教头市川大介奔了过去。被叫大介的刚直男子没有办法，只好用竹枪从旁一击，说了声：“可恼！”收回枪，重新握在手里，往对方的胸口刺去。那年轻武士是个容貌俊秀的人，他满脸潮红，一手抓住大介突然刺来的枪，一手挥舞红色太刀，一副你这招没用的表情。可是一瞬间，大介突然收了力，那青年向后掉下马去，掉到水里不见了。

“啊，那位，那位是信长公！”日吉不禁喊了出来，真是胡来的家臣。

世间都说信长公是个粗暴的人，但那家臣比他更粗暴，日吉想着。不过，因为是在远处看的，掉下马的到底是不是那个信长呢？日吉忘我地伸头看着。激烈的渡河作战训练，还在河中心进行着。主公信长落水的话，其他的臣子应该慌忙施救才对，可是，对战双方仍然继续着，看都没看。这时，在这战场稍稍往下一点儿的河水中，有人稀里哗啦地往对岸爬去。定睛一看，正是那落马的年轻武士——那个像信长的人。

“退什么？蠢货！”那人浑身湿淋淋地站在那里，立刻跺着脚大叫了起来。

远处，刚才的市川大介看见后命令道：“东军的主将被冲到那儿去了，围起来，给我生擒。”步兵们纷纷说着“得令”，往信长那儿赶去，激起无数水花。

信长捡起岸边的竹枪，击倒面前的一个兵，把枪抛向后面的人。自己的一队部下赶过来了，在他身边把他和敌人隔了开来。信长登上堤坝尖声喊着：“弓，给我弓！”两个侍童从小屋的布幔附近拿了箭和短弓跌跌撞撞地飞奔而至。

他一把抓过，对着岸边的兵喝道：“绝不能让他们渡过这条河！”他搭上一支箭，嘭地射了出去，之后又立即搭箭射出。因为是没有箭头的练习用箭，所以也有敌人是脸上中箭倒地的。激射而出的箭多得不像是只有他一人在射箭。中间，弓弦断了两次，弦一断就立即换弓继续。就在他死守那里的时候，上游的防线被击溃，西军忽地冲上堤坝，包围了信长所在的小屋，大声呐喊着。

“输了！”信长扔掉手中的弓，莞尔一笑，然后愉快地面对敌人的凯歌。兵法之师平田三位和武术教头把马扔在小屋一边，走了过来。

“殿下，哪里有什么问题吗？”

“水里。”信长看着大介一副懊悔的样子，“明天一定会赢。大介，明天给你好看的。”他扬眉说道。

平田三位在一旁说：“回城后，我们一起说说今天的战法吧。”信长也没怎么听，解了铠甲扔在一旁，只穿着一件单衣到河水深处，独自凉爽地游了起来。

————————————————————

(1) 古时国名，在今广岛县东部。

狂儿像

信长长相俊秀。他的祖先中一定有惊世美女或容貌出众之人。不只是他一人，他的十二个兄弟、七个姐妹都气质优雅，容貌出众，超凡脱俗。特别是信长，肤色白皙，眉目秀丽，不经意看人时，眼底闪烁着坚毅顽强。但他自己一旦觉察就立刻哈哈大笑，将那光芒隐藏，不给人发现的时间。

“可能您已经挺烦了，我这样像念佛似的日夜不停地提，但先祖是不能忘记的。原本，织田氏的祖先是越前丹生的守护神织田剑神社的神官。要说天文之前，是小松平重盛的血脉。再往前追寻的话，恐怕平氏就是桓武天皇的旁系了，说起来，是真正的金枝玉叶，皇家血脉。不是我老头子要说到你烦，一定要谨记啊。”这是平手中务常常说给他听的。

平手中务是亡父织田信秀在信长出生后从古渡城移居那古屋时，作为守卫安置在信长身边的四人中的一个，是个特别忠贞的老臣。但信长却和他不太亲近，觉得他很烦。

“啊，知道了，我知道了，老爷子。”信长看着旁边，转过脸去。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正因为这，平手中务才像念佛一样地说：“你也想想你父亲吧，为了传承尾张八郡，早上与北边的敌人作战，晚上又在东边国境征讨，一个月也没几日能卸下铠甲，安心地和孩子们生活在一起。而且还十分忠诚，在这四邻战乱不断的乱世中，在天文十二年派我进京修缮皇居，又向朝廷进献了四千贯，还有伊势外宫的建造也出了不少力……有这样的父亲，对先祖……”

“老爷子，好了，我知道了。我都听了多少遍了。”信长不高兴时，漂亮的耳朵会变得通红。但是，对这从他幼年叫吉法师时起就非常了解他的中务并没有显露更多的不快。中务也非常了解他的脾气。中务知道比起讲道理，用情感打动信长更有效。信长的耳朵变红后他说：“我们去拿辔头怎么样？”他立刻改变了话题。

“骑马吗？”

“是啊。”

“老爷子，您也骑上，跑一圈吧。”骑马是信长的爱好之一，常常在马场玩得很尽兴，有时会一口气骑着马跑个三四里，再一口气跑回来。从他小时候就守在他身旁的平手中务，每次有难以应付的事都会叹息着对别人说：“真是个不谙世事的少爷啊！”

十三岁行元服礼，改吉法师为三郎，十四岁首次上阵，十六岁失去父亲的信长任性不通人情，已经渐渐到了旁若无人的程度。在父亲葬礼上，在那种场合还发生过这样的事。上香的时候，人们看到信长从席上站起，稻草绳裹着的长刀插在腰间，服饰随便。

“你看，那个粗野的继承人，真没规矩！”大家吃惊时，信长鲁莽地走到佛前，立而不跪，抓了把香啪地扔在佛前，用眼角看了看吃惊的众人就回去了。

“可是，他是个傻子。”

“那也没想到是这种程度。”薄情者只是笑笑，感情丰富的人为了织田家，含着泪，尴尬不语。

“一样是兄弟，弟弟勘十郎就礼仪端正，始终谨慎地伏着首。”

正在大家偷偷议论着织田家后人性格不同时，坐在末席的一个和尚却说：“不，他这样的才是将来的一国之主，真是让人惶恐的人啊！”后来有人把这话在家中传了开来，没有一个相信的。才十六岁的信长，妻子已经定了，是父亲信秀生前让平手中务竭尽心力促成的婚事，那就是美浓斋藤道三秀龙的女儿。

织田家和斋藤家是多年的宿敌，和斋藤家结成婚约（当然，这也是战国的风习）是带有政治意味的婚约。之前提及的那个心狠手辣的斋藤道三秀龙是他的岳父。同意把爱女嫁给在四邻中、甚至在京都都很有名的傻瓜殿下，不能不说他没有打尾张八郡的主意。不久，信秀就走完了四十二年的一生，去世了。

信长看似愚蠢、粗鲁的举动，正中他们下怀。于是，今年天文二十二年四月，信长正好二十岁，斋藤道三秀龙提出“想见女婿一面，双方在国境富田庄翁婿初次见面”的要求，信长立即答应了。富田庄是在美浓和尾张之间的一个由僧侣管理的有七百户左右的村落。在那儿有一座叫本愿寺的寺庙，会见的地点就定在那里。四月的下旬，信长带着人从那古屋出发，很快就坐船渡过木曾川和飞驒川，赶往绿意萦绕的富田庄。

拿着弓、火枪的约有五百人，拿着红色长枪的约有四百人，徒步武士和步兵大概有三百人。这队伍肃穆地行进着。其中一队马队簇拥着马上的信长，这是一旦有事，就会立即变为战队的安排。麦穗青了，现在已经是快到夏天的四月了。从刚渡过的飞驒川上吹来的凉爽的风，在长长的队伍上方吹拂着。富田庄家家都很富足，很多人家都在空地上建了谷仓，平和的白昼水晶花垂在篱笆上。

“来了。”

“看到了。”斋藤家的两个侍从在村边远远地看见队伍的先头，不知飞奔到何处去了。

路两旁贯通村落的榉树上，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一派悠闲。

路边的一个百姓的小屋前，二人跪下回禀道：“已经在那边看到织田大人的队伍了，不久就会经过这里了。”民居堂屋内站着一群衣饰精美，带着华丽大刀的人，他们的装束与满是薄薄的煤灰的墙壁极不相称。

“好。你们也快到后面的树丛中躲起来吧。”这些人是斋藤道三秀龙的部下。里边，在茶室旁边一个有竹窗的小房间里，斋藤道三秀龙正凭窗而立，观察着外面的情况。初次见面的女婿，而且还是有着种种风言风语的信长。到底他会怎么狼狈地来相见呢？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想着正式见面前偷偷看一下，所以才藏在民家一直等待着，这非常符合斋藤道三秀龙的作风。

“大人，听说已经看到尾张的人了。”

“嗯。”斋藤道三秀龙点着头，又往竹窗走近了些，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

外面的门早已经关上了。家臣们都把脸凑到缝隙和木板的节孔处。大家都沉默着，只有树上小鸟的声音。小鸟们也只留下拍打翅膀的声音，飞走了。街道上连一丝风声也没有，一片寂静。不久，兵队整齐的步调渐渐近了。磨得发亮的火枪队，每小队四十人左右，分成十队，像树林一样的朱柄枪组等从眼前经过。斋藤道三秀龙屏着呼吸，看着那些武器，兵队的步伐，队伍的排列。很快在那些肃然行进的步伐后，传来了马蹄声和大声说话的声音。

“怎么回事？”像是要探出身去，斋藤道三秀龙没眨眼地说道。一看之下，他立刻就被马队中一匹骏马吸引住了。贝壳装点的精美马鞍的骏马，戴着华美的辔头，马上拉着紫白两色缰绳的信长，不知为什么高兴地回头跟家臣说着什么。

“……啊？那样子……”斋藤道三秀龙不禁小声脱口而出，满眼惊色。行列中信长的样子吸引了他的目光，不，是让他呆住了。听说信长走起来非常怪异。现在看来，要比传言好很多。信长放松地坐在骏马上，梳着大将头，用黄绿色的绦子系着，浴衣模样的单衣，有一只袖子空着没穿，腰间的刀套里插着刀，像什么符咒似的，用稻草绳缠着。腰间挂着打火袋、小葫芦、印盒、扇子、一头粗雕的马、珠子什么的七八样东西。下身穿着用虎皮和豹皮缝制的和服，里面的金丝衣裳闪闪发光。

“大介，大介！”信长坐在马上回身说道，“是这儿吗？富田庄，是这个村子吗？”声音大得就算是藏在民家中的斋藤道三秀龙也觉得穿耳而过。

在马队中护卫的市川大介提马向前：“正是，这里就是富田庄，和您岳父斋藤道三秀龙大人约好的见面地点——本愿寺就在前边。请注意礼仪。”

“哈哈，这就是富田庄啊？这是本愿寺师父的领地吧，真是和平啊，这里没有战争啊。”说完，他就沉默不语，只是抬头看着路边的榉木和蓝天上的苍鹰。他腰间晃动的大刀的声响，和其他挂饰的声响混在一起。很快队伍就过去了。

关着门，从缝隙中偷看的斋藤道三秀龙的部下都不禁捂着嘴有些辛苦地忍耐着。

“大家！”斋藤道三秀龙叫道，“队伍已经过去了吗？”

“过去了。”

“看见了吗？信长大人。”

“隐约看见了。”

“不管怎么看，都是不辜负世间评论的傻瓜，容貌不错，性格也可以吧，稍稍不足的，是这儿。”斋藤道三秀龙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满意地苦笑。这时，后门的家臣催促道：“大人，快走吧！”斋藤道三秀龙立刻起身。

“哦，要是被信长和他有眼力的家臣察觉就不好了。我们得超过他们先回到本愿寺。”众人围着他一拥而出，走后门，绕近路急行。信长队伍的先头到本愿寺门前时，他们从寺庙的后门进去，装模作样地“出去迎接”。众人慌忙地换着衣服，从房间里到寺庙正门去。尾张的众人已经到了。寺庙门口人头攒动。

因为美浓的人都去迎接了，所以正堂、大书院、客殿都不见人影。

“殿下去吗？”斋藤家的老臣春日丹后对着还没起身的斋藤道三秀龙问道。斋藤道三秀龙摇摇头说：“我不去。”

来客是自己的女婿，自己是岳父，这样做也无可非议，虽然因为今日是初次见面。信长也还是一国之主，所以才以对等的礼仪相待，双方到这美浓和尾张的中立地带见面，作为岳父，不用非得出迎。丹后是这么想的，所以只是问问而已。

因斋藤道三秀龙说了不去又问道：“是。那么，我去迎接。”

“不，你不用管那个，让堀田道空去就行了。”

“那样啊。”

“丹后，一会儿的会面，你也列席。还有，把七百多个武者一个不差地都排在廊下，摆出架势，彰显威仪。”

“已经安排好了。”

“在隐藏护卫的影壁藏下武士，一会儿信长通过时，让他们故意出声，让弓箭火枪兵肃立庭前，要压得他喘不过气。”

“不用您说，我们也知道没有比今天更好的机会展示美浓的气势，挫以信长为首的尾张气势的机会了，家臣们都鼓着劲儿等着呢。”

“嗯。”斋藤道三秀龙又想了想大门那儿的安排。

“比我们想的更蠢的家伙。不用太在意，让厨房依礼做些差不多的食物就行。嗯，我也到客殿去等吧。”斋藤道三秀龙像是要打哈欠似的，略微伸展了一下，起身走了。因为有命在身，春日丹后想做得更加完善，就从回廊出去，去查看武士们的情况。同时，他又叫了人耳语了一番。这时，信长已经踏上了正门前的地板。斋藤家来迎接的家臣，从老臣到有资格觐见的年轻武士百余人密密麻麻地跪了一地。

“休息之处在哪儿？”在这静悄悄的迎接仪式中，信长突然毫无顾忌地问道。

“是……”斋藤家的老臣堀田道空在感觉意外的同时也动了起来，他快速地来到信长跟前，跪倒在他的脚下。

“在这边，暂时的休息处。”他用手指着说道。

“那边啊？”

“是。我来给您带路。失礼了！”他弯着腰，在信长前边进了正门向右穿过桥廊。信长左右看着：

“不错的寺庙啊，看看，藤花开得多茂盛。风中都是香味。”他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和近侍一起进了一个房间。休息的时间大约有半刻左右，不久信长就从屏风后面出来了。

“请帮忙引路，带我去见岳父大人，岳父大人现在在哪儿？”一看之下，先前散着的茶筅发型，已经整齐地结好。虎皮豹皮做的半裤已经换成了正式的折目裤。白绫小袖，金线镶边，外面罩着暗紫桐纹的礼服，腰插短刀，斜挎长刀，一副奢华的风雅男子之态。

“啊？”

“哦？”斋藤家的家臣和平时看惯了他滑稽装扮的织田家的家臣都很惊讶。但信长一个人噌噌地大步走着，过了桥廊，大声地喊着“带路的！”前后看着又大声说道，“近侍们如若不带路，信长一人是不能见岳父大人的。”最先出来的老家臣堀田道空见信长没有将自己放在眼里的样子，有些恼火。

“请快到这里来吧。”他有些像对待孩童的方式，然后他和赶来会合的春日丹后一起使了眼色，故意端坐在正堂的两侧，神情肃然。

“斋藤山城守老臣堀田道空谒见。”

“我是斋藤家的老臣春日丹后。您远路而来，天气也像是为庆祝这初次会面，格外好呢。”

就在这左右两边向他行礼的时候，信长快步走在精美的回廊里。

“嗯，雕得不错。”他抬头看着廊间的雕刻，对旁边排列的斋藤道三秀龙手下的数百名武士看都没看，就走了过去。来到客殿后，他背对着尾随而来的道空和丹后两位家臣问道：“这里吗？”

“正是。”他点点头，重重地踏上高出一截的地板，自然地坐在安排好的席位上，顺势舒服地靠在身后的柱子上，稍抬着头，好像看着天井的绘画。精神抖擞，眉目俊秀，就算室町的贵族公子也少有这样的风姿。不过，被他的风采吸引的人，却也都没看到信长眼中的睿智。

这时，立于客殿一角的屏风后有人发出声音。斋藤道三秀龙从那儿出来，优雅地坐到了信长的上座。信长好像不知道的样子，与其说不知道，不如说是信长在那儿摆弄着扇子，故意装作不知。斋藤道三秀龙看了他一眼。没有岳丈大人先开口的道理，所以他矜持着没有开口。气氛一下子变得很奇怪，斋藤道三秀龙眉立如针。忍受不了的家臣堀田道空跪行至信长身旁，以头触地。

“那位就是山城守斋藤道三秀龙大人。请您去见礼吧。”

“哦，是吗？”他说着才离开柱子，坐正了，施了一礼。

“初次见面，我是织田上总介信长。”斋藤道三秀龙的神色因他的问候柔和了一些。

“我是斋藤道三秀龙。很早以前就想见一面，今天终于实现了，可喜可贺啊！”

“这也是我近来感到高兴的事之一，岳父大人老当益壮，身体康健比什么都好。”

“老？我也六十了，但还没觉得老啊，还是刚出壳的雏鸟呢。哈哈哈哈，男人的好时候，不正是六十以后吗？”

“有您这样可以依靠的岳丈，真是信长之幸啊。”

“是吗？那不管世事怎样，我都要好好儿活着，下次见面时，也让我看看孙辈啊。”

“信长明白。”

“真是爽快的女婿啊。丹后！”

“在。”

“准备膳食吧，弄点汤饭什么的。”斋藤道三秀龙给丹后使了个眼色。

“明白，马上就去。”说完后，丹后离席退了下去。他在心中斟酌着主公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最初不快的主公，中途转好了，可能是信长的态度让主公很高兴。于是又重新吩咐先前让随便做的膳食要认真仔细地料理。送上去时，看到斋藤道三秀龙满意的样子，他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斋藤道三秀龙和信长喝着酒，谈话就更轻松了。

“对了，对了。”信长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山城守大人，不，岳丈大人，话说我今天来这里的途中，看到一个很特别的人呢。”

“哦，什么样的人啊？”

“是一个和岳丈大人长得一模一样的老东西，从百姓家的破窗户里偷看信长和信长的队伍。所以虽然和岳丈是初次见面，但却让信长不觉得是初次见面。先前那老东西真是和岳丈像得很。”信长用半开的扇子掩着嘴，哈哈笑着。但是斋藤道三秀龙如同喝了苦药一般，哑口无言。堀田道空和春日丹后都出了一身冷汗。

酒席过后，信长说：“哎呀，真是待了很长时间啊。太阳落山前还要渡过飞驒川回到今晚的住处。呀，告辞了。”

“要回去了吗？”斋藤道三秀龙也一起站了起来，“你还要往回赶，很遗憾，我就不送你了。”

那天斋藤道三秀龙也回美浓了。信长的队伍，背对着夕阳，气势十足地向东归去了。与此相比，美浓的枪队，短小且气势低沉。

“啊，多活也没有用啊。看今天这情形，不久我斋藤道三秀龙和子孙们得到那混账门前祈求活命啊。免不了啊，免不了的事啊。”途中，斋藤道三秀龙一边落泪一边懊悔地对近侍们说道。

出仕

战鼓咚咚地响着，法螺的响声在旷野上回荡。

在庄内川里翻动着水花游动的人，还有在旷野上奔腾着的骑者和用竹枪训练着的步兵等，都喊着“回城了”“回去了”，一起向河岸上的临时小屋集中，转眼间就排成了三四行，静静地等着主公上马。半刻有余，从水中上岸，被太阳一烤，又立刻跳了进去，像河童一样在水中游戏够了的信长说了句：“回去吧！”

进了小屋，扔了白色的泳衣，擦了擦身上的水滴，他立刻穿了猎装、护甲喊着：“把马拉过来，把马拉过来。”他这样性急的吩咐，让一直追着他跑的近侍，总是措手不及。即使是已经知道信长动作快、性子急的近侍也难免仓皇失措。

大家都觉得这是活力十足、淘气顽皮的年少君主为了看他们的慌乱故意做的。但是市川大介不愧是懂兵法、能治兵之人。不管信长什么出人意料的举动，在大介的一声令下，螺响鼓动后，不管多么混乱的兵马也会排列得像田里的稻苗一样整齐。性急的信长，心情都表现在脸上，一副满意的样子。

从早上开始已经进行了两刻的激烈训练，信长也加入朝着那古屋城行进的队伍，离开了庄内川河岸。伏天的太阳，从正上方照耀着旷野，如同火轮一般炙烤着大地。湿淋淋的士兵、马匹排成纵队蜿蜒而行。绿色的飞虫在信长身边交互飞舞着，青草散发的热气，徐徐扑面而来。被河水浸到出了鸡皮疙瘩的脸上，又开始流汗了。信长有时会用手擦脸上的汗。这已经成为他的特点了，粗暴不良，连眼神和所作所为都被说是愚蠢的行为。

“哎呀，那是什么？等等，等等，有奇怪的人过来了。”突然信长说道。回头看队伍时，后边的武者好像觉察到什么，已经早有五六个人离队，分散着跑进比人还高的草丛中。那里隐藏着一个人。那就是从今天早上开始就在这附近徘徊，等着找机会接近信长，已经等了半日的日吉。刚才偷偷地看到了信长在河里的样子，正想着有机会时，却被巡逻警戒的步兵发现，警告了，所以才考虑回城的道上在路边的深草丛里等着。

“就是现在！”他心潮涌动，在这种心情下，什么都看不见，只是马上的青年信长，映满了他炯炯的双眼。

就在这时，日吉大声地叫了起来。然而叫了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日吉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也许自己的声音还没到信长的耳朵里，还没能近身，就会被警戒的人用朱柄长枪刺杀。如果他害怕那个，就不会做出这样的事。这一刻对他来说是人生的决定性瞬间。

自草丛深处起身，他看到了信长的影子，闭上眼一边奔跑，一边喊道：“我是前来请愿的！请让我为您效力！为主效力，死而后已！我是想为您效力的！”他跑着，兴奋地大声喊着这几句话，途中，被预料中的警戒士兵用枪拦了下来，因此，日吉提高声音大喊，甚至喊到声音嘶哑，以至于别人根本听不懂他在喊什么。而且，他的样子比土著居民还要落魄，头发很脏，上面挂着灰尘和草籽儿。脸上被汗水抹得又黑又红，只是一双眼紧盯着信长，飞奔过来。

“喂，要去哪儿？”

“无礼的小子，再走刺死你哦！”日吉并没有遮挡他的枪的动作。于是，他被打翻在信长马前十步左右的地方。但他又立即跳起，叫喊着：“我有事请求！我有事请求！我的主公！我的主公！”他在枪与枪之间跑着，想拽住信长坐骑的护甲。

“脏东西！”信长大喝的时候，在日吉后面追赶的一个人，抓着他的领子把他扔到了地上。拿着枪正要刺的时候，信长说道：“住手！”

见都没见过，而且还脏兮兮的奇怪矮小男子，又不是家臣却冲着自己叫着“我的主公”奔来，这引起了信长的注意。不，也许更大的理由是日吉满身燃烧着的希望之火，让信长不由自主。

“等等！去问问，让他说说。”

日吉听到信长的声音，他几乎完全感觉不到自身的疼痛和近侍们的眼神，只是仰视着信长，拼命地说着：“我父亲原本就在先代信秀殿下的步兵组里效力，名叫木下弥右卫门。我是木下弥右卫门的儿子叫作日吉，父亲过世后，和母亲一起在中村生活。正当效力之年，不知能否再次为您效力，正在寻找门路。最后发现除了到您面前直接陈述外，别无他法，因此拼死前来，已经有了被斩杀于此的觉悟，以后为您效力也定不惜性命。请收下我，让我为您效力，这也是我已故的父亲和生于您领下的我的共同愿望。”

日吉说得很快，很专注。但日吉赌上性命倾诉的热情已经深入信长心中，或者信长比日吉所说的更相信他。

信长苦笑着，一边看着近侍一边说：“奇怪的家伙！”然后又在马上说道，“你想为我效力？”

“是的。”

“那么，你有什么本事呢？”

“我没什么本事。”

“没什么本事，还想找主人，你是怎么想的啊？”

“有事时，贪生怕死的，有本事也没用。”信长好像有些满意的样子，嘴角露出了微笑，然后更加仔细地看着日吉。

“刚才你看见我，一再叫着‘我的主公’，可是你并不是我的家臣，而且，也没有召你效力，你为什么这么称呼我呢？”

“我是出生在您的领土上的，而且，一直想着要是为人效力的话定是非您不可，所以自然就叫出口了。”信长深深地点点头，然后看着市川大介道：“大介。”

“在。”

“这个人很有意思啊。”

“尽是胡言乱语。”大介也苦笑道。

“就按照他的愿望，收了吧。日吉，今天开始为我效力吧。”

“……”

日吉高兴得一时说不出话。队伍中的武者们议论“又来了，我们殿下真是奇怪呀”，然后露出一脸惊奇的表情。当日吉一脸平静地想站到他们中间时，“喂，到队伍的后边去，去行李队的后边，行李队后边。”众人皱着眉说。

“是，是。”日吉应着，到队伍的最后跟着走。即使是这样他也高兴得像做梦一样。信长的队伍经过时，那古屋的街道上往来的人们像被清扫了一样，让开道路，纷纷跪倒在路边屋檐下。

日吉第一次走在这队伍中，带着今天终于踏上寻找已久的道路的心情。他望着队伍前边主人的背影想道：“就是这条路，就是这条路。”不过他的主人，即使是率领着武者穿街过市也我行我素，毫不装腔作势。与家臣交谈，大笑，渴了就吃瓜果，在马上乱吐着籽儿。那古屋城就在前面，护城河的水幽深碧绿。过了桥，队伍蜿蜒隐入城门。日吉有生以来第一次进入这样的城堡。

秋季，有一个年轻的武士一边看着田中忙着收割的人们，一边急匆匆地往中村方向走。

“母亲！”年轻武士来到筑阿弥家门前，用大到足以吓到人的声音叫着。他的母亲在他走之后又生了一个孩子。在铺开晾晒的小豆中，她抱着孩子暴晒在日光下。

“哦？”她回头一看，看到自己面貌一新的孩子，悲喜交加，一瞬间，强烈的感情都表现在她的脸上，她眼中含泪，面颊抽动着。

“是我啊，母亲！大家都好吗？”日吉飞一般地奔向母亲的席子，坐在母亲满是乳香的身旁。母亲一只手抱着吃奶的孩子，另一只手搂着日吉。

“怎么了？怎么了？”

“没什么事。今天休息一天，这是我到城里做事后第一次休假。”

“啊，这样啊。我还想着是不是又被赶出来了，心里很忐忑，……你看，出了这一身冷汗。”可能是放心了，她才露出笑脸。她仔细地看着自己孩子的成长变化，看到崭新的窄袖便服、发型和腰刀什么的，眼泪又簌簌流了下来。

“请您也高兴些吧，母亲。我终于成了信长公的家臣了，虽然现在还是在下边的仆从组里，但也是侍奉武士的人了。”

“好……很好。”用褴褛的袖口擦着眼泪，她并没有抬头。于是日吉顺势抱着母亲。

“今天我想着要让母亲高兴，早上就开始梳头发，穿了新衣服来的。但是，还差得远呢，这才是刚开始。我会好好做给您看，让您高兴的，所以，母亲，请一定要健康长寿哦。”

“我听说你今年夏天在庄内川岸边对领主做的事时，我以为你一定没命了，一直哭到天亮，真没想到还能这样高兴地相见。”

“那之后，乙若大人跟您说了那时的详细情况吧？”

“嗯，乙若大人来了。说是你的心愿实现了，领主大人让你做了他的仆从。我听了真是高兴，觉得就是死了也值得了。”

“哈哈哈，只是这样，您就那么高兴的话，那以后怎么办啊？首先，我想告诉您的是，主公信长公给我赐名了。”

“哦，怎么？”

“姓还是以前的木下，名字改为藤吉郎了。”

“木下藤吉郎吗？”

“是的。好名字吧？母亲，请您再暂时忍耐一下这茅屋和贫寒，但也请您把眼界放开。您可是我木下藤吉郎的母亲啊。”

“真是高兴，没有比这更让人高兴的了。”母亲只是重复着这句话，藤吉郎的字字句句都让她不禁落泪。有这样为自己高兴的人，藤吉郎觉得无比幸福。世界上，除了母亲以外，再没有人会这么真诚地为这些小事如此高兴了吧。三五年的漂泊，其间的饥饿艰辛，都是为了使这一刻的幸福更加甜美而度过的。

“对了，姐姐怎么样了？没见到姐姐人啊？”

“阿友吗？她去别的地方帮忙收割去了。”

“没关系吗？她好吗？”

“没什么变化，也还没……”突然母亲为阿友可怜的青春而感伤。

“等姐姐回来了，也请告诉她，不会让姐姐长时间吃苦的，等我藤吉郎有所成就，锦衣绣带，金纹箱柜，一定会让姐姐风光大嫁的。哈哈哈哈，母亲可能还是觉得我不可靠吧。”

“要回去了吗？”

“在城里做事，分外严格。那么，母亲，我走了。”

说着藤吉郎压低声音道：“世间的传言说得很过分，但是以我在身旁侍奉看来，作为一国之主，信长公并不像百姓们想的那样。世间人们眼中的信长公和那古屋城中的信长公完全不同。”

“是吗？”

“被误会到让人觉得可怜的程度，也没有几个真正的伙伴。谱系传承的家臣和族人甚至血亲大都是敌人。置身于这样的环境中的信长公，只是一个才二十岁的孤君。绝非是一个面对百姓疾苦束手无策的无能君主。”

“是误会吗？……但是我们还……”

“这么想，就能忍耐艰辛了吧。作为人，不能毫无作为，要自己开辟幸福的道路。信长公和藤吉郎也是如此。”

“虽然很高兴你有这样的想法，但也不要太急于求功。不管你取得多大的成就，我也不会比今天这样更高兴。”

“那么，保重吧。”

“不能再说一会儿再走吗？”

“工作也是十分重要的。”他没说话，在母亲的席子上留了些钱站了起来。然后频频怀念地环视着那里的柿子树呀，仓库呀什么的，回去了。

那一年，只回去那一次。年末步兵组的乙若来了，说着“藤吉郎托我来的”，送来了一个包着一块布、一些钱和给母亲的药的包袱。

那时，乙若说：“虽然现在是仆从，但是到了二十岁，俸禄多一些，要是能在城里住下的话，说是要接母亲到身边呢。你那儿子，虽然有些出人意料之举，但却和人相处得不错，没有被讨厌。不管怎么说，在庄内川岸边做了那么冒失的举动还没丢了性命，是个运气好的人啊。”他简单地说了藤吉郎的近况就回去了。

那年春天，阿友第一次穿上崭新的窄袖便服。

“这是弟弟送来的，是在城里的藤吉郎……”不管到哪儿，她逢人便不住嘴地说着弟弟。

烈马

不知怎么，信长有时会沉默不语，终日抑郁。也许为了压抑暴躁的脾气，自然地就会出现这种格外沉默抑郁的现象。那时信长就会突然高呼：“把卯月牵来，把卯月牵来！”便往城外的马场奔去。

先代信秀的时代，一年中有半年以上都要不断地东征西讨，一生戎马，在居城中安稳生活的时间几乎没有。即使这样，他也把有限的居守时间安排得十分有规律。大体上是早上祭拜祖先，接受近侍的朝拜，讲书习武，然后直到晚上都处理辖内的政务，晚上要熟读、评议兵书，还要挤出一点儿时间给家庭，做个好父亲。到了信长这一代则完全没有任何规律可言。或者说，信长自身的性格就遵守不了这样的定规。想做什么，或者想停下，信长就像积雨云一样，突然地离去，突然地出现。就是他自己也控制不了。结果，慌乱的就是近侍们。

今天很少见地看了书，又很温顺地为已故先代到佛堂落座。这样大家一大意，结果就传来了雷公一样的声音：“卯月呢，把卯月牵来。”声音响起时，人已经不在那里了。讨厌等待的殿下，让近侍们慌慌张张地跑向马厩，奔向马场。即使这样，当终于把卯月牵到主人面前时，主人还是一副怎么那么磨蹭的表情。卯月是他骑惯了的、心爱的白马。可是这匹马渐渐老了，对于精力旺盛的信长来说已经有些不能满足，对于马来说也有负担。

信长拽着缰绳走了走，命令道：“脚步沉，给它饮水。”

“是。”拿着长柄勺子，一个人掰开马嘴，浇了上去。信长把手伸到马嘴里，拽住了马舌头。

“卯月，今天舌头不对劲儿啊，难怪脚步那么沉。”

“好像有点儿感冒。”

“卯月也老了吗？”

“卯月是先代留下的，马龄也不小了。”

“马龄啊，原来是这样。在那古屋城，老去的可不只是卯月，总的来说，现在的时势就像马的暮年。以历经十几代的室町将军家为首，净是些规矩、礼仪、谎言，已经腐朽迟暮了。”他并没有特意对谁说，好像是对着上天发怒一样的自言自语，然后噌的一声翻身上马。

“感冒的马，跑跑汗吧。”说完开始在马场奔驰起来。信长马骑得好是天生的。虽然市川大介也教过他，但最近他自己骑得十分自如，甚至已经超过了大介。被年轻、精力充沛的信长鞭打，卯月很快就出汗了。这时，有一头黑鹿毛⁽¹⁾以惊人的速度轻松地超过了他的马。

看着意外地超过自己的黑鹿毛，信长叫道：“啊，五郎左。”然后又兴奋地说着，“可恨的黑鹿毛！”开始追赶。

年轻的武士五郎左是老臣平手中务的儿子，在城内担任铁枪队的头领，是一名出色的武士。先代信秀给信长安排的作为监护的老臣平手中务有三个儿子。长子五郎左卫门，次子是监物，三子是甚左卫门。

信长的个性那时无意识地显现了出来，“被超过”“落于人后”“落于他人马后”这些话是绝对不能接受的。啪啪两鞭，他狠狠地打在自己心爱的卯月身上，虽然已经有些老态，但是卯月还是名驹。马蹄声响，卯月用快得让人看不清马蹄的速度奔跑了起来。它银毛一样的尾巴在风中飞扬，从五郎左的黑鹿毛旁边飞奔而过。

“殿下，殿下，小心马蹄断了。”五郎左提醒道。

信长有些揶揄道：“五郎左，不行了吗？”五郎左只有二十四五岁，年轻气盛，是个不会奉承主人的武士。他意外地说道：“什么？”直追了上去，信长也不想输，双脚一磕马镫。本来信长的卯月是即使在敌国也有名号的名驹，无论价格还是马自身都不是五郎左骑的黑鹿毛能够相比的。但是黑鹿毛年轻，黑鹿毛的主人平常也不像信长一样能得到主公待遇，那么威风。而且，骑术、练习都不同。

五郎左看着前边的卯月拼命追赶。被超过的距离从二十间⁽²⁾，缩小到十个马身，五个马身，一个马身，一直到一个马鼻子的差距。古语道：超越前人容易，但要不被后人超越很难。不想被超越的信长屏着呼吸，可是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五郎左的马漂亮地超过了他，让他置身于其马后的沙尘之中。而且，还依着马的余势绕着马场跑了半圈。

信长咂着舌从马鞍上下来，跳到地上，完全露出了自己的本性，而且被打败的他比前面正在喘气的马更痛苦。

“嗯。脚程不错啊，那个黑鹿毛。”信长觉得输的原因只是因为黑鹿毛的脚，他一个人念叨着。因为卯月和黑鹿毛进行激烈的比拼，在远处远远看着的家臣们，看到最后败了的信长，途中跳下马来。

“呀，五郎左超过去了，殿下一定不高兴了。”一边担心着一会儿主人的不快，一边慌张地跑了过来。有一个比任何人都先来到茫然的信长跟前的人，“水，请喝口水吧。”说完跪着递过涂柄的勺子。那就是先前从仆从组里选出来的，升任为给信长取草鞋的藤吉郎。虽然只是给主公取草鞋，但是能从人数众多的仆从中，在这么短时间被破格提拔到主人身边，藤吉郎全心全意，忠实勤劳地做着这份工作。不过，主人的眼睛一直是在看的，对一两次机敏的应对，是不会十分青睐的。藤吉郎说了请喝水，信长看也没看他的脸，也没有应声，沉默地接过勺子喝干后，递还给藤吉郎。

“把五郎左叫来，把五郎左叫来！”信长命令道。近侍领命，在刚慌忙赶过来的人群中，一个人朝另一边赶去。

五郎左一边往马场的柳树上系着马，一边听到了信长的召唤，答道：“现在，我知道了。”然后悠然地擦了擦汗，整了整衣襟，拔下簪子，理好乱发。五郎左在去面见主公之前已经有了一定的觉悟。信长的近侍们从信长的心情推测，这件事不会简单过去，都紧张地屏息看着。

“五郎左来了，刚才失礼了。”虽然已经有所觉悟，但跪在地上这么说的五郎左的心中还是有些发凉。意外的是，信长对他的奇怪态度，神情柔和地问道：“五郎左，你追得不错啊，你到底什么时候弄到那么好的名驹的？那黑鹿毛叫什么呀？”

家臣们都松了一口气。五郎左微笑着稍稍抬了些头。

“您留意了吗？那也是让我有些骄傲的爱马，原本是南部的马商想带到都城高价卖给贵人的，是我硬要买下这匹马的。不过，我可没有那么多钱，没办法，就把从父亲那儿得到的传家宝，铭刻着‘野分’的一个茶杯卖了，用那钱买了这马，名字也就叫‘野分’了。”

“哦。这样啊，我觉得它是近来出色的名驹。五郎左，我信长想要那野分，你就给信长吧。”

“啊……”

“好吧？不管你要多少钱，信长买就行了吧。”

“……嗯，虽然惶恐……”

“怎么？”

“我拒绝。”

“不行吗？”

“是的。”

“为什么？你再去买好的不就行了？”

“就像好友难求，好马也不是那么多的。”

“所以信长才让你让给我的啊，信长正想要这种耐跑的名驹，实在特别想要。”

“那我也坚决地回绝您。因为我的爱马不只是用来炫耀，游玩的，是心中想着万一有事时上战场，能为男人效力而驯养着的。虽然难得主公想要，但是作为对武士来说十分重要的马，是不能相让的。”为了尽忠，为了武士的谨慎，他这样强硬的话，让信长无法再继续无阻地说让给自己，但是他的执着和任性却更加无法放弃。

“五郎左！”信长再一次说道，“不行吗？为什么不行呢？”

“只是这件事不行。”

“对于你的身份，那黑鹿毛有些过了吧？等你也成为你父亲中务那样的武士的时候，再骑野分这样的马吧。这么年轻，不是有些配不起吗？”

“我虽心中惶恐，但殿下的想法，我原封不动还给您。您在马上吃柿饼、瓜果，在城中游玩，我觉得这样就是选了名驹也没有什么用处。我觉得或许让像五郎左这样的武士养才是野分的愿望。”五郎左大胆地说道。他终于说了这些话。比起爱惜名马的心情，平日的愤懑不禁脱口而出。

————————————————————

(1) 马毛色的一种，身体是像鹿一样的褐色，立毛，蹄尾下部为黑色。

(2) 间，长度单位，一间约6尺，1.82米。

孤君老臣

五郎左的父亲，平手中务已经有二十几日，深居府邸，闭门不出了。对他来说这是极其少见的情况。与其说十年如一日，他的效忠，经织田家两代，可以说是四十年如一日。

先代信秀临终时将六尺⁽¹⁾遗孤信长一句“拜托”托付给他后，他作为信长的守护人、一国的元老，更加鞭策自己的一把老骨头，尽忠效力。

这天，已经是傍晚时分。

他好像现在才发现自己的头发都变白，惊愕地看着镜中的自己。也应该变白了，已经六十多岁了，可他忙得就连细想自己年纪的时间都没有。想到年纪，发现自己的白发，还是拜这二十余日的闭门幽居所赐。

“勘解由，勘解由。”他隔着隔扇叫道。

童子拿着烛台，雨宫勘解由在后边，向静悄悄的才有些暗的一边走了过来。

“勘解由，人都去了吗？”

“是的，已经派出去了。”

“那么，能见到吗？”

“不久就会一起到的。”

“酒准备了吗？”

“准备好了稀有的美酒。”

“嗯，美酒能消愁解闷啊。”

“所言极是。那么，也做些热的吃食吧。”勘解由离开了。天气是二月初，梅花的花蕾还都丝毫没有开放的意思，今年冬天异常寒冷，池面的厚冰一天也没化过。刚才派出人去叫的是各自住在其他宅邸的三个儿子。本来，这样的宅邸，长子就不用说了，二儿子和三儿子，一个大家族，从妻子到孙辈都是一起居住的，这是世间的惯例。

可是，中务说：“朝夕生活在子孙家庭的温暖爱意中，多少会使人懈怠工作。”于是让大家各自居住在其他宅邸，他自己的妻子也早逝，因此一个人孤独地生活着。所以一直以来对先代的遗孤主公信长，不只是作为主人来维护，同时也以像对待自己孩子的心情守护着。可是前些时日开始，信长对自己不再那么亲近敬慕了，不仅这样，而且对自己的话也不听，有些厌烦的样子。他觉得不对劲儿，问了近侍。

“其实是和您的儿子五郎左大人因为马的事就开始……”近侍们把前几日发生在马场上的尴尬告诉他了。

“原来是这样。”平手中务这才明白了，因为事情棘手，面露愁色。从那以来，惹主公不快的五郎左被停职，责令反省，这事件也波及自己，导致信长不再听自己的话了。柴田权六，林美作等一伙人，又乘机向信长献媚，致使主公和中务父子的关系更加严峻。

二十几日的幽居，中务深切地感觉到自己的衰老。主公身旁有柴田权六、林美作等新兴势力的崛起，那是一股年轻的势力。历经四十年的尽忠职守，让他疲累得已无精力和那些人斗了。可越是感觉到自己的衰老越为孤君信长的前途和主家的将来担心。因此一直想着这把老骨头能为孤君做些什么，所以闭门二十余日。

“两位已经到了。”勘解由不久又到他的房间来禀告。

“是吗？马上就去。”这么说着，平手中务好像在写着什么。在这冷得像是连墨汁都会冻住的寒夜，平手中务弯着腰写着什么。那是从昨天就开始冥思苦想写下的一封长信。现在正慎重地誊写着昨日写的书信。书院里，长子五郎左和次子监物应召前来，围在火炉旁等待着。

“见到父亲突然派人去，是不是病了什么的，吓了我一跳。”监物说道，五郎左摇摇头。

“不，我觉得不是，那件事早晚会传到父亲耳中，我觉得这次会被父亲训斥啊。”

“可是，那件事的话，已经是二十多天前的事了，父亲应该早就听说了。这么急着叫我们，应该是有别的事吧？”

不管年龄几何，对父亲的敬畏都是不变的。父亲没来之前，兄弟二人，既希望父亲晚些来，又有些担心，想早些见到父亲。三儿子甚左卫门因为去了别国亲戚家，所以今夜没能前来。

“来了？挺冷的吧。”父亲终于打开隔门出现了，兄弟俩立刻就看向父亲的白发和明显消瘦的面庞。

“怎么了？身体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就像你们看到的，没什么变化，只是想看看你们，也许是我上了年纪，偶尔会觉得寂寞了。”

“那就是没什么特别的急事？”

“没什么事。只是想着偶尔也一起吃个晚饭，说说心中的郁闷。哈哈哈哈，嗯，随意些。”父亲的样子和平常没什么不同。外边可能下起了雨雪，听得到敲打房檐的声音。烛火和隔间都冷了起来。

但是，父子间和睦的酒宴让他们忘记了那寒冷。因为父亲的心情特别好，惹得主公不快的五郎左本来想跟父亲道歉，但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撤下酒席后，中务让人送上喜欢的淡茶，轻松地喝着。他好像看到手上的茶杯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一样，问道：“五郎左，我给你的传家宝‘野分’，听说已经不在你手上了，是吗？”五郎左顺势回答：

“是的。虽说是家传的名器，但是有一匹我想要的马，就把茶杯卖了，买马了。”

“是吗，也好。只要你有这份心，就是我死后也不用担心你为主尽忠的事了，卖得好。”五郎左本以为会被训斥，没想到父亲不但没有还很高兴。平手中务夸完他，又正色说道：“卖了茶杯，买了名驹，这是好的，可是我听说，你的马在马场跑赢了殿下的卯月，之后，殿下想要那黑鹿毛，你却拒绝了？”

“因为那件事，实际上，我被停职了，也给父亲添了麻烦，真是……”

“等等。”

“啊？”

“你不用介意我，为什么面对主公的愿望，吝惜起东西来了？”

“……”

“贪心的家伙。”

“……父亲。”

“什么？！”

“您是这么看我五郎左的吗？太让我意外了。”

“那么，为什么主公难得要一次东西，你却没给呢？”

“即使是性命，主公想要的话，我也可以随时奉上，吝惜那匹马，拥有它，绝不是我想着玩乐，而是想着有一天上战场的话，能在战场上为主尽忠。”

“本来就该如此，你明白就好。”

“把马献上，殿下自然高兴。可是无视臣下的心情，只是见了比卯月跑得快的马就任性地想要，这种性格，令人觉得遗憾。”

“……”

“现在的织田家，十分危险，这不用我说，父亲您也十分清楚。主公虽然有时会展现出超人的气度，但不管多大都让人感叹他那天生任性、放纵的脾气。我们家臣们都很为这种性格担心，顺从他的意愿，看似忠义，可我并不那么认为。正因如此，我才故意逞强那样做的。”

“不可。”

“不对吗？我的想法错了吗？”

“如果从心底忠心的话，就更应该顺从他的坏脾气。我从主公还是乳儿稚子时就在他身边照顾教育他了，这双手抱他的时间比抱亲生骨肉的你们还要多。因此，我很了解他，主公他天生是能成就大器之人，一些细微的短处也比别人多得多。你所反抗的那些，如果从他天生能成就大器方面来看，就如同微尘一般不值一提。”

“是吗？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是我呀，监物呀，还有家里的近侍，大家都觉得那是不值得效忠的昏君，都不由得为此叹气呢。柴田权六、林美作等人却为那昏君作为而欢喜庆幸。”“不对，……不管别人怎么说，我一个都不信。那主公，你们也要追随到底。我死后，更要如此。”“这件事您无须担心。不管主公对我们做了什么，我们都不会变节。”“听你这么说，我就安心了。无奈，我已经老了，你们作为我的继承人要好好儿尽忠效力啊。”

后来想想，那天晚上平手中务的话虽然有一些征兆，但是五郎左和监物怎么也没想到父亲竟然会死。他们在下着雨雪的深夜回去了。

平手中务的自决是第二天早上被发现的。很悲壮的切腹姿态。

飞奔赶来的五郎左和监物兄弟，在父亲脸上看不到任何遗憾和苦闷。遗言已经在昨夜席上亲口说了。所以他没有给家人留下遗书。只留下一封写着信长名字的遗书。遗书被立即送到信长处。“什么？老爷子他……”听到平手中务的死讯，信长惊呆了。遗书很长，字字句句都是老臣的苦心谏言。这是平手中务的死谏。对于最了解自己的平手中务的谏言，信长读时，先于眼泪的是如同被鞭打般的心痛。“老爷子，原谅我。”信长失声痛哭。

对于平手中务，他可以随便任性，而且依仗他处理内外事务，名义上是君臣，实际上比父子更加亲密。这次的事也是，像以往一样，是他对能随意任性撒娇的老臣故意而为的。

“把五郎左找来。”信长立刻命令。

不久五郎左前来觐见，他跪伏在地，信长起身走到他跟前，与他对坐。

“老爷子的遗言，一言不差都深刻信长心中，信长定永生不忘。给老爷子赔罪，也只有这样了，只有这样。”因为信长向五郎左伸出手，五郎左慌忙接住，伏拜，君臣二人抱在一起，哭作一团。

那年，城里建了一座寺庙。是为了让老爷子成菩萨、信长许愿所为。

“寺名怎么办？撰号的事，您命开山高僧撰写怎么样？”办事的人问信长时，信长立即摇头。

“比起和尚起的名，老爷子一定更喜欢我起的。我自己提。”说着，信长拿了笔，立刻写下了“政秀寺”三个字。这正是从平手政秀的名字中取的。

后来，想什么事的时候，信长常常唐突地跑到政秀寺。到了寺庙也很少祈福，只是跟念经的和尚坐在一起。他只是念着“老爷子啊，老爷子啊”在庙里走着，然后又忽然回城了。有时，他又表现得像狂人一样。去打猎时，突然举着撕开的鸟肉喊道：“老爷子，老爷子，这是信长捉到的猎物，请您收下吧。”然后抛向空中。去钓鱼时，他会突然用脚踢着河水喊着“老爷子，一定要成佛啊”。那叫声和眼神不是一般的惨烈，家臣们也常常被惊呆。

————————————————————

(1) 六尺：年龄的表现方法。一尺为两岁半，六尺，十五岁。

披荆斩棘

弘治元年，信长二十二岁了。那年的四月，信长和同族的织田彦五郎对战，攻占了织田彦五郎的居城清洲，占领后，他从那古屋移居清洲城。

太棒了，对此藤吉郎暗自想着，他见识了信长的手段。左边狼，右边虎。在孤君信长身边环绕着一群虎视眈眈的族人。那就是他的叔父，他的兄弟，他的亲人，清除这些荆棘，比对付敌人更加困难。

从家世上来说，清洲的织田彦五郎是织田家的宗家。但对于信长，那宗家彦五郎却说着“让人不能大意的蠢货”，对他深怀戒心，事事加以压迫，想让信长自己灭亡。清洲城，很早就有守护城池的斯波义统一家。义统和儿子义银都很同情信长。彦五郎发觉后大怒，斩杀了守护一家，但义银逃到了信长处。信长把义银藏到那古屋的天主教徒处，当天就率领兵马杀到清洲城。“为守护一家报仇。”信长鼓舞士气。不能师出无名，更何况攻打宗家是需要有名有义的，他终于等到了这个机会。那古屋城，信长让叔父信光接替自己，可信光不知被什么人暗杀了。

“佐渡，你去吧。除了你没人能代替信长留守那古屋。”信长对林佐渡命令道。

“定以性命守护。”接受命令后，林佐渡去了那古屋，就任代理城主。

有心的家臣都在叹息。

“啊……昏君果然就是昏君。虽然有时会展示让人震惊的英气。但相信林佐渡那样的人……”事实上，林佐渡的行动里，有很多可疑之处。信长的父亲活着时，他是忠心不二的大臣，因此先代信秀把信长托付给了他和平手中务。作为托孤重臣的一人，面对信长的放纵和无法掌握的性格，他选择了放弃信长，而是更多地亲近信长的弟弟信行及其母所在的末盛城一方势力。如果有时机就打算废黜信长，立信行为主公。

“殿下不知道佐渡的心思吗？”

“知道的话，就不会把那古屋交给他了。”

藤吉郎不止一次两次听到家中忧虑的侍臣皱着眉说这样的话了。可他想的却是，这次的安排又是有什么打算呢？他一点儿也不像其他家臣那样担心。在清洲城中，他一直开朗地做着帮孤君信长取草鞋的工作。

家臣中有一部分人，认为信长资质蠢钝，而且很难摆脱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林佐渡，他的弟弟美作，和柴田权六等重臣就是这样想的：“虽然和美浓的斋藤道三秀龙见面时信长公的做法和平时的蠢样大有不同。——哈哈哈哈，那只是偶而的灵光一现。虽然是到已经摆好阵仗的地方，但这边却是不知恐惧，没有章法的蠢人，就连那斋藤道三秀龙也吓破了胆。就算是有例外，但治傻瓜的药是没有的。看看他之后的行为，没有救了。”

柴田权六等人的观察并不彻底，但既然已经坚信信长是没什么将来可言的，所以说话也就不客气起来。在这一点上和他有共鸣的林佐渡代管那古屋之后就频繁地和他来往。那古屋成了培育阴谋的温床。

“真不错，夜雨。”

“反而给饮茶添了些情趣。”

喝着茶，佐渡和权六在城中一处树木繁茂的院落里，对坐在一个小房间里。虽然梅雨已经过了，可是傍晚仍然阴沉的天空，还是滴着雨点儿，青梅不时从树上掉落。

“明天会晴吧。”梅子的嫩叶下，佐渡的弟弟美作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他是出去点灯笼的。点燃灯笼后，美作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四处看着，很快就离开那儿回来了，压低声音对哥哥和权六说道：“没有异状，仆人也遣远了，请放心吧。”

“那么，我们就快进入正题吧。——其实今天我悄悄地去了末盛城，见到了殿下的母亲大人和信行大人，我是去跟他们密谈的。……后来，终于有了一致的决定。”

“殿下的母亲是怎么说的？”

“那当然是同意了，而且，比起信长公来，他本来就更疼爱信行大人。”

“嗯。那么，信行大人也下定决心了吗？”

“如果佐渡和权六起事的话，为了织田家也不会拒绝对信长公引弓。”

“那么您已经说服他们了。”

“不管怎么说，对方是殿下的母亲，还有有些懦弱的信行大人，不添些有力的话，他们是不会行动的。”

“只要二位答应的话，名分是很充分的。担心信长公的愚钝，担心织田家命运的不只是我们。”

“旗号说是为了尾张，为了织田家的百年家业就好。军备呢？”

“时机也好，我被派到那古屋，已经早做了准备，一声令下，随时都没问题。”

“是吗？……那么，”正当权六移膝动身往前时，不知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两三个青梅掉在地上。雨稍微小了些，每当风吹过都有比雨点大的水滴打在房檐上。一个像狗一样的人影从地板下钻了出来。刚才的梅子并不是从树梢上落下的，而是这个男人从地板下扔出来的。当屋内的人看向那梅子放下心时，忍者模样的男人已经随风消失在黑暗中。忍者是城主的耳目。身居城堡，进出都被家臣围绕着的城主，手下都有忍者。信长的身边也有擅长忍术的人，但是这忍者究竟是谁，近侍们也不知晓。

负责取草鞋的有三个人。虽然属于仆从组，但他们却因工作不和大家住在一起，他们住在院子附近，互相轮流执勤。三个人分别是又助、愣头青和藤吉郎。

“愣头青，你怎么了？”藤吉郎关心地问着。愣头青盖着被子睡着。他是个爱睡觉的人。

“……肚子疼。”愣头青脸都没露地说。

藤吉郎拽着被边说道：“说谎。我趁出城的机会，买了好吃的，快起来！”

“干什么呀。”愣头青伸了伸脖子，发现被骗后又盖上被子，“笨蛋，不要戏弄病人。那边去，真吵。”

“起来吧，哥哥。正好又助不在，我有事想问你，真的。”

愣头青磨蹭着起来。“难得人家睡着呢。”他嘴里念叨着，到里边用从内庭流出的泉水漱了漱口。藤吉郎也跟着他走了出去。小屋中很沉闷，但外面因为地处清洲城深处，所以环境幽深，又能看到远处的城市，心情也变得好起来。

“什么呀？你要问我的事。”

“昨天晚上的事。”

“昨晚？”

“即使你装傻，我也知道。你去那古屋了吧？”

“什么？”

“你昨晚施忍术，去偷听林佐渡和柴田权六的密谈了吧？”

“喂，喂，猴子，你可不要说这些有的没的。”

“那你就告诉我真话，我们是朋友，这么见外。我觉得不对劲儿，一直暗中看着你的举动，我看出你是信长公的忍者。”

“藤吉郎，……真没人能瞒得过你那双眼。你知道了啊。”

“我怎么能不知道跟我同一个锅吃饭的你。——信长公对我来说是十分重要的主人。所以我也暗自担心啊。”

“你想问的是那件事吗？”

“向神明起誓，我不会多嘴的，你就相信我吧。”

愣头青盯着他的脸，然后说道：“好，那就跟你明说了吧。但是大白天的人多眼杂，等机会吧。”

后来，藤吉郎从愣头青的嘴里得知了织田家的种种内情。然后带着对信长的境遇的理解和同情，更加努力地为他效力。不过藤吉郎一点儿也没有觉得身处满是阴谋的家臣之中的年轻孤君信长有危险，虽然先代留下的老臣和重臣都放弃了信长，但只有效力时日尚短的藤吉郎深深地相信着他。

藤吉郎想着“这次，主人又会怎么渡过难关呢？”身份低微的他，只能远远地看着，祈祷着。那个月的月末，信长像以往一样没有带多少家臣护卫，突然骑马出城了。从清洲城到守山大约有三里。他总是在早饭前跑一个来回。可那日，跑在前面的信长并没有去守山，在城里的十字街头，他向东奔驰而去。

“呀，殿下？”

“这是想去哪儿？”后面跟着的五六个家臣又被抛在后面，慌忙地在后面追赶着。徒步的武士和负责取草鞋的仆从自然在中途就被甩下了。愣头青和藤吉郎二人虽然被落在后面，仍然拼命跟随，没有被信长甩下。

“不得了，要出事。”二人对视一眼，相互鼓励着不要被落下。原因是信长的马头正是朝着那古屋城的方向奔去的。藤吉郎从愣头青那儿知道了个中缘由。那那古屋城不正是要诛杀信长、拥立其弟信行的阴谋之地吗？不知会做出什么的信长，策马奔向不可预知的危险之地。没有比这更加凶险的了。愣头青和藤吉郎想着不好，心里都估计着会有大变。

不过面对信长的突然来访，更惊恐的是那古屋城的代城主林佐渡和其弟林美作。慌张地跑到殿上的家臣禀告道：“大人，大人，——快，快去迎接。信长公驾临了。”

“什，什么？”他们好像怀疑自己的耳朵，连站都没站起来。心里想着不会吧。

“骑着马，只带了四五个随从，突然就到了正门前。——高声和随从们说笑着什么。不管怎样，您快去迎接吧。”

“这个，真的吗？”

“是的，是的。”

“你是说信长公驾临了吗？”

“正是。”

“那可不得了了。”林佐渡慌乱地没说出什么，脸色也一下变了，“弟弟，你看会是什么事？”

“不管怎样，先去迎接吧。”

“对了，快跟我来。”急忙通过走廊时，已经听见玄关方向传来的脚步声。信长已经走过来了。林氏兄弟避开信长的正面，在廊下的一侧跪伏下来。

“呀，佐渡，美作都好吧？想着到守山的，但反正是要骑远一点儿，就到这能喝到茶的那古屋城来了。无须顾忌那些烦琐的礼仪，快上茶，拿茶来。”扔下这句话，信长就随意地坐在熟知的大殿的上座上，看着后面追来喘息不已的家臣们，“真热，热，热啊。”他像个淘气的孩子似的，掀起衣襟用扇子往里扇着。因为太过意外，茶，点心，坐垫，城里的人毫无章法，慌乱地伺候着。林佐渡，林美作兄弟虽然仓皇地到信长面前见礼，但又装作看不下侍女仆从们的慌乱举止而暂时离席退了下去。

“已经是午时了，骑马跑了这么远应该也饿了，可能一会儿又会说要吃午饭。快吩咐下去让厨房准备饭食。”佐渡这么吩咐时，弟弟美作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说：“兄长，柴田大人想见您一下。”佐渡点点头，也低声说道：“嗯。这就去。……你先过去吧。”这天，柴田权六到那古屋城来了。密谈后，正想回去的时候，突然，玄关传来主公信长驾临的吵嚷声，他既不能出去，也回不去，一时慌神就躲到书院的一个房间里去了。稍后美作来了，不久佐渡也来了，三人平复着受到惊吓的心绪，凑到了一起。

“真没想到！……吓了一跳啊。”

“要是什么事都这样的话，我们要是按照常规一定会失手，恐怕没有比蠢货难以预测的一时兴起更可怕的了。”柴田权六用眼神望着大殿说道：“那可是让他那狡猾的岳父斋藤道三秀龙大人都如同坠入云里雾里的人。”

“也未必可知。”

“兄长……”美作从刚才开始就面露凶光，顾及到周围又把声音压低，“我刚才也和权六大人商量过了，我们不如索性……”

“什么？”“只带了五六个人，突然到来，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你说把殿下……”

“正是，趁进奉午膳时，派一些高手藏在护壁后，我去侍奉的话，看着我的暗号，把信长给……”

“万一不成功呢？”

“在庭院、走廊等处都布下人手，要是有不计牺牲的决心的话应该没问题。”权六补充道，“怎么样？佐渡大人？”

可是林佐渡一直低着头，在权六和美作眼神的强压下“嗯。……现在也真是难得的机会。那么……”

“你下定决心了吗？”他们互相对视着，就在三人要站起来时。听到了咚咚的声音，想着是谁走过来时，涂饰精美的隔扇门突然被拉开了。“呀，在这儿呢。佐渡，美作，我茶也喝了，点心也吃了，这就回去了。”

三人大惊，缩回刚要站起的脚，吓得蜷缩不动。“哦？这不是权六吗？”信长走近他，在像蜘蛛一样伏拜在地上的柴田权六头上微笑着，“我来的时候，看见一匹好像是你的马拴在那儿，——果然是你的马啊。”

“是。……虽然我也在此，但正如您所见，因为衣饰不整，这样觐见有失礼仪，所以才特意在此回避。”

“哈哈哈哈，没想到，你还是个有趣的人啊。你看看信长我，不是这样粗陋吗？”

“臣惶恐。”

“你呀——”冰冷的扇骨在权六的脖颈上轻轻敲着。“君臣之间，拘泥于仪表，礼节，太见外了哦。这也讲究，那也讲究，那是都城的皇家做派。织田家像乡下武士一样就好。”“以后，以后一定谨记。”“怎么了？权六，你怎么在发抖呢？”

“担心有违君意，所以臣惶恐。”

“哈哈哈哈，没事，没事。抬起头来。等等，我的鞋带开了，权六，你顺便给我系上吧。”

“是。”

“佐渡。”

“是。”

“打扰你们了啊。”

“哪里。没有的事。”

“可是，不只是信长，也要当心四面敌国突然来袭啊。要用心留守。”

“每天我们都很用心地训练。”

“是吗？有你这样可靠的家臣，信长也安心。也不只是为了我，出了问题，你也活不成啊。权六，知道吗？”

“臣明白。”

“辛苦。”信长扔下跪伏于地的三人，从中廊到正门，绕行而去。柴田权六，林佐渡，林美作三人苍白着脸互相看着，一瞬间有些茫然，可回过神来，又慌忙地在信长后面追赶，到了玄关再度俯首，不过已经不见了信长的踪影，只听见响在门前向下的宽阔坡道上的马蹄声。总是被抛在后面的近侍们，又一次被抛下，跟着信长往回走。在仆从中，藤吉郎和愣头青两个特别慢地跟在后面。

“愣头青。”

“嗯。”

“太好了，是吧？”

“太好了。”虽然晚了，但二人都不觉得有什么过失，高兴地看着前面主公的身影快速行进着。万一发生什么不好的事，为了立刻通知清洲城，二人秘密商量好了，紧急时刻就去城郭，杀了守卫，点燃狼烟。

名塚的要塞对于信长来说十分重要，由同族的佐久间大学把守着。

那年八月。天还没亮时，初秋的酣眠被突然来到的兵马惊醒。敌人竟然是平日里的伙伴。“那古屋的人造反了，柴田权六带着一千人，林佐渡带着七百人来偷袭了。”不知是谁在瞭望塔上喊着，而且是在深重的夜雾之中。这里人手不足。立刻就有一两骑快马，奔入夜雾，前往清洲城报信。信长正睡着，可这消息一传到他的寝室，他就立即穿上铠甲，拿着长枪赶到城门来了。他的身后还没有人跟上。这时，有一个人先于信长拉着马等在护城河的桥边。“请上马。”那小兵说着，牵着马走近信长。信长没有想到有人比自己还快，问道：“你是谁？”那小兵摘下斗笠，跪在地上。这时信长已经在马上了。“还是不知道。你是谁手下的？”

“我是负责给您取鞋的藤吉郎。”

“猴子？”信长又吃了一惊。出征时，在庭院的仆从，原本没有先到的道理。一看之下，藤吉郎穿着粗陋的铠甲等物，戴着小兵的斗笠，那与气势不符的样子，让信长有些想笑。“你想参战吗？”

“请让我跟随您一起去吧。”

“好，来吧。”朝雾中，当信长和藤吉郎的身影渐淡于两三条街之外时，二十骑，三十骑，五十骑从正门桥上喧嚣而出，随后四五百名士兵跟着在雾中黑压压地追赶着。名塚的人拼死守着。信长单骑冲入敌阵。“敢对我拉弓的人出来，信长在此。——佐渡，美作，权六之辈，你们有什么本事，有什么理由背叛我，到我面前来露露你们的本事吧。”信长震怒的声音让敌阵的呐喊平息了下来。“不忠之臣，信长来与你们了断了。逃跑也是不忠。”

林美作被那声音吓得逃了，他觉得那根本就不是信长的声音，简直就像雷鸣追击着他。他所依仗的兵将面对主公时本来就有先天的观念，直接看到信长的英姿，听到信长的声音，被那严峻的威风冲散后，全都没有出手。

“站住，逆贼！”信长找到逃跑的美作，在马上将他刺死。然后他甩着枪上的血对美作的士兵宣称，“背叛主子，你们也是成不了主子的。与其被叛贼操纵，留下百年骂名，不如改过，在信长的马前忏悔。改过者，就饶其不死。”敌阵崩溃。听说美作被杀，柴田权六从阵中逃走，逃往末盛城。末盛城是信长母亲的居城，他的弟弟信行也在那里。

“怎么办呢？”得知兵败，母亲哭泣着瑟瑟发抖，信行也战栗不止。逃回来的叛军将领柴田权六说道：“既然这样，那我只有舍了此身了。”他剃了头发，扔了盔甲，出家了。然后，他第二天和林佐渡同道，带着信长的母亲和弟弟，前往清洲城请罪去了。唯一的优势就是信长的母亲，她依照佐渡、柴田权六二人所言为三人求情。让人意外的是信长没有发怒。“原谅他们吧。”信长干脆地对母亲说。然后他对着满身冷汗跪伏在地上的柴田权六叫道：“和尚。”

“是。”

“明明是柴田权六，你怎么把头剃了？慌张的家伙。”信长苦笑，又稍稍严厉地对佐渡说，“你也是，虚长这些年岁。平手中务故去后，你就是我最信赖的。现在看来，中务死得太遗憾了。”信长落泪，一时不语。

“不，让中务自裁，让你成为叛逆之人的是大家觉得信长无德。信长以后会深刻反省，你们也是，如果要侍奉我就不要有二心，不然生在武家也毫无意义。武士是应该从一而终的，如同囚徒。”佐渡醒悟了，第一次看清信长的真实面目，终于知道了信长的天赋。因此十分惶恐，诚恳起誓效忠，头都没敢抬地退了下去。不过相反，骨肉至亲却仍看不清楚。对于信长的宽恕，信行却很不屑，心里想着：“有母亲在，粗暴的兄长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母亲的偏爱和盲目使得信行在日后也没有安分守己。

信长叹息：“信行的花招，置之不理也无妨，但因此有些家臣成为逆党，犯下身为武士的大错。我们虽为骨肉至亲，可为了织田家，为了家臣们，就不得不狠心惩处了。”后来，信长终于找到时机，把信行捉住除掉了。已经没有家臣觉得信长愚钝了。甚至近来众人对他的睿智机敏顺从地有些过头，“是不是有些矫枉过正了？”有时信长自己也只能苦笑。不过，信长的准备已经完成了。

初始时，他并不是为了欺骗家臣、骨肉而装傻。父亲信秀死后，他背负一国之主的重任，在有足够和四邻抗衡的能力之前，信长选择用装傻来应对潜入自己领地内的间谍，同时也把亲人、家臣蒙在鼓里。这期间他学了很多人的表里特征，社会的机敏，他从少年时期就像明君一样，小心谨慎地隐藏着锋芒。

为主尽忠

“猴子，快来。”仆从组的藤井又右门卫飞快地赶来叫在屋内休息的藤吉郎。

“是，有什么事？”藤吉郎立刻出来了。

“主人召见。”

“什么？”

“殿下突然问起你，说要叫你去。你惹了什么祸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啊。”

“好了，快来吧。”又右门卫催着他，先向着让人意外的地方走了出去。那日，信长不知怎么想的，从成立的军粮仓到厨房巡视了一圈，甚至柴炭库房都检查了。

“人已经带来见您了。”又右门卫来到行走着的信长旁边俯首禀告。“啊，带来了？”信长看到他身后的藤吉郎时说道，“猴子，到前面来。”

“是。”

“今天开始你就在厨房效力吧，知道吗？在厨房工作。”

“我知道了，十分感谢。”

“调理膳食之处，虽不是气势雄伟、靠武功取得功名之地，但与光鲜的战场相比，也是应该特别小心守护的。不用说，你要尽心效力。”信长当下就提拔了他，让他的地位高了一截。膳食处的小吏已经不是仆从了。但是，当时被派到膳食处是被视为武士的耻辱的，大家都觉得是在走下坡路。

他也终于落得这种下场。大家都是这么看的，那里是安置在战场和外面已经没有用处的人的地方，被人们轻视。身处仆从和下级武士之间的厨房小吏，一直被轻视，而且对年轻人来说是没有什么出人头地的机会的，也就是没有什么前途。

退下后，又右门卫很同情藤吉郎，安慰他道：“猴子，让你做这么无趣的工作，你不满意吧？不过也算给你升职了，又不是非有多大出息不可。负责取草鞋的人虽身份低微，常在主人马前效力，可能将来有些盼望，但相对来说，也要有牺牲性命的觉悟。在膳食处就没有性命之忧了。世界上没有两全其美的事啊。”被安慰时，藤吉郎就做出被安慰了的样子，点头称是。但是，他自己一点儿也没有觉得委屈不服。他对信长意外的托付心存感激。到膳食处就职后，他首先注意到的是那里的昏暗、潮湿和不洁。真是即使是白天也让人忘记太阳存在的，无精打采的厨子，杂役们十年如一日地生活在海带汤汁的味道中。

“这可不行啊。”藤吉郎忍受不了。他讨厌阴郁，讨厌死气沉沉、毫无生气的一切。“真想在那边的墙上开一个大窗子，好让风和阳光进来。”虽然这么想着，但这里也有这里的体系，他上面还有老人儿，这事做起来颇有些难度。藤吉郎每天默默地做着检查商人们交付的鲣鱼干儿，记录收到的香菇，葫芦干儿等工作。藤吉郎负责后，出入膳食处的御用商人间的氛围焕然一新。

“像大人说的那样我们都带来了既好又便宜的货物哦。”

大家都说：“面对木下大人，就是商人也甘拜下风。香菇，鱼干儿，谷类等都十分了解，也有辨识的眼光，特别擅长让我们心甘情愿地以低价卖给您。”

“别说傻话。”

藤吉郎笑道，“我又不是商人，有什么擅长不擅长的。虽然于我自身没什么利益关系，但是你们交付的东西是要给家中诸人吃的。人以食为天，这城堡中的性命多少可说是由呈上的食物决定的。能奉上好一点儿的食物，不正是我们的工作吗？”

有时间的时候，他会请商人喝茶，放松闲谈。那时他会说：“你们是商人，所以每次交付商品就立刻会想这一车东西能赚多少，离不开利字。但如果因为邻国，我们亡国了又该如何？常年的定期结算货款就什么都没了哦。敌国的大将成为城主的话，从他国跟来的商人会取代你们，会连你们的生意都抢了的。你们应该这么想，以主公为根基，我们和你们都枝叶繁茂，福及子孙，不这样想是不行的。所以只想从交给我们的物品中赢取不当之利，目光太短浅了。”

藤吉郎对侍奉膳食的老管事十分恭敬。即使明白的事，也会询问他的意见。就算有不合理的，也先顺从，给足了老人的面子。当然里面也有人说着“善变的家伙。”“巧言令色。”排斥他。藤吉郎觉得就像波浪一样，一定会有其他波浪冲撞上来。他对这些根本没放在心上。

和管事商量、甚至也跟信长汇报过的厨房改造，终于被批准了。他给工人图示，在天井开了通风口，在墙壁上开了一扇大窗子，下水等其他地方也按照他的想法改建了。清洲城自守城的斯波家以来，几十年即使白天也要点灯做饭的大厨房，已经早晚都有阳光照耀，有清爽的风通过。对于像“东西坏的快了”“灰尘太显眼了”这样的抱怨，他根本置之不理。变清洁后，浪费就显现了出来，渐渐地浪费现象消失了。一年后，这里也变得像他的性格一样明快清爽，灵活机动。

那年冬天，炭柴管事村井长门被罢免，藤吉郎被任命接替他的职位。

藤吉郎被任命的同时就考虑着为什么长门会被罢免，为什么会用自己做炭柴管事。“啊，是想更节约炭柴费用吧。这想法从前年就开始有了，是对村井长门的做法不满意吧。”于是他作为新的炭柴管事，在城中各个使用炭火、木柴之处到处看着。公务室，准备室，书院，库房，后面的居室，外面的房间，不管何处冬天里都点着火取暖，地板里镶了大炉子。特别是仆从的房间和年轻武士的聚集处，如山的木炭被扔进炉中取暖，非常浪费。

“木下大人来了，看见木下大人了。”

“什么呀？木下大人是谁？”

“是新的炭柴管事，一脸严肃地过来巡视了。”

“啊，那个猴子啊。”

“用灰盖上，快用灰盖上。”年轻武士们慌张地用灰盖住火，还没烧的木炭藏在了灭火的缸里，而他们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啊，大家都在啊。”藤吉郎到了那儿，加入他们之中，他自己也把手伸到炉前。“这次，在下藤吉郎被任命负责炭柴之事，请大家多多关照。”

“那真是可喜可贺。”年轻武士们一副心痒的表情说道。藤吉郎拿着插在炉上的大火钳说：“今年冬天不是特别冷吗？像这样埋着火，只能暖手，暖不了身的。”说完自己把红通通的火炭翻了出来。“那边炭笼里的木炭请尽管用，还有虽然到目前为止有规定的一天使用的数量，但不点火取暖太冷了，大家尽管用。另外，不用那么一次一次取得屋内管事的手书什么的，那些麻烦的手续都免了，需要用的话直接去仓库取就行了。”在步兵等处，藤吉郎也是这样的说法，鼓励一直以来只听着节约节约听烦了的人们多用木炭。

“这次的管事，真够大大咧咧的啊。”

“我想那猴子一下子被提拔成炭柴管事，很是得意，想要跟大家显示他大方吧。我们要是听他的，说不定连我们都会被训斥。”不管怎么自由放任，炭柴的使用自然是有限度的，所以大家都很自律地没有超出那个限度。清洲城一年的炭柴费用超过了千石。年年领内的被伐树木的数目也非常巨大，不只是这项支出的金额，在藩内管理上，信长也一直心存节约之念。

两年间，信长命村井长门负责炭柴事宜，结果并没有做出什么成绩。相反，费用还增加了。而且现在一听到节约二字，大家心里都萎靡不振。藤吉郎先把大家从那种萎靡之中解放出来，然后他到信长面前建议道：“我看到冬天里武士们和下面的步兵等人都闭门不出，吃着腌菜，喝着茶，说着不着边际的闲话，大家每天都是这样无所作为地度日。比起节约炭柴，还是请您考虑，先将这恶习纠正过来吧。”

“嗯。是吗？”信长听信了他的话，立刻给老臣下了命令。老臣召集了各处的头目，再三强调了要鼓励大家平日例行的功课，拿着兵器练习，讲书，修禅，在领土内轮流巡视。除了原本的鼓励射击枪术练习外，还让他们参与城内的土木建筑。仆从们有空的话，连马掌都要做。宗旨就是，不给空闲时间。

本来，从武将的情感上来说，对家中的武士，他们都像疼自己的孩子一样疼爱着。羁绊深厚的君臣之间，更情同骨肉。一旦发生战争，那些人可能会在自己的马前舍命战死。如果不疼爱这些将士们，或者这些人感受不到关心、君恩，那么是没有人会舍命相护的。因而，平时也就容易比较宽松。因为不知何时就会有战争。但是信长却觉得只对家臣们好不行，所以坚决地，就是平时也不给大家一点儿空闲，纠正大家的修养和生活之风，让大家进行繁重的练习。

家内的女人们也练习，打扫，甚至还让她们练习发生攻城战役时的应对，使她们建立了从早到晚没有闲暇的生活规律。当然他自身也是如此。于是偶尔看到藤吉郎时，他便带着稍稍得意的表情说：“猴子，最近怎么样啊？”“是。虽然您的命令有了些效果，但还差得远呢。”

“还不够吗？”

“还差一些。”

“哪里还有不足？”

“不把这风气传到城里一般的居民家之前，还是不够的。”

“嗯，是这样。”最近信长对藤吉郎的话相当信任，常常听取。近侍们对此都苦着脸冷眼对待藤吉郎。这是因为，像他这样在这么短时间内升得这么快的人本来就少，而且他还可以直接到主公面前献策什么的，就更让他们看不过眼了。但是每年千石以上的炭柴消费在那年冬天过到一半就已经很显著地减少了。

一方面藤吉郎每次到各个地方时都大方地说着：“冬天很冷啊，不要心疼炭柴什么的，也不用每次都要管事的手书，大家自由地、直接去仓库拿你们所需要的就好。”可另一方面，因为大家没有空闲，没有时间围着炉子浪费炭柴。而且，稍有些闲暇，得到充分锻炼的身体也不需要点火取暖。除了做饭用的炭柴外，其他的都节约下来了，原来一个月的炭柴现在能使三个月。可藤吉郎还是觉得自己没有做到最好，还是不满意。每年的炭柴都是在夏天时，在山上定下合约。他让御用的商人带着，到山里去检查了。这种检查一直都是走形式而已。这座山有多少树，那座山有多少树，商人看似认真细致地带着你巡视，但一座山到底能出多少炭柴，外行是弄不清楚的。虽然藤吉郎对百姓街市之事十分了解，但这炭柴之事却也不知底细。

“哦，哦，是吗？是这样啊，这样啊。”他也按着以往的管理，随便走了走，形式上走了一下就下来了。当晚，商人们在当地的豪族家里招待他们一行人，大摆筵席。这也是以前的老规矩。

“今天管事大人和大家都辛苦了。”

“一定辛苦了。”

“大家不要客气，今晚放松地玩到尽兴。”

“还有以后也请您多照顾。”问候和奉承相继而来的宴会，当然也有侍奉酒菜的，不知何处的歌女呀，美人呀，衣饰装扮十分美丽，在管事身旁，倒酒夹菜，伺候得十分周到。

“好酒。”藤吉郎十分高兴，他也没有不高兴的理由。他看着身旁的女子说道：“一个个都是美人啊。”一个商人带着畏惧开着玩笑说：“大人也喜欢美人吗？”藤吉郎对这显而易见的问题一脸认真地说：“我喜欢美人，也喜欢美酒。世上的东西我都喜欢。但若无心，好东西也糟蹋了。”

“那您就别浪费，请享用美酒，美人吧。”“好，那我就不客气了。不过，你们怎么不谈生意的事啊，是你们太客气了吧，那由我来说，把今天我们看过的树木的账本拿来给我看。”

“请过目。”

“嗯，很清楚嘛。树的数目没有问题吗？”

“没有错。”

“这样的话能缴纳八百石炭柴，今天看的那些山能出这么多吗？”

“比去年收的减少了，但今天您看过的山应该是这样的。”

第二天早上，商人们来窥探管事大人的情绪，得知藤吉郎在天还黑着的时候就起来上山去了，都吓了一跳，他们也追上了山。到了一看，藤吉郎正在监督步兵、附近的樵夫等人在买下的树木根儿上系绳。绳子的数目是预先算好的，系完之后，清点剩下的数目，立刻就知道山上有多少树木。拿来和账面上的数目一对比，差了三分之一以上。

“把商人们都叫到这儿来。”藤吉郎坐在树墩上对手下吩咐道。商人们跪倒在地，心里惊恐地发抖，不知道会被怎么处置。不管怎么巡查，外行是不可能知道树木的数量的。实际上，以前的炭柴管事就按照账面上的数字，就那样接受了。但这次的管事并没有上当。

“商人们。”

“在。”

“这账面的数目和实际的数目差了很多啊？”

“……是。”

“是什么？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对多年的恩惠不心存感激，反而贪图利益，欺骗领主，写下这样的假账，牟取暴利。”

“……不敢。”“那为什么差了这么多呢？如果按照这个的话，恐怕交付的炭柴百石只有六七十石，千石只有六七百石吧？”

“不，没有那种道理。”

“住口！干了这么多年的你们是不可能看走眼出这么大的错的。故意欺骗管事，骗取国主的钱财，这可是大罪！”

“小人惶恐。”

“虽然应该没收你等家财，定你等的罪，但也有记账人出错的可能。只此一次，饶过你们，但数量给我如实改写。”

“遵命。”

“但也不能就这么原谅你们。”

“是。”

“古语说，伐一树，应植十树。昨天我看了这一带的山，每年砍伐很多树木，可没怎么见到植树的痕迹。这样年长日久，万一有洪水来袭，国家就衰败了。国家衰败的话，你们也会承受负担、不幸。要是想积累真正的利益，希望家里真的富裕，福及子孙的话，首先要让国家强盛。”

“是。”

“作为税金和你们一直以来牟取暴利的惩罚，今后，你们砍伐一千棵树，必须献出五千棵树苗。我说得比较严厉，怎么样，你们不服吗？”

“我等心存感激。如果这样的话就能饶恕我们的话，我们一定照办。”

“嗯，人工费就按账面上写的增加一半就行了。”随后，那天，他又吩咐帮忙的百姓们伐木后造林，定了树苗的价格和相关费用，并告知这些费用由领主支付。

“好了，回去吧。”藤吉郎催着大家。

商人们这才觉得捡回一条命，一边下山一边小声说着：“真是意外啊，这次的管事不好糊弄啊！”

“这位真是懂行啊。”

“虽然不能像以前那么赚了，但也没什么损失，老实地干吧。”下了山，商人们都仓皇地想要回去时，藤吉郎留住了他们。“公事完了，今天晚上大家跟我来，今晚我也放松放松。”他带着众人来到了街上的旅馆，为昨晚还礼，招待大家，席间，他也有些微醉，让人看到了他平和的一面。

米馒头

他很愉快，原因是那天信长又像以往一样叫着“猴子”，把他找去，对他说：“膳食处原本就是应该节约的地方，但把你这样的人放在那儿，太浪费了，以后你就去马厩效力吧。”藤吉郎受了俸禄三十贯，以及城中武士居住处一宅邸的君恩，他非常地愉快。他是一个遇到好事就直接表现出来的人，没有隐藏脸上的笑意。他很快就去找以前一起工作的愣头青了。愣头青还在做着负责取草鞋的工作。

“怎么样？你有时间没有？”

“怎么了？”

“去城里，我请客。”

“算了吧，不去了。”

“为什么？”

“木下大人现在在膳食处高就，我愣头青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负责取草鞋的。有失您的体面。”

“你少找别扭。我要是那样想就不会第一个来找你了。其实本来主公就已经过高地提拔我了，这次又给我三十贯俸禄让我去马厩。”

“哦……”

“我到这儿后，觉得你的忠义是值得依靠信赖的，所以才想跟你分享。怎么样？走不走？”

“那可真值得感谢。但是，藤吉郎你可比我正直多了。”

“嗯？怎么说？”

“你什么事都对我明说，毫无隐瞒，可是我却对你隐瞒了很多。说实话，我做着取鞋的工作，偶尔，就像以前那样，会做一些特别的工作，所以直接从主公那儿得到很多赏赐，那些我都直接秘密地送回故乡大宅去了。”

“哦。你在故乡有宅邸？”

“在江州的拓植村有我的族人，也有二十个给我效力的仆从。”

“啊，在甲贺吧？”

“拓植村在伊贺。”

“啊，是吗？”

“所以让你请客，我也没面子。以后等我们更有成就的时候再互相请吧。”

“是吗？我不知道。”

“这天下的风云变幻即将开始了。”

“是呀，从此开始。”

“先留着吧，将来再说。”

“也好。”

藤吉郎又变得更加愉快了。对他来说社会是明朗的。他的眼前没有阴郁和黑暗。就连有着惊人秘密的愣头青也不禁对他毫无保留，连在这织田一藩没人知道的身世都对他说明了。今天赐下的俸禄只有三十贯，但这三十贯里包含着主公信长对自己这两年在膳食处效力的认可。他为此非常高兴，比一年里让炭柴的消费减了一半以上更高兴。“把你这样的人放在以经济为主旨的厨房，太浪费了。”被信长公这么称赞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忘怀的喜悦。他一边佩服信长公是十分会说话的主公，一边高兴不已。

人常说，可喜可贺的人，在别人眼中都有些摆架势。他独自默默笑着，有时脸上还会浮现出酒窝，就这样，午后他出了城堡，在清洲的街道上闲逛。走在街上，他也很得意。因为换职务的关系，这五天他都休假。想着这期间看看主公赐的宅邸，虽然可能是武士住处最小的，算上门墙一起五间左右的小房子，但也需购置一些物品，也得找一个人守着。“生来第一次成为一家之主。去看看那宅子吧。”这么想着，他改了路。附近住的都是在马厩工作的人，他想着到组长家里去看看，顺便问候一下。结果组长不在家，他的妻子女儿出来了。

“您还是一个人吗？”

“还是一个人。”他如实答道。

“那么，很不方便吧。我们家有下人，还有些多余的家具，要是有您需要的，就请拿去吧。”

她是一位十分亲切的夫人。藤吉郎说着日后有事定当相求，走出门去。夫人也特意出门来，叫了两个管事的下人吩咐道：“这是马上就要到马厩任职的木下藤吉郎大人。不久就要搬到那个桐田的空宅子去了，你们给他带一下路，不忙的时候就帮忙打扫一下。”

藤吉郎被带到以后就是自己家的宅子前一看，是一座比想象中的要大的宅子：“哦。不错的宅院啊。”他对着门低声说着。一打听，才知道以前是一位叫小森式部的人住的，不过也是很久以前了，所以宅子有些荒芜，但在他眼里只看到宏伟的大房子。“里面有桐田啊，这真是吉兆啊，因为我木下家的家纹，自祖上开始就用桐纹的。”

虽没有明确的记忆，但他却有着这种印象。因为好像在父亲弥右卫门的盔甲箱、短刀的鞘上看到过，所以就不管对错对给他带路的人说了。他自己也知道，自己心情特别好时，常常趁势说一些没有必要的话，或者得意地说些没有确实根据的话。说完后，自己也常告诫自己要注意分寸。但绝没有打坏主意或者轻薄之意，自己也觉得没什么大过错。这也是有些人说他吹牛说谎的原因。于是他自己也“是啊，我是说大话了”承认了。不过，要是因为这误会他，从而反感他的气量狭小的挑剔者，也就失去了成为他伟大生涯同伴的机会。

不久，他的身影就出现在清洲的繁华街市上，他买了家具等物。在旧衣店前，他停住一看，偶然看到了桐纹的阵衣，问了价格，说着便宜就买了下来，立即穿在了身上。虽有些长但也不是很过分。说是阵衣，其实就是青木棉做的轻飘飘的衣物，只不过在衣襟上用类似金襕的东西镶了边儿。不知是谁穿过，背上的桐纹有些褪色。

“真想给母亲看看哪。”他想着。在这闹市行走，他又忍不住感慨起来。他想起了在新川瓷器店工作时的事。推着装满瓷器的手推车，光着脚，在街上人们和美丽的女子的注视下……想起那时自己悲惨的样子。他进了吴服⁽¹⁾店。店内架子上摆满了京城的上等吴服。不知买了什么，最后他说道：“那么，请不要弄错，给我送到哦。”然后付了钱，走了出来。他的钱经常像这样，休息时半天就空空如也。

“米馒头”，蓝色贝壳镶嵌出的文字，这漂亮的招牌挂在街角的屋檐下。那是清洲有名的特产，总是有很多游客前来，而且其中也混杂着本地的客人。

“上馒头。”藤吉郎穿着刚刚换上的衣服，背上背负着大桐纹，混入客人之中。店内的使女：“欢迎光临，请到这边，您是要买礼物的吗？”藤吉郎坐在一个长凳上说道：“都要。先给我来一盆在这儿吃的。然后，我付路钱，找个去中村的人顺便给我家送一盒去，要一大盒。”背对着客人干活儿的好像是老板的男人听到后说：“啊，大人。多谢惠顾。”

“你好，生意还是这么好啊。今天还是拜托往以前的那个地方送。”

“好，好。常有人从这儿往中村去，中村的人也常来这儿呢。”

“什么时候都可以，先拜托了。还有，这封信请放到盒子里。”藤吉郎从怀中掏出准备好的信，拜托店里的人。信的外面写着“致母亲，藤吉郎”。

店里的人走过来问道：“有什么急事吗？”

“没有什么紧急的事，什么时候送都行。我母亲最喜欢、一直就特别喜欢这里的米馒头。”说着，他也吃了一个。不过，对他来说，这馒头的味道，有着能让人立刻流泪的回忆。想给母亲买她喜欢的馒头，自己也想要吃，想得不得了，却没能买。推着车，卑微地忍耐着从这前面走过的少年岁月，是他每次来这里都会想起的。

“哎呀，那不是木下大人吗？”一个带着年轻女孩儿的武士，从刚才开始就一直看着这边，等他吃完馒头后才一边出声招呼一边站了起来。

“啊，这是……”藤吉郎低下了头。来者是弓箭队的浅野又右卫门长胜。因为是他做仆从时照顾过他的人，所以藤吉郎的礼仪格外诚恳殷勤。因为地点不是城堡内，是街市的米馒头店，又右卫门今天很是放松。

“你一个人吗？”

“是，我一个人来的。”

“不过来坐吗？我也带宁子来了。”

“啊，令爱也在。”藤吉郎往旁边一看，隔了一个长凳，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娇小美人背对着这边坐着，露着白色的足袋，在嘈杂的客人中，独自端坐。

说是美人，藤吉郎对女人的审美眼光相当地锐利。这位并不是他一人眼中的美人，无论是谁见到都会毫不犹豫地称之为美人。那是个美得超群的女子。名字写作宁子，读作宁宁，这可爱的名字和这女子的性格十分相配。娇小的面容上生着一双智慧沉静的眼眸。又右卫门邀请藤吉郎，把他带到那双明眸面前。

“宁子。”

“是。”

“这位是木下藤吉郎大人。这次是从膳食处到马厩任职的。认识一下比较好。”

“……是。那个……”宁子的脸红了，“我跟木下大人并不是初次见面。”

“什么？你们认识？”

“是的。”

“什么时候？在哪儿？”

“收到过信，还收到过礼物。”又右卫门一副非常诧异的表情。

“这就难怪了，你们在互通书信吗？”

“我没有给木下大人写过。”

“那也不对，你怎么能瞒着父亲，太不成体统了。”

“不是的，每次我都跟母亲说了，虽然母亲每次都坚决地拒绝那礼物，但是每到节日，我都常从木下大人那里收到礼物。……父亲大人也该说声感谢才是。”

“哦。”又右卫门来回看着女儿和藤吉郎的脸。

“都说父亲的眼睛很可怕，可是也意外地粗心啊。……真是不知道呀。……常听人说，猴子大人的眼光独到，没想到看中我家女儿了，哈哈哈哈。”

“哪里。”藤吉郎把手伸到后面，挠着脑袋。很是难为情。

虽然浅野又右卫门长胜笑了，稍稍缓解了一些，就是这样，他通红的脸色也久久没能恢复。事实上，宁子的态度是不明的，但不管怎样，藤吉郎是喜欢宁子的。

每次给在中村和母亲住在一起的姐姐送带饰和衣料时，藤吉郎也没忘记尽自己所能顺便给宁子送一份上等的京染、堺的织锦等。

————————————————————

(1) 从中国江浙一带汉服演变的衣饰。又称和服。

第二卷

宁子的心

“七曲殿！”

浅野又右卫门长胜一回家便大声叫起妻子。

七曲殿赶紧出来相迎。

“回来啦！”

“准备些酒菜来。”

浅野又右卫门长胜说道。

“有客人来了。”

“是吗，真是欢迎啊！是哪位客人啊？”

“女儿的朋友……”

“嗯……”

七曲殿望了望跟在后面进来的藤吉郎：

“是木下君吧？”

“七曲殿……”

“哎？”

“作为武家的妻子，你这可真是够呛。瞒我瞒到现在。木下君和女儿是不是早就认识，有来往了。你明明知道，为什么瞒着我！”

“这事让您发火了，是我不好。”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咱这父母做得真是……”

“他们写信什么的，宁子都告诉我了。”

“她自然都告诉你了。”

“宁子那么聪明，母亲我相信她不会错的，她从世间的男子们那里收到些信也是正常的，我觉得没必要都婆婆妈妈地让您知道。”

“那倒是，不过别总想着夸自己的女儿。真是搞不懂啊，现在的女儿，世间的年轻人……”

说着，浅野又右卫门长胜回头望向还站在门口的藤吉郎，“哈哈哈哈！”大笑了起来。

藤吉郎只顾着挠脑袋了。他的心里还有些忐忑不安，被意中人的父亲邀请到家里来，有种诚惶诚恐的感觉。

“来！进来吧。”

又右卫门在前面招呼他进客厅。

所谓的客厅只有十张榻榻米大，算是这座宅子里最好的房间了。

专供弓箭手居住的长屋中的这座住宅和今天他见到的自己的房间差不多，很小很简朴的样子。

虽说织田家藩内从老职到足轻生活都差不多朴素，可是像又右卫门家这般，客厅内除了武器几乎没什么像样的东西的却也非常少见。

“宁子去哪儿了，怎么不见宁子？”

“她在自己的房间呢。”

又右卫门的妻子边给客人倒水边说道。

“怎么不来跟客人打个招呼，是在躲着我吗？”

“怎么会，她在梳发换装呢。”

“差不多就行了，快点让她帮忙准备酒菜来，让藤吉郎君也尝尝她的手艺。”

“啊，不用忙了……”藤吉郎依旧很局促惶恐。

这位在城内做事的重臣，看来做事强硬、厚颜的男人在这里只是一个非常容易害羞的好青年。

宁子简单梳妆过后终于出来了。

“也没什么好东西招待的，我去准备一下。父亲特别喜欢和人聊天，你们先聊着。”

说罢，宁子转身向厨房走去，不多时端着饭菜和酒壶又款款走来。

“是，是……”

藤吉郎心不在焉地应着又右卫门的谈话，只要宁子出现，他的目光便完全在宁子身上。

……哪怕是侧脸也好。

藤吉郎喜欢宁子那份浑然天成的清纯，在她身上全然没有庸脂俗粉那扭捏做作的媚态。

那是不是缺少些女人味儿呢，不，她的身上带着朦胧月夜下野花的悠然芬芳，楚楚动人。

敏感的藤吉郎的视线、嗅觉全然被吸引了过去。

“怎么样，再来一杯吧？”

“好。”

“听说你挺喜欢饮酒的。”

“请！”

“怎么了，你不是从来都没有醉过吗？”

“已经不知不觉喝了不少了……”

藤吉郎依旧脉脉含情地望着将泥金画放在面前、坐在闪烁的火光旁的宁子，像要将宁子看穿一般。

见宁子的眼睛也向这边望来，藤吉郎赶紧红着脸避开宁子的目光，恍惚地接着回答道，“啊呀，今晚已经喝了很多了。”

他想到自己还不如宁子一个姑娘家，一副不自然的小家子气，脸上更是火辣辣地烧。

早晚自己也是要有家室的，若要娶妻当娶如此佳人，藤吉郎心中暗暗想着。

这样的女性定会是可以与你甘苦与共，熬得住贫穷艰苦的好妻子，还会生下可人的宝宝的。

现在的藤吉郎比什么都担心的是有了家以后的艰难和贫穷。总觉得将来会有山一般的艰难等着无法将心思放在金钱上的自己。

若是将来娶妻，他首先考虑的便是女子的淑德与容貌。她不要有什么渊博的学识，但要比作为百姓的自己的慈母还要在意自己。

还有，不论在内在外都能给自己的丈夫以鼓励。

此外，就是能与自己同甘共苦了。

“若是宁子的话……”藤吉郎在心中不住地思量。

想娶宁子为妻的想法并不是今晚才有的，早在世间有“浅野的女儿真好”的评论前，他便注意到宁子并试着悄悄送礼物了，只是今晚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宁子。”

“唉！”

“我和木下大人有些话要说，你先暂避一下吧。”又右卫门说道。

沉浸在各种空想之中，对声音几乎失去了知觉的藤吉郎无意间感应到这句话，突然脸再次变得烧烧的。

又右卫门换了正式些的口吻说道：“……木下。”

“是。”

“想和你诚恳地说些心里话。”

“是。”

“我见你是个爽快人才想和你说这些的。”

“您尽管说！”

见宁子的父亲表现出和自己的亲密，藤吉郎非常高兴。不管又右卫门将要说的话是不是合自己的心意的，他都赶紧重新端坐显示出自己洗耳恭听的诚意。

“其实也没什么，女儿她也到了合适的年龄了。”

“……确、确实。”

喉头干涩纠结，像是要截住声音一般，这种情况下原本不作声点点头也是可以的，可是藤吉郎总觉得不好好回应一句，情况会不妙似的。

“陆陆续续地开始有各处人家前来提亲，身为父母，我们很想女儿有门好亲事，可是在取舍上我们很迷茫。”

“这，虽说是这样……”

“可是……”

“是，是……”

“有时候父母看重的又未必是子女所愿的。”

“是啊。婚姻往往决定了女人一生的幸福。”

“经常伴在主公身旁的一名小姓——前田犬千代，你知道这个人吧？”

“啊？……犬千代？”

藤吉郎目露惊讶之色，他没想到又右卫门会突然提到这个人。

“对，那个前田犬千代的出身门第不错，最近他已经几次托人来提亲了。”

“啊……”

与其说这是回答，不如说更像叹气，突然有种强敌出现的感觉，犬千代那笔挺高大的身姿顿时压到藤吉郎的心头上来。还有他那俊秀的眉目、明晰的言语、从小在侍童组养成的文雅的举止，这些都让藤吉郎感受到威胁。自己则总被人称为猴子、猴子的，很是无奈，但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容貌方面确实没什么自信。他现在最讨厌的就是“美男”这个词，而前田犬千代正是美男。

“您同意了吗？”

藤吉郎不由得脱口问道，问后又有些不自在。

“还没有，这个……”

又右卫门摇摇头，挺直了背，将凉水杯放到嘴边。

“从为人父母的角度来考虑，那温厚沉稳的犬千代确实是好女婿人选，我很高兴，原本是想定下来这门婚事的，可是最近女儿总是违背我们的意思。”

“哦！那也就是说宁子不同意这门亲事？”

“她在父母面前倒也不说不同意，但也只字不提同意。看来，是不愿意吧。”

“哦。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为难的是，该如何回复呢？”

这也关乎到作为武士的颜面。

又右卫门的眉宇间溢满了为难神色。

又右卫门原本就很看好前田犬千代，认为他是个很有前途的青年，犬千代能提出“让宁子做我的妻子吧”，又右卫门毫无疑问是非常高兴的。

当他将这件事当作极大的喜讯告诉宁子，“怎么样，这样的女婿真是可遇不可求啊！”

宁子却没有像他想象的那样高兴起来，反而愁容满面。他立即了解自己这一脉相承的女儿在选择人生伴侣的问题上与自己的想法并不相同。

该如何处理这件事呢？又右卫门没了主意。若是不成，作为父亲、作为武士，又右卫门都将无法面对犬千代。

犬千代已经告诉别人：“最近我将娶浅野先生的女儿宁子为妻。”

口口相传，应该很多人都知道了。约定的期限即将到来，该如何是好。

已经用“抱歉，最近女儿母亲的身体不太好”“女人们都说今年流年不利”之类的借口拖延了一段时间了，现如今这样的借口也不好再说，当真是为难，又右卫门尽诉苦衷。

“……怎么办，都说你是奇才，你怎么想？”

又右卫门将被饮空了的杯子放下。

似醉非醉，藤吉郎原本一直沉浸在空想之中，听了又右卫门的烦恼也不禁忧愁起来。

“都是对方不好！”藤吉郎想。倒不是说对方是恶人，而是若是这个人是前田犬千代的话，事情就不会那么简单。

犬千代是藤吉郎所讨厌的美男，却也不是美男型的美男。他的美还有很多是来自于战国这种特殊的环境所造就的刚毅与无法喻之以形的不屈、豪放。

他在十四岁的时候便跟随了信长，并被提拔为侍首。

就在前段时间，在信长的弟弟信行的臣下掀起的那场叛乱中，犬千代作为信长方先锋队中的一员表现得很是骁勇。有位叫宫中勘兵卫的用箭射中了犬千代的右眼，犬千代连拔都不拔直接跳下马砍下勘兵卫的人头献给信长。

总之，他是位勇猛的美男。如今他的右眼在他那白皙端正的面庞上像一根针一般成了一字形细长条，就连信长都觉得他是位让人有些棘手的侍童。

“啊，那个犬千代……”

藤吉郎忧又右卫门之所忧，却也没什么好的主意。

“这确实让您挺费心的了。藤吉郎已经明白这件事了，我会再仔细想想办法，帮您解决的。”

最后他这样说道，是夜返回城内。这趟去往心上人的家中之行只让他背负着又右卫门的一半烦恼而返。

可是，仔细想想，喜欢的女人的父亲能对自己敞开心扉诉说烦恼，纵然这会让自己背上一个包袱，也应该是光荣的包袱。

藤吉郎真的是非常喜欢宁子，所以来自宁子父亲的信赖不管怎么说还是让他高兴的。

“这就是爱恋吗？”

回顾了自己近来的心境，藤吉郎颇有感慨，可同时他也突然对自己想到的“爱恋”这个词心生厌恶。他原本就不喜欢人们口中常说的“爱恋”这个词。

因为他从年少时起便对所谓的“爱恋”死了心。

境遇、容貌、风采，他在这个世间所拥有的这些与生俱来的东西，让他受尽了美丽女性的蔑视与嘲笑。

年少的他也有悲花悯月的情怀。

多愁善感中所承受的这些忍耐，是轻薄的美人和贵公子们所想象不到的。

纵然这样，既然为人，就要接受嘲笑，没有因此就放弃自己的道理。

“总有一天，”藤吉郎想，“早晚，早晚！”藤吉郎独自在心中暗暗发誓着。

他要让人们看看世间的美姬们是如何向丑男献媚的，这也是他时常激励自己向前的动力。

这样的心情在不知不觉间培养了他的女性观和恋爱观。也正因为这样，“爱恋”这个词不合他的心意，他看不起那些对女性的美顶礼膜拜的男人，对将恋爱当成人生第一要义，活在玫瑰色世界中，游戏于甘甜之泪中的男人们也感到很反胃。

“……可是，若是宁子的话，就另当别论了，我可以投入爱恋之中吧……”

好恶全在人的意念中。藤吉郎在自己这里也不例外，就这样妥协了。入睡前，他在脑海中还描绘着宁子的轮廓。

第二天，他不当班，在城内没有工作任务。他应该收拾一下昨天看的桐田的宅邸，准备些家具物品，可他只顾着在城内晃荡，寻找与犬千代碰面的机会。

犬千代经常有礼有度地侍立在信长之侧，并没有同藤吉郎多说过话。他从信长旁边望向信长臣下的眼神比信长还要不逊。

有时藤吉郎等在信长面前献言时，可以看见在一旁听着的犬千代嘴角上会挂上一丝别有意味的笑，仿佛在说：“这猴子又……”

同时那眼神还好像已经将人看穿了般。藤吉郎因此很不快，几乎不与他有什么来往。

“藤吉郎，今天不当班吗？”

藤吉郎正在和中门的番士说话，有人打了声招呼走了过去。

回头一看，是刚刚听说今天要去什么地方办事，不在城内的犬千代。

“呀！……好久不见！”

藤吉郎赶紧追上去。

“犬千代君，有点事情想和您诚恳地谈一下。”

个子远远高过藤吉郎的犬千代用通常的那副眼神居高临下地望着藤吉郎。

“公事还是私事？”

“说到诚恳地谈，自然是私事。”

“这样的话，现在不行。我是遵主公之命而归的。若是私事的话，以后再说吧。”

真是冷淡啊！

只见犬千代干脆利落地又继续走他的路。

“真是个讨厌的家伙，不过他也出人意料地有他好的地方。”

藤吉郎呆呆地望着他的背影，过了片刻终于也一转头大跨步地走开了。

藤吉郎去了城里。

他来到桐田的新居，只见有洗门的，有向里面搬行李的。

“哎呀，走错门了？”

藤吉郎赶紧四下望望，这时只听厨房方向有个男声叫他。

“喂喂，藤吉郎！”

“哦，是你啊！”

“对，是我。你去哪里了，还得别人帮你收拾新居，料理家事。”

来帮忙的是藤吉郎在做炭柴管事时认识的负责仓房、厨房的同事们。

“啊呀啊呀，看来能住了啊！”

就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情一样，藤吉郎边说边进入室内。

有酒水端来。

家里还被放置了新衣柜、茶具架。

这些是平日里仰慕他、感恩于他的人听说了他的荣升后，特意带来祝贺他的。

这些朋友带来庆贺之物后，见这位不慌不忙的主人居然不在，并且还尚未整理新居，便七手八脚地打扫了起来，还摆放了家具，擦净了门。

“呀，真是谢谢、谢谢！”

藤吉郎挠了挠脑袋，赶紧伸手一起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所谓力所能及的事情不过是将酒盛在酒壶中，摆上饭食。

薪山以来，受过藤吉郎恩义的商人们准备了佳肴，买了许多生活必需品，帮了很大的忙。

只见厨房那儿还有胖乎乎的女人在做一些厨房工作。

“那位婢女是从我们那边的村里带来的，也可能做得不好，你先吩咐着试试看。”商人们对他说。

藤吉郎趁势回答道：“我想要一名可以做仆役长、管家的老人，有合适的帮忙介绍一下。”

就这样，说着话的工夫大家围坐在一起，新居宴终于在主人到来后开始了。

“幸好今天来这儿看看，若是前来帮忙的大家连主人都看不到的话……”

藤吉郎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虽然不觉得自己太过不紧不慢了，但是多少有点。

不拘一切开怀畅饮。饮酒就当如此。平日里谨遵礼节，畅饮之时抛掉一切面纱。

这不只是这里的乡村土著武士的风习，公卿、室町的朝廷武家都是如此。这是当时的酒场之风。

大家展示出平日里深藏不露的技艺，跳猿乐舞，以箸叩击器物，好不热闹。

住在附近的同职的妻女们也都闻声来祝贺一番。

“喂，木下君，这家的主人！”

“怎么了？”

“没什么。你也该去周围的邻居们那里问候一下。”

“不，还……”

“什么，还不去？怎么能只在这里载歌载舞地等别人来。快点，穿上外褂去拜访一圈。把你搬来并将在马厩任职一事跟大家说一下。”

过了四五日，有与侍女同村的男子前来做中间奉行，还召来了一名年轻武士随从。

就这样好歹有了一座小宅邸，有了奉公人，虽说俸禄不多，藤吉郎也算是一户之主了。

离开时，侍女和年轻随从会出门相送。

“您慢走！”

藤吉郎还在旧衣店买了青色棉线带大桐纹的帅气的披肩，并带上大刀，这样出去走上一圈，感觉总是不错。

另外宁子的事也不能一直拖着，今天早晨藤吉郎边想着宁子的事情边来到清洲城外的护城河。

迎面有人边浮着笑意边朝藤吉郎这边走来，藤吉郎只顾着望着护城河走自己的路，并没有注意到。除了宁子的事，在河边他不经意间想到了战时的攻城与守城。

“所谓护城河只不过是徒有其名罢了，河如此浅，十天不下雨便可见底了。若是到了战时，只需向里面填上千个土草袋便可攻过河了，城内的饮水也比较匮乏。水利是这个城的弱处，这是座易攻难守的城……”

藤吉郎自言自语着。这时，已经走到旁边的高个子男人拍了一下藤吉郎的肩，“猴子君，这会儿要出去吗？”

“……呀！”

藤吉郎一看对方，心中想要解决的那件事一下有了眉目。

“正好。”他说道。这真是一句发自内心的话。

因为这人正是前田犬千代。自去过宁子家后一直没什么机会能跟他好好谈谈，现在正好在城外碰见了，真是太好了。

在藤吉郎正打算说说宁子的事时，犬千代先开口道：“猴子君，那次在城内你说有话要对我说，今天我没有公务在身，你要对我说的事是什么事呢？”

“啊，是这样的。”

藤吉郎四处看看，找了块护城河边的石头，拂去上面的灰尘。

“总不好一直站着，请坐。”

“到底什么事？”

“是关于宁子的。”

“宁子的？”

“是的。”

“你和宁子有什么关系？”

“我们在一些事情上有了约定。”

“……？”

犬千代盯着藤吉郎的脸，想从上面分辨出他到底是认真说的，还是开玩笑的。结果他被藤吉郎那过分认真的表情逗得忍不住笑了起来。

“哦，是吗，和宁子有了约定……哈哈哈哈，真是太好了！”

犬千代并没有把他放在心上，作为情敌来讲，犬千代觉得藤吉郎根本不是自己的对手。不是骄傲自大，不管怎么比较，都不觉得有女性能抛下自己与猴子有什么约定。当然，町里的小人家的女儿、足轻的女儿就不知道了，可是弓箭手浅野又右卫门长胜家是典型的武家，女儿也是比较有教养的。

“所以呢？”

犬千代很大度地不但没太多在意他的话，反而觉得他的话中含有让人喜爱的稚气的样子，催促他往下说。

藤吉郎极力用表情告诉对方这可是关乎一生的大事，率直地继续说道：“犬千代君。”

“怎么了？”

“您喜欢宁子吗？”

“宁子？”

“浅野又右卫门长胜大人的女儿。”

“啊，那个女孩儿啊。”

“喜欢吗？”

“我要是喜欢的话，你想说什么？”

“想提醒您一下。听说您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托人向她的父亲提亲了。”

“不行吗？”

“不行啊。”

“为什么？”

“宁子和我已经相恋很久了。”

“……？”

犬千代像要将藤吉郎的脸盯透一般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突然肩膀一耸，笑了。

虽然对方完全没把自己放在眼里，但藤吉郎很认真地说道：“不，这不是什么可笑的事。宁子她无论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背叛我、和别的男人好的。”

“哈哈哈哈！是吗？”

“因为我们会坚守我们的约定的。”

“要是这样的话，也好啊！”

“可是，有一个人会为难的，宁子的父亲又右卫门大人。你不取消婚约的话，又右卫门大人会左右为难，不得不切腹。”

“切腹？”

“因为又右卫门大人完全不知道我与宁子的事情，所以才在您提亲的时候暂且同意了这门亲事，就像我刚刚说的，宁子绝不会成为您的妻子的。”

“那成为谁的妻子？”

听到对方的责问，藤吉郎指指自己，“就像刚刚说的，我。”

犬千代再次笑了，但并不再像之前那样嘲笑。

“开玩笑也有个度，猴子，你照过镜子吗？”

“您的意思是说我在说谎？”

“宁子怎么可能和你定什么终身！”

“要是事实的话，您打算怎么样？”

“要是真的话，我祝贺你！”

“宁子和我结婚，您也没异议吧？”

“猴子。”

“嗯？”

“小心被人笑话！”

“被人笑话又怎么样，互相真心思慕的两个人是不会受到什么影响的。”

“你是认真的吗？”

“对！”

“女子即使极讨厌向自己求爱的那个男子，也会像柳树随风摇曳一般有所反应的。日后你可不要觉得自己当时怎么那么愚钝，或悔恨自己被骗了之类的。”

“总之，若是我和宁子结婚了，您不会怨恨又右卫门大人的吧。现在就是不知道您会怎么想？”

“随便。前几天你说有事要和我谈，就是这件事啊？”

“啊，能听到您这句话真是太好了，您可不要忘记自己刚刚承诺的。”

藤吉郎向犬千代行礼道，再抬起头时，犬千代已经不在他面前了。

几天后。

藤吉郎来到弓箭手的长屋，拜访了又右卫门。

“前几天的事，”他用很正式的口吻说道，“之后我与犬千代君见了一面，将苦衷说与他听了。犬千代表示若是您女儿不希望嫁给他，与我又有了终身之约的话，他只有放弃。”

虽然又右卫门有些费解的样子，可藤吉郎仍自顾自地说道：“犬千代君还说虽然自己也非常喜欢宁子，接受不了宁子和其他男人结缘的事实，可是若是我的话，那就没办法了。若是我与宁子之前便做好了终身之约，打算成家，他只有遗憾地放弃，并大度地送上祝福，绝不接受又右卫门大人再选择其他男人。”

“啊？木下君，等等！听你的话，犬千代君的意思是将宁子嫁给你可以，嫁给除你之外的其他男人不行？”

“是的。”

“怎么回事？谁说要将宁子托付给你了？”

“真是无地自容啊！”

“你到底胡说些什么。我又右卫门可不记得拜托过你让你说这些去骗犬千代。”

“是的。”

“那你为什么跟犬千代胡说八道。说什么与宁子有终身之约，开什么玩笑，真是岂有此理。”

温厚的又右卫门也止不住发火了，“因为这话是从你这儿说出口的，所以听的人还以为是在开玩笑呢，你这会给我待嫁的女儿带来麻烦的。说这么让人为难的纠缠不清的话，你是觉得乱搅一气很有趣吗？”

“哪里的话……”

藤吉郎垂下了脑袋，“事情到现在这样，我也觉得是我的错，非常痛心……”

“别说没用的！”

又右卫门非常不快，“用不着你痛心。我也不看看是不是靠谱的人，就随便敞明心思，是我的错。”

“……其实，真是抱歉。”

“行了，回去吧，还在这儿多说什么，以后决不允许你再踏入我家一步！”

“好，在公开我们的婚约前我绝对会谨慎行事的。”

“浑、浑蛋！”

又右卫门完全撕破了温和的面容，怒吼起来。

“谁什么时候说要将宁子嫁给你了？！就是我说嫁给你，宁子也不会同意的。”

“这，是这样的。”

“什么是这样的？”

“没有比爱恋更奇妙的了。宁子已经将我看作是丈夫的不二人选了。这话虽然失礼，又右卫门大人您是不是误认为是自己要出嫁了。我要娶的是宁子，不是您！”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又右卫门愕然失声。

“该走了吧。再怎么厚颜无耻的男人，见我这样难看的脸色……”

又右卫门愈加沉默着不给他好脸色。可是藤吉郎压根儿没有要回去的样子，依旧稳稳地坐在那里。

不仅如此，他还继续说道：“藤吉郎绝没有说谎。我希望您问一下宁子的意思。”

又右卫门忍无可忍，他向后大声唤道，“七曲殿，七曲殿！”

七曲殿因为见很少大声讲话的丈夫变得如此激动，已经在拉扇附近徘徊了有一会儿了。

见妻子拉开门，又右卫门怒气冲冲地说道：“叫宁子来……叫她过来！”

“好的。”

七曲殿嘴上虽这样说，却只顾立在门口担心地望着丈夫。

“怎么不叫？”

“可是……”

七曲殿正打算安抚一下又右卫门，又右卫门直接自己叫道，“宁子、宁子！”

宁子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慌慌张张地跑来躲在母亲身后。

“进来！”

又右卫门严厉地喝道：“你和这位木下君不会做了什么不被父母认可的约定了吧？”

“……”

这事对于宁子来说过于突然，她愣在那里，圆溜溜的眼睛望望父亲的神色，望望低着头的藤吉郎。

“怎么回事，宁子？这可是关乎家族声誉的大事，也关乎着你的清白，说清楚。不会真有这等事吧？”

“……”

宁子沉默片刻，恭敬有礼地断然说道：“……没有。”

“嗯。没有吧。”

就像在说“你看”，又终于放下了心的样子，又右卫门挺了挺胸膛。

“……可是，父亲。”

“什么？”

“正好母亲也在，有些话我想说一下。”

“嗯，说吧。”

“宁子拜托您一件事，像我这样没规矩的丫头，木下君若不嫌弃，愿意娶为妻子的话，就请将我交给木下君吧！”

“什、什么？”

又右卫门的舌头都有些不听使唤了。

“我说，宁子！”

“是。”

“你是认真的吗？”

“这是关乎女子一生的大事，我是不会轻率的。从自己的口里说出来，让父亲和母亲蒙羞了，可是因为我的大事对于父母双亲来讲也是大事，才不敢隐瞒讲了出来。”

“嗯……”

又右卫门近似呻吟地应了一声，望向自己的女儿。

真厉害。

藤吉郎从心底赞赏宁子漂亮的说话方式。整个人也被无尽的喜悦侵袭着。可这个淡然质朴的武家女儿为什么会看上自己呢？想到这儿，他不免有些心生奇怪。

乱云

黄昏时分。

藤吉郎茫然地走在从弓箭手浅野又右卫门长胜家回桐田的自己家的路上。

“若是父母同意了的话，我会嫁给木下君的！”

宁子的话，宁子的音容久久盘旋在藤吉郎的脑海中。

他如梦似幻地欣喜着。同时宁子过于清晰干脆的回答，又让他有些疑惑不安。

“她真的是喜欢我吗？要是这么喜欢我的话，为什么之前不再多对我表示些好感？”

以前不管是写信还是偷偷赠送礼物，宁子都没给过他什么像样的回应。

宁子的冷淡，让藤吉郎认为她对自己是没什么好感的。

向犬千代、宁子的父亲又右卫门说那些话不过是藤吉郎硬着头皮的一搏而已。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按自己的意愿行事，也不管宁子愿不愿意，先将她娶为妻子再说，一定要将她娶为妻子。这很符合藤吉郎的风格。

没想到。

“……若是木下君的话……”宁子这么说，而且还是在父母的面前，在自己的面前，这是怎样的勇气。比起又右卫门的惊诧，藤吉郎自己更像是被抽肝换胆了般，茫然、欢喜与疑惑。

在藤吉郎决定告辞前，宁子的父亲又右卫门没有半句“那就嫁给木下君”之类的话，只是一副愕然、苦涩的表情。

“绝不会是这样！”

他的心中似乎在这样叹息，对女儿的意愿也没有表露出半分同意的态度。

“世上还会有好事者看热闹的！”

他是既困惑又哀怜、蔑视女儿，沉默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藤吉郎实在待得不自在，说：“那我改日再来请求。”

藤吉郎终于打算起身回去时，又右卫门也终于开口了，他很深沉地说道：“嗯嗯……嗯……我会考虑一下的，考虑一下。”

当然，这话中包含着极大成分的不赞成。

不过，“考虑一下”这句话在藤吉郎听来却也是充满了希望的一句话。至少现在明白了宁子的心意，只要宁子不变心思，自己有改变又右卫门态度的自信。

“考虑一下。”

这句话不是拒绝，是一道课题。藤吉郎有种已经将宁子娶为妻子了的感觉。

回到家后，坐在坐席上，藤吉郎思绪万千。这道课题、自信、宁子的心意，还有若是娶宁子的话，在什么时候娶等等。

“中村那里来信了。”

他的家仆见他回到家中，赶紧送来一袋黍粉和一封信。

是中村的母亲来的信，那令人怀念的字迹让人一眼便看出是谁的信：

“听说你还在那里奉公，非常替你高兴。前几天收到你送来的米馒头、给姐姐的衣服等，总是送来这么多东西，真是太感谢了。”

另外，母亲的信亲切而细致。

前段时间他给母亲去了几次信，这次算是回信。

藤吉郎曾在信中表示自己现在有一间小宅子了，请母亲搬离中村来自己这里。

虽然自身还只不过是个三十贯的小人物，不能做到多么奢华的赡养，但是起码能够让家人衣食无忧。而且自己这里还有两三个奉公人，可以让母亲那双在耕种劳作中已然粗糙了的手不用再在贫穷的房子里亲自做洗刷工作。

也可以给姐姐找一个好夫婿，给爱喝酒的继父一些好酒。儿子最近也喜欢喝一点小酒，到时一家聚在一起，聊着以前的那些贫苦往事，吃着晚饭，那该是多幸福啊！请一定快点搬来这里吧。

这便是之前的信件中的大体内容。

母亲在今天的来信中这样答复道：

你让我搬去清洲，我非常高兴。今日能不再为稗粟发愁，过上这样的日子，多亏了你的能干和大人的厚恩。

好不容易成了奉公人，被大人慢慢重用，我，还有继父、姐妹、弟弟都很为你高兴，同时也不愿拖你的后腿。

母亲知道作为武士的奉公人，要随时做好奉上性命的准备，现在还不用为我们操心。因为时常有你的资助，现在母亲这里已经吃穿不愁，做些百姓需要做的活计，养育子女都是母亲应该做的。想想以前的日子，再看看现在的日子，母亲真是朝夕感谢神佛的庇佑、领主的厚恩。

你一点也不用担心我们，安心忙好你的公事。你好了，母亲便高兴。你那日霜夜在门口说的那些话，现在母亲还记得，时常想起……

顾不得家仆还在面前，藤吉郎反复地读着母亲的信，泪水簌簌地落下来。

主人是不能在自己的奉公人面前哭泣的，作为堂堂男子汉是不能在人前落泪的。

藤吉郎是个例外。

他面前的家仆因为他的落泪变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

“啊，我错了。母亲的话对，还是我的母亲伟大。是啊，还不是只满足于一身一家这样小小的愿望的时候。”藤吉郎边卷起母亲的信，边大声地自语道。

泪水仍未止住……

就像孩提时一般，藤吉郎弯曲胳膊擦擦眼睛，“对了！虽然最近这段时间世间太平，没有战争，可无法预料何时城下又会燃起战火。在中村的话，母亲和姐弟应该会更平安吧。不，母亲说过，不能总是纠缠于这些了，要奉公第一！”

藤吉郎将卷起的信贴在额头上拜一拜，就像母亲在那里一般。

“您的话我明白了，一定会按您说的努力。等我的奉公得到主公的肯定与人们的赞许后，我再去迎接您，到时一定要搬来这里！”

同时，他又将黍粉双手捧过头表示感谢，并交给随从家仆。

“拿到厨房去。”

“是……”

“干什么盯着我看，该哭的时候就哭，有什么好奇怪的。这是我母亲连夜亲手磨的黍粉，不要随便交给厨房的侍女草草处理，想吃的时候将它做成丸子来吃。我从小就喜欢吃这个，母亲还记得。”

他完全忘记了宁子的事情，在独自吃夜宵的时候还在想：“母亲每天都吃些什么呢。我每次送钱回家，她都会买了好吃的给自己的孩子吃，买来酒给丈夫喝，自己只吃些粗茶淡饭吧。若是母亲不能健康长寿的话，我做奉公也会没劲头……”

躺下打算睡觉时，藤吉郎还突然反省起来：“……母亲还没说让娶妻子的事情……还有些早，还早。”

可是反省并不等于放弃，他只是突然觉得娶宁子这件事还是再往后放放比较好。

不知何时，藤吉郎终于入眠。

“嗒、嗒、嗒……”

外面响起奔驰而过的马蹄声，一两匹马跑过后，又有两三匹马紧随其后。

藤吉郎跳了起来，叫道：“权藏、权藏！”

权藏是指藤吉郎唯一的随从，虽然他说自己是从木股村出来的，请叫他木股权藏，藤吉郎还是习惯叫他权藏。

“啊，您有什么吩咐？”

权藏通常就睡在主人的隔壁，家仆的房间也就独此一间。

“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好像有马匹朝城里的方向飞奔而去。快点，快点！”

“是！”

还身穿睡衣的权藏赶紧提起大刀跑了出去。

然后他很快便又回来了。

因为主人藤吉郎打开了木板套窗，正在仰望夜空，权藏绕到院子里，拜地行礼道：“看过情况了！”

“是谁的快马？”

“看起来是美浓那边过来的急使。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美浓过来的？”

藤吉郎又望向深夜的天空。

“是直属衙门的使者，还是美浓斋藤家的使者？”

“看起来感觉应该是斋藤家的使者。”

“是吗……”

藤吉郎点点头，赶紧解开睡衣衣带。

“权藏！甲胄柜，甲胄柜！”

“是！”

权藏跑进房内，很快将甲胄柜抱至主人面前。

藤吉郎不一会儿便出门了，没有带随从，独自向城里的方向奔去。

只见他身上穿了一层看起来有些穷酸的甲胄，横拿大刀，脚蹬革袜袋和草鞋，飞奔而去。

“美浓”，一听到这个地方，他马上想到这几年来一直处于危机之中的美浓的斋藤家是不是爆发什么内乱了。

“总有一天会爆发内乱的！”

藤吉郎甚至因为那里迟迟未有动静而觉得不可思议，他相信这次是真的发生什么事了。

“肯定是！”

他来到清洲城前门一看，果然，这里已经人马聚集。因为他的打扮与往常不同，守门的卫兵们没能认出他，竖起长枪呵斥道，“谁，站住，不能通行！”

藤吉郎大声道：“我是管理马匹的，叫木下藤吉郎。深夜发现频频有马匹奔城这边驰骋而来，特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有没有需要自己的地方。”

“呀，木下君啊。”

“早！”

“辛苦了！”

卫兵们放下长枪，为飒爽的他让出一条通道。

来到武者聚集的地方，只见火光闪闪。刚从床上起身的武者们系着臂铠，紧着草鞋鞋带，检查着弓箭、步枪，一片嘈杂。

藤吉郎不多留意其他人，直奔马匹。不料发现有人抢先一步在从马厩内向外牵主公的爱马，是守卫马匹的侍卫在一位年轻武者的示意下在往外牵着马。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管理马匹这边的人，藤吉郎赶紧追上去：“喂，那匹马请交给我吧，我是管理马匹的木下藤吉郎，通常由我负责为主公牵马！”

年轻武者扭过头来。

并且微微一笑，说道：“是猴子啊！——哦，主公已经出来了，快牵马过去！”将缰绳交给了藤吉郎。

是前田犬千代。犬千代和藤吉郎此时都已经完全忘记了宁子的事，他们护着主公的爱马，伴随着铿锵的金属声音向正大门处跑去。

这天晚上从国境向清洲城接连不断地传来的通牒上所告知的事项正是有关美浓大乱一事。

在这之前的一年，稻叶山的斋藤义龙发现父亲斋藤道三秀龙要废弃自己，拥立二男孙四郎或三男喜平次，便假装称病，叫来二人并将二人杀害。

不用说，斋藤道三秀龙震怒。

于是这个腐朽国家的自我毁灭开始了。今年弘治二年四月，父子间无情的战火燃遍岐阜的乡野、长良川的河畔。

驻在国境的织田家的家臣、斋藤道三秀龙方的急使都来告急：“山城守大人的军队败了，鹫山城也被放火烧了！”

同时也都催促道：“快些去助您的岳父大人一臂之力吧！”

信长的妻子是斋藤道三秀龙的女儿，自然斋藤道三秀龙是信长的岳父。

信长当即答应：“定当援助岳父大人！”并从卧房发出号令。

就在城内将兵整备铠甲武器时，信长已经来到了正大门口处。

藤吉郎和犬千代将坐骑牵到他的面前，信长像往常一样翻身上马，带上跟上来的人，留下那些准备迟缓的人，向城外驰去。

“目标是岳父大人的仇敌！杀入美浓后，不要管旁人，只给我盯着穷凶极恶的癞殿（义龙）的脑袋。只盯着癞殿的脑袋，明白了没有，大家！”

信长在马上几次回首向旗本们说道。

路上人数不断增加，最终集合成大军。

信长的周围围了两三层的将士，形成将士围绕大将的阵式。终于，到了国境木曾川的东岸。

这行军中夹杂着犬千代和藤吉郎的身影。他们在旗本中间忽前忽后。

“猴子！”

犬千代直呼藤吉郎的绰号，扭头望向藤吉郎：“看你个子小，没想到腿脚还怪利索的。”

“岂止是腿脚，若是打仗的话，我可不输于你。”藤吉郎逞强地说道。

“你不管什么都争强好胜，不管是打仗，还是恋爱。哈哈哈哈。再温柔一点就好了。”

“武士在任何事情上都是不愿服输的！”

“那我们就来比一比。若是攻打稻叶城的话，我们看谁能先登上城。若是你比我先登上的话，就把宁子让给你。”

听犬千代这么一说，藤吉郎在行军中停住了脚步，大声笑起来。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你笑什么，猴子？”

“犬千代，你觉得会攻打稻叶城吗？”

“当然了，不能将它拱手让给别人。”

“战争不是靠蛮劲儿的。为什么要马上直杀人美浓，美浓的战争肯定是几年后的事情。这次我们估计就打到木曾川吧？”藤吉郎预言道。

“胡说八道！”犬千代根本没把他的话当回事。终于，到了木曾川河岸，只听信长一声命令：“停下！”

他命军队在这里等待了解战况。

美浓的天空阴暗且烟雾缭绕。随着日渐西沉，乱云红红地铺上平原、山川。木曾川西岸的信长仍然按兵不动。

夜晚时分，有男子游渡木曾川而来。捉来一看，原来是斋藤道三秀龙方的败逃武士。在信长的面前，这位败逃武士禀报道：“山城守大人被迫离开鹫山城，在长柄中濑附近迎上了义龙的大军，从前天便开始了激战，最后，大人被斋藤义龙的部下——小牧道家取了首级。斋藤义龙看到大人的首级无情地说：‘乃翁哟，不要恨我啊！这是乃翁自己选择的命运。’然后将大人的首级投入了长良川。居然有这样逆天的事情，作为儿子的斋藤义龙将父亲大人……”

败逃武士的声音因寒心而战栗，信长黯然地听到最后：“看来岳父大人已经阵亡了。到达尾州表的急报还是迟了一步，信长赶到这里还是没能赶上这最后一战，真是遗憾难过至极！”

信长自言自语似的说着，从长凳上站起，仰望夜空的赤红乱云。周围的人理解信长的心情，认为信长定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泪水。

良久，信长从夜空收回目光，起誓一般严肃地对麾下众人大声说道：“迟了。现在再进军也无济于事了，先暂且收兵，他日定当取癞殿的狗头祭奠大人的亡魂。”

信长的话音落后，收兵号角紧接响起。

犬千代深感意外。

不仅是他，久经沙场的重臣们也为信长的命令而愕然。

不过，在退走木曾川，向尾张方向行进了数里后，终于有有心的将士悟到了信长所虑：“确实，还没到攻打美浓的时机。看似现在是个绝好的机会，但若要确保必胜……”

比起信长的深谋远虑，犬千代想的更多的则是早在行军途中便一语中的的藤吉郎这个人：“都称他为猴子、猴子，不把他当回事，这事他居然比自己还看得明白，这个男人……”

犬千代一边重新认识着藤吉郎，一边默默地前行着。

藤吉郎就在他身旁。

在夜空渐渐泛白时，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藤吉郎打开话头道：“犬千代，您怎么想。斋藤道三秀龙杀害主公，儿子义龙杀害父亲。缺失的人道早晚会让美浓灭亡的，只是要到什么时候呢？这次是义龙得意，他能得意到什么时候呢？”

犬千代感觉在藤吉郎面前已经无法大大咧咧地乱讲话了，有种挫败感。而且虽然他发现藤吉郎这两次与他讲话不再像从前一样叫他犬千代君了，也没什么追究的心情了。

明智衰败

北那惠，西飞驒等等被美浓的山峰包围着。

可儿乡的明智城坐落在明智庄的山间，是一座前代旧式样的山城，任土岐源氏以来长长的家族世代发展，时代洪流变迁，它都保卫着山间的和平。可昨天起这座山城也吐起了烟，到今天清晨，它已完全被笼罩在熊熊烈焰之中。

外城郭、主城堡都已被烧塌。

攻上来的是稻叶山的斋藤义龙的士兵。斋藤义龙攻陷斋藤道三秀龙的居城鹫山，取得斋藤道三秀龙的首级抛入长良川的残余兵部杀到了这里。

明智光安入道原本归属于斋藤道三秀龙，在战乱之时，与侄子十兵卫光秀、儿子弥平治光春一同与稻叶山的反兵作战，怎奈处处败阵，因主公斋藤道三秀龙也已战败，不得已驰回故乡明智庄，以此小城为死地，从前天起死命抵御着反兵的袭击。

“叛徒！”

“有叛徒！”

在烈焰之中，听着自己这方的吵嚷声，光安做好了最后一搏的准备。

他向城内环视，发现唯一还没有着火的地方只有后山的森林了，那里的粮仓和被称为“水渠”的贮水池还没有燃烧起来。

“十兵卫在哪里？找十兵卫过来！”

光安边在死尸之间奔跑，边寻找着还残活着、依旧进行着防守的兵将。

儿子弥平治光春呢？

光安没有呼唤过儿子一声。

“父亲、父亲！”

弥平治在乱军之中发现了自己一直担心着的父亲的身影，跑了过来。光安急问道：“十兵卫呢？十兵卫怎么样了？”

“在乾口门杀敌呢，不管怎么说，他都不后退。”

“怎、怎么丢下他……”

光安嘶哑地训斥了儿子一句，向乾口的坡道跑去。

“啊，父亲！我去。哪怕让我杀人恶敌之中！”

弥平治赶紧追上去，强拽回父亲。

“父亲，父亲！后山的粮仓、水渠还没着火。您先在那儿暂躲一下。”

“快点去！不能让十兵卫有危险！”

光安不放心地嘱托着向后山的森林跑去。

弥平治是自己的孩子，如同自己一般，就算战死也无妨。

可是十兵卫是兄长之子，是兄长下野守光纲在临去世前托付给自己的、明智家的遗孤。若是十兵卫有个闪失，光安认为无法向亡兄交代。此刻，他所担心的除了城池的命运，便只有十兵卫的安危。

“唉……”他茫然地叹息。

只见水渠的看守人小屋内、城内女人和孩子的尸体交叉叠放着，处处殷红，似狂风暴雨后野花遍地，不忍直视。

“拜托！十兵卫兄，拜托，先暂且退了吧。”

弥平治抓住十兵卫的臂铠，挡在他的面前，将打算杀敌杀个痛快、瞪着眼睛激战的十兵卫强行从焦土拽了出来。

“傻什么，退了以后，打算怎么办？”

十兵卫大声喊道。

平日里寡言沉稳的他此刻完全成了修罗武者，丧失了理性。

“去水渠那边吧……先去水渠那边吧！”

十兵卫甩开弥平治抓着自己的手：“去水渠那边然后打算怎么办。敌人已经攻破外城墙，我们这边又出了叛徒！”

“父亲……父亲在那里等你呢！”

“叔父……”

“他很担心你，让我来找你，带你过去。”

“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失掉十兵卫一个人的生命算不得什么，就算是战败了也要与稻叶山的反兵们一拼到底……”

十兵卫咬牙切齿，坚守阵地。

他心中的怒火让他顾不得自己的生死。这是对丧失了人伦道德的敌人的愤怒。

十兵卫以文武之士而自居，武道上不输于别人，读的书也不比任何一位武士少。

他的思想和信念都颇受圣贤之道的影响。如今，他已不把放火烧城的敌人仅当作自己的敌人，他们是灭杀了父亲斋藤道三公的癞殿的部下，是有违人道的敌人，有违圣贤之道的敌人。

他情愿为正义而殉，死也要多拉几个大逆不道的狂兵同归于尽。

“怎能白白送死，与这些虾兵蟹将纠缠不休？”

“白白送死？弥平治，什么白白送死，若是大逆不道的斋藤义龙都能安稳存活于世，将会证明这世间就是地狱，人都是禽兽不如的饿鬼。”

“明白！这我懂。”

“虽然十兵卫一人再怎么奋战也无法敌众，被害的山城守大人也人死不能复生，可是我要做出榜样，让世人明白在饿鬼当道般的美浓内乱中，是不乏真正的武士的。我宁愿战死，死而无悔，这是为正义而战，你怎么能说是白白送死？！”

“明白！可……在为这场战争牺牲之前，请再见父亲光安一面吧，然后再战也不迟。唯有你此刻万不能有事！”

“好……”

十兵卫因久战而气喘吁吁，“叔父在哪儿，就让我在战死前再见叔父一面吧。”

紧随堂弟，十兵卫也奔上了后山，朝水渠方向跑去。

叔父光安就站在看水人小屋的前面，不安地等着儿子和侄子。

“哦，弥平治吗？……十兵卫也没事啊？”

“城保不住了。”

两个年轻人在这暂时避开了战争纷扰的森林、水边与至亲团聚的刹那，紧绷的神经骤然崩塌，扑倒在光安的脚边。

“啊，快到最后的时刻了。虽然不甘心，这也是这座居城的命运。”

“哦，大限将至……”

“……可是……”

十兵卫用饱含着力量的声音，望着火焰冲天、刀光剑影的不远处说道：“我们一族为了追随主公山城守大人，纵然在这里战死，也是死得光荣。从土岐源氏历经数百年到我们，我们一族没有出过不忠不义的乱臣贼子，这是我们的骄傲。作为武门，我们今时今日的这般光景，并非是战败了，而只是完成了人道使命，光荣地燃烧起了武门旗帜而已！”

“对！”

弥平治表示认同。光安也点点头。

“叔父，让我们为这一刻而欢欣吧！让我们尽情地与暴恶狂兵死战到底，燃烧起我们最后的旗帜，尽所能地斩杀敌人，让我们死得其所。跟您道别了，今生今世都没来得及对您好好言谢。黄泉路上再……”

十兵卫说着跪地一拜，旋即起身欲回战场。

“等等，十兵卫！”

“是……”

“你想赴死吗，在这里战死吗？”

“是的！”

“我……”

光安望着飘向天空的滚滚黑烟……再望望年仅二十五岁的侄子和年纪更小的自己的儿子弥平治。

“……我不想让你们死，你们还年轻。快逃吧！”

“什么？”

“逃走吧。弥平治、十兵卫！”

“您，您说什么……到了这个时候！”

“不能因为眼前的状况，就认为自己的人生到了尽头。你们还年轻，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放下一座城的陷落与消亡，着眼于更广阔的未来吧！”

“您这话我就不理解了。叔父您是让我们二人成为不顾廉耻的武士吗？”

“不管你们怎么想，你们要继续你们的人生，让土岐源氏后继有人，重拾家名。”

“现在已经顾不得这些了，面对那些暴徒，我们别无选择，只能一战到底。……武门的正义是我们的支柱，是我们的堡垒。落荒而逃，苟且偷生，这不是武士道，正义会因此而荒废！”

“不，不是这样的。”

“叔父，莫不是您到了这关头，终被怯懦打败了？”

“十兵卫，你怎能这么说？！”

光安严厉地一声斥责，当即在儿子和侄子面前拔出短刀割喉倒地。

这时，一声春雷般的巨响撼动大地。水渠中的水泛起细波，空中铺满更浓重的黑烟。

“啊，火药库也……”

十兵卫奔至树木间，望向城的方向。他的脸、树木都被照得火红。城在一瞬间化作了火海，这个山上的树都开始烧了起来。

这里虽是偏僻小城，城堡后门附近的一栋房间内却储藏着大量的火药。

在美浓，十兵卫是最早注意步枪这种新武器的。他还因此去了九州、堺市好几趟，并迅速在岐阜的乡里进行步枪铸造，在自己的居城悄悄贮藏好火药。

十兵卫对时代的前沿很敏感，并充满就像他分析步枪构造一般的科学性的分析。

不过，他再细致的推算也终究没能让自己摆脱命运的摆布。

自己研究、指导制作的步枪，现在反被用来攻打自己一方。

为了将来打出城去，在中原竖起土岐源氏的旗帜而贮藏的火药，如今也将自己祖先留下来的这座城池化为了焦土，并像恶鬼一般吞噬着地上的尸体、山上的树木。

“……”

十兵卫精神恍惚地呆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焰，“是啊！就像叔父说的那样，逃走吧，再活得久一些吧！——不活着，如何让心中的这份不甘释然！”

他突然改变了想法。

这时，身后传来堂弟弥平治悲痛的声音，“十兵卫兄！父亲他……父亲他……有话要说，他快不行了。十兵卫兄，快过来，父亲有话要对咱们说……他快不行了！”

十兵卫原本打算再冲进烈焰之中决一死战，所以听到爆炸声后他便没有再回头望叔父光安一眼，任凭堂弟在那边悲哀地呼唤叔父。

“哦……叔父。”

十兵卫转身跑过去，与堂弟一起抱起伏倒在地上的光安。

“弥平治……在吗？”

光安的眼睛已经看不清楚人了。

“在，父亲，我就在您身旁。”

“十兵卫呢？”

“叔父，十兵卫也在！”

“你……你们两个人……都不要送死，不要让我白白死去。为主公殉职，与这座城同存亡，共命运，只我一个人就行了，武门之名不会受到影响的。你们快逃，不要管我了，你们快！”

“……是！”

“十兵卫……弥平治就拜托给你了。”

手中还握着短刀的光安说罢将短刀透过盔甲的缝隙插入侧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弥平治，将叔父的头……”

“啊……”

弥平治含着泪水，黯然不知所措。

有火星、灰烬飘来，见堂弟懦弱的样子，十兵卫更是心下一阵烦乱。

“抱歉！”

十兵卫割下光安的首级，包入自己的衣袖。

“弥平治，跟上！”

说罢，十兵卫先行在前。

当白昼隐去，黑夜来临，两个人像兽一般潜行。

可儿乡还算是领土内，所以他们很熟悉地势，也可以找个当地人家暂时躲避。可是到了飞驒街道，目及之处到处是敌人的寨子和敌人的影子。

“真是进退维谷！”

他们只有心中估量着状况，小心翼翼地前行。

到了飞驒河滩，他们还是被搜寻败逃者的敌人发现了。

“不行了！十兵卫兄，让我们与他们同归于尽吧！”

弥平治放下还没有安葬的父亲的首级说道。

十兵卫摇摇头，“别说傻话。……死，我们要在祖先的土地上死。既然走到这一步了，就算是吃草根，也要活下去！”

十兵卫抱起弥平治放在地上的首级快步前行。

在完全没有路的山上，他们一整夜都不断向西攀行。

到了破晓时分，终于有一条路横亘在眼前，是从美浓到越前的大日越的险路。

这里鲜有来者，也远离斋藤一族的势力。他们或是打落飞鸟，拔掉飞鸟的羽毛，生吃鸟肉，或是吃些山芹、当归、芋头的根茎保存体力。

咔、咔！从扁柏树林的深处传来斧头伐木的回响。十兵卫将用旗子包裹着的叔父的首级交给堂弟：

“在这里等着。”

不一会儿，十兵卫手中拿着一把铁锹和一些下人的衣物、工作用的和服裙裤从扁柏树林方向回来了。

“前面有伐木者的小屋，我要了这些来。”

他边将铁锹递给弥平治边说道：“在哪儿呢……”

十兵卫望望四周，“还是找块远离小道的地方比较好。”

十兵卫说着走进树林中，选好一块树荫下的土地。弥平治会意地挥起铁锹一锹锹挖下去。

“再深些……再深些。”

弥平治已经挖到了足够放下首级的大小，十兵卫却像是要掩埋整个人一般催促着。

终于，光安的首级被轻轻放入了深深的土中。十兵卫解下身上的铠甲，“弥平治，你也脱下铠甲，将它们埋入土中吧。”

最后两个人只留下大刀，铠甲和其余所持物品全部埋进了光安的坟墓之中。

他们穿上下人的上衣、和服裙裤。因为大刀太显眼了，他们用布将刀包裹住，并扔掉刀柄头上的金属饰品，扮成民间武士、地痞无赖的样子，将刀插入腰间。

“有没有水？”

“这里有水源，可是没有盛水的东西。”

“有的。”

十兵卫朝树林外跑去，只听一声青竹断裂的脆响，十兵卫带回来一节断竹。

他们将断竹盛的清水供奉在光安的坟前，久久合掌而拜。

各种小鸟在扁柏树林中啼叫着。两个人渐渐冷静下来，从明智庄逃离后，一路奔波，仿佛此时才恢复了意识。

“……”

弥平治光春用手肘拭去泪水。

父亲在战场自尽，弥平治抱着父亲的首级跑了两天两夜，此刻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弥平治！”

“是。”

“别哭了。见你这个样子，我无地自容。叔父也是因为我才……”

“不是的，父亲作为武将，终会与我们有此一别的。”

“……可是……可是我父亲下野守光纲在临终时，将尚还年幼的我托付给了叔父，对我，叔父定是背负了满满的责任感。”

“父亲光安也常这么说。”

“城池陷落的烈焰中，叔父还在为我们考虑。为了让我们逃出魔爪，叔父选择了自尽。叔父的恩德无以为报！”

十兵卫双手伏地，深深一拜。

“弥平治！让我们在这里发誓！”

“是！”

“得以苟活的十兵卫的生命不再只是我一人的，同时也是为我而死的叔父的生命。我要肩负起土岐源氏祖宗的遗命。从今往后，十兵卫更加不能虚度光阴！”

“我也一样！”

“对，我们必须这样。一定要胸怀大志，重振家族名望。弥平治！”

“是的！失去城池、家臣，变得赤裸一身，也许正是上天对我们的恩惠也说不定，是上天要给我们在苦难中磨炼的机会。”

“你要努力啊！我也会更加努力修炼自身的。我要在文武两道上都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

“啊，感觉……”弥平治挺胸仰望鸟儿啼鸣的枝头，“豁然开朗！十兵卫兄，亡父在天之灵听到我们这些话，将会得到莫大的安慰。”

“嗯，我会铭记我的誓言的！让我们一起努力！”

逃过了大日越的危险道路，十兵卫和弥平治暂时潜伏在越前一阵子。大体看透了美浓之乱、四邻形势后，他们动身前往越前的敦贺，并乘船在北郡的三国码头登陆。

三国的长崎称念寺中有位故人叫圆阿上人。登陆后，他们便投奔这位故人而去。

在接下来的几年。

十兵卫和弥平治在寺院的门前町租下了一间房子，开办私塾。不过，十兵卫教课的时候，弥平治出门旅行，弥治平在的时候，十兵卫又会出门。

他们的旅行自然是风云之旅，是磨炼自身、视察诸国军备和文化的旅行。当时人们管这叫武者修行。

风中之城

信长未战。

善于把握时机的他为什么只进军到木曾川？

国境木曾川的那边，内乱的战火已经燃烧了好几天了，是攻过去的绝好机会。斋藤道三秀龙的密使带来的消息中也蕴含着不错的可得利益。

但他没有领军过川。

“这不像是主公通常的作风啊。”

多数家臣觉得不可思议，甚至有些焦躁。

也有人说：“哈哈，难道是因为信广大人的内应事件才不想攻打了？”

信广是信长的哥哥。

之前，信长的弟弟信行和林佐渡、林美作等人合谋叛变，曾让信长很头疼。没想到，之后又发生了兄长信广和美浓的斋藤互为内应，打算攻占清洲城的事件。

当时信广是这样谋划的：“信长这家伙向来轻率，若是美浓出兵攻打国境的话，他定会带兵倾巢而出，到时清洲城唾手可得。”

于是，从去年起国境那边反复发生两三次看似毫无意义的敌方侵略行为。

让他们失望的是信长并没有上钩。信长觉得事情蹊跷，责问了兄长信广。

信广见事不妙，一个劲儿地向弟弟道歉，并发誓：“原谅我吧，我不会再这样做了！从今往后我会成为你的股肱，为你忠心效力的！”

这样，这件事才算告一段落。

家臣们在揣度不战而归的信长的心意时，还与这件事联系在了一起。

只有藤吉郎丝毫没理会这样的各种猜测，依旧穿着桐纹的棉线无袖外罩，扇着扇子，全心全意地做着这个夏天属于自己的工作。

他偶尔会碰见犬千代。

“呀！”

藤吉郎这样一打招呼，犬千代也回应一声：

“呀！”

他们只字不提宁子的事情。不过他们在恋爱、木曾川出征等事情中，对对方的了解在逐渐加深。

从他们打招呼的方式中也可以看出，他们的关系较以前更亲密了些。

同时，在一个人想另一个人“这个家伙，不是一般手段能对付得了的”的同时，另一个人也在想“不能小看了他。看着让人觉得没什么，却不知到底有多深，看着大大咧咧的，眉目中却透露出敏锐与精细。”

他们也在相互戒备着。

这两个人没有将半分时间浪费在关于信长为什么不战就从美浓境退回的、这样愚钝的猜测上。犬千代对此已经了然于心了。当然，藤吉郎更早就料到会是这样了。

信长，未战！

而且信长从此看起来更加勤于国事，更加看重练兵囤粮，夏季暴风雨冲破城壁的石垣、围墙时，他也是马上下令修缮。

十日、二十日左右的暴风雨是每年都会有的。可是围绕尾张，还有更可怕的风吹来。西边美浓，南边三河的松平，还有东边骏河的今川义元那边的动向，从早到晚的谍报报告着清洲的孤立化。

这阵子的暴风雨使百间以上的外城郭的城壁坍塌。为了修缮城壁，众多木匠、泥瓦匠、土工、石匠赶进城来。因为要从唐桥拉石木、堆放施工材料，城内的道路及护城河旁一片混杂。

“快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要是不快点修好的话，再来暴风雨，城壁就危险了！”

不过虽然每天从这里通过的人都抱怨不便，当他们看到施工的地方竖着“修筑区域，不可擅入”的标示牌，以及穿着准战时体制下的服装的施工人员那认真劳作的样子，这些过往的人都会带着“请让我通过吧”的意思向施工人员问候上一句。

施工已经进行了近二十日，还是不见有什么进展。百姓多有不便，倒也没人当场大声诉苦。

况且百间城壁的修缮是大工程，多花些时间大家也都认为是正常的。

“那位，刚刚走过去的是谁？”

监督施工的奉行山渊右近向手下问道。

手下扭头望向奉行所指的背影答道：“是管马匹的木下藤吉郎君吧。”

“什么，木下？啊……是吗，就是那个经常被说成是猴子的男人？”

“是的。”

“我有点事情，下次他再从这里通过的时候，叫住他！”

右近命令道。

这位手下明白是怎么回事。每次藤吉郎通过这里去城内出勤，从未打过招呼。而且若是路上堆积了木材的话，还直接就踩着过去。当然，路上堆木材的话，踩着过去也是无可厚非的，可是这是用于城池土木工程的材料，总得向施工方打声招呼再踩上去吧。

“这人真不懂礼！”

工地的人都在背后说他。

“刚被从小人物提拔为武士，在城下有了宅地，刚刚有了一点身份的人，也难怪。”

“不过是一个刚有些发迹的人的小得意罢了，没什么可放在心上的。自以为是，得意扬扬的家伙。他会因为自己的表现被打断鼻梁骨的。”

右近的手下们严阵以待般地等着藤吉郎再次出现。

日暮时，藤吉郎的身影终于出现了。

不论什么季节，他总是一件青蓝棉线和服外罩。虽说马匹管理这份工作总是需要出外勤，这件衣服可以随时方便工作，也不是说在着装上一点都不能再修饰一下自己了。藤吉郎其实是依旧还没有能花费在着装上的半分钱。

“来了！”

工程奉行的手下们互相使着眼色。

只见藤吉郎晃着棉线和服外罩后的大大的桐纹，悠然地走了过去。

“等等！”

“木下氏，等等！”

听见好像有人叫自己，藤吉郎轻松地一扭头，“是在叫我吗？”

“是的。”

“有什么事吗？”

“稍等。”

一名奉行手下向奉行的长凳处跑去。

薄暮时分，有工匠、搬运工在被差役点名后陆陆续续地离开了。

奉行山渊右近正将泥瓦匠领头师傅和木工领头师傅等人叫到自己身边商量着明天的工作，听到手下来报，“猴子啊”，说着从长凳上站了起来，“叫住他了吗，带到这里来，到这里来。不说说他，他就养成毛病了。”

藤吉郎很快来到右近面前，没有打招呼也没有低下头。

城内熟悉他的人都说他办事周到，这会儿却一副傲慢、威风的样子，仿佛在说：“叫我有何贵干？”

这态度首先就让山渊右近恼火不已。

从身份来讲，藤吉郎和山渊右近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右近的父亲山渊左马介义远掌管着与清洲城相连的鸣海的防御城。在织田诸将之中，右近算是重臣之子。从春到秋穿着蓝棉线和服外罩的藤吉郎与右近的差距不是一点半点的。

真是个傲慢的家伙！右近见他这个样子，立马变了颜色。

“猴子。”

“……”

“喂，猴子！”

藤吉郎没有回应。

上到信长下到朋友其实都习惯于这么叫藤吉郎，他也从未在意过，今天他却一反常态。

“没有耳朵吗，猴子！”

“无聊！”

“什么？”

“既然叫住了别人，就少说点胡话，什么猴子猴子的！”

“大家不都是这么叫你吗，所以我才这么叫的。我常在鸣海城那边，所以并不知道你的姓名。我像别人一样叫你，有什么不好吗？”

“不好。有的人不管叫我什么都行，有的人却不行！”

“你的意思是说我不能这么叫你喽？”

“是的！”

“你省省吧，我倒要说说你的无礼。为什么每天早晨通过这里都从施工用材上踩过去，怎么也不向我们打个招呼？”

“你就是为了这个责备我？”

“不知礼的家伙，你成了武士就不知道礼仪是武士非常看重的东西吗？而且，每次你这浑蛋从这里经过的时候，都一副得意扬扬的面孔望着为施工而忙碌的大家，嘴里还嘀嘀咕咕念念有词。城池的施工与战场的战争所遵守的规则可是一样的。不像话的家伙，以后再让我看到你这个样子，你就小心了，给我记住了！”

右近一阵怒责后，转身望向身边的领头师傅和手下们：“呀，一从侍仆升为武士身份，马上就这样了，真是不好啊。哈哈哈哈！”

他将藤吉郎抛在身后，像要同时显示显示自己一般大笑起来。

木匠、泥瓦匠等的领头师傅们以为事情就算完了，又围在奉行的长凳旁，展开施工图纸，说起施工的事情来。

“……”

藤吉郎并没有动，他盯着右近的背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奉行的手下们劝道：“木下氏，就这样吧。”

“右近大人要说的就这么多，以后注意点吧。”

“行了，回去吧。”

藤吉郎就像没听见一般，直直地盯着奉行的背和谈论工作的领头师傅们。

“……”

他年轻的血液中所蕴含的理性终于变成了无法抑制急欲迸发的哄笑的泡沫，突然，藤吉郎夸张地大笑起来。

正在边看图纸边讨论工作的一干人大吃一惊，抬起头来。

靠着长凳的奉行山渊右近也严厉地向后望来。

“笑什么！”右近怒吼道。

藤吉郎依旧止不住笑，“因为不正常所以好笑！”

“休得无礼。”右近愤然踢开长凳站了起来，“你这等不值一提的小辈，看我不跟你多计较，你就愈加得意忘形了吗。真是岂有此理！施工场所也有与阵中相同的军纪，你这小子，再不知悔改看我不杀了你！”

说着右近的手已经扶上了大刀。只见对方面不改色，仍像根棍子一样杵着，右近更是大怒，吼道：“给我把他抓起来。我要处置了他，别让他跑了，给我抓起来！”

右近的家臣赶紧向藤吉郎这边聚拢过来，藤吉郎就像是在默默地嗅着靠过来的人一般，望着他们。奇怪的男人，这些家臣从刚刚起便在疑惑这个男人是怎么想的，甚至觉得他有点让人倒竖汗毛，他们只是将他围了起来，并没有出手。

“右近将军，你说大话倒是挺厉害的，就是做起事来差了些。”

“什……什么？！”

“为什么城池的施工制度与军纪制度相同，想想这点你该明白我说的话吧。真是让人觉得没底的奉行，不要怪我觉得好笑。”

“真是刺耳的妄言，而且是就当着身为奉行的我的面？”

“你先听着！”

藤吉郎挺挺胸膛，望望周围的人，开始了演说：“现在是太平盛世还是乱世，连这个都不知道的家伙就是傻瓜。现在，清洲城四邻都是死敌。东边今川义元、武田信玄，北边朝仓义景、斋藤义龙，西边佐佐木、浅井，南边三河的松平，依山傍水的邻居哪个我们不得防着！”

他的声音十分响亮，充满自信。这种并非仅仅是在倾诉个人感情的震慑之声让周围的人都不觉静静倾听。

“在这样的状态中，家臣们期盼着这被一场暴风雨就能击塌的土墙能是铁壁，丝毫不敢松懈，注意着四邻的动静。可是，这样的工程居然要花上二十天，而且还不见多大进展，慢慢悠悠地不知何时才能完成。这是何等的怠慢，若是有敌人趁机来袭，该怎么办？”

藤吉郎善于雄辩，天性如此。可若是过头了的话，会被人说成是饶舌家，吹牛皮，还会招人厌恶，所以平日里他都是非常谨慎，尽量选择沉默寡言。

可他也相信，该说的时候就要说。此时的风采让在场者陷入了他的话语中。

“大体上，城池施工有三种方式。第一，秘速，秘密地迅速进行；第二，坚粗，只要坚固，粗糙也行，装饰、美观可以在太平盛世时追求；第三，常备间防，所谓常备间防是指不能说因为正在进行施工，就疏于防范或造成混乱，这是施工大忌。纵然一间土墙，也不能说没有坏国的可能性。”

雄辩让他占尽了气势。

奉行山渊右近中间两三次想说些什么，都被藤吉郎的话压了回去，只动了动唇而已。

泥瓦匠、木匠等领头师傅，还有头领的手下们一开始只是被藤吉郎震慑住了，逐渐地藤吉郎讲出的道理让他们的暴言暴行无处可发。

都让人分不清到底谁是奉行了。藤吉郎边说边观察着周围人，确认着自己的意思有没有传达到。

“而且，说句非常失礼的，右近将军这算是领导的什么施工，哪里有迅速，哪里有平日里的防范。已经快过去二十天了，连一间墙都还没有立起来。也许您会说土墙下的石体崩塌比较难修复，若是这样的话，就不要说出城池的土木建设与军中适用同样的纪律这样的大话来。我藤吉郎若是敌国的间谍的话，就会趁机从这个口攻入的。在世间太平的状况下，像修赋闲老人的茶室一般悠闲地进行还行，现在这种状况下，这样真是危险至极。对每天出勤去城里的我们也会造成很大的不便。与其倒出工夫来责怪行人，还不如赶紧好好商量商量，争取快点结束施工。是不是这个道理，奉行大人还有领头师傅们？”

就像一场训话一般，藤吉郎讲完这大段的道理后，最后又加上句“谢谢！”爽朗地笑了。

“谢谢让我讲完我想说的，失礼了。相信每日早晚，以奉公为要事的你我的立场是一样的。妨碍你们了。天色渐渐变黑了，你们也快要收工了吧，我先告辞了。”

就在奉行以下的若干人等还未回过神来时，藤吉郎迅速出了城。

第二天，在马匹管理员的休息处。

自从在马厩这边工作后，藤吉郎比谁都勤快。

“没见过这么喜欢马的人！”

他的工作劲头儿让同事们咂舌，他简直是在尽自己的一切所能处理着与马匹相关的事项，将马照顾得无微不至，与马共起居。

“木下，有召见！”

马厩前方，组头来告。

藤吉郎在信长的爱马山月的肚子下问道：“谁啊？”

山月的腿部有个肿块，藤吉郎正在给它清洗小腿。

“说到召见，当然是主公了。是主公的召见，快点！”

组头又扭头向武士们的休息处唤道：“喂，谁来替木下将山月关回马厩？”

“不必了不必了，我做好就去。”

藤吉郎没有从马肚子下出来。他给山月洗完腿后，给它往患处涂上药，用布包扎好，并抚摸着它头上的毛，亲自将它牵回厩内。

“主公在哪里？”

“在庭前，再不快点去，恐怕他要不高兴了。”

“是。”

藤吉郎进入休息处内，披上墙上挂着的蓝棉线招牌衣服。

信长已经在庭前了。

他带着柴田权六、犬千代等四五人。

有管鹰人刚刚从他身边退下。

穿着蓝棉线和服外罩的藤吉郎跑了过去，在离信长十间远的地方停下，双手伏地拜下。

“哦，猴子吗？”

“是。”

“过来。”

信长向后看了一眼。

犬千代赶紧摆好长凳。

“再过来些。”

“是。”

“猴子，昨晚你在外城墙的工地上大放厥词了吧？”

“啊，您已经听说了？”

信长苦笑。他看藤吉郎在自己面前那诚惶诚恐、面红耳赤的样子，真想象不出他会说出莽撞之言。

“以后慎重些！”

信长严厉地斥责道：“今天早晨，右近前来尽述了你的种种无礼。因为我听说你后来的那些莽撞之言说得也不无道理，将这件事压了下去。”

“实在抱歉！”

“去道个歉吧。”

“什么？”

“去施工工地，向右近道个歉。”

“我吗？”

“当然了。”

“若这是您吩咐的，我会去道歉的，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不服吗？”

“恕我冒昧，怕是这样会养成不正之风的。我当时说的话并没有错，他的做法实在说不上是忠于奉公。那样的修筑，他居然能花上二十天，还没怎么有进展……”

“猴子，停住！”

“是。”

“在我面前，你也打算大说特说一番吗？你所说的我已经听说了。”

“我说的都是正常的道理，实在没有故意鲁莽冒犯的意思。”

“那若是你的话，你会让这个工程几天完工？”

“若是我的话……”藤吉郎稍稍慎重地想了一下后，当即答道，“因为多少已经开了些头了，我想……再有三天便可以轻松竣工了。”

“什么，三天？”

信长惊讶地提高了声音。

柴田权六苦着脸，心中无奈暗笑主公居然把他的话当回事。只有犬千代用毫不怀疑的目光注视着藤吉郎。

三日工程

藤吉郎当场被主公赋予了工程奉行的大任。

主公让他代替右近，就按他说的，在三日之内完成城壁百间的修筑。

“明白了。”

藤吉郎欣然接受，打算起身告退。

“等等，等等。你许诺倒是轻松，真的能做到吗，能行吗？”

信长再次确认，他不希望这个男人最后丢个大丑，到个要切腹自杀的境地。藤吉郎重新跪坐好，断然答道：“一定会做到的！”

信长又给了他一些余地，说道：“猴子，祸从口出。若是什么无聊的逞强好胜的话，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总之，三日后请您验工。”

藤吉郎说罢，便告退了。

他径直回到了马匹管理员的休息处。

“组头，我从主公那里接受了三日之内全力修筑外城墙的任命。这期间，就有劳了。”

这样打过招呼后，藤吉郎当天提早回了住处。

“权藏、权藏！”

听到主人的声音，年轻随从权藏来到主人的门口，只见藤吉郎脱了衣服，正在赤裸着并不亮眼的身子端坐着。

“您有吩咐吗？”

“有！”

藤吉郎声音明朗地说道：“有钱吗，手头上？”

“钱？”

“是的。”

“这个……”

“我放在你那里的用于家中各项杂费的钱还有吧！”

“早就没了。”

“那厨房那边的钱呢？”

“厨房那边也早就没什么钱了。我上上个月已经跟您汇报过了，您只说，是吗，筹备一些。现在我们是千方百计地筹措着钱过日子。”

“哦……嗯。也就是说没钱了？”

“没有了。”

“哎呀？”

“怎么了？”

“突然想叫些人过来请个客。”

“要是酒菜的话，我可以向町人们四处借借。”

“对，就这样。”

藤吉郎一拍膝盖，“权藏，拜托了！”

藤吉郎取来团扇，在身体周围大幅度地扇了两下。已经起秋风了，桐田中的桐树叶也纷纷下落了，还是有很多蚊子。

“那客人呢？”

“城池工程的那些领头师傅们。他们最近就会来吧，我已经在城那儿跟他们打过招呼了。”

吩咐权藏出去后，藤吉郎在后院用大盆洗起澡来。没过多大一会儿，只听正门处有客人来访的声音，女用人迎了出去。

“请问您是哪位？”

客人摘下斗笠道：“城内的前田犬千代。”

从浴盆中钻出来，在檐下穿好浴衣的小屋主人向外一望：“呀，呀！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犬千代。”

脱口而出的话音刚一落，藤吉郎赶紧亲自进屋整理好草席。

“进来吧，请！”

犬千代入内坐好后道：“突然来访。”

“您可真是稀客啊。有什么急事吗？”

“不，不是我的事，是关于你的事。”

“哦……？”

“虽然我也可以事不关己，可现在不是那时候。你这次承诺的事可不小，我犬千代暗地里也替你捏了一把汗。我觉得是你的话，应该问题不大吧。”

“啊，施工一事吗？”

“当然了。看你当时的样子，是不是想着既然有人说了坏话，既然闹到了主公这里，就更要让旁人看看，道理到底是怎样的，到底是谁的责任。”

“承诺了三日……”

“有胜算吗？”

“没有。”

“没有？”

“原本在城池的施工建设方面，我也就是个外行。”

“那你打算怎么办？”

“只是因为参与施工的是人，我相信只要用好人，是能做到人力能及之处的。”

“可是……”

犬千代噤声。

这两位真是一对奇妙的情敌。

怀着共同的对宁子的思慕，处于情敌关系的两个人居然愈走愈近。他们没有特别地尝试过敞开胸襟、肝胆相照之类的，就连握手言和都不曾有过。可理应处于对立面上的两个人就是在与彼此的相识相知中愈走愈近，自然而然地开始了真正的男人之间的交往。

今天犬千代的来访便是出于对藤吉郎的关怀，从他那毫无掩饰的态度，实实在在的话语中便可看出他的真情真意。

“什么？”

“今天的事情，你有没有想一想右近的心情？”

“想必他会恨我藤吉郎反而钻了他的空子吧。”

“那你有没有从他平日里的一言一行，从他作为武士的角度考虑一下他的内心呢？”

“我会考虑考虑的。”

“是吗……”

犬千代打断藤吉郎的话，“你要是能注意到这一层，我也就放心了。”

“……”

藤吉郎盯着近似嘟囔地说出这句话的犬千代点点头。

“不愧是犬千代。您也总是思虑得这么周全！”

“哪里，比起反应快，我可比不上你。在右近这件事上，还有那件事，你很敏锐嘛……”

“啊，等等！”

藤吉郎做出要掩住对方的口的动作，犬千代拍着手明朗地笑了。

“啊哈哈哈哈，还是不说为妙，说了就没意思了，说了就没意思了。”

自然，这话要再说下去，就要说出宁子的名字了。

听吩咐出去的随从权藏此时回来了，酒菜也跟着他的脚后送到了。

犬千代欲告辞回家，藤吉郎赶紧挽留道：“酒水已经备下了，咱们还是干一杯您再回去不迟。”

犬千代重又坐下，“既然如此……”

如此，两个人开怀畅饮一番不在话下。可是，酒过半巡，藤吉郎发现今晚设宴招待的客人还一个都没有来。

“怎么回事？谁都没有来啊！权藏，怎么回事？”

藤吉郎回头招呼权藏过来低声说道。犬千代在一旁听了去，问道：“木下，今晚你是不是邀请了负责城墙施工的领头师傅、小工头他们？”

“是啊。有些事情得和他们商量一下。我可是要三天就完工的，也得鼓舞下士气啊！”

“哈哈哈哈。看来我高看你了。”

“怎么了，这话怎么说？”

“原本我敬重你是个目光独到的男人，终究也是看不清形势。”

“哦……嗯……”

藤吉郎目不转睛地望着笑着的犬千代，含糊地嘀咕道：“……是吗？”

“想想看”，犬千代用教导般的语气说道，“对方都是小人物。他们一直以来可都是受右近制约的。你以为右近会祈祷着让你占尽先机吗？”

“这倒是……”

“他会一脸羡慕地看着你成事吗？我可不这么认为。”

“是啊！”

“他会极力阻挠你的，会想方设法给你设置障碍。今晚那些领头师傅什么的，不来是正常的。工匠、师傅们可不认为你的本领比右近高，右近才是高高在上的人。”

“是啊，确实！”

藤吉郎低了下头。片刻，他向前膝行些许：“那这酒就是神安排给我们的，让我们多喝些，这是神意啊，来，再喝些！”

“酒不是不可以喝，可是你要知道，从明天起你要履行你的三日之约的，你行吗？”

“没问题，没问题！明天是明天。”

“你要做好这个思想准备了的话，咱们今天一醉方休。”

不多喝酒，就不能尽情聊天。犬千代向来是善谈之人，藤吉郎更多时候只好当听众。藤吉郎此时也比其他任何时候都更善于当个好听众。

藤吉郎没什么学问，他没过过武家子弟那般可以每日悠哉地钻研学问、培养教养的日子。这虽也算不得什么不幸，可也明显地让他有所缺失。于是，藤吉郎无时无刻不用心学习每个与自己接触的、比自己富有教养的人的谈吐和知识。自然，藤吉郎其实平日里也就养成了认真听人讲话，做好听众的习惯。

“呀，真是痛快！木下，快睡吧，快睡吧。明天早点起，身负重任哦，就拜托了。”

犬千代放下杯，告辞了。

犬千代回去后，藤吉郎很快就枕着手横躺着睡着了。

侍女来为他垫上了枕头，他都不知道。

他每晚都会酣睡一场，从不知道什么叫睡不着。而且只要一睡着，母亲和亡父都走不进他的梦境中来，天地于他便不再有任何分别，他仿佛就只成了大自然中一个呼吸着生存着的简单生命。

不过，当早晨一睁开眼睛，他立马又会变成他。

“权藏！权藏！”

“哈……您已经醒啦。”

“拉马来！”

“嗯……？”

“拉马。”

“马？”

“是啊，今早我要早早出门。还有，今晚、明晚就都不回来了。”

“可是您的马啊，马厩啊，还都没有啊？”

“真是个不明就里的家伙，从附近借一匹过来不就得了。我不是骑马去游山玩水，是去奉公，光明正大地借一匹来。”

“可是……天还没亮，外面还黑着呢。”

“他们要是还在睡觉，就叫门。又不是私事，有什么好顾虑的，是为了奉公，没关系的。”

权藏三下两下地穿上衣服跑了出去。

回来时，他的手里已经牵了一匹马。已经等得不耐烦的主人没有问是从哪里借来的，就像自己的马一样，直接牵过来骑上，飞奔入了夜色之中。

他转过了六七家工匠领头师傅的宅子。

木匠、石匠等领头师傅都归属于织田家的工匠部，他们的房子都很气派，里面有妻有妾，这生活是只在桐田拥有一间小宅子的藤吉郎所没法比的。

他一间一间地敲门，因为大家还都在睡觉，他便在外面大声传着布令：“集合、集合，有施工任务在身的诸位，一名不要落下，都要尽早在寅时下刻之前赶到城内的施工地。有迟到的，一律驱逐出去。赶紧向工匠们传达一下！这是君命，我是在奉君命行事。”

就这样一家家传下去，当他骑着从濡着汗水的皮毛间蒸出水汽来的马跑到清洲城的护城河边时，东方的天际已经发亮了。

藤吉郎将马拴在城门外，稍喘了口气，站在了唐桥的桥口，拔出大刀，气势汹汹。

天还没亮就被叫起来了的领头师傅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各自带着自己那方的承揽了工程的工匠们陆陆续续地来了。

“等等！”

藤吉郎将这些来者一律挡在了唐桥口，一一点过名字、职位、工匠及小工人数后，才让通行，并命令道：“都安安静静地暂时先在施工场等着。”

按他预先估计的人数，人差不多都到齐了。工匠们在施工场按列站好，内心充满了不安和疑惑，嘁嘁喳喳地交头接耳。

藤吉郎终于过来了，在唐桥口提的那把大刀依然没有收鞘，还在手中。

“别吵了！”

藤吉郎就像是在用刀尖命令一般：

“排好队列！”

工匠们被吓了一跳，领头师傅们的脸上则泛起了冷笑。不论从年龄上来看，还是从世俗的眼光来看，在领头师傅的眼中，藤吉郎不过是个“黄口小儿”。

他那自以为是、居高临下的样子，在他们看来简直是可笑至极。还拔出大刀，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之态，真是又可笑又让人反感。

藤吉郎完全不理会他们在想什么，大声地说：“从今天起，不才木下藤吉郎奉君命将接手这里的工程。到昨天为止一直是右近将军在做这件事，今天起，木下藤吉郎开始在这里奉行，因此，请大家配合。”

从队伍的右端到队伍的左端，藤吉郎的目光一直正视着工匠们。

“我在前不久还是一个小人物中最底端的人，承蒙君恩，在进厨房听差后，现在又成了马匹管理中的一员。我在城内任职的时间还不长，施工方面的事情更是一点儿不懂，只是我有一颗不甘于人后的奉公的真心。这份奉行工作，这样的我，也许你们当中有人不愿居于我之下，与我协力。工匠也有工匠的脾气。若是这样的话，不用有什么顾虑，就讲出来，可以当场离开。”

没有人作声。

刚刚冷笑的领头师傅们也闭上了嘴。

“没有吗，没有对藤吉郎的奉行不满的吗？”

藤吉郎再次追问。

“是的。”

工匠们低下了头。

“那么就赶紧听我的指令工作吧。在这之前，我再说一下，现在正值战国多事之秋，这样的改修绝不允许花上二十天，况且现在还未完成。从今天起，三日之内，第三天的天明前，要完成这个工作。大家要记好期限，好好鼓足干劲儿。”

领头师傅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再次冷笑。从小就被培养吃这口饭，现已秃顶了的他们，不把他这话放在心上，反而嘲笑也是很正常的。

藤吉郎不是没发现这点，只不过他选择了无视。

“开工吧！”

“是。”

虽然回答了，也向前走打算准备开工了，可是他们的下巴、鼻孔、眼神无不充满冷嘲热讽般地向上翻着。

藤吉郎突然用大刀的刀背打了其中一位走在边上的泥瓦匠工头一下。

“真是无理，居然抱着胳膊走在奉行的前面，退后！”

泥瓦匠工头以为藤吉郎要杀他，吓得“啊”的一声大叫着摔倒了。

其他人也都吓得面色发了白，不由得脚底打了颤。

“我们要将工作场地分块负责，各位带头的，要注意了，遵守好规则。”

藤吉郎又严厉地加上一句。

已经没人再是一副不以为意、用鼻尖在听的态度了。

虽然并没有心服口服，但是起码能做到安静了。纵然心中反抗，也已不再表现出来。

“城壁百间，将分成五十块，一组负责两间。每组分配木匠三人，泥瓦匠二人，石匠及其他五人，共十人。具体工匠的工作内容的分配根据各组所负责的地方不同会有所不同，这就拜托各组的工头和领头师傅了。领头师傅一人大概监督四到五组，指挥好各组的工作，随时注意人员的调配，不要有空闲的劳力，有的组工作量少，完成一定工作后，会出现多余人手，要马上将多余人手调到人手不足的地方去，谁都不要闲下来！”

“是。”

大家这样应和着，又都不禁流露出了些许的不服。这样的说辞让人生气，这样的工作分配也让人不满。

“啊！忘了说了，”藤吉郎又提高了些声调，“除了刚刚说的两间一组，每组十人，每组再配小工八人、工匠两人作为机动人员。看之前大家的工作状态，泥瓦匠、工匠很多时候不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去做些材料搬运什么的琐事。工匠面对自己的工作岗位应该就像战士对敌人一样，怎能随意离开岗位。木匠就做好木匠的活儿，泥瓦匠做好泥瓦匠的活儿，石匠做好石匠的活儿，不要让工具离开自己的手，这和在战场上不能让长枪、大刀离开自己的手是一样的道理。”

接下来，展开图纸，做好部署，分配好人员后，藤吉郎像指挥开战一般，大吼一声：“开始工作！”

这时，只听鼓声响起。

是他做马匹管理的手下来为他加油助威来了。虽说不算亲信，但是他们都来支持他。

其中一人负责打鼓敲梆子。

此时的大鼓有如被六双脚踏着一般，很有鼓舞人冲锋陷阵的气势。

梆子声是休息的信号。

“休息！”

藤吉郎站到石头上，号令道。有不休息的，藤吉郎会大声呵斥。

看起来施工场地一扫昨日的惰气，从战场的角度来看，算是充满劳作的杀伐之气了。

可是，默默地看着这一切的藤吉郎并没有因此而满足，“这还远远不够。”

他了解劳动者从长期的劳动经验中修炼出来的那点狡猾地耗用体力的方法。看起来是干得挺卖力，其实并没有真正的流汗。他们用看起来服从，内心里抵触，以至不提高劳动效率的方式默默地反抗。

藤吉郎过去一直是生活在汗水之中，他知道汗水的真正价值和汗水的美。劳动不单单是肉体上的劳作，还要身心的投入，否则就和牛马的劳作没什么分别了。人到底怎样才能发挥出真正的劳力，流出真正的汗水呢，藤吉郎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中。

他们是在为生存而工作，为了双亲、妻子等等的生存而工作。他们工作的目的除了食物、享乐，再想不出什么了，是那样的小而卑微。

他们的期望只有这些。藤吉郎突然生出怜悯感喟之心。

“以前自己也曾是这样……”

只有小志愿的人难以要求他做什么大事。没有从大局着想的精神，也就无从调动出大的劳动效果和劳动效率。

半日过去了。

就这样，在施工场地的一处，藤吉郎默然地站着，望着这一切，半日很快就过去了。

三日之中的半日已经算是六分之一的时间了。纵观整个工程，还是没有多大的进展。圆木脚手架上上下下的人更多是在虚张声势。说他们都在巧妙地怠工，等着看三日之后藤吉郎的惨败也不为过。

“中午了，打梆子！”藤吉郎吩咐手下道。

梆子声响起，施工场地的嘈杂声暂时告一段落。藤吉郎见工匠们拿出了午饭便当，便将大刀收回鞘内走开了。

中午过后的半日也如上午一般。

不，比上午秩序要乱了些，明面上的惰气也开始浮出水面。几乎和右近奉行的昨天没什么差别了。

这些工匠、小工们因为被告知从今夜起就要不眠不休地干活儿，三日内都要在城外，显得格外地珍惜自己的劳力，恨不得只在横木上站着。

“停止工作，停止工作！都洗下手，到广场上来集合！”

天还大亮着呢，突然梆子声绕着场地响起。

“怎么回事？”

工匠们嘀咕着，问问领头师傅，领头师傅也不清楚。

不管怎么说，众人疑惑地来到了材料放置场的广场上。只见面前露天摆放着如山般的酒菜。藤吉郎让大家坐在了草席或用石头、木材摆放的席位上，自己则坐在了工匠们的正中间，举起了杯子，“也没什么，就是三天时间已过去了一日，我们不得不硬着头皮干下去。今夕，就让我们喝上一杯，好好放松休息一下！”

他简直和早晨判若两人，说罢，自己先悠然地干了一大杯。

然后给各组分了酒壶、菜肴等。

“来，咱们都别客气，吃好喝好！不喜欢喝酒的人，就尽管吃菜，点心也有！”

工匠们单纯地怀了感激之情。只见奉行藤吉郎倒是先高兴起来了，他们不由得开始担心起三日之期能否完成这个工程。

藤吉郎比谁兴致都高：“酒足足的，还都是上等的好酒，怎么喝都不会把酒仓喝空的。喝好后，唱也行，跳也行，睡觉也行，到开始工作的鼓声响起为止！”

工匠们内心的不满很快就被安抚下去了。

今天不但将他们从劳作中早早解放出来了，还准备了意想不到的酒菜。就连奉行自己都不拘礼节在他们之中畅饮畅谈，他们也不由得轻松愉快起来了。

“挺能说的，这位大人！”

酒过三巡，他们也开起了玩笑。

不过，这都是下面承包工程的匠人们，还有小工们，处于领导位置的领头师傅们依旧对藤吉郎以白眼相待。

“……一眼就能看透的小伎俩！”

他们甚至更反感起来，就像是在表示“在这样的地方，能喝酒吗？”一般，他们都没碰杯子。

“来一杯吧，领头师傅们！”

藤吉郎拿起杯子，迎着他们的白眼走过去，“你们怎么还一点都没动杯子，领头师傅们，独当一面的武将，身负责任不轻易饮酒，来吧来吧，放松些。能做到就做，做不到就算了。三日之内做不到，我切腹就完了……”

说着，来到最苦着脸的一位领头师傅面前，藤吉郎端起了杯子，亲自为他倒酒，“唉，说到担心……担心的既不是这次的施工一事，也不是我藤吉郎的命。我最担心的是大家所赖以生存的这个国家的命运。我已经提过很多次了，这样的施工建设要花上二十天，甚至更长时间的话，这样的人心、干劲儿，这个国家是会灭亡的吧。”

藤吉郎的话语中充满了忧虑。

听了他的话，工匠们都沉静了下来。

藤吉郎嗟叹一般地仰望星空。

“国兴国亡，大家都见过很多了吧，也都知道亡国之民的凄惨境地吧。那是怎么样的不堪与无可奈何的境地。我们这些近侍中的无名小辈、重臣，主公就更不用说了，在梦寐之间都无时无刻不忘防守每寸国土……国家的兴亡其实不在于城。要说在哪儿，在你们之中，民众是石垣、是墙、是护城河。不知道你们在这里施工的时候，有没有这是在修筑一座与己无关的墙壁的想法，这样的想法是大错特错的。你们是在为自己建造防护。若是这座城有一天灰飞烟灭了会怎么样，到时候可不单单是这城的建筑遭殃，城下将会被敌兵包围，城内的一切都将面临着敌兵的蹂躏。到时将惨叫连天，与父母失散的哭泣的孩子，寻找孩子的虚弱的老人，悲声哭泣着四处逃窜的年轻姑娘，没人照看，在巷内被烧死的病人。——啊，国亡了，就一切都完了。父母也好，孩子也好；妻子也好，病人也好。平日里，我们要小心谨慎才是。”

“……”

领头师傅们收起冷笑，严肃起来。他们有钱、有眷属，现在能影响他们的只有幸福。

“今天大家能平安富足，靠的是什么。当然主公的威望自然不在话下，靠的也是民众们对这座城的国土的保护。若是民众的心松懈了，我们武士再怎么战斗……”

藤吉郎含泪说着这些，这绝不是他策略高深装出来的样子，他是在用心说，这是他心底的话。

被他的这番真诚的话语所打动的人，从酒精的作用中醒来，一时说不出话来，只凝视着藤吉郎。

这时，有抽泣的声音传来，是在领头师傅中资格最老的、最有势力的、昨天起便比谁都露骨地表现出对新换的奉行藤吉郎极大的不满的麻脸木匠领头师傅。

“啊！我，我……”

这个男人不顾是否在人前，用手背擦着面颊上的泪水呜咽着，其他人一惊。

“怎么了？”

意识到大家都在朝自己这边看，他拨开同伴，来到藤吉郎的面前，“非常抱歉，是我太愚蠢，太少虑了。请将我绑缚以警戒众人吧，为了国家，请刻不容缓地加紧施工吧……真是太抱歉了，是我错了！”

麻脸领头师傅双手伏地，低着头，颤抖着。

“……？”

藤吉郎一开始愣住了，明白过来后，一语击中要害地说道：“嗯。右近对你们说了什么吧，对吧？”

“木下大人，您已经知道了吗？”

“是让你们怎么做？右近让你和其他人都不要接受我的邀请？”

“是……”

“还让你们尽量怠工，拖延工作，无视藤吉郎的指令。”

“是……是的。”

“这样的事情，我料他会这么做的。你们也是挺为难的。行了，别哭了，知道错了，并如此坦诚，我自然不会怪你。”

“还有些要对您讲的。右近大人说，尽量懈怠施工，若是超过了三日之期，会给我们一大笔钱，这是私底下秘密对我们说的。刚刚听了木下大人的话，我顿悟到我们为了顾眼前这点儿小利益这么做，是在自取灭亡啊。就请把带头怠工的我绑了，不要再延误了，加紧施工吧！”

麻脸领头师傅坦白了一切，想独自承担罪责。

藤吉郎微微一笑，他马上明白了，这个男人在其中是最有号召力的。

强敌若是转变了心意，会成为真正的伙伴。

他将麻脸领头师傅的手绕到后面，不是绑他，而是塞到他手中一个酒杯。

“错不在你们身上。能有这番醒悟，说明大家都是国家的好民众。让我们一起干杯吧，休息好了，咱们继续工作。”

麻脸领头师傅恭敬地双手捧杯过头，“谢谢！”

他真心表示折服。

他没有立马喝下这杯酒。

“喂，大家！”麻脸领头师傅突然大喊一声，站了起来，高举杯子，“我们听到了一番难得的高见，受教了。让我们喝完这一杯，赶紧工作吧。听了木下大人的话，我们实在是觉得没有面目，天道还没有惩罚我们，都是我们的万幸了。之前总是在混日子的我要拿出干劲儿大干一场，做一番真正的奉公。我决定了！你们怎么样？！”

麻脸领头师傅的话音落下的同时，其他的领头师傅们、工匠们都站了起来：“让我们大干一场！”

“大干一场！”

大家异口同声地答道。

藤吉郎也跳了起来：“大家会加劲儿干吗！”

“一定会的！”

“不胜感谢，”藤吉郎也举起杯子，“那剩下的酒我们就留到三日之后，等我们完成了工程，到那时再尽情畅饮！”

“知道了。”

“还有，我不知道山渊右近许诺给你们多少钱，竣工后，我藤吉郎也会尽我所能给大家奖赏。”

“我们不需要这些。”

跟随着麻脸领头师傅，其他工匠也都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开工了！”

大家就像战场上的武者争当先驱一般，争先恐后地向施工场地赶过去。

看到大家这样的气势，藤吉郎才真正舒了一口气。

“做到了！”

他不由得大声自语道。

他决定要借着势头成为工匠中的一员，在指挥的同时，亲身投入到工作中去，在接下来的三晚两日，要拼死做好工作。

于是，在工匠们朝工地奔过去后，他紧随其后，也赶了过去。

“猴子！猴子！”

有人叫他。

这个人边叫边径直向他跑来。因为是晚上，待这个人近了，藤吉郎才分辨出来，是不似往常、显得慌慌张张的犬千代。

“呀，犬千代！”

“我要离开了。”

“什么？”

“我要立刻远走他国了。”

“真的吗？”

“在殿上我杀了人，被主公斥责了。眼下，我要成为失去主家的武士了。”

“杀了谁？”

“右近……你该比谁都更懂我的心情的。”

“啊，太冲动了！”

“一时冲动！之后我马上清醒过来，可是为时已晚了。性情这种东西，有时是不管怎么克制，都会无意识地爆发的。不，是我太愚痴了！再见了！”

“就要走了吗？”

“猴子……宁子就拜托你了。她还是与我无缘啊！要好好对待她啊！”

就在此时。有人骑一头悍马在黑夜中横冲直撞，从清洲城下向鸣海街道方向驰去。受着重伤的右近紧紧伏在鞍上。

鸣海变

距离鸣海大概八九里远的地方，载着右近的马跑得飞快。

幸好是晚上，若是白天的话，随着快马的奔驰，滴落在路上的血会很引人注目。

右近的伤口非常深，不过还没有伤到要害。右近则只一味地担心着，“一定要赶到鸣海城！”

不知道是马的脚步快还是自己的生命终结得快，他只管抓紧了鬃毛，让马飞奔。

在清洲城内意外地被前田犬千代砍杀时，犬千代怒骂一声“奸贼！”朝自己扑过来的景象依旧历历在目。那声“奸贼”就如同钢钉一般定在了自己的脑子深处。

在拂着身侧迅速飘荡而过的风中，右近心烦意乱，反复地思量着：“是暴露了吗？”

“犬千代怎么会知道？”

这对于鸣海城来说可是大事，关乎着父亲、一族的沉浮。右近越来越烦乱，狼狈之中血也愈流愈多。

鸣海城是绕清洲的卫星之一，是织田家的护防城。他的父亲山渊左马介义远是信长的一名家臣，主要负责着这座城。

左马介在织田诸将之中属于旧臣。

但他这个人只对眼前的事比较敏感，缺乏长远眼光。

在先君信秀逝世后，信长十六七岁时，世人最不看好信长的时候，也就是信长逆境时期，左马介早早地就对信长失去了信心，向正处于势头上的今川义元暗暗献媚，缔结了军事上的盟约。

鸣海守变节。听说了这件事后，信长曾两度攻打鸣海未果。

鸣海是不会轻易陷落的，因为有大国今川家为后援。武器、兵力、经济上的强大就更不用说了。

攻来打去，最终消耗最大的还是信长的力量。就如同为了自己的手足，削弱了自己整体的力量一般。

信长便暂且不再去理会。数年间，只放叛贼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生存。

左马介也因此受到了今川家的怀疑。鸣海处在了尴尬境地上。

被大国怀疑，也就意味着自身的好景不长了。左马介又厚着脸皮向清洲的信长道歉，说是自己太过鲁莽不端，希望得到原谅，能够获得复归。

信长只说了短短两句话，原谅了他。

“——怎么样，新不如旧好。明白了就好，忠实做好分内之事吧。”

自那以后，山渊父子的奉公状态令人赞叹，再也没见有过什么可疑的举动。

可是，有两个人看出了深藏的蹊跷。

常伴在信长身旁的小姓前田犬千代和虽不常伴在信长身侧、却经常行走于城内的藤吉郎。

右近平日里也在潜意识之中对他们二人多有留意，偏巧他在被藤吉郎夺去了土木工程奉行一职的第二天，又被犬千代砍伤了。

“败露了吗？”

在对事情是否已经败露的心虚揣测中和对自身所负重伤的恐慌中，右近从城内逃了出去。

等他看到鸣海城城门时，天已经亮了。

“到了！”

右近终于松了一口气，伏着马背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被城门的守卫们团团围住，紧急救护着。守卫们见右近醒了。

“苏醒了！”

“哦，这样的话……”人们都舒展了愁容。

城内左马介的两三名近侍此时也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

“幼主在哪里？”

“怎么样了？”

家臣们自不用说，最惊愕的要属他的父亲左马介。远远见到在守卫们的搀扶下，踉跄来到主城堡庭院的右近，左马介飞奔了过去，“伤得重不重？”声音充盈着抑制不住的父爱。

“父亲……”

见到了父亲，右近又瘫坐在了地上，在父亲的关爱中，再次昏睡了过去。

“快，抬到里面，抬到里面！”

左马介吩咐着，也紧跟着进了室内，脸上充满了悔色。

原本让右近去清洲城出仕，左马介就一千万个不放心。因为他根本就不是真心归附织田家，没打算心甘情愿地臣服。

最近右近被任命担任城墙的施工奉行后，左马介认为多年等待的时机终于到了。他迅速遣秘使到骏府的今川家密告：“要讨伐织田家，将尾张一带尽收权下，可趁现在。若今川家出奇兵五千从东部国境直攻清洲的话，自己将举鸣海精兵从热田口攻入。同时犬子会在清洲城内搅起内乱，里应外合，助外部一臂之力。”他催促今川义元当机立断。

可是，今川家并没有马上采取什么行动。再怎么说山渊父子是织田家的老臣，他们唯恐其中有诈。

第一次和第二次派出的密使都杳无音信，左马介前天又第三次派密使前往骏府，使其催促：“时不待我！”

恰在这样的关头上，右近被砍一个人逃回来了。而且并不是因为私事被伤，恐怕是阴谋败露了。左马介惊慌失措，赶紧聚齐一族进行商议并在仓促中有了决议：“既然事情变成了这个样子，不管骏河那边出不出兵，都只能整顿军备，预防织田信长的来袭。这期间，若是今川家得知了鸣海之变，起兵来助，一举拿下织田家也并非不可能。”

信长从昨日起便沉默寡言。

了解信长心情的近侍们谁都不提犬千代的事情。

可信长依旧久久不能释怀，没人时他会自语：

“阵营中的自相残杀和城内的同室操戈，必当严惩，这是死规矩啊。真是可惜了犬千代，总是这么暴躁，这已经是第二次砍杀家臣了。再怎么宽大，这次也无法原谅他了。为了他，也不能再姑息他了……”

到了夜晚，信长又忍不住向值夜的老臣吐露道：“犬千代这家伙，被革职后，去了哪里呢？让他离开，对他也是一种反省和救赎……这之后会吃些苦吧。”

是夜，藤吉郎那边的城墙施工工程则到了第三晚，天明前若是竣不了工，就算信长再不忍，也得再严惩一名身边喜爱的侍从了。

“那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人，在人前夸下海口。”

信长暗自后悔，后悔不该让藤吉郎接下工程。犬千代也好，藤吉郎也好，在侍从中地位不高，人也年轻，可信长知道，他们是在父亲信秀那代起便侍奉的重臣中也难得一见的人才。不，不只在织田家中，是世间都珍有的男人，信长为自己有这样的家臣而自豪。

“……真是大损失！”

这两件事使得信长很忧郁。不过他并没有让老臣、年轻的近侍们了解到自己所有的心事。

他早早地进了织帐内。躺下不久，烦闷之中只听一声：“主公，”卧房门口出现一位重臣的身影，“出事了！热海口那边快马来报，鸣海的山渊父子叛变了，现在已经做好森严的防卫了！”

“鸣海……？”

信长穿着白绢睡衣出了织帐，来到偏房中坐下。

“玄蕃吗？”

“是。”

“进来。”

转过长廊，佐久间玄蕃进入偏房，在门口处跪拜而下。

信长扇着团扇。夜晚时分已经能感受到新秋的冷气了，可在小树林颇多的城内依旧很多蚊子。

“……也没什么奇怪的。”

信长顿了顿，接受着这个事实，终于说道：“山渊父子的谋反，就像治好了的肿块，又发作化脓了一般。就让那脓自然地破口而出吧。”

“我们要攻过去吗？”

“不用。”

“也无须严阵以待吗？”

“这些都算不得膏药。哈哈哈哈，即使他们做了什么动作，量他们也不敢来袭清洲。左马介只是因为右近的事情慌了神，打算临时挣扎一下，预防不测而已。”

很快，信长就再次躺下休息了，早晨醒得比平日里要早。

也可能他根本就没睡好，只等着天明了。对于他来讲，鸣海之变远不如藤吉郎的性命更让他挂心。起床后，信长赶紧在近侍的陪伴下，亲自来到施工地实地检查。

清晨的太阳升起来了。直到昨晚为止，三天来一直处于战场状态下的这片区域已被清扫干净，地上的扫帚痕还清晰可见。木材也好，石块也好，泥土也好，哪怕是木屑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散落。确切来讲，在今早天明的同时，这里已经算不得施工地了。

信长颇感意外。

他很少对什么事情感觉到意外——即使偶尔有这种情况，一般也不表现在脸上。当看到在三日如此短的时间内不仅施工全部结束了，还可能出于对自己要来验收的考虑，将剩余的木材、石头、垃圾都运出了城，将一切打扫得干干净净时，信长顿时心情大快，从这极好的心情中流溢出的讶然，溢于言表，“居然做到了。看那猴子做的！”

信长扭头望向随从高兴地说着，仿佛在说自己的功名一般，旋即信长又命令道：“他在哪里，怎么这会儿这里谁都不在，叫藤吉郎过来。”

近侍刚要动身，突然望见城正面的唐桥那里，藤吉郎正小跑着过桥向这边赶来。

“那边，木下君过来了。”

天明时，被搬到城前的脚手架，剩余的木材、石头，还有工具、草席等都暂时被堆放到了护城河旁。三日三夜一觉没睡，通宵达旦地工作的工匠、小工们此时都像被扫到一起的毛虫一般在堆放杂物的小山旁睡得天昏地暗。就连领头师傅们都背着束衣服的绳带，伸展着满是泥巴的手脚呼呼大睡着，看来他们也是拼尽全力加入了劳动。

信长远远望到这番光景，又发现了一点以前没有注意到的——藤吉郎身上所具有的才干，“猴子很会用人。”信长暗自惊叹。

“连粗俗的日用工，都能为他拼命效力。若是让他操练士兵的话，也会取得不错的效果吧。带上个一两百人去打仗应该是没问题的。”

信长突然想起《吴子兵法》中的一章：“若要胜战，当使士兵甘心死战。”

信长开始思量起自己有没有这样的能力。这样的能力与战略、战术和权力无关。

“您起得真早啊。城壁已经修建好了。”藤吉郎的声音传来，他已经双手伏地拜在信长面前了。

“猴子啊！”信长忍不住笑出来。

只见藤吉郎由于三日三夜没有休息，脸已经干涩得如同粗抹的墙一般了，眼睛也是红红的，衣服上沾满了泥巴。

因为自己笑得过于突兀，信长赶紧严肃道：“做得不错！一定很疲劳吧，你可以足足睡上一天了。”

“谢谢！”

藤吉郎感到很光荣。

在这个国家一天都无法放松的时代，信长关照地让他“足足睡上一天”。这对于藤吉郎来说就是最大的奖赏了。因为太过高兴，他那睡眠不足的脸上不知不觉中染上了泪水。

不过，满足归满足，他似乎还有一些难以说出口的话要讲：“嗯……那个……还想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他摸着面颊，扭扭捏捏地说道。

“什么？”

“是褒奖。”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近侍们都一惊。信长的心情会不会因此被破坏呢？他们为藤吉郎的莽撞惋惜起来。

“想要什么？”

“想要一些钱。”

“要很多吗？”

“只一点就够了。”

“是你需要吗？”

“不，”藤吉郎指向城外护城河旁，“这工程不是靠我一个人，我想报答一下那些已经筋疲力尽、倒地休息的工匠，所以想要一些钱。”

“和财务奉行说一下，领多少都行。也该让你高兴高兴了，你现在的俸禄是多少？”

“三十贯。”

“就这么些吗？”

“这些已经足够了。”

“再增加一些。俸禄百贯，调动到长枪组，给你足轻三十名。”

“……”

藤吉郎只顾得面朝大地默默行礼了。

不管是炭柴奉行，还是土木奉行，一般来讲，都已经是地位较高的世袭之士才能接手的工作了，可是藤吉郎并没有因此而得意。加入弓组、步枪组之类的，成为活跃在战争前线的人才是他多年来的愿望。

率领足轻三十名的话，只能说是部将中最下级的小队首领。可是比起在马厩、厨房工作，他要高兴得多。

借着这份高兴劲儿，藤吉郎行了数个礼后，不管不顾地打开了话匣子：“在这次施工过程中，我也在不断地想，清洲城的水利看起来不大好。若是被包围的话，饮用水便会匮乏，护城河那儿又很容易干涸。一旦发生这种情况，我们就只能突围而出。若野战对我们很不利的话……”

信长假装没有在听，望向了一旁。可藤吉郎依旧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在下愚见，觉得小牧山的水利、攻防方面要胜过清洲很多。不如就从清洲移往小牧山……”

信长终于瞪着眼睛呵斥道：“猴子，适可而止吧！少得意忘形，多嘴多舌。赶紧回去睡觉！”

“……是。”

藤吉郎缩紧脖子。受到教训了，他想，顺利的时候最容易失败。在对方心情好的时候，最容易糊里糊涂地招致责骂。

“……太不成熟了、不成熟。就因为一份这样的工作就忘乎所以，信口招致责骂……自己做事真是太不成熟了。”

当天午后，给工匠等参与施工的人都分配了奖赏后，藤吉郎并没有睡觉，他独自一人左看看右看看地来到了城下的街上，心中描绘着很久未见的宁子的样子。

“最近她怎么样了？”

在想宁子的同时，藤吉郎不住地挂念那位将宁子让给自己、离开了清洲的纯情的朋友。

不用说，是犬千代。在织田家任职以来，他真心认可的交心朋友只有前田犬千代一人。

“他去过宁子家了吧。离开主家，前往国外后就不知何时能够再见了。他一定会去宁子家，对她说些什么吧。”

说实话，现在比起恋情，比起食物，藤吉郎更忍不住想睡觉。三日三夜都没怎么睡。可一想起犬千代的义气、忠心和节义，自己就无法安闲贪睡。

“真是个令人惋惜的男人！”

男人懂得男人。怎么信长就没看出犬千代的真正价值。右近的反意，犬千代和自己都多少有些察觉。他不明白信长怎么就没感觉出来。为什么惩罚砍杀右近的犬千代，藤吉郎有些不满。

“啊，可能是事关主公威严的责罚。说不定被放逐的还有主公的爱。显示小聪明的我刚刚也被主公当头一棒。在家臣们都在的场合，诉说清洲城水利的不便，献策移往小牧山之类，确实是我做得不好。”

藤吉郎边想着这些心事，边走在大街上。虽然看起来精神头还有，可原本就睡眠不足，再加上秋日的阳光炫目，他总有种脚底不稳的感觉。

“……呀！”

看到前方出现浅野又右卫门长胜的宅子，他顿时睡意全无，笑意挂上嘴角，加快了脚步。到了近旁，他“宁子，宁子！”大声地叫了起来。

这片是弓组的住宅地，虽不是宏伟的宅邸，可间间带有前庭的柴垣小房看起来雅致舒适。原本藤吉郎就是大嗓门，此时他意外地发现久违的心上人就在自家门前，一激动就真情流露，挥着手，嗓门就更大了，附近人家都以为发生了什么事。

“啊？”

在门前的宁子也吓了一跳，转过白皙的脸庞。

他们的恋情还处于秘密阶段，还没有公开。

他这么大声一叫，附近都听到了，各家窗明几净的，自己的家人又在里屋，原本在门前仰望着秋季的天空出神的宁子羞得有些无地自容，红着脸躲进屋内了。

藤吉郎的声音依旧没低下去多少。

“呀，宁子，是我，藤吉郎！”

说着，他跑到房门口：

“好久不见，最近诸多公务……抱歉。”

宁子半躲在门中，因为已经前来打招呼了，没办法，只好低下头，娴静地答道：“见你总是这么好，比什么都强。”

“你父亲在吗？”

“不在，他刚好出门。”

宁子并没有邀请他进门，自己悄悄向门外走了些。

“又右卫门大人不在啊……”藤吉郎很快意识到自己给她带来了烦扰，“那么，就告辞了。”

宁子像是正是这么期待着一般，默默点点头。

“今天我来，也没别的事，就是今早，犬千代他没来找你吗？”

“没有。”

宁子摇摇头，脸上再次泛起红晕。

“来了吧。”

“没有见到他。”

“……是吗？”

遥望着一只从眼前飞开的红蜻蜓，藤吉郎沉思了片刻：“他没有到贵府来吗？”

藤吉郎再次问了一句，只见宁子含着泪低下了头。

“他受到斥责，离开了。听说了吗？”

“……是的。”

“是从你父亲那里听说的吗？”

“不是。”

“那从谁那儿听说的？我和他是刎颈之交，你不用有所顾忌。他是来这儿了吧？”

“没有。我是刚刚才知道的。我收到他的一封信。”

“信？”

“是的。”

“是让信使送来的吗？”

“不知道。有人往我屋前的院子里扔了一块小石块，我出来发现上面绑着一封信……是犬千代大人的。”

说着，宁子哽咽起来，她赶紧用双袖捂住脸，啜泣着背过身去。

一直以来只以为她是聪明的才女，少女终究是少女。藤吉郎觉得面前的她愈加美好。

“我可以看看他的信吗。还是，不方便给旁人看呢？”

宁子掩着面，顺从地从衣襟里抽出信，递给了藤吉郎。

藤吉郎赶紧展开信纸。

正是犬千代的笔迹。文意虽简单，却读得出里面包含了千言万语。

出于非私人原因，不得已，我斩杀了人，今天就要离开恩土了，也要舍弃下曾经对你的这份炙热的爱恋了。将你交付给胜过我的木下君，他是你最好的归宿。我们已经做好男人间的约定，他会照顾好你的。

也请将这封信呈给又右卫门大人，希望他早日定下心意。不知是否有缘再见，就暂书到这里。

宁子启

信上有多处泪水浸过的痕迹。不知是宁子的泪，还是犬千代的泪。藤吉郎读着这封信也忍不住簌簌落下泪来。

是不是快了，是不是快了？

鸣海做好了备战准备，观望着清洲的动静。可是都已经逼近年关了，也不见信长有什么要来进攻的样子。

“咦？”

身为城将的山渊父子整日惶惶不安。

他们背叛了信长，现在又被骏府的今川家认为：“所谓内应，不过是没影儿的伪装。”

不管他们怎么辨明，都无法取得今川家的信任了。

鸣海城这下孤立无援了。

在这样的节骨眼上，又有谣言说：“笠寺的城主户部新左卫门与信长内通，将于近期从后部袭击鸣海。”

笠寺城是尾张的一患，今川的护防城之一。

不管是出于今川的命令，还是与信长内通了，这样的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谣言一日比一日传得更盛。山渊父子一族及家臣们都慌了神。

“不如攻其不意，拿下笠寺。不也就是一个护防城吗？”

小心谨慎的山渊父子最终也决定先发制人，夜半时分他们开始整兵备马，一早便向笠寺进发了。

却说笠寺那边也从前段时间起流传着相同的谣言，也同样紧张地做了备战准备，严阵以待。

城门火焰冲天，町屋被烧毁。

两伙疑心生暗鬼的兵部交接，自然是一场浴血激战。

笠寺防守崩溃。城主户部新左卫门等不及骏府的援兵，在居城死战，最终亡于战火之中。

“胜利啦！”

“让我们唱起凯歌！”

剩下的鸣海士兵们拥进已经成为一片焦土的笠寺城内，登上断壁残垣，挥舞着刀、长枪、步枪等武器，一齐高声欢呼着。

这时，有惨烈的骑马武者和徒士三三两两地逃窜而来。

“怎么了？”

左马介大吃一惊，问道。

“信长那厮的兵真是太快了。不知他是怎么收到消息的，突然带了一千余兵乘虚杀来，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逃来的人气喘吁吁地报告着。

鸣海城不仅已被占领，连身体刚刚复原的右近都被杂兵捉住杀害了。

刚刚还高唱凯歌的左马介黯然神伤。自己攻下的这座笠寺城不过已是处处残迹、民众尽失的荒城了。

“天命！”

左马介大叫一声自尽而亡。只是这最后一句“天命”实在是奇怪，他的末路是他亲手造成的，是人命。

信长在一日之间平定了鸣海和笠寺。

完成了清洲的城壁施工工程后不久，便不见了踪影的藤吉郎，随着鸣海、笠寺被收归尾张，又悄悄地回来了。

“是不是贵公你向两方散布谣言、实施的反间计啊？”

每当被这样问时，藤吉郎只是若无其事地摇摇头：

“我不知道。”

大大的月亮

战争是日常之事。日常的生活便是战争。每年，任何一年。哪怕护城河边杨柳依依，梅花飘香，鸟语莺啼，看上去一片祥和景象，说不定国境的哪一端就正在发生着战争。

在青田中微波荡漾、插秧歌飘扬的日子里，也有可能国主的兵正在防范四邻敌人，每日战死数十人。

清洲城下看起来似乎哪里都正在发生着战争。

百姓、町人、工匠都不用担心颠沛流离，一心一意地做好自己的工作。说到筹备军费，百姓都会解囊纳税。不用国主说，他们都会节约日常用品，以备不时之需。他们并不将税金单纯当作是税金。人人都自觉地剩下一顿酒钱，可以为防卫国境增添一份力。

从弘治三年到永禄元年，两年中领土内被治理得井井有条。可是，另一方面，城内的藩库已因军费的追加而枯竭，家臣们的生活，包括信长自己的日常开销也是不管怎么节俭压缩，都还是有些捉襟见肘了。

“照这样下去，即使可以赢得战争，财政上也……”

负责账目的人、财务奉行私下里都互相犯着嘀咕，无不露出忧色。信长最近提起：“祭典还没准备好吗？这个月城下有日吉祭。”

见到总是板着面孔的柴田修理亮（柴田权六）和凡事超较真的森三左卫门可成、加藤图书等人时，信长也提了这件事：“上个月西美浓的津岛祭，堀田道空全家都去看了祭典，我也隐藏身份跳了舞。舞蹈是个好东西啊，真是期盼日吉祭！”

可是这些家臣都太了解整个国家现在在财政上、国境上经历的苦战了，忧国之心让他们只能不痛快地敷衍答上一句：“既然如此……”“了解您的心意了！”

只有池田胜三郎信辉答道：“啊，我也很喜欢跳舞。跳舞让人恢复天真烂漫，真是一大乐事。到时我也要独自在家中跳上一跳。”

这几个月一直在前线苦战的藤吉郎，昨日从战场上回来了。当时坐在末座的他望望池田胜三郎信辉微微一笑。

信长也笑着点点头。

这三个人为什么笑，在场的其他人都没看明白。

日吉祭的日子到了。正巧农家和町中也在举行盂兰盆节仪式，城下的人都将这一天看作是一年之中重要的日子之一。

“祭典期间，有犯微罪的人，不要随意绑了人家。遇上吵架的安抚一下。与其追赶盗人，不如和气地给贫民一些施舍，让他们不起盗贼之心。竖一个告示牌昭告百姓，祭日中不拘身份地位及礼节。平日里大家为了省油，都暗惯了，这段时间，街上都挂上灯笼。遇到跳舞的队伍，你们要下马避让，不要伤到跳舞的民众。”信长叫来奉行，吩咐道。

“明白了。”奉行退下。

在召集手下传达信长命令时，他们不由得苦笑：“真是位热爱祭典的主公。”

差人们领命后，皱紧了眉头，“这样的话，岂不是在奖励纵容百姓的游荡懒惰之气。再怎么说是一年一度的祭典，也不该这样吧！”

还在战时，谁都会有这样的想法，谁都高兴不起来。

在遥远的国境上还有正在奋勇抗战的将兵们，谁都不能忘记他们而开怀地参与祭典。大家的儿子、外甥、兄弟都参与了战争。

甚至有言论说：“这样的祭典什么的该停止了。”

没有人表示反对。

在祭典上的做法，不仅涉及内政，还涉及到他国的视听。对现在的织田家来讲，所谓他国都是敌国。纵然和有的国家有姻亲关系，比如斋藤家，他们反而是最危险的敌人，骏河、三河、伊势、甲州，没有一国是可以依赖的盟友。

关于尾张织田家财力上的匮乏，即使想隐瞒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先君信秀时代，天下便已有所了解了。

作为有名的穷国，上代信秀仍为修建荒废得已无法遮风挡雨的皇居出了四千贯文。

且不说信秀如何的功成名就，在朝廷的嘉奖宣敕使来到那古屋时，信秀刚刚在攻打美浓的激战中大败，只带了数骑逃遁而归，正处于一个如此惨淡的悲境。

宣敕使一看状况不妙，打算就不和信秀会面了，直接回京城。信秀则认为“有谕旨降下，不胜感激！”

信秀不但按惯常的庄重礼节接待了宣敕使，还感恩于天皇对草莽臣下的挂念。是夜还特意为使者举办了连歌会，带着忧郁的心情犒劳了使者一夜。

无疑信长继承了父亲这样的风格。老臣们也经常说，信长成人后随着年纪的增长，做事越来越像他父亲，尤其是不把财政上的困难当回事这一点。

民众渐渐为信长的德行所感动，努力工作，好好纳税。不过，财务奉行献策说觉得比起民众，再多从大户人家那些富豪手中征收一些税金会更好。面对这样的提议，信长只是说一句：“唉，锅底越来越……”

比起锅底，真是不明白主公心底所想，面对主公的态度，财务奉行当时也曾这样嘀咕。

因为这令人捉摸不透的心思，今天城下奉行开了个会。

“还是悄悄找柴田权六将军、森三左卫门可成将军商量一下吧。不敢苦谏不是忠臣之道。能直言指出政道上的不足的，才真正具有奉公诚意。”

说罢，奉行望了望手下，只见手下都不是太愿意的样子，奉行便又改变了想法。

森三左卫门可成在斋藤道三秀龙的女儿嫁给信长时，是作为娘家人从斋藤家过来的臣下，在织田家任职以后，也是屡树军功，最终成为了织田家的一名重臣。

于是，自然地，家务事也好，公务也好，能在信长的这种性格下，面不改色，婉转规劝的也就只有他了。

“可他在不在呢？”

一名差人问过森三左卫门可成的门人后得知，他刚好登城去拜访将军正妻了，现在正在内室拜谒中。

于是一行人前去焦急地等待他的退出。终于，可成一只手牵着一名只有六七岁的髫发孩童，一只手拎着拜领的点心出来了。

城下奉行和添役们叫住可成，将他迎入一室内，“其实，”大家面带忧色，和他商量起祭典布告一事，“想提个中肯的建议……”

可成也表示同意。

从堀田道空那里听说前段时间在津岛祭上，信长微服跳舞一事时，可成吓出了一身冷汗，“怎么能这样？”

之后信长总是祭典祭典地念叨，一副等日吉祭等得急不可耐的样子，也让同在君侧的可成很是发愁。

连他的妻子都不由得为他的草率行为感到担忧。日吉祭虽然只是短短三天的问题，可是若让战场上的兵将们知道自己的城下正在举办热闹祭典，歌舞升平，他们会怎么想？敌国也会认为这是末期症状吧。最重要的，这会让民心躁动，平日里的国策将很难再被执行了吧。

“这是个大问题。好的，就由我可成来规谏试试。”

“拜托了！”

奉行、添役低头行礼。

可成拍拍身旁的这位可爱孩童的脑袋，“父亲要去拜谒一下主公，很快就回来，可不可以乖乖等着？”

美童纯真地点点头。

“是男孩子吧？”看这漂亮的孩童看得入了迷的奉行和蔼地问道，“我想问问你，你叫什么名字呀？”

美童用像是精心雕刻出来并点了朱砂一般的口答道：“兰丸”，并用水灵灵的双眸目送走出去的父亲的背影。

像奈良人偶一般，兰丸双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地等了很长时间。

终于，可成回来了。

“怎么样？”正担心着这件事的大家围上来询问，可成摇了摇头，“主公不肯听劝，反而赐予给谏言的我一些意见。”

“触犯主公了吗？”

“主公首先说，你们之所以忧虑，是因为你们不了解本国的臣民。对于咱们在祭日放宽监管会助长游荡懒惰之风的这一担心，主公很是气愤地说他国的臣民不知道会怎样，但信长的民众是不会这样的。”

“……”

“今川等领地的民众效仿上面，将冗长的一年分为奉公日、援军日等。信长率领的民众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奉公日、援军日。偶尔的祭日、盂兰盆节、正月对他们来说是慰藉，是放松的日子。他们都是平日里自我约束、日日奉公、不得松缓的民众。我信长不打算对民众实施今川风的政治！主公厉色说了这些话。”

祭典之夜来临了。

因为有信长的布令，祭典举办得比往年还要热闹一些。清洲仿佛成了万盏灯笼的海洋。

“胜三郎，胜三郎！”

伫立在宽广庭院的暗处的信长在池田胜三郎信辉的后面唤道。

“是！您叫我？”胜三郎走过来。

信长含笑悄声说：“咱们藏起来吧。”

“好，我陪着您。”

“小姓们，”信长将大刀佩戴在腰间，“在被人发现前，瞒着老臣们。”说罢，带着胜三郎穿过庭院的小树林向中门方向走去。

突然，树荫处跟出来一个人。

“主公，您可别抢先去了，我也一起去。”

“谁？”

“藤吉郎。”

“哦，猴子啊，快点跟上。”

三个人跑出中门后，信长又停住了脚步，“胜三郎，回里面悄悄把服装和假面具偷出来。”

“是。”

“三个人的。”

“知道了。”

不多时，胜三郎抱着一堆物件回来了。

出了城后，三个人装扮起来。信长戴上天人面具。

“猴子，你素面就行了，戴上这个。”

“这是什么？”

“法师黑漆帽。”

“也得穿法衣吧？”

“真像！就说你是比睿山延历寺的僧人，学学试试。”

“明白了。”

“不错不错。胜三郎是老仆人吧？”

“是的。”

“好了，走吧！”

“去参加清洲祭，”主从三人边走边和着手打的拍子低唱起来：

“让我们跳吧！”

“让我们唱吧！”

“月亮出来啦……”

“倾落！”

“只在转瞬间……”

“武夫的露水般的性命”

“露水般的性命，千千年的价值……”

“爱惜名声，珍惜世间！”

“有了战争……”

“首当其冲！”

“严防死守……”

“决不相让！”

“三年、十年……”

“甚至百年！”

“战乱纷扰，战乱不息……”

“决不松懈！”

“让我们，这一夜……”

“跳吧，唱吧！”

“为国土的镇守……”

“而踏足！”

“为国军的征战……”

“而呐喊！”

“披甲上阵的大家……”

“收割麦草的大家……”

“让我们团结一心……”

“与月亮共同歌唱！”

“天地之幸……”

“灿烂花开，壮美凋零……”

信长提高了调子：

“人生终一死……”

听到这句，胜三郎、藤吉郎都笑了起来，“这样可不行，主公腔调出来了！”

就这样，主从三人有说有笑地混入了巷子里的人群中。

城下的街道布局似棋盘一般。须贺口到五条川的这条街尤其热闹，有好几组围着圈的队伍边跳边行进着。

戴着花笠的姑娘们，夜露头巾的武家，一身素气的老人，还有孩童、百姓町人、僧侣，大家都围成一个圈，做着同样的动作，唱着跳着。

所谓想起，

是指忘记了吗？

若是没有忘记，

是不用想起的。

藻町街头空地的那边，升起一轮大大的明月。这片空地是人最多的地方。不知是谁发起了领唱，那声音中也包含了骄傲。

明明怀恋，

却装作不在意，

封闭在心的爱，

深不见底。

唱唱跳跳的人们放下了一切，没有不平，没有生活之苦，忘记了血腥的乱世，忘记了重税、困苦下的疲惫，只精神百倍地扬起欢愉的声音。

平日里被束缚的手脚也只管尽情地放开跳。

葛城山上，

正值花开，

旅途马背上的人儿哟，

想到了那里。

大大的明月升到了正空中，地上处处映着人们的剪影。须贺口的舞者也来会合了。两方的领唱竞相展示着美喉，歌声此起彼伏。

多想投身，

那醉人的酒窝，

梦醒之时，

如何能扔掉沉重的铠甲？

“啊，这个山伏！”

突然有人叫了起来。

“是间谍！”

“敌国来的家伙！”

“别跑！”

跳舞的队伍被冲散了。

骚乱是由人群中闪现的刀光引起的。

不过，在大家惊叫前，已经有人从后面抓住了修行者的手，将他摔倒在地。

修行者手中的直纹戒刀也顺势斜着滑落于众人足下。

“密探！”

“抓住他！”

平日里为了防范间谍，大家都是训练有素的，此刻不但没有人受到惊吓，还为了争先捉住修行者，抢着在周围搜寻。

“大家镇静、镇静。这个人已经被捉住了，不要混乱！”

混入跳舞的队伍与庶民们同乐的信长、池田胜三郎信辉、藤吉郎的身影闪现。

藤吉郎一边制止骚乱，一边让人们退后。像骑马一样将修行者牢牢骑在身下的是池田胜三郎信辉。

“你，是受谁的指使来暗害我家主人的，说！不说实话休想活命。”

池田胜三郎信辉便是之后的池田胜入。他原本就力气大，又常往来于战场，是个手下毫不留情的人。身下的修行者在吃了池田胜三郎信辉一拳后惨叫道：“饶了我吧，请饶了我吧！是我认错人了，认错人了。因是夜里未分辨清楚，他和我的目标太像了。”

“说谎！混入舞乐队伍，抽刀便刺，你肯定是知道我家主人是谁的！”

“不，完全不知道。我生来眼神不好，这无礼之罪，让我怎么道歉都行，饶我一命吧！”

“少厚着脸皮絮絮叨叨的。从你现在的挣扎可以感觉出你多少有些武士的功底。你这厮！从你这嘴脸也可看出你定是敌国的间谍。从哪里来的？”

“没……没有的事。”

“不说吗？”

“好……啊……”

“说！”

“好疼！”

“美浓还是甲州、三河、伊势，是哪里过来的密探。你若不开口，就把你嘴巴割开。”

信长还一身舞蹈装扮，站在一旁。被藤吉郎压制住的人们退到了稍远的地方，没人想到这位站在一旁的所谓主人是信长，不过都猜测这人一定是大有来头。

“猴子……”

信长招手小声召唤着藤吉郎。藤吉郎走过去，信长对他小声说了些什么。

藤吉郎默默行一礼，快步来到池田胜三郎信辉身旁。

池田胜三郎信辉解下用于将大刀挂在腰间的带子，正要反缚住身下这位修行者的双手，藤吉郎过来制止道，“等等，胜君。主公的布告！”

布告自然是指公示的布告牌上的内容：今夜是一年一度的祭典之夜，应该安和享乐地度过，不追究微罪，不制造罪人，祭典中不拘身份地位与礼节。

“可能这个人说认错人了是真的。算了吧，这是主人的慈悲之心。放了吧！”藤吉郎又添上一句。

“啊，谢谢！”幸免于难的修行者，在池田胜三郎信辉放开他后，就差跳跃起来了。

他向信长扑地一拜，然后俯着苍白的脸，打算跑开。

信长见状，轻轻唤住他，“等等，这位居士，”然后说道，“放了你一命，你该回报些什么再走。你就唱一首带着你家乡乡土气息的歌谣吧，也好让我们和着拍子跳上一跳。盂兰盆歌、割麦歌，什么都行。”

修行者一听松了一口气，这简单，他用手打着拍子，仰望着明月，唱起了乡曲，跳舞的队伍又拉成圈，旋转着跳了起来。不过，信长主从已经不在这队伍中了。

“猴子，”微服归途中，信长问道，“你曾辗转过很多国，那位修行者唱的盂兰盆歌是哪里的歌谣，有没有听过？”

“听起来是骏河的。”

藤吉郎不假思索地答道。信长微微一笑，点点头。

年轻的家康

骏河的人不称自己那里为骏府，而称为府中。

上从义元到今川一族，下至町人百姓，认为自己所处的国是海道一府，是“大国都府”。城也不叫城，叫公馆或小城堡。全部是公卿风，臣民风雅。

府中的街头风貌与尾州的清洲、那古屋一带完全不同，路人的行走速度、神色、语调都有很大差别，那里似乎显得更沉稳大气。衣服的华美程度彰显着每个人的地位，总可见以扇子掩唇、作态行走的人。歌舞升平，连歌师也是大有人在。每一张面孔都像春意盎然的藤原氏一世时一般，悠闲宁静。

天晴时，可以看见富士山；雾霭缭绕时，可以隔着松原望见碧波荡漾的大海。

得天独厚，兵强马壮。

松平氏所在的三河也相当于府中的属国。

“留着松平家的血的我却在这里。苦苦支撑着走向灭亡的城池的臣下们在冈崎。国还在，主从已分离。”元康暗自在心中低语，不能释怀。

这样的心情，这种无法表达的心情，朝朝暮暮萦绕在元康的心中。

“可怜的家臣们……”

偶尔望望自己，“还好好地活着。”

德川藏人元康，不用说，就是之后的德川家康，今年十八岁，已经有了孩子。

在义元的授意下，娶了义元族人关口亲永的女儿。当时他正值十五岁，在举行婚礼的同时举行了成人仪式。

孩子是今年春天生的，才只有半岁。

时不时地有婴儿的啼哭声传到他放有桌椅的居室来。由于产后恢复不好，妻子仍在产室中，婴儿也伴在妻子身旁。这婴儿的哭声是他的首个骨肉的声音，听起来让人疼惜。

可是元康很少去里屋产室。他也不了解别人常说的孩童的可爱之处。想想自己的这份爱情总觉得哪里少了些什么。这样的自己居然成了父亲，对孩子，对妻子，他都有一种歉意。

“……可怜的人。”

这份凄凉的心情，并不是来自于自己那啼哭的骨肉，而是因为想起了身在冈崎城、多年来忍受贫穷和屈辱的家臣们。

即使勉强想起孩子，他想到的也是：“他也要和我一样来这世上走一遭困苦、艰难的人生之旅吗？”

在自己还叫竹千代的幼年时代便被迫和父亲分离，六岁成了敌国的质子，直到今日，一直过着流离艰难的日子，想到这些，他就不由得担心自己的孩子也会经历风雨惨淡的人生。

不过不管元康怎么想，现在，表面上，至少在外人看来，他已经和府中荣耀的今川家融为一家，享受着同样的身份地位，被幸福包围着。

“咦，什么声音？”

元康走出居室，站在了檐下。

有人正从外面向下拽着夯土墙上爬绕的日本天剑的藤蔓。

爬山虎、日本天剑的藤蔓从夯土墙一直长到庭院中的树木上来。此刻在牵力的带动下，一片片藤蔓瑟瑟发着抖。

“是谁？”元康站在廊檐处，问道。

若是恶作剧的话，该跑了。可是，他并没有听到逃离的脚步声。

穿上草鞋，元康打开夯土墙上设的后门，走了出去。有一个男人已经等在了那里，元康一出门，这个人便放下笈和手杖走上去握住了元康的手。

“是甚七啊！”

“好久不见！”

四年前，元康终于得到义元的允许，得以回冈崎为先祖扫墓，这个人便是在陪元康回冈崎时，中途不见了踪影的家臣，鹈殿甚七。

望着眼前甚七的装束及笈和手杖，元康关切地问：“成了修行者吗？”

“是的，行走诸国，这样一身行头是最方便不过的。”

“什么时候回来的？回府中？”

“刚刚，还要去别处。回到了这里，怎么也要和亲近的人打个招呼。”

“……唉，四年时光已经过去了。”

“是啊。”

“你每到一国便会写信给我，告诉我详细见闻。可是从美浓开始，便不再有你的音信了，很担心你。”

“因为赶上了美浓内乱，他们关卡更严，驿递方面的调查也变得烦琐。”

“那段时间你在美浓啊，真是赶上了好时候。”

“我在稻叶山城下潜伏了一年多，观望形势。就像您知道的，后来斋藤道三秀龙战败而亡，义龙统治了美浓一带，形势稍稍稳定，我这才脱身。之后我又上了京，去了越前，绕北国路一周，前几天还到了尾州。”

“去了清洲吗？”

“去了……”

“那里怎么样了？目前，美浓的将来，即使身在府中，也能预见得了。可是，不好把握的是织田的现状。”

“我还详细写好，就是半夜也会给您悄悄送来的。”

“不，写的话……”

元康回望后门门口一下，在想着什么。

甚七就是他的眼睛，是使他知天下事的耳朵。

六岁起，从织田家到今川家，他的少年时代在辗转敌国的漂泊中度过，没有过自由。时至今日，也依然是束缚之身。

眼睛、耳朵、思想都被阻塞了。就算浑浑噩噩地度日，也不会有人责骂他或鼓励他。

可偏偏他有强于常人一倍的志向、欲望。也许因为幼小时，外力太过压制他那正处于成长时期的目、耳、行动、思想了，以至于产生了反作用力。

四年前，他便放随从鹈殿甚七奔走各国，作为他的耳目，让他坐知诸州的动静，为实现他日理想所做的萌芽准备可见一斑。

“怎么办？在这里容易惹人注意，在宅内又惹家人起疑……对了，甚七，去那里！”

元康指指要去的方向，大步走在前面带路。

他现在住的质子邸坐落在绕府中公馆的大路小路中最寂静的少将之宫町的一角。

从夯土墙后稍走走便是安倍河滩。

在元康还叫作竹千代、需要家臣背着出来玩的小时候，他经常到这个河滩上来玩。数年来，静静流淌着的河水没有变过模样，河滩看起来也还是原来的样子，对于元康来讲，这里承载了他的许多记忆。

“甚七，解下这个小舟。”

元康指指岸边的一个小舟，迅速登了上去。

看样子是艘钓鱼船或鱼梁船。甚七以桨支岸，小舟似竹叶般顺水漂去。

“这样就好了。”

主从在小舟中终于远离了他人，可以尽情说话了。

元康在一叶扁舟中，用了半刻时间便了解了甚七多年来游历各国所得到的知识。

除了这些见闻知识，元康还将更远大的东西收入胸中。

“是吗……这些年织田家已不同于信秀时代，不怎么攻打他国，只专心内治了。”

“有二心的人，不管是族系，还是世袭重臣，一律该杀的杀，该驱逐的驱逐，基本上都从清洲清理掉了。”

“那信长，曾有阵子，人们都说他是少有的我行我素，是个傻瓜主公。今川家也曾将他看作是笑柄。”

“没有的事，根本不是傻瓜。”

“嗯，我也觉得那传言未必可信。因为有了先入为主的传言，现在公馆那边提起织田，还说他是个怪人，不足以为敌。”

“尾张的士气已和数年前大不相同。”

“出色的家臣都有哪些？”

“平手中务已逝世，柴田权六、林佐渡、池田胜三郎信辉、佐久间大学、森三左卫门可成等，有不少人才。尤其是最近，有位木下藤吉郎，很有名气……虽然出身低微，但做事很漂亮，城下的民众经常提起他。”

“下面的民众，他们对信长评价如何？”

“可怕的正是这点。不管是哪一国的首领，只有倾力治国，民众才会服从，并尊重国主……可是觉得尾张却不同。”

“怎么不同？”

甚七想了想，并没有直接了当地回答，“具体也说不出治理政策上的什么不同，可是感觉那里的以信长为中心的民众并不担忧明天。就像只要有这样的主公在，就可以万事安心一般，全然没有把尾张的弱小、国主的贫苦放在心上，并不像其他大国的民众那样会担忧战乱和明天的生活，这点非常奇怪。”

“……哦，为什么呢？”

“可能是因为信长本身就是个乐观的性格吧，再怎么阴天，在他的心中总有晴天。今天是这样，明天是那样，他总是能够给大家指出一个明确的方向，聚拢人心吧。所以他手下的民众并不是活在阴霾中。从他们的祭典仪式就可以看出……”

说着，甚七似乎是想起了什么，顿了顿，苦笑了起来：

“说起这个祭典，可真是失败啊……”

甚七将在清洲城下祭典之夜的巷中，意外地发现信长主从微服加入舞乐队伍。因立奇功心切，想趁机刺杀信长，结果反被捕一事讲给了元康听。最后，甚七搔搔头，“……这件事，真是弄巧成拙！”

元康依旧是严肃的面孔，“你做事总是不思量好。”

“以后……”甚七低下头，后悔自己说了多余的事。

同时他不自觉地在心中比较着二十六岁的信长和十八岁的元康。

感觉元康比信长更有成人的感觉，在元康身上看不到丝毫的稚气。

信长和元康都是从小在坎坷中成长起来、历经艰辛的人。可是元康六岁就被交予他人，成为敌国质子，受尽人世间的冷眼、残酷。元康所经历的那种艰辛是信长无法比的。

六岁离开故国，成为织田家的俘虏，八岁又再次成为骏河的质子，到了十五岁，终于在今川义元那里受到了人的待遇，被获许参拜祖先墓，为亡父举办法事。

时隔多年，再次回冈崎故国时，元康安排下了自己知天下事的出口。

他回到祖先之地冈崎，发现自己故乡的主城堡被今川家家臣山田新右卫门守卫着。

基本上都已隶属于今川家，艰难求生存的三河世袭家臣们无比高兴、惋惜地欢迎幼主回国。

“不管怎么说，主城堡还让今川家的家臣守卫的话……”

三河家臣们商量着要交涉让今川家的家臣退出守卫。听说了这件事的竹千代说道：“不，我还年轻，守城的是老人。诸事得听从老人的指示。主城堡就保持这个状态。”

他并于滞留期间，在第二城堡操办了父亲的法事等事宜。

据说义元随后知道了这件事，曾生了些许的怜悯之情，自语说：“真是有份不符于年龄的诚挚啊！”

可是，当时，还有一件事是不为义元所知的。

有位名叫鸟居伊贺守忠吉的老人，是从竹千代的父亲广忠时起便出仕的一位三河武士，已年逾八十。竹千代在冈崎停留的一天夜晚，这位老人悄悄拖着年迈的身躯前来相见，并向幼主说了以下肺腑之言：“老头子我这十年来无异于今川家的一个差人，牛马一般地做着征收赋税的工作。不过，我偷偷留心，瞒过今川家家臣的眼睛，在库内积蓄了一些粮米和金钱。还藏了许多弹药、镞。即使什么时候，我在这城中处于孤立的境地，被包围了，这些弹药、镞也足够我战斗的了……您不要觉得不安，不要失了大志！”

竹千代听了这番话，握住忠吉的手，落下泪来。忠吉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忍耐。三河武士的脊梁骨是在忍耐中练就的。君臣都是在忍耐中开始的生涯。

三河武士的超强耐力在元康初上战场的那次战役中也充分展示了出来。

去年，元康十七岁，第一次出阵打仗。

去攻打总是给三河带来无尽威胁的铃木日向守的寺部之城。

自然，这事先得到了今川义元的许可。当时正值他从义元那里告假回三州，所以带领的是纯粹的三河兵。

元康虽是初次率领世袭故老、同族子弟及随从们进攻敌方阵地，在攻入敌方的寺部城下后，却指示：“放火烧了城下后，先暂且退兵，随后再找时机进军。”

就这样，只让四处放了放火，便很快领兵退回三河了。

第一次带兵打仗，虚荣心作祟，谁都难免立功心切，可元康却浅尝辄止了，之后有人问怎么回事，元康这样解释：“寺部是敌人的主干所在，其他地方还有很多枝叶。能毫不费劲地攻到主城，这其中必有圈套。敌人是想让我们误以为形势大好，拉长战线，然后好切断我们的后路，与各方枝叶联手使我们陷入重围。武器、兵粮、人数上都处于弱势的三河方到时肯定会处于劣势。所以这次只在城下放火。”

酒井雅乐助、石川安云等三河故老听了都说：“真是年轻有为的少主。将来一展宏图的日子指日可待！”

大家更加努力养好年迈之躯，用心守护冈崎，只待时机。

可是，虽说要等待时机，这些故老毕竟大多年事已高，不如元康一般沉得住气，在元康带兵攻打寺部后，他们再次向今川家提起请愿书：“主人元康君已经长大成人了，请按旧约将布置在冈崎的臣子们撤回，将城及旧领地等归还给元康君。我们三河武士会永远尊今川家为盟主，唯今川家马首是瞻！”

这样的请愿已经向今川家递过很多次了，这次今川义元也是敷衍说：“再过上个一两年。”并没有同意的意思。

在将元康送往今川家做质子时，两家曾定下元康成人后，今川家归还城池于三河的约定。

义元自然原本是没有打算要归还的。十数年来他一直想找个什么借口将三河完全收归己有。可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一直没能从三河的家臣身上或元康身上抓住什么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地霸占三河的把柄。三河的隐忍、自重、超强耐力，最后让义元都很佩服。

现下，在条约面前，义元不好总太过不讲道理，今年便又加上如下一番话让三河的故老们安心：“明年义元要一展多年夙愿，扬旗中原，振东海道军势，挺进京城。到时由于也要踏平尾张，三河的国境、地域等义元会亲自牵起绳子的。至少等到明年义元上京时。”

三河的故老们以义元的话为据，回国了。

义元上京的计划并不虚，现在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是早晚的事。

拥有强大的财富和军备的府中，已经没必要再对这个计划进行什么隐瞒了，剩下的只是何时举事的问题。

只不过今川家太过堂堂正正地大言不惭了，反而让今川家有了在夸耀霸主地位的嫌疑。

如今义元对三河故老们明确说了时间，明年。

看来义元已经定下最终行动的日期了，这对于三河方来说是件好事。

那么，让我们再回到之前。

甚七和元康在安倍川舟中的密谈已结束，这会儿正向岸边靠拢而来。

“那就此告别了。”

甚七背上笈，拿起手杖，“相关事情我会分别转告给鸟居大人、酒井大人等的，还有什么其他的事吗？”他最后望着元康问道。

元康走上岸来，边留意着周围是否有人注意，边用下巴示意甚七快点离开。

“除了在小舟中说的那些，没什么了。快走吧！”

接着他又补充一句：“对故乡的老人们说一声，元康很好，连感冒都没有。”

然后便朝着府邸走回去了。

站在夯土墙外向远处张望有一会儿了的侍女，见元康从河滩那边走回来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告诉元康，“夫人有什么事，等您等得很着急。已经焦急得让我出门找您几趟了！”

“啊，是吗？”元康点点头，“我马上就去，你们先安慰一下夫人。”

说罢，他进了自己的房间。

来到坐席旁，元康发现家臣榊申原平七忠正已经等在那里了。

“您去河滩散步了吗？”

“嗯。悠闲地散散步。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有人来送信了。”

“谁写的？”

平七没有回答，默默递给他信件，是雪斋和尚写来的。

元康在拆开看信前，恭敬地将信捧过头表示感谢。太原雪斋和尚对今川家来讲，是黑衣军师，对元康来讲，是从小到大的兵法、学问上的恩师。

信上寥寥几字，内容是这样的：若今晚在公馆周围，有例谈的话，在乾门等你。

所谓的“例谈”是暗语，指的是义元上京的首脑部会议。

“信使呢？”

“回去了。”

“是吗？”

“又是晚上有商谈吗？”

“嗯，傍晚开始。”

元康陷入了沉思。

平七早就听说这是进行了多次的重大的军议。

“上京布令的发布，应该就快了。”平七观望着元康的神情说道。

“嗯嗯……”元康并没有提起多大兴趣，一般地回答着。

一直以来今川家所了解到的尾张的国力以及有关信长的评价，与今天甚七所说的相差甚远。

可以预想得到，义元动员骏远三的大军，大举西上之时，定会受到尾张方的拼命抵抗。

在军议上，曾有人提出过类似下面这样的肤浅的见解：“举海道四万大军，加上我们的威武气势，想来信长会不战自降的。”

义元和雪斋和尚以下的主将虽不认同这样过于轻敌的看法，却也没有像元康一样，太将尾张放在眼里。

之前，关于这一点，元康也曾说过自己的看法，可都被一笑置之了。他只不过是一个质子，又年纪轻轻，在那些铮铮武将面前，他根本就人微言轻。

“虽说未必起什么作用，我说还是不说呢？”元康在雪斋的信前思量着。

这时，在夫人身旁侍奉的侍女长再次过来催促，说夫人看起来心情非常不好，想请元康过去一趟。

他的夫人貌似是一位只考虑自己的女性。国事、丈夫的立场，全然不关心。只注意自己的起居和丈夫对自己的爱。

侍女长也看出了这些。见元康只回答一句：“就去。”仍与家臣谈话的样子，便不再说什么，稍显为难地站在一旁。

不一会儿，又有一名里面的侍女赶来，在侍女长耳边低语几句。侍女长没有办法，只好又说道：“那个……真是抱歉，夫人又再三请您过去。”

元康知道这个时候里面的侍从也很为难，他自己又是个很沉稳的人，所以平心静气地应了一句：“哦……是吗？”

然后站起身来对平七说道：“那我就准备一下，时辰到了，劳烦到里面通知我一下。”

内屋服侍的侍女们像被解救了一般，先一路小跑跑了回去。也难怪夫人总是想见见他，里面和外面居所的距离不算近。

穿过七曲八折的中廊、桥廊，终于到了通往里宅的门口。因为这门的北边围有圆圆的假山，南边环绕着秋草丰茂的平坦庭院，外宅的人、家外的人提起夫人时都称假山夫人。

假山夫人是在元康十五岁时从今川族的关口家嫁过来的，以义元养女的身份上的花轿。身为贫困的三河的质子的新郎官，当时的完美与盛装是无可比拟的。

三河人在今川家是被侮蔑的对象。这位夫人嫁过来后也是优越感十足，不但轻视三河人侍从，在自己丈夫面前也是非常任性，随性施展盲目的爱。

她的年纪也比元康大一些。光从夫妻生活方面来看，元康很是顺从这位比自己年长的假山夫人，就像是一个只有靠着今川家才能生存下去的男人。

特别是今年三月假山夫人生产后，她的任性和无理比以前更甚。她每日都在磨炼着元康的耐性。

“哦……今天能起来啦。心情有没有好些？”

元康见到夫人，边说边亲自打开了南边的拉窗。草坪上秋草的美丽和秋季天空的澄澈尽收眼底，元康觉得这样可以让病妻感觉更好些。

假山夫人从病室中走出，冷着面孔正襟危坐在泛着凉气的客厅中央，蹙起眉，“别打开窗。”

她绝算不上是美人，但肌肤却细嫩柔滑，一看便知是曾被养在深闺中，备受疼爱的女子。不知是不是因为刚经历初次生产，她的脸色和指尖的肤色愈发显得白嫩。她此时将双手非常规矩地叠在了膝上。

“夫君，坐下吧。有点事想问你。”

她心中盛着浓厚的爱情，表现出来的却只有灰冷的眼神和冰凉的唇。

在元康这里她找不到一丝好丈夫所共有的品质。他对待夫人一贯沉稳，显得特别老成。或许他有他的女性观，他是将该放在心里的人，摆在了心外，在客观地审视着。

按夫人说的，他坐在了夫人面前。

丈夫越老实，假山夫人越是不安。

“有事想问你一下。你刚刚是不是去了哪里，没有通知家臣，就一个人……”

假山夫人说这话时眼里噙着泪水。产后尚未恢复的瘦削的面庞上充盈着一触即发的神色。

元康见夫人这种状态，赶紧像安慰孩子一般微笑着：“哦，刚刚吗？你偶尔也带上侍女去那边走走。秋草繁茂，朗月虫鸣，现在这季节对于安倍川来讲，正是好季节。”

假山夫人并没有再听他说些什么。此刻她凝视着丈夫，眼中满是责备，平日里的任性胡闹劲儿也被冰冷与端庄取代了。

“真是奇怪，为听虫鸣，看秋草，出去漫步的你，为什么会坐上小舟划去了河中央，躲开好久。”

“啊，被你发现了啊！”

“我虽被困在里宅，但我知道你的一举一动。”

“是吗……”

元康苦笑，与甚七见面一事，不能明讲给夫人。因为这位夫人虽然嫁给了他元康这个人，但他并不相信她真的就完全是他元康的妻子。

养父母的侍从、亲戚等来访时，她对他们无话不谈，还一直和义元的内宅有着书信往来。

在元康看来，比起监视质子的耳目，这位夫人无恶意的鲁莽轻率是最该警戒的。

“啊，我是无意之中登上了河滩上的小舟，拿起舟上的桨，自然而然地想到了水中之舟的美妙，于是便划了出去，我划的小舟可是有些不听使唤啊。哈哈哈哈，我是不是太孩子气了……你怎么看到这些了？”

“净说谎，你不是一个人。”

“有外宅的男仆见我出门了，从后面跟上了我。”

“不、不，和你悄悄进入舟中密谈的绝不是侍仆之辈。”

“到底是谁，是谁搬弄是非？”

“里宅自有替我着想的忠义者。你最近是不是藏了什么别的女子，若不是这样的话，你是不是讨厌我了，在谋划如何逃回三河去。我可听说在冈崎，你除了我，还有其他夫人。为什么不敢光明正大地把她亮出来，是因为碍着今川家，纵然讨厌我，也不得不把我放在妻子的位子上吗？”

假山夫人因为不适和猜疑，啜泣声越来越大，传到了房外。这时，平七来到了通往里宅的院门口处，禀告说：“马准备好了！殿下，殿下，就快到时候了。”

“又出去！”

元康还没来得及回答，假山夫人在一旁愈加发起火来，“最近总是半夜三更在外面，这会儿又是要去哪儿？”

“去公馆。”

元康不再理睬假山夫人，站起身来。这自然不是个让假山夫人放心满意的回答。

去公馆为什么要傍晚才去，还总是到半夜才回来；带哪位家臣去，接下来等着元康的便是没完没了的责问。

过了许久，还不见元康出来，在里宅入口处的侍从平七不免焦急起来。元康仍在耐心地解答假山夫人的疑问，又是安慰又是劝说。

又过了片刻，元康终于从里面出来了。

“我去去就回。”

假山夫人不顾元康小心着凉的提醒，紧接着执意跟出来相送，一直送到里宅入口，“早点回来！”

她那坚贞不渝的爱的最大体现，便是在元康外出时说句这样的话。

在出宅邸的大门前，元康不管遇到哪位家臣，都没有说什么。黄昏的天空已隐隐约约泛上了白色的星光，随着骏马鬃毛的随风飘荡，元康的心情也随之驰骋，他那年轻的热血迸发在眉头与话语间。

“平七！”

“是！”

“有点迟了吧？”

“没有，信上没写明确的时刻，多少迟点也没关系。”

“不能这么说。雪斋禅师那样的长者都没有迟去过。我们这些年轻人，尤其是我还是质子身份，怎么好在重臣、老师们面前迟到。快点！”说着，元康更加快马加鞭地向前赶。

平七和马夫等三名男仆紧随其后。

平七在紧随元康步调纵马奔腾时，想到了元康的种种隐忍，眼眶不由得一热，真是可怜人。

对假山夫人的忍让，在义元面前的顺从、忠节，都是在如今这种境遇下做出的忍耐之举。自己作为臣下，真希望能早一点解开少主的枷锁，早日让少主摆脱质子的身份，坐上独立的三河城的主公之位。

这样的日子过一日，便是一日的不忠。平七咬紧了唇，在内心暗暗起誓：“尽快，尽快！”

看到二条渠了。过了一桥便不再看得见町屋、普通住宅之类的房子了。漂亮的小松原间时不时地闪现白壁、宏伟壮观的大门，这些若不是今川一族中某位的宅邸，便是官衙。

“哦，是三河殿下吗？元康殿下，元康殿下！”

绕城地的宽广的小松原到了战时便是武者聚集的广场，平日里这里纵横的道路则被用作跑马场。刚刚在此叫元康的是临济寺的雪斋和尚。

“是要过去吗？”

雪斋边说边走过来。

元康赶紧下马，恭敬施礼：“禅师今夜也要辛苦了！”

“会议通知总是很突然，你才辛苦！”

“哪里！”

雪斋没有带一个人跟随。一双与高大的身材相称的脚穿着一双有些脏了的草鞋，步行着。

元康也不再骑马，将马交给平七牵，对雪斋尊以师礼，跟随其后同行。

“今年又到了秋天了。”

听着老师的话，元康心中突然涌起无以言表的谢意。

自己从小就成为了他国的质子，怎么看都是时运不济，可是能因此得到太原雪斋的熏陶，算是不幸中的一大幸事了。

良师难得。若是身在三河平安无事的话，估计就无缘师从于雪斋了，自己也不会掌握如今自己所拥有的这些学识与兵法了。

不，比起学问上的学习，雪斋不断地给予自己精神上的力量要更可贵。这力量的源泉便是禅，是元康从雪斋那里得到的最珍贵的东西。

身为禅家的雪斋能够自由出入今川家的公馆，并作为军师运筹帷幄。这对于不知内情的他国来说，非常奇怪。甚至有人因此称雪斋为军僧、俗禅。其实追溯起血缘来，雪斋是今川族人庵原左卫门尉之子，与义元是有血缘关系的。

并且，义元只是骏远三的义元，雪斋的道风则是名闻天下，是天下的雪斋。

义元有如今的本事，离不开雪斋的教育。在与小田原的北条氏康进行的那场战争中，雪斋还曾预料到今川方的败势，主张在未丧失不利地位前与北条氏康方缔结和议盟约，拯救了骏府。

还有，他从中斡旋，使北境的强国，武田信玄之女嫁给北条氏政，义元之女为信玄之子义信所娶，成功缔结了三国盟约的同样是这位僧人。从他诸如此类的政治手腕来看，可知这位僧人在政治上的敏锐。

所以他绝不是拿着一根手杖，头戴一顶破笠的孤高清僧，不是纯粹的禅家。而是政僧、军僧，或者说是怪僧。厉害的人物，不管人们怎么称呼他，都是厉害的。

“只身藏于洞窟之中，附于行云流水间，这并不算是高僧的作为。僧人的使命也随时事的不同而不同。在现在这样的世道中，只独自清高地悟道，厌世般地隐于山野，这顶多算是野狐禅，算是装腔作势的修道者。圣人君子多有几重身份。”

这番在临济寺听到的话，仍深深地留在元康的脑中。

“哦，这么快就到了。”

雪斋已经走上了乾门的唐桥，元康落后一步和平七说了些什么，并将坐骑交给男仆，随老师进了城。

牙黑浆将军

这座城直接继承了足利将军的奢侈之气和室町御所的规模，奢华得简直不像是座城。

在紧邻爱宕、清水的城的一端，日暮时分，百间廊下处处笼火，御所的贵人或风情万种的风尘女们或怀抱琴瑟，或提着酒壶来来往往。

“谁，是谁在庭院中？”

义元微醉地摇着银杏扇问道。

随从、小姓们穿着光彩夺目的衣裳在后面跟着走过彩虹似的朱栏拱桥。

“我去看一下。”

一名小姓返回桥廊下，向庭院方向跑去。有人在暮色的广庭悲鸣，义元听起来像是女子的声音，觉得很疑惑，不知发生了什么，于是停下了脚步。

“怎么回事，那个小姓……也不回信了。伊予，你也去看一下。”

“是。”

河合伊予也向庭院方向跑去。那庭院就像富士山麓的原野的延续一般宽广。

义元靠在桥廊下与回廊相连处的角落的柱子上，以扇拍手打着拍子低唱起京谣。让人怀疑是否是女子的，那白白的脸庞，是因为化了妆吗？富有脂肪的皮肤原本便是白色的质地。今年四十一岁的正当壮年的义元正是人生得意、尽享世间乐趣的时候。

发型是公卿风的总发，牙齿是牙黑浆染成的黑色，鼻下蓄着胡子。两年前义元身子便开始发福了，长身短腿的身体愈发显得畸形，不过他身上的黄金大刀，贵重服饰无不彰显着老爷的尊严。

有人啪嗒啪嗒地跑过来了。义元停下了吟唱：“是伊予吗？”

那人站住道：“不，是氏真。”

“啊，是和子啊！”

义元总是称嫡子氏真为和子。这是一位和父亲一样逍遥的青年。

“天早就暗下来了，你还在庭院那边干什么？”

“我责罚了千鹤。拔出刀后，吓得她到处乱跑。”

“千鹤……千鹤是谁？”

“是个侍女，氏真将爱鸟交给了她。”

“侍女啊。”

“是的。”

“她犯了什么错，要你亲自处罚她？”

“真是可恶！京城中纳言家大老远地送给氏真一个名禽，她居然在喂食时一个疏忽，让那名禽从鸟笼中逃走了。”

氏真非常喜欢小鸟。若是能以名鸟相赠，他会没头没脑地高兴。所以京城的公卿们经常会送一些奢美的鸟笼和名禽到他的居所来。

为了一只小鸟就怒不可遏，要斩杀一个人，还像在说国家大事一般，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向父亲讲这件事。

“……岂有此理！”

面对氏真那愚蠢的怒气，对孩子宠溺的义元也不由得黯然。

这还是在臣下的面前。

再怎么是自己的嫡子，家臣们也都会因他此时表现出的这种愚不可及轻视他吧。

义元想到这儿，决定拿出大爱，训斥一下他，“胡闹！”

义元的声音非常严厉，“氏真，你多大了，已经早就举行过成人仪式了吧。你还是将来继承今川家的嫡男身份，现在竟然整日顾着玩小鸟，成何体统！能不能稍研究些禅理，读些兵法！”

经很少训斥孩子的父亲这么一骂，氏真觉得颜面尽失，不再吭声了。可是由于他平日里就已不太将父亲的话放在心里，再加上又是对父亲也怀着批判的眼光看待的年纪，此时他的默不作声更多是一种反抗。

义元见状又有些软了下来，觉得这孩子真是蠢得可爱，自己的作为也不能说给孩子树立了一个好榜样。

“行了。以后注意点……听见了没，氏真！”

“是。”

“你怎么还是一副不满的样子？”

“我没有不满。”

“那就退下吧。现在不是养什么小鸟的世道。”

“那，那……”

“什么？”

“那您的意思是现在是与京城的歌姬们饮酒，歌舞升平的世道吗？”

“住嘴，休得胡言乱语！”

“可是，父亲您……”

义元将手中的扇子掷向氏真的脸，“你与其在这里与自己的父亲争论，不如做好你自己的事，守好你的本分。不寄心于兵法军学，不学习经世治民的学问，这可不是义元的路数。你父亲在禅寺一直待到青年时期，遍尝苦行，经历数次合战。纵然现在这样，也还是抱着大志展望中原的。你这样胆小、志小的家伙，怎么会是我义元的孩子。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你……”

不知何时，义元的随从们已经都跪伏在了大廊下，他们为义元的话语所动，都黯然俯首。

“……”

氏真也低下头，盯着落在脚边的父亲的扇子。

这时，外面的侍从来报说：“禅师、元康殿下，还有其他各位都已经聚集在橘坪了，在等着老爷您。”

所谓橘坪是一座建在多橘树的南坡的别殿，今晚义元以招待茶饮为表面借口，将临济寺的禅师等心腹召集了过来。

“哦，是吗？……大家都已经聚齐了。我作为主持，怎好迟到！”

义元说着向大廊下的那边走去。父子之间揪心的沉默终于告一段落了。

原本，所谓茶事不过是装样子给外人看的。义元的同朋⁽¹⁾伊丹权阿弥届时会手提灯笼到中门相迎各位，周围一片灯影绰绰，虫鸣唧唧，风雅的氛围就如同真的夜间茶会一般。义元一来，门户一关闭，便会有每组七名手持长枪的士兵不间断地巡视附近，进行严密警备。

“老爷！”

“来了！”

橘坪静静的屋内，权阿弥和其他一名同朋，就像是警跸一般，向里面传达着。

那二十坪左右的寺院风的室内，闪烁着并不算太明亮的灯光。

在座的有：临济寺的雪斋和尚、老臣庵原将监、朝比奈主计等。

“……”

分坐在左右两边的人默默低下头向正座方向行礼。在连衣服的摩擦声都清晰入耳的寂静中，义元落座。

这里没有一名小姓、近侍。

只有同朋二人在两三间远的地方候着。

“来晚了！”面对诸位的行礼，义元打招呼道。

接着，他又慰问雪斋道：“长老，劳您的年迈之躯往复，辛苦了。”

最近，义元每次见到师父，都会慰问、了解一下师父的身体状况，这已经成了他的习惯。这五六年来雪斋总是生病，明显见老。

义元从弱冠起便受雪斋的熏陶，被雪斋鞭策着，保护着，鼓励着。全亏了这位师父的治世之道、计谋和雄略，义元才有了今日的大成就。这一切，义元都感恩在怀。

所以，望着雪斋的老去，义元感觉就像自己也老去了一般。不过，这也只是刚开始的时候。这几年不依赖雪斋，今川家的势力也丝毫不减，还有越来越昌隆的势头。不知不觉地，义元开始觉得弱冠起的成功都是靠自己的能力，他在与雪斋闲聊时曾说道：“义元现在已经成熟了，治国之道、军事策略等等不用再担心了。长老您就尽情享受余生，专心布道吧！”

最近在政事上，他开始有些回避雪斋的介入。

可是在雪斋眼里，他永远都是“麻烦的”孩子。

就像义元看他的儿子氏真一样，雪斋也总是担心义元。尽管他明白义元以他多病为由，对他多有躲闪，他还是不顾老躯，留心参与政事、军事。

尤其是今年春天以来已经召开了十次的橘坪会议，病中的他没有缺席过一次。

在这次的会议上大家围绕“做？还是时机未到？”犹豫不决。这是个关乎今川家沉浮的问题。

室外的虫鸣唧唧，这里正在秘密举行着震天动地的会议。

虫鸣戛然而止时，手提长枪，负责警戒的士兵正在走向橘坪的垣外，要在那里守候。

“主计，上次评议时吩咐的那个调查，有做好吗？”

听义元这么一说，“我大致说一下。”朝比奈主计展开了随身带来的文件，在会议之前，先进了一番说明。

这份文件是一份关于织田家领地、财务调查，以及算出的兵力、武器等的详细记录。

“虽说是小藩，近年来织田家的财政复苏很快……”

主计边说边将一份数字表格给义元看。

“说到尾张国，尾张东部南部的东春日井、知多乡中有像我们攻占的岩仓城一般的存在。另外，归属于织田的那些人中不能说没有二心的。按现在的形势，我觉得织田的领地大概是尾张国的一半以下，差不多五分之二的样子。”

“嗯，是这样啊，的确是名副其实的小藩。兵数有多少？”

“尾州五分之二的话，领地额有十六七万石。按一万石能养兵二百五十人算的话，总共也就是四千内外。除去守兵，只有三千内外。”

“哈哈哈哈！”

义元突然大笑。

他笑时总是身子稍稍倾斜，用银杏形的扇子遮住那染得很漂亮的牙黑浆。

“三四千啊，这就是支撑一国的兵力？长老曾说在上京途中，尤其要注意的敌人是织田，你们也总是织田织田地说个没完，所以我让主计写了一份详细的报告……才三四千的兵，还用把义元的军势放在心上吗？只要我们稍挥挥铠袖，这些人便可被荡平。”

雪斋陷入沉默中。

牟礼主水正、庵原将监、斋藤扫部助等也都没有作声。

因为他们明白义元已经有了不可动摇的决定。

义元的上京和称霸天下的计划已经筹备数年了，无论是今川家的军备还是内政，都是奔着这样一个目标。现在时机成熟了，义元已经按捺不住心中的勃勃斗志了。

从今年春天起，义元便不断召开评议会议，商讨计划最终的实行。现在还没有真正的行动，是因为在中枢内部，有尚早论者坚持提出还不是时机。

这尚早论者便是雪斋。

比起尚早论，雪斋的消极更体现在他只为义元的内治献策上。对于义元挺进中原，一统天下的大志，雪斋不说不好，也没有表示过赞同。

之所以持这样的态度，雪斋是有他的苦衷的。从义元弱冠起，他便教导义元：“今川家可是当代名族。足利将军家若是没有一承大统的血脉，由三河的吉良氏继承，吉良氏那边没人时，由尊府今川家挑起重任。你一定要胸怀大志，从现在开始要有天下之主应具备的才能。”

比起一城之主，要成为一国之君；比起一国之君，要成为十州太守；比起成为十州太守，要成为支配天下的人。

这是当时武人教育的套话。当时的武家子弟无不怀有风云之志。

雪斋也是这样教育义元的。他自从辅佐义元以来，今川家的国势急剧膨胀，朝着霸业一步步走来。

不过，雪斋近年来开始对自己的教育和辅佐方式产生怀疑。在义元越来越有自信、不断推行一统天下的计划的同时，他总有种不安感。

“不具备那样的能力，无奈老爷没有那样的能力。”

从义元的操行上看，尤其是他近年来愈来愈自大，雪斋不得不担心他难成霸业。

“现在就算顶峰了。他的能力已经发挥到最大了，不能再勉强而为之了。”

可正因自己治理下的繁华而得意的义元哪里肯听雪斋的劝谏，甚至笑雪斋年纪大了，顾虑多了。他确信天下的一半已然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是谁让他变成这个样子的？”

在责怪义元的自高自大前，雪斋的心里充满了深深的自责。让他抱有不切合自身能力的大志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

“事到如今已经不该再阻止他了。”

雪斋不再谏言，只是在每次评议会议时提醒义元谨慎从事。

义元总是说：“凭骏远三的大军和义元的威势，进入京都有何难？”

雪斋一面责备他，一面派人探沿途诸州的虚实，想尽量帮助义元制订出一个尽量不动兵卒的上京计划。

可是，且不考虑强国美浓、近江之类的地方，最先避免不了的战争恐怕就是与织田方的一战。

这个敌人看起来弱小，可是既没办法通过外交斡旋，也无法动之以利，打起来还很棘手。织田方与今川方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敌人了，早在四十年前，信长的父亲、义元的祖父一代起两方人马便你夺我一城，我夺你一寨；你烧我一町，我烧你十村，战火时起，国境上埋满了两家的白骨。

织田对今川上京一事早有耳闻，四十余年的卧薪尝胆今时终于要有所了断了，已经做好了决战的准备。义元则将定要发生的这一仗看作是可以给自己的上京壮声威的一场血祭，也在不断地商讨与织田作战的策略。

今夜已经是最后的军议了。

雪斋、元康等人退下时，府中的大街小巷已处在了深夜的沉睡之中。

“只能向上天祈祷好运了。上了年纪，这把禅骨越来越不禁用了。真冷啊！”

在这不算冷的夜里，雪斋仰望着银河星系，低声自语，仿佛又瞬时老去了许多。当天边再次泛白，雪斋再也没能踏上这片土地。临济寺中秋的落寞中，一名高僧悄然陨落了。

————————————————————

(1) 同朋：日本室町时代对侍奉将军及大名的艺人、巧匠、茶事及杂务者的称呼。僧人则多冠以阿弥号。

望蜀

冬天渐渐地临近了。

临济寺的菊在季末依旧努力地散发着芬芳。在府中城下望去，尽在眼前的富士山顶上了白帽子。

“下来！”

在门前町的街上，有一匹横冲直撞的悍马冲突而来，在十字路口被拿着长枪的士兵猛然拦住，马咆哮着竖立了起来。

“啊！”

鞍上的武士似被抛出了一般，以近似于落马的姿势下了马。

“有什么事？”

这位武士望望周围，除了拿长枪的，还有好几位今川家的士兵拦在这里。

“我们叫过你，让你停下了！你连理会都不理会，是要去哪儿啊？”今川家负责警备的士兵说道。

“去临济寺！”骑马的武士昂然答道。

“不行！”拦截在前的士兵们一口回绝。

“为什么不行？”

“今天是雪斋和尚的忌日，是老爷和重臣们在临济寺参拜的日子。家臣们的统一参拜已经结束了，都散了。可是老爷和主要家臣还在那儿休息。在所有人归馆前，是不许通行的。前方立有禁行牌，你看不见吗？”

“看见了才更要加速前行。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这样拦马，不无礼吗？”

“什么，看到了才……那可是法令！”

“我知道。”

“别说了！把这个家伙绑了吧！”

“等等！”

“随后有你说话的机会。”

“不，我不忍看着你们受责，先好意提醒你们一下，我可是带着大高城的守将鹈殿长照大人的火急军报的。”

“呀，你是急使吗？”

“手持军报时，看到贵人都不用下马，就是骑到城前门唐桥的门内都没关系。”

“那是自然。”

“所以，我这会儿骑到临济寺的门前，有何不妥吗？”

“我们要是知道你是手持军报的急使是不会拦截的，是见你太过横冲直撞了。”

“我没时间听你们解释。”

“那，快请通过吧！”

“就这么过去吗，道歉！”

“我们这么做也是我们的职责。我们是奉君命行事，何谈道歉？”

“我记住你们的问候了，你们等着瞧吧！”

说罢，急使武士跳上马背，继续向临济寺飞奔而去。

禅寺一片森然。

尤其在这个秋季，雪斋长老逝世后，山门、堂宇、树林都更添肃寂。伯劳的啼叫也声声昭示着即将来临的初冬的寂寞与寒冷。

不过，为祭奠昨日的雪斋四十九日忌而前来烧香的今川家将士们却并不平静，他们之间充满了与和平相背离的躁动。连固守路口的士兵们都感觉到了近似于杀气的紧张气氛，可以预见的战争就在眼前。长老的死使得上京之机提前了。邻国的敌人们一定都在趁着机会，虚张声势。

“所以，合战迫在眉睫！”

这两天，今川家的每一位都在时刻注意着国境的动静。

在法会结束后，有幕将二十几名被指名留下，在临济寺的后书院议事。

位高权重的雪斋去世后，义元的阵营中就再没有不听义元意见的人了。一直沉默地坐于末席的元康审时度势，是与亡师雪斋抱有同样意见的，可是他深知自己是外藩的质子，年纪又尚轻，说了也是无济于事，索性便沉默到底。

“大高有急报！有快马的急使呈上了这样一封急报。”廊下杉板门外传来报告声。

是门口的守卫在向负责传话的和尚报信。

因为报信的禅房内太过寂静，声音清晰地传到了芭蕉茵茵的中庭后边的书院内。

“什么，大高城过来急报了……”

议事的在座都屏息仔细听着。看起来有些不安的义元用下颚示意坐在末座的元康，“元康，去看看。”

“……是。”

元康静静地向廊下退去。

因为不管什么人，有什么事，在里面议事时，都不得踏入杉板门一步，所以在元康出去前，传话的僧人只能先在杉板门外继续了解着详情。

“怎么回事？”

见到元康，守卫和僧人都伏地递上急报，“刚刚有急使带着这封急报从大高城日夜兼程地赶来……”

是军报。从同盟大高城过来急报，一定不会是小事。

“使者呢？”

“在本堂候着呢。”

“告诉他，我马上向老爷禀报这件事，让他再稍事休息。”

元康手持急报赶回议席。

是关于什么事情的急报呢？席中诸将、义元都焦急地等待着元康。

“请呈给御前。”元康将急报呈放在朝比奈主计的面前，退回了席位。

主计亲手递给义元。义元赶紧拆封，“……不知深浅。”义元紧咬下唇怒声道，将急报扔到了坐在旁边的牟礼主水正、庵原将监等的面前。

在幕将们逐一读急报时，义元的眸凝向栏间，了解了急报内容的幕将们也都露出异样的目光，陷入沉默。

大高城是尾张本国和知多半岛的咽喉。

织田领地与沓挂、大高二城形成的地形就如同身体与脚部一般。今川家的势力蚀入沓挂、大高，切断了织田领地的脚部。

织田方夺回了大高城的先锋鸣海，还在沓挂、大高二城间紧急设起了据点，试图孤立大高。当织田得知义元的上京计划终于要付诸实施，他昨夜紧急指挥包围了大高城，大高城已经完全成了孤城。这便是摆在大家面前的急报上的内容，是大高城的守将鹈殿长照亲笔所书。

里面并没有写拜托援军！

但除了以上内容还尽书了孤城内的兵粮匮乏。士兵们平日里都以杉树皮为食，只在合战之日才喝些米汤。

“……”

大家都能感受得到那陷入困境的笼中之城此时悲惨的景象，以及城中之人的坚忍。

急使带来的信件终于传到了元康手中。元康读后，再次通过朝比奈主计送回义元手中。

“怎么办是好？”

义元一时也拿不出什么良策。

不仅仅义元，今川家的参谋庵原将监、声望甚高的名将牟礼主水正也是一时无措。

“……”

元康也默然。平日里的智慧思虑此时似乎派不上用场，书院内一片沉静。

尤其是义元，他的眉头刻着苦痛。为了牵制织田，入驻大高城的主将鹈殿长照是义元的妹夫，在公在私都不能坐视不救。另外，若是让天下尽知自己的要地和妹夫的性命被小藩的织田鼠辈掠取了，举着上京旗号的今川家的颜面、威风何存。

“怎么样，还是没有什么策略吗？有什么好的想法吗？难道我们要眼睁睁地看着大高城中众人被饿死吗？”义元开口反复地说道。

可是义元所说只不过是在重复人人都明白的道理、人人都在困惑的事情而已。

原本大高城所处的地理位置就很棘手，与敌地紧紧相连。一旦被孤立，便会如同孤岛一般。

而且，这半年来织田家有计划地在鹫津、丸根、丹下、中岛、善照寺等地设立据点，在采取今日的行动前，他们便已经从地理上将大高隔断了。

前去救援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向大高输送兵粮更是难上加难。

这时，有一人站出来说：“恕我僭越，不知可否将大高城一事交与我，我愿拼尽全力一起保来年上京计划的实施。”

大家望向末席方向，原来说话者是质子元康。

元康不似一般年轻人血气方刚，总是畏首畏尾的。不知是境遇造人，还是生来如此，不具备武断的勇将才干，这便是今川家的幕将们对他的评价。

这样的元康在这当头上竟然说：“让我去吧！”主动请求承担至难的大高城救援一事。

“嗯？”

在座所有人不可思议的眼神都聚集到了这位看起来畏首畏尾的年轻人的身上。

义元也非常意外。

“元康，你是说你去吗？”

“是的。”

“你的意思是你有办法向大高输送兵粮吗？”

“略有小计……”

“哦。你的话……”

义元稍考虑了一下，独自点点头。

对元康算是有些了解的，在座之中要属义元了。因为已故的雪斋时常向他提起元康：“那个年轻人，不要总认为他不过就是困于笼中的鸟儿。他也绝不是满足于在今川家檐下筑巢的燕雀。总有一天，大鹏的雏鸟会成为大鹏的。你要有所意识，不然你将很难驾驭他。”

长久以来，义元并没有完全将雪斋的话放在心上。直到见到元康加冠⁽¹⁾后，言行举止明显成熟，又在第一次带兵打仗时有如此智举，才慢慢相信了雪斋所说。

“好吧，能保证顺利完成对大高的救援吧？”

“臣下赌上身家性命，定保大高安稳，也算对您多年的养育之恩有所回报。”元康说道。

今川家是将他当作质子，做战略上的软禁，并不是出于慈悲、同情或善意养育他，是为了吞并三河。

可元康却说自己受到了养育之恩。不只是今天说说，平日里元康也无时无刻不表现出感怀恩义的样子。

义元突然在心底对他升起一股怜悯之情。这个质子竟然如此依赖自己，感恩于自己给予他的生命。

“大高城位于敌地之中，稍有差池便会全军覆没，去那里要抱有必死的决心。你要拼命做好这件事。若是成功解救了大高一城人的性命，作为褒奖，我允许你归本国之城，一了三河老臣们的夙愿。”

“谢谢！”

“从七岁起便作为质子身处他国的你，也很希望回去吧。”

“并没有这样想过。”

“你没有这样想过？三河的老臣们盼着他们的主人回归盼得不止一天两天了。这也难怪他们。若是这次你能漂亮地处理好大高城一事，就让你带功回归。”

“是！”

元康恭谨地领命，同时谢过义元的这番承诺，退回座位。

幕将们刚刚一直在焦虑地望着元康，见事情已定，便你一言我一语地提醒元康要做好充分准备，包括大高附近的地理、织田军的兵势、合战经验、军事物资等等种种事项，作为前辈的幕将们都事无巨细地讲给元康听。

“是……是……”

即便是元康心中已然有数的事项，元康也老老实实地伏地拜听。

————————————————————

(1) 加冠：冠礼。日本古代男子成年时举行的戴冠仪式。

兵粮阵

像往常一样，信长以狩猎为名，轻装简从，一大早从清洲去了野外。

到了狩猎场附近的山野，信长并没有放出鹰，也没有搭上弓弦。

“鸣海、鸣海！”

跟在后边的随从们，听到了信长的指令，为什么突然往鸣海城去，谁都不明白。

在鸣海城稍事休息，又胡乱吃了些午饭后，信长再次下令：“去往丹下的据点。”

就这样，又尽马所能跑在了从鸣海起连接国境各据点的军用路上。

不允许骑马的徒士⁽¹⁾、男仆自然是跟不上信长的步伐了，只有二十名左右骑马的家臣或前或后地围着信长，一阵旋风般地一路奔到丹下村。

“呀！怎么回事？”

据点的侦察兵眺望着。这一带，今川领土和织田领土只隔着一丘一河，是两方对峙的最前线。春去秋来，这里从来没有一天平安无事过。

“将军！”

侦察兵在楼台的阶梯上朝正下面的简易房喊道。

这里不是在战争中，就是在准备战争，兵将无一时松懈。据点的守将水野带刀在简易房武者休息处的一角放了一张长凳，竖着军刀在想着什么。

“哦，怎么了？”

水野带刀掀开右侧的幕帘，向上望向望楼。

“三郎助，什么事？”

“有异常沙尘。”

“什么方向？”

“从鸣海街道，西边过来的。”

“也就是说是我们的人了？”

“……可是？”

带刀也疑惑地站起身来，登上望楼。

按规定，侦察兵一步都不能离开岗位，向守将禀报事项时也是在上面呼喊。见带刀上来了，这位侦察兵赶紧跪下单手伏地。

“嗯！确实。”

淡淡的黄尘不断向这边靠近。隐在树林中后，又出现在田野的一端，终于来到了丹下村边。

“啊！信长主公！”

带刀非常吃惊，跑下望楼。

他刚刚跑到据点的栅外相迎，便有一骑率先奔了过来，是在丹下村边驻扎的守卫队中的一将。

“刚刚，信长主公突然从清洲城来巡视了，此次巡视并未事前通知。特来向您报告！”

匆匆忙忙地报告后，传令者又赶紧扬鞭赶回去了。

与此同时，身上满是灰尘和汗水的主从二十人已经赶到了据点的山脚下，他们在那里下了马正在高声说着什么。带刀进入栅门内，吼了一声：“整队！”便仓皇下山了。

他差点与信长迎头相撞。带着些汗水，脸色微微发红的信长扔下了马，正面带微笑徒步登山。

这太意外了。

突然见到轻装来到最前线的信长时，水野带刀略显狼狈。

迎接信长入据点后，列队等在那里的守将水野带刀的部将山口海老丞、柘植玄蕃等人齐声问候道：“愿主公康健！”

信长似乎没听见这例行的问候。

吩咐将长凳放在视野好的地方后，信长担忧地频频望向己方的善照寺点、中岛、鹫津、丸根等地的地形。

“看得出，大家都很拼命。大高城的近况如何？”

“……是。”

这也是水野、山口、柘植等人最担忧的地方，想到信长平日里的急脾气，都不由得冒了汗。

“按说敌城内的粮食储备应该是早就尽了，可却不见一点儿衰败的势头。甚至偶尔还会有一小部分奇兵夜袭鹫津、丸根的据点。”

“流往城内的水断了吗？”

“城内有水井，所以即使断了外部水源，也不会很快有什么影响。而且冬天他们还可以积蓄雪水。”

“要延长战线了。”

“……”

带刀像受到了责备一般低下了头。

已经以四五个据点包围了大高城，完全阻断了其粮食的运输，却还没能使城内的人屈服，要无能地拉长战线，带刀原本就自责，听信长这么一说，内心更加局促。

“照这样的话，年内恐怕很难拿下大高城。我们，还有鹫津据点的饭尾近江守将军、善照寺的佐久间左京将军、丸根的佐久间大学将军都认为可以一举攻下大高，几次上表清洲城请求裁决，可还没有得到主公的允许。”近似于辩解一般，带刀边想边说道。

“不不。”信长没有全部听完，他已经感觉到了各据点的将士的焦躁，“不必硬来，不必因为长战线便有什么顾虑。”他说道。

极其性急的信长，还有这样非常耐得住性子的一面，这让带刀觉得很不可思议。

“带刀。”

“是！”

“见到佐久间大学、佐久间左京、饭尾近江守等人时，告诉他们，大高城不是骏河的府中城，不必过于耗费兵力。”

“是！”

“你们据点的一兵一卒对于信长来讲，都是珍贵的生命，不要做徒劳丢掉性命的事。最近听说骏河的那个乡下首领要仰仗着骏远三的大军上京。”

“是的，这事已经人所共知。”

“怎能让他轻而易举地踏尾张国土而过。信长有生之年绝不让天下人耻笑海道只有义元一名熟谙弓箭的武士。像大高之类，不过小城一个。”信长望向远方，咬牙说了最后一句话。

今川家西上时，兵力会有多少。信长已经做好了大致的估算。

根据他的领土面积、常备兵数来看，除去留守城内的还能有两万到两万五千兵马。

而自己呢？

整个领域只有四千左右兵马，再除去守卫四邻国境的，留守城内的，只剩下一千五百到两千的兵马可用了。

“数量不是问题！”信长坚信。

可是在战场上，就怕寡不敌众。

四边的邻国都在虎视眈眈等着观望今川西上时，织田这边的动静。若是陷落了，他们将会像一群饿狼见到了肉一般，与今川相互呼应蜂拥而入。

“生死的价值都尽在我们把握，你们要珍惜自己的性命。死要死得其所，有价值！”

信长再次说道，紧接着突然换了严肃的口吻，“昨天深夜，据送进清洲城的谍报，三河的松平元康接受了向大高孤城输送兵粮的使命，从骏府出发了。那个三河的年轻人，乳臭未干时曾在织田家做质子，后来又被长年养在今川家。他经历了不少忧虑困顿的磨炼，想是不简单，不要认为他年轻就小看了他，都盯紧了。一定要守好大高的兵粮口！”

水野带刀、柘植玄蕃都默然行礼，敬畏领旨。

信长就是为了说这个而来。说罢他站起身来巡视了一下据点内的士气便带着近侍二十人驰向下一个据点了。

当夜，信长留宿善照寺据点，第二天又到鹫津、丸根二处视察，同样鼓舞了一番将士。

虽说仅离开清洲城两三日，已是冒着很大的危险了。敌人的正面来袭目前虽主要集中在海道方面，但伊势路、美浓路、甲州方面的国境绝不是让人安心的状态。

“好了。”

第四日信长返回了清洲。他巡视了四方。

见信长一行回城了，有一名男子像急欲离去的飞燕一般，向东急行在尾张原野的稻田中。

这名男子一身行程中的药贩的打扮，不过在三河境内，不管他出现在哪个城寨、宿驿，是武士的话都认得他。

不用说话，只一个注目礼便可让管理严格的宿驿对他敞开大门。

他便是甚七。

以前是山伏⁽²⁾的打扮，现在变成了卖药郎的装束。不用说，他是三河方的谍报员。

甚七还未行至冈崎时，迎面遇到了一个有上千匹马的驮马队和一个两千人左右的军队。

“甚七，要去哪里？”驮马队中有人叫他。

扭过头一看，是石川与七郎数正。

“呀，数正啊！”

甚七停下脚步。

石川与七郎数正看起来是驮马队中由数十头马组成的小队的指挥官。像个马贩子一般浑身微微散着马的味道。

“好久不见啊，甚七！”

“嗯嗯……好久不见大家！”

“有意思吧？”

“什么？”

“你的工作啊！”

“说什么傻话！”

甚七气呼呼的样子，“明明没犯什么错，却成了被断绝了主仆关系的身份。现在已经多年没回故乡了，原本佩带大小腰刀的身子，成了山伏，成了现在这副模样的药贩……有什么可有意思的！”

“可是，探听诸国形势，冒着危险出没于敌地和自国，你可以有我们所得不到的收获。征收马饲料，睡在马的中间，这样的驮马队中的生活，真是没什么炫耀的。”

“正因为有了像咱们这样做幕后工作的，那些光彩壮烈的大刀武者、步枪武者才能漂亮地打好合战。咱们看到这些，心情也就舒畅了。”

“织田那边准备得好快啊！大府、横根一带怎么样了，从清洲增派人手过去了吧？”

“这样的事情，在这里姑且不能谈。哦，注意，一匹马脱开缰绳偏离队伍了。”

甚七继续加快脚步赶路。

走了许久，身旁还是遮挡了路旁树木和民家房檐的行进中的马的队伍。

驿站附近、传马所附近更是如此。装有谷物、干菜、盐、豆酱、粉、干鱼、干制鲣鱼等等物资的稻草包、篮筐、袋子堆成了几个小山。

从近乡运送这些东西过来的是些农夫或小工，士兵们负责将这些驮上马背。此刻士兵们的铠甲、脸上沾的都是白白的面粉，他们忘我地忙个不停，而马则多在悠闲地到处撒尿。

弯道的田埂处竖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阵营”二字。田埂的尽头有一座丘之寺。

甚七不设防地拐了弯。

“禁止通行！”从稻田中蹿出两名手拿长枪的番兵。他们一见是甚七，赶紧收回了长枪，“啊，抱歉！”

甚七沿田埂更加加快了脚步。

这座小小的禅寺是营部。这里没有干货和马尿的味道。获准进入山门的甚七在本堂见到了元康。

本堂的四屏被撤下，元康正靠在长凳上，周围围着家臣。

他们中间摊放着一张大大的图，看起来是在议事。周围的家臣几乎都是三河人：酒井与四郎正亲、松平左马助亲俊、鸟居才五郎、内藤孙十郎、高力新九郎。还有天野、大久保、土屋、赤根等人，多是年轻的武者。没有一名像鸟居伊贺守忠吉那样的两鬓斑白的老臣。

“甚七君回来了！”一名武者传达道。

正在看地图的主从都抬起头向门口这边望来。

“甚七啊，就等着你了！”

到这边来，元康用军扇招呼他。

以主将元康为中心，酒井、松平、高力、大久保、天野等世袭家臣轮流问起甚七想了解的敌方状况来。

以下是大致整理的甚七对自己刺探到的敌情进行的答复和诸将的问询。

问：“视察阵地的信长还在前线吗？”

答：“回清洲城了。”

问：“有没有什么出征的迹象？”

答：“看不出来。”

问：“有没有增加什么援兵？”

答：“没有。”

问：“敌方不会不知道运送兵粮的松平君已在行军途中了吧？”

答：“知道。”

问：“那信长既不增派援手，也不出动吗？”

答：“他们看起来有信心能阻断兵粮的输送。”

问：“最难对付的敌垒是哪里？”

答：“据我所探是鹫津、丸根二垒。”

问：“若我们贸然强行的话，有没有胜利的可能？”

答：“肯定没有。”

诸如此类，问答非常细致。

奉行投石问路原则的元康做任何事情都非常谨慎。除了甚七，他昨夜又派出了石川左门、杉浦胜次郎、杉浦八郎五郎等六名侦察兵连夜刺探敌情。

在商讨与等待中，侦察组的人相继回来了。

虽然报告内容多少有些差别，但大部分都是一样的。

只是在其中一点上，包括甚七，七名侦察人员呈现出的意见是完全不一样的。

“前进的话，松平君有胜算吗？”

七人中有六人回答说：“没有胜算。”替自己这方军队担忧。

因为不论从地形上看，还是从人数上看，接近大高城都要做好全军覆没的准备。那里是兵法上所说的死地。

也正因为如此，大高才处于了孤立地位，几次的救援与兵粮输送都失败了，这才选了元康。现在就这样前行等于犯险。

只有想出“如何破这死地，如何使死地成为生地”才能有生机。

“八郎五郎！”

“是！”

杉浦八郎五郎听见元康叫自己，睁大了眼睛。

“你是不是说前进对我方有利？”

“是的。”

“你是根据什么这么说的？”

“没什么太大的根据。只是我觉得以鹫津、丸根为首，善照寺、中岛等这些敌方据点，若是将它们联系起来看的话，确实是大敌。可若是分开来看，它们只是一个一个的据点。”

因为他的说法有些奇怪，有人露出了苦笑，可元康却一直严肃地听着。

“嗯……一个一个。没错，然后呢？”

杉浦八郎五郎是个舌头不怎么灵便的男人。

作为侦察兵，他的动作也总是很迟缓，总之各方面看起来都很迟钝。在侦察兵的安排上，元康经常在众多的隼中混上一只迟钝的乌鸦。

“是……所以我认为让敌方众多的据点一个个分开与我们作战，会有胜算。”

八郎五郎终于将自己所想表达出来了，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不过他只讲出了两分所想。

元康认真耐心地听着，琢磨着，很快从这句话中领悟到了几十倍的价值。

活路豁然在他面前展开。他有将死地变为生地的方法了。

“好了，休息吧。大家也都停止军议，去进餐吧！”

元康走出本堂，踱步于廊下，锻炼腿脚一般地踱着步。

“希望能顺利成功。”

比起合战的胜败，元康更关心这次的成败，他显得比初次带兵打仗时急功好利。

在府中时，义元曾约定这次若能成功，便让自己回归三河。

元康是那样地渴望能尽早回去，能与等着自己的臣下们共同生活。

“新九郎、新九郎！”

元康在回廊上高声唤道。因为心中的渴望，他的声调自然而然地比平常高了许多。

新九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急忙跑来。扑通一声跪下，地板上回响起护腿甲的声音。

“吹起号角！”

元康凝望着山门那边的晚霞说道。

有一群乌鸦黑漆漆地飞了过去。

“是。那么……”

“准备——进军。”

“是。”

新九郎高高举起吹螺，鼓足一口气，吹了下去。

号角的声音透过寺院的角落，越过田畔，传到了宿驿。

元康主从默然相立，望着一点点暗下去的晚霞，计算着时间。

终于，第二声号角也响了，出动！黑暗中人影翻动。因为做好了所有的行军准备，营部的五百兵马迅速、静静地出了山门。

元康仅带十骑奔向宿驿所在的街。

第三声号角响起时，千余匹马和士气昂扬的两千名士兵已经浩浩荡荡地在前进中了。

今村、半田、今冈、横根这些在夜半时分忽隐忽现的宿驿被行军一个个抛在后面。

大高城就在不远处的山地上了。离大高只有三十町的距离了。

“我们已经一鼓作气来到了这里。目标城池就在眼前，让我们齐心扫平一切障碍！”按兵法的常理，此时应当发出这样的号令，为士兵鼓劲儿。

可元康不知是出于什么考虑，当意识到大高已经近了，他反而勒马下令：“停下来。”并望望前后的旗本，说道，“擦擦汗吧。”

“要传达吗？”石川数正不解地确认。

“传达，向全军！”元康毫不犹豫再次说道。

停止！

停止！

信号在长蛇般的队伍中一节节地传递着。在接近大高城的同时，敌方的丸根、鹫津也近了，所以兵将们一路放低声响，杜绝烟火，悄然行进，现在终于要到目标地了，都绷紧了神经。没想到突然接到了“停止”的命令，大家有些被泼了冷水的感觉，泄气地嘀咕道：“嗯，怎么了？”

元康初次带兵打仗后，他做事的稳健被人们所公认，这时停止，怕又是为了谨慎行事吧。

不过稳健也好，慎重也好，用兵讲究时机。时机易逝，一旦逝去，将很难取胜。

“要等到什么时候？”

将兵们望着前方的本部，心中一片焦躁，“直接出其不意地正面迎敌，将驮马队伍赶进大高就好了。这样等下去，恐怕等我们打过去的时候，鹫津、丸根的敌方就做好了出战的准备了。”

无论从兵力上看，还是从地形上看，原本就要死拼出一条血路，现在若不能迅速把握好时机，驮着重物的驮马队是极难进入大高城的。

是进是退？

还是就这样等待天明。

因为不明白元康的意思，将兵们的脚步是停住了，心却无法静下来。

有士兵“唉”地叹上一声，用脚踏着地，也有悍马朝着星空嘶鸣。

好在这样的焦躁并没有持续太久。前方的传令信号再次悄悄地、闪电般地迅速传来。

直线行进！

各部队依命打起精神，如河水一般涌动起来。然而目的地却不是大家所想的大高城。

“去寺部，去寺部！”

大家口口相传互相鼓励。寺部在前方二里的敌地内，除了大将元康所在的部队，谁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深入敌方，突袭寺部，就像这黑夜一般，完全看不透元康的所想。

人马的步伐越来越快，快成了疾风迅雨。

两千将兵的铠甲配合着足音咔嚓作响。

千余匹马的马嚼子、金属挂件与马嘶声一起锵锵作势。

行走间，左手边山上的己方孤城很快露出了高大的白壁以及栅门。

“哦，火把！有人在城墙上摇火把！”

“是咱们的人！”

“是快要饿死了的城里的人！”

行军途中，望到了这一幕的松平势军中所有的人都热泪盈眶。

这里己方的千余匹马驮着兵粮来了，还有两千援兵。

这半年来被敌人的据点围困在孤城中，啃树皮度日的人们，得知今日援军来了该有多么欢喜。他们定是望穿苍穹盼来了这一天。

他们的心情行军中的人都能深深感受得到，那孤城中还有朋友、亲人。

只要叫上一声，便可以获得回应的距离。可是援军松平势的队伍并没有放慢一点脚步。

部将与大将元康依然带着队伍昂首挺进，他们藏起小旗、马标鼓舞着士气。

“加速前进，不要分神，直线前进。待我们横扫了敌人，再回来踏入我们的城。”

从这里径直向西不到四五里便是热田街道了。明明可以通往大高，明明是来解救这座孤城的，为什么却眼睁睁地抛下它，从旁而过。抱着必死的决心而来的士兵们苦于不了解大将元康的本意。

不经意间前列与后列断开了。

“杀！”

长枪手手握长枪，步枪手持紧步枪，还有人手握缰绳、挥舞大刀。

“不要分神！”

“冲啊，冲啊！”

号令震天响起。

黑黑的人影向前冲出。队伍的后方无法再前进，合战开始了。

从西侧杂树林中传出无序的砰砰枪声，红色萤火虫般的光亮闪动，那是敌人的散兵手中的火绳。

“射击！”

组头的声音压过松平方的步枪声。

从子弹的声响开始回荡在耳边的那一刻起，士兵们愈加坚定了勇气。待回过神来，自己所在的队伍已经脱离了主力部队。

有一骑联络兵返回。

“为什么射击！不是有传令说不要分神吗，快点跟上。前进！”联络兵着急地怒吼道。

“还前进？”

已然混乱的队伍慌忙追赶，好不容易才又与主力部队合并。一路上鹫津、丸根据点的敌人旋风般地不断阻拦袭击。援军队伍边战边进。已经远离大高城一里有余，深入国境内部的敌地了。

与此同时，松平势及手下士兵突然发现驮着货物的千余马匹和元康的五百人旗本队伍不知何时不见了。

“怎么回事？”

相当于全军四分之一的大将所在的队伍不见了，松平势有些慌神，但他还是果断下令。

“夺下寺部！”

无所谓什么是大局意识的士兵们只是听命行事。只要将军有命令下达，他们便或奋勇抗战，或抽身而退。

敌方的寺部就在眼前。可这样大举攻入敌地内部，将救援目的地大高城晾在一边，是为了什么，这算不算是一场无谋的战争？

困惑归困惑，已经没时间管这些了。先锋已冲入城门，开始四处放火，大量民宅烧了起来。

火光中，血战开始了。寺部的士兵从城内杀出，是精锐的佐久间大学麾下的部队，他们平日里过腻了无聊的日子，现在是斗志满满。而松平势的军队刚刚经历长途跋涉，一个回合不到，便被这群势头正劲的城兵逼退了一些。

“别给三河武士丢脸！”乱军中有人拼足了力气大叫一声。

“别给三河武士丢脸”是三河武士的口头禅。不，确切地说，但凡战国武士都喜欢说这样的话。

战败被敌人耻笑是最可耻的事情。双方都竭尽全力投入了苦战。松平势方通过放火，阻挡住了部分城兵兵力，可就在这时，“鹫津的兵从后面上来了”“丸根的敌人也来了”。

松平势方又陷入重围，有些乱了阵脚。

招致包围是自然的！

谁都会这么想。

打着援助大高城的旗号，无视与大高对峙的敌方据点，长驱直入敌方内部，还放火烧寺部。难怪鹫津、丸根的敌人会认为“松平势是瞄准了人数少的寺部。”

他们见战势正酣，索性出兵包围过来，切断松平方的后路也是常理之举。

“来了吗？鹫津、丸根据点的兵，确实是吗？”

石川与七郎数正、酒井与四郎、松平左马助等部将向周围的士兵确认着。又有侦察兵、足轻在混战中左冲右突奔驰来报。

“敌军很庞大。除了鹫津、丸根的兵，善照寺、中岛等据点的兵都冲来了。”

这个消息似乎正中了石川、酒井等部将的下怀。

“太好了！”

“全军急速撤退！”

他们挥舞着长枪带领着部队，穿过战火横飞的村落潮水般退去了。不再理会身后的敌人的枪弹声、嘲笑声。

距大高城二十町的一条街旁，有几座松林密生的松山。

在松山顶上侦察的部将不断向山阴处报告着。

“寺部附近起火了。”

“火势大者大概七处。”

“鹫津的敌人奔向寺部了！二百……三百多……共有四五百名士兵！”

山阴处没有传来任何回答声，那里像打翻了墨盒一般黑漆漆一片。

侦察兵继续报告：“哦！还有丸根据点的。鹫津、丸根两据点都大军前往援助寺部了。”

此句话音落下的同时，只见山间燃起点点松明，二十、三十、五十……将一片山的肌肤染成了红色。

“前进！”

一队人马从那里开动了。这便是在向寺部直线行进的途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偏离热田街道，斜入岔道并隐藏了起来的元康旗下的四百余兵和驮着兵粮的千余匹马。

一切都在元康的掌握中，他们打开了通往大高城的路。

纵然有牺牲两千三河忠烈、血拼到底的决心，可只要鹫津、丸根的敌方堵着去往大高的路，负重的驮马队就一定无法安然通过。

这样的万难之事，今川义元交给了质子去做，元康这位质子不但欣然领命，还最终漂亮地完成了。

踏着无数松明照亮的道路，驮马队浩浩荡荡向大高城行进。当烈火把组成的光亮和千余蹄音流入充溢着饥饿、压抑气氛的大高城，城内兵将们一片欢呼，无一人不落泪。

————————————————————

(1) 徒士：身份上不允许骑马的武士。

(2) 山伏：山中修行的僧侣，日本修验道的修行者，隐居山中的人。

天机和人

这个冬天，国境处的小争端稍稍平息。这正是休养生息的好时候，以备更大的战争。

第二年是永禄三年。

肥沃的海道麦子青青葱葱，樱花缤纷，新叶欲滴，处处是初夏的味道。义元在府中发布了上京命令。

大国今川庞大的军备让天下瞠目，豪壮的宣言让小国破胆：

“除掉一切阻挡我们行军的力量。”

“但凡迎接我军，以礼相待者，一律编入麾下。”

这便是那简明的宣言，可以看出义元率领下的今川家族是如何不把天下人放在眼里。

根据出阵日记，出兵令是五月一日发布的，向今川党各领内诸城、各部门将士同时下达的出阵令。

端午过后五月十二日，义元的嫡子氏真留于府中守卫，其余诸将带领大部人马在沿途领民的欢呼相送中声势浩大而去。那华丽豪壮的武者、马标、大旗、小旗、马具等光辉耀目，眼前犹如展开了一幅绚烂的画卷。

兵数看起来有两万五六千，但行军时虚称有四万大军。

之后，前卫军的先锋于十五日宿于池鲤鲋宿处，十七日向鸣海方向进发，并向织田领土内的诸村放了火。

天一直都是散发着暑热的响晴。麦田的田垄，盛开着豆花的土地都干裂着。

从村庄中升腾而起的黑色烟雾四下飘散。织田领土内并没有响起一声枪响。百姓们看来都事先得到了织田家的避难通知，此刻村中已无一处人家在家中放有财产。

“清洲成了空城了吧。”

今川家的将士们因为过于顺畅，开始有些懈怠。

因为大将义元于十六日进入了冈崎，刈屋等地方更加严格地配备了守卫队和监视兵。

以松平元康为首的三河武士几乎都已不在冈崎城中了。因为预料到义元军通过敌方丸根据点时，必会遭到猛烈袭击，他们先一步出阵去了前方。

去年，元康在向大高输送兵粮起身前，义元曾立下约定：若是成功，便允许元康回归三河。

可事成之后，义元仿佛忘记了自己所说一般，直到今日都未见有什么履约的意思。

忍无可忍的一些三河武士开始策划在义元上京时采取一些行动，被元康制止了。元康依旧老实奉命，再次去往前线，攻打丸根据点的棘手敌人。

一片宁静。清洲城今夜也像往常一般宁和肃静，代表平安的灯火依旧亮起。城下的民众们关注着那灯火，可这似乎也是暴风雨之前的灯火。淡定的城中树木让人想起可怕的台风眼。

城内还没有向民众发布任何布令。提醒逃难的布令也好，责令进行抗战准备的布令也好，什么布令都没有。就连“请安心”这样的安抚民心的通告也未曾有。

商家店铺照常营业，匠人们一如既往地劳作，百姓也照常耕地。

只是数日前，街上禁止了旅人的通行。

町内因为这点稍显落寞了些，飘荡起了不安的气氛。

“据说西上的今川大军有四万大军。”

“打算怎么防御呢？……信长主公。”

“怕是怎么防御都无济于事。咱们的人数与今川军的比起来还不足人家的十分之一。”

町中常有人惶惶不安地议论纷纷。

今天佐佐内藏助成政带领小部分人马从春日井郡的居城赶到清洲主城。昨天，爱知郡上社的柴田权六登城。前天，西春日井的下方左近将监、丹羽郡的织田与市、海东郡津岛的服部小平太、羽栗郡栗田的久保彦兵卫、热田神宫的千秋加贺守季忠等等众多织田方将领都现身清洲主城。

也有将领退回领地，但至少有一部分留在了主城。

“现在是关键时刻！”担忧着领主浮沉的领民留意着将领的频繁往来，“是在评议是向今川家臣服，还是赌上身家一战到底吧！”

民众的猜测虽说不完全正确，却也相差不远。城内已经连续几日争执不休了。大家分为软硬两派，主张“万全之策”“家族重要”的将领认为此时向今川家臣服才是上策。

但这样的纷争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其实信长事前早已自有打算了。召集老臣、族人前来，是为了告诉大家自己的想法，并不是为了征求稳妥的保身方法和领土的保全策略。

有很多将领得知信长所想后，踊跃支持信长，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

信长自己也催促他们快些回阵地，“这里没什么事。”

于是，清洲城看起来没发生什么太大变化，依然风平浪静，人数也未见有所增加。只是信长并未就此平静。他好几夜都是几次起身看军中士兵送来的报告，今夜简单吃了几口晚饭，就坐在了大厅的阵务席上。

数日来没有离去的将领都在席间，他们紧锁眉头，愁苦的面容昭示着织田家兴盛以来遭遇的最大的国难。

虽然睡眠不足，但都绷着神经。

在座的有森三左卫门可成、柴田权六、加藤图书、池田胜三郎信辉等大将。

下首是服部玄蕃、渡边大藏、太田左近、早川大膳等。

隔壁房间、隔壁的隔壁房间，聚集着众多家臣。

像藤吉郎这样的，就不知被安排在第多少房间的角落里了。

让人窒息的沉默从前夜弥漫到今夜。

因为怕不吉利，所有将领都大气不出。也有人环望着白亮的蜡烛，在场诸位心中暗暗想：“看来又要一晚上了吧。”

在这样的境况下，只有信长时不时地独自笑上一笑，“哈哈哈哈！”

末座的人听到这笑声不知怎么回事，不知前面是不是说了什么。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去。突然，“啪嗒啪嗒”，有传达卫士飞快从外面跑到大廊下。这时一般由信长的侍从询问听取战况报告，或接取前线传来的军报转达呈送给信长。

“啊，这……”

代读军报的柴田权六在向信长报告前先是变了脸色。

“主公！”

“怎么了？”

“刚刚收到了今天从丸根的佐久间盛重据点传来的第四封飞马告急。”

“啊，是吗？”

信长摆正膝前的左凭肘儿。

“内容如何？”

“骏河的大军已经过碧海郡的宇头、今村，傍晚时分向沓挂逼近了。”

“是吗？”

信长应道，随即便不再作声，只虚无地望向大厅的大楣窗。

“看来还是不知如何是好了。”平日里再对他信赖有加的人也禁不住这样想。

沓挂、丸根已经是织田家的领土了。若是散在这一线的数处重要据点被突破，尾州平野直到清洲城下就几乎没有什么阻碍了。

“该怎么办？”

柴田权六耐不住性子说道：“听说今川军有四万大军，我们的不到四千。尤其是丸根据点那边，佐久间盛重手下只有区区七百兵。只今川的先锋，元康一队就有二千五百兵的话，丸根无疑就像怒涛前的一叶小舟。”

“权六、权六！”

“天明前丸根、鹫津能不能防守得住……”

“权六，听不到吗？”

“是！”

“你一个人自语什么。明摆着的事重复无益！”

“可是……”

正说着，廊下又传来匆忙奔来的传达卫士的声音。

在侧房门口处，传达卫士便肃然报告道：“中岛据点的构川一秀大人和善照寺据点的佐久间信辰大人先后有传令急使赶到。有两封军报呈上主公。”

大家都正沉浸在认为前线无法防守的悲壮之中，此时又传来中岛、善照寺两地飞报。

“大概这是对主城的最后通牒吧。”

等同于防御线呈递给主城遗书的这封书信中预测了敌方大军的配置和明日的攻势。

“再读一下关于敌方配置那部分。”信长抱着凭肘儿，向代为读信的柴田权六说道。

权六于是将信件中的这一部分向信长和其他在座各位又读了一遍。

一、攻向丸根据点的敌人，二千五百余，主队长松平元康；

二、攻向鹫津据点的敌人，二千余，主队长朝比奈主计；

三、侧面援军，三千，主队长三浦备后守；

四、清洲方面前进主力，六千余人，葛山信贞及其他各队；

五、骏河方本军，兵数五千余。

柴田权六自己又进行了些补充说明。大致说，除了上面列举的数字，不知敌人是否还有潜行的什么小部队。

另外，前些年，靠着顽强维持得以生存的今川方大高城，如今俨然变成了举足轻重的存在。加上，大高城在蚕食织田领土方面占据着地利，织田的防御线不可避免要在腹背受到威胁。

“……”

在以信长为首的所有人还在默然听柴田权六讲这番话时，柴田权六已经将卷好的书信呈递到了信长的面前，而后便深沉地凝望起了白色的蜡烛。

不管怎么说都要进行战争！

这是一定的，没有什么好再评议的，可现在的束手无策是大家最痛苦的事情。

鹫津、丸根、善照寺国境地带，离主城并不远，策马很快就可以到。现在似乎已经能看到、感受到今川那如潮的四万大军就近在眼前了。

“我也是下了很大决心的，可我觉得一心赴死并不算武门的真正作风。是不是可以换一个角度考虑，就算有人骂我佐渡是胆小鬼，我也认为为了家族的维系，有必要再深思熟虑一下。”

沉默中一位充满忧虑的老人的声音响起，是在座当中最老资格的林佐渡。信秀曾将信长托付给三位老臣，如今这三位老臣就只剩佐渡一人健在了。

佐渡的话激起了同僚的同感和共鸣。大家都祈望信长能接受这位老臣最后的忠言。

“……啊，什么时刻了？”信长自顾自地嘀咕道，环望了一下惊慌失措的臣下。

“子时下刻。”有人答道，是隔壁房间传来的声音。

又是一片沉寂，夜越来越深，心情也消沉了下去。

“啊呀主公！主公，再考虑一下吧，且再评议一下吧，佐渡拜托您了。”

佐渡将自己的席位稍稍移动，苍白的鬓首挨近信长说道：“天亮之时，我们的兵、据点都会抵挡不住今川军，我们会不可避免地大败吧。与其大败之时和谈，还不如现在早做打算。”

信长瞥了一眼佐渡，“佐渡啊！”

“是。”

“你年事已高，久坐辛苦了。现在没什么要谈论的了，夜深了，回去休息吧。”

“……您既然这么说。”

想到家园将毁，想到自己如今在主公眼中也就是个没用的老人，佐渡簌簌地落下泪来。

“既然您心意已决，佐渡就不再说什么了。”

“无须再多言！”

“是。可是，也要商谈下军事啊！前夜、昨夜，还有今夜，大家都只是这么束手坐等有关敌军的报告。若是决心出战，要有出战的样子。若是想让这座城被围困，想将敌人引到城下，然后接着继续烦恼的话，就这样吧。”

“是啊。”

“还有，我这个老人也赞成加藤将军、柴田将军最开始提出的意见。主公出城迎战的心意已决了吧！”

“是的。”

“敌人足足四万大军，而我们只有人家区区十分之一不到人数。平野交战将无半点好处。”

“固守城池的话有利吗？”

“固守城池的话，我们可以有我们的策略。”

“什么策略？”

“我们可以在城中与今川军对峙半个月、一个月，并在此期间悄悄派送密使到美浓、甲州，以优厚条件拜托援军。至于战法上，您身边的很多谋士可以出谋划策，让敌人头疼。”

信长的笑声响彻天花板，“哈哈哈哈，佐渡，通常我们是该这么做。可现在织田家所处的是通常时刻还是非常时刻？”

“这无法回答。”

“十日二十日，延了短短的命数后，无法保住的城终究是无法保住的。可是谁曾说过，命运总会在你最无望的时候为你安排转机。”

“……”

“信长现在看起来是在逆境的谷底，而且对手还很强大。不过，这逆境是命运赐予信长的一个机遇也说不定。我们怎能徒劳地在困城中祈求苟延残喘。人终有一死，这次你们就将自己的命献给信长一次吧，让我们在苍天下堂堂正正地死。”信长断然说道，接着，他口气一转，“大家都是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信长露出了些许苦笑，“佐渡回去休息吧。其他人也都早些休息吧。相信咱们这里不会有睡都睡不着了的胆小怕事的人吧。”

既然主公这么说，大家没理由不去睡觉再熬下去了。事实上，从前晚起，没有一个人睡上一个好觉。信长看起来是个例外，晚上照常睡觉，还午睡，可其实他也并未睡熟过。

“那么明天见。”

佐渡嘀咕道，向主公、向同僚们颔首告别，退下了。

“退下了。”一位接着一位。

像拔牙一般，在座的人纷纷退席。

终于偌大的房间只剩了信长一个人，他畅快了许多。

不，还有人。信长扭头发现两位少年正互相依靠着打着盹儿，是两位小姓。其中一人名叫佐胁藤八郎，今年十四岁，是遭信长贬斥驱逐的前田犬千代的胞弟。

“阿藤……喂，阿藤！”信长唤道。

“是！”藤八郎直直站起来，用手背拭着嘴角。

“真是个能睡的家伙！”

“请您原谅。”

“没事，我并没有斥责你，相反还要表扬你。哈哈哈，信长也要睡下了。有没有什么能当枕头的东西。”

“您就这样睡吗？”

“对。夜变短了，现在正是打盹儿的好季节。哦，把那边千鸟架上的手匣递给我吧，正好当枕头……”

信长说着弯下了身子，用手支着头，浮舟般放松了自己。

那手匣的盖上绘着松竹梅图案的室町泥金画。信长从小姓藤八郎手中接过后，将头枕了上去，笑着闭上了眼睛，“真是个不错的睡枕！”

在藤八郎熄灭一根根蜡烛的空当儿，信长的微笑融雪般愈来愈淡，终于变成了鼾声中的睡容。

“主公大人睡下了……请大家保持安静。”

藤八郎悄悄来到近侍们所在的房间通告道。

“是吗？”那里的近侍们点点头，他们都是沉郁、悲壮的神色。

每个人都认为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了。

这晚，他们在城内一直眼睁睁地感受着死神的一步步接近，大半夜已经过去了。

“死可以，可是怎么死呢？”

与其说不安，不如说纠结。尚有完全不知如何是好的人。

“这样会感冒的。”

有人悄悄为信长盖上了小棉被子，是位叫阿采的侍女。

接下来，信长大概睡了有两个时辰，残烛也快要燃尽了。突然有哭声传来。

信长抬起头来，唤道：“阿采！阿采！……来人啊！”

出征

杉板门被轻轻打开了。

侍女阿采进来关好门后，来到信长跟前，双手伏地拜道：

“您醒啦？”

“嗯，阿采吗……现在什么时辰了？”

“过了丑时了。”

“正是时候。”

“您说什么？”

“把铠甲拿来。”

“铠甲？”

“吩咐谁一声，准备一下鞍马。你趁机再赶紧准备些开水泡饭端上来。”

“明白了。”

阿采是位机灵的侍女，信长的身边事通常都是阿采料理。

她总是能揣测到信长的心中所想，从不大惊小怪。此刻她晃醒了在侧屋中枕着胳膊睡觉的小姓佐胁藤八郎，吩咐了值夜的人去准备马匹，又迅速亲自做好了开水泡饭端到信长面前来。

信长拿起筷子，“今天该是五月十九日了。”

“是的。”

“十九日的早饭，普天之下，信长是第一个动筷子的吧。好吃。再来一碗。”

“再来多少碗都可以。”

“方盘上的是什么？”

“海带、晒干后去皮的栗子……不是太多。”

“哦，难得你这么有心。”

信长快速吃完饭后，又取了两三颗栗子扔进嘴里嚼着说：“吃好了……阿采，把那个小鼓拿来。”

这是被信长秘藏叫作鸣海潟的小鼓。信长将它挂在肩上，顺手敲打了两三下：

“声音不错。是不是因为才四更，听起来似乎比平时响亮。阿采，我要跳上一曲，你奏一节敦盛吧！”

“是。”

阿采顺从地接过小鼓演奏了起来。

鼓音由灵活雪白的掌间四散开来，传向清洲城，清亮的声音仿佛要唤醒睡着的人们。

“……人世五十年，化乐天一天。”

信长站起身来，如流水般静静挪动步子，和着小鼓的调子吟唱了起来。

“……化乐天一天，何其短哉，如梦似幻。既有生，岂无死。”

他的声音格外高昂，像要倾吐世间烦恼一般。

“岂无死。此为菩提之所定，然我心不甘。急急上京，见敦盛御首……”

此时有人沿廊下啪嗒啪嗒地跑来，是值夜的侍卫。伴着铠甲声，侍卫跪地道：“马准备好了，静待您的吩咐！”

信长的手停在空中，他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岩室长门吗？”

“是的，是长门！”

物头岩室长门已经穿好了盔甲，佩好了大刀，做好了一切在信长马前为信长执辔的准备。

见到信长不但没做任何准备，还让侍女阿采鼓乐，跳起舞来，岩室长门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啊？”

刚刚是小姓佐胁藤八郎来传达让准备一下马的口信的，这个时候又是大家睡眠不足，都紧绷神经的时候，怎么回事？此刻慌忙准备好了一切的长门见到信长如此悠哉的样子，困惑不已。

平日里信长吩咐让准备马后，总是赶在近侍的前头跑出去，这次太出乎意料了。

“进来。”

信长依旧保持着舞蹈的姿势，“长门，你是幸运儿。信长为惜别这个世间跳的舞，只有你得以一见，容我继续跳来。”

“原来是这样！”

悟到主公的心思后，岩室长门为自己刚刚的疑惑感到羞愧，他膝行到客厅一端，“在家族数代，众多子孙当中，只有我长门一人得以观瞻主公这段舞蹈，作为家臣，实属幸哉。若是可以的话，长门愿一同歌唱这与世惜别之情。”

“嗯，由你来歌唱吗？好，阿采，从头开始。”

“……”

阿采默然低头。长门知道信长的舞蹈，通常都舞敦盛。

人世五十年，

化乐天一天，

何其短哉，如梦似幻。

既有生，

岂无死。

长门边唱边在心中描绘着信长幼年时的样子，以及自己多年来侍奉左右的种种，铺展开长长的画卷。

舞蹈的人、唱歌的人，心意相通，就连打鼓的阿采的脸上，都在烛光摇曳下，闪烁着晶莹的泪滴。阿采的鼓音听起来比往常更加精湛、热烈。

墨染花袂，

十市之乡着墨衣。

现在便要着墨衣，没有缘由，信长扔掉扇子，“死战是一定的！”他边说边迅速穿上铠甲。

“阿采，若有我信长战死的消息，马上在城内放火，都烧尽了吧。”

“明白了！”阿采放下鼓，双手伏地，低着头。

“长门，号角！”

“是！”

长门快步跑到了大廊下。

信长望望惹人怜爱的女童仆们的住处那边，又对这城中的祖先之灵从心底说了句，“再见！”便迅速系好铠甲带大步向外走去。呜！尚未破晓的天际响起出征的号角。

浓密的暗色中，有米糠般的小星星在云间鲜亮地闪耀着。

“出征了！”

“什么？”

“主公要出征了！”

“真的吗？”

奔走相告的男仆、慌忙出门的武士们大吃一惊。

出门的大多是负责厨房的人、库房差人，还有已不太适合征战的老武士。

他们跑到正城门处送出征的主公。可以说他们差不多是清洲城内最后的男人，有四五十人。

由此我们可以看出城内，信长的身边现在是多么缺少人手。

信长这天所骑的是匹叫作月轮的来自南部牧场的骏马。暗风盈盈，嫩叶窸窣，手烛明灭，大门前，信长跨上马，通过八字形打开的中门一路向正城门奔去。护腿甲、大刀的摩擦碰撞声锵锵响起。

“哦！”

“主公！”

前来相送的老少们不顾一切地跪拜呼道。

“再见啦！”

信长亦向左右两边呼答道，心中暗自将这当作了与这些多年来侍奉左右的老人们的最后道别。

信长知道失去城池、失去主公的老人和女童们将会有多么凄惨，眼眶不由得湿润起来。

视线模糊的一瞬，骏马月轮已经驰出了城，疾风一般朝黎明前的暗色奔去。

“主公！”

“主公！”

“主公稍等！”

后面跟着驰骋而来的有物头岩室长门、山口飞驒守、长谷川桥介，还有小姓加藤弥三郎、佐胁藤八郎。

主从共六人。

为了赶上信长的快马，近侍们拼命驱驰。信长未向后望一眼。

敌人在东边。己方军队也已在前线了。

到了那死地时，估计该是艳阳高照的时辰了吧。生于此国，卒于此国，尘归尘，土归土，就在今日，在这万世流转中短短的一刻，为国而亡，没有什么不好。

信长策马奔腾，思绪万千。

“啊！”

“主公！”路口处突然有人叫道。

“哦，可是可成的人马？”

“是的。”

“柴田权六吗？”

“正是！”

“挺快的啊！”信长赞赏道，并蹬着马镫挺起身子。

“那么，人数呢？”

“可成手中一百二十骑，柴田权六八十骑，共二百骑，在此听命。”

可成一组可见弓组的浅野又右卫门长胜，还有足轻三十人的头头藤吉郎也在其中。

尤其以相貌特别的藤吉郎最为显眼。

“都在啊，猴子也来了。”信长说道。

望着黑暗中斗志昂扬的二百兵，信长不由得自豪激动，“我有大家这样的部下！在四万敌军的怒涛前，这数量不过是一叶小舟，一把沙石，但信长敢问，义元有这样的部下吗！”

即便失败，自己的兵也从不输于敌人。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性命在这片土地上描绘着永恒。

“天快亮了，继续前进！”

信长指向前方，继续沿热田街道向东驰去，低低地聚集在两侧民家檐下的朝雾随之飘移，二百兵云涌一般，哇地振声向前。没有队伍，没有阵容，只是争先恐后地奔驰。

但凡一国一城的大将出征，民家一般会一齐休业，净扫檐前，进行一些斋戒避讳之事，并出门相送。而士兵则护着旗帜马标，组成队列，几人一鼓，极尽威武、豪壮地奔向国境，信长并没有理会这些表面的矫饰功夫。

甚至连队伍都不曾整备，只快马先行。这次是死战，愿随者便来，信长走在头阵。

可纵然这样，不但并无一人落伍，在前行过程中人数还是不断增加的。因为召集过急，未来得及做好准备的人，或从小巷中中途插入，或从后面追赶而来。

呐喊声、奔驰声打破了天亮前的宁静。

“怎么回事？”

路旁的百姓、商家打开门户，睡眼蒙眬地望去。

“哦，要打仗了！”

大家大叫道，虽然事后有想到，可当时谁都没有看出从眼前一晃而过的领头将领是自己的领主织田信长。

“长门、长门！”

信长扭头唤道。岩室长门因为并未骑马，已经与一些人落后小半条街了。

快马相继赶来的有柴田权六、可成，还有热田街入口处加入的加藤图书。

“权六！”信长重新唤道，“马上就能看到热田神宫的大牌坊了。在热田神宫大牌坊前停一下队伍，信长也参拜一下。”

说话间，他们就来到了大牌坊下，信长敏捷地下马。热田神宫的祀官、兼神域代官⁽¹⁾的千秋加贺守季忠已经带领二十名部下等在了那里。

“您到得真早！”见信长到了，季忠赶紧跑过去牵马。

“哦，季忠啊！”

“是。”

“作为应战仪式，想进行祈愿。”

“我来给您带路。”季忠走在信长前面。

两旁植有杉树的参路在雾露的润泽中稍显潮湿。季忠站在供洗手的泉屋旁。

“请您洗濯。”

信长手持日本扁柏做成的勺子，净手、漱口，又舀了一勺汩汩上冒的神泉，喝上了一大口。

“看！这是吉兆。”

放下水勺，信长指向天空，用身后的旗本、士兵们都能听得到的声音大声说道。

夜气渐渐散去，天际明亮了些，只见被朝阳染为茜草色的枝头飞落着一群啼叫的晓鸦。

“是神鸦！”

“神鸦！”

周围的武士们也仰头望去。

这时，季忠穿着铠甲走上拜殿，递给信长薹草席，并奉上神酒和素陶酒具。

正当季忠为信长倒神酒时，有人出来阻拦，“季忠，等等！”

是柴田权六。

权六说道：“千秋殿，身为热田神宫的祀官，理应在佛前供事。可再怎么是紧急出征，你也不该身穿着铠甲，执神酒来拜殿侍奉吧。若是你自己没有时间换好衣装的话，周围还有其他神官，为什么不让他们做？”

面对权六的指责，季忠微微一笑，“您是柴田将军吧，非常感谢您刚刚的提醒。不过，这铠甲可是神衣哦！我们的众神是在遥远的治世身穿甲胄履行圣业的。不孝季忠今天也一同参加合战，是秉承先辈、祖先们的热忱一同出战的，并不是为了私欲私心、功名等。因此我相信武人的甲胄也如同神官的衣冠一般洁净。”

权六默然，与二百将兵一起跪坐于阶下。

信长倒干素陶酒具，拍手念起祈祷文。

将兵们肃然低头，心中描绘着神明，闭眼默祷。

突然，神殿里侧响起甲胄触碰的声音，拜殿的梁柱继而晃动了两下。信长像被鬼怪附身了般，厉色翻起眼睛，“哦，听听！定是神明听到了我信长的祈祷，来为我们今天的合战助威了。不要为满足私欲、争名逐利而龌龊地战争。胜了，我们要为天下舍身，为天下奉上我们的一己之力；败了，作为武士也要死得堂堂正正，不为天下所耻笑。”

士兵们听了这番话语，站起身来，呼喊着，在信长前头争相向参道跑去。

信长出热田宫殿时，从各处聚集而来的士兵已近千。

信长自热田神宫的春敲门行至南门，再次乘马。

出热田宫殿后，一路如疾风般赶来的信长，变得舒缓了许多，他横坐在马背上，双手扶着鞍的前后两边，摇摇晃晃前行。

天已经亮了，热田的妇孺老幼都聚到自己门前或街上观望雪崩般驱驰的兵马。

当众人见到信长，得知他便是信长后，都呆住了。

“他这是要随军出征吗？”

“不靠谱啊！”

“哪怕胜的希望只有万分之一，也不该这样啊！”

因为是从清洲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热田，信长此刻横坐倚鞍而行其实是为了消除前番的鞍马劳顿，只听他嘴中还哼唱着小曲：

人生必有一死，

若要身后留名，大丈夫理应有所作为，

不知吾之事可否传世。

呀、呀！

“那黑烟！”

来到町边的兵马紧急停住了脚步。众人不知该走海边的道路，涉浅滩向山崎、户部方向前行，还是该沿陆路迂回，从知多的上野街道向井户田、古鸣海方向前行，同时又遥望到鹫津、丸根二处冒起黑烟。

信长也望到了鹫津、丸根处的景象。

怅然、悲壮涌上眉头。

“看来鹫津、丸根陷落了……”

信长长叹一声，扭头望向旗本，“不能沿海走，今早刚好是满潮时刻，不好不好。我们就近山行军，向丹下据点挺进。”

说着，信长翻身下马，命令加藤图书，“热田的町人头领在吗，把他叫来。”

士兵们随加藤图书在街上的人群中唤了起来：“町人头领在吗？町人头领出来！”

很快，两位诚惶诚恐的町人被拉到了信长面前。

“你们见到信长不是什么稀奇事了。今日骏河那边那染黑了牙齿的人，难得一见地朝这边进发了。这真是前所未闻的、信长的运气。旷野合战之时，不要高处观望。町人头领要通知热田各户，都插上五月菖蒲旗、七夕门竹等，什么都行，要让敌人远远就能看得到我们的小旗、饰物。树梢上、山丘上，不管用红白布，还是其他什么颜色的布，都装点上，让鲜艳的颜色填满上空。”

“是！”

“明白了吧？”

“这个不难，一定办好！”

“好。”

又行进了半里的人马，回望热田，热田的大街小巷已经处处飘扬着旗子。看起来就像清洲的大军到了热田，正在热田休整兵马。

天气非常炎热。

艳阳高照，已经十多天未曾有雨水。伴随着马蹄的起落，无数尘埃从干巴巴的大地飘起，将急行而过的军马罩在其中。

此事之后，故老们也常说，这一天，十九日，虽说还属于初夏的五月，却是十数年来少有的炎热。

越过山崎，来到井户田村的田间小路，队伍突然一阵骚乱，“呀，敌人！”

“是敌人的侦察兵吗？”

从点缀着日本天剑的野外草丛中，有一人穿着破烂铠甲冷不防地蹿了出来。信长的士兵迅速将他包围了起来，并用长枪直指着他，示意他休得反抗。

“在下是甲州过来的流浪武士。因想参拜织田殿，特出现在马前，请不要将我当作敌方的人！”这个人大声辩道。

信长在后面隔着旗本、士兵问道：“是谁啊？”

只见这流浪武士扔枪跪伏在地上，“在下原为武田大人的家臣，是原美浓守的三男。因为一些缘由，近年来一直闲居在鸣海东部，在下名叫桑原甚内。”

“哦，你是原美浓守的儿子。”

信长略略思索片刻，“那，你找我是有何事？”

“很小的时候，父亲曾将我送到骏河的临济寺，在那里我做过喝食⁽²⁾，常见到治部大辅义元公。今日的决战，注定是场混战，在下愿助一臂之力，定能战败骏河大辅公，取他人头。能否允许我拾起地上的这柄长枪，参加战争？”

“拾起来！”

信长像村野之人一般粗犷地大声道：

“甚内，甲州武士是如何看今日的合战的，是认为我信长会胜，还是看好义元。”

“不用说，您的胜利是毫无疑问的。”

“此话怎讲？”

“因为骏河方多年来的傲慢。”

“就这些吗？”

“虽号称有四万大军，布阵上却是十分拙劣。”

“嗯。”

“另外，义元公的大军昨夜刚出沓挂，今日又是暑热难当，人马疲惫自不用说，他们此时应已心生惰气。因为清洲的人数实在太少了，以义元公的傲慢，他定会认为这场仗不用打都知道胜利是会属于自己的。”

信长心中似乎已确认此人可用，他敲鞍道：“说得好，正如信长所见。请马上加入旗本队伍。”

“是，万死不辞！”

甚内加入其中。地势有些低，战马低着头沿田间小路行进着。

前方有一条河横在眼前。

河水浅而清澈非凡，让人不忍踏足而过。信长问身后的将兵道：“这河水的名字是？”

身上沾染着汗水与尘埃，拥挤前行的旗本队伍中，传来毛利小平太的声音，“是扇川。”

信长自是知道是什么河的，他只是故意在问。听了毛利小平太的回答，信长展开军扇，向后一挥，“意思是愈加开阔的河流吗？好兆头！关键时刻就要到了，渡河！渡河！”

虽然知道这是在急赴死地，却充满豪壮，丝毫没有灰心丧气的暗淡心境。

信长就是充满着这样令人不可思议的魅力。也许正因如此，追随他的千余人没有一人抱着能活着回来的想法，可也毫无绝望之情。

不是绝对的死，便是绝对的生。

信长将这最容易让任何人迷失的两根缰绳一起握在了手中。在将兵们看来，信长像勇敢的先驱，亦像生与希望的先导。跟在这样的主公后面，不管会有什么样的结果，都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誓死而战！誓死而战！誓死而战！

藤吉郎的脑海中也不断地盘旋着这样的誓言。

纵然不想前进，前后奔驰的将兵也会如同怒涛一般推着你向前，不由你停下。另外，不管怎么说自己也是率领三十名足轻的小队长，再怎么艰难险阻，也不能退缩。

要誓死而战！要誓死而战！

平日里，领着刚够妻子、孩子和自己糊口的饷钱的足轻们也都在心中坚定着自己的决心，他们这无声的热血之声直传到了藤吉郎的心里。

人们如此这般欣然前去送命，真的会有这样的事情吗？原本不可能的事情，在这里切切实实地变成了现实。

“不好！”藤吉郎想着。

我跟了一个什么样的大将啊！自己看好这位主公，并为他奉公，这没错。可他却是一个让自己这些士兵死心塌地、欢欣鼓舞地奔赴死地的人。

“我在这个世上还有很多事想做。中村还有老母！”

藤吉郎心中闪过了顾念。不过，这也只是一瞬间的想法。一千兵马的足音、烈日下锵锵作响的铠甲声仿佛都汇成了“誓死而战！誓死而战！”的声音。

烈日下，藤吉郎的脸庞被汗水濡湿，沾染着尘土，所有兵将的脸都像被画花了一般。不管遇到多么需要拼命的情况，都时刻保持一分悠哉从容的藤吉郎，今天终于也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一副只会考虑“死战”的铁甲，终于不再顾其他，不再惜性命，只顾向前。

翻过一座又一座小山，视线所及之处的战火逐渐浓烈起来。

“啊，好像是我们的人！”

军队前列走上山道时，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大声喊着什么，也踉跄着跑了过来。

他是从丸根那边逃过来的佐久间大学的随从。

“主人佐久间将军在敌方大军的夹击与烈烈火焰中英勇丧生了。鹫津据点的饭尾近江守将军听说也在乱军中战死了。”

被带到信长马前的随从在伤痛中痛苦地喘息着，报告道，“自己独逃，本是无面目见人的。可受主人佐久间大人所托，特苟延相报。在逃脱之后，身后很快就传来了敌方胜利的欢呼声，山摇地动。鹫津、丸根周边，目所能及、耳所能闻之处，现在都是敌军。”

听了这番话，信长向旗本中唤道：“阿藤、阿藤！”

佐胁藤八郎因为比较年少，被埋在了大堆的勇士之中。信长这么一叫，他马上积极地应了一声，钻出来，来到主公身边。

“您叫我吗？”

“阿藤，将出清洲时放你那里保管的念珠交给我。”

“念珠吗？”

佐胁藤八郎将它保管得很好，为防止在乱军中丢失，佐胁藤八郎把它用包裹包了起来，并紧紧地斜系在肩上。此刻他赶紧解下包裹，呈递给马上的信长。

“给您。”

信长接过念珠，斜挂在胸前，那银色的大佛珠，让他身穿的黄绿色缀线的赴死盛装显得更加壮美。

“可惜了，近江守、大学。虽然我们将同在今日赴死，可你们却未来得及看上一眼信长的壮举！”

鞍马上的信长端坐合掌。

鹫津、丸根的滚滚黑烟熏焦了一方天空，仿佛那里是片火葬场一般。

“……”

凝视了片刻，信长猛地一转身，拍打马鞍高声道：“今天，永禄三年五月十九日，包括信长，今天可能是大家的忌日了。平日里拿着微薄的俸禄，还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就要迎来今日这样的时刻，就当作这是作为信长的随从的宿命吧。从此处起，继续跟上来的人，就是把命交给信长了的人。若对人生还有留恋，也不要有什么顾忌，大可退回。如何，各位？”

“愿追随主公！”兵将异口同声地答道，“岂可让主公一人赴死，愿效死一战！”

“这么说大家愿将性命托付给愚钝的信长？”

“定当追随主公！”

“既然如此！大家，”信长策马扬鞭，“冲啊！今川军就快在眼前了。”

全军扬尘紧随驱驰在前的信长。那尘埃，那雄伟的马上身姿，让人顿觉肃穆。

————————————————————

(1) 代官：日本中世以后代行官职的人。如目代、守护代、低头代等。

(2) 喝食：禅宗中担任大声传叫餐名、顺序等职责的僧人。

这一生

道路行入山间。翻过低岭，逼近国境的同时，地形也愈加复杂起来。

“哦，看到了。”

“是丹下！丹下的据点！”

气喘吁吁的士兵们互相告知着。鹫津、丸根二据点陷落后，丹下怎样了呢？一路上有这样担心的士兵们，终于舒展了眉头。

丹下还没事。我们的人马还在。信长一到据点，便对守将水野忠光说道：“守备已无用了。这样的小壳子就扔给敌人吧。信长军有其他更希望保住的地方。”

将此处兵力编入一路行来的军队后，稍事休息，大部队又向善照寺的据点紧急进发了。

那里驻守的是佐久间信辰的守兵。见到信长，守兵们哇地喊了出来。不是欢呼，是半哭泣的悲壮的喊声。

“来啦！”

“主公！”

“信长主公！”

虽说信长是他们的主公，但对于信长是位怎样的将领，他们还不甚了解。原本做好了战死于孤垒的准备，没想到信长会亲自出征到来，士兵们感动落泪。

“与主公一同奋战！”

所有人都振奋了精神。

向星崎方向挺进的佐佐隼人正政次也率三百余兵向信长这边聚合而来。

信长在据点的西山处整合军队，清点了一下人数。

清晨出清洲城时，只有主从六七人，现在已有近三千兵，对外宣称五千兵。

信长陷入沉思：这几乎是相当于尾张半国的士兵。既无守城兵留于城内，也无后方阵地。织田军的全部就这些了。

“夙愿！”

信长微微一笑。

望着近在眼前的今川四万大军的布阵，信长下令暂时收起旗帜，在山峰的一端观望形势。

浅野又右卫门长胜的弓队聚在离大部队稍有一点距离的山阴处。因为预想今日的合战估计用不上弓，他们都拿的长枪。

藤吉郎所率的三十人的足轻小队也夹杂着聚在山阴处。“休息！”——听到部将下令后，藤吉郎传达给自己的小分队。

大家长出一口气，像摔了个屁股蹲儿一样啪的一下坐在草丛中。藤吉郎用抹布一样的布毛巾擦拭着冒着热气的脸。

“喂，谁帮我拿一下长枪，谁帮我拿一下？”藤吉郎大声问道。

刚刚坐下的一位部下应了一声，“是，我来。”站起身来接过长枪，并跟着藤吉郎向一旁走去。

“不用跟着我，不用跟着我。”

“队长，您要去哪儿啊？”

“别跟着我了，我去方便，回去吧，回去吧。”

藤吉郎笑着向崖道边的灌木丛中走去。

他的部下貌似还以为他开玩笑，站着目送着他。

藤吉郎又沿南边的山坡稍向下走了两步，像山鸟在找晒太阳的地方一样，寻找到一处合适的地方，悠悠地解开腹带蹲下了。

凌晨出征走得太过匆忙，匆匆穿好铠甲就出发了，连厕所都没来得及上。因此，从清洲到热田、丹下一路赶来，心里就盼着能趁着军队休息的时候，舒畅地方便方便，然后好痛痛快快在战场上拼一把。此刻望着蓝蓝的天空，他有说不出的爽快。

可是临近战场，还是一时半刻都容不得马虎。两军对阵时，若见到敌人离开阵地，一般会有“不如此时一箭射过去”这种半戏弄式的想法，藤吉郎也不例外。所以藤吉郎知道，不能光顾着迷迷糊糊地望着天空。

但见离山脚两三町处，黑末川的河水蜿蜒如丝带，汇入知多半岛的大海。

河畔有一群士兵正在构筑阵地。从旗帜来看是自己人，是构川一秀所率的部队。

靠近海口的地方便是鸣海城了。那里曾被织田占领，后来又为骏河势力蚕食，现在为敌方的冈部元信所坚守。

从黑末川东岸向南可见一条白白的街道。鹫津就在这条街道北侧的山地上，现在不知是否已差不多被烧尽，只一味地向野外、路边、海边方向冒着黑烟。

鹫津附近的田地、村落周围有许多虫子般大小的人影、军马。依山的是今川方的大将朝比奈主计的军队，临街布阵的则是三河松平元康的兵。

“有不少兵马啊！”

常身处于小国兵马中的藤吉郎见到敌方如此大规模的兵力，真正感受到了何谓云集。

想到眼前这些松平、朝比奈的军队还只不过是敌方军队的一个支队，“难怪，信长主公要下如此大的决心。”藤吉郎不禁嘀咕道。

自己这次是最后一次在这个世界上方便了吧。

“人生真是奇妙啊，今天活着的人，明天可能就不在了。”

正在藤吉郎感慨的空当儿，有人从下面峡谷处唰唰地分开灌木上来了。

“啊，敌人？”

藤吉郎出自本能地认为定是敌方侦察兵从背后来探查了。

他慌慌张张地系好腹带，站起身来。从峡谷攀登而上的面孔同从灌木丛中猛然站起的面孔不期而遇。

“呀！木下！”

“哦？犬千代！”

“你怎么在这里？”

“你怎么会在这儿？”

“没什么。受到斥责后，一直游荡在外。听说主公冒死出征一事，特赶来这里。”

“啊，来得正好！”

藤吉郎眼眶一热，上前伸出手。紧握双手的两个人感慨万千。

平日里都挂念着对方。

犬千代今日穿的铠甲非常华丽，边边角角都是崭新的，很是夺目，肩上带着梅钵纹饰的饰物。

“真是英姿飒爽！”

藤吉郎不由赞叹，同时也突然想起了宁子和他的事情，愣了一瞬间。待回过神来，藤吉郎关切地问道：“这段时日，你在哪里？”

“蒙内藏助成政大人的关照，一直在成政大人的家乡静待时机。”

“受责被放逐后，又侍在他家。”

“原本就没有过二心。即使被放逐，还是很感谢主公的斥责，让犬千代明白了为人在世该明白的道理。”

“嗯嗯，嗯嗯……”

易于受触动的藤吉郎更加热泪盈眶。明知今日一战凶多吉少，犬千代这位朋友却依旧奔旧主而来。

“这才是犬千代。主公今早起一路奔来，刚刚下令休息片刻，正好见主公，快点！”

“等等，木下！我不打算去见主公。”

“为什么？”

“这个时候，哪怕一个小小的士兵都不会去为自己讨什么原谅吧。我不想让周围的人认为我是趁机谋求复位的。”

“说什么傻话。大家此趟十有八九都会战死的，你不也是抱了必死的决心来的吗？”

“是的。”

“所以，没什么好顾忌的。性命都要舍弃了，哪还有那么多的是非口舌？”

“不，默默战死就好。这便是我的心愿。主公原谅我也好，不原谅我也罢。”

“话不是这么说……”

“木下。”

“嗯？”

“让我先潜在你的队伍中吧。”

“这没问题，可我带领的是足轻三十人的小队，你的这身武者打扮未免太过显眼了。”

“这样如何？”

犬千代拾起地上散落的马肚带一样的旧布，从头到脚披戴住，混入了木下的足轻队。

稍一挺身子，便可看见信长的休息场所。就连信长那高声的话语都能随风飘过来。此刻，他面前正站着低头听命的佐佐隼人正政次。

“你是说你能率领士兵从侧面攻下敌方鸣海吗？”是信长的声音。

政次答道：“臣下认为鸣海一乱，主公您就能一心应对黑末川这边了。击垮朝比奈军，平了松平元康，骏河的前卫防线不存在后，我军便能长驱直入义元的大本营了。”

“好。”

信长当下决断，有力地发出同意前行的号令。政次马上站起身，“不是胆怯，单政次的人马，还有些不足。季忠，你们那边的人也一起去。”

被指名的旗本千秋加贺守季忠默然行礼，离开休息场地，政次也紧接着离开了。

说到离开，蹲在藤吉郎身后的犬千代不知何时也不见了踪影。

“等等！等等！佐佐将军等等！千秋将军等等我！”

有人大声叫着便追赶人马而来。

佐佐隼人正政次、千秋加贺守季忠、岩室长门等三百余人组成的敢死队正在突袭鸣海的路上，他们离开善照寺的峰下，抄小路疾风一般地前行着。

“停下！”

政次下令并扭头望去，“谁？”

千秋、岩室二将也讶异，“谁啊？”

三位将领身后的士兵虽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和准备的，可心中还是难免失衡。此时忽闻有人赶来，一阵动摇疑惑。

“抱歉抱歉。”

来者边叫着边分开队列，向前跑来。

“呀？”

大家的目光都停留在这位年轻武者所佩的梅钵纹样饰物上。

“哦，这不是阿犬吗？”循声望去的政次说道。

“在下犬千代。”

犬千代来到政次的马前，双手伏地，“请带上我吧！”

政次一点也不意外他今天会出现在这里。从弟弟成政那里，时常听说一些关于他的事情。

“可是，毕竟是被贬斥的人……”

出于怕岩室长门和千秋加贺守季忠有所忌惮，政次没有当下表态。

岩室长门见状爽快地率先开口，“到底还是来了！”表示赞同。

“同意同意！”季忠也接着大大地点点头，毫不犹豫地说道。

“出生入死的朋友们，很高兴咱们又多了一个人。阿犬大人那忠诚的心弓矢之神共鉴。政次，就请同意他加入吧。”

“非常感谢！”

政次不由得直接替犬千代表示感谢，然后饱含着情感对犬千代道：“我们同意，同意，好好干！”

“谢谢！”

犬千代起身。与此同时，这三百人的队伍再次将悲壮写上眉头唇边，这次真正地放开了一切，拼命地驱驰起来。

终于，鸣海城的城后门处，呐喊声响彻一方。

三百人的敢死队开始了强攻。

“啊……啊……”

海啸般的声音中也夹杂着犬千代的声音。

可是，事与愿违，没过多久。

三百名敢死队员只剩下四五名浑身是血的士兵火球一般拼杀在刚刚通过的小路上，其中一人骑马向善照寺方向飞奔回去。

信长的阵前收到“全军覆灭”的消息。

就连刚刚从信长面前离去，音容依稀还在的佐佐隼人正政次、岩室长门、千秋加贺守季忠这些将领也都已战死，无人愿相信这样的消息。

原本计划在他们率领的突袭队冲破鸣海城后门后，信长从正面全力进攻，一举拿下鸣海，让敌人的侧方势力瓦解，为己方争取一个作战的立足点。

不想还是没能在善照寺山下苦等来这良好的作战时机，只等到返回的伤兵报告的“我方已经全败，佐佐、千秋、岩室将军已相继战死”这样沉重的消息。

信长不由得脱口而出，“难道事到如今，已经……”

就这样战死了，三百名士兵就这样早早离去了。虽说早就做好了发生任何情况的心理准备，信长还是心中一阵慌乱、焦躁。

“啊！是这样了吗！”

信长登镫上马，眉色愈加浓烈，如同眉黛描画过一般，苍白凌厉的面孔愈添肃杀之气，“将士们，佐久间大学、饭尾近江守、佐佐隼人正政次、岩室长门、千秋加贺守季忠等将军作为信长的先驱，壮烈牺牲了。那自以为是的敌人们，看信长如何击溃他们，告慰先驱英灵。前进，跟着信长！”

信长大声喊话的同时，将马首转向敌地，做好准备就要出发。

“啊！”

“主公！”

“不可冒进！”

“再等等，再等等。”

池田胜三郎信辉、柴田权六、林佐渡等旗本挡在他的马前，“已经有先驱人员白白丢掉性命了。主公这样进攻，会让敌人小看我们织田家没人了的。”

“主公三思……”

大家组成铠甲墙，极力阻挡。正当这时，有一骑从意外的方向，像低飞的鸟儿一般远远奔来。

“谁？”

信长首先发现。

“……”

在全军的注目中，这个人渐渐靠近。旗本中的梁田弥二右卫门突然跳出来，边用手遮阳边望着，然后狂喜地欢呼道：“知道是谁了，知道是谁了，是我之前安置在海道那边的家里的一个孩子。”

这位梁田的家臣奔到前边，叫了声主人的名字，在听到信长身旁的弥二右卫门的回应后，双手伏地跪拜。

“是谍报吗？”

信长让弥二右卫门牵着自己的马辔向梁田的家臣那边慢慢靠近。

“有敌情！有敌情！今川家的主力，义元所在的大军刚刚突然改变行军路线，向桶狭间方向进发了。”

“什么？”

信长目光一闪，“也就是说他们没有向大高，转向桶狭间了？”

就在信长说话的空当儿，“哦，又有侦察兵来了。”

两骑侦察兵在屏住了呼吸的将士们的翘首中扬鞭而来。

这两骑侦察兵继梁田的家臣后又带回了这样的谍报：

“刚刚，转行桶狭间的今川大军从田乐狭间的低地移军到了稍高的地方，现在看来正在以义元为中心，休整兵马。”

信长目光锋锐，陷入沉默。

死，只是一死。

要在这条路上不顾一切地舍身，从今天早晨到现在日中天的时刻，都是抱着这样的想法突进的。

“若恰得时机的话！”信长突然如同从断云中望到了一线光明一般，思量起这场战争的制胜点。

老实说，这一路上，是从未有过能胜利的自信的。信长只是不想败在为武门之名上。现在这一瞬，“若是恰得时机，也不是不能胜的”这样的闪念划过信长的脑海。

人的脑海中刻录着生活的各种瞬间，小米粒一般的念头在其中明灭着。在生死关头，人就是凭着这样的零零碎碎、不断产生的念头发声和行动的。

通过种种思虑取舍，一天的生活编织成了，人的一生度过了。

通常情况下，在取舍上，我们深思熟虑，当许多大事突如其来，我们被逼迫着迅速决断：“向左？向右？”

信长现在就站在这样的路口上，无意识地抽取着命运之签。人的素质，平日里的精神准备，都在这时迅速地扶持着直觉，不让它走错。

正当紧闭双唇的信长想要说些什么，弥二右卫门在一旁大声道：“主公，现在正是好时机！想来义元攻陷鹫津、丸根，了解了些织田的情况，现在正当得意时刻。他们定会为这上京路上的开头顺利而沾沾自喜，从而心生懈怠。趁此时机，出其不意一举进攻，我军必胜。”

信长和着弥二右卫门高昂的声音道：“正是如此！弥二右卫门，说得好，信长正是此意。取义元人头正在此时。向正东田乐狭间进发！”

柴田权六、林佐渡这些重臣听了侦察兵的报告，非常地担忧困惑，现在见信长要凭直觉进军，赶紧再加阻止，但信长心意已定。

“爱臣们，智者们，现在还有什么好犹豫的。跟着我信长，无论水深火热，跟着我信长就是。若不然，就伏在田畔，看我的。”

信长清冷一笑，静静地拍马到军前。

田乐狭间

正好是正午时刻。

山中一片寂静，连鸟儿的叫声都听不到。炎炎的烈日，没有一丝风起。灌木的叶子像干烟草一般干巴巴的，闭合萎靡着。

“那边，那边！”

有武者带着一小队杂兵，跑上杂草丛生的原山。

“喂，帷幕搬到这里来！”

“伐掉杂木！”

看起来是今川家的先驱兵。

帷幕被搬来扔在了地上。

士兵们大刀阔斧地除着碍事的杂草、灌木。

然后在清理好的平地处张开帷幕，拴在了附近的松木、合欢树上。没有树木可拴的地方，就打桩系帷幕。就这样，不多时，一个幕屋便做成了。

“嗯，真热啊！”

“这样的天气真是少见！”

有士兵擦擦汗。

“看，我的汗！铠甲什么的都被烤得烫手了！”

“真想索性脱下铠甲，可是这样的话，就赶不上部队的紧急移动了。”

“总之，先休息一下。”

杂兵们坐在草地上，原山的树木很少，大家都挤在了大大的樟树下。

果然树荫下舒服多了。这被称作田乐狭间的原山，比四周的山脉都要低，因为它处于盆地之中。有清凉温润的风不时地从正前方隔断低地的太子山拂来，这边山上的树叶飒飒地响着。

“……啊呀？”一名杂兵望着天空，惊讶道。

另一名被草鞋磨起了水泡的脚趾上贴着膏药的士兵也道：“什么？哦！”

“快看！”

“是什么？”

“奇怪的云层。”

“云？哦，果然。”

“傍晚会下雨吧？”

“虽然希望下雨，可是我们负责清理道路、担负行李的这组人，比起遇见敌人更怕遇见雨啊。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拜托只下一场痛痛快快的阵雨吧！”

刚刚搭好的幕屋此时也频频被风吹动。巡视四周的领头武者催促部下道：“今晚我们宿于大高城，为了让敌人以为我们从沓挂直奔大高，特意变道从桶狭间向小路迂回行进，今晚前一定要在去往大高的途中巡察好路旁的小桥、崖谷间是否有异常。——出发！”

人声人影散去，山野又恢复了原本的寂静，只留蝈蝈断断续续地鸣叫。

不久军队进入盆地的山阴处。既无号角声，又无鼓声，山峦之间充满肃杀之气。五千余骑的兵马尽量压低着声音行进着，可烟尘和蹄音还是不可抑制地在天地间蔓延着。

踢着石块、树根行进的马蹄突然又停住了。马标、大小旗帜等一一静止，义元的大部队在田乐狭间的芝山和低地再次扎下营幕。

义元比旁人流的汗都要多。因为平日里过的都是悠然享受的日子，身体已经发福，尤其是过了四十岁，赘肉和脂肪更是明显增多。

这次军旅对于治部大辅义元来讲，无疑不是轻松的。矮胖的身体除了穿戴红色质地的锦缎对襟有袖扎的衣服、大铠甲、胸前防护外，还要佩戴纹有八龙的五枚护颈头盔。

另外，今川家祖传的松仓乡大刀、左撇的腰刀、臂铠、护腿、鞋子等加起来也有超十贯重了。全身上下装备得密不透风。

大热天地这样一路骑行而来，铠甲、头盔都像要被烤焦了一样，义元已是大汗淋漓。好不容易走到田乐狭间的芝山，义元下马命令再次搭起营帐。

“这是哪里？”营帐搭好后，义元走进去问道。

一路护卫着他前行的有近侍、侍卫大将、参谋、旗本、军医、同朋等人。

侍卫大将落合长门答道：“是距桶狭间半里的有松与落合村之间，名为田乐狭间。”

义元点头，将头盔交给近侍泽田长门守，让小姓头领岛田左京解开铠甲，换下铠甲下那浸满汗水的白色内衣。

微风拂来，“清爽多了。”

义元再次穿好铠甲后，坐在了铺在地上的豹毛垫子上。阵中的调度物品该摆的都一应摆上，他所在的地方很快被一番奢华的光景包裹。

“……呀？这个声音……”

义元喝了一口同朋沏的茶，仿佛听到了类似于攻城弓发射的声音。

“是啊？”侍臣们也竖起耳朵。

其中斋藤扫部助掀起幕帘的一角，向外面望去。只见天中被划破的云峰戏玩着灼热的太阳，描绘出不可名状的涡流状的彩光，射煞人眼。

“是远方的雷声。刚刚那声音是远方的雷声。”扫助部在幕帘处说道。

“是雷电吗？”

义元苦笑，不住地用左手轻轻叩腰。旁边服侍的家臣们注意到了这一点，可都没有特意去问缘由。今早从沓挂出发时，义元不小心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想是那时留下的患处。此时若问起，唯恐会令主公难堪。

有喊声传来。

突然感觉从山脚到幕外处一片骚乱。义元赶紧命令一名旗本出去看看。

义元话音未落，有两三名旗本便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营帐。这次不是雷鸣声，马蹄声和士兵的脚步声已然躁动于山间。

是己方的两百名左右的骑兵队伍。他们为庆祝战争的胜利，带了在前阵鸣海一战中获取的众多敌方士兵的首级凯旋归来。

“什么，取到了袭鸣海的敌方首领的首级？快快摆上来，让我看看那些特意跑来送首级的织田家武士的可笑死相。”义元心情大好。

“放好长凳。”他调整了下坐席，用扇子半遮着脸，一个个地检看摆上来的首级。

总共七十余首。织田军的侍卫大将，扬名今川方的佐佐隼人正政次、岩室长门、千秋加贺守季忠的首级也在其中。

看过后，义元摇摇头，“太血腥了，太血腥了！”说罢掀开后边的幕帘，望向白日里天空中鲜艳的乱云，“啊呀啊呀，有清凉的山风吹来了，是午时了吧？”

“不，已经过了午时了。”侍臣答道。

“我说怎么饿了！传令准备午饭，兵马休息。”

“是。”

旗下的人一应出去传令。帷幕内，在同朋、小姓、饭食侍者的忙碌下，气氛平和了许多。不一会儿，便摆上了近乡的神社、寺院、村落代表以“慰问阵前”为名义献上的美酒、土产等美食。

义元远远望着这些人的拜谒，做了施善政的约定：“上京归途时，会给大家带来好消息的。”

当地居民的代表们散去后，义元再次命令铺上兽皮垫子：“好了，上酒。”

幕外的将领们相继上前回报继鹫津、丸根的胜利后，鸣海方面的战况，庆祝万事的顺利。

“就这么轻易地赢了，大家是不是感觉不过瘾啊？”

义元戏谑地说，心情愈来愈好。从近侍到其他伺候的下人，被允许人手一杯。

“老爷的声势壮大，可喜可贺！可这样一路前行而去，都遇不到什么像样的敌人的话，平日里训练出来的兵力可要荒废了。”

“等等，明天夜里我们攻清洲城。再怎么羸弱的织田信长，若是清洲被攻打了，总会做出些有力的反应吧。诸位，明日都等着好好享受你们的军功吧！”

“之后我们要在那里驻留上两三日，在清洲城好好欣赏一番明月、歌舞。”

不知不觉中，太阳隐了起来。

午时下刻左右，白昼骤然暗沉。因为喝得尽兴，谁都没有在意天气。

一阵风吹过，帷幕的一角被高高吹起。哗！哗！雨水夹杂而落。电闪雷鸣。义元以下的各位将领都还沉浸在杂谈哄笑中，得意地想象着明晚登清洲城的情景，自负地吹嘘在自己眼中信长是如何不堪一击。

就在义元的帷幕中嘲笑声一片的时候，信长已经带领队伍从相原村中间穿越太子山，逼近义元营寨了。

太子山并不是什么高大险阻的山。是覆满了橡树、麻栎、榉树、冷杉、木蜡树等各种树木的杂木山。原本只有樵夫才到这座山上来，没有像样的道路。五千人马在其间行进过急，山谷间树断草折，崖石飞舞。

“若是不便骑马，就扔掉马匹，若是旗帜绕木不便行进，就扔掉旗子。大家加把劲儿，我们要直接攻入今川核心军队，直取义元的人头。轻车简从，冲入敌营后，要速战速决，一鼓作气，竭力拼杀。不要贪功，故意做给人看的功勋就不算功勋了。今天就让信长和大家痛快淋漓地拼一场，让八幡神明鉴证什么是真正的织田武士。”信长叱咤道，就像吼啸着前进的暴风雨的前驱一般。

午后的天空流动着墨色，变得阴暗。山谷间风起云涌，树木就快被连根拔起，吹到大海中。

“就快到田乐狭间了。过了这个峡谷，那边山阴对面的山脊便是。都做好拼死相搏的准备了吗，不要给世代子孙留下耻辱！”

信长身后紧跟的队伍为军队的主流所在。虽有两千兵，可有部分落后于队伍，有部分零散行进，没有规整的队形，不过大家的心和耳朵都在不断向信长的声音靠拢着。

当信长再次喊话，他的声音已变得嘶哑，不太听得出说的是什么了。但将士们不再需要明白是什么意思，他们只要知道自己还有信长的带领就好。

这时，豆大的雨点如同枪头般横扑过来，击得面颊、鼻子有些疼痛。因为还伴有卷起树叶的疾风，都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拍到了脸上。像要撕裂整个山间的雷鸣声响起，天地瞬间变成一色，暴雨泛着白色的烟雾。阵雨过后，峡谷底部和山崖上处处急湍，浸在浊流中的脚终于露出水面。

“啊，在那里！”藤吉郎扭头望向被雨水淋个透，如同刚出水的鲤鱼一般、眉毛滴着水的足轻部下吼道。

看到今川的阵地了。那里布着几十个濡湿的营帐。

下方是峡谷，那边是田乐狭间的丘陵，只需一跃的距离。

正看着，己方的甲胄人影已经冲杀过去。

每个人都拿着长枪或大刀。

“轻装有利！”大家大多按信长所说，将头盔扔到身后，不带任何旗子、饰物，只携一柄武器。

在钻过丛林，沿山崖草地半滑着冲向敌人阵地的士兵上方，不时有青白色的雷光闪过。白色的雨，暗色的风，天地晦暝。

“冲啊！”

藤吉郎呼喊着，冲下峡谷，向对面山坡奔去。他的部下滑着、跑着，跌跌撞撞地紧随他的左右。与其说他们在一往直前地奔向血战，不如说藤吉郎的小队是在心神不定间被自然而然地卷入了战场。

白雨·黑风

雷鸣的时候，义元的帷幕中正在畅快地把酒言欢。为防止烈风的吹袭，重石压住了四方的帷布。

“这样暑气也算是能一扫而光了。”

大家觥筹交错，笑着，饮着。

原本打算在傍晚前行至大高，现在大家都只顾在警戒自己不要饮酒过量，唤出军旅疲乏的同时，美美品酒。

有军需部的杂兵来报：“饭食做好了。”

是啊，是该主公进膳的时候了。幕将们放下酒杯，望着杂兵来往端来膳食。

锅上、饭笼上、席上、铠甲上闪映着哗哗落下的大雨的光亮。

“啊，这……”

注意到这险恶的天气，大家开始变换筵席的位置。

这营帐中围有一棵需要三个人才能抱得住的樟树。义元因为忌惮大雨，特意选择找了树荫搭下营帐。

“这里的话……”

人们慌慌忙忙地将义元的坐席、食物搬到树干旁。樟树在烈风中吼叫着，连根部都有些松动了的样子。不管是旧叶还是新叶，很多都如尘埃一般飞舞下来，撞到帐内各位的铠甲上。军需部的薪柴烟尘在风的作用下，低伏于地面，朝原本就有些喘不过气来的义元及其幕将的眼鼻扑来。

“请暂时忍耐一下，这就让他们挂防雨幕布。”

一名幕将大声唤起杂兵，可却迟迟未收到回应。白白的雨幕，树木的呼啸，差不多攫取了这边的一切声音，他的声音也不例外。只能依稀听到吐着炊事烟雾的军需部那边传来的劈柴声。

“足轻长！足轻长！”

这位幕将打算冒着雨跑出去，掀开幕帘的同时感觉到有一些异样的声音涌来。

强烈的呻吟声、大地的声音、兵器碰撞的声音。

暴风雨不仅击打着暴露的皮肤，连义元的头脑都被搅得一片混乱。

“呀，什么？怎么回事？”

不知发生了什么的幕将们困惑不已。

“是出了叛徒吗？”

“是内乱吗？”

将士们无意识地赶紧围着护住义元，拿起长枪、大刀，警戒起来，“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

织田军如潮水般奔进幕中，幕外远近也有织田军冲来。

“敌人！”

“是织田军！”

义元军惊慌失措地呼叫着，薪柴的余烬飞舞着。

义元站在樟树后，一时失语。被染得黑黑的牙齿紧咬下唇，依然不能相信眼前的事实。

围在义元身边的有幕将庵原将监、外甥同苗庄次郎、侍卫大将落合长门、近侍长泽田长门守、斋藤扫部助、关口越中守等。其他还有牟礼主水、加藤甚五兵卫、四宫右卫门佐、富永伯耆守等旗本。所有铮铮将士的面庞都僵硬了。

“谋反吗？”

“是谋反吗？”

最初将士们反复地大吼着。

见到无一人回答，营中只是“敌人敌人”的叫声此起彼伏，将士们不由得想到，“难道是……？”

继而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可是，没用多久他们便看清楚了跃动的织田武士的影子，听到了尾张乡音的怒吼。有两三名已经盯到了这边，“是骏河公吧！”边唤着，边修罗一般挥舞着刀枪冲杀而来。

义元的将士们见状，“啊，织田的兵，是织田的突袭！”

他们终于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

这比夜间遭遇突袭要狼狈得多。他们原本看不起信长，现在大白天的，趁着烈风，信长方这些敌人居然公然攻入了营帐内，而且，自己这边压根就连人家的脚步声都没有听到。

其实，本营内的幕将们之所以能够如此安心，无戒备，还有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认为自己这方有着坚固的前卫。松井宗信和井伊直盛二将事前已屯扎于距这个山丘仅十町的地方，以一千五百名左右的士兵严守着阵地。

然而却在未收到前卫传来的任何有关敌人来袭情报的情况下，发生了这样的事。也难怪义元以下、营中的幕僚们会在看到这狮子般迅猛的敌影后，误认为是发生了内乱，毫无准备地狼狈至极。

信长是如何避开义元的前卫部队的？他其实压根就没有走那前卫部队所在的地方，而是率兵横穿太子山，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奔田乐狭间。

呐喊声起时，信长自己也挥枪与义元幕下的士兵战成了一团。被信长刺中的敌方士兵恐怕还不知道与自己过招的正是信长。

杀退两三名敌人后，信长继续向营帐冲来。

“在樟树那边。”见有臣下超越了自己，勇猛直前，信长喊道，“不要让那骏河公跑了。他应该就在绕樟树搭建的营帐内。”

信长是通过看地形，凭直觉这样认为的。观望山势，可以很自然地了解主将的驻扎场地，而且一座山一定只有一处这样的场地。

“啊，主公！”

乱军中，有人一见到信长便扔下带着血迹的长枪，伏跪而下。

“是谁？”

“犬千代！”

“哦，犬千代啊！快请起！快请起！”

雨水、暗风扫着地面，泥水横流，天空如同黑夜一般。

裂断的樟树枝、松树枝打向大地。树梢的积水不断滴到义元的盔甲上。

“老爷，那里……那里！”

旗本山田新右卫门，近侍岛田左京、泽田长门等，四五名将军如盾牌一般围绕在义元身边，从一个幕帐避到另一个幕帐。

有紧追其后的织田方武士大叫一声，“骏河公休走！”不依不饶。

“大胆，什么人？”斋藤扫部助顶枪相迎，只听这位织田武士喘息着报道：“我乃信长公的臣下，前田犬千代！”

“哦，在下今川家的世袭家臣斋藤扫部助！”

扫部助应道，同时迅猛推出长枪。

“来吧。”

犬千代一个闪身躲了过去，瞅准时机，使手中没来得及重新握好的长枪打到了扫部助的头部。

只听得一声头盔响，扫部助两手触地趴在了地上。

“高井藏人！”

“四宫右卫门佐！”

耳边又传来今川方敌人的声音。犬千代掉转枪头时，被脚下不知是敌是友的横躺着的尸体绊了一个踉跄。

“木下藤吉郎！”

是藤吉郎的声音。犬千代微微一笑。风雨打在这笑靥上，使人不管看什么都是泥土色，不管看哪里都是鲜血。

拼力站稳脚跟，身旁已经既没有敌人也没有战友了，有的只是死尸叠着死尸。雨继续啪嗒啪嗒地下着，他们穿着红色的武者草鞋，在血河中蹚行。

他们刺倒了一名自报姓名为庵原将监的人，再继续前行。牙黑浆首领在哪儿，骏河公的首级在哪儿，风在叫，雨在叫。

听说父亲将监战死了，义元的小姓庵原庄次郎豁出性命去拼杀，亦牺牲于众织田武者中。

关口越中守、富永伯耆守等今川军中有名的猛将也同样不辱武者之名地战死了。

当然，织田将士中伤者也不少。但伤亡人数还不足今川军的十分之一。

在行军途中，拜于信长马前、加入阵营的甲州流浪武士桑原甚内不知在什么地方被敌人扯去了上半身的铠甲，只剩下腰以下的铠甲和护腿甲。他半赤裸着，握着滴着血的长枪，以樟树为中心，十步、二十步地四处奔走着，嘶哑着嗓子呼喊着：“骏河公，大将义元是哪一个？”

恰巧此时一阵烈风将一处幕帘卷起，露出一个把红底锦缎对襟有袖扎的衣服穿在铠甲下面的人。他头戴八龙头盔，出现在电闪雷鸣下。

又听似义元的声音道：“我没关系，赶紧赶紧，义元的身边不需要人。”

他在非常严厉地骂着围在自己身边躁动不安的幕僚、旗本们。

“休要惊慌失措，快点退敌，他亲自来献首级了，真是万幸。对信长那家伙杀无赦，别管我，快去迎敌！”

不愧是三军总帅，义元比谁都更快了解了形势。他对这些只顾着绕在自己身边或左或右，无意义地吼叫的将士们感到非常气愤。

被义元这么一训，他身边的将士终于有所觉悟，啊的一声，真正投入到了战斗中。

望到几名武士踏着泥水移动开了，藏在暗处的桑原甚内跑来用长枪掀开了湿淋淋的幕帘。

“……呀？”

义元已经不在了。

一名武者都没有。

营帐中的被打翻在地的饭食，在雨水中泡得发了胀，四五根尚未燃尽的柴火一味地冒着烟。

“看来是更快一步跑了！”甚内想，他迅速劈开一个个幕帘搜寻着。

“对了，置马的地方！”

徒步肯定跑不了，一定会去牵马的。可在这幕帘重重，又四处乱军的营内，哪里是放置马匹的地方呢，完全没有头绪。

况且在这样的刀光剑影中，受惊的马不可能再老老实实待在某个地方了。

“藏到哪儿了呢？”

甚内竖起长枪，饮下几滴从鼻端滴下的雨水，使干渴的喉咙好受一些。

他突然无意间发现有武者在眼前不远的地方拼命地牵着一匹不听使唤了的青毛驹。

金箔镶边的螺钿鞍上垂着像要燃起来一般的绯红色流苏，银白色的马辔，紫白色的缰绳。

甚内眼睛一亮。

不错，这是大将的坐骑。马被牵动着向一处松树林中移动着。那里也撑着些幕帐，只不过有部分已经倒塌了，没有倒塌的部分在风雨中泛着波浪。

甚内一跃，“哪里跑！”

义元正在那里。

家臣在离他还有一些距离的时候，就慌张报知马牵来了，义元正要转身出帐。

“骏河公，织田家的食客桑原甚内来取你性命了，看招！”

伴随着凌厉的声音，一把长枪直奔义元。

义元一闪，一个转身带动松仓乡大刀划过。

“坏了！”顺势后退的甚内手中只剩下四寸左右的枪杆。

“卑鄙懦怯的家伙，就打算这么背对着堂堂报上名来的敌人吗？”

扔掉断枪，甚内吼着，拔出腰中的钢刀，再次向背转着身的义元劈去。

“居然敢对主公造次！”今川方的平山十之丞从后面扑上来。

十之丞被啪的一下摔在积着雨水的地面上。

“你这家伙！”同侍今川方的岛田左京又从旁边横砍向甚内。

甚内忙躲，不想被十之丞抓住脚踝，一个措手不及，死于左京刀下。

“主公！主公！一刻也别耽搁了，赶快离开吧。我们军队乱了方寸，敌方势头正强。虽然不甘，可还是先暂且离开吧。”

气喘吁吁的岛田左京满脸鲜血，几乎让人辨认不出面目。浑身是泥的平山十之丞也跳起身来，一同劝道：“还是快快动身吧！”

“啊！”有位身穿黑线串缀铠甲，头戴黑头盔的姿态不凡的男子出现在眼前。

“参见治部大辅义元公！在下织田公的家臣，服部小平太。”

义元还没来得及后退，这位名叫小平太的男子手中的朱柄大长枪便紧接着呼啸着刺了过去。

“好狡猾！”岛田左京赶紧挺身挡在前面，然而刚举起大刀便被刺死。

平山十之丞刚移步，也被小平太凛冽的长枪刺中，倒在左京的尸骸之上。

“站住，哪里逃！”

电掣般的长枪紧追义元不舍。

义元绕着松树林跑了一圈，“好大胆子！”边喝着边举起松仓乡大刀，怒视小平太。

“哼！”

长枪刺入义元侧腹部铠甲。好在铠甲制造得好，抵挡了不少，义元又刚勇，再开口喝“小子”时，义元挥刀将长枪一刀砍下。

小平太并不慌张，道了声“无妨”，扔掉剩下的长枪柄，欲赤手上前扭打。

“大胆狂徒！”义元屈膝，弯身，挥刀横扫跳过来的小平太的膝部。

这拼力的一刀割裂膝部铠甲的同时，与膝部铠甲碰出火花。小平太的骨头都从石榴般翻开的伤口中露了出来。

“啊！”

小平太支撑不住坐在地上。义元也向前倾倒，带着头盔的头部撞在地上。再次抬起头时，“毛利新助秀高！”有自报姓名的士兵扑向义元头部，与义元一同扑倒在地。

义元一挣扎，刚刚被长枪刺伤的伤口喷出血来。

“啊！”

被压在下面的义元咬住毛利新助秀高的右手食指。直到被割下首级，发紫的嘴唇和黑黑的牙齿间还夹着白色的手指。

虹

是自己这方胜利了，还是敌方胜利了？

后来又发生了怎样的战斗？

“哦，这里是哪儿？”藤吉郎深吸一口气，苏醒过来，向四周吼道。

“……？”

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这是到了哪里。他这个队长手下有十七八名足轻生还，可都是一副茫然苍白的面孔。

“……咦？”藤吉郎仔细倾听。

已经雨过天晴，风也停歇了，艳阳在云的断层间露出眉目。

田乐狭间的凄惨哀号、电闪雷鸣都随着雷阵雨消失了。现在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只闻蝉鸣切切。

“列队！”藤吉郎号令道。

足轻排成横队。

大体数了下人数，三十名成员只剩下了十七名。其中还包括四名连队长藤吉郎都没有见过的足轻。

“喂，第四位！”

“是。”

“你是哪个队的人？”

“在下是远山甚太郎将军的手下。在田乐狭间的西边山崖战斗时，不慎跌落，与本队失散。恰巧遇到追赶敌人而来的这队人马，便加入了进来。”

“这样啊。那第七位呢？”

“是。在乱军中不知怎的偏离了自己的那一队，加入到了木下队长您这一队来。不管在哪一队，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我都会坚持战斗！”

“对，说得好！”

后面的人，藤吉郎没有再继续问下去。

“也许自己队中不见了踪影的士兵，有的是战死了，有的也混入到了别队之中。”藤吉郎想。

乱军中不只士兵会偏离自己的队伍，木下队中的那些人其实已经脱离大部队，脱离主部队浅野又右卫门长胜率领的大军，成了走失的孩子。

“看来是分出胜负了。”藤吉郎念叨着，引领部下沿原路返回。

浊水由四方的山上向河川中汩汩流淌。水中、崖上躺着无数的尸体，藤吉郎不由得觉得自己能捡下这条命真是奇迹。

“我们胜了！败的是敌人。看，这些地上躺着的都是今川军的人。”

藤吉郎对部下说道。根据路上看到的敌人的尸骸，他看出了敌人主部队溃逃的路径。

“……是。”

部下士兵们只一味应承着，还都没有真正恢复意识，连唱凯歌的力气也都还没有恢复。这些脱离了主部队的只有十七八名的迷路士兵们，他们心中的彷徨、担忧是让他们从精神到身体上依旧筋疲力尽的主要原因。战场突然变得如此安静，是不是信长的主要部队已经全部覆灭了？自己会不会不知何时被敌人悄悄包围上，也成为这众多死尸中的一员？这是他们最担心的。

这时，田乐狭间的高地上传来“哇、哇、哇”三声震撼天地的欢呼声。

这欢呼声中夹杂着故乡的味道。

单凭这三声“哇”便能分辨出骏河人和织田武士，它带给人的感觉是不同的。

“是获胜军，是我们胜利啦！快赶过去！”

藤吉郎说着赶在了前头。

“哇！”

一直跟丢了魂儿似的足轻们终于打起了精神。

我们还活着。

我们胜利了。

他们争先恐后地随藤吉郎奔向传来欢呼声的山丘。

“啊——哈！”

到了半山腰，有人叫住了他们。

藤吉郎问道：“是自己人吗？”

那边也问道：“前面的是哪一队，在下传令使中川金右卫门。”

“我们是浅野又右卫门长胜的手下，足轻三十人的木下队。”藤吉郎将手摆在嘴旁，呈喇叭状，大声说道。

听到这儿，中川金右卫门跑下山崖小路，“是足轻的木下队吗？部队的其他人都已移到间米山了。浅野将军应该也撤去了那里。快点过去吧！”

“谢谢！此次合战结果如何啊？”

“当然是我们大捷！没听见刚刚那胜利的欢呼吗？”

“猜到了，再确认一下。”

“骏河军完败，逃脱了，义元公的首级已经取得，就不要再追赶了。全军现在暂且在间米山阵地聚合。”

传令使中川金右卫门传达了这些后，便欲迅速赶路，掉转马头，又扭头问道：“西边的山间还有其他掉了队的咱们的人吧？有没有看到其他人？”

“没有，没有。”

藤吉郎在远处摇摇头。中川金右卫门加鞭离去，继续寻找脱离落队的自己人。

间米山在田乐狭间稍向前的地方，位于大泽村的一个小部落内，是座低圆的小山。

放眼望去，从这座小山到部落的人家聚集处之间，黑压压地都是自己这方部队的人。没什么华丽阵容，三千余战兵一个个都是满身泥巴，满身血水。因为风雨停息，太阳高挂，又渐渐热了起来，有薄薄的白雾从三千武者的身上升起。

阵地上有村民们送来的水、芋头、大饼。战马也吃上了草料和胡萝卜。

“浅野将军的队伍……”

藤吉郎挤入众武者中，寻找着自己的大队。触碰到大家沾着血迹的铠甲，他觉得脸上很是无光，自己也打算无怨无悔地大战一场的，却最终没能立下什么拿得出手的战功。

终于回归了大队，站在战友之中，藤吉郎才真正切实感受到“胜利了！”

同时也为爬上小山也望不到敌方大军而感到很是不可思议。

不多时，清点出聚在小山上信长面前的敌方首级有两千五百余。其中包括义元的首级。

相对敌方的两千余战死者，己方的牺牲也不小。传令使四处寻找传令，仍有几十个将士不曾归来。

不过单从数量上看，这点牺牲又算是小巫见大巫了。

敌方中战得最为悲壮惨烈的是井伊直盛的部队。直盛部队是离田乐狭间义元本部十町左右驻扎的负责警戒的前卫部队。因为暴风雨，完全没有发现信长军突破警戒线。

待到知晓本部骚乱时，义元的首级已被割下。出于自责，直盛的将士们进行了最为奋力的死战。最终见大势难以挽回，直盛于乱军中自尽，直盛以下的战士也都要么战死，要么自尽，无一人活着走出战场。

除此以外，还有很多士兵英勇而有气节地迎来最后时刻的敌人，让人久久难以忘怀。

“我们赢了他们！”可武士的心无法只停留在胜利的雀跃上，他们默默地追思着那些壮烈的敌人，眼前时时浮现他们忠勇的身影。

“真是令人惋惜的敌人！”

“算是死得其所了！”

觉得自己的明天也会是这样吧。不管怎么说，首先要庆幸自己属于胜利的一方。

“我们有个好主公啊！”他们心中愈加敬仰自己的主公——织田信长。

信长自己也是满身血泥，正在间米山中腰休息。有数名足轻在不远的地方手持铁锹挖好了大坑，坑旁堆着高高的土堆。

两千首级被一一检视后，扔入坑中。信长合掌而视，周围将士都肃然默立。

无人念佛诵经。

不过他们按最高礼法埋葬了武士。就算是小人物的首级都要恭敬对待。在这森严的气息中，处于幽玄的生死之境的人们不禁都反思着自己的人生，作为武士的人生。

所有人都自然而然地合掌于胸前。土被重新覆上，又添新土，堆成坟冢。仰望天空，一弯美丽的彩虹悬挂。

有一队侦察兵归来，是在田乐狭间溃败后，前往大高侦察的队伍。大高有三河的松平元康作为义元的先锋活动着。因他攻下鹫津、丸根二据点的麻利手法，信长将他视作最不容忽视的敌人。

“听闻义元战死后，大高阵中一时惊慌失措，数次派出侦察兵。不久，了解事实后，他们恢复平静，准备撤回三河。未见有战意，估计他们是打算待到夜间撤回。”

听到这样的报告，确认了残留在鸣海的敌方冈部元信的动静，信长宣告凯旋，“好，回师！”

太阳还没有落山，薄薄的彩虹愈加浓烈。他的鞍旁系着一颗作为送给国中民众的礼物的首级。不用说，是今川治部大辅义元的首级。

将首级悬于热田的宫社前后，信长轻身下马，“信长来神前报告了。”说着向神佛前走去。

凯旋的将士们也都在宫的中门处叩首于黑色的大地。

摇铃声远远传来。

神宫中的树林被篝火映红。雾气与熏烟之上，宵月明亮。

信长献一匹神马入神宫马厩。

“返师清洲！”

部队再次急急赶路。

尽管身上的铠甲很沉重，身体疲劳得像棉花一般，骑在快马上，踏着月下小路归程的他们还是像换上了宽松单衣一般轻松愉快。

清洲城下，热田町上，热闹非凡。千户人家张灯结彩，街上焚烧着篝火，每家檐下都立着出来迎接凯旋将士的老人、孩子、年轻姑娘。

“欢迎归来！”

“欢迎归来！”

随着部队的归来，狂热的人潮拥向街道。肃然的铁甲队伍向城门前进着，女子期待从中找到自己的丈夫或恋人，老人盼着能见到自己的儿子。可当马上的信长出现在人们的视线内，“啊、哈！”

“国主！”

“我们的国主！”

“信长主公！”

欢呼声、喊叫声混杂一片。大家似乎立马忘记了一切，对他们来讲，信长比自己的儿子、自己的丈夫更重要，是胜于恋人的恋人。

“今川治部大辅首级在此，这是信长今天给大家带回的礼物。从明天起，你们再也不用担忧国境了。就打起精神好好工作，好好娱乐就好了！”面对庶民们的欢呼，信长边前行边对聚集在左右两边的人群说道。

入城后，信长欣然道：

“好了，好了。现在最想好好泡个热水澡，吃开水泡饭。”

沐浴时，信长定下了对参加今日合战的三千余将士的赏罚。

随即很快向林佐渡、佐久间修理二人下达旨意。

赏梁田弥二右卫门沓挂城三千贯的领地，信长亲自下达赏赐旨意。另外，对服部小平太、毛利新助秀高等二十余名将士的赏赐信长也口头传达，由林佐渡、佐久间修理做记录。

关于军中小人物的功绩，很少有人注意到，信长却都看在眼里。

“允许前田犬兵卫重新出仕。”信长最后说道。

这个消息当天夜里就传达给了犬千代。因为全军都已进城了，只他一人还在城外等信长的赦令。

对藤吉郎没有任何赏赐。藤吉郎也没有觉得自己此次能获得什么赏赐。但他在这一天时间里收获了无比宝贵的东西。那便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跨越生死界线的珍贵体验，信长带领他认识到了战争的微妙、人心的把握等，他了解了真正的大将所应具有的气度和才干。

“真是有个好主公啊！继信长主公之后，我也算是个幸运儿了。”

他自此以后，不再仅仅将信长当作主公仰拜，还暗自将信长当作老师，潜心学习信长的长处，努力克服自身的孤陋浅学与愚钝。

葫芦花之门

世事变革的速度，时而会令人咋舌。可表面上却总不似那般风起云涌的样子。

桶狭间一战的大捷，确实有十余日让清洲城陷入兴奋的旋涡，再加上盂兰盆节、夏祭一齐赶到，城邑一时哗然。然而不久返回常态后，铁匠铺里依旧传出锤音，桶屋檐下依旧传出叩桶的声音，马厩内则稀稀疏疏地切着马粮。一切如常，每个人又精神饱满地开始各自的劳作。烈日下的城下町街上，很少有人闲逛，道路干巴巴地泛着白。

“木下队长！”有人唤道。

“嗯。”藤吉郎正在午睡，听到有人唤他，在床上抬起头答道，“谁啊？”

“我是志村家的。”

“啊，是对门的夫人吗？”

“冰镇了些手工制作的拉面。”

“又送来东西了，真是不好意思！”

“笊篱也带来借给您用了，就放在厨房了。您吃时再用清水过一下就可以了。”

“权藏！权藏！”

“没有见到您的家仆。”

“不见权藏吗？那侍女呢？”

“拿着针线，在厨房睡着了。”

“哎呀哎呀，主人睡觉，连猫都睡了。那笊篱我随后再还回去。请代我向你丈夫致谢！”

话很亲切，却是懒洋洋地趴在床上喊出去的。

在城内会受人白眼，在这桐田的组屋一带，他是很有人气的。比起男主人，他很受夫人们的欢迎，比起夫人们，他更受女孩子们的欢迎。

不过有漂亮女儿的家庭对独身的他是怀有颇高警惕的。因为他总是即使当着女孩儿父母的面，也满不在乎地邀请女孩儿来说话。这让他很是无聊、苦恼。

说到无聊，已经有五六日没什么事可做了。信长吩咐他让他陪同出趟远国，这几天做一下出行准备，顺便休养一下，十日之内出发。出发前没事尽量不要外出，同时注意保守秘密，不要对他人讲。

于是他这些天一直在家待命，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就是整日和权藏、侍女待在家里。

“让陪同他出趟远门，主公的这个出行好奇怪。要去哪里呢？”

起身后，藤吉郎迷迷糊糊地想着。不经意间，他望见庭垣上爬上了葫芦花的枝蔓，转而想起了宁子。

虽说有出行命令前不让随便出门，晚风拂起时，藤吉郎还是会偶尔沐浴更衣，去宁子家门前看看。最近不知为何，羞于拜访宁子家，而且若没有什么要紧事，贸然前去拜访，会被宁子双亲看透心思。所以，藤吉郎每次只装作碰巧路过的样子，来往于她家门前，看上一眼便回来。

宁子家的庭垣上也开着葫芦花。昨晚去时，窥望到宁子的身影，现在眼前这葫芦花，让他想起昨晚宁子那比花儿还白皙的侧脸。

“您醒啦！”

随从权藏回来了。

权藏赶紧打了一桶井水，提到藤吉郎独坐的庭前，“我来洒一些水吧，今天格外热。地都快干裂了。”

不足百坪的狭小庭院被洒了几桶水。

“对了，权藏，厨房有邻居送来的拉面。”

“好的，回来的路上遇到对门的夫人，听说了。”

“你去哪儿了？”

“据说有被追捕的犯人出现在职人町的街上，町里人乱成了一团，我去看看。”

“消息够灵通的，总是去町上瞎起哄。什么犯人，是盗贼吗？清洲城下出现盗贼，还是挺少见的。”

“不不，不是的。您知道在职人町有个名叫锔横丁的陋巷吗？”

“嗯。”

“在那个巷角的酒屋，第二间涂柿漆黏合的纸屋，以及同一排的黑漆帽屋、漆器工匠店工作的人，包括捆柄艺人⁽¹⁾们居住的大杂院在一夜之间成了空院，所有房间都空了。”

“嗯？”

“天明时，那一带顿时乱了，经查那锔横丁中的大杂院里的人都是通过稻叶山迂回过来的美浓的间谍。在对附近的其他人进行盘查时，发现两三名可疑人员，想绑了他们细细审问，没想到他们冷不防地持凶器反抗，伤了百姓、差人五六人。不过最终还是被抓住了。当时情形可真是异常混乱啊！”

“美浓的间谍都居住在一个大杂院里了吗？”

“不发生这样的事情还真不知道，敌国的人居然在城下筑巢而居，还悠然地来往于美浓间。”

“哈哈哈，彼此彼此。权藏，告诉侍女烧些沐浴的水。”

“您又要出去啊？”

“这段时间每日赋闲，不出去走走，吃的东西都消化不了。”

不多时，薪柴的烟雾从厨房冒了出来。洗过澡后，换上帷子⁽²⁾，穿上草鞋，藤吉郎推开庭院木门向外走去。

这时，刚好有城内的小差役登上门来，交给藤吉郎一封召见书。藤吉郎赶紧返回屋内，匆匆重新换身服装，急奔林佐渡的私宅。

在家老⁽³⁾的私宅，藤吉郎直接从林佐渡那里领受到了几日来一直等待的命令，内容是：

“明早卯时前整理好行装，赶到城下西端街道口的富农道家清十郎宅内。”

其他内容去了就明白了。

主公微服去远国，还让自己同行，不用多问，藤吉郎也大体明白几分主公的目的。

“恐怕一时半刻回不来。”藤吉郎很想去同宁子道个别。夏日里的弯月隐隐照着归途，真想看看宁子啊，哪怕一眼都好。

每次想到这儿，都禁不住心烦意乱，生出许多烦恼。

心中的烦恼驱使他加快脚步向宁子的家走去。像窥视深闺灯火的不良男人一样，藤吉郎在宁子家垣外一阵徘徊。

因为这一片是弓组的长屋区域，来往的人大多认识。所以藤吉郎便留意着附近的足音，以便万分小心地顾忌着不被宁子的家人发现。

这胆小怯懦的样子，本是十分可笑的。就是藤吉郎自己看到别人这个样子，也一定会投去轻蔑的目光的。可是现在他顾不上什么男人的脸面，或万一不小心被人发现的后果了。

“宁子怎么样了？”

他所挂念的只是这样单纯的事情。当从垣间窥得宁子的侧脸，窥得她晚间的生活剪影，知道她还好，小小的心愿也就算满足了。

“这会儿在沐浴化妆吧，要不就是在和父母团坐吃晚饭？”

藤吉郎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已经在宁子家垣外徘徊三趟了。夜间偶尔会有一两个人从这里进出。若是自己贴墙根窥看的时候被熟人从背后叫上一声，该成个怎样的大红脸啊！

比起这个，藤吉郎更担心的是，在犬千代退出，宁子的父亲又右卫门答应重新考虑，好不容易事情有了些进展的时候，自己将这一切亲手破坏掉。

现在，一定要管住自己。宁子的母亲、宁子都已经定下心意了吧。只是父亲又右卫门还在犹豫。在这样的考虑中，女儿和父亲，妻子和丈夫都无法简单达成一致意见，相互磨合着，宁子的婚姻一事，一时陷入僵局。

在这个时候，若像之前一样毛躁地厚着脸皮贸然提出“请把宁子嫁给我吧，请定下婚礼的日期”，不但会侵犯又右卫门作为父亲的威严，招致他的反感，还会磨灭宁子和宁子的母亲偏向自己的好意，若是她们有了变化，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前两年有犬千代这个劲敌在，若是消极地等待，完全不会有机会，所以需要拿出全部心智与热情去争取。直到这个威胁到自己恋情的对手将宁子拜托给自己去往他国，一切缓和多了。桶狭间合战后，虽然犬千代重获主公原谅，回归城内，但他已不再像从前一样接近宁子家了。又右卫门所苦恼的“与犬千代的口头婚约”也就自然不存在了，现在应该没有多大的障碍了。

“没必要着急了。现在需要静下心来等又右卫门心情好一些，有了好的契机再说。”

藤吉郎非常清楚自己该怎么做。可是这种聪明的思虑，和他那愚蠢的窥墙角的心理是分别行动的。

房间内蚊香熏烟袅袅，有陶瓷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好像宁子家还没有吃晚饭。

“哦，在干活儿。”

藤吉郎终于在微明的厨房窗口发现了心目中的妻子宁子的身影。

“肯定是个能持家的女人。”

在这种偷偷地避着人的情况下，藤吉郎也想到了这些。

宁子的母亲在叫她，她的回答声清亮亮地钻进藤吉郎的耳朵。藤吉郎走开了，因为有人通过。

“温柔，能干，这样的女子，中村的母亲也会喜欢的。她定会善待身为百姓的婆婆，我的母亲。”

藤吉郎在陷入恋情苦恼的同时，想着未来的远大事情，“耐贫苦，不虚荣。看重自己的丈夫，是丈夫身后的贤内助，还会包容我的缺点吧。”

藤吉郎想到了方方面面。

关键还容貌清丽。

除了这个女子，再找不到合适的妻子人选了。他想着想着不由得胸口膨胀，一阵悸动。呼，仰望繁星，长出一口气。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绕长屋走了一圈，不知不觉中又回到了宁子家门前。

这次宁子就在院中。藤吉郎从葫芦花的藤蔓中看到了拎着水桶向井边走去的宁子。星光细碎溢下，宁子的面庞在花明中依然显得那样白皙。

“连侍女做的事情，都帮忙，那双勤劳的手还会弹筝……”

藤吉郎真想早一天将这个媳妇领回家，给中村的母亲看。他那倾慕的面容，就差流口水了，脸凑向墙垣，看个没够。

从井里提水的声音响起。可宁子并没有将水桶提起，而是扭头望向自己这边。

“啊，被发现了吗？”

正想着，只见宁子离开井侧，向木门这边走来。藤吉郎的胸口就像突然被放在火上炙烤一般，燥热地颤动起来。

“……？”

宁子打开木门，向外面环视时，藤吉郎已经飞快地跑开了。

当跑远了，要拐弯的时候，藤吉郎回头望了一眼，宁子依旧讶异地在木门外立着。

“……”在用怨恨的眼神望着这边吧，藤吉郎甚至这样想。

明日卯时就要启程远行，主公不让对外泄露此事，也就是说也不能对宁子提起。

知道宁子还好，走到这里，藤吉郎便又恢复了常态。他一溜烟跑回家。睡觉时，只剩下什么烦恼都没有的鼾声。

随从权藏总是起得很早，“主人，请您穿衣吧，到起床的时间了。”权藏坐在枕边唤醒藤吉郎。

藤吉郎嗯地应了一声，迅速翻身起来洗涮、吃饭，准备出行。

如此麻利、充满活力的起居状态，可以说是受了信长的影响，也可以说他本身就是个急性子。

“出门了。”藤吉郎连侍从都没有告诉自己要去哪儿。离卯时还差一些时间的时候，他赶到了城下西端街道口，富农道家清十郎的住处。

————————————————————

(1) 捆柄艺人。日本指用细绳或皮条缠绕刀剑柄的工匠。作为一种职业，从室町中期开始出现，明治维新后因《废刀令》的颁布而消失。

(2) 帷子：日本和服中没有里子的单层服装总称。

(3) 家老：日本江户时代，作为大名的重臣，统帅家中的所有武士，总管家中一切事物。一藩有数名，通常为世袭。家老这个名字从镰仓时代开始就有了，又称为年寄、宿老，在家臣中的地位仅次于大老。

敌国巡游记

“呀，猴子啊！你今天也一起同行吗？”站在富农道家清十郎家门口的乡下武士向他打招呼道。

“呀，犬千代！”藤吉郎一副意外的样子。

犬千代也来了这件事倒不足以让他有什么惊异的，主要是犬千代的服装穿得实在太过于反常了。

发髻因束扎方式分为大小，还带有绑腿，不管怎么看都像是从穷乡僻壤走出的乡下武士。

“这是怎么回事？”藤吉郎问道。

“一起出发的人已经差不多聚齐了，快点进去。”犬千代向门卫一般自顾自地说道。

“那你呢？”

“我被吩咐暂时做门卫，随后过去。”

“那我先进去了。”

道声“打扰了”，藤吉郎进入门内，不过很快便在庭院前种植的树木处停住了脚步。他在犹豫该走通向庭院的路，还是走对着入口的路。

富农道家清十郎的宅子在藤吉郎眼中也是座非常少见的老宅子，无法想象它是吉野朝以前建的，还是更久以前的。能从中看出兄弟姐妹一大家子在一起生活的大家族制的遗风，到处都是长屋、独栋房子，门内有门，路中有路。

“猴子，这边。”

庭院门那里又出现一名乡下武士向他招着手，仔细一看，是池田胜三郎信辉。

进去以后发现，虽然衣服颜色不同，已有二十名左右的家臣一色呈乡下武士打扮聚在里面了。藤吉郎因为早就接到命令，在打扮成乡下人这点上，也毫不逊色。

“……啊呀！”

中庭边上有十七八名山伏正在休息，他们也由家臣中强壮的武士乔装打扮而成的。

中庭另一边的小坐席上坐着的则是信长。因为是微服出访，他看起来就像是道家人的族人。藤吉郎和同僚们坐在了一起。

“为什么要微服？”

问谁谁都不知道。

有人窃窃私语道：“主公这次只带精壮的家臣，乔装成乡士的样子，还以为又是悠然的旅行。来了一看，不是那么回事，主公居然如此严肃、秘密地等待侍从的到来，看来真的是要去远国啊。目的地是哪儿，有没有人听说什么？”

“详细的我也不太知道，前几天，被召去林佐渡大人府上时，听说是去京都一带。”有一人说道。

“啊，京都！”

大家哑然。

且不说去那里有多危险，信长决定去京都，一定是因为有了什么大志、谋划。到底此行的目的是什么，大家被更大的讶异笼罩。

藤吉郎暗暗独自点头，“果然如所料，果然如所料。”

在信长有进一步命令前，他索性在宅子的菜园内溜溜达达地踱起步，时不时地伸手招招屋顶上的小猫。

又过了几天，信长与身边的乡下武士，以及远处护行的山伏等一行人终于出发了。

“我们是东国的乡间武士，与叔父、外甥、朋友一起过湖，去花之都游览，以满多年夙愿。”信长终于轻松地说道。

所有人都藏起在桶狭间时显露出的那样凌厉的目光，言行上变得悠闲、粗犷，变成了东国武士。

住的地方从道家清十郎那里转移到了早就联络好的京都外的腹带地藏家。山伏们则分散着住进了附近的农家、便宜客栈。

“接下来的微服行走会是怎样的呢？”

藤吉郎怀着极大的期待和兴趣观望着信长的行动。

信长去京都时，有时叫上藤吉郎，“猴子也一起。”

有时则叫别的侍从跟随。

不用说，每次出门都打扮成质朴的乡野人，戴着压过眉梢的遮阳笠。侍从最多带四五名。虽然在远处还有几名打扮成山伏模样的武士保护着，但若有人认出信长，要刺杀他还是很容易的。

“今天咱们就游览一番。”有时他会这样说上一句，带着随从完全放松心情，在京都的人群中，沐着街土尘埃走上一天。有时又会出人意料地在晚上突然出行，前去公卿堂上密谈些什么，然后再迅速回来。

一切都按信长所想行动。年轻的侍从们根本不知道信长为什么冒着危险行走于乱国的巷间。

藤吉郎也不可能知道一切事情。不过他按信长的方式，趁此游览的机会，学习了解到了很多。

“京都也变化很大啊！”藤吉郎时而在心中默默感叹。

四处漂泊贩卖针线的时候，他曾来这里采购过京针。掰着指头算算，距那时不过六七年时间，这皇城地界的世态就发生了非常巨大的变化。

虽然室町幕府还在，十三代足利义辉已徒剩将军名号了。

管领⁽¹⁾细川晴元也同样已尽丧实权。

就像古池一般，这里的人心、文化停滞不前。所有的东西都给人一种末期感。

实际上的主权者代管领三好长庆为老臣松永弹正久秀所左右，丑态与无能毕露，实施着暴政。民众常背后自嘲地说：“我们还没有落伍。”

时代潮流究竟会流向何方，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揣测。享受着流光溢彩的浮华的同时，难以抑制的阴郁也四处充盈着。

得过且过、毫无方向感的生活，无可奈何的浊流。

若说政权机构中的三好、松永不足以依赖的话，管领以外的，世称将军家同伴的山名、一色、赤松、土岐、武田、京极、细川、上杉、斯波等这些大名又如何呢？

他们也都在各自的国土为同样的问题烦恼。京都是京都，将军家是将军家。他们更多在自己的国境、管辖范围内，为诸多杂事疲于奔命着，无暇考虑大的世间，顾及其他。

来到这样的京都，藤吉郎用心看着，用心听着。

朝廷的衰微比想象中更甚。

从庶民的闲谈中便可得知，御所墙垣已破败，连卫士的影子都看不见，松鼠、野狗时而钻进钻出。内侍所房顶可以漏进雨水，泄进月光。到了冬天，御衣的料子都是缺的。诚惶诚恐地谈论着这些事的庶民们的忧虑可想而知。

据说有人曾在十二月中旬拜谒公卿常盘井大人时，愕然发现常盘井大人连能穿出的旧衣冠都没有，在夏季单衣上裹着蚊帐出来相见。

近卫殿那里也是，在一年一度的举行仪式的日子都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可以招待宾客的，有的只是盛放于三宝中的小豆饼之类的食物。

皇子的居所、亲王家的宫殿都是若有若无的状态。皇室的土地，远国的就不用说了，山科和岩仓一带的御田、御林都已被民间武士或叛乱的乡士糟蹋，颗粒无收。各国缺乏矫正弊端的大名，也没有惩恶扬善、讨伐罪逆的司法者，倒是对庶民中弱者的田地了如指掌。

信长恰在这个时候来京都微服私访。

哪一国的大名都不会想得到。

挺进京城，夸示自己的三军霸主地位，强求圣旨，胁迫将军、管领，称雄霸道，不仅仅是刚刚遭遇挫败的今川义元的奢望，天下割据各国的大名豪杰都怀有这样的野心。但独身上京，谋划将来这样灵活大胆的行为，除了信长，不会有第二个人做得出。

信长在三公九卿府邸的秘密往来，无疑为今后的政治基础撒下了胚芽。

他最近还几经周折通过三好长庆见到了十三代义辉将军。

自然，去三好家宅邸时也是东国武士的打扮，而且是在三好家改换礼服后，去的室町柳营，所以完全没有被任何人发现什么端倪。

室町的柳营简直就像一处绚烂的废墟。它向人们彰显着足利十三代的将军们是如何过着享乐、奢华的生活的，是如何独善其身的。

义辉将军见到信长说道。

“是你啊，信秀公的儿子信长吧？”

声音无力。

有近侍跟随，形式上的礼法也都周全，可全无精神，很容易就能感觉出他这个将军并无实权。

“是信长。”

“允许我进行叩拜，与您结识！”信长说道。叩拜而下的信长将周围的人驱得远远的，气势压过上座的人，声音孔武有力，“您认识父亲信秀吗？”

义辉将军点点头，“认识。”并讲述了与信长的父亲信秀的渊源。

那是在皇居严重荒废、以朝廷名义向诸国豪族下诏征收皇居修缮费用时的事情。

当时响应诏令的大名少之又少。诸国战乱不断，各国都一心只为保存自己，显现出极端冷漠的一面。

“这是在皇天皇土的国家发生的事情吗？”朝臣们也只是望着漏风漏雨的皇居，徒自叹息。

时值天文十二年冬季，信长的父亲信秀正处于四面临敌的最苦的境地。以稀少的领土，微弱的兵力抗衡那些强敌，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

可就在这样的情况下，接到诏令后，信秀马上派出使者上京，献上四千贯文，还和其他志士共同商量完成了夯土墙、四足门、唐门等的修缮。

“尊父不仅仅是尽忠天皇，更是武人中少有的敬神。”

看来今天义辉将军的心情很好，对初次见面的信长打开了话匣子：

“伊势神宫的内宫自古都是每二十一年翻新改造一次。可自应仁之乱后，任凭神宫败落，这事鲜有人问津了。尊父信秀见此情形，为神宫改造费了极大的心力。尊父的仁德很令人难忘！”

义辉是若无其事地闲谈一般讲述着自己所知道的事情，而闻者信长则默默在心中更增加了一分对亡父的追慕与爱戴，时不时地俯首缅怀着父亲。

比起别人，信长拥有较强的自信，比较坚信自己，所以离开了父子之爱，父亲在他心目中算不上是很了不起的武人。可随着自己在这个世间的一步步前进，他渐渐发现父亲牺牲眼前利益为他做的长远谋划在不断地发挥着作用。尤其是近来愈来愈深刻地体会到父亲的深谋远虑与大爱。

比如说父亲为了儿子的经营，特意提拔平手中务等良臣，使其辅佐自己。现在尤其庆幸身边能有这样的良臣。

还有前段时间的桶狭间大捷。当时以为是自己孤注一掷换就了成功。之后仔细想来，今川的上京计划是早在父亲生前便开始筹备了的，父亲信秀为此拼力几次，在小豆坂等战场挫今川方的锐气，多年来父亲同时一直注重训练士兵，培养他们坚强的意志。

正因为有父亲的遗产，自己才在田乐狭间一举获胜。自己身为主公的时日尚短，德行尚浅，若单凭自己发俸禄养出的兵，若没有织田家的过往，恐怕当时再怎么将生死置之度外，再怎么向士兵高喊让我们拼死一战，都无济于事吧。

战争结束后，取得胜利后，信长时常独自静静想到这些。现在没想到义辉将军又提到父亲的遗德，不由得更加感念父亲，想来现在义辉同意见自己也是父亲的缘故。

闲谈的最后，“这次只是微服上京，尾张的乡下人也没什么稀罕的特产，请笑纳。”

信长献上一份手信清单，告辞准备退下。

“等等。”

义辉将军叫住信长，说马上就黄昏了，邀请他吃过晚饭再走。并吩咐将席位移到筵席间，赐酒。

面前有座处处凝聚着东山义政的雅致与风流的庭院，绣球花花色的日暮黄昏中，濡湿苔藓的露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不论在什么场合，即使在上司、长辈面前也毫不受拘束的信长，面对双手捧着奉上的酒壶，小笠原流的料理，颇有掌故的饭菜，依旧是一副不拘小节的样子。

“再来一杯！”信长的杯子被倒满。

“是”，他坦率接受。

“不要客气，请多吃些。”

“多谢！”

简单道谢后，信长便放口大吃。

也许觉得客人的食量太惊人了，义辉将军望着信长。

看腻了谄媚与虚礼的将军，见到信长这个样子，想着也许是因为他年纪还轻，难道乡下人在京都吃什么都觉得是美味吗？一种优越感不由得升起。

“信长。”

“是。”

“怎么样？我这里的厨师。”

“不错！”

“美味吗？”

“对我们这些粗俗的人来讲，什么样的料理都是寡有盐味的，像这样没有味道的料理，信长还是很少吃到。”

“哈哈哈！可以理解。要不要喝些茶？”

“从小就懂得该喝的是开水之类的，长者玩的什么茶道，不是兴趣所在。”

“看过庭院了吗？”

“看过了。”

“觉得怎么样？”

“觉得小了些。”

“小？”

“很漂亮。就是比起信长站在乡下清洲的小山上望到的……”

“看来你什么都不懂啊，哈哈哈，总是有这种不成熟的想法，改改这天真烂漫的一面吧。话说回来，那你爱好什么呢？”

“弓箭。除此以外什么都不懂。若遇什么叛乱，从尾张出发的信长能在三日之内穿越美浓近江路的敌地，到达御所的墙垣。在这种诸国混乱如麻的情况下，王城之地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遭遇变故。若能记住信长，将是信长之幸！”

信长说罢微微一笑。

义辉将军从这之前未曾谋面的人口中听到这样很少能听得到的话，一时不再作声，只凝视着他的笑脸。

信长是趁乱世消灭了被将军家派去守护地方的斯波家，擅自取代了国主地位。这是十分冒犯将军家权威的做法，原本该一句，“竖子！什么东西？”将他踢到问注所⁽²⁾去。

可最近根本没有什么大名往这里靠，信长的来访在一定程度上是抚慰了深感孤寂惆怅的将军的，这种情况下，将军倒是愿意和他说说话。

谈话中，原本以为信长会隐晦地争取个官职、位阶，可信长并没有表示出这样的意思，稍作停留便爽直地退出了将军府。

在京都停留了三十日左右后，信长匆匆下令准备第二天的归程。

山伏、乡下武士装束分开投宿的侍从们赶紧忙着进行相关准备。是夜有本国尾张的飞马传书送到：

主公离开清洲后时有谣言四起，归国途中万务小心。

侍臣奉上

不管是出伊贺伊势路归国，还是经由江州、美浓归国，都要经过敌国。

伊贺有素年劲敌北畠家，美浓有斋藤。返回时根本无法避开这两个地方。

“选择什么样的路径，可保无事呢？干脆考虑乘船走水路如何？”

当夜家臣们在信长所客居的土豪家碰头商议路径，可一时半刻讨论不出个结果。

这时，池田胜三郎信辉从里面被当作信长起居室的房间冒冒失失地走了出来，“还都没睡啊？”

一名侍从因他的莽撞作色道：“我们在商量要事，你居然来一句还都没睡啊，真是无礼！”

“在商量要事啊，怪我不知情。是什么要事？”

“在主公身侧护卫，居然能说出这么悠哉的话。晚上有书信送到，知道吗？”

“听说了。”

“为防归途中的不测，我们正伤透脑筋商议走哪一条路归国比较合适。”

“哈哈哈哈！不必为这个费神了，主公自有决断。”

“啊，已经有所决定了？”

“上京时人数太多了，比较引人注目。归国时只四五名随行就可以。家臣们各自选自己觉得合适的路径回去。”

侍从们哑然，暂且待到天明再作商议。

天刚刚微亮，信长便向京城外进发了。正如池田胜三郎信辉所说，主公留下打扮成山伏等模样的二三十名家臣，让他们自由归国。

跟随的人只有四名，池田胜三郎信辉算是其中一位。最感到光荣的是木下藤吉郎，他也被选入其中。

“这太过简行了！”

“没问题吗？”

剩下的家臣们不安地护送信长到大津附近，在那之后，信长他们租了驿道的马匹，通过濑田大桥向东边走去。

几经关卡，都未遇到什么阻碍。信长事前向三好长庆乞要了写有“管领家家人，下东国者”的通行文书，每到关卡，便会拿出来出示给负责的差役。

————————————————————

(1) 管领：总管。日本室町幕府的官职。辅佐将军，统管幕政。

(2) 问注所。日本镰仓、室町幕府的中央机构之一。镰仓幕府时为诉讼机关，室町幕府时其主要工作是保管文书。元历元年（1184）由源赖朝设置。第一任执事为三善康信。

菊信

即使在偏僻的乡村草屋，最近也颇为盛行品茶之风。

因为世道变化太过剧烈，充满血腥味儿，人们反而追求起“静谧”来，渴望借品茶的片刻远离嘈杂，渴望一个喘息的机会。

这原本是在东山殿的奢美和无聊中产生的充满贵族趣味的行为。不知从何时起，作为过去的某种象征，东山殿的足利文化竟开始蔓延到草民之中，变成了非常受欢迎的平民化的、生活化的追求。

最初热捧这“动”的生活中的“静”的一瞬，热捧这种雅境的是过着血雨腥风的日子的武士。近来，各地出现的专门以此为业，称流称派的茶人们，将茶道又带到了草屋檐下，使其在坊间广为流传。

不知是跟谁学习的，宁子也大致懂些茶道。

与独自练习弹琴、让悠悠琴音飘扬垣外不同，点茶也别有一番风味。最主要的是父亲又右卫门爱好喝茶。宁静的清晨，濑户黑茶碗中飘出清香四溢的茶香，再加上父女和睦的场景，这是多么温馨的生活。

“庭院里花草上的露水明显地多了起来，菊花的花蕾还那么紧。”站在外廊上，望着只有十坪的院子，又右卫门嘀咕道。

“……”

宁子正在炉前拿着茶勺从茶釜中舀着沸水。当沸水打破屋内寂静，如同从泉口中涌出般被汩汩倒入茶碗，宁子微微一笑，转过身去，“外边坪上的菊花已经有两三朵绽放花香了。”

“是吗，开花了吗？今天早晨拿扫帚清扫的时候，没注意到。花也是，若是将它放到庸俗之人的檐下，会觉得无趣，变得冷淡吧。”

“……”

茶刷搅拌茶粉的声音在宁子的指间唰唰唰地发出。随着又右卫门话音的落下，她的面颊涂上了一层羞赧的绯红。

又右卫门并没有注意到这些，他靠近茶碗，用心品尝。心情因为美好的清晨变得畅快。

再望望庭院，想到冬天来了，万木皆枯，庭院中将别有一番风景时，突然又想到：

“女儿若是嫁往他家了，将不会再饮到这样的茶……”

“打扰了……”

小拉门的外面有人走了过来。

“七曲殿吗？”

见到妻子，又右卫门将茶碗递给宁子，“给母亲也点一碗茶。”

“不，随后吧。”

只见七曲殿手中拿着一个信匣，说是刚有使者送来的。又右卫门接过信匣，放在膝上打开盖子一看，“咦？”又右卫门一副诧异的样子，“主公的堂兄弟，名古屋因幡守大人的来信。怎么回事？”

又右卫门赶紧站起身来，漱口、净手后拿起书信拜读。若是主公的族人的话，虽说是信件，也要像面对其人一般，有礼有节地对待。

拜读过后，又右卫门望着妻子，“信使呢，还在吗？”

“在。他说给个口头上的回复就行了。”

“不不，那太失礼了！拿笔墨来。”

“好的。”

又右卫门又迅速修书一封，返给信使。

信的内容让妻子七曲殿很是挂心。主公信长的堂兄弟名古屋因幡守居然特派信使给末臣送来信件，这是极其少见的事。

“到底什么事？”

又右卫门也似乎还在困惑。信中的内容非常轻松，既没提到什么密事，也没有诸如“特别拜托”之类的言辞。

我今日一日在堀川的闲居闲读。亲自栽种的菊花在这好日头下，清香阵阵，只可惜无人共赏。不知你是否有空。如果方便的话，静待来访。

只有这短短两行文字。可不应该只是读书赏花这么简单。又右卫门并不精通文墨，也不是什么附庸风雅的人，连自家门前的菊花他都未曾注意过。若是弓上有了灰尘，他倒是会很介意，至于菊花，他会毫不留意地将它们踩在脚底下。

“不管怎么说，去看看。七曲殿，帮我拿衣服来！”

又右卫门站起身。七曲殿和宁子在左右帮又右卫门整理好衣襟，系好带子。

“走了。”

站在明亮温暖的秋阳下，又右卫门回头向家望了一眼，宁子和七曲殿正在门口目送他。又右卫门朝她们微微一笑，宁子和七曲殿也露出微笑。又右卫门转身大跨步走去，有弓组的同僚从庭院、窗口向他打招呼，他回着招呼通过。

哪里的宅院都依旧是一副清贫、质朴的景色。又右卫门行走间，望着这些宅院，祝福着织田的家臣们永远健康平安。家家都多子多福，包括弓组的长屋宅区，家与家的墙垣上四处搭着被晾晒的襁褓。没有亲生子嗣的又右卫门想到自己那一直当作女儿般抚养长大的侄女不觉已到了妙龄，“自己的家里快该有孙儿的襁褓了。”

当然，又右卫门只是自然而然地想到这里，这并不让他觉得特别感慨兴奋。他倒更愿意将更多精力放在自己的腿脚身手上。前不久田乐狭间一战上，丝毫不打算落后于他人的他，最后虽然留有遗憾，但绝没有放弃在以后的机会中驰骋疆场、青史留名的志愿。

“……哦，已经到了。”

在城下町的堀川边，他见到了将要拜访的闲雅的小房。这座房子原是一间小小的寺院，被信长的堂兄弟因幡守改造成了自己的另一处宅子。

用大门口的撞木撞了一下访钟，有侍从出来接应。

名古屋因幡守见到又右卫门这么快就来了，非常高兴。“啊，来了，今年虽然依旧战乱，我还是偷出雅兴种了些菊花，随后咱们去菊田里看看。”他非常坦率地招待着又右卫门。

但毕竟因幡守是主公的亲人，“是、是！”

又右卫门谦恭地远离席位。同时心中费解地琢磨着到底是什么事。

“又右卫门，不用那么拘谨。坐下吧！”

“是。”

“在这里也能望到菊花。赏菊不仅仅是看它的花，更要赏其中的精髓。将花儿展示给别人，并不是为了向人炫耀，而是为了分享欢乐，因别人的喜悦而喜悦。能在这样的好天气下，嗅到菊香，也是一种君恩啊！”

“是啊。”

“我们此刻更加能深切体会到我们有一个好主公。桶狭间那场战争中的信长主公的身影，终生难忘。”

“恕在下冒犯，那一天的主公，我认为是人类之上的武神的化身。”

“不过，身为臣下的我们做得也很好啊。你们弓组，那一天都成了长枪队吧！”

“正如您所说。”

“有与今川交锋吗？”

“蜂拥奔到那边的小山时，在敌我不清的混乱中听到了已取到首级、骏河公已被斩杀的喊声。后来得知，是毛利新助秀高。”

“你那一组里有叫木下藤吉郎的吧？”

“是的。”

“犬千代呢？”

“他以戴罪之身，请求跟在队伍后面，进行了战斗。在战场上，回来后，我还都没有见到他，他得以重新出仕了吗？”

“是的。你还不知道，前两天他陪主公去了趟京都，现在已经平安归城，在城内供职了。”

“去京都，主公怎么也去京都了？”

“现在说来也没关系，主公带着三四十名侍从，包括自己都打扮成东国武士的样子，在那里待了四十余日。那段时间主公装作在城的样子，瞒着所有家臣。”

“哈！”又右卫门就像那些事后知道真相的家臣们一样，大吃一惊。

“走吧，带你去菊田看看。”

因幡守说着起身走到檐下。鞋石上放有新草鞋。又右卫门像侍从一般跟着因幡守走向庭院。因幡守讲了许多关于自己对菊花的苦心经营的故事。包括从长出嫩叶到开花这段时间，自己是如何无论风雨朝夕像照顾孩子一样细心呵护菊花的等等。

“听说你有个爱女叫宁子，是独生女吗？”因幡守问道。

走回檐下，重又坐入席间后，话题转移为女儿有没有谈婚论嫁的打算，若是独女的话，是不是打算招上门女婿之类。

哈哈，又右卫门明白了，原来这次叫他来是为了谈宁子的婚事。没想到主公的亲人会跟他谈起这件事，又右卫门觉得无比荣幸。

“您所问到的宁子其实不是我的亲生女儿，是养女。她原是从播州龙野移居到爱知朝日村的木下七郎兵卫家利的女儿。他家有一男二女三个孩子，我们领养了这个女儿。木下七郎兵卫家利祖上是平相国之孙维盛一脉，杉原伯耆守的十代末孙，拥有不错的血统。”父亲的爱女之心想包也包不住，又右卫门高兴地叙述起来。

因幡守点点头，“血统是一方面，听说她是一位性情非常好的姑娘，经常听人说起她。”

“过奖过奖。”

“是无论如何都要继承姓氏的。”

“是这样想的。”

“那这个上门女婿，因幡守来推荐一个如何？”

“……是。”

又右卫门屈身叩拜，心中有些犹豫。突然涉及到这件事，反而有些迷惘。

因幡守就像没注意到他的迷惘一样，自顾自地说道：“我有一个不错的女婿人选，你就放心吧，不会错的。”

“不胜惶恐，实属有幸。归宅后，会将您的这份厚意也转告给贱内。”

“可以商量一下。我说的这个女婿人选碰巧和宁子的亲生父母家同姓，叫木下藤吉郎，你也知道他的。”

“啊……”又右卫门错愕失声。虽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自责不已，却无法掩饰巨大的意外感。

“你的意思如何？”

“是。这……”

又右卫门没再说出什么，当日毫无结果地告辞了。他想问为什么，怎么回事，很多问题，可因为对方与主公的血缘关系，无法继续追问。

回到家里，他的妻子正焦急地等他回来。听他说了这件事，妻子七曲殿有些责备他没有立即答复的样子，“就接受了吧，我也觉得这是件好事。姻缘不是一朝一夕修来的。和藤吉郎的事，既然一次次地到了这一步，说明他们宿世的缘分不浅。不要因为是主公亲人开口，你即使不得已答应了也心不甘情不愿的，想想，既然主公亲人都能站在中间撮合这件事，说明藤吉郎他是有自己的长处，有前程的。明天就答复了那位大人吧。”

“我得问问宁子怎么想的。”

“这不是她提出的吗？”

“嗯……我得问问她的心意现在有没有变。”

“什么事宁子不轻易开口，她既然说了，做了决定，不会轻易改变的。”

“……”

又右卫门在担心女儿的归宿的这份爱意中，踌躇良久，似乎还只是在原地打转，他不禁有些无力感。

藤吉郎最近完全没有露脸，还在想他是不是忘了这件事，现在又再次出现在这个家庭中。

第二天，又右卫门没再耽搁，去了名古屋因幡守那里进行答复。

一回来，妻子便说道：“有一点还真是搞不懂，没想到因幡守大人会提出藤吉郎和宁子的亲事。”

妻子一看丈夫的笑颜，便略知了几分外面的事情。看来事情进展顺利，丈夫的心结打开了，宁子的问题终于能迎来光明了。

“今天我下决心问了因幡守大人，怎么会突然提起为宁子推荐夫婿这件事，因幡守大人似乎不好说的样子，再三追问下，原来是因为犬千代进行了拜托。”

“啊，犬千代拜托因幡守大人……拜托因幡守大人做宁子和藤吉郎的媒人！”

“前段时间陪主公微服上京的途中说的。信长主公该是对这件事也多少有所耳闻了。”

“这……真是不胜惶恐！”

“是啊。旅途中闲来无事，犬千代、藤吉郎等在主公面前不避讳地谈起了宁子的事情。最后他们推出让因幡守大人做媒，想办法满足藤吉郎的愿望。”

“这么说犬千代是没有意见的。”

“犬千代事后也去了因幡守大人那里拜托此事务必尽力。他是没问题的，看来完全不用担心他那里了。”

“那么今天有明确答复因幡守大人吗？”

“嗯，说这件事就拜托他了。”

又右卫门的某些忧虑烟消云散，挺起了胸膛。妻子七曲殿也说：“这下可安心了吧。”他替丈夫、替女儿长出一口气，高兴着。

在另一间不远处的板顶房子里，宁子像往常一样做着针线活儿。她拿出了祖母一代传下来的窄袖便服等衣服，拆出旧线，将旧线团成团，并浆洗被分开了的一块块的布料，将其重新缝制成厨房衣物。

有时，宁子也会独自一人在房间内弹会儿古筝。古筝和琴弦都已经有年头了，又右卫门每次听到琴声都会嘀咕上一句：“该买新的了。”

可凭现在的家计状况，是给女儿买不上新琴的。除非再有一场仗打，能在战场上取了某位名将的首级。

现在，上门女婿又要来了。又右卫门和七曲殿定下这件事后，在了却一桩心事的同时，焦虑感随之而来。

贫困归贫困，事情还是要准备的，之后到底怎样了呢？

日子走过了旧的一年，到了永禄四年。战云依旧翻滚，世事并没有因为一个家庭停滞。婚嫁一事中途一再遭推迟，时光荏苒，转眼又过了夏季，到了秋八月。

事情定下来后，这位上门女婿如黄鼠狼被切断了道路一般，不见了踪影。直到八月三日这个良辰吉日，浅野家的宅内终于举行了花烛盛典。

新郎

“咦，怎么心神不定的？”藤吉郎咕哝着。这是因为他没忙到份儿上。

随从权藏、侍女、前来帮忙的人都忙得团团转，只有他自己家里家外地闲踱步。

“今天是八月三号吧。”他心里不断确认明摆着的日期。

时而打开壁橱看看，时而躺在被窝里，就是沉静不下来，做什么都不能专心。

“要和宁子举行婚礼了，我要成上门女婿了。好不容易盼到今夜，怎么就难为情起来了呢？”

婚礼的事情定下来后，藤吉郎一反常态，在家中侍从面前都显得非常害羞，不自在。近处的夫人、同僚什么的送来贺礼时，藤吉郎总会红着脸说些照顾自己面子的话：

“不，这……只是简单办个婚礼。觉得自己现在成家尚早，可对方催得太急，不得已。”

因为外人，包括他的同僚并不知道是犬千代退让，并亲自拜托主公亲戚名古屋因幡守出面活动，藤吉郎才得以最终实现愿望，因此他们只议论纷纷地说：“听说是因幡守大人打的招呼，而且那又右卫门大人也是愿意的。看来猴子还是有点能耐的。”

没有出现什么不好的声音，都是给藤吉郎抹金的话。不过藤吉郎心里真正在乎的还不是这悠悠众口。他将自己的婚事第一个通知了中村的母亲。本想亲自跑过去，将攒在心里的话，新娘的出身、人品等等当面跟母亲详细聊聊，可母亲说过，在自己出人头地前她还生活在中村，不要为她而分心，不要担心她，要好好侍奉主公。

“还不到见母亲的时候，还不到见母亲的时候。”

藤吉郎抑制住渴望马上见到母亲的冲动，依然通过书信告知了这次这件事。

母亲那里也再三遣来了信使。每次不管是书信，还是托信使带的口信，都掩饰不住母亲那高兴的心情。尤其让藤吉郎稍感安慰的是，在他的出仕状况以及他将和正统武家的女儿结婚，媒人还是信长主公的堂兄弟的消息为村里人所知后，村里人看待他母亲和姐姐的眼光完全变了，变得敬她们三分。这让不能在母亲身边尽孝道的他安心了许多，也让他感觉到一些近似荣归故里似的荣耀。

“主人，帮您梳好发髻吧。”

权藏拿着梳子坐在他的后面。

“呀，要梳发髻吗？”

“今夜您可是新郎。头发这样可不行！”

“简单弄一下就行了。”

打开镜盖，立好镜子。

镜中映出藤吉郎严肃的面庞。头发的梳理很是下了番功夫。他自己也拿着笄，时而抿抿发鬓，一会儿向上梳些，一会儿向下梳些，很麻烦。

梳好头发，藤吉郎走进庭院。附近的夫人和侍女们正在厨房忙着烧洗澡水。门口那里又来了前来道贺的客人，权藏慌忙跑了出去。

“啊，快到日暮了。”

已经能在桐树的树梢上看到发白的星星。作为新郎，他感慨万千。

沉浸在巨大的欢喜中的同时，又隐隐感到有些寂寥，因为中村的母亲不能前来分享他的这份欢喜。

“欲望是无穷的，这世界上还有多少人的母亲已不在世了。”他自我安慰着。

虽说分开了，母亲还健在。而且这分开是母亲为了让自己专心奉公，是为让自己今后能大展宏图，是怀着美好的期望的分开。好希望能早日迎来那一天，将母亲接过来。

“我其实算是幸运的人了。”藤吉郎在辗转思绪问又发自内心地感喟道。

从小不管经历怎样的逆境，他都从没有认为过自己不幸，今天更是如此。经常听到那些不走运的人说，为什么我要生在人世间，没有比这更糟糕的世道了，有像自己这么生来不幸的人吗等等，人似乎总是容易认为自己是那最不走运、最不幸的人。藤吉郎还从没有这样想过。

在逆境的日子里，他也总是欢乐的。打败逆境回首往事时，更是觉得愉快。

今年才二十六岁的他可以预知到今后前途的多难，却不觉得会有什么能让自己像小孩儿般哭鼻子的过不去的坎儿。无论怎样的困难，他都会努力克服，不用特意给自己打气，这是他心中磐石般坚定的想法。现在似乎都可以望到待风平浪静之时，自己该有多么幸福欢乐。越有波澜，人生越有趣味。

但当城内的年轻人聚到一起议论“我将来在天下会占据什么样的位置”“生为武士就要百世留名，有生之年要成为一国一城之主”之类的话题时，他从没有卷起衣袖说过什么豪言壮语。他还没有考虑过这些事情。

他一直以来想的就是过好普通人的生活，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做侍仆的话，要做好侍仆的工作，管厨房的话，要管好厨房，管马要管好马，除了做好本职工作，他别无他求。

也许正因如此，不管在什么岗位上，他都是不可缺少的人。虽然受到了很多诽谤，比较容易中奸计，但到最后“还是不能少了他”。

这一点，连清洲的重臣都轻易改变不了。尤其是最近，信长也渐渐认可了他的才干，所以虽然位置依然还很低，但有了主公的认可，他更可以安心尽力做好奉公了。

从这方面来讲，他和宁子结婚时，其实也可以将中村的老母亲迎过来了。只是浅野家提出女儿不嫁过去，他只能做上门女婿，现在迎接母亲还不是时候。

而且，且不说祖先，母亲是百姓。他不想让这样的母亲感到拘谨、羞愧。藤吉郎想到这点自语道：“再有一两年。”

泡进洗澡水里的他，今夜特别仔细地清洗了一番。

沐浴更衣完，回到家里，家里已经挤满了人，差点分不清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家。到底都在忙什么呢，去客间去厨房四处看了一眼，藤吉郎便坐到房间的一角，赶着蚊子，与己无关般地旁观起来。

“快把新郎的怀纸、要带的东西都放在衣服上！”

“已经收拾好了，扇子、印盒什么的都放到一块儿了！”

有人高声吩咐着，有人回答着，四处忙乱。

是哪里来的夫人？哪里来的女子？哪里的男主人？

不是那么十分熟识的人也都像亲人一般为他忙碌着。屋里屋外到处都有人新郎、新郎地喊着。

“啊！修筑城墙时的麻脸木匠领头师傅也在！还有泥瓦匠的夫人也来了！做炭薪奉行时熟识的山里、乡里的乡亲们也都来了！大家都惦记着自己！”孤零零地在角落里赶着蚊子的新郎，见到这些熟悉的人，打心眼里高兴。

对入赘、娶妻这些的烦琐规矩比较执着的老人们也在其中指点着，“新郎的草鞋这不是都磨破了吗，不能穿旧草鞋，找新的来。一到新娘家里，他们的侍女便得把他的鞋脱下来，拿到里屋去。今夜岳父大人得抱着他的一只草鞋睡觉，这是自古传下来的规矩，是留住上门女婿的意思。”

另一个老婆婆又道：“除了松明，还要准备油烛，点明后，找纸罩罩在烛火上面，新郎持着它去新娘家。新娘家那边应该也准备油烛，在新娘家迎接新郎的同时，新郎将手中的烛火转移到新娘家的油烛上，要保证那烛火三日三夜不熄，供奉在神棚中——明白了吗？谁跟着新郎去，记着这件事！”

他们就像自己的孩子要成为新郎一般热心亲切。藤吉郎的母亲不在身边，可他可以依赖这些老人家，就像母亲在身边一样。

这时，乱哄哄的房外有人郑重说道：“使者来啦！新娘那里派来的初读仪式使者来啦！”

紧接着，一名附近的夫人小心翼翼地捧着泥金绘的信匣走进门来，“新郎在哪儿啊，不会还在沐浴吧？”

藤吉郎在檐下的一端应道：“在这儿，在这儿！”

“啊，在这儿啊！”

这位夫人恭敬地呈上信匣，“是新娘那里送来的初读文书。看来武家是很遵循传统规矩的。新郎也写上一封信送回吧，这是规矩。”

“写什么呢？”

眼前的夫人只是笑着将纸张和笔墨递到藤吉郎面前，什么都不说。

书信往来、结婚当天初读书信的入赘仪式是从平安时代传下来的，近年来因为多战乱，男方又少有能写者，为了不使男方为难，渐渐地这个仪式已经很少见了。

但关于武家的婚礼，足利义满将军时特别进行过非常烦琐的规定，现在比较传统的武家家庭还是照做的。

新郎这里没有对这些事情上过心，原本以为只要人去了就行了。

没想到又右卫门夫妇派来了初读仪式使者。

“这，写些什么呢？”藤吉郎拿着笔很为难。

他从未深入学习过读书写字。在村里做寺小僧时，在茶屋奉公时，他都没觉得自己的字比周围一般人差，所以尽管事实上字差得拿不出手，他也从没自卑过。

只是不知该写些什么好。

终于，他写道：此夜是开心的一夜，新郎就要前去与你誓守终生。

写好后，藤吉郎拿着信展示给给他拿来笔墨的夫人，“夫人，夫人，这样可以吧？”

这位夫人觉得怪怪的，但也说不出什么，“可以吧，可能……”

“你也从你丈夫那里收到过这样的信吧，不记得当时写了什么了吗？”

“忘记了。”

“哈哈哈哈！这也能忘记，这么大的事。”

初读信使回去了。有人招呼饼做好了。作为饯别，大家坐在一起吃饼、喝酒，恭贺新郎。

院中马匹的背上都装饰着蓝布、红布等。安排马驮上当夜的饼和信给中村的母亲送去后，新郎道：“好了，准备一下。”华丽的麻料上衣、裙裤、扇子等很快送到新郎面前。

“拜托、拜托！”新郎举起手让帮忙的女子帮他穿好。

天空中高高地挂起新秋八月的月亮，立在门口的松明红彤彤地冒起熏烟。一切准备就绪。

一匹被装饰得漂漂亮亮的被牵着的马，两根长枪。新郎穿着新草鞋步行在后面。

最前面有两三个人持着松明。没有贝桶、屏风箱、唐柜这些华丽的婚礼行李，只带着一个铠甲柜，一个衣服箱。作为当时手下有足轻三十人的入赘武士，这样的行李没什么抬不起头的。

藤吉郎其实暗地里还有些小自豪。这些来给他帮忙，作为随从陪同他的人，都是非亲非故的人，自己也从未拜托过他们。真的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同他一起为今夜的婚礼高兴，为他筹备忙碌。

虽然自己没什么奢华的物资，但却有这么高的人望。

弓组的长屋今夜每个门口都红彤彤地亮着。因为又右卫门家的喜事，长屋的所有人家都敞着门。有的人家门口焚着篝火，有的则由家人手持油烛和又右卫门家一同翘首盼着新郎的到来。

抱着孩子，拉着手等新郎到来的人，明亮亮的火光，一片热闹景象。

终于有几名孩童从对面街头跑了来欢叫道：“来啦，来啦！”“见到新郎啦！”

孩童们的母亲叫过孩子，让孩子安静些。明月的月光轻柔地洒在路上。孩童们刚刚的欢叫声为新郎开了道，此刻所有人都避开道路，肃静地等待着。

路口被铺染上了红色。

两根松明转了过来。

后面跟着新郎官。被牵着的马匹上看来还装饰了铃铛，走起路来铃铃地发出金琵琶一般的声音。铠甲、衣物箱、两根长枪、四五名随从，在这个长屋里的人的眼中，也还不算太寒碜。

再看新郎藤吉郎，一副很值得人称赞的新郎官的样子。身材矮小的他并没有盛装打扮，但穿戴整齐，给人很舒服的感觉，完全不像某些诋毁言论说的那样不标志，那样傲慢无礼。

若让当夜站在长屋墙边、门口看到新郎通过的人坦率说说自己的感受，估计回答都是一样的吧。

事后，夫人们都议论说：“是个平常人，做宁子的丈夫不算不合适。”

附近的武士们也说：“是个平常人。”

也就是说，不算没有男子气概，也不十分出色，将来不会格外地成功，但作为弓组家庭的女婿也不算不合适。

“到了！”

“新郎入内！”

“恭喜恭喜！”

等在又右卫门家门口的亲戚们，热热闹闹地迎接藤吉郎。新娘家的侍女赶紧用新郎从家里一路小心带来的油烛烛火点燃自家的油烛，并将被点燃的油烛拿到了里面。

随从和随从在门口相互打招呼。新郎什么都没说，迈进了大门。取鞋子的侍女上前取下新郎的草鞋，同样拿到了里面。

“请！”新郎一个人被领到一间室内，他需要在这里等上一会儿。藤吉郎孤零零地坐着。这是座狭小的房子，只有六七间大小。能清清楚楚地听到在隔扇那边帮忙的人的吵嚷声。小中庭的对面便是厨房，那里传出的洗茶碗的声音、煮东西的味道都让你感觉到自己就在厨房的近前。

媒人名古屋因幡守是主公的亲戚，身份又过于显赫，委婉地未劳烦他过来，是他的一位家臣带着妻子来帮的忙。藤吉郎在路上时还好，坐在这里突然感觉自己的心跳声似乎都能传到耳朵里了，还一味地口渴起来。

他们似乎将新郎给忙忘了，藤吉郎独自坐了多时都没人过来。不过不能坏了礼仪，不管有没有人看着，他都端端正正地坐着。

“……”

还好藤吉郎是个不知无聊为何物的性子。原本在这花烛下等着与新娘相会的新郎也就是不该感觉到有什么无聊的，不过藤吉郎不知何时已经忘了自己的新郎身份了，他空想着打发起这长久等待的时间。

此时他的空想不知所终地飞到了一个地方，那就是三州冈崎城。冈崎城今后将会倾向哪边？这是他最近最感兴趣的问题。比起今晚的新娘明早会对自己说什么、会打扮成什么样子这类的空想，藤吉郎更倾向于用心想着冈崎城的事。

会偏向今川那边还是会倒向这里？

冈崎城现在是正在岔路口上。

去年，桶狭间一战今川家大败后，三州冈崎的松平家会像以前一样，依旧靠着今川家的庇护吗？会哪边都不从属，毅然表明独立吗？会和织田家成为友好国吗？

这三条路松平家迟早都要选一条的。

长久以来，松平家都是依靠今川家这棵大树生存的寄生树。现在这大树在桶狭间轰然倾倒了，而松平家还没有足够强大的自立能力，今川家的遗孤氏真又不足以依赖。

冈崎城一定处在烦恼中。

关于其中的形势，藤吉郎不过是通过坊间的谈论、上层的政策略微了解到一些，但却引起了他极大的关心和兴趣，“从这里可以看出松平元康的才干。”

这其中他对冈崎城主元康以尤为好奇的眼光观望着。因为在曾经漂泊诸国的日子里，他曾目睹冈崎城的风土人情，目睹到了他们是如何艰辛地忍耐过多年的困苦贫乏以及隶属于他国的屈辱，更为松平元康那挨到今天的经历所动容。

“生为一国一城之主，却比自己更加艰苦、不幸。”

听说到的元康的境遇，深深地印在藤吉郎的心间。

而且据说这个人才二十岁。桶狭间合战时，他作为义元的先锋，攻陷我方鹫津、丸根据点的手法很高明。

知道义元战死后，他趁夜撤回三河的做法也很好。

在织田阵中，随后的清洲城内，对元康的评价都不错，他成了经常被提上话题的人物。这个元康的冈崎城最终会走哪条路呢？藤吉郎沉浸在了独想中。

“新郎官在这里吗？”

隔扇被打开，藤吉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的新郎身份。

“哦，你好。”

进来的是名古屋因幡守的家臣、今夜的代理媒人，丹羽兵藏夫妇。

“有不周之处还请见谅！我们丹羽兵藏夫妇今天代表主人因幡守大人前来充当媒人，有什么事就请吩咐。”媒人夫妇打招呼道。

藤吉郎也点头回礼道：“辛苦了。”表现得非常有新郎的样子。

媒人夫妇赶紧说：“亲戚中有人有要紧事来迟了，所以先让新郎您在这儿稍等了一下，初见面仪式马上就开始了。”

藤吉郎有些着慌，“初见面仪式是什么？”

“是新娘的父母和亲戚们与新郎初次见面的传统仪式。现在不同以前，新娘家又家风质朴，所以也就是互相见一面而已，并不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

说着，媒人夫人打开拉扇，招呼等在隔壁房间的人道：“请过来吧。”

最先过来的是岳父岳母又右卫门夫妇，“请多关照！”

虽已是非常熟悉的人，但因为是仪式，还是一板一眼地说“请多关照”。

藤吉郎见是他们二位夫妇，更放松了许多，手像要搔头一样扬了扬，认真说道：“啊，请多关照！”

“我是宁子的妹妹，丫丫。”眼前的一位十六七岁的可爱的姑娘羞赧地说道。

“咦？”

藤吉郎的眼睛充满诧异，这是位比宁子还漂亮的姑娘。他还不知道宁子还有一位这样的妹妹，这便是所谓的深闺佳人吧。看来武家再怎么狭小，都是深宅高墙啊，都不知道哪里会藏着一朵意想不到的名花。

“请多关照……我是前来结缘的木下藤吉郎。请多关照！”

丫丫用少女的眼光打量了一番眼前这位即将成为姐夫的新郎后，后面紧接着又进来一位亲戚，“我是宁子、丫丫的舅父，也就是她们母亲的哥哥木下孙兵卫家定。初次见面，今后就是一家人了。”

紧接着，“我是七曲殿的姐夫，医师三雪。”

“……”

藤吉郎最后都分不清谁是谁的伯父、侄子，堂、表兄弟了。

“亲戚真多啊！”

藤吉郎暗暗思量今后是不是家里会吵闹。不过，骤然多了这么多漂亮的妹妹，能说的伯父、叔母，他心里还是很温暖的。从小身边亲人很少，由守寡的母亲养大的他是很喜欢热闹的。人多热闹，勤劳多欢笑的家庭一直是他梦寐以求的。

“新郎，请入席吧！”媒人夫妇催促道。

他们带着他向正式席位处走去，是一间两间多的不算宽敞的房间。到了那里，新郎被安排到新郎的位置上。

泼水祭

虽已到了秋天的八月，夜晚还是闷热热的感觉。

窗口、檐下处处能感觉到暑气。虫鸣阵阵，夜风习习，灯火忽明忽暗，婚礼席位周围是微暗的。

室内只有八坪左右宽，没有过多的装饰反而显得整间屋子清清爽爽的。展在地板上的草席铺了层凉席。靠里的墙边摆放敬奉着伊弉诺尊、伊弉册尊二神，同时还有一盏御灯和一瓶杨桐枝叶，以及作为供品的饼和酒。

“……”

藤吉郎直挺地坐着，陷入了深思，变得更加严肃认真。

当然，在此之前的一系列过程也绝非儿戏，只是坐在这里他更加感受到了今后为人夫所应负的责任，还有从今以后将成为亲人的那些人的命运也都将与自己有所关联了。在这不可思议的仪式中，他开始重新审视自己。

尤其是宁子是自己所钟爱的女性。原本她可以嫁给别人，是自己通过一定程度上的外力将她争取到了自己这里，改变了她的命运。“今后不能让她不幸。”

不多时，婚礼正式开始，这是场很质朴的婚礼。

首先，新娘宁子在被称为物吉女的负责照料的女性的引领下，无声无息地坐在了新郎旁边。只见新娘戴着假发，发髻上系着红白葛发带，裆长罩衫和带有提花织法的幸菱图案的生绢素服，肩膀处的上部边缘分开在肩两侧，腰带位置呈斜卷状。从袖口可窥见下面的小袖衬衣也是白色生绢质地，再下面一层则是红梅熟绸的衣衫。

还有就是领口处垂着护身符。其他既没有戴金钗银簪，也没有浓妆艳抹。就如同这茅草屋顶，稻草席子的家一般朴素。她身上所散发出的牵动人心的美，完全不是修饰美，而是一种浑然天成的自然美。

此时，面前放着的一对分别挂着纸折的雄蝴蝶和雌蝴蝶的酒瓶，静静等待着人的把持。

“恭喜恭喜，祝千秋万世，白头偕老！”物吉女来到新娘、新郎的面前，边说边拿起酒瓶。媒人夫妇、亲属们都在隔扇的另一边候着。

“……”

藤吉郎端起杯子。

斟酒人又给宁子斟上。

“……”

两位新人饮酒订立誓约。

藤吉郎面红耳赤，内心悸动着，宁子倒是比想象中要冷静。

在今后的一生当中，无论发生什么事，都对对方负责，无怨无悔。在唇碰触到杯子的一刻起，心中立下了这无以言表的决心。

新郎、新娘交杯饮酒后，另一间的媒人丹羽兵藏用久经战场历练的嗓音唱起祝歌：

来访的

是从海边吹向松树的风儿，

松叶散落沾襟，

让我们来清扫树下吧！

在这高砂

尾上之松已甚是古老，

自己也如同波涛近岸般年事已高，

如今依旧在清扫落叶的我，

还会如这松树般活下去吧！

说来，这松原自很早的昔日……

丹羽兵藏唱到这儿，有人在葫芦花花影斑驳的篱外接着唱和道：

便是名所了。

说来，这松原自很早的昔日便是名所了。

亲戚、邻居都因丹羽兵藏的祝歌而安静下来，突然冷不防地从墙外传来的这声接唱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

丹羽兵藏愕然结舌。亲朋好友们也都不知是怎么回事。新郎藤吉郎下意识地侧脸朝庭外望去。有貌似侍仆的人朝外面的恶作剧者呵斥道：

“谁！”

垣外的人依旧用猿乐的腔调道：

“九州肥后国、阿苏宫的神主友成便是我了。我还未见过京都，这次特意上京一访。顺便还想看看播州高砂的海滨。”

这个男人还边朗诵着，边毫不客气地推开庭院木门走了进来。

藤吉郎不管不顾地离开新郎的坐席，迈着大步向檐下迎去。

“哦，这不是犬千代吗？”

“新郎官吗？”

摘下包裹着脸的麻布头巾，犬千代道：“我是赶来进行泼水祭的，快点进行泼水祭吧，可以了吗？”

藤吉郎拍手道：“来得正好，快进来，快进来！”

“还来了很多朋友，可以进来吗？”

“当然可以，有什么不可以。交杯誓约已经结束了，今夜起我就是这家的女婿啦！”

“真是找了个好女婿！得向又右卫门大人讨杯酒喝。”

犬千代扭过头，朝垣外暗处招招手，“喂，大家伙儿来给这家的新郎进行泼水祭吧，进来吧，进来吧！”

“进行泼水祭喽，进行泼水祭喽！”

一群人几乎异口同声地喊着，挤进院子来。仔细一看，有池田胜三郎信辉、佐胁藤八郎、加藤弥三郎，还有老朋友石川五右卫门、麻脸的领头师傅、马厩和厨房处的以前的同僚等人，他们跟着犬千代蜂拥入内坐在了网编席子上。

所谓泼水祭是入赘新郎平日里亲密的朋友们到新郎入赘过去的家里为其泼水庆贺的一种习俗。新人家里这个时候有义务款待这些朋友们，他们借这个机会恣意地闹够后，会将新郎拉到庭院里，往新郎身上泼水。不知这是从什么时代开始流行的，和“袭后妻”这样的风习一样，在室町到战国年代都是不可或缺的一项习俗。

不过今夜的泼水祭似乎进行得急躁了些。

一般都是新郎入赘后半年到一年的时候举行，现在刚进行完交杯仪式，一大堆人便呼呼啦啦地闯了进来。

“这不合规矩啊！”又右卫门一家、代理媒人丹羽兵藏都惊呆了。

新郎藤吉郎倒是非常兴奋，“来得正好！”

“呀，您也来啦！”

他热情地招呼大家入座，并拉过刚刚喝过交杯酒的素服新娘，“宁子，先去准备些菜肴来。还有酒，多拿些酒来。”

“好的。”

面对这突然袭击，宁子也是瞪大了眼睛。但似乎马上明白过来，若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就大惊小怪的，如何能做这个人的妻子陪伴他一辈子。

“明白了。”

在隔壁房间内，新娘脱下雪白的裆长罩衫。穿上平日里常穿的深色女性和服裙裤，用带子束住和服袖子，开始忙碌起来。

“有这样的婚礼吗！”有亲戚愤然，“什、什么！这算什么。完全是来破坏婚礼的。新郎也不做新郎了吗？宁子，宁子，你这个新娘又是怎么回事，别跟着他们胡闹！”

也难怪有人发火，而且亲戚中总会有一两个脾气急躁的人。也有亲人，尤其是女眷们见此情景赶紧劝慰发火的人消消气。

又右卫门夫妇则是一边安抚着亲戚们，一边在众人的喊叫声中心神不定地踱来踱去。

尤其是又右卫门，听到犬千代的名字时，心下一紧。过了一会儿，当他发现犬千代和藤吉郎都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关系要好地相谈甚欢，才终于放下心来。

“生长在战国时代，今后还不知道还会面临怎样的世道的年轻人们，这么闹闹也无妨。若是没有这样的活力，反而会是靠不住的。”又右卫门在慌乱中这样想到，不由自主地袒护起新郎藤吉郎来。

“宁子啊，宁子！”他唤道，“若是酒水不够就再去买些。七曲殿、七曲殿！”

他又唤起自己的妻子，“在愣什么神呢。酒水来了，得有杯子。再怎么没有美味，也得有豆酱、生葱、生姜，把有的东西都端上来吧。啊呀，真是高兴，犬千代，欢迎你们光临，老人家我非常高兴！”

“呀，又右卫门大人，好久不见！这大喜的日子，就请给我斟些喜庆的酒水吧。”

“嗯，请！”

又右卫门拿好杯子，给犬千代倒去。犬千代此时是无限感慨，最初认为二人之间会成为女婿与岳父的关系，最后还是没缘分。说奇怪也奇怪，就是缘分未到。今后希望能够继续清清爽爽地做好同僚，犬千代在心中默默祈愿。又右卫门也是心有感慨，然而只限在心中，没有一丝一毫表现在表情、言语上，因为大家是同僚。

“又右卫门大人，犬千代也很是高兴，您招了一个好女婿，我打心眼儿里祝贺你们！”

犬千代朝又右卫门举起杯，“宁子很幸福，木下也是个幸运儿啊！想到一定要为他们开怀畅饮一番，我们不请自来了，没关系吧？”

“没关系，没关系。”又右卫门也来了劲头儿，“整夜都没关系。”说罢与犬千代碰杯一饮而下。

“哈哈哈哈。若是彻夜饮酒唱歌的话，恐怕新娘子要发怒了。”

在一旁的藤吉郎听了接道，“哪里，我家里的夫人可不会这样，她可是个贤淑的女子。”

犬千代挪膝凑过去，逗起藤吉郎，“哟，现在都开始说这么厚脸皮的话了。”

“啊，道歉。过奖过奖！”

“可不能就这么原谅你，喝了这大杯！”

“大杯不行，小的可以。”

“什么啊，这新郎可不行啊！”

两个人像小孩子在嬉闹一般。不过，藤吉郎是真的从不暴饮酒水。因为童年时的痛苦经历，一见到不好的饮酒方式，大杯大杯的酒水，他便会想起嗜酒如命的继父筑阿弥的样子，和因此而哭泣的母亲的面庞。

而且他了解自己的健康状况，他长身体的时候是在贫困中度过的，绝不会有比旁人更棒的骨骼。他很珍惜自己那不为人所知的并不如一般青年人那般健壮的身体。

“大杯实在不行，就让我喝小的吧，作为补偿，我会给大家唱首歌。”

“是吗，要唱歌吗？”

没再说什么，藤吉郎直接有节奏地敲打着膝盖唱了起来：

人世五十年，

化乐天一天，

何其短哉，如梦似幻，

既有生，

岂无死。

“喂，等等，”犬千代打断藤吉郎，“这歌可不该是你唱的，这是我们的主公经常很拿手的敦盛歌。”

“是在邀请清洲町人友闲跳舞、唱小谣时，我看会的，不是什么禁歌。”

“不好不好。”

“怎么不好？”

“在这可喜可贺的婚宴上，不要唱什么不应景儿的歌。”

“桶狭间之战出征前的清晨，我们主公是舞了这首歌出征的。为表今后贫穷的我们夫妻二人想在这世间立下门户的心愿，这首歌未必不合适。”

“不是的。临战的决心与迎接新娘时的欣喜与憧憬是不一样的。此刻祈愿自己和新娘子能白头偕老，福寿延绵的武士才是真正的武士。”

“对。”藤吉郎叩膝，“其实这正是我所想。在发生战争这种让人身不由己的情况下，能不为仇敌所害，不仅活上五十年，能与宁子百年好合才是最好的。”

“别多说了。还是跳个舞吧，跳个舞！”犬千代一催促，其他人也都“快呀，快呀”地起哄。

“等、等等，现在就跳，现在就跳！”

藤吉郎一面哄着大家伙儿，一面又叫宁子道：“宁子，没酒了。这个酒壶，这个酒壶，哦，这个里面也没有了。”

“来啦！”宁子回应着，欢欢喜喜地过来拿起酒壶，按藤吉郎说的向里面斟好酒水，大大方方地待客。亲戚们和总是把宁子当作小孩子般看待的宁子的父母愕然地望着这一切，他们不知道宁子的心已经和丈夫融为了一体，藤吉郎也已将新妻当作自己人，不再有什么隔膜了。

犬千代与宁子一照面，天生的热血随着酒劲儿，不可控制地涌到了脸上，“这是宁子吧。不，今晚起该改口叫木下君的太太了。再次表示恭喜！”

说着将杯子递到宁子面前，“咱们都是朋友，没什么好隐瞒的，到了现在与其憋在心里，还不如痛痛快快地把心里话说出来……喂，木下君。”

“什么？”

“能不能暂借一下内助。”

“哈哈哈哈，请！”

“可以吗？我有话想对宁子说。就像曾经人们所传言的那样，犬千代喜欢你，现在也没有变，宁子是犬千代所喜欢的一名女性。”

“……”

犬千代的话突然严肃起来。原本宁子的心中就充满初为人妻的感伤。今晚是标志着自己的少女时代结束的一夜，犬千代作为那宝贵青春记忆中的一名男性，宁子不可能将他从记忆中完完全全地剔除。

“宁子……人们常说少女情怀是危险的，你选择跟随藤吉郎还是很有眼光的。爱情这种东西有时也是很蠢的，我将喜欢得不得了的你让给木下，其实是因为我自己对木下这个人的钦佩。作为男人引出男人爱恋的引子，我将你欣然让给了他。这么说有些像对待物品一样，男人就是这样的，哈哈哈哈！喂，是不是木下？”

“嗯，大体是吧，我是毫不客气地欣然接受了。”

“这么好的妻子，你要是客气了，就证明你是个蠢男人，犬千代会鄙视你的。这可是配你绰绰有余的妻子。”

“别说胡话了！”

“啊哈哈哈哈！不管怎么说，我很高兴，木下，你和我恐怕这辈子都再遇不到这么可喜可贺的夜晚了。”

“嗯，不会再有了吧！”

“宁子，有没有小鼓？”

“有。”

“犬千代来击鼓，谁来舞一段幸若舞、田乐舞什么的。木下君不是个通情达理的男人，还不好好地跳个舞？”

“……那，为给大家助兴，就由我来献丑吧！”起身的是新娘宁子。

犬千代、池田胜三郎信辉等豪爽之士没有想到地瞠目而视。

跳舞在那个时代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以说是日常生活中的一部分，有点兴致或有点事时，便会舞上一曲。尤其是武家子女，是他们修养中的一部分。其中，田乐舞、幸若舞等舞蹈在武家中非常受欢迎。据说武田信玄曾问天泽和尚：“信长的爱好是什么？”

天泽和尚回答说：“感觉信长主公喜欢舞蹈和小谣。”

这样的信长时常将清洲町人友闲召到城内来，观看他的舞蹈，自己也舞上一舞。

再说一件后来发生的事，在安土的总见寺设宴招待家康时，信长让幸若、梅若跳舞，梅若跳得不好，信长朝演奏者奏乐的方向叱喝：“重新跳！”

当时，无论是重生，还是赴死，武人都偏好以舞相迎。

家康围高天神城时，城将粟田刑部祈求道：“想以一舞来为今生留个纪念！”获得家康赞许，“难得有这份心境！”

刑部最终得以在敌方、己方面前一舞幸若舞高馆，了却心愿。

还有，天正十年，秀吉水攻高松城时，为换孤城五千的部下的性命，于浊水湖心的舟上，在两军的注目下切腹自杀的清水长左卫门宗治，他当时于舟上为自己斟上敌人秀吉送来的一樽酒，“都看好了！”露出武士大义凛然的笑，舞了誓愿寺之曲后，当即切腹于舟上。他的事迹在后世广为流传。

当然，宁子此时跳舞与上面的事例不同，是充满欢庆地跳舞。在犬千代小鼓的催促下，她展开一柄扇子，选了幸若中的源氏物的一节。

“跳得好，跳得好！”新郎藤吉郎兴奋地拍起手来。

也许是因为酒的作用，大家的狂热劲儿依旧丝毫不减，还有人提议去须贺口。须贺口是清洲的宿驿中最有名的红灯区，已经没有一个人还有些理智，今夜的新郎藤吉郎最先站起身来。

“好，去。”

来举行泼水祭的这些人全然不顾那些亲戚们的表情，也忘了泼水祭这回事，或抱着新郎的脖子，或互相搂着腰，挥着手，踉跄地蜂拥离席而去。

“可怜的姑娘！”

亲戚们摇头想到宁子的心情，发现宁子也不见了踪影。没人注意到宁子是推开旁门跑了出去，她追上被一群醉友簇拥着向前走的丈夫，“早点回来。”并将一个装有钱的荷包塞进了藤吉郎的怀里。

藤吉郎还没有醉到连这都不知道，但他并没有因此纯情地清醒过来。藤吉郎一步三晃地像在流水的荡漾中前进一般，跟着一大帮朋友朝泛着红色夜雾的那边愈走愈远。

有一间名为布川的茶屋，总是在城内的年轻公子们来的时候，摆起酒阵。这位于须贺口古驿站的茶屋是从在织田家、斯波家之前便有的酒家老铺转变而来的，房屋构造很具有不拘小节的古朴风味。清洲的年轻人非常喜欢这里，动不动就说“去布川！”

藤吉郎也是经常来这布川。不，应该说在这样的地方聚会的时候，若少了藤吉郎的身影，茶屋的人、朋友们都会觉得像少了颗牙一般不自在和寂寞。偶然在这里相遇、聚集，最终也会有人提议：“叫木下过来！”“让使者跑一趟！”

藤吉郎今夜成了新郎。大家那充斥着酒精的头脑里都想着还得在平常的酒场也举杯庆贺一番，吵吵嚷嚷地拥到茶屋门前。不知是池田胜三郎信辉，还是犬千代在门帘处向宽阔的里面喊道，“喂，喂，布川的女人们、男人们、婆婆们还不出来迎接？我们带来了天下最棒的新郎，你们猜是谁？是木下藤吉郎。你们猜新娘是谁，是清洲中被称作小町的弓长屋的宁子哦。快来祝贺祝贺！要举行泼水祭！”

一群脚底不稳的人拽着藤吉郎，踉跄入内。

吃了一惊的茶屋里的人，明白了什么事后，笑着沸腾了起来。当得知这新郎是被从婚宴上拽来的，又是一番惊讶，继而不由得都捧腹道：“这泼水祭成了掳新郎。”藤吉郎逃一般地奔入坐席，他的这些爱好恶作剧的朋友们团团围他而坐，性急地招呼酒水，打定主意不到早晨不让他回去。

不知又喝了多少。大家唱啊跳啊，渐渐地，还有意识的没几个人了。最后，枕着胳膊的，摆成大字的，各种各样的睡相，都醉倒在了大大的茶屋房间内。

深夜，秋的味道悄然显现。八月的庭院里秋草萧萧，草根上都挂着晶莹的白色的夜露。醉酒的人们安静下来后，虫鸣声开始不断传来。

“……咦？”

犬千代猛地抬起头四下看了一下，发现藤吉郎和池田胜三郎信辉也都醒了。

“……”

他们互相对望着，仔细听着外面。声音来自庭院外的大路上，是马辔的声音，在这寂静的深夜中，这声音听起来格外清晰。

“嗯？”

“怎么回事？”

“有好多人啊……”

犬千代想起了什么，猛然拍下膝盖道：

“对了。前段时间派往三河松平元康处的使者泷川一益部队长该回来了。是不是他们？”

“是啊，是跟随织田家，还是靠着今川家，使者该带着有关三河的向背的消息回来了……”

三个人不待自己完全清醒，一个接一个地跑出布川，顺着马辔的声音，朝城门方向追赶一群人马暗影而去。

背和前战

泷川左近将监一益初次出使三河是在去年桶狭间之战后，现在已经不知是第几次去了，目的是说服三河的松平元康“同织田家联合”。

这在清洲已是人所共知的事情。

原本三河是一直隶属于今川家的弱国。尾张虽小但给了强大的今川家致命的一击，让天下群雄记住了信长的名字，是具有新兴能力和胜战意志的领土。

所谓联盟其实也就是处于优势的织田家将松平家诱于伞下，这个过程有些棘手的地方。但若尾张这里讲好策略，三河自然也不是不可图的。弱小的国家需要有弱小国家的强硬态度，不然若是“过于容易获取”，哪个邻国还派什么使者，都只管一举武力吞并就好了。

却说三河一国现在的状况是，义元死后，他们处在了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是依靠氏真，继续获得今川的袒护，还是在这个时候与其绝缘？

那面对织田家呢？是再次在宿年的国境上掀起争端，在毫无援助的状态下打开现在的苦境，还是抓住织田家不断邀请结盟的机会，以图后计？

不知冈崎城有没有就此问题多方召开过评议、多次进行使者交换、讨论、献策等。

在此期间，今川氏真和三河党的小合战，织田家与三河方的小纠纷没有停息过。无法预测什么时候这些变成大的导火索，变成两国命运的赌局。

“会那样吗？”

除了织田、松平，还有很多国家在观望着形势。美浓的斋藤、伊势的北畠、甲州的武田、骏河的今川氏真。

松平元康没有打算进行大的战争。织田信长也深知仰仗着如今刚获大胜的自负，与三河进行战争的愚蠢。可是不能表现出“不想战争”的态度。若是让对方看到了自己的底细，对方会趁势得意。

必须以不放弃战争的姿态进行外交。同时，也要想办法让对方能够接受自己。因为了解三河武士的硬骨与坚忍，信长知道充分考虑对方的体面是非常重要的。

织田幕下的水野下野守信元掌管着知多郡的绪川，从血缘关系上来讲，他是三河松平元康的伯父。

信长授意信元“也去说说”。

信元领命前往冈崎，见了元康以及三河故老石川、本多、天野、高力等大臣，从侧面进行劝说。

正侧面的外交诚意最终看起来终于令三河一藩有所触动。前些天松平元康传信说关于盟约一事可以给出明确答复了，泷川一益这一趟去三河便是去接受最终答复的，也正因如此，今晚虽然到达时已经深夜了，一行人还是快马加鞭进入清洲城。

一益的通称是彦右卫门，是织田一方的部队长，对步枪很有钻研，善射击。

不过，比起他的射术，信长更认可他的才智。

不算是雄辩家，但他的话听起来总是很有道理。非常认真，富有学识，也很机警。根据他的这些优点，信长认为他是适合最先承担外交大任的优秀人才。

“在等你呢。”信长还未休息。

“我回来了！”一益穿着旅装，叩拜在地。

有的同僚在这样的情况下因多虑“穿着脏旅装见主公太过无礼，总是回去换装整容，洗除汗味才来拜见”而被主公不愉快地呵斥：“你是赏花使者吗？”所以一益直接穿着一路上的装束，直接气喘吁吁地赶过来了。

而信长几乎从未让使臣长时间等待，自己悠悠出席过。

“怎么样？”一直在等消息的信长问道。

这里在回答上有个要领问题。总有使者回来后进行报告时，这呀那啊冗长地讲些枝叶问题以及途中的事情。真正关键的问题，不知是总结还是没总结，就是不轻易说出口。

信长非常讨厌这样的报告。

若使臣净说些无关紧要的内容，他会明显地变了颜色，急躁浮上眉梢。没有眼色的使臣还继续自己的报告方式的话，信长会提醒：“重点呢，重点呢？”

曾经关于这样的事情，信长对使臣这样说过：“遣派使者的要事，不管结果好不好，等着的人在担忧着，一些不必要的枝节闲话，可以随后补上。到主人前复命时，首先要讲明白，事情是进展顺利，还是很遗憾以不顺而告终。先说重要的结果，然后再慢慢展开详细经过，包括题外话之类。”

一益作为这次重要外交的使者根据主公说过的话，行了一礼，报告道：“主公，很值得高兴，和三河公协力一事，已经成功了。而且与我们的期待缔约条件大体达成一致意见。”

“成功了吗？”

“是的，一致通过！”

“是吗？”

信长表面上很平静，话语的背后，心却在激动地颤抖着。

“关于细目条款，约定改日在鸣海城我与松平家的石川数正再见面商议。”

“也就是说，三河公及他的家臣们一致同意与我们结盟，约定了将来的合作？”

“是的。”

“辛苦了！”

听到这儿，信长慰劳一益道。

接下来便是君臣之间的详细报告到杂谈。泷川一益告退，离城回家时已经近天明了。

“我们和三河公成功结盟了。”清早人们见面时相互转告着。

包括近日两家代表会在鸣海城见面，正式签字；明年永禄五年正月冈崎的松平元康将对清洲城进行初次访问，与信长主公会晤这样的没被公开的内容都在家臣中很快地悄悄传开了。

昨夜从须贺口的玩乐地点追赶归城使者到城中的前田犬千代、池田胜三郎信辉、佐胁藤八郎等年轻武士，当然也包括昨夜的新郎藤吉郎一直在城中的一室内紧张地等待着与三河是战是和的消息。

“真是太好了！”

佐胁藤八郎因为属于小姓组，更早一步收到了消息。

他赶紧告诉给了大伙儿。

“定下来了吗？”

虽然差不多在预料之中，但当知道确切消息后，还是都喜上眉梢，对前途更加自信盈盈。

“……这样便可以有战场优势了。”有人自语道。

家臣们都并不是为了逃避战争才尽心期待与三河的结盟，而是为了能更尽全力地与敌国战斗。

“真好啊！”

“这对三河也好。”

“值得庆贺！”

面对时时刻刻都在转变方向的形势，最先敏感地表现出喜忧的总是这些年轻人。

“太好啦，知道结果了，突然感觉好困。……想想，咱们昨晚一夜没睡。”

在祝福声中，一人说道。藤吉郎听了，大声道：“我就不困，刚好相反，精神着呢。昨晚也是喜事，今早也是喜事，高兴事儿都赶到一块儿了，难得啊，咱们应该回须贺口重新喝上一喝。”

池田胜三郎信辉打趣儿，“别说违心话了，想回的是宁子那里吧。哎呀，哎呀，新婚初夜的新娘是如何挨到天明的。”

池田胜三郎信辉顿了顿，又意犹未尽地笑了起来，“哈哈哈哈！木下君哟，别在这儿硬撑着了，今天就请一天假，回去看看怎么样，有人等着你呢。”

“说什么傻话！”藤吉郎特意用力说道。

黎明的哄笑声一直传到了廊下。城上的大鼓咚咚地响起，每个人都分别赶去了各自的岗位。

“回来啦！”原本不太宽的又右卫门家的大门口，被藤吉郎这个大着嗓门、看起来神采奕奕的人一站，显得大了许多。

“啊。”

在台阶板处绕着线球的宁子的妹妹丫丫瞪圆了眼睛望向他，还以为他是客人。反应了一会儿，想起是昨夜的新郎官，咯咯地笑了起来，朝里屋跑去。

“哈哈哈哈！”藤吉郎也不分缘由地笑了起来。

昨夜离开宴席，与朋友们出去饮酒，又去城内处理了一天勤务的藤吉郎回来时已是接近昨夜新婚时刻的黄昏了。

今夜，门口处没有再焚烧篝火，因为头三日内还有家里的相关仪式，还要接待来访客人之类。门口可以听见门内充盈的客人的声音，还可以看到许多鞋子。

“回来啦！”

新郎又朝里面明朗地喊了一声。厨房、客厅都乱作了一团，没有人出迎。

藤吉郎想，昨夜起自己就是这里的女婿了，是仅次于岳父的这里的主人。没人出来迎，就先不进去。

“宁子，我回来啦！”

“来啦！”

在矮栅栏那边的厨房里的宁子猛然听到藤吉郎的声音，柔声答道。同时像要看看发生了什么事般，又右卫门夫妇、丫丫、亲戚们、侍仆们都接二连三地出来了，见到他后又都有些愣了。

宁子迎来后，赶紧拿掉围裙，跪坐下，双手伏地，“您回来啦！”

其他人见此情景也都慌忙低下头，“回来啦。”

自然，又右卫门夫妇是例外。他们出来给人感觉更像是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嗯。”

藤吉郎向宁子及家人一一点头，然后径直进入屋内，这次换他向岳父、岳母殷勤行礼，“我回来啦。今天城内没有发生什么事，主公也是一整天的好心情。”

又右卫门从昨夜以来一直都极不愉快，想斥责藤吉郎让他明白在亲戚们面前怎么能那样，也要为宁子想想。但马上又想，既然他厚着脸皮，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回来了，即使不顾亲戚面前的不体面，对他当头一喝，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自己也不会完全原谅他。于是让自己平静下来，也去了大门口迎接。

“不要生气！”在长出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快时，藤吉郎在问候中提到了今日一天城中无事，以及主公的消息。平日里严守礼仪、耿直的又右卫门听到这些，不由得重新端坐一番。

“哦！刚从城内回来啊。工作辛苦了！”与心中想说的相反，又右卫门慰劳起藤吉郎来。

当天夜里，新郎在酒席间应酬到很晚。最后，一些客人回去了，一些客人因为家远，住了下来。

新婚妻子宁子因为家里人手不够，一直在里面和厨房忙个不停。藤吉郎回来了也没得空和藤吉郎说上什么话，更别提两个人单独在一个房间相处上一会儿了。

夜深了，酒席间的东西也被撤进了厨房，宁子吩咐了明天的饮食，照料亲戚们睡下后，终于解开束和服的带子，松了一口气，“他在干什么？”回过神来找起自己的新郎来。

原本该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居室，此时睡着白发苍苍的长辈、小孩子等等。摆酒宴的屋子里，她的父母和近亲还在低语着什么。

“……在哪儿？”

宁子在檐下转了一圈，这时，从旁边一个没有灯火的侍仆的屋中传来丈夫的声音，“是宁子吗？”宁子想回答一声，却说不出话来，胸中只一味悸动着。婚礼交杯时都没有这样的感觉，可能是因为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能和藤吉郎相处。

“……进来。”藤吉郎的声音继续传来。

宁子的耳边还能听到依旧没有休息的父母的声音。正在迟疑不定的时候，看到眼前的檐下有蚊香还在燃烧着，顺手拿起蚊香，“怎么在这里休息了，有蚊子的。”宁子小心翼翼地说。

直接睡在席子上的藤吉郎马上起身，“累了吧。”

“您也是。”

问候过后，藤吉郎继续说道：“虽然亲戚们一再推辞，但总不能让长者睡下人的房间，这样的话，就是你我睡在金屏之中，也难以入眠。于是就强让带孩子的阿姨和老人睡到那边了。”

“……可，你连被子都不盖，就直接躺在了这里。”

“没关系。”

藤吉郎拉住要去拿被子的宁子，“我在地上、地板上都能睡，在穷苦生活中已经历练出来了。”说着，他正正膝，重新端坐，“宁子，再上前一些。”

“……好……好的。”

“咱们两个还处在这么严肃的阶段呢。这种庄严纯净的心情、夫妻的礼仪会随着时间的推移丧失掉的。”

“不周之处，您请提出。”

“妻子就像新的饭桶一样，不知是谁说的。在还没用顺的时候，有股木头的味道，起不了多大作用，等变旧了，就连桶上的环箍都想去掉。当然，丈夫也有不好的地方。我们时不时都要反省下自己。”

“……”

“在长长的一生中，我们会发现对方很多缺点，还要和对方白头到老，这是件很不容易的事。所以想趁现在，我们发个誓，怎么样？”

“好的。是什么样的誓言，我一定遵守。”宁子明晰地回答道。

端坐的藤吉郎也是一副非常认真的面孔，甚至有些可怕。宁子是第一次见到这样严肃的藤吉郎，心里却是很高兴的。

“首先，说下丈夫对妻子的希望。”

“好的。”

“我的母亲。虽然没有将她迎到这婚宴中来，但是我能娶妻，她是在这天地间比谁都更高兴的人……”

“嗯。”

“最终她会和我们在一个家庭中生活，照顾丈夫是第二位的，孝养母亲，让母亲高兴才是第一位的。”

“……是。”

“我的母亲虽说是生于武士家庭，在我出生前就一直在中村过着贫苦百姓的生活。除了我，她还在贫穷中养育了很多孩子，每日都在育子、克服贫穷中度过，冬天一件布棉衣，夏季一件窄袖便服，没有为自己真正活过一天。对世间的知识她知之甚少，言语也比较土气，礼仪交往一事也不是太懂，这样的母亲，你作为儿媳，能真心地敬重、奉养吗？”

“能。母亲的幸福，就是您的幸福，我自然能做到。”

“你也有健在的父母，我也会同样地、丝毫不逊于你地孝顺岳父、岳母的。”

“很开心您能这么说。”

“作为一家人，也不要只顾着取悦丈夫，让丈夫高兴，爱情就存在于平淡简单的生活中，过得去就行了。对丈夫的母亲、姐姐、侍仆，再怎么尽力都不能什么都做到。我只要家里母亲能有笑颜，一家人能开开心心生活就好。”

“虽然会有不周的地方，但我会尽力创造一个这样的家庭的。”

“还有……关于我的。”

“是。”

“想必为了让你成为将来的贤妻良母，岳父之前对你的家教是非常严格的，我并不那么刻薄。只拜托你一件事情……”

“……是什么呢？”

“那就是希望妻子能支持丈夫的奉公，丈夫的工作。”

“……？”

“听起来很简单吧。可并不那么容易。看看那些在一起很长时间了的夫妻，有的妻子甚至都不知道丈夫在做什么。丈夫不管怎么高兴、怎么苦闷都不知不觉的妻子，在身份低下的人中虽没有，在上层家庭中却并不少见。这样的话，丈夫会失去干劲儿。为天下国家奉公的男人，在家里也有弱小的时候，也是可怜的人。妻子的鼓励支持很多时候便是动力。有了妻子的鼓励支持，男人便可以更加有勇气去面对明天的战场，可以说妻子便是内助。”

“明白了。”

“我也听一下你的希望吧，说说看吧，我也会发誓的。”

这么一问，宁子只是默默无语。

“妻子希望丈夫做到的，你说不出口，我来替你说吧。”

宁子朝藤吉郎点点头，又马上低下头去。

“是丈夫的爱吧？”

“……”

“不是吗？”

“……不。”

“就是爱吧。”

“嗯。”

“生个好孩子。”

宁子微微发颤。若是有烛火的话，一定可以看到她面庞上的红云。

三天的家内仪式结束了，第四天，他和新婚妻子要正装去走访亲属。首先他们拜访的是在媒人一事上特别关照他们的主公的堂兄弟名古屋因幡守。

来到因幡守在堀川的宅邸，藤吉郎介绍道：“这是我的妻子宁子，特来向您介绍。”

因幡守看了一番后，赞赏道：“果然很有夫妻相。”

他很高兴看到小树一般的年轻人在这世间一步步扎稳脚跟，边吩咐酒菜招待他们边嘱咐“多好的妻子，不要吵架哦”之类的话。

喝到有些微醉，藤吉郎夫妇起身告辞道：“回头再来拜访您。”退下了。

接着又转了第二家、第三家。感觉今天他们夫妇是清洲大街小巷的主角。总有擦肩而过的路人被宁子美丽的身姿所吸引，回首张望，藤吉郎心里更是美滋滋的。

“对了，也去一下叔父家吧。”

他们拐进了足轻町，足轻的孩子们正在路边吵吵闹闹地做着游戏，唱着童谣。

“叔父在吗？”

推开破木门，只见不当值的叔父乙若正在丝瓜棚下为手编的竹笠涂漆，“哦，猴子……”乙若开口后，意识到不妥，赶紧改口又道，“藤吉郎啊。”

“带妻子来了，给您介绍一下。”

“啊，请多关照！弓组浅野大人的女儿！藤吉郎，咱们真是幸运啊，你要好好做，不要让岳父不满。”

乙若所说的话是他的真实想法。七年前只穿一件不知穿了多久的脏兮兮的木棉布棉衣，打扮成卖针郎的样子，一连几天吃不上饭，好不容易有顿吃的，吃得筷子直打饭碗的狼狈景象，都仿佛一场梦。

不管申请去哪里奉公，一听说他们是衣食住行无着落、四处漂泊的人，都会冷淡地拒绝他们。如今侄子有了今天这样的生活，乙若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

尤其这次的婚礼在他这个亲人看来“简直是惊人的善报。”

乙若鼓励藤吉郎道：“不管怎么说，咱们出身虽卑微，但继续努力吧！”

接着，正当乙若要带着他们也给自己夫人看看时，垣外传来喊声：“有出征命令啦，有出征命令啦！准备一下，马上出发。”

这喊声从一家到另一家一家家地传达了下去。

“啊……？是召集将兵的布令，集合场那里吹响了布令号角！”带着侄子和侄子的新婚妻子往屋子里进的乙若愣在了屋子门口处。

藤吉郎也立在了那里，静静听起远处传来的号角声和近处的骚动声。

“叔叔，”藤吉郎唤道，“是召集布令。咱们得赶紧准备一下，前去和其他人聚集了。”

“嗯！又要突然让人上战场了。”

“是啊，没什么布令是悠哉、不紧不慢的，争取快点出门吧，我先就此拜别了！”

“你好不容易携新婚妻子来，没想到……”

“现在就不说这些了。”

“抱歉，那咱们再见。”

“这样的世道，若是能活着从战场上赶回来了，一定改日再来拜访。”

“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见面了。”

“哈哈哈哈！这话说得不吉利……出门前说这样的丧气话，也不怕叔母在背后哭泣。要争取取一颗大将的首级回来！”

“我若能立那样的军功，哪怕一次也好，老婆孩子就能过些普通人的生活了。现在真是万年足轻万年贫。又到了这把年纪……”

垣外再次传来呼喊声：“乙若，听到没有，紧急布令，快准备一下去集合！”是生活在附近的同一足轻组的人。可以看到他们在用那露出墙垣的盔形笠、长枪枪头示意召唤了下乙若，又慌慌张张地跑开了。

“宁子。”

“是。”

“身上有没有带着？”

“什么？”

“现金，想给叔父家留下些。”

“昨晚给您的还在吗？”

“哦，那个革钱包？”

藤吉郎摸摸腰间，将钱包交到宁子手上。

“把这个交给叔母吧。叔母在里屋心神不宁地哭了，孩子也跟着哭鼻子了。这样贫穷、消沉的家庭，叫乙若叔父怎能放得下。你留在后面，安慰、帮助一下他们，让叔父能安心赴战场。”

“明白了……那您呢？”

“我啊！我也会收到布令的，先行一步回去准备了。”

“回桐田的宅子吗？”

“不，入赘时，我已经将铠甲柜随行带来了。铠甲柜是要放置在自己的归所的。那我先走了。”

藤吉郎说罢奔出了足轻町的巷子。

从今天早晨起没发现有什么异常，见因幡守时，一切也都是好好的，这到底是要向哪里出征。

藤吉郎摸不着头脑。一般情况下他总会事先预料到合战的发生的，看来八成是这数日的新郎生活迷乱了他对时局的掌握。

扛着武器从侍从宅区的一边横跑过来时，遇到了好几个同样慌忙奔跑的人，还有从城内飞速奔跑而来的五六骑。感觉战场似乎很远的样子。

“木下、木下”到弓组长屋附近时，有人在背后叫他，是犬千代。

马上的他已经全副武装，铠甲上依旧带着在桶狭间一战时看到的梅钵纹饰物。

“我正要来通知又右卫门大人，快到马场集合。”

“出征吗？”

藤吉郎向着犬千代走回几步，犬千代翻身下马坏坏地笑了。

“怎么样，之后？”

“什么怎么样？”

“是否琴瑟相合了啊。”

“那还用说。”

“这样的话你就可以无所匹敌了。啊哈哈哈哈，可以心情舒畅地上阵而来。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你要是去马场去晚了，小心别人笑你。”

“笑我也没事，想必宁子会不好受。”

“行了，不说这些了！”

“失礼！”

“我们要以轻骑两千急攻至木曾川。黄昏时分出发，现在还稍有些时间。”

“就是说要攻打美浓？”

“有密报说稻叶山的斋藤义龙公突然病死了。打算打一仗试探下虚实，所以要突然出征。”

“嗯？五月中旬的时候也有消息说义龙公病死了，当时犹豫了一下并没有下这样的决断。”

“这次似乎是真的。他是杀害我们主公的岳父斋藤道三秀龙的仇人，从人伦天道上讲，不能放过他。另外若要向中原扩展，美浓是我们必须取得的一个立足点。不管怎么说，尾张和美浓的这一战就是宿命。”

“这一仗快来临了吧？”

“岂止是快了，今晚若是顺利的话，就在今晚了。”

“可主公还不出阵啊？”

“已经安排下柴田将军做监军，佐久间将军为指挥，信长主公就不出马了。”

“即使说义龙公真的亡故了，嫡子龙兴公真的很蠢笨，还有被称为美浓三人组的安藤伊贺守、稻叶伊予守、氏家常陆介这三人，另外还有离开主家，隐居于栗原山的竹中半兵卫重治，这个人也不可小觑。”

“半兵卫重治？”

犬千代微微侧首，“三人组的名字声震邻国，我早有耳闻，可这竹中半兵卫重治是何许人。”

“他的名字一般不为人所知，是我暗地里佩服的一个人。”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因为我在美浓待过很长一段时间。”

藤吉郎说到这里便没再说下去，对于他少年时期曾做卖针小贩四处漂泊的事情，曾在蜂须贺村被小六这些朋党养来偷窥稻叶山的可乘之机这样的事情，他只字未提。

“哦，不知不觉在这儿闲谈上了。”犬千代重又上马，“那马场见！”

“哦，随后见！”

抱着青云之志的两个人，朝街的两头分别跑去。

“回来啦！”藤吉郎在大门口处喊道，总是回来没进屋前先大声说上这一句，从杂物间到厨房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今天他并没有等家人的出迎，径直向里面走去。不想刚走两步迎头撞上宁子。

“啊？”藤吉郎吃了一惊。

“您回来啦。”宁子依旧是在他面前跪坐，双手伏地。

藤吉郎却有些挫败感，怎么宁子会比自己先到家，她应该是在后面安抚乙若妻小才是。

“……宁子，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刚。”

“刚刚？”

“是啊。我已经办好您吩咐的事了。”

“嗯……”

钱物已经交给叔父家里了，叔母、叔父都高兴得热泪盈眶。叔父说：“像我这样的足轻，出战后会很担心身后孩子、老人的生活，这样的话，就能安心出战了。”

“那你怎么会在我前面到家？”

“想着您要出征，我得赶在门前送您，就拜托叔母从附近借了匹马，抄近道赶回来的。”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早回来了。藤吉郎再进屋一看，心中更加升起一股暖流。

铠甲柜已经被搬到房中铺着干净席子的地板上。不仅摆出了臂铠、护腿、护胸、简式铠甲，连金疮药、打火石、弹药盒这些需要随身携带的都一应备全了。

“都准备好了！”

“嗯，不错，不错！”

藤吉郎高兴得脱口而出，同时他想道：“看来自己之前看这个妻子也有没看到的地方，她比自己想象得要更好。右又门卫家的家教、环境好是一方面，她的那份质朴，不是只在恋爱时才可以保持得美好。最后搞不好自己会变成被妻子怜爱的丈夫。那样也好，总之有这样的妻子做后盾，丈夫可以在前面全力奉公了，一定要用一生来疼爱呵护她！”

“好了，别担心。”宁子端来盛放在三宝上的装有神酒的素陶酒具和晒干去皮的栗子。

“家里，就拜托了！”

“是。”

“来不及跟岳父打声招呼了，替我说一下。”

“母亲带着丫丫去津岛了，还没回来。父亲刚派人传信回来说今晚起晚上也要留守城内了。”

“那你会很寂寞吧？”

“不……不。”

宁子低下头。她并没有哭泣，垂下的手中持着丈夫的头盔，就像比较沉的花蕾更能抵挡风儿的袭击一般。

“给我吧。”藤吉郎拿过头盔迅速戴在头上，在系带子的同时，一股馥郁的沉香香气沁染肺腑。他微笑着望着宁子，将沉香香气牢牢地系在了其中。

目录

第三卷

新春贵客

洲股

龙吟

大器之相

草木皆兵

一擒一纵

竹中半兵卫

“病孙武”

山中隐士

世外桃源

竿头一瓢

为母尽孝

交好邻邦以图大计

不速之客

桔梗花开

春风得意

伊势军功簿

阿市·阿虎

人间大义

二十一日记

七番乐

建设之音

堺市百姓

珍玩

北伐

第四卷

譬如朝露

琴弦

姊川

双面将军

比睿山

东风劲吹

幼狮

卑怯茶碗

四面楚歌

伏龙闷动

毗沙门堂主

雁与燕

化身

时时刻刻

三方原

“万”字

天放无门

田园一悲母

君臣春风

旧阁瓦解

离去的人们

市夫人

母爱之战

说客

珠玉

武士聚会

未来的女性

返回总目录

第三卷

新春贵客

永禄五年（1562年）的正月，信长迎来了人生中第二十九个新年。天还没亮，他就早早起床来到浴室，用清水洗净身子。

天气虽然寒冷，井水却很温暖，井口处不时有白雾飘散开来。就在侍童把水提上来的短短时间里，桶底的水就已经结成了冰。

“啊！真冷啊！”站在井边的侍童不由嘀咕了一句，嘴边随即呼出一丝白雾。

“闭嘴！”闻此，近习侍卫⁽¹⁾呵斥了一句。

信长听到了侍卫的话，但他不想为这些小事破坏了新年的喜庆气氛，所以立即命令道：“把水拿进来！”

随后，浴室里便响起了哗啦哗啦的冲水声，那清晰而强烈的水声仿佛在催促众人要加快提水速度。不多时，浴室里又传出信长那浑厚而有力的声音。

“我要出去了！”

听闻此言，一直恭候的近习侍卫、侍童忙来侍候信长穿衣。信长穿戴已毕，立刻去了另一个地方。

清晨时分，信长衣冠整肃，步行来到了清洲城后的树林里。举目望去，只见林间小路上满是冰霜，早有仆人事先在这里铺好了稻草。信长来到了国御柱神的神像前，跪拜在那里。这座神像的历史比清洲城还要久远。他就这样一动不动地跪着，似乎早已忘记了寒冷。此时，他既不是织田信长，也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一个深受皇天后土之恩的区区血肉之躯而已。

自己的一生究竟是为什么而活？虽然他现在还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但他深知，人终究是要归于尘土的。信长觉得，自己尤其应该在新年的清晨来思考这个问题，所以他特意来到这里静坐冥想。随后，他又朝京都的方向叩拜了一番。

信长站起身，又来到了家祠前。这座祠堂是信长来清洲城后，特为供奉祖先而修造的，信长的父亲织田信秀的魂灵就栖息于此地。“这个傻孩子生于乱世，他该如何守住这个国家，如何生存下去呀！”当年，信秀怀着对儿子的无限牵挂离开了人世。

此时，信长给祖先的牌位供奉上清水、鲜花和各种节日贡品，然后回头对身边的侍臣和侍童们说了一句：“你们先退下！”

“是！”众人答应一声，纷纷走下台阶，退到十步远的地方，垂手站好。

“再走远点！”信长又朝众人挥了挥手。

周围一片寂静，信长站在父亲的墓碑前低语着，那表情就像跟生父交谈一般。过了一会儿，他取出怀纸，轻轻擦了擦眼角。

当初父亲在世时，他常被人称作叛逆少年，后来父亲去世了，他也很少来家祠祭拜。时至今日，他对烧香拜佛之事仍不在意，之所以特意修了一座政秀寺，其实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死去的平手中务。今天，他是第一次如此虔诚地面对父亲的亡灵。他双手合十祈祷，那些站在远处的家臣，也是头一回看到信长如此虔诚的模样。

可是，一见到亡父的墓碑，信长的情绪立刻激动起来，他再也无法一动不动地合掌祷告，他要呼唤，要哭诉。

他之所以把家臣们都赶走，就是不想让下人见到自己情绪失控的样子。众人都远远地躲开了，只剩信长一人在祭拜。

新年的第一声鸦鸣，响彻林间，绚烂的朝霞给树梢披上了一层火红的霞光。

清晨的祭拜已毕，信长绕过主城的广场，向城门方向走去。在主城门与二道城门之间，站着很多武将和士兵，此时他们的脸上、胡子上都结满了白霜，远远看去就像一个个白色泥胎。尽管如此，众人都站得规规矩矩，没有一丝懈怠。

“……”

一见到信长朝这边走来，士兵们“唰”的一声站好，同时恭敬地低下了头。

“辛苦了！”信长说了一句。

随后，他又说道：“你们可以早点回去休息，然后舒舒服服地过个年。”

去年，这些将士先是赶往美浓作战，后来又被派往木曾川的东岸拒敌，直到年底才奉命回城，巧的是他们恰好在新年第一天赶了回来。

美浓一役从去年初秋就开始了，后来又接连打了几场，信长的部队曾多次冲过木曾川国境，后来又退了回来，这种小规模战斗的目的就是要试探敌方的反应。

之前，柴田军营的柴田胜家和佐久间军营的佐久间信盛已相继撤回，而后期撤回来的不过是一些小股的散兵罢了。

“国君是不是要放弃美浓呢？”世间曾有此传言。可信长知道，自己筹划半年的事情马上就会一举成功，即便现在从国境处大举撤兵，也无关大碍。

这事要从去年八月说起，当时信长听说斋藤义龙病死，并未敢深信。后来，他发现敌军士气不振，又多方打探情报，终于证实了义龙的确已死。

义龙之子龙兴继承了父位，可惜龙兴昏庸无能，对此信长深感庆幸，他知道对方远不是自己的对手。此外，他讨伐美浓还有一个入情入理的理由，那就是要为自己的岳父斋藤道三报仇。

不过，信长最担心的就是斋藤道三留下的巨大财富和那群忠臣良将。尽管信长在田乐狭间大胜今川义元，然而织田军的实力并未得到迅猛增长，如果他们在东边战场取胜而又在西边败北，那之前的战果只会化作黄粱梦。

“首先，必须要与三河军和谈。”

信长身边的重臣如此献计，他自己也认为这不失为一条良策。可以说，去年的大半年时间里，他最大的收获就是与松平元康成功结盟。

松平元康已定于新年期间从三河赶到清洲城来见信长，同时信长也要隆重款待对方一番，他甚至还打算将一些重臣从美浓边境召回，以参加当日的欢迎仪式。

此后不久，信长走进了大殿。

那些久别君主的武士，一动不动地目送着信长走远，看他慢慢向宫殿的回廊处走去。

“解散！大家可以回到各自营中休息，但要随时待命！”

随着将官一声令下，军队随即解散。此时，新年的太阳已高高升起，灿烂的晨曦洒落在那些黑压压的士兵身上。随后，木下藤吉郎从队伍中带走了五十几名足轻，转身向城里走去。

这时，几个值勤的伙伴正从对面走过来，看到面色黝黑的木下藤吉郎，他们一时没认出来。藤吉郎天生胡须稀疏，皮肤粗糙，歪戴着头盔的前额显得光秃秃的，鼻头和脸颊早已冻得通红，衬得他的眼睛和牙齿更加惨白。

“到新年了！怎么样，最开心的莫过于回到城里过年吧？”藤吉郎一边跟足轻们聊天，一边快步走着。清晨的阳光十分耀眼，但更为耀眼的是他脸上兴奋的表情。

丈夫不在家的这段时间里，宁子从养父浅野又右卫门的家里搬了出来，她带着全部行李搬到了丈夫那栋位于桐田的小房子里。

尽管藤吉郎是入赘到浅野家，但他却无权继承浅野家的一切。因为对于中村的母亲家和自己家而言，他都是必不可少的顶梁柱。虽然宁子也是长女，但由于有妹妹阿矢屋，因此这对新婚夫妇只有离开岳父家，出去单过。

可是，阿矢屋不愿离开姐姐，她从去年年底就来到桐田和宁子一起住。虽然宁子一夜之间成为人妻，但阿矢屋仍不改天真烂漫的模样，她还像往常一样喜欢一边拍球一边唱着歌谣：

像花朵和露珠一样

相亲相爱

像富士山顶的白云一样

扬名天下

皮球时不时高高越过墙头，在明媚阳光的照耀下，冬日的寒霜开始慢慢融化。

美丽花朵

随风飘散

飘呀飘

飘向你的心田

“矢屋！”此时，墙内的厨房里传来姐姐的喊声。

于是，阿矢屋停住手，问了一句：“什么事呀？”

“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岁！”

“所以说，你这么大的孩子还在玩拍球，邻居知道会笑话你的！你应该去学弹古筝或是练习书法。”

“他们要笑就笑吧！要是都像姐姐这样，就不能拍球了！”说完，她又接着拍球唱起歌谣：

木下藤吉郎顽强善战

丹羽长秀任劳任怨

柴田胜家一马当先

佐久间信盛撤退高手

“矢屋！”

“又怎么了？”

“这首歌谣可不能乱唱哟！”

“是吗？”

“不要再唱了！为什么要唱这些市井小调，不是有其他更好的拍球歌吗？”

“姐姐好霸道啊！这首歌谣明明是你从街上听来后教给我的。”

也许是无可辩驳，墙内一下子沉默了。

阿矢屋把脸凑到墙缝，朝着厨房里的姐姐笑着喊道：“夫人！年轻的夫人！顽强善战的藤吉郎的年轻夫人！你怎么不出声了呢？”

住在附近的人要比浅野家弓长屋的耳朵还要好使，宁子听到妹妹的话，一下子红了脸。

“矢屋！”宁子假装生气，瞪了妹妹一眼，随即躲进屋里。

“哈哈哈哈！姐姐害羞了！姐姐害羞了！”

阿矢屋一边笑着，一边把球抛得老高，皮球“砰！”的一声被地面弹起老高，接着又弹跳着滚到了街上。

一名路过的武士看见，俯身捡起皮球。谁知他拍球的技术实在不高明，皮球被他横拍了出去，见此情景，阿矢屋惊得大瞪着两眼。

“哎呀！”她大叫一声，怒视着对方。

她仔细一看才发现，此人正是姐夫藤吉郎。昨晚他住在了城里，所以今天一早就赶回家中。因为藤吉郎还是一身戎装，如果不仔细看还真认不出来。

“姐姐！姐夫回来了！是姐夫哟！”阿矢屋大声嚷嚷着，跑进院里。

其实，宁子早就知道藤吉郎的归期。她知道，丈夫昨天就已回到城中，之后还要处理一些事务，今早才会回来。所以，她一直耐心等待着。

尽管宁子的打扮和举止跟平时没有两样，但妹妹却发现姐姐今早显得格外高兴，所以她也雀跃起来，不但玩起了皮球，还跟姐姐开起了玩笑。

此时，宁子听到阿矢屋的叫嚷声，立刻告诉仆人们：“老爷已经回来了！”说着，她起身和仆人们一起到门口迎接丈夫。

阿矢屋站在姐姐身旁，她们身后还站着五六个男仆和婢女。这就是藤吉郎家的全部成员。

刚才，藤吉郎看到阿矢屋跑进院里，并未叫住她，而是笑容满面地慢慢朝这边走来。尽管藤吉郎家是小户人家，但一见到主人过来，大家的表情立刻变得十分严肃而恭敬，就像欢迎凯旋的城主一般。在宁子的带领下，众人齐刷刷地向藤吉郎躬身行礼。

“我回来了！”藤吉郎说了一句。

“欢迎您回家！”众人齐声回答。

此时，宁子的眼中不觉有些湿润。

今天是正月初二，在晨光的映衬下，她的眼神显得格外明亮。

“宁子，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辛苦你了！你看到我从战场上给你写的信了吗？”

“看到了。”

“当时，我觉得自己可能回不来了，真没想到还能在新年看到你们。哎呀！这里真是焕然一新哪！”

说着，藤吉郎环视了一下房子，又看了看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的街道。

“还是有妻子好啊！有些人常说没有家室，就能心无旁骛地在战场上打仗，其实那全是骗人的。他们根本不知道，要是家里有一个好老婆，自己就能更安心、更勇猛地作战。”

听到丈夫的话，宁子的脸上露出两个小酒窝，眼中的泪水不觉滚落下来。也许这就是喜极而泣吧，随后她和丈夫一起走进屋里。

此时的家与之前那个单身汉的家简直是天壤之别，到处都是纤尘不染、洁净如新。藤吉郎知道，正是妻子那双巧手才使家里发生如此大的改变。

就连佛龛、佛坛也焕然一新，前面供奉着佛灯。宁子就像一个发光体，不仅照亮了这个家，也照亮了藤吉郎的心。

藤吉郎并未直接坐到主人的位置上，而是面向佛龛双手伏地叩拜，随后又合掌向佛坛叩拜。

想起独居之日，家里既无佛龛也无佛坛，家中从没像现在这样整洁、光亮。由于宁子并不知晓丈夫家的先祖，因此佛龛里仅供着一尊如来佛像。之前她还担心藤吉郎会生气，现在看到丈夫虔心叩拜的样子，她才悄悄放下心来。

叩拜之后，藤吉郎这才脱掉甲胄，换上家常小衫，他顿时感觉轻松了不少，随即说道：“既然是新年，我可得尽情享受哟！宁子，我要先洗澡！什么？开水已烧好了？剃刀也要给我准备好哟！然后，我还要大吃一顿！我好想吃你做的美味佳肴啊！”

吃饭时，藤吉郎歪坐在地上，尽情舒展着四肢。

他不仅吃到了中村的家送来的母亲亲手做的年糕，还品尝了宁子亲手烹制的各种美味，也喝了屠苏酒。

“真幸福啊！”

藤吉郎由衷地感叹着，随后他就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幸福而满足的表情。

随后的几天里，经常有人登门拜访，他也要时常出门拜访别人，而新年就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

正月初六一早，藤吉郎穿戴整齐，带领五十几个足轻朝热田方向出发了。

热田的街道非常干净，见不到一丝灰尘，就连河沟里的水都清澈见底。

织田家的家臣早已整齐地排列在驿馆入口至热田皇宫的沿路两旁。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如此阵势就是为了迎接三河冈崎的松平元康，今天他将莅临清洲城。

除此之外，信长还特地派出林佐渡、泷川一益、菅谷九郎右卫门三大重臣亲自前往迎接。

藤吉郎也在欢迎队伍中。不过，他们这组人都属于下等军官，只能站在商家店铺的房檐下，其工作内容不过是打扫迎宾路上的马粪、驱赶野狗，以及加强道路警戒。

此时，太阳已高高升起，皇宫一带的森林笼罩在明媚的阳光中。松平元康的先行部队迈着整齐的步伐沿街走来，首批队伍是弓箭队。

紧随其后的是骑兵队，骑兵们个个威风凛凛，手里都握着缰绳。在骑兵队伍中有一个二十一二岁的年轻人，他正是松平元康。虽然身为主帅，他却像其他士兵一样安稳地骑在马鞍上，丝毫看不出有什么特殊待遇。

不过，他的前后左右全是三河家的近臣，每个人脸上都是一副严肃而戒备的表情。这种铁桶般的保护措施，简直是针插不进、水泼不进。包括石川数正和酒井忠次这两个重臣在内的三河军，上下都是一派严阵以待的架势。

他们知道，即便这次能和信长建立同盟，也不能被眼前这和平、友好的气氛麻痹。四十年来，两国君主的父辈们从未停止过交锋，而此时他们来到的正是对方的土地。时隔四十年，他们第一次越过国境，为结盟而来。真是世事无常啊！三河家臣在感慨的同时，也终于能在心底松一口气了。

不多时，队伍来到了神社前。

松平元康随即下了马。

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

随后，三河家致辞并对信长派来的欢迎队伍表达了感谢之情。然后，队伍又出发了，这些随行的马队总共有一百二十人。

当元康身边的那些家臣进入清洲城区后，他们脸上的表情顿时和缓下来，就连他们周围的空气也显得不那么紧张了。同时，清洲城的百姓也想一睹松平元康的风采，他们从心里欢迎与三河家结盟。因此，大家纷纷走上街头欢迎这位和平使者、新春贵客。

当三河家的队伍来到清洲城时，信长亲自出城迎接。他走上前，面带笑容地跟元康打招呼。

元康把马交给手下，他站在信长面前，报以同样的微笑。

“我就是松平元康。”

这两个君主都很年轻。元康二十一岁，而信长已满二十九岁。

当年，六岁的元康曾被当作人质送往织田家，那时他还是一个从未离开过母亲的孩童。而今，那件事已整整过去了十五年。现在，他作为和平使者、新春贵客，受到了织田家如此隆重的礼遇。对于那段辛酸的历史，元康身边的那些老臣要比他本人更加记忆犹新，今天看到两个年轻的君主相谈甚欢，他们心中就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一起涌上心头，眼里也不觉泛起了泪花。

不多时，宫殿中就摆起了丰盛的欢迎宴。就织田家的现有实力而言，这次宴会是史上的最高规格，简直是尽善尽美。信长与元康并列而坐，并无首坐、次坐之分，就连末座的群臣都能看到他们愉快交谈的样子。

坐在下面的藤吉郎也时不时抬起头，朝上面张望一眼。不过，他的座位连末座都算不上，是在宫殿外的回廊里。

不过，还是有很多武士过来给他敬酒。此时，藤吉郎早已记不清跟多少人喝过酒了。

“哎呀！今天真是难得呀！”

“气氛多么祥和呀！”

“织田家可是几十年都没有过太平日子了。自从先主信秀大人掌权起，就没有过这种时候。”

“想必三河家也是如此呀！千秋万岁！我还要再敬您一杯！”

看来，回廊里的人们也是其乐融融。乘着酒兴，有些人开始悄悄议论起了贵客松平元康。有人说他平时虽然少言寡语、为人和善，但资质平庸、不善军事；有人说随行大臣中有比元康更具才能的人；还有人说他的家臣中也不乏能士。

一时间真是众说纷纭，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虽然藤吉郎也听到了周围人的议论，但他并没有随声附和，而是用自己的眼睛观察着这位贵客。

他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事情。

他注意到，松平元康自始至终表现得不卑不亢，与信长一直是平起平坐。

如果他真如人们所说的那般平庸，就根本无法做到这一点。因为元康原本就是大败于织田家的今川义元的人质，而且他只不过是今川家的一名武将。

并且，就国力、财力而言，三河家也远远不及织田家。桶狭间一役未满两年，作为战败一方的松平元康来到战胜国，不仅能让对方兴师动众，还能在年长自己八岁的信长面前表现得毫不示弱，单就这点就可以说明此人绝非平庸之辈。

坐在回廊地板上的藤吉郎这样想着，突然他意识到自己的年龄。“过了今年，我就二十七岁了。”他在心底嘀咕着。

二十七岁，手下管着五十名足轻。首先，自己身体健康，更重要的是中村乡下还有母亲，此外家里还有一个好老婆。想到这儿，藤吉郎觉得十分满足。

他把这场宴会也当作自己人生中的一次小小的庆功会，这也是托主公的鸿福啊！如果十年前，信长没有在庄内川河边收留自己，自己怎么有机会坐在这里享受美酒佳肴。尽管此时没能坐到信长身边与信长对饮，但藤吉郎依然十分尽兴，酒也喝了不少。

此时，宴会上的人也是酒兴正浓。元康和信长正在亲切交谈着。

“如果松平大人成为统治全国的将军，织田家会听命于您。反之，如果织田家成为统治全国的将军，松平大人也一定会听命于织田家吧！”

他们这样约定着，还将此事传达给身旁的臣子。虽然他们看起来十分亲近，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不过谁都知道，这些话只是酒宴上的玩笑之谈罢了。

这些暂且不管，让织田家群臣感到吃惊的是，在三河家和织田家结盟的第二天，元康就攻占了今川岭的上乡，斩杀了城主鹈殿长照，成了织田军的先锋官。

洲股

同年三月。

正值百花盛开、春光旖旎。可是评定所⁽²⁾内的空气却十分压抑，长时间的磋商迟迟没有结果。

虽然已是白天，可屋内到处都点着烛火，入口处的守卫也是目光炯炯、全身戒备。

“谁有好的建议，都可以提出来！”

信长说了一句。

“……”大家仍是一片沉默。

信长扫视了众人一眼，每个人的脸都被烛火映得通红。

屋外春光明媚，甚至能听到远处小鸟的歌声。可是，屋内只有微弱的烛火，以及满脸杀气的武士。

“你们没有想说的吗？什么都没有吗？”信长再三询问着。

“我有一个提议。”

“是胜家吗？”

“是。”

于是，柴田胜家开始陈述自己的想法。

“刚才，您提出要在洲股修建工事，这的确不失为一条妙计，但稍显思虑不周。”

“这个计策到底行不行得通，胜家，你就直说吧！”

“我认为，那种地形不适于军队修筑工事。”

“为什么？”

“地势太过险恶。作战讲究天时、地利，而自然力又是不可抗力。另外，敌军看到我军的行动也不会无动于衷，之后必然导致大量死伤，最终我们只会大败而回，这是不争的事实。”

胜家一语过后，其他人都跟着附和道：

“我们也这样想。”

“我们觉得柴田大人的意见非常有道理！”

“我们都这样认为。”

信长没有开口，只是“嗯！”了一声。看来家臣们都不认可自己的想法，都赞成胜家的主张。

就连老臣林佐渡、织田家同族的家臣织田勘解由、名古屋因幡守，以及佐久间信盛等人都支持胜家的提议。

虽然信长也在反复思考众人的意见，不过，他心里并不完全赞同。家臣们的想法比较合乎常理，而信长却想找到一种让人意想不到、出奇制胜的战法。

常识都是由新想法转化而来的，这群经验丰富的家臣岂能不知这个道理，一想到这儿，信长不免有些生气。

众人谈论的洲股城位于尾浓国境，如果想攻占美浓，此地是必经要塞。因此，美浓方面也想借洲股地势把织田军拒于城外。

已进入二月，冰雪消融，织田军的大股部队已陆续朝国境处进发。

现在，大部分军队已在十九条扎下军营，他们时而派兵打探敌方虚实，时而放火或组织小股部队奇袭，虽然这些行动给敌方带来了一定影响，却无法撼动美浓国的根基。尽管义龙已死，新国君龙兴暗弱，但要想彻底攻下这片土地仍很困难。目前，织田军必须要解决的问题就是攻下洲股城。

然而，攻陷一座城池又谈何容易，对方也处于全城戒备的状态。并且，洲股的地形十分特殊，即使短时阵雨也能使木曾川与洲股川因河水泛滥而形成洪水。如果敌人趁洪水之势大举来袭，己方援兵根本无法及时赶到，即便援兵能赶到也会全军覆没。

因此，胜家才有如此提议。常识之所以成为常识，就是因为它就像真理一样难以撼动，如果常识掌握在雄辩之士手中，就会越发显得难以逾越。

虽然信长的脸上露出一副虚心聆听的表情，不过，他始终也没有认可胜家等人的见解。

甚至可以说，他还有些不服气。可以看出，信长对于某种事物具有一种超越定式的认知能力。

不过，即便他有独到的见解，手中却没有能打破常理的论据，所以他只能沉默，脸上尽是不满之情。

“……”

此时，众家臣也不敢出一点声响，整个屋里简直像荒芜的沼泽般寂静无声。

大家都看出来了，主公并不赞成胜家和林佐渡等人的主张，所以其他人不敢再开口。又过了一会儿，信长突然喊了一声：“喂！藤吉郎！”

接着，他的目光就落在了末座的藤吉郎脸上。

“藤吉郎，你觉得他们的意见如何？不要有顾忌，你可以直说。”

“是……”信长听到了他的应答。

不过，藤吉郎的座位实在离得太远，即便前面的那些重臣回头搜寻，也看不到他究竟在哪儿。

“你来说说看！”信长又催促了一句。

信长觉得，在所有这些家臣中，能直言说出自己想法的人只有藤吉郎。

“我觉得，柴田大人、林佐渡大人，以及其他各位大人的意见条理分明、有理有据。”藤吉郎一边说着，一边离开座位，双手伏地跪在信长面前。

“不过，我们能想到的事，敌人自然也会想到，从而采取相应策略，如此作战怎能取胜？正所谓出奇制胜，我们必须要在对方想不到的地方下手。由此看来，设在洲股的工事一定会成为制胜法宝。如果害怕水患，就无法在河边筑城；如果害怕敌人，就无法攻克敌国。如果我们能克服困难完成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情，那我军就一定会获得胜利。”

“嗯嗯。”信长一边听，一边不住点头。

藤吉郎讲完后，信长环视了一下面前那些沉默不语的大臣，随后开口道：“要攻打美浓，除了在洲股修筑工事外，别无他法。在座的各位，是否有人能不畏艰难险阻，为我织田信长在洲股修筑一座堡垒。谁能顺利完成这项任务，谁就是攻打美浓的第一功臣！”

这次，信长显然不是在征求意见，而是在下达命令。

“……”

此时，藤吉郎慢慢退回到自己座位上。他知道，接下来的事就跟自己没关系了。他猜想柴田胜家肯定会立刻做出响应。

果然不出所料，没过一会儿，胜家就说道：“既然主公决心已定，身为臣子断不敢有丝毫迟疑。君命如山，我们这些老臣也绝非贪生怕死之徒。”

此时，胜家绝口不提藤吉郎的名字。在他看来，对方根本无法和自己相提并论，如果提到他就等于变相承认了藤吉郎的主张。

同时，胜家也害怕信长将这个任务交给藤吉郎他们，所以他立刻推荐了佐久间信盛。信长采纳了胜家的建议，即时拨给信盛三千士兵、五千工人及大量军费，命令他立刻赶往洲股。

转眼到了雨季。

进入五月以来，每日阴雨连绵，整个尾浓山野仿佛都浸润在潮湿的雨季里。

“也不知那些派往洲股的人干得怎么样？”

“想必工程已稍有进展了吧！”清洲城的百姓仰望着乌云密布的天空，各自议论着。

佐久间信盛带领三千士兵和五千工人动身赶往洲股是在三月上旬，如今已过去了两个多月。

据说，信盛出发那天立下了豪言壮语：“愚臣受此大任，一定不辱君命。我们最迟也会在入夏前完成任务回来复命。”可是，他们这一走便音信全无。

此时已是雨季，众人正在担心尾张地区、庄内川等地河水泛滥会导致严重水患，恰在此时有探马回来禀告：

“洲股的工地遭遇了洪水，那些木材、石料及工棚一夜之间都被洪水冲走了。”

其实，百姓间早有这样的传闻。

从那天夜里至第二天，那些幸免于洪灾的士兵、工人就从国境处撤了回来，他们个个灰头土脸，陆续返回清洲城。

这些人正是佐久间信盛带走的士兵和工人。

询问后得知，他们之所以如此惨败，不仅是因为遇到了洪灾。其实，美浓军一直在等待雨季的到来，当洪水蔓延至洲股一带时，他们立刻组织军队乘竹筏过河，然后埋伏在山野中，时机一到他们迅速出兵将佐久间信盛的部队一举击溃。

驻扎在尾张的部队立时溃不成军，他们放弃了修建中的洲股阵地以及数百名死伤者，狼狈逃回清洲城，这些人好歹算保住了性命。

洲股一役中，死于洪水或被对方斩杀的人数就有九百多，另外那五千工人也是死的死、逃的逃，半数人至今仍下落不明。

“人难胜天啊！”信盛一边叹气，一边对身边的人说。

他已向信长汇报此事，自知罪责难逃，所以正战战兢兢地等着接受处罚。

然而，信长并未责罚信盛，他知道自然灾害并非人能控制的。

“这次让胜家率兵前往。”信长再次下令。

第二天，柴田胜家就作为全军奉行官，再次奉命出发。

可是，没过多久，胜家也大败而回，连日暴雨与美浓军的奇袭让他无功而返。

“在洲股修工事是根本不可能的！这计划原本就愚不可及。任何人都难以在那种险要之地修造堡垒，更何况还是在敌方的鼻尖低下。当然，要是美浓的斋藤军全部化为乌有，就另当别论了。”即便胜家不许属下议论，也难掩众人之口，那些生还者都在抱怨筑城困难、作战辛苦，同时还批评此作战计划愚蠢至极。

不过，信长并未屈从于这些议论，他不会轻易放弃。

“这次让勘解由带兵前往。”

信长第三次下令，这次他把任务交给了自己的堂兄弟织田勘解由左卫门。除了派同族的武将前往，信长已找不到适合的人选。

然而，当勘解由左卫门刚抵达洲股，筑城所需木材、石料还没运抵之际，就在鸣海附近遭遇了激战，最后他和部下一同战死了。

如今算来，信长已先后派出了佐久间信盛、柴田胜家和织田勘解由三名武将，可他们均未能完成筑城任务，还大败于敌军，以致织田军的死伤人数激增。一时间，清洲城上下充斥着各种不满言论。

“他一开始就知道行不通的，吃了几次苦头还不住手，真是胡来啊！”

有些人暗地里责备君主，对信长的不满之声也渐渐显现。

其中，一些家臣的批评之语更是刻薄，他们说：“没想到桶狭间的侥幸获胜，反而害了这些家臣。君主没有因胜利而更加小心，反而更加自傲。”

如今，军费难以供给，再加上堂兄弟勘解由战死，信长想再度派兵可谓难上加难。可以想见，他现在一定也十分后悔当初的决定。

信长先为战死的将士举办了葬礼，后又忙于善后工作，当事情告一段落时，秋天已悄悄到来。尽管这个夏天，众人对洲股筑城一事议论纷纷，但信长却始终沉默不语，好像从未有任何耳闻。柴田胜家、佐久间信盛等一干败将也渐渐从消沉的情绪中恢复过来，如今他们也敢于昂首挺胸地走在殿里了，这些人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怎么样？主公现在应该知道我们说得没错吧！”

此时，一名近习侍卫快步走上大殿，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人。

“木下大人来了吗？木下大人在哪儿？”

“木下在此。”不知藤吉郎从哪儿挤了过来，走到侍卫近前，回答了一句。

“请您立刻去见主公！”侍卫叮嘱了一句，就快步走了出去。

此时，藤吉郎在心中默念：机会终于来了！

他先走进一间小屋，用刀簪重新挽好头发，然后起身去见信长。

藤吉郎凭直觉可知，信长见他肯定是为了洲股筑城一事。机会终于来了！他知道，这项任务最终肯定会落到自己手中，对此他一直坚信不疑。

果然，信长一见到他，就立刻开口说道：“藤吉郎，这次我命你去洲股，明天你就出发。”

“是……”藤吉郎答应一声。

信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又开口问道：“你怎么想？”

“臣自知重任在肩，自当竭尽全力。”

“你有什么妙计？”

“这个……也算不上什么妙计。”

“到底有没有？”

“我虽然没有妙计，却也有了几成把握。”

“哦，你打算怎么做？不妨说说看！”

“我认为，筑城失败的原因就在于水患不治、地势不利。”

“大家都说难就难在这两个问题。”

“我们任何人都无法违抗自然之力。之前的三位将军深知治理水患不易，却妄图想用人力胜天，他们的想法一开始就错了。所以，我们这些凡人只有顺水势而为，通过挖渠排洪才能成功治理水患。”

“你所说的水势是？”

“无论是雨水还是河水，都有各自的水情、水势。我们这些凡人如果违背自然规律，人为改变水势，一定会触怒大自然，一旦暴风雨来临形成洪水，不仅石料、木材化为乌有，无数人的性命也瞬间消亡。”

“藤吉郎！”

“是！”

“你是在间接评论我的国政吗？”

“不敢，我只是就事论事。”

“可是，水患只是难题的一个方面，你要怎么对付那些时不时来骚扰筑城的美浓军？”

“对此，我尚未想好对策。对我而言，那并不是什么大事。”

“不是大事？”

“是的。”

藤吉郎抬头看了一眼满脸认真的信长，随后面带微笑地说道：“先后被派往洲股的佐久间大人、柴田大人和勘解由大人都堪称我国名将，可他们却相继惨败而回。此时，敌军一定被胜利冲昏头脑，正是不可一世之际。此时，主公如果派我前往，他们更不会把我这个无名小辈放在眼里。”

“嗯嗯！”

“敌人一定会想：快看，织田家这次派来的不过是一个比足轻强不了多少的人。如果他要筑城，我们就让他筑，等到城堡竣工之时，再一举将它化为齑粉。”

“如果敌人没按你预想的行事怎么办？”

“我会随机应变。”

“嗯，的确如此。”

“主公，也许您觉得我的想法很有可行性。不过，我们也要想到敌方也有谋士在运筹帷幄。也许他们先纵容我方修城，然后再派兵夺取城堡，将织田家建立起的进攻美浓的立足点变成他们吞并尾张的立足点。我想，斋藤家肯定有谋士能想到这一点。”

“的确如此。不过，我想问一句，既然你已有如此胜算，为何当初计议洲股筑城时没有说出自己的想法，同时接受这项任务？”

“即便当初我奉命奔赴洲股，也会和柴田大人、佐久间大人一样大败而回，我的军事才能根本比不上各位大人。而且……”

说到这儿，藤吉郎稍微停顿了一下，他看到信长侧过去稍微直了直身子，脸上似乎带着几分钦佩之情。那表情不知是赞赏还是得意，总之那不是信长脸上惯有的表情。当听到如此坦率的藤吉郎将自己的战术娓娓道来之后，他脸上露出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表情，令对面的藤吉郎完全摸不清他的想法。

“这次的人选，不能再出错！”信长在心里嘀咕着，此时，藤吉郎说话的语气也变得更加随便。

“所以，当初大家议论此事时，我才没有主动请缨。即便是现在，像我这种无名小卒，要代替柴田大人、佐久间大人赶赴洲股筑城，想必各位家臣也不会说主公独具慧眼。也许，还会有人说主公有意偏袒我吧？不过，事到现在，估计没有人会羡慕这个差事。即便主公现在派只猴子赶赴洲股，大家肯定也会拍手称快。所以，无论是对敌对我，此时我藤吉郎接受这项任务是再合适不过了。”

“……”

如果信长一直微合双目听藤吉郎侃侃而谈，会觉得这个即将奔赴洲股的人是一个通晓兵法、善于谋划的大军事家。可他睁开眼睛就会看到，跪在自己面前的不过是一个管着五十名足轻的低等武士。

“好吧！我派你去！”

信长从身边的侍童手里取过令箭，特意亲手交给藤吉郎。这也是藤吉郎第一次作为信长的战将出征。

“宁子！我回来了！”

宁子没想到丈夫这么快就回来了。

“咦，今天回来得好早呀！”宁子一边说着，一边迎出门去。

“不是，一会儿我还得进城，现在是回来跟你道别的。”藤吉郎说着，便坐到了里屋。

身为武士的妻子就要时常面对分离，对此宁子早有思想准备。不过，她的眉宇间还是流露出一丝凄怆。

“你说道别？”

“明天，我就要赶赴洲股。”

“什么！去洲股……”宁子一下惊呆了，心绪立时陷入绝望之中。

“不过，你不要担心。我是为了让你高兴，才特意回来告诉你这个消息的。在不久的将来，我就要实现理想了！”说着，藤吉郎伸开右手给宁子看。

“这只手马上就会建成一座城池！而我最终也会成为一城之主。虽然城池很小，但那毕竟是一座城呀！”

“……”

宁子一脸茫然地看着丈夫，看到妻子的表情，藤吉郎不禁笑了起来。

“难怪你没听懂，因为这座城还不存在呢！现在，我正要起身赶往洲股筑城哟！哈哈哈哈！”

藤吉郎只略坐了一会儿，喝了杯水后就立刻站起身说道：“家里的事就拜托你了！千万别忘了你要常写信给中村的母亲家。岳父那边你也要适当照应一下！……好了，我该动身了。”

宁子也随即站起身，藤吉郎四处张望了一下用人是否在这儿，然后双手捧着宁子的脸说道：“你也要注意身体哟！”

“……”

宁子平时并不喜欢哭哭啼啼，而当她听到丈夫如此温情的嘱托时，也不禁落下泪来。

也许丈夫之所以说得如此轻松，就是为了让妻子放心。事实上，那些能从洲股活着回来的人只是凤毛麟角。

藤吉郎非常清楚这一点。

“……”

藤吉郎捧着妻子的脸，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因为他也是第一次看到宁子落泪。

“傻瓜！”

突然，藤吉郎将宁子紧紧搂入怀中，嘀咕了一句又突然放开了手。

“有什么好哭的！你马上就会成为城主夫人了哟！哈哈哈哈！”

随后，他大步走出了外廊。

“权藏在吗？权藏！”

他召唤着随从。

“是！您有什么事？”

一个小厮一边答应着，一边快步跑到藤吉郎近前。

“你带着这封信，立刻出发！”

信是藤吉郎在城中时就写好的，一直揣在怀里。

“把信交给谁？”

“你不要多问。总之，你按照信封上收信人的地址送到海东郡蜂须贺村就可以了。”

“只送到蜂须贺村？”

“你知不知道小六大人的宅院？就是那位豪绅……”

“噢！是那个流浪武士吗？”

“嗯。不过，在他面前你不可出言不逊。我的马就拴在门外，现在你骑上它马上出发！”

“是！明白了。”

“然后，你把回信直接送到城里，今晚我就不在家住了。”

当晚，藤吉郎全身戎装，在城中待命。

当信长的那些家臣得知，藤吉郎将作为第四个奔赴洲股筑城的将领时，一时间议论纷纷。

说什么的人都有，其中当然是不赞成的人居多。

然而，藤吉郎决心已定，没有丝毫动摇，对所有的嘲笑、责难、污蔑他都充耳不闻。他在城中的临时馆驿里支起一条长凳，整整一夜都坐在上面对出征所需的士兵、物资和军需品逐一进行清点。

因为目前仍身处城中，所以任何事他都要听命于信长。今晚，住在深宫的信长似乎也是彻夜未眠，不断有各种口谕、文书被传到、送到藤吉郎处。

此时，一个部下进来通禀：“您手下的一个名叫权藏的小厮回来了。”

此时，天已接近四更。

藤吉郎早已等得不耐烦，一看到权藏便立即开口问道：“你回来得好快呀！怎么样？见到小六大人了吗？把我的信交给他了吗？”

“是的。这是小六大人的回信。”

“辛苦你了！你可以回去了！”

“是。我先退下了。”

“明天我就要出发了。我不在家的这段日子，请多多照看宁子！”

权藏刚离开，信长身边的近习侍卫就赶了过来。

“请您马上进宫！”不知信长又有什么事要交代。

藤吉郎急忙赶到主城。此时，信长在屋外拉起帷帐，将此处作为自己的临时指挥所。除了偶尔去茶室休息一下，他整晚都待在这里。

“微臣藤吉郎在此。”藤吉郎一边报上姓名，一边偷眼望了望帷帐里。只见丹羽、柴田、佐久间等一干重臣全体在座。此时，这些人正冷冷地盯着眼前这个刚被提拔的将军。

“哦，这不是藤吉郎嘛。”

“听说主公有事找我？”

“是吗？主公刚才有点累，现在正在茶室休息。”

“这样啊！那我先退下了……”

说着，藤吉郎立刻退了出来，朝林中的茶室走去。

此时，信长让侍女沏好了茶，刚刚喝完一杯。当他听到藤吉郎的声音，立刻正身坐好。

“是藤吉郎吗？听说你将我派给你的三千士兵削减为三百人，还对重臣们的建议置若罔闻。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像柴田、佐久间那样经验丰富的老将出征时都带着三千士兵和五千工人，尽管这样他们尚且难以取胜。即使你有克敌之术，仅凭那区区三百人怎么可能完成任务呢？”

“这也不是不可能的。”

“你是说你能完成任务？”

“连年征战以及近几次的败北，已使国家财政陷入危机。如果此次出征军费开支过大，即便取胜也对国家内政毫无裨益啊！”

“你竟然想到了这一层！”

“过多派兵不仅会造成财政危机，还会让很多人把命丢在洲股。任意使用这些重要兵力，不能称之为高明。所以，我藤吉郎要指挥部队食敌军之粮、用敌军之材、驱敌军之力来修筑这座城池。”

藤吉郎的意思就是在不浪费己军兵力、资源的基础上达成目的。信长大概明白了他的话。

“猴子！你是不是疯了！”信长在心里嘀咕着，脸上尽是狐疑之情。

藤吉郎看出了主公的心思。

“微臣不敢戏言。”藤吉郎觉得有必要对信长说出自己的计策，所以率先开了口，并请求信长屏退左右。

“你们权且退下，去到林子那边警戒！”

信长随即命侍童退下，此时，茶室里仅剩下君臣二人。

“藤吉郎，你说你想利用敌军石木修筑城池，这一点我大概明白了。不过，你说要在无损我军兵力的情况下与敌军交战，这就让我很费解了。如果阁下真有良策，信长情愿跪拜求之。”

“微臣实不敢当！”说着，藤吉郎又向下俯低了身子，“当初，微臣在少年时为求温饱，曾浪迹于美浓、近江和伊势诸国。那时，微臣还结识了海东郡的一位豪绅小六大人，并受到他的热情款待。也许您也知道，后来我就成了蜂须贺村小六府上的一位男仆。

“嗯嗯。然后呢？”

“实际上，他是一位草莽英雄，只是一直没遇到机会。尽管他骁勇善战，却一直没被重用，也没有遇到欣赏他才干的人。另外，由于海东郡有藩主坐镇，因此他也只能坐看局势变化而毫无作为，顶多发两句牢骚而已。”

“……”

“所以，他手下的那些人就成了扰乱当地治安的强盗，有时还会劫掠百姓，以致背上了‘山野流浪武士’的恶名。其实，他们本来是一群敢作敢为的豪侠。如果我能对他们自由散漫、目无法纪的毛病稍加引导，就能为我所用。因此，此次洲股筑城，完全没必要派良民百姓出征，可以来个‘以乱治乱’！”

“嗯……”

“仅小六大人手下的流浪武士，就有两千多人。他们分布在小幡、御厨、科野、筿木、柏井及秦川等地。这些人各自为政，偷盗马、武器，他们不受藩主、国境约束，就像脱缰的野马、决堤的洪水一般，给社会造成了严重危害。”

“……”

“我们没有善用这些流浪武士是错误的，也是国政的疏忽。在这之前，我就想到了这一点，只是一直没机会面谏主公。这次出征为了主公，更是为了天下百姓，我要以这些流浪武士为主要兵力，这就可以使那些优秀的正规军得以保存，以便在更重要的时候派上用场。这就是我的计策。如果主公肯采纳，请让我全权负责此事。”

“好！好！”听闻藤吉郎所言，信长不住点头称是，似乎已找不到其他词语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第二天天刚破晓，木下藤吉郎便带领部队朝着西面国境进发了。这支部队人数很少，算上驼队还不到六百人。

当时，清洲城里几乎没人认为他能活着回来。

龙吟

“怎么回事？”沿途的百姓们若无其事地目送队伍走远，根本没人想到那会是派往洲股的军队。

一路上，不时有童谣之声传入藤吉郎耳中：

木下藤吉郎顽强善战

丹羽长秀任劳任怨

柴田胜家一马当先

佐久间信盛撤退高手

此时，已成为将领的藤吉郎正稳坐马背之上，走在队伍的最前方。

不过，这支队伍的人数实在有限。

此外，整支队伍中既看不到旌旗，也听不见鼓声，显得毫无士气。

想当初，柴田、佐久间等人率部队奔赴洲股时，队伍中到处旌旗招展、锣鼓喧天，可谓士气冲天。现在看来，藤吉郎的部队就像一队哨兵或是刚从前线撤下来的小股军队。

“喂！”

当军队走过井之口，刚抵达正愿寺附近之时，突然有匹快马从后面追了上来。此时，队伍离开清洲城不过一二里地。

“喂，你们等一下！”

此时，走在队伍后面的驼队看清了来人。

“啊，是前田大人！”

于是，驼队的人立刻让士兵跑到前面给藤吉郎送信。

“休息！”一声命令从队伍前方传来。其实，士兵们并未走出多远，还不需要休息。各队领队都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看来，此次出征是毫无胜算啊！每个士兵的脸上都写满了不安和倦怠。

“咦，现在就休息吗？”

“已经到休息时间了吗？”

“别说废话！让我们休息就休息呗！”

此时，犬千代从马上跳下来，气宇轩昂地走在队伍里，耳边时时传来士兵们的抱怨声。

“哦，是前田大人呀！”

藤吉郎见状，立刻跳下马，快步走了过去。

“犬山⁽³⁾那边情况如何？”

因为刚才已有人问过此事，所以犬千代显得胸有成竹。

“那边还是一片混乱。因为上头突然命令退兵，所以我们就急急忙忙地退了回来。”他的回答很简短。

不久之前，犬山地区逐渐成了织田家的一块心病。

犬山城主下野守信清原属织田一族，却一直反对信长的统治。他唆使叶栗郡的和田、丹羽郡的中岛丰后等一些不受信长重用之人插旗造反，并暗自与美浓的斋藤家有来往。犬山城主与信长虽属同族，却成了对织田家威胁最大的人。

因此，信长决定讨伐犬山。可是，由于对方能源源不断地得到斋藤家的支持，以致织田军战果甚微，其间大将岩室长门战死，其余伤亡更是不计其数。

“是吗？主公已命令撤兵了？这实为明智之举啊！”藤吉郎望向清洲城方向，自言自语道。

“不！我还有更重要的事。”犬千代突然开口道。

“您此次出征，关乎织田家生死存亡。对于您的实力，我深信不疑。可是，其他人对您的批评和城里百姓的不安却让我无法坐视不管，所以我特地追上来嘱咐两句。藤吉郎，您一旦成为将领指挥军队作战，肩上的责任就更重了，作战方法也不同于以往。怎么样？藤吉郎，您做好准备了吗？”

“请您放心！”

藤吉郎的回答沉着而有力，为了让对方放心，他还把自己的计策告诉了犬千代。

“我有一条妙计！”

可是，当犬千代听完他的计策后却皱起了眉头，脸上的表情更显得不安。

“您在领受君命之后，是不是立刻派小厮骑马飞奔到蜂须贺村送信了？”

“这样隐秘的事情，您怎么会知道？”

“事实上，我是听宁子说的。”

“看来女人的嘴巴是不能严守秘密的呀！真是百密一疏啊！”

“不是您想的那样。今早天还没亮，宁子就去热田神宫参拜，祈祷您能出师大捷。他们回来时，权藏突然对宁子提起此事。当时，我正要登门拜访，恰巧听到了。”

“您一定猜到我的计划了吧？”

“大致猜到了。不过，这计策可行吗？您要用的那些人可是一些离经叛道的流浪武士。如果他们不听您指挥，反而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呀！”

“这些事情，您不必担心。”

“我不知道您许诺给对方什么条件，不过，那个蜂须贺村的流浪武士头目看到您的信之后，答应您了吗？”

“此事不可外传。”

“哦，是军事机密吗？”

“您看下这个。”

说着，藤吉郎从盔甲下取出一封信，直接交给了犬千代。此信正是昨夜权藏从蜂须贺村小六处带回的回信。犬千代看后，把信交还给藤吉郎。隔了好久，他都没有开口，只是大瞪两眼看着藤吉郎。

“这下您明白了吧？”

“藤吉郎！”

“什么事？”

“信的内容我看懂了。对方显然已经拒绝您了。信上说，蜂须贺一族与斋藤家渊源已久，决不会帮助织田家出兵。他已经明白地拒绝了您，难道不是吗？”

“信上的内容的确如此。”

“……？”

“我十分抱歉。”

突然，藤吉郎低下了头。

“我深知，君见我当此大任，不甚放心，特地追上来嘱托我。对此深情厚谊，在下愧不敢当。此次出征，望君勿要挂念，只需在城中静待我的佳音。”

“话既如此，想必您已是胸有成竹了。既然如此，祝您一路顺风！”

“在下感谢之至！”

说着，藤吉郎对身边的侍从命令道：“去把前田大人的马牵来。”

“不用客气了！请您先上马！”

“那恕我失礼！”

随后，藤吉郎翻身上了马。此时，有人把犬千代的马也牵了过来。

“请多保重！”

他们二人再次在马上道别，随后藤吉郎的部队再次启程。只见几面红底无字的旗子稀稀落落地点缀在队伍里，犬千代默默地目送着队伍越走越远。

再会了……

此时，队伍已走出五十多米远，藤吉郎再次回头望向好友的位置。因为对方已听不见喊声，所以他只能朝对方微笑。在初秋暖阳的映衬下，他的牙齿显得更加雪白，他一直微笑着，那笑容中没有一丝勉强，是那样自然而真挚。

这时，一群红蜻蜓从空中飞过。犬千代目送队伍走远后，独自骑马返回了清洲城。

这是一座草木葱郁的豪绅宅院，似乎已有好几百年的历史，整个院落都被青苔所覆盖，仿佛人迹罕至的古寺一般。

树荫之下碧竹丛生，清泉之上芙蓉娇艳。

在这初秋之日，院子里显得十分幽静、安适。

“这院子是在几代先人的爱护下才得以传到我手里的。”每当小六正胜来到院里，都会想到这一点。自从应永、大永时期居于此地之后，他就经常想起自己的先祖。

“我的先人也是在碌碌无为中了此一生的吧！现在这个乱世，只要能好好保存这座宅院并留给子孙后代，先人们就会原谅我吧！”

尽管他心里安慰着自己，脸上却是一副并未释然的神情。

此时，小六正胜静静注视着这座草木环绕的古宅，外人很难想象此人就是广泛活跃于尾浓各地、在战场上神出鬼没的流浪武士的首领。由于他的地盘广阔、实力雄厚，因此藩主始终无法将他彻底铲除。

“龟一！”在院中散步的小六，突然朝着上房的一间小屋喊了一声。

“龟一，该准备练武了！”

龟一是小六的长子，今年刚满十二岁。听到父亲的喊声，他立即答应一声，随即挽起裤脚，抱着两支练武用的木枪来到院里。

“你在干什么？”

“在看书。”

“如果整天只是看书，就会荒废武功。”

听到父亲的话，龟一垂下了眼睛。

龟一个性温和、头脑聪慧，性格完全不同于父亲。面对自己的接班人，这个叱咤风云的将领显得忧心忡忡。

自己手下的那些流浪武士中，以不学无术、难以管教之人居多，而且全是一些刚勇彪悍之徒。如果继任者无法驾驭这些人，蜂须贺一族将难以维系。在野兽的世界里，弱肉强食是不变的真理。

所以，每当小六看到这个与自己不甚相像的儿子时，都会想：“如果他来继承家业，我们家族的末日就为时不远了。”

对儿子柔弱、喜欢读书的天性，小六十分不放心。因此，只要一有时间，他就会和儿子一起练武，以期望自己身上的刚勇之气能注入到儿子的血液里。

“拿起枪！”

“是！”

“像之前一样，不要把我当作父亲，只把我当作对手。开始练习！”

说着，小六也举起了枪。

此时，他的眼神突然变得十分凌厉，仿佛对手不是自己的儿子。

“我要动手了！”

听到父亲的吼声，龟一的眼中掠过一丝惊恐，向后退去。

就在此时，父亲手里的木枪朝龟一肩头狠狠刺过去。“啊——！”龟一大叫一声，木枪随即撒了手，他也仰面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啊！你怎么可以这样！”

见此情景，龟一的母亲松波夫人不顾一切地从房里跑到院子里。她抱着龟一，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到底是哪里受伤了呀？龟一！龟一！”她一面在心里埋怨丈夫出手太重，一面吩咐仆人赶快拿水、拿药。

“浑蛋！”看到妻子的举动，小六正胜怒喝了一声。

“你哭什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就是因为你过分娇惯，龟一才如此懦弱！他又没死。你别过来碍事，赶快走开！”

那些正要拿药过来的仆人，一看到小六冷峻的表情，都吓得不敢过来，只能呆呆地躲在远处。

此时，松波夫人擦干了眼泪，从怀中取出怀纸为儿子擦干嘴角的血迹。嘴角的伤不知是被父亲的枪打中后自己咬破的，还是摔倒后磕在石头上留下的。

“很疼吧？其他地方还有没有伤？”

无论她心中多么不情愿，此时也不能违背丈夫的意愿。可以说，这就是当时的家规。

她能做的，只有无声地哭泣。

幸好，龟一终于醒了过来。

“母亲，我已经没事了。请您先离开一下！”说着，龟一重新捡起枪，忍着剧痛再次站了起来。看到儿子如此顽强不屈，小六第一次感到了满意。

“很好！”他称赞了一句，面色也有所和缓。

“就要有这种劲头！”他再次鼓励着儿子。

此时，一个仆人突然急匆匆地跑进二道门，向小六报告：门外有一个自称是织田信长使者的人求见。仆人还说，这个使者未带随从，是单人独骑而来，想单独求见主人，有秘事相商。到底是什么事呢？

“这次来的又是一个奇怪的人……”传话的仆人继续补充道。

“他毫不客气地就进了院子，一边四处看，一边还说：‘啊！一切都好熟悉呀！’他还自以为是地评论院中的景致，一会儿说：‘斑鸠的叫声还是这样亲切啊！’；一会儿又说：‘这棵柿子树更加高大了！’我怎么看，他都不像织田家的使者。”

小六一直歪着头听仆人说话。

“真奇怪呀！”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叫木下藤吉郎。”

“哼哼！”

听闻此言，小六的疑问一下就烟消云散了。

“原来如此。就是那个前几天给我送信来的织田家的家臣吧！我不会见他，把他赶走！”

听见主人的吩咐，仆人立即跑回去要将来人赶走。

“我想求你一件事。”此时，松波夫人趁机开口道。

“请让龟一今天就练到这里吧！你看，他脸色苍白，嘴也肿了。”

“嗯。那么，你把他带走吧！”

于是，小六把木枪和儿子都交到妻子手中，又说道：“你不可太娇惯他！另外，要让他多做些有用的事，别只是一个劲地读书！”

随后，小六向书斋走去，他刚把鞋脱在门口，刚才那个仆人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

“主人，那个可疑的人简直太过分了！他说什么也不肯离开，而且还私自穿过角门，去了马厩。现在，他正和马童、工人们闲聊呢！”

“把他抓住，然后赶出去！为什么要对织田家的人客气？”

“这个当然不用您吩咐！很多武士已经赶过去警告他，如果不立刻离开，就把他从墙上扔出去！可是，他又央求我们再为他通禀一遍，还说：‘请对小六大人说我就是十年前失作川的那个日吉，他一定会想起来的。’这人简直是一副不见到您誓不罢休的样子。”

“在失作川？”

小六低头想了想，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发生过什么。无论是失作川还是日吉，都无法唤起小六的任何记忆，因为十年前在路边发生的那件小事早已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您对此人有印象吗？”

“完全没有。”

“既然如此，这个人就太可疑了！我看他一定是在狡辩。这次我们要让他吃点苦头，先把他暴揍一顿，然后让他滚回清洲城去！”

由于几次三番被藤吉郎央求进来送信，此时这个仆人也是一肚子怨气。

正当仆人气势汹汹地要赶去教训藤吉郎时，站在书斋门口的小六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叫道：

“等一等！”

“啊，您还有什么事？”

“嗯。稍微等一下。据你所说，这个男人会不会是‘猴子’呢？”

“猴子！对了，他刚才还说过，如果您想不起来日吉是谁，就说是猴子来了！”

“原来真是猴子！”

“您认识他？”

“我曾收留过一个孩子，还让他在府里干过几年杂活，有时也让他给龟一当书童。那是个十分机灵的孩子。”

“可是，他的身份是织田信长的使者呀！这不是很可疑吗？”

“关于这一点，我也有些纳闷儿。他是什么打扮？”

“是一身戎装。”

“哦？”

“他身穿铠甲，外罩长袍，好像长途跋涉而来。他骑的那匹马的鞍镫上全是泥水，上面还捆着行李。”

“把他带过来吧！”

“您真的要见他？”

“慎重起见，我还是先见见他。”

随后，小六正胜就坐在了书斋的回廊里，等着来人。

织田信长所据清洲城距此地仅有数里之遥，这里当然也属织田家管辖，可是小六正胜却不听命于信长，也从未接受织田家的任何俸禄。

从他的父辈开始，小六家与美浓的斋藤家就结成了同盟。他们互相扶持、息息相关。流浪武士十分重义气，甚至可以说他们比世间任何练武之人都更重视侠义和信义。即便这些流浪武士以杀人劫掠为生，可是彼此间的关系却亲如一家，他们最为痛恨的就是背信弃义之人。

可以说，“信义”是这个群体不可撼动的生存法则，而小六正胜就是这个群体的当家人。

之前，斋藤道三被养子义龙所杀，如今义龙又病死，美浓内部可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事实上，斋藤道三生前每年都会资助小六一些粮食和钱财，可自从他死后，粮米的供应就中断了，此事对小六影响颇大。

其实，这也不能全归咎于斋藤家思虑不周，他们并不知道织田军早就切断了海东郡与美浓的粮道。

现在，小六与斋藤家的粮道虽然断了，可彼此间的信义还在。他从未停止反抗织田家，近几年他甚至还暗通犬山城的下野守信清，帮助他造反。可以说，小六正胜一直暗自谋划着如何搅乱织田家的政局。

“他来了。”院门处传来仆人的声音。

也许是出于谨慎，管家还特意吩咐了五六个流浪武士和来人一起来见小六。

由于来人被众武士围在当中，小六只得扬起头望向人群。

“你过来！”

很快，一个貌不惊人的男子就站在了他面前。此人不仅相貌平平，就连开场白也说得毫无新意。

“好久没见了！”他客套了一句。

小六仔细端详着眼前这张面孔。

“噢，真是猴子呀！你没怎么变嘛！”小六自言自语着。

尽管他嘴上说没变，可心里却吃惊不小。他没想到藤吉郎与十年前的日吉早已是判若两人。

此刻，他终于回想起十年前在失作川那晚发生的事。

当时，小六和手下在河边的小舟里看到一个孩子在睡觉。那孩子衣衫褴褛，满是尘垢，估计是没钱住店才饿着肚皮来这儿躺着。当他的手下把那孩子叫醒后，那孩子竟然毫不胆怯，说话还非常理直气壮。

“这小鬼是谁家的孩子？”想到这儿，他拿过手下提的灯笼，仔细观察着眼前这个长相奇特的少年。即便时隔多年，他依然清楚记得当时的情景。

“在那之后，承蒙大人照顾多年。”说话时，藤吉郎一直躬着身子，他对小六的恭敬之情未有丝毫改变。

“自从我离开府上之后，久未趋访，常在心中祈愿大人福寿安康。想必龟一少爷也长成大人了吧？夫人也一向安好吧？十年时光，转瞬即逝，今天我再次走进这里，亲切熟悉之情实在难以言表啊！”

接着，藤吉郎又说起自己在院中看到那些古树、房脊时如何感动，以前自己每天早晨都会在水井旁喝水，在那儿的大石前还被主人训斥过，以及自己如何背着龟一少爷捉知了的往事。

尽管自进门起，藤吉郎就一直在叙旧，可小六却不为所动。他一直在揣摩着对方的一举一动，此时他突然厉声叫道：“猴子！”他对藤吉郎的称呼还与以前一样。

“你当上武士了？”

这是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的问题，可小六却故意问出口。

然而，藤吉郎并未表现出丝毫的不快。

“是的。如您所见，我只是一名身份低微的武士，可不管怎样，我终于也当上了武士。您一定为我感到欣喜吧！其实，今天我特意从洲股阵地赶到这里，就是为了告诉您这个消息，希望大家能为我高兴。”

听到这儿，小六苦笑了一下，随即说道：“难得你想得如此周到。真没想到，还会有人雇用你这样的人做武士。你的主人是谁？”

“织田上总介信长大人。”

“哦，就是那匹‘烈马’呀！”

“主公只是偶尔发脾气。”随后，藤吉郎稍微调整了一下语气，接着说道，“刚才一直在跟您叙旧，实际上今天我是作为信长的一个家臣，来向您秘传上意的。”

“是吗？原来你是使者呀！”

“是的。请恕我失礼！”

说着，藤吉郎脱掉草鞋，从坐在回廊里的小六身边经过，径直向书斋走去，然后大模大样地坐在了上座的位置上。

“哦？”见此一幕，小六依然坐在原处动也没动。

主人还没发话，客人竟自顾自地闯了进去，还坐在了上座。他看着屋里的藤吉郎，喊了一声：“猴子！”

刚才有人答应，可这次却没有。屋里的藤吉郎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小六。

“喂！猴子，你怎么突然改变态度了？哈哈，之前是故人叙旧，现在你又变成信长的使者了！”他的语气中不无讽刺。

“正是如此。”

“猴子，你给我立刻出去！”

小六突然起身，站在书斋门口大吼一声。他的语气、眼神已不像之前那么客气。

“我不管你的主人信长是否把蜂须贺村也划入他的领地内，总之，在这里甚至整个海东郡都要听我小六正胜的！我们小六家祖祖辈辈从未吃过信长一粒米，如今他以藩主自居还派来使者，简直滑稽至极！猴子，你最好赶快离开，如果再敢放肆，小心我一脚把你踢死！”

小六怒视着藤吉郎，接着又说道：“你回去之后对信长说，我的身份跟他一样，如果有事求我相助就亲自登门吧！听懂了吗？猴子！”

“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真的很可怜您，现在看来，您也只不过是一个有勇无谋的武士头领而已。”

“你、你说什么！小辈！”

小六一下跳起身，冲进书斋，拿起一把长刀对着藤吉郎。

“猴子，你敢再说一遍！”

“请您先坐下。”

“住口！”

“别这样，您还是先坐下吧！然后再听我藤吉郎从头说起。”

“少啰唆！”

“在下要告诉您，为什么说您是有勇无谋，还要为您指点迷津。所以，请您先坐下！”

“你这浑蛋！”

“等一下，小六大人！您要想将我劈为两半简直易如反掌，不用急在一时。不过，您一旦把我杀了，就没人为您出谋划策了哟！”

“谁要听你胡说八道！”

“总之，请您先坐下。您为何不坐下听我说呢？请别这么固执己见嘛！今天，我藤吉郎要对您说的事既关系到信长的霸业，也关系到蜂须贺的前途，绝不是芝麻绿豆的小事！首先，您与信长素昧平生，对您而言他并不是藩主。甚至可以说，他在您眼中什么也不是，对此我藤吉郎是深有感触的。可是，您把蜂须贺称为自己的领地，也只是您的一厢情愿，而且还是大错特错！”

“哪里错了？”

“无论是蜂须贺村，还是尾张国的各个角落，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都不是属于某个人的。小六大人，您能说蜂须贺是属于您一个人的吗？”

“……嗯嗯。”

“国家尚有君主治理，现在您并未获得任何官职，就想用武力将蜂须贺据为己有，这简直是为所欲为，甚至可以说您连浪人最起码的生存规则都不懂！难道您不是这两千流浪武士的头领吗？坐下！听我说！”

藤吉郎的话句句发自肺腑，尤其是最后一声呵斥简直如同晴天霹雳。

此时，从院里突然传来一个人的喊声：“小六大人，您一定要坐下听他说，否则会有大麻烦的！”

“是谁？”

小六正胜和藤吉郎同时循声望去。

借着里院透出的光亮，他们看到一个人正站在里屋回廊的尽头。由于他的半个身子都被墙影遮住了，因此并不能看清他是谁，能看清的只是类似僧衣的宽大衣袖。

“咦，是惠琼和尚吗？”小六问道。

“是我。”对方回了一句。

“我在屋外插了一句嘴，实在很失礼。刚才，我听到两位大人说话声很大，好像在为什么事争吵吧？”

这个叫惠琼的僧人面带微笑，站在原地问道。

小六不慌不忙地答道：“没有啊，大概是你听错了吧！不用为我担心，我马上就把这个不知深浅的家伙赶出去。”

“小六大人，请等一下！”

之前，一直在院里不敢进屋的惠琼和尚突然走进房里。

“您好失礼呀！”他责备了小六一句。

藤吉郎不知道眼前这个和尚是不是住在府里的客人，看年纪四十左右。此人自有一种武士风骨，眉毛很浓，尤其引人注意的是那两片厚实而红润的嘴唇。

看到住在自家的和尚竟然帮着藤吉郎说话，小六很是不满，他盯着和尚问道：

“和尚，你说我哪里失礼了？”

“这位使者所言甚是。无论这里的土地，还是尾张国的一草一木，它们既不属于信长也不属于蜂须贺，而是属于国君。难道您能否认木下大人所言吗？”

“……”

“虽然您不承认这是事实，如果您承认对国政不满，就相当于承认自己怀有反意。因此，您才会对他所言如此反感。您坐下并不表示您屈从于木下大人，而是表示您屈从于真理。所以，您可以先听一听木下先生所言，然后再决定是把他留下还是赶出去。贫僧觉得如果他有好的建议，不妨听听看。”

其实，小六绝不是不学无术的草莽之徒。就连他的儿子，十二岁的龟一都对日本国风、小六家史和国学文化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

也许是在权衡利弊，此时的小六安静了很多，他突然想到一些平时很少想到的事情。

“恕我多有得罪。无论说客是谁，我小六正胜都无法战胜正义和真理。那么，让我来听一听你要说些什么吧！”

看到小六沉稳地坐下来，惠琼和尚十分满意。

“贫僧在此多有不便，我会立刻退出去。不过，我希望小六大人在回复使者之前，能来我的房间一下。当然，前提是你们谈到了那件事……”

说完，惠琼和尚就离开了。

小六答应了一声，随后面对藤吉郎重新坐好。

“猴子！不，使者大人。您来此地到底有何贵干？不妨有话直说！”

大器之相

藤吉郎的嘴唇不觉有些湿润，他知道自己能否凭借三寸不烂之舌说服眼前这个人，就要看下面的表现了。

这件事既关系到洲股工事，也关系到自己的一生。

甚至可以说，织田家的兴衰存亡也取决于眼前这个男人的态度。

“其实……”

一想到种种利害关系，藤吉郎不免有些语塞。

“这次我来并非为其他事，就是前一阵我派小厮权藏来询问您的那件事。”

他的话刚一出口，小六就立即打断道：“如果是那件事，我的回答与之前一样，我不同意。难道你没看到我的回信吗？”他拒绝得如此干脆，硬生生地把藤吉郎的话顶了回去。

“我看了信。”

也许是受迫于对方的强硬，藤吉郎不觉低下了头。

“可是，上次带给您的是在下的信，而这次我带来的却是主公信长的书信。”

“我又没求他这样做，而且我们蜂须贺也不想依附于织田家。所以，我的回答与之前一样。”

“难道，您想让先祖留下的基业毁于一旦吗？”

“什么！”

“请您不要动怒！就我个人而言，我藤吉郎在十年前曾受过您的恩惠；大而言之，在如此乱世之中，像您这样的人物竟然隐逸山野，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无论为公为私，我都不能坐看蜂须贺自取灭亡，所以才会突然造访。这既是为了蜂须贺，也是为了报答您当年对我的恩情，所以我要为您指一条明路。”

“藤吉郎！”

“是！”

“你还很年轻，所以还没资格代替主公来游说我。你所说的一切只会激怒我，现在我不想再和你争辩，你还是识相一些，快点回去吧！”

“只要我的使命还没完成，我就不会回去。”

“也许有人会欣赏你的执着，可在我看来你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

“谢谢您的夸奖。不过，请您好好想一想‘不撞南墙不回头’这句话的意思，人们要建立宏图伟业，就要有这种精神。可是，有些聪明人却偏偏没有选择正确的道路。虽然您觉得比我聪明很多，但是，当您以局外人的角度观察现在的形势就会发现，自己就像一个坐在房顶看火灾的傻瓜。如今火势已向您这儿蔓延开来，可您却依然一意孤行，您所依仗的不过就是手里那两千多流浪武士。”

“猴子！难道你想让我手里的长刀立刻砍断你的脖子？”

“岂有此理！现在有危险的恐怕是您的脖子哟！虽然您想保守信义，可对方却不值得您信任！美浓的斋藤家是何许人？他们君臣、父子、兄弟间的争斗不断，骨肉相残之事数不胜数。内政如此荒废、道德如此败坏的国家简直天下少有！难道您不为自己的孩子和家人的将来想一想吗？”

“……”

“此外，请您再仔细想想目前东海三河的局势。现在，松平元康殿下已与织田家结成同盟。一旦斋藤家土崩瓦解，您的蜂须贺村既无法依仗今川家和伊势家，同时又被三河家抛弃，到时织田军大举来袭，您如何能守住祖宗基业？那时，您会陷入孤立无援之境，最终必将走向灭亡。”

听到这儿，小六默不作声。

他面色木然，仿佛已被藤吉郎的气势压倒。

其实，藤吉郎的态度自始至终都非常诚恳，绝没有看着对方的脸色说话。正因为他是真心诚意地要说服小六，所以话也讲得头头是道。

“所以，我请您再重新考虑一下。天下有良知之人，都不齿于斋藤家的所作所为。与此不仁不义之人为伍，不仅使自己陷入孤立，最终只能走向灭亡。如此牺牲，不仅有违‘武士道精神’，也不会受到世人称颂！”

“……”

“现在，您应该立刻断绝与斋藤家往来，去见一见在下的主公信长。”

“……”

“纵观当今天下群雄，没有人能超过信长大人。也许您会觉得这话有些大言不惭，不过现在的形势已不容您再继续置身事外。我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当年的足利将军就是这样走向灭亡的。”

“……”

“自应仁之乱以来，各地群雄不再受制于幕府，他们纷纷隐居山林，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这些人手握重兵、秣马厉兵，时时准备着见机而发。在这些人当中，谁敢于改革旧制、敢于建立一个全新的时代——只有清楚这一点，您才能生存下去。”

“……嗯。”此时，小六很不情愿地答应了一声，这是自藤吉郎进门后，他第一次认可了对方的话。

于是，藤吉郎又靠近了一些，继续说道：“其实，我们身边就有这样的人物。当今乱世中，肯定会出现一个霸主来统治群雄，只是凡人很难看出何人堪当此大任。现在，您面前就有这样一个明主——织田信长。可是，您却拘于与斋藤家的小义而错失大义。在下实感可惜！无论是为了大人您，还是为了信长公，还望您三思。”

“……”

“万望您切勿因小失大，一定要从长计议。您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在下此次奉命赶往洲股筑城，随后织田军会以洲股为立足点向美浓发起攻击。其实，织田家人才辈出，谋士勇将数不胜数。可主公却将此重任交付给我这样的卑微之臣，单从这一点您也可以看出，他绝不是世间传言的那种无能君主。另外，主公还下令：谁能在洲股成功筑城，谁就是新城之主。因此，我藤吉郎无论如何也要试上一试。”

“……”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我们这些末流武士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扬眉吐气。不过，此事单凭我一人之力实难完成。所以，我特来请您出山。坦白说，决定起用您时，我已赌上了我的性命。如果我的决定错了，我唯有以死谢罪。”

“……”

“当然，此次我并未空手而来。我特意带来三车金银，作为您的军费及其他用度。这些钱数目虽然有限，还望大人笑纳。”

此时，藤吉郎的话终于说完了。突然，从书斋的院子里传来一声喊声：“舅父大人！”

小六朝喊声望去，只见院子里跪着一个人，是一个有些面生的武士。

“你管我叫舅父？”小六觉得有些奇怪，同时仔细打量着这个武士。

那男人又继续说道：“好久不见了！”说着，他扬起了头。

当小六看清来人之后，不觉大吃一惊，他面露惊讶地问道：

“啊！你不是我的外甥渡边天藏吗？”

“在下实在无颜见舅父。”

“你怎么突然来到这里？”

“我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舅父了。承蒙木下大人不弃，让我做他的马童，所以今天我也来到了您府上。”

“什么？你是他的随从？”

“自从我触怒舅父，被您赶出蜂须贺村之后，先在武田家安了身。后来，他们命我以奸细身份去探察织田家的动静。大约三年前，我在清洲城刺探情报时，被织田大人的手下抓获，并被投入了监牢。多亏木下大人多方周旋，才把我救了出来。”

“这么说……你后来就成了这个木下大人的随从了？”

“不，我被放出来后，木下大人又为我说了不少好话，让我在城里的一个叫作‘丸幕’的细作组织里做事。此次大人要赶往洲股筑城，我特地请求同往。”

“哦。”小六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与之前判若两人的外甥。

最让他感到惊异的不是外甥的外表，而是他的性格竟有了如此大的转变。当初那个野蛮无礼之人竟变得如此彬彬有礼，就连眼神也变得温柔和善，显然他已痛改前非。

那是在十年前。

由于外甥犯下了大错，即使小六将他大卸八块也不足以泄愤。于是，他把外甥一家赶到了甲州边境附近。

然而，当小六看到天藏那坦诚的眼神时，已全然忘记了当初的愤怒。这不仅是因为亲情难舍，更是由于天藏自身发生的巨大转变。

“很抱歉，本来我想稍后再跟您详说此事。请您看在我藤吉郎的薄面上，原谅外甥少爷吧！如今，天藏少爷也是织田家的手下了。其实，他早就诚心改过了，只是一直不敢来见您。他曾多次对我说，如果不做出一点成绩就不回来见您，还说要当面向您赔罪。正巧这次我要来见您，就让他一起来了。常言道，血浓于水，还望你们冰释前嫌，一家人还像过去那样和睦、幸福。”

由于藤吉郎在一旁巧言化解，小六已不像十年前那样对外甥咬牙切齿，一时间，他竟不知该说什么。

看到小六有些动摇，藤吉郎继续发动攻势，他对天藏说道：“天藏，你有没有把马车上的银两运进府内？”

表面看是询问，其实藤吉郎是在下命令。

“是，我已经运进府内了。”

“好的。你让仆人把清单和银两一起拿来，给大人过目。”

“是！”

天藏答应一声，刚要离开，小六却突然开口阻止：“天藏，等一等！我小六正胜还没资格接受那些东西。我要好好考虑一下，是否要为织田家做事。你们让我再想一想。”

此时，他脸上终于露出为难的表情，随后站起身躲进了里屋。

一时间，屋子里变得十分安静，似乎掉地上一根针都能听得见。刚才，回到房间整理旅行日记的惠琼和尚，突然走出房间。

“小六大人！”他喊了一声，望向小六所在的房间。

由于天色太暗看不清楚，他又问了一句：“您在这儿吗？”

惠琼和尚望向佛堂，只见小六正抱胸坐在先祖的牌位前。

“您是怎么回复信长大人的使者的？”

“我还没有回复他们。跟他们说得越多就越麻烦，所以我先让他等一阵子。”

“看他们的神情，是不会轻易回去的。”

随后，惠琼和尚便缄口不语了，小六也沉默不语。

这位惠琼和尚，字瑶甫，生于安芸国沼田，后入京都东福寺为僧。

在两三年前，他离开东福寺，开始周游各国。这期间，他曾被骏府的家臣邀至府上住过一段时间。后来，义元死后，内政不稳，听佛论禅之人更是少之又少。于是，惠琼和尚就离开了那里，来到蜂须贺村。正巧小六正胜家要做法事，惠琼和尚便住了下来，到现在已有半个多月。

“小六大人！”

“什么事？”

“我听说，今天这位使者以前曾是您收留在府里的用人。”

“我只知道他叫‘猴子’，并不知道他的身世。当年，我把他从失作川捡回来，后来就收留在府中。”

“您不该一直这么想！”

“什么意思？”

“在您的意识里，还一直把他当作那个任您呼来唤去的‘猴子’，如果您不能改变原来的看法，就无法认识到这个人的价值。”

“可能是这样吧。”

“今天，我可是大吃一惊啊。可以说，还没有什么事能让我如此吃惊呢！”

“为什么这么说？”

“当我见到那位使者的时候，吓了一跳。他长相奇特，正是‘异人异相’。贫僧酷爱研究面相，虽然不以此为业，却能通过对方的骨相、面相来推测出他的将来。没想到我一时的爱好，却在今天派上了用场。木下大人的面相，实属罕见！”

“什么？你说那个猴子是‘异人异相’？”

“是的。也许，他将来会成为权倾天下的大人物。即便统治不了整个日本，也会成为一代帝王。”

“和尚，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正因为我想到您可能会不信，才劝您要改变思路。大人切不可先入为主。看人不能用眼睛，而要用心。如果今天您拒绝了那位使者，将来一定会抱恨终天的。”

“为何您能如此相信他，还敢对这种生死攸关的大事如此断言？”

“贫僧之所以如此确信，不仅是因为此人相貌奇特，更是因为他所说之言句句在理。他能够正确把握时势发展的方向，心怀正义，顺天意而为。而且，此人并不畏惧您的种种嘲讽，自始至终都在诚心诚意地说服您。可以看出，他非常有容人之量，早晚必成大器。对此，贫僧深信不疑。”

听到这儿，小六突然后退几步，俯身跪拜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此时，在下深思后方知，自己远不及藤吉郎。现在，我要舍小义而取大义，马上给他们一个明确答复。对于您的忠告，在下感激之至。”

此话一出，小六的双眼熠熠放光，仿佛重新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方向。

草木皆兵

此时已是深夜。就在这天，藤吉郎造访了蜂须贺村。

夜色中，只见一个马童牵着两匹坐骑，从蜂须贺村朝着清洲方向走去。

那两个人究竟是不是小六正胜和藤吉郎，没人知晓。

当日深夜，在清洲城的一个房间里，信长召见了这两个人，并与他们进行了长时间的密谈。这事除了极少数人和那个叫渡边天藏的马童外，几乎没人知道。

第二天，小六的亲笔书信便从蜂须贺发往了四面八方。

那些看到信的人，立刻就赶到了头领的府上。

这些人是筿木乡的河口久助、科野村的长井半之丞、柏井的青山新七、秦川的日比野六太夫、守山的梶田隼人以及小幡乡的住人松原内匠。

很显然，他们都是小六手下的流浪武士，已跟随小六多年，就像将军手下的大名⁽⁴⁾一样。这些人广泛分布于乡村、部落和山野间，同时他们各自还豢养着大量凶残、暴虐的武士，只为天下一旦有变就伺机而动。

此外，小六的弟弟七内、又十郎，以及他的叔父、堂兄等族亲也特意赶到此地。

这些人见到小六后，不禁大吃一惊。

他们发现，十年前被小六赶出家门的渡边天藏居然也在座。

“召集各位前来，其实是有要事相商……”随后，小六将自己决定与斋藤家断交、与织田家结盟的事情告诉了众人。

“另外，还有关于天藏的事。”接着，他又对外甥天藏的情况进行了说明。

最后，小六说道：“现在有谁不同意我的决定？有谁还对斋藤家恋恋不舍？如果有，我绝不会勉强你！你尽可以随时离开。即便你赶去向斋藤家通风报信，我小六正胜也不会埋怨你！”

可是，席间没有一个人离开。不过，众人也没有立即表示同意这个决定。就在此时，藤吉郎打断了小六的话，走到众人面前。

他先客套了几句，随后话锋一转。

“现在，主公信长大人要命各位去洲股筑城。在下知道，各位已习惯自由自在、无拘无束的生活，不愿受他人驱使。可是世事在变，也许不久的将来，你们所居住的山野就不复存在了。否则，社会就不会继续进步。当初就是因为室町将军的内政不稳，才产生了流浪武士这一特殊群体。随后，将军家也迅速土崩瓦解。自此天下大变，迎来了一个全新的时代。各位不仅要为自己的将来着想，更要为自己的子孙后代着想，一定要抓住这个机会重归正道，辅助织田家称霸天下！”

藤吉郎一语终了，在座的人仍是沉默不语。不过，他们也并未表现出任何不满。这些平日里浑浑噩噩的人，仿佛突然被什么东西惊醒了。

“我没有异议。”松原内匠首先打破了沉默，紧接着很多人都跟着表态。

“我同意！”

“我也是！”

“我也同意！”

这一次，大家终于达成了共识。

同时，这些绿林豪杰还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既然决定为织田家做事，就一定会誓死效忠到底。”

耳边不断传来伐木之声。

每当人们把伐好的木头放入木曾川的上游时，就会溅起一大片水花。如果将木头捆成木筏，使其顺流而下就会抵达木曾川的下游。在这里，木曾川与北面而来的揖斐川、西面而来的薮川汇合，形成一大片纵横交错的水路平原。这里就是美浓、尾张两国的交界之地。

洲股就在这里，也有人称其为墨股。

《十训抄》⁽⁵⁾中曾对洲股做过如下描述：

中国大唐，有河为蜀江，其水可以染锦缎，对此诗歌中多有记载。日本的墨股亦有此样大河，常年暴雨频发，即便识水性之人亦难渡河。

从上述文字中，我们不难想象出洲股地区的原始风貌。

藤吉郎筑城的地点位于洲股靠近尾张一侧的面积有限的土地上。之前，佐久间、柴田等人就是在这儿半途而废、大败而回的。

“那些人真是傻瓜，难道他们想用石船来填平大海？”

河对岸的斋藤家的士兵手搭凉棚，朝洲股方向望去，脸上尽是嘲笑和鄙夷。

“快看哪！那边派来了第四批人！”

“哦？……他们真是死不悔改呀！”

“快看快看！”

“这次他们派谁来送死呀？虽然我们两国在交战，可看到有人来送死，我们也于心不忍呀！至少要让我们知道他是谁呀！”

“据说这次的指挥官叫木下藤吉郎。没听过这个人哪！”

“藤吉郎，如果是他来，山里的猴子一定会很高兴吧！这个人是织田家的低等武士，就是一个年俸五六十贯的足轻头目而已。”

“他们竟派一个如此不起眼的人来负责筑城，织田家不是在开玩笑吧！”

“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我也这么觉得。他们可能想借此人吸引我军的注意力，然后从河的另一边突然袭击我们。”

尽管美浓军天天看到洲股在修城，可他们并没当回事。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

藤吉郎率领蜂须贺的精壮之士刚一赶到洲股，就立即开工。在那之后，洲股虽然下了两三次大雨，却并未对工程造成大的影响，而且雨势还十分有利于木筏顺流而下。尽管工地会时时受到大雨的冲刷，工人们却不敢有丝毫懈怠，只要看到太阳刚一露头，他们就会立刻开工。这两千多流浪武士不眠不休、奋力工作。不管最终是天力击败人力，还是人力战胜天力，他们都决心奋战到底。

当初从蜂须贺出发时，流浪武士的数量只有两千多，而此时洲股工地的工人数量已有五六千之多。这是因为流浪武士们把自己那些游手好闲的朋友也叫了过来，而朋友又把自己的朋友叫到这里。

挖地基、堆石块、担土、堆沙包、疏导水势，不用藤吉郎亲自指挥，工人也干得有条不紊，工程的进展非常顺利。

论起治理洪水、修筑城池之事，这些浪迹山林的流浪武士要比藤吉郎更加得心应手。

而且，他们每个人心中还都有这样的愿望：

“不久，我们就要在这城里安家落户了！”正因为有了期盼，这些平日里自由懒散的人才能如此认真工作，同时他们也为自身的改变感到满足和快乐。

“即便现在突发洪水，木曾河掀起惊涛骇浪，我们的城池也会安然无恙。”

还不到一个月时间，大部分城池就已建好，而且周围的道路也已贯通。

“……好奇怪呀！”河对岸美浓国的士兵，手搭凉棚朝洲股方向望去，脸上尽是不屑之情。

“对面的工程还挺像那么回事嘛！”

“你说的是河对岸的工事吗？”

“是的。虽然城墙还未修好，但工程的进展好像很顺利哟！”

“我们并没看到土木工和泥瓦工啊！”

“要修好整座城，起码还要一百天吧！”

这些百无聊赖的士兵，议论着对面的工程。

木曾川的河面很宽。即使天气晴朗，河面上升起的阵阵烟霭也使得对岸难以看清工地的情况，那些美浓士兵只是偶尔能听到工地的号子声和锯石之声。

“这次我们是否趁着他们工程未完之时，再来一次偷袭？”

“好像不让采取行动哪，这是不破平四郎大人下的命令。”

“什么？”

“这次我们先不出击，让他们折腾去！”

“难道我们就一直看着他们完工？”

“之前，我们一见到对方筑城或是立即采取行动将他们击溃，或是待他们的工程完成六七成时，一举将其化为乌有。而这次，我们要一直静候他们的工程临近竣工。这就是上头的命令。”

“上头想怎么做呢？”

“当然是要夺取他们的城堡。”

“原来如此。我们先让他们筑城，然后再将其据为己有。”

“这就是此次的作战目的。”

“哦，真是一条妙计啊！织田家之前派来的柴田、佐久间等人比较难对付，可这次的木下藤吉郎不过是个足轻头儿……”

士兵们正聊得起劲，突然有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大家有人来了。于是，众人慌忙赶回哨所，哨兵也在岗位上站好。

此时，从上游驶来一叶小舟，停靠在美浓边境处。一位留着钢髯的武将和三四个随从从船上走下来，随后又有人从船上牵下一匹马。

“老虎来了！”

“鹈沼的老虎来了！”哨所里的士兵们用眼神交流着。

这位留着钢髯的武将就是木曾川上游鹈沼城的主将，被誉为“美浓老虎”的大泽治郎左卫门。

此人就是恐怖的代名词，如果稻叶山城下的孩子听到“老虎来了！”，恐怕都会被吓哭。只见大泽治郎左卫门的眼睛、鼻子在钢髯中隐约可见，此时他大摇大摆地走过来，哨所里的士兵们凝神静气，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不破大人在吗？不破大人在吗？”治郎左卫门问道。

“大人在指挥所。”

“把他叫来！”

“是。”

“虽然我可以去指挥所找他，不过，我们在这里谈更好。就说我找他，快去把他叫来。”

“是，明白。”小兵答应一声，立即跑开。

不一会儿，不破平四郎带着五六个随从以及刚才那个小兵，快步朝河岸方向走来。

这只“老虎”要谈什么事？被治郎左卫门叫到河边，平四郎有些不悦。

在洲股的西岸，也就是织田军所在地正对面的二里地左右的范围内，驻扎着六千多名美浓军，而不破平四郎就是这支军队的最高长官。

“不破大人，有劳您屈尊前来，在下不胜感激！”

“都是为国事，何谈操劳。不知大人叫我前来所为何事？”

“就是为了那件事。”说着，大泽治郎左卫门指了指对岸。

“您是指洲股的敌军？”不破平四郎也朝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是的。我知道，大人肯定一直在监视着他们。”

“即便您不说，我们也会这样做，这一点请放心！”

“有件事，我很难开口。尽管本人奉命掌管上游的鹈沼城，但我不能只扫门前雪。”

“这是自然。”

“所以，我偶尔也会乘小船沿河查看下游的状况。今天，我来到这里，着实吃了一惊。眼看要错失战机，而你们却还是不慌不忙，您究竟是怎么想的？”

“您所说的‘错失战机’是指什么？”

“敌军的工程进展神速，眼看就要竣工了。虽然从这儿看过去，对面只完成了两道堤防，城墙也只建了一半，可这些都是敌人的诡计。”

“哦。”

“我估计，工人们一直躲在工地后方的山坳里干活，现在他们肯定已将筑城所需的石材木料组装好，塔楼、城墙自不必说，恐怕就连吊桥及城内的一切器具也已准备完毕了。”

“嗯、嗯……原来如此。”

“此时，敌军白天忙于筑城，夜晚定然疲倦，从而放松警惕。而且，他们的军队里还有很多不懂打仗的工匠。如果我们上游、下游及正对岸的三股军队趁夜色同时出兵，肯定能将他们一举击溃。如果你们放松了警惕，说不准明天天一亮，对面就会突然竖起一座坚不可摧的城池。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

“言之有理。”

“您想到这一点了吗？”

“哈哈哈！大泽大人，莫非您就是为了说这些而特意叫我过来的？”

“正因为我想到您可能会怀疑我的话，所以特意把您叫到河边来说。”

“您太多虑了。您这样的武将，思维实在太过简单。难道我会看不出？这次敌军在洲股筑城是故意伪装出进度缓慢的样子。”

“原来您知道。难道您是故意要让他们修好城池，然后夺取过来，作为我们美浓国压制尾张的一个落脚点？”

“正是如此。”

“稻叶山也是这个意思。可是，这个计划有可能因错误估计敌人而使自己陷入危险。我治郎左卫门决不能眼睁睁看着我军灭亡。”

“您为什么说我军会灭亡？这一点，平四郎十分不解。”

“只要您竖起耳朵认真倾听对岸传来的工匠们的号子声、工地上的作业声响，就能猜得出他们的进度。那边兵力甚多，一片众志成城、热火朝天的阵势，这次的情形完全不同于之前佐久间、柴田筑城时的情景，这次的指挥官是志在必得啊！我想，他的能力肯定不在织田信长之下。”

“哈哈哈哈！”听到这儿，不破平四郎不禁捧腹大笑，还讥讽治郎左卫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由此看来，同一国的将领之间意见也会有分歧。听到对方的嘲讽，治郎左卫门咂了咂嘴，说道：“反正我警告过你了。你要笑就笑吧！到时候你就相信我的话了！”

说完，他叫人牵来马，在三四个随从的陪伴下愤然离去。

其实，美浓也并非没有独具慧眼之人。大泽治郎左卫门的预言，在之后不到十天的时间里就应验了。洲股筑城进展神速，仅用两三个晚上就已粗具规模。

“他们的工程也太快了吧！”

清晨，当美浓的士兵照例朝河对岸张望时，赫然发现对面已耸立起一座坚固的城池。

见此情景，不破平四郎摩拳擦掌。

“好了！现在该我们行动了！”

他的部队十分善于渡河夜袭，这次他还想同之前一样，趁着夜色一举攻占洲股城。

然而，这次的对手却不同以往。藤吉郎早已做好迎敌的准备，而且他手下还握有蜂须贺的两千流浪武士，这些人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座城是用我们的血汗铸成的，决不能拱手让人！”

另外，藤吉郎的战法也不同以往。这些流浪武士如同虎狼之师，所用的长刀异常锋利，绝非佐久间、柴田军队的武器可比。

战斗刚一打响，美浓军的木筏、小舟就被烧毁大半，见到战事不利，不破平四郎立即下令：“撤！”

可是，为时已晚。

从洲股新城至河边，躺着近千具美浓兵的尸体，侥幸活命的人已顾不得这些，只管拼命逃窜。由于船只被烧毁，这些残兵败将只能沿着木曾川逃命。即便这样，蜂须贺的士兵也毫不手软，一路穷追猛打。这些流浪武士惯于走山路，追赶逃兵毫不费力，最终美浓兵落得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隔了一夜，不破平四郎又集结了两倍的兵力，再次向洲股发起了攻击。

第二天破晓，洲股一带及木曾川的河水，都已被鲜血染红。当太阳升起的时候，城里高奏凯歌。

“今天的早饭好丰盛啊！”士兵们欢呼雀跃着。

平四郎决定孤注一掷，他打算集结上下游的美浓兵，在下一个暴风雨夜发动第三次进攻，将敌军一举击溃。

然而，不只是上游鹈沼城的大泽治郎左卫门对他不理不睬，其他将官也没有响应他的计划。

又是一个暴风雨夜，洲股河波涛汹涌、惊涛骇浪。洲股城里的流浪武士第一次经历如此惨烈的战争。

尽管织田军也有大量死伤，但美浓军的损失更为惨重，简直无异于全军覆没。

此役之后，对方就一蹶不振了。

自永禄五年（1562年）至当年年底，美浓军再没发动任何进攻。

在这段时间，藤吉郎完成了剩余的工程。第二年一月份，他和蜂须贺的小六一起回清洲城向信长报告，并回城里过年。

在他出外筑城的这段日子，清洲城也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因为清洲城的地理位置不佳，所以织田家将城池搬到了小牧山，这也是他们之前就有的打算。

于是，很多百姓也跟随信长把家搬了过来，小牧山一带一时间很是繁华。

后来，信长在新城里接见了藤吉郎，并对他大加犒赏。

“我们之前就有约定，如果你能在洲股筑城，以后就可以住在那里。而且，我还要赏你年俸五百贯。”

君臣谈话之时，信长的心情一直非常好，最后他还为一直没有本名⁽⁶⁾的藤吉郎取了一个新名字——秀吉。

一擒一纵

“你可以把这座城当作为自己而建的，如果城池全部完工，它就属于你了。”

当初，信长的确是这样对藤吉郎说的。可是，当藤吉郎回来向信长禀告竣工的喜讯时，信长却只说：“你可以住在那里。”言下之意，并不打算将城池赐予他。

虽然这表面看上去没什么差别，但藤吉郎知道，自己并未获得成为城主的资格。

这是因为，信长对自己并不是十分信任。蜂须贺村的小六因自己的推荐，也成了织田家新的家臣，而信长则命令他赶去洲股监视自己。

对于主公的种种做法，藤吉郎不但没有抱怨，还向信长提出：“您奖赏我的五百贯俸禄，我要从敌军那里为您拿回来。”

在得到信长的批准后，藤吉郎正月初七就回到了洲股城。

“这次我们在洲股筑城既未损失主公的一兵一卒，也未滥用国土的一草一木，五百贯的年俸也是我们从敌军手里夺来的，是老天赐予我的奖赏。彦右卫门，你说呢？”藤吉郎一回到洲股城，就与众人商议起事情来。

此时，蜂须贺村的小六正胜，已将名字改为彦右卫门正胜。

“这说法很有意思。”

现在，彦右卫门对藤吉郎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尽管信长让他来洲股监视藤吉郎，可他却严守上下级之礼，从此再未提起过与藤吉郎的旧缘。

随后，藤吉郎再次出奇兵，于当月攻占了位于洲股附近的美浓领地。

当初，信长赐予藤吉郎五百贯的年俸，现在藤吉郎所攻占的领地价值却远高于一千贯。

听闻此事，信长苦笑道：“只靠那猴子一人，就足以攻占美浓全国了。看来，世间的确有这种任劳任怨的人啊！”

没过多久，织田军在洲股就拥有了一片相当大的地盘。

接着，信长就要吃掉整个美浓。

可是，距离敌方主城稻叶山较远的飞岭却极难攻克，再加上有河相隔，因此斋藤军欲据守此地做殊死顽抗。

后来，信长以洲股城为立足点，对飞岭发起了两次攻击，均无功而返。对方的防守简直如同铁桶一般。

对此，藤吉郎和彦右卫门并不感到奇怪。

因为到了这种时候，敌军肯定会集结所有兵力，做殊死一搏。也可以说，美浓要举全国之力，守住这最后一道防线。凭尾张国现在的实力，与对方打攻坚战是很难取胜的。

而且，自从藤吉郎在洲股成功筑城之后，美浓军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大意，现在他们对藤吉郎已有了新的认识。

“他的外号叫猴子，身份十分低微，在织田家一直未受重用。可是此人却心怀锦绣、素有奇谋，尤为称道的是他能知人善任。”

由此可见，美浓对藤吉郎的评价要远高于织田家。

因为有了上一次的教训，美浓军这次变得十分谨慎，排兵布阵也极其严密。

两次进兵失败后，信长已不敢再轻易出兵，他只能把军队撤回到小牧山，以待战机。

可是，藤吉郎却等不下去了。他时常站在城楼上一边遥望美浓平原和中部群山，一边抱胸沉思：“如何才能夺取美浓呢？”

他要动用的兵力既不在小牧山，也不在洲股，而是存在于他的头脑中。

藤吉郎走下城楼，刚一回到房间就问属下：“彦右卫门在吗？”属下回答说在，于是他又说道：“我有事找他商量，请他立刻过来。”

蜂须贺彦右卫门正胜奉信长之命，来洲股监视藤吉郎，所以他只是藤吉郎的部下，而不是藤吉郎的家臣。而且，由于两人之前曾有过一段旧缘，因此藤吉郎对他仍很客气。

“听说您叫我，不知有什么事？”

彦右卫门很快就过来了。

他对待藤吉郎十分礼貌，已完全不同于蜂须贺村的小六正胜。

即便只有他和藤吉郎两个人，他也不会因过去的关系而轻慢对方，他是从心里尊敬这名年轻的守将。

“请您再靠近一些。”

“好，那我就失礼了。”

然后，藤吉郎对左右使者说道：

“你们先退下吧，等我召唤时再进来。”

“坐下吧，我有事与你商量。”

“好。是什么事呢？”

“之前，”一说到这儿，藤吉郎便压低了声音，“我就知道，你要比我更熟悉美浓国内的状况。现在，美浓方面志在固守，即便我们有洲股城作为据点，也无法高枕无忧。我想知道，他们最难对付的地方是什么？”

“应该是人吧？”

“嗯。美浓国虽然人才济济，可斋藤龙兴却昏庸无能，难堪当国主重任。”

“在美浓有一个三人集团，他们从秀龙、义龙时代就一直辅佐斋藤家，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这三个人都是谁？”

“也许您也听说过，他们是厚见郡镜岛的城主——安藤伊贺守范后。”

“嗯。”藤吉郎一边点头，一边屈指算着。

“安八郡曾根的城主——稻叶伊予守通朝。”

“哦哦。”

“最后一位也为安八郡人氏，是大垣的城主——氏家常陆介。”

“还有其他人吗？”

“什么？”彦右卫门侧着头，一脸不解。

“提起美浓国举足轻重的人物，还有不破郡岩手之人、竹中半兵卫重治。不过，他们在几年前因故离开了斋藤家，至今仍在栗原山中闲居。所以，这两个人不算在内也罢。”

“也可以说现在支撑美浓国大局的就是三人集团。”

“我也是这么看。”

“我要与你商量的事就是这个。我在想，能不能想个办法拔除三人组？”

“这个恐怕很难。”彦右卫门立刻否定了藤吉郎的想法。

“这些人都非常忠心，决不会为名利所动。也许您能从他们口中拔掉三颗牙齿，却很难让他们背叛美浓。”

“那不一定。这要看我们用什么方法。”藤吉郎轻轻摇了摇头，接着说：“之前我们在洲股筑城之时，敌军几次三番来攻城，可是真正可怕的敌人却在另一个地方。”

“哦，是谁？”

“就是那些不为所动、始终不来攻城的人——上游鹈沼城的城主。”

“啊，您说的是大泽治郎左卫门呀！他可是一员猛将，被称为‘鹈沼老虎’！”

“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接近他？那只‘鹈沼老虎’……”

“办法嘛……不是没有。”

“有吗？”

“治郎左卫门有个弟弟，名叫大泽主水，跟我十分相熟。”

“是吗？”

“他不只和我熟，和我弟弟又十郎也很有交情。”

“那可太好了！”藤吉郎喜不自禁。

“他现在在哪儿？那个叫主水的人。”

“应该仍在稻叶山城内任职。”

“你能否派又十郎悄悄溜进城，与主水取得联系？”

“如果有必要，我可以让他去。”彦右卫门答道，随后又问了一句，“您打算怎么做？”

“首先利用主水的关系，使大泽治郎左卫门离开斋藤家。然后，再利用大泽治郎左卫门，将美浓三人集团一个个地拔除。”

“拔除三人集团虽然不是很容易，但庆幸的是主水与他兄长不同，他是一个利欲熏心的人，如果我们能给他一些好处，他就一定能为我们做事。”

“不，要想使这只‘鹈沼老虎’动摇，仅靠主水一人之力尚且不够。要让这只‘老虎’为我们做事，还需要借助一个人的力量，那就是你的外甥渡边天藏。”

“言之有理。不过，您打算让他们二人如何行事？”

“是这样，彦右卫门。”说着，藤吉郎向前探身，贴近蜂须贺彦右卫门的耳边，低声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哦、哦。原来如此。”彦右卫门一边不住点头，一边凝视着藤吉郎，心想：大家都长着一样的脑袋，为何他的智谋如此过人，而我就像一个傻瓜？

“我想让又十郎、天藏两人立即出发。”

“明白。他们要潜入敌国，所以让他们半夜渡河过去吧。”

“还望你将此计划详细告与二人，并让他们多加小心！”

“我知道！”彦右卫门心领神会，随后就退了出去。

现在，洲股城中的大部分士兵都是原来蜂须贺村的流浪武士。其中，彦右卫门的弟弟蜂须贺又十郎、外甥渡边天藏一直和其他武士住在一起。

两人接到彦右卫门的命令后，立即于当天夜里乔装成过路商人，离开了洲股城。

很显然，他们的目的地就是敌国的大本营——稻叶山城。

无论是天藏还是又十郎，都足以胜任这次的使命。

没过多久，他们就顺利完成任务，返回了洲股城。

这期间，大约隔了一个月。

此时，一河之隔的美浓国内渐渐出现了各种谣言。

“那只‘鹈沼老虎’好像要叛变哟！”

“治郎左卫门之前就私通尾张国！”

“所以，当初洲股筑城之时，他就不听不破平四郎的指挥，平四郎明明下令发起总攻，可他却按兵不动。”

还出现了各种传闻：

“据说，不久之前大泽治郎左卫门被召进稻叶山城，还受到了主公的责备。”

“连鹈沼城也被收回了！自从老虎被召回稻叶山城之后。”

一时间，美浓国内谣言四起，让人难辨真伪。

显而易见，这些谣言的发起者就是渡边天藏，而始作俑者则是稳坐洲股城的藤吉郎。

“现在，时机应该差不多了。彦右卫门，能否麻烦你去一趟鹈沼？”

“是秘密出使吗？”

“帮我给大泽治郎左卫门带去一封信。”

“好的。”

“关键是要把他请来。你可以先定下时间、地点，然后我会亲自与治郎左卫门见面。在此之前，你帮我准备好一切相关事宜。”

“我知道了。”

于是，蜂须贺彦右卫门拿着藤吉郎的亲笔信，悄悄来到了鹈沼城。

听闻洲股的密使来访，鹈沼城主大泽治郎左卫门歪着头问道：“奇怪！他们来有什么事？”

最近一段日子，这员被誉为“鹈沼老虎”的猛将显得郁郁寡欢，所以他一直称病不出，也谢绝见客。

不久之前，稻叶山城的斋藤龙兴突然发来召状，让他回都城任职。

治郎左卫门的家人和手下都担心他会答应城主，返回稻叶山城。其实，治郎左卫门也不愿回去，所以一直称病，迟迟没有动身。

其实，美浓的谣言也散布到了这里，治郎左卫门已经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十分危险。他既憎恨那些进谗言的佞臣，也感叹斋藤家内政不明、主公昏庸无能。可是，自己却左右不了这一切，只能抱定必死的决心尽忠到底。

可是，就在这时。敌军的洲股城却突然派密使蜂须贺彦右卫门来到鹈沼城。

“要不要见见他？”治郎左卫门心里有些动摇。

随后，他见到了木下藤吉郎的亲笔信。治郎左卫门只是大致读了一遍，便立即将信焚毁。随后，他对彦右卫门说道：“最近几天，我会将见面的地点、时间通知你们，希望到时能见到藤吉郎阁下。”

此后又过了半个多月。

从鹈沼城传来了消息。于是，藤吉郎带领彦右卫门，及十余名亲信赶去指定的地点赴约。

会面的地点是位于鹈沼城与洲股城之间的一座民房，双方的家臣均被留在附近的河岸驻守，只留下藤吉郎和治郎左卫门两人乘一叶小舟漂游在木曾川上。

别人很难猜想出这两人究竟进行了怎样的密谈。

只见一叶扁舟随河水久久地漂荡着，小舟逐渐远离了人们的视线，沐浴在一片灿烂的阳光里。

随后，这次会面顺利结束了。

藤吉郎返回洲股城后，悄悄对彦右卫门说：“他在七日那天就会过来。”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大泽治郎左卫门秘密来到了洲股城。藤吉郎亲自出城迎接，随后他们两人于当日又秘密赶往了小牧山。

首先，藤吉郎去拜见了信长。

“我为您带来了一员猛将，就是被誉为‘美浓老虎’的大泽治郎左卫门。现在，他在我的规劝下，已决定弃暗投明，愿意替我们监视斋藤家的一举一动。今天我把他带到您面前，如果您能对他多加赞赏，这员猛将和整个鹈沼城都将唾手可得。不知您能否见他一面？”

听完藤吉郎的话，信长暗自吃了一惊，同时仔细思考着对方的话。

为何主公看上去不是很高兴呢？信长的表情让藤吉郎不免有些泄气。

他觉得，即便主公不褒奖自己，也应该为拔除这员美浓猛将而欢呼雀跃，况且自己还特意把他带来作为献给主公的礼物。

其实，仔细想想就会发现，策反治郎左卫门并不在信长的计划之内。

也可以说，之前一系列的事情都是藤吉郎在自作主张。

“是不是因为这个呀？”他猜想，信长就是因为自己擅自做主而不高兴的。

藤吉郎一直将“出头的椽子先烂”作为自己的人生信条。同时，他也十分清楚，身为主公最忌讳的就是属下比自己高明。

所以，他平时就十分注意信长对自己的态度是否表现出戒备和反感。但是，为了整个国家的利益，他却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机会溜走。

“哦，既然如此，我就见见他吧！让他进来！”最终，信长还是很不情愿地答应了藤吉郎的提议。

“是。我这就带他进来。”

不大工夫，藤吉郎就把在另一房间等候的治郎左卫门带到了信长面前。

“哦，想不到您已长成大人了！我治郎左卫门已见过殿下两次了。第一次是在十年前，当时我跟随旧主斋藤道三山城守大人在富田的正德寺见过您，当时您与大人是翁婿会面。由于我是家臣，当时只远远地望了您一眼。”

听了治郎左卫门的话，信长只是客套了一句：“哦，是吗？原来如此啊！”同时，他也在用心揣摩着治郎左卫门的为人。

见此情景，治郎左卫门既未对信长大加奉承，也未显得卑躬屈膝。

席间，他们二人始终以平等的身份在闲话家常。信长说道：“尽管我们两国一直为敌，但我却非常佩服足下的胆识与能力。”

而治郎左卫门也显得十分客气，他说道：“当年，在下在富田的正德寺初见您之时，您还是一个稚嫩的少年君主。而今日来到小牧山城，所到之处军纪严明、秩序井然，与世间传说的大不相同。可见，尾张国在您的治理下，国运愈发蒸蒸日上。”

不难看出，他们的谈话气氛是非常融洽的，彼此都十分坦诚。

藤吉郎一边看着治郎左卫门，一边在想：此人不仅异常勇猛，人品也堪称绝佳。

最后，信长说道：“今天我还有其他事。改天，我们再好好聊一聊吧！”于是，这场会面就在轻松友好的气氛中结束了。

随后，信长又把藤吉郎单独召进宫，进行了一番密谈。

不知这君臣二人谈了些什么，藤吉郎离开之时，满脸尽是疑惑之情。

事后，藤吉郎并未对治郎左卫门提起此事。当晚，他以东道主的身份招待了治郎左卫门，并在小牧山住了一晚。

“我们返回洲股之后，我自会将详情告之。”第二天，藤吉郎陪同治郎左卫门，返回了洲股城。

刚一回城，藤吉郎就把治郎左卫门单独叫进房间，随后说道：“治郎左卫门大人，我藤吉郎对不起您，实乃罪该万死。”

随后，他一边叹气，一边道出了实情：“原先我以为主公会和我一样希望您成为我军的一员，所以才全力游说您投靠尾张。可是，主公根本不这样想。”说完，藤吉郎一脸愧疚，低头不语。

其实，治郎左卫门在见到信长之后，也感觉到了信长并不十分欢迎自己。为了弄清事情的原委，他不免追问道：“我真是搞不懂，这到底是为什么呢？我治郎左卫门并非只有投靠信长一条路，但我实在想弄明白是为什么。还望阁下直言相告。”

“其实……主公还是欢迎您来投诚的，只是……”藤吉郎欲言又止。

随后，他仿佛下定决心似的，重新正了正身子开口说道：“唉，不管怎样，我还是开诚布公地对您说吧！治郎左卫门大人，事情是这样的，当日您见过主公之后，他又单独召见了我，并责问道：‘藤吉郎，难道你不知道对方使用的是反间计吗？治郎左卫门在美浓声望甚高，他怎么会因你的三言两语就来归降我？’主公的这些话，着实让我吃惊不小啊！”

“哦，原来如此！”

“而且，主公还说道：‘鹈沼城的大泽驻守美浓国境多年，时刻对尾张虎视眈眈。你肯定受了他花言巧语的蒙骗，才被对方玩弄于股掌之中。’”

“……嗯，嗯。”

“主公又说：‘如果让他久居小牧山，我军机密就有泄露的风险。所以，你要马上带他返回洲股。回去之后还要……’”

说到这里，藤吉郎的喉咙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卡住一样，半天没有吭气，只是一动不动地看着治郎左卫门。此时，治郎左卫门的脸上也掠过一丝惊恐。

“然后，他要你怎么做？”他追问了一句，同时目不转睛地盯着藤吉郎。

“这个，我实难说出口。不过，这是主公的命令，您也应该知道。实际上，主公命令我把您带回洲股之后，立刻将您困于城中斩杀。他说这是除掉您的绝好机会。”

“……”

此时，这只“鹈沼老虎”才猛然发觉，自己已孤身陷于敌城，身边竟未带一兵一卒。想到这儿，他不禁后脖颈发凉，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藤吉郎又继续说道：“可是，如果我奉命行事，就会违背你我之间的约定，也背弃了武士道的信义。我实在难以下手。不过，如果我不想背弃武士之间的信义，就要违抗主公之命，我藤吉郎实在是进退两难啊！因此，我们从小牧山返回这一路上，我都在思考这件事，才显得闷闷不乐，想必您也看出些端倪了吧。不管怎样，我已将事情和盘托出，希望您不要对我再有怀疑。现在，我感觉轻松多了，因为我已想好了解决的办法。”

“什么办法？您打算怎么做？”

“用我藤吉郎一条命解决所有的问题，这样既对得起主公，也对得起您。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办法。治郎左卫门大人，今晚这杯酒就权当与您告别了，之后我会切腹。我死后，主公一定还会派其他人来追杀您，请您赶快趁着夜色离开这里。我不要紧的，请不要为我担心。”

“……”治郎左卫门一直默默听着藤吉郎说话，此时他的双眼中竟含满泪水。

这位被人称作“老虎”的悍将外表凶猛，内心却非常柔软且极具人情味。

“……在下实在感激不尽。”说着，他用手擦了擦眼睛，同时抽泣起来。任谁都难以相信，眼前这名低声啜泣的大汉会是一员征战沙场的猛将。

“可……可是，藤吉郎阁下，在下怎能眼睁睁看着您切腹自尽？即便您这样说，我治郎左卫门也决不会让您这么做。”

“可是，在下唯有一死才能向您、向主公谢罪啊！”

“不！无论如何，我不能让您用自己的性命来救我，这样做太没义气了！我还算得上一名真正的武士吗！”

“当初，是我藤吉郎游说您投靠尾张。后来，又是我把您带到主公面前，以致招来大祸。无论对公对私，我都必须以死谢罪。请您不要阻止我！”

“如果要怪，就怪我治郎左卫门，是我思虑不周。怎能让阁下切腹谢罪？在下佩服您的义气，情愿把脑袋献给主公。就这么办吧！现在您就可以把在下的脑袋带回小牧山。”

说着，治郎左卫门举起腰刀，准备就地自裁。

见此情景，藤吉郎慌忙摁住对方的手说道：“啊！您要干什么？”

“请放手！”

“我不放。如果让您切腹，我会遗恨终生的！”

“正因为我明白这一点，所以才甘愿把脑袋献给信长。如果你妄图使用一些卑劣手段来取我性命，我治郎左卫门会拼死杀出一条血路。现在，我心甘情愿自裁，是被您的仁义之心所感动。”

“这个，请让我……让我考虑一下。对呀！我们可以不必争着自杀。治郎左卫门大人，如果您信得过我藤吉郎的话，我这儿有一条妙计，既可以保住你我的性命，又无愧于武士的尊严。只要您能进一步证明您对织田家的忠心。”

“怎么证明？”

“其实，信长大人之所以怀疑您，是因为太看重您。只要您能设法证明您是真心投靠织田家，主公的疑虑定会消除。这样一来，你我的性命、声誉也能得以保全。”

随后，藤吉郎突然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悄悄告诉给治郎左卫门。

当晚，治郎左卫门就离开了洲股城，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也没人知道藤吉郎到底向他传授了什么妙计。

后来，一切终于真相大白了。号称斋藤家顶梁柱的美浓三人集团——稻叶伊予守、安藤伊贺守、氏家常陆介相继投靠了织田家。而从中游说、牵线搭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大泽治郎左卫门。

这样一来，藤吉郎自然不必切腹自杀，而信长稳坐小牧山就得到了美浓的四员大将。这一切究竟归功于信长的智谋，还是归功于藤吉郎的才干？旁观者仅能大致推测出这是他们君臣二人联手而为，可此条计策究竟出自谁手，别人却无从知晓。

竹中半兵卫

如果继续向西面推进，南面就会出现骚动。

那里就是伊势，属于北畠一族的势力范围。

自从他们发现信长迁城至小牧山之后，北畠一族就开始蠢蠢欲动。

对此，信长一直煞费苦心，总想派人去剿灭北畠家族。

其中，势州的泷川一益是个再合适不过的人选。此人不仅明辨是非，而且与三河的松平家也来往密切。总之，信长可以放心地将任何任务委派给他。

“可是，在没彻底收复美浓之前，一切不宜轻举妄动。”

每每想到此事，信长便心急如焚。

洲股筑城不仅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也浪费了很多时间。所以，信长的整个心思都集中在攻取美浓这一件事上。

当初，他以“为岳父山城守道三雪耻、讨伐道德败坏的家族、挽救美浓百姓于水火”为出兵理由，并昭示天下。可是，随着战时的拖延，这些辞令也显得越来越缺乏说服力。

“怎样才能尽快攻克美浓？”

此时，三河的松平一定在后方笑看两虎相争，并借此揣摩织田家的真正实力。如果他们对织田家的实力产生了怀疑，就会威胁到织田松平两家好不容易建立起的联盟。

信长一想到这些，更加焦躁不安。尽管大泽治郎左卫门和美浓三人集团加入到自己的阵营中，可他依旧显得忧心忡忡。

最后，信长在一次军事会议上决定，要一鼓作气拿下美浓。

自从桶狭间大捷之后，信长更坚信了“一鼓作气”的战法。可是，藤吉郎等人却经常提出异议。在今年初夏的这次军事会议上，信长提出“要一举攻下美浓！”对此，藤吉郎始终没有发表意见，只是默默地坐在末座上。

“你是怎么想的？”此时，信长询问藤吉郎的意见。

于是，藤吉郎首次开口道：“我认为，战机还不成熟。”

他的回答让信长始料未及，于是信长有些不满地说：“当初不是你提出用‘鹈沼老虎’说降西面美浓的三人集团，而后美浓就会不攻自破，为什么还说战机尚不成熟？”

“此时，我们还不能出兵。因为美浓的国力是我们的几十倍呀！”

“之前你说美浓人才不可小觑，这回又说美浓国力富强，那我们到底何时才能攻破美浓？”

随后，信长也不等藤吉郎回答，就在会上做出了最终决定。

当年夏天，铺天盖地的织田军从小牧山出发，以洲股城为阵地向美浓发起了进攻。

织田军渡过木曾川，深入敌国作战一月有余。其间，不断有死伤者从前方被送到后方，却迟迟未有捷报传来。

那些疲于战斗的士兵显得狼狈不堪，他们的情绪十分低落，垂头丧气地返回了小牧山。

当守城士兵询问他们“仗打得怎么样？”的时候，士兵们只是摇头叹息。

这段时间，信长的情绪也十分压抑。他想起有个人曾对他说过，不可能所有的战事都像桶狭间一样顺利。

此时，洲股城里也显得十分安静，仅有阵阵萧瑟的秋风不时从河面吹来。

“彦右卫门！”藤吉郎的召唤显得有些唐突。

“是。”

也许他又想起了什么，才会突然问到自己。

“您在蜂须贺村时，手下的流浪武士来自全国各地，这其中是否有美浓的流浪武士呢？”

“有。”

“有没有生于不破郡的流浪武士？”

“这个，我得去查一下。”

“嗯。如果有，请把他叫来。”

此时，藤吉郎正坐在起居室里。于是，蜂须贺彦右卫门从流浪武士中找到了一个叫佐屋桑十的人，并把他带到了藤吉郎面前。

这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强壮男子。彦右卫门从旁介绍道：此人自从来到洲股之后，一直在工地、马厩等处干活，为人诚实、耿直。

“你叫佐屋桑十？”

“是的。”

“是生于美浓的不破郡吗？”

“是的。在下生于不破郡的垂井。”

“那么，你对那一带的地形一定十分熟悉喽！”

“在下二十岁之前，一直生活在家乡，所以对那里的情况略知一二。”

“还有什么亲戚在那儿？”

“还有个妹妹。”

“她是做什么的？”

“她嫁给了当地的农民，现在应该有孩子了吧。”

“想不想回去看看？”

“在下不想。我的流浪武士身份会使妹妹为难，她该如何向丈夫家人及熟人介绍我呢？”

“那都是以前的事了。现在你是洲股城的侍卫，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是，不破郡是西美浓的要地哟！您让我去敌国干什么呢？”

“哦，的确是这样啊。”

藤吉郎不住点头，似乎已做出了决定。

随后，他对彦右卫门说道：“我决定让他当我的侍卫。你让他做好启程准备，同时不要引起别人的注意。傍晚之前，让他来城门这儿待命。”

一切交代好后，蜂须贺彦右卫门一脸狐疑地问藤吉郎：“您打算派他去那儿？”

藤吉郎低声答道：“其实……我要派他去栗原山。”

彦右卫门听闻此言，显得更加疑惑，不由重新打量起藤吉郎。他不知道藤吉郎的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去栗原山？当他听闻藤吉郎的计划后，更是吃惊不小。

原来栗原山居住着一位斋藤家的旧臣，就是被誉为“当世孔明”的竹中半兵卫重治。

其实，藤吉郎之前就对竹中半兵卫及他与斋藤家的关系做了详细调查。

也许一般人只会想到拔除“鹈沼老虎”和美浓三人集团，并使其为织田家效力，而藤吉郎却高明得多，他不只想到这些，还想到去栗原山访贤。

“您真的打算去一趟吗？”

“有何不可？”

“您没开玩笑吧？”

“为何这么问？”

对于此行的危险性与利害关系，藤吉郎似乎并不在意。

“我想秘密前往。因为此事只有你知道，所以我不在的这几天，城里的事就交给你了。”

“难道……您打算一个人去？”

“不，我会带佐屋桑十一起去。”

“您只带他一人去？这与单刀赴会有什么区别？您如此孤身涉险，要是能成功游说竹中半兵卫固然是好事，可是……”

“这的确很难。”这句话像是藤吉郎说给自己听的。

“不过，我还是想试试看。也许竹中半兵卫与斋藤家的关系坚如磐石，可如果我是真心劝降，他也会被我打动的。”

听到这里，彦右卫门突然想起蜂须贺村那一幕，当时自己就是被藤吉郎的真诚与雄辩所彻底折服了。

可是，他用同样的方式却不一定能说动竹中半兵卫啊。

如果此事稍有闪失，还会适得其反，很有可能使犹豫不决的竹中半兵卫重投斋藤家的怀抱。

现在，世间很多人都传说：半兵卫隐居栗原山只是假象，只要旧主斋藤家有难，他定会出山相助。事实上，他已经这么做了。有人煞有介事地声称：前一阵迫使织田家退兵的幕后指挥，正是竹中半兵卫。虽然他未亲自迎敌，却一直在栗原山关注着十洲的战局。而且，他还将自己对战事的全部想法告诉给了斋藤军，并传授对方一些取胜的妙计。

想要劝降他，实在太难了。

此时，彦右卫门觉得此事的难度远超过藤吉郎的预想。于是，他一边唉声叹气，一边说道：“太难了！这实在是太难了。”他双眉深锁，希望藤吉郎能改变主意。

“别这么愁眉苦脸的！”突然间，藤吉郎露出轻松的表情。

“我们先别把事情想得太糟。有很多事情看上去很难，其实却容易；而那些看上去很容易的事情，有时却格外困难。关键要看半兵卫能否被我的一片挚诚打动。我们的对手非一般常人可比，决不能在他面前耍手段、玩花招。”藤吉郎说得很轻松。

随后，他也悄悄准备起行装。彦右卫门虽然觉得藤吉郎此行会一无所获，却不能阻止他。随着接触时间的增多，他越发觉得藤吉郎的智谋、胆识都在自己之上，对藤吉郎也越发敬重。他相信，藤吉郎识人做事的能力要比自己高明得多。

到了傍晚时分，佐屋桑十一身出门的打扮，按吩咐来到了主城的城门附近。此时，藤吉郎也是一副出门的打扮，显得十分干净、利索。

“彦右卫门，之后的事就拜托你了！”

说完，主仆二人就上路了。

洲股距离栗原山并不算远，大约有十里地。天气晴朗时，从养老峰即可远远看见栗原山。

然而，藤吉郎他们要想到达栗原山，还须途径三本木、川并、杭濑三处要塞，以及大垣城，这其中不乏一些敌国的战略要地。

因此，藤吉郎故意绕远道顺着养老郡的群山走，而后进入了不破郡。

想了解某地的风土人情，就必须亲自去那里看一看。

不破郡位于美浓西部山岳的山麓地带，是通往京都的咽喉要道。

此时，关原一带秋色正浓。

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河流，如同血管般绵延在广袤的关原大地上。

这里的每一段历史和故事，都是一段关于屠戮的记忆，如今这一切都化作了萧瑟的秋草。

养老山群峰构成了江州的天然国界，而伊吹山一侧不断有云层游走其间。

竹中半兵卫重治就出生在这里。有人说他生于稻叶山城，其实他是在伊吹山山脚的岩手城长大的。

很久之前，他的父亲重元就是岩手城的城主。

虽然岩手城是一座山中小城，但竹中半兵卫就是这里的少主人。

他生于天文四年（1535年），今年刚满二十九岁，是一个精通兵法的白面书生。半兵卫比信长小一岁，比秀吉年长一岁。

他虽然如此年轻，却把功名看得很淡。如今他住在栗原山，终日与古书为伴，闲时听风赏月、吟诗作对，而且还亲自砍柴。即便偶尔有客来访，他也不见。

听了乡里人的种种传言，藤吉郎不禁想到：这真是一个怪人啊！

不过，他到底是真的归隐，还是……

如果他真像人们传说的那样，半兵卫何以在美浓受到如此尊敬，就连他们的敌国尾张也是久慕其人大名。

“要去见一见他！”这是藤吉郎的第一反应。甚至可以说，这种心情要比成功游说对方更为强烈。

“我要近距离了解一下这个人。”

藤吉郎觉得与自己同时代的人中竟有如此杰出的人物，如果自己不去见一见，肯定会遗恨终生。如果这位杰出之士下定决心要为敌国效力，自己只有设法将他除掉。世上没有比这更让人遗憾的事情了。

简直可以称为人生中最大的不幸。

“不管他见不见客，我都要去见他一面。”藤吉郎已下定了决心。他既没奢望能顺利说服半兵卫，也没有轻易悲观。

总之，就让一切都顺其自然吧！

他们穿过关原之后，来到垂井附近的一处驿站歇脚，佐屋桑十说道：“我们马上就要到了。从此处往东走不远，就是栗原山。”

“不对！是往西走！”藤吉郎打断了他的话，率先站起身，急匆匆地朝伊吹山的方向走去。

“到底谁是向导啊？”桑十咂了一下嘴，显得很疑惑。因为藤吉郎走的正是栗原山的相反方向。

两人走了一里多地后，来到了一处地方。此时，桑十才终于明白了藤吉郎的想法。

此处正是位于不破郡的岩手城，也就是半兵卫长大的地方。

藤吉郎对当地人说他是来参拜伊吹神社的香客，并在一家农家客栈住下来。当晚，他叫来客栈的老板说道：“我来此地游玩，很想听当地老人讲一些有趣的故事。今晚我会买一些酒，请您多叫一些当地人来我这儿聊天。无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都行！”

当地人听说一名游学武士邀请大家喝酒，于是很多老人和年轻人都来到了客栈。藤吉郎又另外掏钱给店老板，让他去做一些荞麦面给大家吃。同时，他把酒放在炉旁温着，一边说起自己游学各国的见闻。当酒过三巡之际，藤吉郎突然开口问道：“你们之前的城主竹中半兵卫，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此话题一出，众人立刻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而藤吉郎则把大家的话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病孙武”

菩提山是位于岩手城的一座大山。

竹中半兵卫重治的乳名为菩提丸，也许正源于此。

也可能他的母亲是一个虔诚的佛教徒，或是为他取乳名的人为佛门弟子。

总之，半兵卫幼年时就显得与众不同，是一个极具天分的孩子。

有人说，天才都是畸形的，半兵卫正是如此。他生来就体弱多病，长大成人之后，身体的虚弱就更加明显。

他属于淋巴结核体质，天生骨瘦如柴、面色苍白，仅有一对耳朵显得过分红润。

每当菩提山降雪时，岩手城的百姓都会说：“天这么冷，城主的公子又该咳嗽不止了。”可见，半兵卫的身体有多虚弱。每当春暖花开的时候，大家又会说：“公子会去马场吧！”于是，很多年轻姑娘都盼望着，自己在田间劳作时能看到半兵卫从山桃木围成的马场中走出来。

那一瞬间，简直美得像一幅画。

半兵卫高高坐在马鞍上，身穿青紫色的无袖羽织，手持缀有朱红色穗子的马鞭。当时，他经常去伊吹牧场骑马。

他十六岁时，还参加了一场战争，也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上战场。

当时，他作战十分勇猛，彻底打消了别人对他的质疑。

听到这儿，其他村民提出了异议，他们说道：“他长得那么瘦，即使仅穿着盔甲，也会遍体鳞伤啊！”

他们觉得半兵卫十分好学，应该只喜欢读书，根本不相信他会上战场厮杀。

后来，半兵卫又几度出征。不过，他斩杀敌军并不靠武力，而是靠自己过人的智谋。

有一位家臣曾说过：“半兵卫深知自己生于武学之家，却天生身体孱弱，所以没有将精力放在武艺上，而是立志钻研兵法。”

同时，他对佛学也很感兴趣。

半兵卫在菩提山修建了一座寺庙。无论是讨教佛学之人，还是行路的僧侣，均可以到那里借宿。

不仅如此，半兵卫还经常去京都的大德寺参拜。一旦他听闻战事又起，就会立刻骑马赶回岩手城，加入战斗。

众所周知，半兵卫每次出征时的穿戴都是一样的。

他经常使用的是一把名为“虎御门”的名刀。

半兵卫上阵时所穿铠甲为马皮制造，而且他故意将马皮反穿，并在表面涂上颗粒状的漆料以使其显得凹凸不平。然后，他用浅黄色的棉线将所有皮革缝在一起，再穿在身上。由此不难看出，半兵卫十分喜欢这种朴素的打扮。

他的头盔并非那种金灿灿的贵重之物，只是一个普通的古铜色头盔，仅有盔前镶嵌的金属装饰物闪闪发光。

另外，他上阵时穿的羽织也十分朴素，是一件青黄色的棉布窄袖外褂，上面既无刺绣也无图案。

从这身穿戴也可以看出半兵卫的性格。尽管他上阵时的衣着十分朴素，可每当他立于阵前时，都显示出一种无与伦比的霸气。一位曾跟随半兵卫出战的家臣在日记中这样记载：“每当少城主一马当先杀入敌营之时，全军上下都备感振奋，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样。少城主指挥若定，似有神助，且遇事果断、军纪严明。他度量如海、面容和善，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表现出丝毫的焦躁不安。”

尽管家臣的日记中不乏溢美之词，但从这些只言片语中也不难看出半兵卫其人的品质与风骨。

他正是这样一个人。

另外，他最近刚做出一件使整个美浓都震动的事情。

事情发生在今年正月。当时，美浓内部各集团间的矛盾加剧，就连其他邻国也都有耳闻，尤其尾张国对此事更是关注。

当时正值新春，美浓各将领照例悉数回到稻叶山城，向城主斋藤龙兴拜贺新年。

之后，斋藤家又准备了一场奢华的宴会，于是各将领在酒宴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争论。

龙兴昏庸无能、生活放荡，就连如此正式的场合，也要让宠妾在左右服侍。没过一会儿，他就吩咐：“快摆好十二弦琴，让姑娘们弹奏起来呀！”随后又吩咐道：“让侍童们都扮上女装，头插红梅和白梅，一起来跳舞哟！”

更有甚者，他还让侍从假扮马儿来喝酒取乐。总之，整个宴会上龙兴竭尽荒唐、奢侈之能事，简直是丑态百出。后来，安藤伊贺守实在是看不下去了，他直言对主公说道：“微臣有一言相告。常言道，一年之计在于春，尤其是时局如此动荡之时，更不可掉以轻心。您喝酒取乐原不算大错，可微臣也希望您能时时寄心于国事，更要想到那些奋战沙场的将士。微臣一想到那些将士，就无心再喝酒玩乐。如今稻叶山城已是危机四伏，您还有心庆祝，您不能再如此醉生梦死下去了！”

听闻此言，龙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其实，他原本是易怒之人。虽然他的任性妄为与其父义龙十分相像，但他却不像义龙那样顽固，更不如义龙那样治国有道。

“哼！这家伙说的话真不吉利！”

安藤伊贺守之言着实气坏了另一位家臣，他立即站起身反唇相讥，此人正是美浓重臣——日根野备中守。

“值此新春之时，大人却说稻叶山城危机四伏，这简直太失礼了！伊贺大人，难道您希望斋藤家灭亡吗？”

一场争论由此展开。

随后，伊贺将国境危机、敌军于洲股筑城等事一股脑地和盘托出。

虽然敌国实力还不足以危及美浓安全，但国君不智、内斗不断、民心不稳都是美浓的隐形危机。

同时，安藤伊贺守还痛心疾首地说道：“如果国政荒疏至此还能安稳度日，本人情愿解甲归田，安享晚年。”

虽然很多人也是同样的想法，但他们只是低头不语。不知何时，龙兴已在美女的陪伴下进入内室休息。不多时，有侍臣过来传话：

“安藤伊贺大人，主公有请！”

于是，安藤伊贺守在几名近习侍卫的陪同下，来到城里的一个房间，可是龙兴却不在那里。

仔细观察之后安藤伊贺守才发现，房间四周的木门都是紧闭的。

突然，从隔壁传来日根野备中守的声音：“伊贺大人，奉主公之命让您在此处等候。”

安藤伊贺守这才发觉，自己已被软禁。不过，他既没被杀害，也没被勒令自裁。尽管安藤伊贺受到如此严厉的责罚，但龙兴和日根野备中守却不敢轻易将他处死，因为他们对一人十分忌惮。

那就是安藤伊贺守的女婿——菩提山的城主竹中半兵卫。因为天生体弱，所以半兵卫在席间始终滴酒未沾，也未发一言，只是面沉似水地坐在那里。

当那些熟悉半兵卫的人得知安藤伊贺守被拘禁之后，不免担心他也会有危险。

可是，半兵卫却显得从容不迫。

没过多久，半兵卫对身边的胞弟久作说道：“弟弟，我们该走了。”说完，他们就悄悄站起身，毫无声息地离开了稻叶山城。

事后，龙兴责怪日根野备中守为什么不将半兵卫一起抓住。事实上，半兵卫的一举一动都十分轻缓，简直就像一个温婉的女性。不仅日根野备中守没有在意，就连在座的其他将领也被他的举止折服，竟眼睁睁地看他离去。

龙兴认为，半兵卫此次回城必定心怀怨恨，甚至会起兵谋反。他要趁对方尚未做好准备之时，兵发菩提山、攻占岩手城。

于是，龙兴命日根野备中守立刻集结士兵，前往不破郡的岩手城。

然而，半兵卫不仅对龙兴的所作所为无半点反抗，还特意派使者前往稻叶山城向龙兴致歉，并把自己的弟弟竹中久作当作人质献给了龙兴。因为此时他正在病中，所以自始至终都表现得非常顺从。

整个一月份，菩提山和岩手城都覆盖着厚厚的白雪。在如此严寒的天气里，“病孙武”半兵卫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里，生怕身体再度患病。

到了二月二日这一天，他终于能将自己的计划付诸实施了。这天，半兵卫身穿马革盔甲，外着青黄色的窄袖羽织，身背“虎御门”战刀，仅带领十六名士兵就出发了。他在出发前曾立下誓言：“定要攻下稻叶山城！让龙兴一干人等知道我的厉害！”

就在半兵卫决定出发的前一天，在稻叶山城当人质的弟弟写来一封信，信上说他旧病复发，让家里立刻将祖传的药送进城，同时再派四五个用人来照顾他。

夜半时分，半兵卫带领十六名士兵来到了稻叶山城外城的井口城下，他站在队伍的后面。队前的一名士兵上前敲打城门，并对守城士兵说道：“我们收到急信说久作少爷病情危急，特连夜赶到此地。”

守城士兵回答：“你们的人数很可疑！让用人们拿着药先进城！”

岩手城士兵又道：“少爷的病情万分紧急，请无论如何让我们进去吧！”

“无论你有什么事，都不得随便进城！”

“我们要进城！”

“不行！”

此时，半兵卫故意让三名士兵与门兵周旋，自己则带领剩余的十三名士兵快步跑上井口城的胸突坡。而后，他们又用同样的手法进入了第二道城门，来到了稻叶山城主城的中门前。此时，先前派来的心腹家臣和谎称患病的弟弟久作一起将城门打开。

半兵卫一进入城内，就大声喊道：“竹中半兵卫重治现已入城，我要直谏主公，佞臣贼子们都来送死吧！”

城里的人都被他的吼声惊醒，虽然有人过来想制伏半兵卫，可惜都被他斩杀。其中包括侍卫长斋藤騨守，长井新八郎、新五郎弟兄。不巧的是，日根野备中守竟然不在其中。

此时，半兵卫的手下竹中善左卫门如同疾风般跑到钟楼之上，敲响了大钟。在清冷的寒夜中，钟声传得很远。

尽管斋藤龙兴和城里的士兵、侍卫想去通知城外的家臣，但此时稻叶山城早已被围得如同铁桶一般。这些士兵中的一千人是半兵卫的人马，另外两千人是岳父安藤伊贺守的人马。他们是在听到钟声后，一齐集结到此地的。

龙兴当时的狼狈相自不必说，直到现在，很多人对此还记忆犹新。

他因受惊吓过度，根本无力与半兵卫正面交锋，在几名近臣和侍卫的保护下才得以活命。一行人匆匆离开了斋藤家辛苦建立的城池，向稻叶郡黑野村的鹈饲城方向逃去。

就这样，半兵卫仅带领十六名士兵就占领了稻叶山城。不过，他并无谋反之心，因为他的军纪十分严明。同时，他还在美浓各镇、乡间张贴告示安抚百姓。

告示的内容为：我军不会骚扰百姓，村民们可以照常耕作。此次战事并未引发大乱，百姓可以安心生活。

另外，他还特意写信给寺庙、神社等地，以对僧侣及神职人员进行安抚。

尽管稻叶山城一夜之间变成了空城，可是有半兵卫坐镇，城里城外依然秩序井然。当周围邻国得知此次事件真相之后，均被半兵卫的谋略与胆识所折服，纷纷派人来结交半兵卫。

有的国主提出：要提供兵源和物资给半兵卫，不过前提是半兵卫必须将美浓的土地割让给他。

有的国主提出：半兵卫应趁此机会将龙兴一举歼灭，然后两国建立盟约，世代友好。

还有的国主提出：如果半兵卫不趁机与本国结盟，他就会派兵支持龙兴。

总之，浅井、朝仓、武田、北畠等领主不断派使者来稻叶山城游说半兵卫。为将半兵卫拉拢过来，他们或引诱或恫吓，简直使尽了浑身解数。而半兵卫对这些人，只是报以微笑。他说道：“各位匆忙赶到此地，所为不过一些内政之事而已。如果你们的君主那么想见我半兵卫，就请到战场上一见吧！不论何时，我半兵卫都会奉陪到底。”

在游说半兵卫的使者中，也包括信长的使者。当时，信长还送去了亲笔信。

信上说如果半兵卫愿意与他合作，他会将美浓的半壁领土都赐予半兵卫。不过，信长的使者同样也遭到了半兵卫的拒绝。

不久，半兵卫就向主公及天下百姓昭示了自己的决定。

他将城池还给龙兴，并秘密前往越前的浅井家，随后他就成了那里的一名食客。

浅井家想让半兵卫一直住下去，可没过多久，半兵卫就返回了故乡岩手城，并将自己的城池让给了叔叔竹中重利。

据半兵卫的同族人说，他曾感叹：自己耗尽一生钻研兵法，却未遇明主，已然心灰意冷。今后只想隐居山中，春赏雾、冬观雪，借以了此一生。

他还对家人说：“今后，我要挣脱世间枷锁，乐享心灵之自由。所以，任何人也不要来探访我，全当我已出家。”说完，他就抛下了菩提山城和妻小，独自一人去了栗原山。

据山里的樵夫、猎户们说，半兵卫在山里盖了一座草庵，平日里自己动手砍柴、挑水，俨然就是一名独来独往的山中隐士。不过，他的故人和旧臣们只是听说，并未亲眼看见，因为在那之后再没有人见过他。

在小客栈的火炉旁，藤吉郎从当地人口中听到了很多关于半兵卫的故事。其中有一些是他知道的，还有一些则是他闻所未闻的。

此时，藤吉郎对竹中半兵卫的脾气秉性已有了大概了解。

“先生，您为什么对半兵卫大人的事如此关心呢？”客栈老板和村民觉得藤吉郎有些可疑，不禁开口问道。

“如你们所看到的，我是一名遍访诸国的游学武士，打算跟随半兵卫大人学习兵法，所以才来到此地。”

“啊！您是想拜他为师呀！”

“正是如此。”

“他肯定会拒绝您的！如果您去栗原山，肯定会被赶出来的。与其到时颜面扫地，还不如趁早打消这个念头。”村民们众口一词。

不难看出，半兵卫是个极其厌世之人，而藤吉郎则是一个比常人更愿意入世之人。虽然还未见到半兵卫，可藤吉郎一想到两人见面的情景，就不禁露出了苦笑。

“如果能见到他，就非常难得了！”

对方是一名白云般高洁的隐士，视金钱、名利如粪土，想成功游说这类人，简直势比登天啊！

藤吉郎扪心自问，自己虽比半兵卫小一岁，却远远比不上对方。自己对名利有着强烈的渴望，所以自身的欲望、烦恼也是无穷无尽。

如果让他现在舍弃洲股城，他肯定无法做到；如果让他舍弃可爱的妻子宁子，他就更加做不到。

藤吉郎心想，别说妻室了，就是一个用人，自己也很难舍弃。在没见到半兵卫之前，他就已经能想象出事情有多棘手。

藤吉郎不禁问自己：“既然知道事情如此棘手，为何还要迎难而上呢？”

第二天，藤吉郎就离开了岩手城。当晚，他和佐屋桑十在南宫山山脚的村舍里过了夜。然后，他把佐屋桑十留在了村里，自己一个人朝着栗原山的方向出发了。在山路上，藤吉郎不断问自己：“为何要不惜代价将如此难对付的人请下山？”

藤吉郎知道，自己是一个贪欲很强的人。凡是世间喜怒哀乐之事，他都想去尝试一番。无论是春花秋月、男欢女爱，还是骨肉亲情，他都无法舍弃。

甚至可以说，世上再没人有他这样强烈的野心与贪欲。正因为藤吉郎十分了解自己，所以他时刻都在告诫自己，要利用这种个性而不能反被其误。此刻，他心中的热情如同被风箱鼓起的火苗一样，不断激励着他。正是靠着这种热情，他一步步地攀上了栗原山。

不过，藤吉郎知道，仅靠热情是无法实现目标的。自己要游说的对象是一名完全不同于自己的世外隐士，此人淡泊名利，绝非一般常人可比。

而且，此人还是一名名副其实的隐士。世间有很多人也声称自己淡泊名利，织田家就有不少这样的人。可是，他们都是一些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完全不值得信任和重用。

山中隐士

栗原山山势并不算高，它还有一个名字是冈鼻山。

这座山属于南宫山的延续山脉，就像依附母亲的孩子一样，紧紧依偎着南宫山。

藤吉郎终于来到了山顶。

“啊，太美了！”

他尽管不是诗人，也不禁被眼前这壮丽的夕阳之景所打动。秋天的太阳仿佛一瞬间就坠入了山间，天很快黑了下来。

顺便提一句，多年之后的关原战场正是在这附近。当时，毛利军陈兵南宫山、长束正家陈兵栗原山，而山下则有长宗我部盛亲带兵驻扎。这些军队均隶属西军，对德川家康率领的东军虎视眈眈。然而，由于石田三成所部溃败，致使整个西军一败涂地。自此，关原一带也成了让丰臣家族遗恨千古的古战场之一。

现在，年轻的藤吉郎站在栗原山山顶时决不会想到，自己百年之后，这里会爆发一场加速丰臣家土崩瓦解的战争。

在青野草原的另一边，夕阳已沉入山间，却将一团团瑰丽的火烧云留给了美浓近江群山。那瞬间坠落的夕阳仿佛在预示着藤吉郎今后的命运，尽管他最终成为主宰天下的大阪城主，却还是无法左右生死。他能留下的只是自己的满腔壮志和数不清的爱恨情仇。此时的藤吉郎还非常年轻，根本不会想到自己日后的境遇。

现在，他脑中唯一想的就是：如何能说服半兵卫为织田家效力。

他想过各种方法，都觉得不满意。他认为，使用计谋游说对方实乃下策，自己应怀着虚怀若谷、坦诚无私之心去竭力说服对方。

可问题是，自己现在还不知道半兵卫的住处。他只知道半兵卫住在一座简陋的草庵里，可找到天黑也没找到。不过，藤吉郎并不着急。他知道，天一黑有住家的地方自然会亮起灯火，与其在白天盲目寻找，不如天黑时顺着灯火更容易找到。正因为有这种打算，所以他一直坐在一块山石上休息，直到天彻底黑下来。

不久，藤吉郎发现一条山沟的对面亮起了豆粒般大小的灯火。他立刻站起身，顺着蜿蜒的山路来到那里。

这是一片位于山腰的平原地带，周围长满了红松。只见破旧的矮墙中，有一座草庵。尽管周围十分荒凉，但土墙的占地面积却很大。藤吉郎走近发现，草庵里有三四处都亮起了灯火。

此处并不难找，即使没人带路也能找到。草庵外虽有土墙，却没有结实的木门，只有一扇小竹门被风吹得半开半闭。

“……这里好宽敞啊！”

藤吉郎悄悄走进竹门。院里是一片松林，沿着小路即可到达草庵。院中十分干净，除了满地松叶，简直是纤尘不染。

走了不到五十米，藤吉郎终于看到一座稍微像样点的屋舍。

他听到了牛叫声，看来这里是牛棚。

这时，附近传来一阵烧火的噼啪声，随后升起一阵烟雾，藤吉郎站住脚，用手揉揉被烟熏痛的眼睛。

一阵山风吹来，烟雾立刻散去了。藤吉郎定睛一看才发现，一个小童子正在灶房内用树枝生火。

“你是谁？”小童子看到站在面前的藤吉郎，觉得很奇怪，走过来问了一句。

“是先生的手下吗？”

“我？……是呀是呀！”

“我是尾州织田家的家臣，叫木下藤吉郎，麻烦你帮我通禀一声。”

“向谁通禀？”

“你主人。”

“他不在家，出门了。”

“他真的出门了吗？”

“……”

“什么时候回来？”

听到这儿，小童子不再答话，而是重新坐到灶前生起火来。

正值深秋，山上的夜雾十分寒冷。藤吉郎摸摸早已冻透的衣服，对小童子说：“小师父，让我在这儿烤烤火吧！”说着，他就挨着小童子坐了下来。

真是个怪人！小童子什么也没说，只是瞟了藤吉郎一眼。

“夜里可真冷啊！”

“山里的夜晚就是这么冷的。”

“小和尚，这个给你……”

“这儿又不是寺庙！我是半兵卫先生的弟子，不是和尚！”

“哈哈哈哈！”

“有什么好笑的？”

“哦，对不起。”

“我要回去了。如果先生知道我让陌生人进灶房，一定会骂我的！”

“小师父不用担心，我会跟先生解释的。”

“你要见他？”

“当然。所以我才特意赶到此地，岂有不见真佛就下山的道理！”

“尾张的人都好狡猾呀！那么，大叔也是尾张人吧？”

“有何不可吗？”

“先生很讨厌尾张人哟！我也很讨厌，因为那是我们的敌国呀！”

“哦！事实的确如此。”

“话说回来，大叔不会是来美浓刺探消息的吧？如果您只是路人，还是尽快离开为妙！否则小心脑袋不保哟！”

“我不会就这么离开，因为我就是来见这儿的主人的！”

“您有什么事？”

“来拜师学艺。”

“拜师？难道您也想成为先生的弟子？”

“嗯。这样一来我们就是师兄弟了，更要彼此照应哟！你就不要推三阻四的了，快帮我去通禀一声吧！我会在灶房这儿看着火，饭肯定不会烧糊的。”

“我才不去呢！”

“你心肠好硬啊！咦，快听，里面的先生好像在咳嗽呢！”

“这有什么奇怪？每到夜里先生都会咳嗽，他身体太虚弱了。”

“你瞧！刚才你明明说先生不在家。”

“先生在不在家还不都一样！无论何人来访，他从未接见过。”

“那我只能等待机会了。”

“嗯……那您下次再来试试吧！”

“不。这间灶房十分暖和，就让我在这儿待着吧！”

“您别开玩笑了！快点走吧！”

此时，小童子是真的生气了，他猛地站起身对着藤吉郎大声呵斥。然而，藤吉郎还是笑眯眯的，透过摇曳的火光可以看到那张毫无怒容的脸。

小童子目不转睛地瞪着藤吉郎，他开始以为对方只是个难缠的无赖，可现在却发现此人绝没有那么简单。

“小熊，小熊！”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半兵卫的声音，他在喊徒弟。

听到喊声，小童子整理一下衣冠，一脸严肃地答了一句：“是！”随后，他丢下藤吉郎，快步走出灶房走进里院。

过了很长时间，还不见小童子回来，灶上的大锅里不断飘出焦糊味。

藤吉郎忙拿起锅盖上的饭勺，搅动起锅里的食物。那是一锅用干栗子和干菜做成的糙米粥，别人可能很难想象这样的东西也能吃。不过，藤吉郎出身农家，在他眼中每一粒米都是母亲的汗水，都让他备感珍惜。直到现在，每当他端起饭碗的时候，还会想起中村的母亲。

“怎么回事啊？小童子。糊了，饭糊了！这饭不能再烧了！”

藤吉郎用一块抹布垫着手，拎起锅放在炉灶旁。突然“砰”的一声巨响，连泥墙的土都被震落下来，原来是灶里的竹子被烧爆了。

躲在灶房角落的松鼠、黄鼬等小动物，也被吓得四散奔逃。藤吉郎依旧一动不动地看着锅，用勺子不停搅动着菜粥。

“啊！太谢谢您了，大叔！”

“哦，是小熊师父啊！我看粥要糊了，就把锅拿下来了，不知煮好没有。”

“大叔，您已经记住我的名字了！”

“刚才，半兵卫先生不是叫你名字了嘛！怎么样？你刚才帮我通禀了吗？”

“先生叫我有别的事。就算我帮您通禀，也是白费力气，先生肯定会生气的，所以我就没说。”

“哎呀呀，你真是严遵师命呀！佩服，佩服！”

“您心里真是这么想的吗？就别死撑了！”

“不，我的确是这么想的。尽管我心里很不高兴，但我要是老师肯定会夸奖你的。所以，我说的句句是实。”

此时，距离灶房不远处，一个人手持烛灯站在那里。

“小熊，小熊！”那人喊了几声。

于是，藤吉郎顺声音望去，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美丽少女正站在那儿。透过她手中的烛光可以看到，她上身穿着云霞底小樱花图案的小褂，下身穿着红梅色的长裙。一时间，整个昏暗的灶房仿佛都被她照亮了。

“什么事？阿优姑娘！”小熊一边答道，一边走到少女身边询问详情。

他们说完后，那个晕染着粉樱的美丽身影和那盏微弱的烛火一起，向昏暗的走廊移去，终于消失在一面土墙后。

“刚才那人是谁？”藤吉郎问道。

“是先生的妹妹。先生曾夸奖她是花中仙子。”对于这些，小熊并未隐瞒。

“拜托你，无论如何请帮我通禀一下！如果先生不见，我立刻离开。”

“此话当真？”

“当真。”

“那我们一言为定哟！”

再三确认后，小熊终于朝里院走去。可是，他很快就回来了，一脸不高兴地说道：“先生说不见。他不会见任何客人。我还被先生骂了！大叔，您还是回去吧！我还要给先生准备晚饭呢！”

“那我今晚先回去。不过，我还会再来拜访的。”

“就是再来也没用的！”小熊给藤吉郎泼冷水。

随后，藤吉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他摸黑儿返回山脚下，回到那间农舍后就睡下了。

第二天一早，藤吉郎起床后，准备好爬山的行李就出发了。当天傍晚，他再次来到半兵卫的草庵。

“劳驾，有人吗？”

昨天，他已对小童子及灶房周围的情况有了一定了解，所以今天他径自朝着那个类似大门的入口处走去。

突然，有人应了一声：

“喂！”那人正是小熊。

“咦？大叔，您又来了！”

“今天能否麻烦你再帮我通禀一声，问问先生尊意如何。”

话音刚落，小熊就跑了进去。不知他是不是去通禀了，不一会儿他又跑了回来，依旧冷冰冰地说道：

“先生不愿见您。”

闻此，藤吉郎非常礼貌地说了一句：“既然如此，在下会等先生心情好的时候，再来拜访。”说完，他就回去了。

隔了一天，藤吉郎第三次来到草庵。

“今天，先生会见我吧！”于是，小熊照旧跑进去通禀。

“先生说您一而再，再而三地来，实在很烦人。”这次仍然被拒绝。

这天，藤吉郎还是默默返回了农舍。就这样，他不知来往了多少次，到最后连小熊一看到他都不禁笑道：“大叔，您可真有韧劲啊！不过，即使您再坚持也是没用的。这几次我进去通禀时，先生已不再生气，而是发笑。他根本没把您当回事哟！”

小孩子还是比较容易接近的。经过几次交往，藤吉郎与小熊已非常熟悉。所以，即便被小熊泼了冷水，他第二天还是照旧来到这里。

一直在山下等待的佐屋桑十，完全搞不懂主人的想法。他眼见藤吉郎一次次无功而返，心里十分气愤。于是，他暗自下定决心要上山看一看，这个竹中半兵卫到底是何许人也，怎能如此不识抬举！

转眼之间，藤吉郎已去拜访了九次，今天是第十次。可是天公不作美，外面风雨大作、寒意袭人。桑十和农户主人都劝藤吉郎不要上山去，可他却执意不肯，最终他还是借来斗笠和蓑衣，一步步走进山里。

傍晚时分，他再次来到院门前，伸手敲了敲门。

“请问是哪位？”这次来开门的竟然不是小熊，而是那天傍晚藤吉郎见过的半兵卫的妹妹。

“在下违拗先生尊意，多次上门叨扰，深感不安。但是君命不可违，如果先生不见在下，在下实难回国复命。为臣者理应不辱使命，无论是两年还是三年，在下会一直坚持下去，直到先生愿意见在下。如果在下最终仍然被拒绝，会切腹以谢主公厚恩。在下认为，半兵卫殿下一定会体谅在下的一片诚心。还望姑娘多多美言。”

此时，雨水顺着破旧的屋檐飞溅而下，不断落在藤吉郎的身上。藤吉郎半蹲在地上，一字一句都显得那样恳切。任何一个年轻姑娘看到此情此景，都不会无动于衷。

“请稍等一下！”阿优答应了一声，就向里面走去。可是，当她再次出现的时候，却是一脸沮丧。

“哥哥实在太顽固了。我想尽办法劝说他见您，可他还是拒绝了。我知道您是一片诚心，可事已至此，您还是回去吧！”

“……是这样啊！”

藤吉郎沮丧地低下头，不过他并没有强行而为。顺着房檐流下的雨滴不断打在他的肩膀上。

“既然如此，在下等先生心情好的时候，再来拜访。”说完，藤吉郎戴上斗笠，悄然走入雨中。

他沿着那条熟悉的松林小路，走出了土墙。

就在这时，身后突然传来喊声：“大叔！”

原来是小熊追了出来。

他对藤吉郎说：“他说见您！先生说要见您！快点回来吧！”

“咦，你是说半兵卫先生同意见我了？”

于是，藤吉郎和小熊一起快步返回院里，只见半兵卫的妹妹阿优等在那里。

她对藤吉郎说：“哥哥并不是要立刻见您。他被您的诚意所打动，觉得一直闭门不见实在有失礼数。不过，不是现在。因为今天风雨很大，所以哥哥身体不适，一直卧床。阁下再次登门之时，我们一定会降阶相迎。”

藤吉郎突然想到，半兵卫之所以同意见自己，肯定是阿优姑娘觉得于心不忍，又跑到哥哥那里说了不少好话，才得以促成此事。

“只要您定好时间，我一定如期登门。”

“不知您在哪儿落脚？”

“山脚南宫村的一户农家，主人名为茂右卫门，他家院里有一棵高大的榉树。”

“那么，您等雨停了再回去吧！”

“我会耐心等待您的回复。”

“您全身都湿透了，一定很冷吧？到灶房里把衣服烤干吧！那里还有些红薯粥，如不嫌弃就吃一些吧！”

“不用了。在下热切期待着与半兵卫先生的会面。就此告别！”

说完，藤吉郎冒雨下了山。

接下来的两天，依旧是阴雨连绵。整座栗原山都是乌云密布，丝毫没有放晴的迹象。

终于，天气晴朗起来，山中秋色也焕然一新，漆树等各类乔木早早披上了一层火红的外衣。

“大叔，我来接您喽！”

一大早，小熊就来到了茂右卫门家的门前，身后还牵着一头牛。

“先生让我来给您带路。今天您是客人，所以要坐着牛上山。请坐上去吧！”

小熊一边说着，一边把半兵卫写的邀请函递给藤吉郎。

藤吉郎展开信，只见上面写道：

草庐病弱之身，承蒙阁下数次拜访，诚心之至，在下感喟不已。今日略备薄酒，以聊表寸心。静待阁下光临。

致　尾州访客大人

栗原山隐士

看完信后，藤吉郎觉得其中的措辞稍有讥讽之意，尽管还未见到半兵卫其人，但由此信也不难看出对方是一个极其难对付的人。

“既然特意给我牵来了坐骑，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他就骑上了牛背。

于是，小熊牵着牛向山里走去。正值秋高气爽之日，从南宫山到栗原山的天空十分晴朗。藤吉郎来到这儿后，还是第一次欣赏到如此明媚动人的山色。

不一会儿，他们就来到熟悉的土墙外。等在那里的正是那位清丽佳人。藤吉郎觉得，今天的阿优比任何时候都明艳照人。

“啊！您竟然亲自来迎接我。”藤吉郎慌忙跳下牛背，跟着阿优来到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耳边能听到流水从竹管滴落发出的叮咚之音。

风儿穿过竹林，轻轻拍打在窗户上。

周围是如此清幽、安适，真不愧为隐士居所。小屋的地板是用土块和一片片松木拼接而成的。屋内挂着的一幅字幅上写着一个“梦”字，看上去颇具禅韵。

“看来他生活得十分惬意啊！”见到此情此景，藤吉郎不由感叹着。

同时，他也有些搞不懂主人的想法。这种幽静的地方，自己连三天都住不了。即使只待这么一会儿，他就已经开始觉得无聊了。

即便耳边流过松风、鸟鸣之声，他心里想的却是洲股、小牧山，一想到这些他就热血沸腾。看来，“闲寂”一词与他是彻底无缘了。

“哦，让您久等了！”藤吉郎的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正是这里的主人竹中半兵卫发出的。藤吉郎之前就知道半兵卫十分年轻，此时他的声音越发加深了藤吉郎的这种感觉。

随后，主人坐在了末座，跟藤吉郎打招呼。藤吉郎慌忙起身说道：“在下实在不敢当，请您上座！初次见面，在下是尾州织田家的家臣木下。”

半兵卫打断了藤吉郎的话，柔声说道：“请您不必拘礼。想阁下今日到此，并非只为互道问候。”

听闻此言，藤吉郎突然感到很被动。一直善于在谈话中掌握主动权的藤吉郎，今天却被别人抢得了先机。

“在下就是这座草庵的主人半兵卫。欢迎您来做客！”

“之前，在下多次叨扰，一定让您不胜其烦吧？”

“哈哈哈！老实说，您的确给我添了不少麻烦。不过，像您这样的访客并不多见，我偶尔见一下就当解闷了。所以，请您不必客气。”

说着，半兵卫换了一个座位，同时也请藤吉郎落座。

“阁下几次来访，不知所为何事？这里不过是‘山中无长物，但闻山鸟音’的深山老林。”

此时的半兵卫坐在下手座，眼含笑意，与对面的来客闲话家常。而藤吉郎却一直在毫无顾忌地打量着他。他心想：半兵卫看起来的确是体弱多病，整个人骨瘦如柴、面色苍白。不过，他的长相却十分英俊，可以说是目若朗星、唇红齿白。

看来，良好的成长环境才能孕育出与众不同的气质与外貌。看得出半兵卫是个十分安静的人。他说话声音很小，总是面带微笑。可是，半兵卫是否真像他的外表一样温文尔雅呢？对此，藤吉郎很是怀疑。

正如这山中景致，也许天气晴朗时，山谷、草木尽显安详、平和，人们可以尽情去山中游玩。可一旦暴风雨袭来，顿时山谷呼啸、草木呜咽，其凄厉无常自不必说。

“先生，在下是有事相求。”一时间，藤吉郎也被对方的微笑感染了，不禁向前挪了挪身子说道。

“其实，我是奉主公之命来请您出山。怎么样？您是否愿跟在下一同下山？隐居是年迈之人才会做的事。如果是泛泛之辈，自另当别论。可您如此年轻有为，却闲居山中，岂不有负时代之使命？在下相信，总有一天您会出来做官。与其为他人效力，不如辅佐我的主公织田信长大人。在下认为，天下无人能与织田家匹敌。在下到此地，就是请您出山辅佐织田家。您觉得如何？难道您不想再次驰骋沙场，一展雄姿吗？”

半兵卫只是笑而不答。

尽管藤吉郎巧舌如簧，可遇到这样的对手，他的热情也丧失了大半。自己的一番雄辩就像风儿吹过柳枝一样，没留下一丝痕迹。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半兵卫到底有没有在听自己说话。

“……”

于是，藤吉郎收住话题，等待着半兵卫开口。

藤吉郎相信，自己刚才的一番话句句发自肺腑，绝无半点虚伪与诡诈。

“……”

又过了一会儿，半兵卫的手边响起一阵呼呼的扇风声。原来，他刚才往身边的白瓷茶炉里添了三四块炭，现在正用一把风雅的唐朝团扇轻轻地扇着炉火。

很快，炉火就旺了起来。

紧接着，茶壶的水开了。

在此之前，半兵卫早已用茶巾将主客的茶碗都擦拭干净。

他一边听着沸水声，一边估算着水开的程度。

他的手法十分娴熟，动作有条不紊。只是，一切程序进行得太过缓慢。藤吉郎早已有些不耐烦，却找不到开口的时机。

仔细想来，自己的滔滔大论就像松风一样吹过半兵卫的耳边，对方似乎根本没听进去。

“刚才在下所言，不知先生意下如何？在下知道，简单许以高官厚禄断不能请得先生出山。所以，在下未敢提及。尾张现在虽为一小国，但我们主公将来肯定会成为天下霸主。除了信长大人，世间绝没有第二个人能成就如此伟业。在当今乱世，让您这样的饱学之士老死山中，实在让人痛惜不已。为了天下苍生，您也要出山啊！”

半兵卫一直正对藤吉郎坐着，听他说完后，半兵卫不由叹了口气，静静地举起茶盘说道：“无论如何，请先喝杯茶吧！”

说着，他用手托起一小杯茶，小口喝起来。他专心地品着茶，仿佛这之外的任何事都与他无关。

“木下大人。”

“是。”

“您喜欢兰吗？春兰很美，但秋兰更美。”

“兰？说起兰……”

“就是兰花。在距此三四里的深山处，有一处断壁悬崖，那里盛开着很多兰花，它们吸收日月之精华、天地之灵气，十分美丽动人。我曾让仆人小熊去那里移栽了一盆，您想看一看吗？”

“不、不用了！”藤吉郎忙开口阻止，“您不用麻烦了。我对兰花并不感兴趣。”

“哦，是这样啊！”

“在下生来就是一介武夫。”

“学武之人偶尔感受一下兰花的娴雅气息，也不失为一件乐事。”

“在下也知赏花种草可以修养身心，不过在下正值壮年、血气方刚，即使睡觉时想的也是驰骋沙场、建功立业。现在，在下不过是织田家的一个小人物，根本没心情去做这些闲事。”

“哦，是吗？您说得固然在理。不过，当你们为了功利疲于奔命之时，你们难道不觉得这样也是一种浪费吗？其实，隐士的生活自有凡人难以领会的深意。怎么样？您是否愿意舍弃洲股，也来这山中建一座草庵呢？”

藤吉郎心想，自己的诚实是不是显得太过愚蠢了？自己之所以没能说服对方，就是因为之前所言毫无智慧。看来仅凭诚意是很难打动人心的。

“我该怎么办呀？”藤吉郎默默地下了山，心里一筹莫展。

最终，他也没想到说服半兵卫的办法，只能返回住所。

“有什么了不起……”藤吉郎回头望了一眼大山，眼中充满反感。

此刻的他，心中只剩下愤怒，已无任何留恋。今天初次见面，自己就被对方戏耍了一番，想想真是不甘心。

“不！我不会再去见他了！如果再见面，那肯定是在战场上，我会让半兵卫俯首称臣！”藤吉郎紧咬着嘴唇，默默在心里发誓。

他一边走一边想，自己几次三番入山求贤，简直到了卑躬屈膝、忍辱负重的地步，现在想想真是不值。

藤吉郎再次回头望了一眼大山。

“臭蝈蝈！”他随口骂了一句。大概是半兵卫的苍白面孔和瘦弱身体让他想到了这个词。

随后，藤吉郎愤然加快了脚步。

他拐过一个弯来到一处断崖附近，突然想起自己在半兵卫家时一直忍着没如厕。于是，他站到断崖边上尿了一泡尿。

一条白虹横空而下，随后化成了阵阵雾气。

藤吉郎一脸茫然地仰望着天空，解完手后他又嘀咕了一句：“不能再犯傻了！”

随后，他快步返回了山脚下。

一回到茂右卫门的家，他就大声喊道：

“桑十、桑十，没想到这次出门时间这么长，明天我们就回去吧！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哟！”

看到藤吉郎如此神采奕奕，佐屋桑十猜想主人与竹中半兵卫的谈话一定进行得很顺利，所以他也非常高兴。

当晚，藤吉郎和桑十与茂右卫门一家人吃了顿告别饭，然后就睡觉了。

他已了无牵挂，所以睡得很香。甚至有好几次，桑十都被他的鼾声惊醒了。连旁人都看得出，藤吉郎每天来往于栗原山和农舍之间，身体和精神上的疲惫绝非一般人能承受的。现在，他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一想到这儿，就连桑十这样的铁骨男儿都不禁红了眼圈。

“一个人要想做出点成绩，可真不容易啊！”

桑十深切体会到了主人的辛苦。可是，他却不知道这些辛苦最终已化为了泡影。

次日，天还蒙蒙亮时，藤吉郎就起身准备行装。随后，主仆二人离开了这片还沉浸在梦乡中的村庄。

“等一下，桑十！”

突然，藤吉郎停住了脚步。他面朝东方，默默地站立着。只见整座栗原山沉浸在海水一般的朝雾中，漆黑一片。远处，一轮火红的太阳正徐徐升起。

“不！是我错了！”藤吉郎嘀咕了一句。

“我就是为了得到如此难得的人才，才来到这里的！正因为他是难得的人才，自然不会轻易被我说服！也许是我的诚意还不够。如此小气，如何能成就大业？”

想到这儿，他立刻回头对桑十说道：“桑十，我还要再去一次栗原山。——你先回尾张吧！”

没等桑十回答，他就沿着晨雾弥漫的山路，向山里走去。

与以往不同，今天的藤吉郎早早就来到了山腰。这里距离半兵卫的草庵很近，是一片长满各种山花野草的湿地。

“咦？”

突然，从对面传来人声。

原来是半兵卫的妹妹阿优和小熊。只见阿优手挎竹篮，坐在牛背上，小熊在前面牵着牛。

“吓我一跳！没想到是大叔您呀！先生说，您已经受够了他的气，今天不会再来了！”小熊的眼神里全是惊愕。

此时，阿优也从牛背上下来，跟藤吉郎打着招呼。小熊又说道：“大叔，今天您可不能去见先生哟！先生昨天见过您之后，半夜就发起烧来，今早他的身体还很不舒服。如果您现在去见他，我肯定会挨骂的！”

“你太失礼了！”

听了小熊的话，阿优不由责怪道，并连声向藤吉郎道歉：“哥哥并不是因为和您见面而得病的。他只是略感风寒，今天才卧床不起。如果您有什么事，我可以代为转告。哥哥今天实在不便见客，还望您海涵！”

总之，阿优拒绝了藤吉郎的拜访。

“既然如此，在下就不去打扰了……”藤吉郎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取出笔墨盒，在怀纸上写道：

闲中无闲事，

寄情山鸟间。

世间多幽暗，

江山更寂寥。

山云空无心，

唯有自来去。

何处埋忠骨，

不限青山中。

他知道，这几行字根本称不上“诗”，只是用以明志的寥寥数语。写完后，藤吉郎又在末尾加了一句话：

山峦之云要飘向何方？是西方，还是东方？

“在下几次三番上门叨扰，想必你们一定暗自嘲笑我脸皮厚。不过，今天是最后一次了。我会在这儿静待先生的回复。如果在下最终没能完成使命，我就在这儿切腹自尽。请无论如何把这封信交给先生！”

与昨天相比，今天的藤吉郎显得更加严肃。他根本没想过把“切腹”作为游说手段，而是情不自禁地说出了口。

见此情景，阿优对藤吉郎的同情又加深一层。她拿着那封信来到了兄长的病榻前。

半兵卫拿过信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随后的小半天里，他一直都在闭目养神。不一会儿，日头已经偏西。又过了一会儿，月亮已高挂在枝头。

“小熊！牵牛来！”半兵卫突然喊道。阿优看到哥哥要出门，不禁吓了一跳，连忙拿来布袄和长袍给哥哥穿上。

半兵卫穿戴整齐，就坐着牛出发了。在小熊的指引下，他们来到了那片湿地。在月光的映照下，主仆二人看到对面草地上坐着一个人，他就像和尚那样盘腿打坐，既不喝水也不吃东西。

藤吉郎选择的是一处绝佳的观察点，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半兵卫从牛背上下来，走过去，坐在了藤吉郎的面前。随后，他恭恭敬敬地低下头说道：“木下先生，今天实在是失礼了。在下不过是一个病弱的山野之人，何劳您如此看重，实在愧不敢当！古语云‘士为知己者死’，却从没有人对敌将如此恭敬，您的一片诚心在下铭记肺腑。不过，我半兵卫身为斋藤家家臣，断不会为织田家效力。我可以为您做事，我要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奉献给您。我来这儿，就是为了告诉您这些话。请您原谅我之前的种种无礼行为。”

世外桃源

许久没有开战了。

尾张和美浓都采取了退守的策略，两国就像冬日的枯树和白雪一样，互不影响、互不侵犯。

世道稍一太平，路上的行人和马队就多了起来。

过了正月，很快就到了桃红柳绿的春天。百姓们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想：要是这种太平日子能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

和煦的暖阳投射在稻叶山城的白色城墙上，就连墙壁也能感受到阳光的慵懒与倦怠。在这种阳光明媚的天气里，如果你站在山脚向上仰望山城，一定会奇怪人们怎么能在如此陡峭的山顶修筑城池。

城下的百姓，感觉十分灵敏。稻叶山城的任何举动，都能被他们感觉到。如果城内是一片懒惰之气，百姓也会变得懒惰。即便各处张贴法令条款，大家也不会买账。

此时，在桃园的茶室庭院里，龙兴头枕着胳膊睡得正香，他又喝得酩酊大醉。正值初春时节，白头鹤及各种水禽在泉边吟唱，周围一片落英缤纷。尽管主城被四周群山环抱，但由于地势很高，因此没风的日子是少之又少。

“主公呢？”

“主公在哪儿游玩呢？”说话的是斋藤家族人斋藤九郎右卫门和长井隼人，他们一路找了过来。

龙兴的后宫虽说不上佳丽三千，但千娇百媚的美人还是不少的。如果再算上侍女和侍女长，其人数绝不亚于桃园里的桃子。当龙兴熟睡之时，这些女人只能孤零零地坐在毛毡或凳子上等待贪睡之人醒来。

“主公好像有些累了，去茶室里就寝了。”

“也许是喝醉了。”

九郎右卫门和隼人从那些面带哀怨的女人中间穿过，来到茶室庭院，向里面张望着。

只见龙兴正枕着胳膊呼呼大睡。九郎右卫门和隼人彼此看了一眼。

“那么，我们稍后再来。”

两人正要离去，只听里面有人问道：“谁呀？好像是男人的声音哟！”龙兴问道，两只竖起的耳朵也因醉酒而显得格外红润。

“这不是九郎右卫门吗？隼人也来了。什么事啊？……这儿是赏花的地方，我们一起喝一杯吧！”

其实，他们两人是来找龙兴密议国事的。既然主公如此吩咐，九郎右卫门和隼人也只能先把军情放到一边。

他们想等到晚上再说，可晚上依旧是大摆筵席。

于是，两人等到了第二天，可白天又是一片歌舞升平。

整整七天，龙兴没过问一次政务，他把所有事都交给了那些老臣。幸亏斋藤家有很多三代老臣，他们忠心耿耿，全力支撑大局才使得国家得以维持。

尽管龙兴昏庸，不过这些朝中重臣却没有丝毫懈怠，他们全力搜集着关于织田家的各种情报。

据长井隼人派出去的细作回报，自从去年夏天织田军打败之后，织田军就不敢再轻易举兵了。今春，信长从京都请来茶道师绍鸥，还办了几次茶会。此外，他还请来连歌诗人绍巴，举办了连歌百韵的赛诗会。直到现在，他做的不过是这些附庸风雅之事。

信长攻占美浓的目的与当初义元攻打尾张的目的相同，都是为了将对方的地盘作为进攻整个中原的立足点，所以占领美浓并不是信长的最终目的。

当斋藤家的老臣听闻信长的近况后，一致认为信长几次出兵损失巨大，也许这次是真的打算放弃攻打美浓了。织田家的付出与收获不成比例，所以信长只有打消这个念头。

然而，这种短暂的和平没到秋天就结束了。

七月的盂兰盆会刚过，美浓方就听到消息，大量加急信件从小牧山发往尾张各郡。

看来，他们很快又会举众兵来袭。

小牧山城下的空气也不同以往，他们对来往路人的盘查更加严格，深夜登城的家臣数量也增多了。而且，城里开始大批征用马，很多武士不断催促着铁匠师傅快点修好自己的盔甲。总之，小牧山城内外的各种情报，都被送到了稻叶山城。

“信长在干吗？”一个大臣问了一句。

“嗯，城里还和从前一样，每到深夜就能望见一处房屋灯火通明，沿着护城河附近还能隐隐听到演奏能乐之声。”

这些从小牧山回来的细作，对所见之事也无确实把握。

临近八月，形势急转直下。

细作回来禀报：“约一万织田军已陆续西进，并在木曾川东岸列开阵势。他们以洲股城为根据地，准备随时渡河攻打美浓。”

听到这个消息，那些过惯和平日子、整天醉生梦死的人，都不禁大吃一惊。龙兴比任何人都紧张，站在那些束手无策的老臣面前，他显得格外狼狈。

“一万大兵？这不可能！织田家根本不具备如此兵力，之前的若干次大战中，他们的兵力从没有这么多！”

尽管龙兴说的是事实，但据探报所言，织田军此次出征的确集结了一万兵力，而且还带来了大批部将。听到这个消息，龙兴才真正感到恐惧。

“看来，他们是打算破釜沉舟了。怎么办？我们该如何退兵？”龙兴询问各位重臣的意见。

此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护身符”，就是被称为“美浓三人集团”的安藤伊贺守、稻叶伊予守、氏家常陆介。尽管龙兴平时看他们很不顺眼，但在这生死存亡之际，也只有依仗他们了。于是，他立刻命使者去请三人。

过了几天，臣子们告诉龙兴：“使者已去多日，但三位大人至今没到。”

“那么，就再催一催他们！”说着，龙兴亲笔写了一封信，派快马送了出去。

然而，三位老臣还是没有出现。

“‘鹈沼老虎’在干什么？”

“他一直称病不出，如今已退隐山中，我们是指望不上了。”

“是吗？”

突然，龙兴仿佛想到了什么妙计似的，显得乐不可支。他一边暗自嘲笑大臣们无能，一边大声说道：“有没有派使者去栗原山请半兵卫？……什么？为什么不早点派人去？这么重要的时候，我们可不能怠慢呀！立刻派人去，立刻！”

大臣们听后，随即答道：“不劳您下令，几天前我们就已派人去了栗原山，跟半兵卫先生说明了形势的危急，并请他速速下山。”

龙兴心急火燎地问道：“难道他也不来吗？”随后，他有些不满地嘀咕了一句，“为什么？为什么半兵卫没有率领菩提山的军队前来救援？他可是一等一的忠臣啊！”

龙兴认为，尽管那些忠臣平时会说一些不中听的话，总是一脸严肃，可一旦自己的江山受到威胁，他们理应冲在最前面。

当年，半兵卫为了教训一下龙兴，曾把他从稻叶山城逐了出去。而后，他又把龙兴接回城里，并说了一句：“这座城池早晚为他人所夺！”然后，他就去了栗原山。而且，他还把自己的菩提山城交给了叔叔，成了一名世外隐士。

后来，龙兴也默许了半兵卫的退隐，还对人说：“是吗？半兵卫隐居到山里去了？像他那副病恹恹的样子，怎么为国家办事呀！”他就像丢弃一把破扇子一样，从此对半兵卫不闻不问。

自从半兵卫归隐之后，半兵卫的岳父以及族人们也自然而然地远离了稻叶山城。而龙兴也早已把这些人忘得一干二净。

此时，龙兴才终于想起了半兵卫。他认为既然是忠臣就要不计前嫌，立刻飞奔到山城为自己效力。可是，半兵卫却没来，他更觉得郁闷。

“再派一名使者去请！也许他还在生气。”

尽管大臣们都觉得这样做也是无济于事，可还是接连派出四五名使者去栗原山请人。没过多久，那些使者都垂头丧气地回来复命。他们对龙兴说：“我们好不容易才见到半兵卫先生，可是先生看过主公的信后什么也没说，只是一个劲地掉眼泪。随后先生叹着气说了一句：‘真是世上最可怜的国主啊！’”

听到这儿，龙兴立刻叫起来：“什么？他说我可怜！这是什么意思？”龙兴感到自己被愚弄了，顿时满脸怒色。

随后，他又对身边的老臣们呵斥道：“不要再指望那个病秧子了！”

就在龙兴几次三番派人去搬救兵的时候，织田军已经开始渡河了。他们与斋藤军在河中相遇，并打了几次激烈的水战。

眼瞅着织田军就要攻入稻叶山城了。美浓各地纷纷吃紧，战败文书如同雪片般飞入稻叶山城。

最近，龙兴经常失眠，眼里总是一副混沌之色。

由于城内到处都充斥着混乱和颓丧的气息，龙兴将办公地点搬到了桃园，并在四周围上帐子。他坐在板凳上，身后摆放着金光灿灿的盔甲，大臣也陪伴在左右。

“如果兵力不足，要加紧催促各郡派兵。守城的兵力还够吗？不用从浅井家调配些人马吗？稻叶山城能守住吗？”龙兴不断询问着身边的将官，不经意间流露出了胆怯与懦弱。

那些忠心耿耿的老臣为了不让军队受到主公胆怯心理的影响，不断在一旁打圆场，简直是用心良苦、左右为难。

每到夜里，从稻叶山城就能远远看到不断西进的战火。织田军每攻占一处要地，就会放火烧毁民房，远处已然是一片火海。

竿头一瓢

织田军越过南部的厚见、加纳平原，西渡河渡、镜岛等长良川的支流，夜以继日地向稻叶山城推进。

此时正值八月酷暑。

尽管是夜晚，城镇及村落里燃起的熊熊大火，依然把天空照得通亮。

织田军势如破竹，当月七日就抵达了敌军主城稻叶山城。

其主要排兵情况如下。先锋官（同时也是向导）：木下藤吉郎，自带一千士兵；二路将官：柴田权六胜家、森三左卫门，带领两千士兵；三路将官：池田胜三郎、佐佐内藏助、前田孙四郎利家，带领两千士兵。总监军：梁田出羽守。此外，信长还亲率三千尾州精锐参加战斗。督后阵的是佐久间信盛，带领两千多人马。总计人数一万左右。

此次攻打美浓，织田信长第一次拥有如此多的兵力。

他清楚地知道，此次战役动用了全国所有的兵力，一旦失败，尾张和织田家都将不复存在。

织田军进入美浓后，一路长驱直入。可是稻叶山城地势陡峭，织田军一连苦战几天，始终未能攻破城池。

除了天堑之险，斋藤家还拥有很多忠心不二的老臣。而且，织田军最缺乏的就是精良的武器。由于美浓国力富强，储备了大量火炮、火枪这样的新型武器。同时，他们还用火炮装备了一支火炮队，并令其埋伏在山腰地带，待织田军一攻城他们就开火。

美浓火炮队创建的时间较早，当时斋藤家还是浪人的身份。有一个名为明智十兵卫光秀的青年对火器研究十分热衷，正是在他孜孜不倦的钻研下，火炮队才得以创立起来。

言归正传，经过多日苦战，再加上炎热的天气，织田军上下已是疲惫不堪。如果此时斋藤家联合近江、伊势的兵力从背后包围织田军，这一万士兵将立时化为刀下之鬼。

最让信长感到郁闷的是，每当他从山下仰望敌军时，就会看到高耸入云的栗原山、南宫山一直到菩提山上，都是黑压压的军队。

“您大可不必担心。”信长把藤吉郎叫进大营商量此事，而藤吉郎则显得很有信心。尽管如此，信长还是非常不安。

“如果围城不攻，实乃下策；如果急于派兵攻城，会损兵折将，更加不高明。究竟怎样才能攻破稻叶山这道天险呢？”信长苦思冥想。

尽管他已召开了好几次军事会议，却始终没找到一个最佳方案。最终，他还是采纳了藤吉郎的建议。于是当晚，藤吉郎就从他的先头部队中消失了。

他悄悄混进了敌军阵营。第三天，在距离稻叶山山脚东南方向四五公里的鹈沼街道与飞弹山路的交口，他仅带领十余名心腹部下，朝着山谷进发了。这些人一路翻山越岭，挥汗如雨，终于登上了瑞龙寺山的一座山峰。

这条山路地势陡峭，多有天险，绝非三言两语能形容的。

任何人也不会想到要绕到这座山上来，从背面包抄稻叶山城。一是因为两座山距离尚远，二是因为山岭之间并不相连。

一行人除了藤吉郎，还有蜂须贺彦右卫门、他的弟弟又十郎、梶田隼人、佐屋桑十、稻田大炊及青山新七等人，总之都是小六以前的手下。

而且，“鹈沼老虎”大泽治郎左卫门也在队中，现在他不仅对藤吉郎心服口服，还十分感念对方的恩德。此时，他一边在队前带路，一边说道：“从那块大岩石底下就能进入山谷。越过这条小溪就能到达对面的沼泽。”

众人见面前既无山谷又无山路，以为已无路可走的时候，没想到面前的绝壁上垂下好多藤蔓。

于是，他们顺着藤蔓爬上悬崖，可是到处也找不到通向稻叶山的路，没想到大叶竹林里却藏着一条隐秘的小路直通山谷。

“如果从这里包抄过去，仅需走二里多地。沿着地图上的路线可以直接到达山城的水闸处。在下只能陪各位走到这里，请允许我就此告别！”说完，治郎左卫门与众人道别，一个人先回去了。

看来他的确是一个重义之人，藤吉郎暗自钦佩。即便现在治郎左卫门已投靠了织田家，但他之前毕竟效力于斋藤家，要他泄露通往稻叶山城的密道，他心里一定很不是滋味。

正因为藤吉郎看出了治郎左卫门的为难，才特意准许他中途返回。

随后，众人在原地稍事休息。

“怎么样？我们出发吧！”

不一会儿，剩下的九个人再次踏上了行程。

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还没走出两里地，道路变得更加艰难。又走了一会儿，藤吉郎喊道：“地图！给我地图！”

他接过地图，仔细查找着那条密道。

“好奇怪呀！”

藤吉郎将周围的地形与地图进行比对，却发现两者并不一致。最明显的是，地图上标注的溪流分布与实际情况完全不同。

“我们迷路了，回去！”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落山了。一行人顿时感觉凉爽了许多，却始终没能找到正确的路。

此时，藤吉郎已经忘记了疲惫，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出发前与信长定好的攻城计划。如果明天天亮之前还找不到密道，就会打乱大部队的攻城计划。他每时每刻都在想着这件事。

“啊！等一下！”

突然，稻田大炊扬起了手，众人吓了一跳。

“有灯光！”大炊指着远处对众人说。

这儿是一片深山老林，其中还隐藏着通往美浓的密道，所以不可能出现灯光。原来一行人已不知不觉来到了稻叶山城附近，他们远远看见了敌军设在山顶的哨所。

“原来我们到了！”

“要提高警惕！”

他们彼此提醒着，随即都伏下了身子。因为这些人都是流浪武士出身，所以反应很快，动作也十分灵敏。说到爬山、攀岩最费劲的人，还要数藤吉郎。

“大人、大人！请抓住这个！”

彦右卫门一面爬着山，一面把枪杆伸到藤吉郎面前。藤吉郎紧紧抓住枪杆，彦右卫门单手一用力，就把他拽了上来。终于，一行人全部登上了断崖。

于是，他们来到了一片高原。

刚才他们看到的灯火，就是从高原西面的山林里透出来的。夜色越黑，那处灯火越显得明亮。

如果有灯火的地方是美浓军的哨所，那么这条路肯定就是通往稻叶山城的密道。

“不管怎样，我们要拿下哨所！”彦右卫门等人异口同声说道。

“等一等！”藤吉郎知道这些人一贯行事鲁莽，所以立刻制止了他们。

“我们应该先弄清哨所里的兵力，然后再行动。这些人并不足惧，但他们要是给稻叶山城那边发了信号可就糟了！首先派两个人去哨所周围侦察一番，看看那里有没有烽火堆之类的东西。你们行动之时，肯定会有漏网的士兵跑去送信，所以还要留一半人埋伏在屋后。”

众人听后，均点头称是。于是，这些人如同扑食猎物的野兽般，俯下身子慢慢向哨所靠近。

那处灯火的光亮越来越近。

一行人越过洼地，爬上山谷。

突然，从不远处飘来一阵亚麻的清香，原来是一片亚麻地。

那里还有荞麦田，菜地里种着野葱和山芋。

“奇怪呀！”藤吉郎站在亚麻地里，歪着头沉思。从这间小屋房檐的样式和附近的农田来看，这里根本不像是哨所。

“你们不要贸然行动，我先去看看！”

藤吉郎放轻脚步朝小屋走去，亚麻地里仅传出些许的“沙沙”声。

终于，他看清了小屋里面的摆设，那是一间普通民居，而且已经破旧不堪。

借着屋内微弱的灯火可以看清，里面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人是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正躺在一张草席上。另一个人应该是她的孩子，正在给老太太揉着腰。

眼前这一幕，不由让藤吉郎看得出神，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和任务。

那老太太头发已花白，而那孩子却十分健壮，看上去不过十六七岁。

在藤吉郎眼里，那老妇和孩子的身影突然幻化成中村的母亲和少年时的自己。

“咦？”给母亲揉腰的年轻人似乎发现了什么。

“母亲，您等一下。好像有些不对劲。”

“什么事呀？茂助！”说着，老妇也坐起来。

“外面的虫子怎么突然不叫了？”

“是不是野兽又来仓房偷东西吃了？”

“不对！”年轻人使劲摇了摇头。

“野兽根本不会靠近有亮光的地方。”

年轻人突然冷不防地蹿到了廊檐下，手里还拿着一把砍柴刀。

“是谁躲在那儿？”

与此同时，只听有人说了一句“别出声！”，藤吉郎立刻从藏身的亚麻地里站起来，周围的亚麻叶轻轻晃动了几下。

年轻人先是吓了一跳，然后目不转睛地打量起藤吉郎来。

“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栎原堡垒的武士先生啊！”藤吉郎没有答话，只是回头朝后面挥手命令道：“立刻包围小屋，如果有人从屋里跑出来，马上斩杀！”

于是，八名全副武装的武士从亚麻地里跳出来，迅速将小屋包围。

“什么？你们要包围我家？”那个叫茂助的年轻人嘀咕了一句。见藤吉郎朝自己走来，他责问道：“这间屋子里只有我和母亲两人，你们根本不必如此兴师动众。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喂！武士先生！”

那年轻人站在廊檐下斜眼看着这些人，他的眼神不仅没有丝毫惊慌，还显得十分沉着。

藤吉郎见状，走到廊檐一头，坐下来说道：“年轻人，我们也是为了万无一失。惊吓到你们，实在是不好意思呀！”

“我倒没什么，只是母亲吓了一大跳！如果要道歉，就向我母亲道歉吧！”年轻人显得毫不畏惧。

这个人绝不是一般百姓，藤吉郎一边想着，一边环顾小屋内部。

“哎呀！茂助，你怎么能跟武士老爷那么说话呢！不知道怎么称呼您，他是一个大山里的孩子，不通人情世故，礼数不周之处还望您见谅！”这个老妇比较通情达理，忙替孩子向藤吉郎道歉。

“嗯。请问，您是这个年轻人的母亲吧？”

“是的。”

“刚才您说他是一个礼数不周的孩子，可您说话的口气和他的神色完全不像是一般的山里人啊！”

“不，我们母子的确一直生活在山里，冬天狩猎，夏天打柴度日。”

“你们现在住在山里，之前绝对不住在这儿。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您肯定是一位颇有来历的老夫人。我们不是斋藤家的家臣，来到此地是有事情要办。在下并无恶意，还请你们把详细来历告诉我！”

听到这儿，重新坐回母亲身边的茂助突然问了一句：“武士先生，您说话有尾张口音哟！您是尾张人吗？”

“嗯。我生于中村。”

“什么？中村！那儿离我老家很近，我生于丹羽郡的御器所。”

“哦。这么说来，我们还是半个老乡呢！”

“如果您是尾州的武士，我会把一切都告诉您。我的父亲名为堀尾赖母，我小名叫太郎，现在叫茂助。父亲长期驻守在丹羽郡的小口堡垒。他的顶头上司就是与信长大人同族的织田下野守信清大人。”

“咦，真是太巧了！如果令尊是信清大人的手下，那也是信长大人的家臣喽！”

“不过，信清大人因为心怀不满，背叛了信长大人。如今他已被斋藤家收买，为美浓效力了。”

“是这样。无论是岩室长门大人，还是前田犬千代，或是现在的前田孙四郎利家，尽管他们原属织田一族，却被对手利用，常年与织田家为敌。如今只落得死的死伤的伤。”

“我父亲就是在与织田家的战斗中阵亡的，而且他的主人最终也死了。因此，我和母亲两人在熟人的帮助下，住到了美浓山里。总之，美浓和尾张是势不两立的。如果我们接受美浓的恩惠，就必须要背叛尾张；如果我们住到尾张，就会因父亲的缘故而被人嘲笑为叛徒。所以，我只能在山中建起一间小屋，和母亲两人自给自足，勉强度日。”

其实，这个年轻人就是日后的堀尾茂助吉晴。

据史料记载，他是尾张御器所人氏，父亲是堀尾吉久，乳名为仁王丸，之后改为小太郎，成年之后改为茂助。还有一种说法是，他在瑞龙山居住时，仍沿用小太郎这个名字，不过现在已无法考证。

这是藤吉郎与茂助的第一次见面，也是他们君臣缘分的开始。不久的将来，在贱岳的七本枪，堀尾茂助一战成名。晚年时，他出任出云、隐岐两国国主，享年俸二十四万石，六十七岁时去世。在四十余年的军事生涯中，他驰骋疆场、屡立战功，成为威名赫赫的一代猛将。不过，他本人却是一个性格恬淡之人，很少对人提及自己的功勋。

言归正传。当藤吉郎见到茂助，并从茂助母子口中得知他们的身世后，感到十分庆幸。

“我们遇见了能帮大忙的人！”

自从藤吉郎成为洲股城主之后，对人才的需求就变得更为迫切。而面前的这个年轻人，正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对于使用人才，藤吉郎与一般人的做法完全不同。一般人会想：可以先试试这个人，如果他能办事，就让他为自己办事。

可藤吉郎则不然，如果他看中了一个人，会迅速将其招致麾下，然后再慢慢地让对方心甘情愿为自己办事。对女人，他也是同样的做法。

藤吉郎对一个人的人品具有快速而敏锐的鉴赏力，甚至可以说他这种鉴赏力远超过了那些专门鉴赏古陶、绘画及佛像艺术品的鉴赏家。

藤吉郎对母子二人说道：“哦，我已经弄明白了你们的身世。不过，老夫人，难道您愿意您的孩子一辈子都在山里打柴狩猎吗？怎么样？让您的孩子跟我走吧！我会和他一起赡养您！不过，我并不是什么大官，只是织田信长大人手下的家臣，叫木下藤吉郎。虽然我现在身份卑微，但我还年轻，一定会用手中这杆枪创出一番伟业！我会带着您的孩子一起闯天下！怎么样？您不会反对吧？”

听到这儿，茂助大瞪着两眼问道：

“什么？您要带我走？”

那老妇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又惊又喜地说道：

“你那身背骂名、战死沙场的父亲要是知道儿子能为织田家效力，一定会高兴得不得了！”说着，老妇眼中流出泪水。

“茂助啊，你就跟这位老爷去吧！以洗去你父亲的耻辱。”老妇对儿子说道。

由于刚见面时，藤吉郎与茂助还不是主仆关系，因此彼此显得很随便。可此时关系一旦确立，藤吉郎立刻对这个新部下命令道：“其实，我们这次是来偷袭稻叶山城的，可是不小心迷路了。这儿虽然有张地图，却起不了什么作用。你刚成为我的手下，我就要交给你一个重要任务，那就是带我们找到通往稻叶山城的密道。”

听到藤吉郎的话，茂助半天没有回答，只说要看一看藤吉郎手里的地图。随后，他凝视着地图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将地图折好交还给了藤吉郎。

“我懂了。”茂助答道。

接着，他跟众人说：“各位先吃点东西吧！然后再带上够吃两顿的干粮。”

由于迷了路，彦右卫门等人随身带的干粮早已吃光了。

“我们从小路去稻叶山城水道，至多还有二里多地，为什么要带上两顿的干粮？”众人很是不解。

茂助立刻做起稗草饭，还往饭里加了些豆酱梅干。他做的饭，足够十个人吃的。

然后，他又取过一条麻绳系在腰间，把引火用具及父亲留下的一把腰刀插进绳带里，动作显得十分利落。

“母亲，我这就去了。如果我能为国出战，也是无上光荣的事情。也许，儿子此去就不会回来了。如果真是那样，还请您忘记我这个不孝之子。”

眼见母子分别，让人心如刀绞。藤吉郎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悄悄走到房檐下，遥望着亚麻地对面的漆黑山色。

看到儿子要走，老妇一下子站起身呼唤道：“茂助，茂助！”

“把这个装满水，带在身上，你们一路上肯定会口渴的。”说着，她从墙上取下一个水葫芦交给了儿子。

“这可是个好东西！”不仅藤吉郎很高兴，就连彦右卫门等人也是赞叹不已。

这一路上，他们一直为没水喝而犯愁。瑞龙山一带，山石嶙峋，几乎没有水源。

而且，山势越高的地方水就越难找。如果有这个大水葫芦，这十个人肯定不会再受口渴的折磨了。

随后，一行人离开了小屋，向黑漆漆的山里走去。每到一处绝壁，茂助都先掷出一个飞抓勾住岩石上的松树先爬上去，再把同伴逐个拉上来。

“这可是一条极其难走的小路！”茂助说道。

“虽然也有一条稍微好走一点的路，但要是走那条路，就要途经榉谷堡垒、赤川洞哨所等好几处美浓城防。”

听到这儿，藤吉郎才想起来茂助刚才看地图时为何没有立即回答自己，原来他考虑得如此周全。

“虽然他年纪很轻，心思却如此缜密！”藤吉郎心里想着，对茂助又多了一分喜爱。

这条小路十分难走，众人流下的汗水足可以装满一个水葫芦了。当天色似亮非亮之时，茂助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水说：

“大家实在太累了，根本无法打仗。我们还是先在这儿小睡一会儿吧！”

藤吉郎也点头称是：“可以休息一下。”

接着，他又向茂助询问此处的具体位置以及能否成功偷袭稻叶山城。

“稻叶山城就在这下面。”茂助指着山崖下的深谷说道。

“什么？就在那儿！”

众人听闻此言，大吃一惊。茂助忙摆手制止。

“不要吵嚷！如果遇到顺风，城里都能听到我们的说话声。”

藤吉郎悄悄爬到一块岩石上，向下方的深谷张望着。只见深谷里草木丛生，十分幽暗，仿佛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水。透过层层密林，能影影绰绰地看到巨大的石壁、栅栏和仓库房顶。

“哦！我们就在敌人的正上方。好，大家原地休息，天亮再行动！”

于是，这十个人头枕着胳膊，躺在地上休息。茂助将手巾包在那个早已喝空的水葫芦上，轻轻垫在了藤吉郎的头下。

众人睡了约有三十分钟。

其间，只有茂助一人没睡，他一直站在不远处担当守卫。

“喂喂！”听到茂助的喊声，藤吉郎立刻抬起头。

“什么事？茂助。”

茂助指着东方说道：“太阳升起来了！”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慢慢变亮。除这个山顶，周围都被一片缥缈的云海所笼罩，就连隐藏在深谷间的稻叶山城也无处寻觅了。

“天亮了！”

“天终于亮了！”

彦右卫门一边招呼着大家，一边站起身。紧接着，他弟弟又十郎、稻田大炊、梶田隼人、长井半之丞也都起来了。

“准备杀进城！”听到彦右卫门的话，大家都整理好盔甲，并绑紧了鞋带。

“等一下，在行动之前我们得先填饱肚子。”说着，藤吉郎又坐下来。

昨晚，茂助离开小木屋时准备的干粮，恰好还够大家吃上一顿。

尽管水已经喝光了，但众人却吃得十分香甜。他们一边欣赏着日出云海的壮丽，一边吃着用橡树叶包的稗草饭，那美妙的滋味真是终生难忘。

大家吃完早饭后，山下深谷的浓雾也渐渐散去。现在正是偷袭敌人的最佳时机。他们看到了一座藤蔓结成的吊桥，让人不由想起蜀国的栈道。此外，还能看到刀砍斧劈般的千尺绝壁，以及生长着巨大青苔的石墙和栅栏等。

那道深谷就像一片照不到阳光的沼泽，显得十分黑暗，还不时吹过一阵阵阴冷的风。

“信炮在哪儿？”藤吉郎问道，梶田隼人立刻回答：“是在下拿着。”

“是吗？把它交给茂助，然后把点火方法教给他。”

“是。大人！”

“是的。”

“请过来一下。”

说着，隼人便将信炮和装火药的袋子交给茂助，并教给他使用方法。

“茂助，听明白了吗？”

藤吉郎慢慢站起身，又叮嘱了茂助一遍。

“现在，我们要找到通往城里的水道，然后从那里杀进去。你守在这儿要仔细留意听城里的动静。如果听到城里出现骚乱就立刻发出信炮。明白了吗？千万不能疏忽！”

“明白了。”

茂助点头回答。随后，他就守在信炮旁，目送着主人带领大家毫无畏惧地朝深谷爬下去。

此时，茂助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情愿，其实他也想跟随众人一起攻城。

远处的云海如浪涛般汹涌澎湃，下方的浓尾平原渐渐清晰起来。

转眼已是清晨。由于正值盛夏，早上的阳光就十分强烈。

茂助俯瞰稻叶山城城区，只见长良水道、商家店铺都近在眼前。可是，城区里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这是怎么回事？”

此时，太阳已高高升起。

茂助有些忐忑不安。也许是第一次参加战斗，他的心脏“嗵嗵”地跳个不停。

突然，他耳边传来一阵“嗒嗒嗒嗒”的枪声。茂助猛然缓过神儿来，他立刻点燃信炮，只听见“嗖”的一声，信炮就像吐墨的乌贼一样飞向湛蓝的天空。

这九个偷袭者简直就是从天而降。

他们神色沉着，一边环顾着脚下这片杂草丛生的空地，一边向前走。

最初发现他们的是稻叶山城的守兵，这些士兵把藤吉郎等人当成了自己人，还把他们带到附近的仓房里聊天、吃饭。

因为织田军连日都采取正面攻坚战，所以这些守兵认为敌军绝对不会特意从七曲口、井之口坡方向绕远走这处人迹罕至的天堑绝壁。尽管他们偶尔也会听到几声枪响，但他们相信战火肯定不会烧到此处。

这些守兵一边吃着饭，一边观察着藤吉郎等人，眼神里突然露出一丝怀疑。

“喂，他们是什么人？”

“是那几个人吗？”

“嗯。他们有些鬼鬼祟祟的。你看，他们还在偷窥栅栏那边的哨所。”

“是不是城里来巡视的人呀？”

“是谁呀？”

“这个……他们穿着盔甲，我也看不清啊！”

“咦？他们中的一个人走进灶房，取出了一些柴火。他要干什么呀？”

这些人手拿着筷子，眼睁睁地看着那人拿着一根燃着的柴火，走到囤聚木柴的仓房里，将堆成小山的柴草垛点燃。

其他人也学着他的样子，接连将其他仓房点着。

“啊！是敌军！”

这些三五成群的守兵，一下子跳起来大叫着。奇怪的是，站在他们对面的藤吉郎、蜂须贺彦右卫门等人不但不害怕，还对着他们微笑。

美浓兵一下子慌了神。

“不、不得了了！”他们喊叫着。

“快、快来抓住他们！”

尽管士兵们大喊大叫，却没人敢靠近藤吉郎他们。

藤吉郎带领众人按预定计划完成了任务，其顺利程度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接下来，就要跟敌兵面对面地厮杀了。

“什么？”

“你们说敌人？”

一眨眼工夫，大量美浓兵从哨所、水道入口方向杀了过来。

此时，那七八个仓房已是浓烟滚滚。

同时，天空中响起一声信炮响，正是堀尾茂助发出的。

藤吉郎带领彦右卫门等人穿过浓烟，毫不犹豫地朝西城墙跑去，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七曲口城门。

“就是这儿，我们冲进去！”

一行人大喊着杀了进去，他们将敌军杀死，夺过对方的长枪，并将那个水葫芦绑在枪尖上，同时跳上墙头朝织田军的方向使劲挥舞着长枪大叫着。

一看到信炮，在城下待命的织田军就立刻攻破了七曲口、百曲口、井之口坡三处要地，另有一小股队伍悄悄埋伏在七曲口城门外。

尽管织田军所到之处，不免一番激战，但不到半天时间，稻叶山城就彻底沦陷了。

主城之所以能如此顺利被攻下，其原因有两点：首先是因为偷袭者纵火，以致城里出现混乱；其次是有人造谣说城里有奸细，搅得人心惶惶。

事实上，造谣的人正是藤吉郎他们。那些蛊惑人心的话让这些原本就已狼狈不堪的城兵变得更加脆弱，他们开始内讧、互相推诿责任，早早地就丢下城池逃命去了。

要说导致美浓失败的重要原因，那就是国主龙兴的昏庸无能、不得人心。不知他听从了谁的建议，竟然在开战之前将所有将士的家小、城里的富庶商人，以及城下百姓押入城中做人质。

据说，他这么做是害怕部将投降敌军。而百姓则是国家的财富，也不能为敌军所得。其实，献计之人正是稻叶伊予守，他已与藤吉郎结盟。他虽然无法在作战上给予织田军直接的帮助，却可以在内部实施反间计破坏龙兴的统治。

由此，稻叶山城内乱成一片，眼看大军压境，他们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凭借信长的睿智机敏，他早就看穿了龙兴的性格，于是他于战乱中适时地给龙兴送去了一封信。信上写道：

人伦败坏之家族，今日遭受天谴，以致烈火屠城，更有我天兵围困，君已是穷途末路。城下百姓如久旱逢雨，欢呼雀跃不已。

君虽为吾妻外甥，吾既怜悯君之懦弱昏庸，又痛恨君之强权暴虐。如君望保命以度余生，速前来投降。吾自会派使者于军门前等候。

不出所料，龙兴一看到信就立刻传旨归降。于是，他带领着本族亲信，以及斋藤九郎右卫门、日根野备中守、长井隼人、牧村丑之助等三十多名臣子出城投降。

后来，信长将龙兴送到了海西郡，并给他配了几名随身护卫。龙兴的弟弟新五郎被允许留了下来，还得到了一小块祭祀地以使斋藤家香烟不绝。

就这样，被誉为美浓“泰山北斗”的稻叶山城从此不复存在。

信长的领地得到大幅扩大，加上原有的尾张两国，他的领土一下达到了一百二十万石。

随后，信长将主城从小牧山迁到了稻叶山，这也是他第三次迁城。

同时，信长将美浓改名为岐阜，将稻叶山城改名为岐阜城。

堂洞城的城主岸勘解田是斋藤家一位声誉颇高的武士。

他目睹了整个斋藤家族的灭亡，信长曾派人劝他归降，对此岸勘解田回答：“在下不能投降，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要和敌军血战到底。”

当尾张大兵压境之时，岸勘解田苦战半月有余，终至弹尽粮绝。在熊熊大火中，他与夫人对刺而亡。

事后，信长还特意修建墓碑纪念岸勘解田。战争结束很久之后，他还经常对人说起这位了不起的英雄。

时光荏苒，转眼已到了初秋时节。

藤吉郎也返回了洲股城，这次战役之后，他第一次获赐马标⁽⁷⁾。自此之后，他所带领的军队中就有了一个“枪杆绑着葫芦”的马标图案。

为母尽孝

一段时期以来，清洲城冷清了不少。不但居住的人口有所减少，就连大型商铺和府宅的数量也急剧下降。

不过，这一切也符合事物发展的正常规律。就像生完孩子的母亲一样，当生育任务完成后，她自然而然要走向衰老。信长之所以对清洲城没有过多留恋，不是因为那里越来越清冷，而是为了顺从民意。

另外，还有一位母亲在悄悄老去。那就是藤吉郎的生母。

今年，她已经五十岁了。现在，她已搬到了藤吉郎在清洲侍小路的府宅，在儿媳宁子的侍奉下，安心养老。在两三年前，她还居住在中村。由于终日干农活，她的身体十分结实。她生了藤吉郎等四个孩子，现在牙齿已经快掉光了，不过头发还不是很白。

每当藤吉郎从前线寄信回来，信上一般会写如下内容：

母亲的腰疼怎么样了？有没有坚持针灸？您总是太过节俭，不舍得吃好东西，这样会影响身体健康的。远在前线的儿子最担心的就是这件事。在此，还请宁子多费心，好好照顾母亲的饮食起居。希望您能健康长寿！

我现在的心愿之一就是母亲身体健康。儿子天生愚钝，尚未功成名就，更未在堂前尽孝。唯愿母亲身体康健，以能让儿子有机会得偿所愿。

所幸儿子在军营中身体很好，官运也不错，这些都有赖于主公的提携。总之，请母亲不要挂念儿子，要多注意自己的身体，勤加保养，每一天都过得开开心心！

自从织田军攻占美浓之后，藤吉郎总共寄出了几十封这样的信，并且他还多次派人回来探望母亲。

每当母亲收到信后，都要对宁子说：

“你看，他写的信总是一些孩子话。”

同时，宁子也会把丈夫写给自己的信拿给婆婆看。

“婆婆，他写给我的信从不会这样嘘寒问暖，只会说一些小心火烛、好好看家、为母亲尽孝等事。”

“那孩子考虑事情是非常周全的。他写给你的信多是叮嘱之语，写给我的信多是关切之词，这正是他用心之处。”

“哈哈哈！也许是吧！”

其实，宁子心里早将丈夫的母亲当作了自己的母亲。她非常孝顺婆婆，平时生活中婆媳间也是有说有笑，相处得极其融洽。

对藤吉郎的母亲而言，最高兴的就是收到儿子的来信。可是，最近好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藤吉郎的来信，家人正在担心之时，今天终于收到了来自洲股的一封信。奇怪的是，这次只有给宁子的信，并没有给母亲的信。

如果按照丈夫的习惯，应该是只有母亲的，没有妻子的，可这封信仅在开头处提到了母亲。

这种事情之前从未发生过。宁子突然想到，是不是丈夫出了什么事，怕母亲担心而不愿让她知道。

于是，宁子悄悄回到自己房间，打开了信。与以往不同，这封信先是写到主公顺利进入美浓，而后又写到自己胜利返回洲股，现在正在处理其他事情。信中还提到：

我本打算将母亲和你接到自己身边共同生活，现在我是一城之主，领年俸五万石，并获赐马标，完全有能力好好供养母亲。

可是，母亲总担心会妨碍我为主公做事，她经常说自己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太太，对现在的生活已经非常满足了。

所以，即便我提出接母亲过来享福，她也会拒绝的。

主公心怀大志，绝不会安于现状。我能追随这样了不起的人物，日后必能功成名就，相信不久我们就能进驻中原。

我会竭尽所能为主公做事，如此一来可能会疏忽母亲和你。我相信，你一定会比我还要孝顺母亲。闲暇之时，我经常想要是能依偎在母亲身旁，吃着你亲手做的晚饭，那该有多好啊！

所以，希望你能将我的想法告诉母亲，并劝她一起搬来洲股居住。

家具、行李等物就不要带了，到时我会派蜂须贺彦右卫门、堀尾茂助等人去接你们，你们只须坐上肩舆过来就行了。

以上就是藤吉郎来信的大致内容，结尾还说会等着宁子的回信。

“不知母亲会怎么说呢？”

宁子不知道婆婆的想法，但她知道丈夫的决定是不可违背的。

“宁子、宁子！你过来一下！”突然，屋后传来婆婆的喊声。

“来了！”宁子答应一声，走出廊檐朝屋后走去。只见婆婆正在屋后的菜园里干活，她拿着一把锄头，在给茄子地松土。

此时，天气还非常闷热。

菜地里更是暑热难耐，婆婆那双紧握锄头的手早已被汗水浸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哎呀！天气这么热，您还……”宁子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

每当这种时候，婆婆都会说：“老百姓就是喜欢侍弄地，不用为我担心！”由于宁子自幼生长在武士家庭，并不了解普通百姓对土地的感情，因此在她看来婆婆只是在劳动而已。

不过，在与婆婆相处的这段时间里，她也渐渐明白了婆婆为什么不愿放弃这种普通百姓的生活。

无论得到或吃到什么东西，婆婆总会说：“这是土地的恩惠！”

她认为，自己能在那样贫困的环境中养大四个孩子，而且能平安活到这把岁数都是源自土地的恩惠。

因此，她每天早晨都会面朝太阳合掌叩拜。这也是她在中村时就养成的习惯。总之，她从未忘记过以前的困苦生活。

她认为，如果自己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就忘记了土地、太阳的恩惠，最后一定会遭受惩罚，也许还会生病。

尽管她嘴上不说，却一直在用行动教育儿子和儿媳。对于婆婆的良苦用心，宁子十分了解。

“哦，是宁子呀！快看这个！”

一看到儿媳，老妇立刻放下锄头，指着自己的劳动果实兴奋地说道：“这儿结了好多茄子，你可以先摘下一些腌制起来，这样冬天就有吃的了。快把那个篮子拿来，再摘几个茄子。”

“是的。”

宁子答应一声，进屋拿来两个篮子，将其中一个交给了婆婆。然后，她和婆婆一起在地里摘起茄子来。

“您每天也不午睡，总是在干活。现在府里的果蔬都是您栽种的，咸菜也是您亲手做的，足够我们吃一阵子了。”

“那些经常来咱家的商贩一定觉得很奇怪吧？”

“我听用人说，您把种地当成一种养生的手段，同时还能贴补家用。”

“也许那些商贩会觉得我们这户人家太能算计，对他们而言，一切需要的物品都可以用钱买到。”

“的确如此。对了，母亲大人，刚才我收到从洲股寄来的一封信。”

“哦，是那孩子的来信吧？”

“嗯。不过，这封信的收信人处没写您的名字，只写了我的名字。”

“写谁都没关系。他一切都顺利吧？这么长时间没来信，是不是因为从美浓撤回洲股了？”

“正是如此。现在，他已获封城主，领年俸五万石，而且主公还赏赐了马标。所以，他想把您接到身边生活，还要我劝您一同赶往洲股城。信上大致说的就是这些。”

“真为他高兴呀！真不知道信长大人为何如此器重那孩子，我真是做梦也没想到他能如此平步青云。只希望他不要得意忘形，本分做事才好。”

天下的父母都是如此，即便听到孩子们的好消息，也总是担心会突发意外。

婆媳俩一边聊天，一边摘着茄子，不知不觉间两个篮子都已被这深紫色的果实填满。

“母亲，您的腰没事吗？”

“没事。每天干些活儿，身体反而更好呢！”

“自从我跟母亲一起干农活，每天早上都能摘到新鲜的瓜果茄子，真是很开心！我们搬到洲股城以后，那里地势广阔，我可以继续帮您种地。”

“哈哈哈！”听到儿媳这么说，婆婆用沾满泥土的手捂着嘴笑起来。

“你和藤吉郎一样，考虑事情很是周到。看来你已决定去洲股了。”

“母亲大人！”宁子伏身跪倒，说道，“儿媳求您，一定要满足丈夫的心愿。”

见此情景，老妇急忙抓起宁子的手，心疼地说道：“我不值得你如此兴师动众啊！”

“不，儿媳本该如此。我很明白母亲您的想法，可是……”

“请你不要和我这个上年纪的人生气，我是为了那孩子着想才不愿去洲股的。我想让他专心为主公做事。”

“丈夫也十分了解您的心意。”

“那孩子原本是中村的一个穷小子，如今竟有此地位，想必他会受到很多人的嫉妒。如果我这个老太婆搬到城里后还继续干农活，那孩子的手下一定会瞧不起主人，如此一来藤吉郎就很难做人……”

“不会的，母亲大人，是您想得太多了。也许那些很在意别人想什么、说什么的人会如此，我丈夫绝非那种轻易被他人左右的人。所以，丈夫的那些手下一定不会说闲话的。”

“也许吧……不过，当他们看到城主母亲就是一个乡下老太婆，会不会瞧不起那孩子呀？”

“丈夫的器量不会那么小的。”

宁子的口吻非常坚决，老妇不禁瞪大眼睛看着儿媳。过了一会儿，泪水从她眼中流出，那是欢喜欣慰的眼泪。

“宁子，我之前真是太固执了，请原谅我吧！”

“母亲，太阳要下山了，我们回去把身上的土洗一下吧！”

说着，宁子提着两个篮子，先走出了菜地。

傍晚时分，宁子和用人一起打扫房屋，她手拿扫帚、头上包着毛巾，亲手把婆婆的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

转眼到了晚饭时间，屋里亮起了灯火。

每到吃饭时，婆媳两人都会特意为藤吉郎准备一桌饭菜，以祈求他一切顺利、平安。

“我帮您揉揉腰吧！”

母亲有神经痛的老毛病，每到入秋时节，她的腰就开始隐隐作痛，于是宁子经常帮她按摩。

此时，她一边帮婆婆揉着腰，一边看着婆婆入睡。宁子心想：“不知婆婆想通没有。”过了一会儿，宁子刚要起身离去，只听婆婆说道：“儿媳，你一定想到那孩子身边生活吧？我也不再坚持了，明天你就给洲股回信，就说我也非常想去洲股，让他立刻派人来接我们吧！”

此时，远在洲股的藤吉郎一直急盼着妻子的回信。收到信的当天，他就派蜂须贺彦右卫门、堀尾茂助等三十多个手下抬着肩舆、牵着马赶往清洲城接母亲。

“明天，母亲就要进城了。”

藤吉郎就像孩子一样欣喜不已，满脑子想的都是母亲的房间还缺什么东西、怎样能让母亲高兴等等。

可是，母亲还没到来，一位不速之客却率先走入了这座打扫一新的城门。

此人身穿粗布衣裳，斗笠盖住了半个脸。他身边只带了两个随从，其中一人是个年轻姑娘，另一人是个小童。

“大人见了我们自会明白。”

他们对守城士兵这样说着，于是士兵立刻向藤吉郎通禀此事。藤吉郎听后，略微深思一下，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便立刻跑到城门处迎接。

“啊！是你们啊！”

“好久没见了！”

不出所料，来人正是栗原山隐士——竹中半兵卫重治。

那两个随从分别是半兵卫的妹妹阿优姑娘和小熊。

“如今，我半兵卫身边只有这两个人了。尽管菩提山城里还有很多族人，但我早已脱离凡尘，也了断了君臣、亲友之旧缘。因为在下与藤吉郎大人有约在先，所以在下舍弃了山中草庵，重新出世。在此，还请大人收留我主仆三人。”

“……”

听闻此言，藤吉郎欣喜不已，垂手躬身说道：“您实在太过谦虚了。如果您之前送来书信，在下一定亲自去迎接。”

“在下区区一山野草民，怎敢劳烦大人亲自迎接。”

“不管怎样，请您先进城。”

藤吉郎一边说着，一边将半兵卫接入城中。他们进入正屋后，藤吉郎还将上座让给半兵卫。半兵卫执意不从，他说道：“在下是来追随大人的，大人如此，实在是折杀在下了。”

“哪里哪里，我怎敢在先生面前坐上座。就连主公信长都十分敬佩先生，在下更要以先生为师，虚心学习才是。”藤吉郎的语气十分真诚。

然而，半兵卫只是一个劲地摇头，坚决不坐上座。

“记得之前我就说过，我决不会为信长做事。这样做不仅为了对得起旧主斋藤家，也为了大人您。如果您让我半兵卫投靠信长，我一定会再次归隐山林。我隐约感到，您身上具备我所没有的品质，为您做事会有益于我们双方。因此，自从您离开后，我总是念念不忘，也十分敬佩您的器量及为人。我半兵卫不堪大用，愿意全力辅佐您。”

事到如今，半兵卫仍不愿为信长做事。

“那么，我藤吉郎就拜先生为军师，一切事务均由先生做主，请您务必答应！”

于是，两人意见达成一致。晚上，他们一直喝酒谈天，全然忘记了时间。

第二天正是藤吉郎的母亲到达洲股的日子。一大早，藤吉郎特意带领随从，赶到城外一里多地的正木村迎接母亲。

藤吉郎命人把马都留在村头的农户家，自己则步行至村口等待母亲。

村民们眼见有领主走进简陋的茅屋中休息，立刻拿出板凳、草席招待来客。就连村长的女儿也身着盛装，赶来接待藤吉郎一行人。小小的山村，一时间沸腾起来。

时至晚秋，碧空如洗。

农家小院里不时飘来阵阵菊花香，金黄的银杏叶在空中轻轻摇曳，远处传来伯劳鸟的嘹亮歌声。

“我仿佛又回到了中村啊！”藤吉郎对身边的家臣说道。

无论何时何地，他从未忘记过自己的故乡。

不知何时，屋外聚集了一大群村里的小孩，他们透过树、草丛不时向屋里张望。

“那人是城主老爷吧？”

“不对，那个人是当地人！”

“他可真威风呀！”

“那些马可真不错！”

刚开始，孩子们只是站在远处小声议论。不一会儿，他们就开始吵嚷着玩闹起来。

这时，一个村长模样的老人走了过来，大声训斥道：“不像话！在城主大人面前，你们也太放肆了！快给我走开，要不我就要揍你们了！”说着，他就把孩子们赶走了。

见此情景，藤吉郎忙摆手制止道：“哎呀，不要训斥他们了！孩子们是因为第一次见到我才如此兴奋。就让他们在这儿玩吧！”

随后，藤吉郎命手下拿来一个泥金画的漆器盒子放在膝盖上，那是特意为母亲准备的点心。

“孩子们，我这儿有点心哟！快过来！”藤吉郎招手示意那些小孩过来。

可是，孩子们刚被村长训斥过，没人敢过来，都老老实实地站在远处。他们既想吃点心，又害怕挨骂，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纠结。

“喂！那个拖着长鼻涕的小鬼，快过来呀！不要害怕，我给你点心吃，快过来！”

于是，那孩子一边咬着手指，一边慢慢走过来从藤吉郎手里接过点心，然后转身就跑。

随后，其他孩子也逐一得到了点心。那些跪在地上的孩子家人见此情景，都感动得流下泪来。

“也要给村民们点东西呀！”

于是，藤吉郎又命家臣赏给村长一包钱，并让他分给村里的老人。时逢乱世，竟能遇到如此仁德、慷慨的城主，村长十分惊讶，急忙把赏钱拿回村子里给村民们看。

“真是一位难得的好城主啊！”

村民们纷纷走出家门，如同迎接氏神一样，朝着藤吉郎叩拜起来。他们没想到，这位“氏神大人”性格如此开朗，与家臣、百姓有说有笑。

就在这时，从路边的林子里跑来两三个家臣，他们向藤吉郎回禀道：“老夫人一行马上就要到了！”

“太好了！”

听到此语，藤吉郎脸上立刻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喜悦。

随后，他离开了歇脚的民房，步行到林荫路口。此时，母亲的肩舆已经到了。

看到主人亲自过来迎接，随行的武士立刻从马上跳下来。

蜂须贺彦右卫门走到老夫人的肩舆旁，向里面回禀道：“老夫人，藤吉郎大人特意出城迎接您来了。”

“哦，是吗……”

此时，从肩舆里传出的正是母亲那熟悉的声音。

“让我下来吧！快、快！”老妇的声音有些慌张。

于是，轿夫们放下了肩舆。

所有武士都分列两侧跪倒，恭敬地垂下头。

宁子首先走下肩舆，走到婆婆的肩舆旁，伸手扶着婆婆下来。突然，她看到一个人快步走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婆婆面前，那人正是自己的丈夫藤吉郎。

“……”

宁子一下子呆住了，尽管心里有千言万语，却无法开口，只能默默注视着丈夫。

母亲一把抓起儿子的手，说道：“你是一城之主，不可如此。而且家臣们也在场，要多加注意自己的言行啊！”她的语气显得诚惶诚恐。

“看到您身体如此强健，儿子终于放心了。今天，我不是以武将的身份来的，而是作为一个普通人来迎接自己的母亲，请您不必挂怀。”

“好的。”

此时老妇看到，除了自己与儿子外，其他侍卫均跪倒在地，如此场面甚是威风。

“您一定累了吧，在这里稍事休息吧！这里距洲股还有一里多地。”

于是，藤吉郎牵着母亲的手，走进了刚才那户农家，并让母亲坐下来休息。

母亲坐下后，看着周围金黄的银杏叶和湛蓝的天空出神。

藤吉郎眼望着母亲，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母亲身体很好，只是双手要比在中村时更黑了一些。

“简直就像在做梦啊……”母亲喃喃地说道。

藤吉郎知道，母亲一定是想起了往事。他不禁也回想起自己的种种经历。

不过，他并不觉得这一切如梦境般不真实，所有的过往都清晰可见。他知道，今天的成就不过是通向人生顶峰的一级台阶而已。

“恭喜您了！”

“您一定很高兴吧？”

当村民们得知城主母亲驾临此地，纷纷来道喜，并奉上了年糕和茶水。

此外，手持古铃的老妇们还跳起了当地欢度节日的舞蹈，她们边唱边跳。村民们是举全村之力来欢迎藤吉郎的母亲。

休息了一会儿，一行人又扛着肩舆、牵着马离开了村子，向洲股进发。

“啊！真漂亮呀！”

“好漂亮的肩舆呀！”

金黄的银杏叶在秋天太阳的照耀下闪闪发光，村里的孩子看到如此华丽的肩舆不禁又蹦又跳，兴奋不已。

总之，到处都是一片和平、安乐的景象。

不久之前，这里还是战火纷飞，孩子们的眼神从未像今天这样清澈而欢快。

很快，一行人就看到了洲股城。

在一片白色的暮霭中，主城方向有三四盏灯火在闪动。

原来在城门附近，有很多手持火把的人在等待着他们，无数的火把将城门照得一片通红。城主一家终于团聚了，全城及整个洲股都沉浸在一片欢腾的气氛中。

不过，有些人也在悄悄议论，为何城主对父亲的事只字不提。

他如此孝顺母亲，为何对父亲却是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这次他只是将母亲和妻子接入城中，却没听到任何关于他父亲的消息。

“我以前就住在中村附近，十分熟悉那个叫筑阿弥的人。”在城内的侍卫房里，一名原属小六党的家臣正在和同僚们窃窃私语，他们心中的谜团也逐渐被解开了。

据一位中村村民所说，城主的养父就是筑阿弥，是一个品质十分恶劣的人。他整天打骂妻儿，还游手好闲、酗酒成性。后来，他的身体也越来越不好，在几年前藤吉郎出征离家的时候，他就病死在中村的茅屋里。

因此，中村一带很少有人提及筑阿弥这个人。后来，藤吉郎的母亲也没再嫁人，村里的人都十分尊重和同情她。

现在，家乡人得知藤吉郎已出人头地，就经常去恭维他的母亲。他们会说一些“看来，日吉大人在幼年时就与常人不同啊”之类的话，却绝口不提筑阿弥当年的恶劣行径，都改口说：“要是弥右卫门大人能活到现在，就太好了！”

这是因为中村村民都知道藤吉郎不是筑阿弥的亲生儿子，他的生父是木下弥右卫门。

然而，无论是生父还是养父，藤吉郎都只字不提。

他十分体谅母亲的心情，也知道母亲为自己付出了怎样的辛劳。

不久，洲股城的家臣也渐渐明白了藤吉郎的想法。

母亲和宁子住进洲股城的第二个月，藤吉郎的三位至亲也相继搬来城中，和他们一起生活。其中一人是藤吉郎的亲姐姐阿智，另外两人是他同母异父的弟弟小竹和妹妹。此时，阿智已满三十岁，却仍未嫁人。当年家里一贫如洗，藤吉郎在离家闯荡之前曾对姐姐说：“母亲就拜托你了！待我功成名就之时，一定会给姐姐买来绫罗绸缎，让你风风光光地嫁人。”

此时，藤吉郎与妻子商议，决定履行自己的承诺。于是第二年，藤吉郎就将姐姐嫁给了妻子族里的一个叫木下弥助的人，并让他们在城内完婚。这个弥助就是后来的三好武藏守一路。

然而，最让藤吉郎挂心的还是那两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和妹妹。

他将小竹改名为小十郎，并授予他武士的身份。此人正是日后的大和大纳言秀长。

至于那个妹妹，她后来嫁给了德川家康，可不久她就病死了。

如今，一家人总算凑齐了。过了年，母亲就五十一岁了，姐姐三十岁，弟弟二十四岁，妹妹二十一岁。

“弟弟妹妹都长这么大了呀！”藤吉郎对母亲说道。

母亲欣慰的表情不仅让他备感满足，也成为他接下来奋斗的动力。

交好邻邦以图大计

如今的尾张与之前已不可同日而语，加上原有的两州，它已成为有一百二十万石疆土的大国。

所以，今日的信长也不是昨日的信长了。

稻叶山城改名为岐阜城，如今的信长是坐拥岐阜城的一代国主。

此时正值永禄八年（1565年）的新春。

为了庆贺岐阜城的第一个新年，丹波长谷城的城主赤泽加贺守特派使者，将自己豢养的两只名鹰中的一只赠予信长。

赤泽加贺守是当时的放鹰名家，十分擅长饲养老鹰。

他听闻信长自幼年时就喜好架鹰打猎，所以特以赠鹰之名结好信长。

信长热情款待了赤泽加贺守的使者，并表达了自己的谢意。随后，他当着使者的面将老鹰放飞并说道：“如此苍鹰，也要让它经常翱翔于蓝天啊！”

几天之后，当使者再次来到院子里时，却见到老鹰并无专人饲养。

使者很是担心，便向信长询问道：“您是不是不喜欢这只鹰？”

信长听后莞尔一笑，说道：“如君所见，如今国力衰微、四海动荡，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尽管信长要比赤泽大人更喜好放鹰，怎奈时事不容我如此任意享乐。如果有一天，信长能扫平各路群雄，确保圣上高枕无忧，自会重享放鹰之乐事。”

信长停了一停，又继续说道：“对于赤泽大人及使者先生的好意，在下感激不尽，谨以此物聊表寸心。”说着，信长摘下自己的腰刀交给了使者，并让他将其转赠给赤泽加贺守。

当年春天，信长此举在很多喜好架鹰玩鸟的公卿间口口相传。

后来，就连京都百姓也听说了此事，他们纷纷议论道：“信长用十年时间才得到尾张、美浓两国，尽管他志在扫平天下，不过以这种速度，恐怕还需花上几十年时间啊！就怕他还没等到那一天，就已化作黄土了！”

一时间，很多人都将此事当作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们不知道，仅在三年之后，京都的足利义昭将军就不得不听命于信长。

不过，在信长入驻岐阜城一年的时间里，就连他身边的人都不相信有一天主公会成为权倾天下的一代霸主。在他们看来，那些只不过是天马行空的想法罢了。

自从住进岐阜城后，信长并未像从前那样时不时去架鹰打猎或是观赏歌舞，他的日子过得既安静又悠闲。

正值晚春时节，月色朦胧，片片落花顺着屋檐飘落到信长的房里。此时，他正坐着想心事。

“……啊，对了！”

突然，信长似乎想到了什么，忙写好一封信并差人送往洲股。

由于藤吉郎当上了城主，不能在信长身边侍奉左右，信长更觉寂寞。

于是，他便写信将藤吉郎招到城中。使者带着信长的亲笔信渡过洲股河，将其送交到藤吉郎手中。

此时的洲股城也是春色正浓，白色的山藤花在假山上摇曳。整个主城被假山环抱其中，在假山后方是一座新建的类似礼堂的建筑，旁边还有一间小屋。这间小屋里住着的正是竹中半兵卫和他的妹妹阿优。

这座礼堂式的建筑是为了让家臣们练武、学习时使用。早晨，竹中半兵卫教授大家《论语》、《孝经》等著作；白天，大家在这里练习枪棒；晚上，半兵卫还会讲授兵法，直到深夜。

半兵卫认为，树立良好的武风首先应从传授知识做起，所以他怀着极大的热情来教授这些年轻的武士。

其实，这件事的发起人是城主藤吉郎，同时他还将原小六党的家臣们作为半兵卫的主要教授对象。

藤吉郎回顾自身的经历，发觉自己还欠缺很多有用的知识，所以他一定要让部下们都学会这些知识。他知道，仅有莽夫之勇的家臣是很难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的。

所以，他将竹中半兵卫接入城中之后，就行了拜师礼。同时，他还建起一座讲堂，并委任半兵卫军师之职，让他负责教育家臣。

如此一来，洲股城的武风大有改观。每当半兵卫讲授《孙子兵法》或《论语》时，蜂须贺彦右卫门等人均悉数到场，他们认真听讲，从未缺席。

其中，最让人忧心的还是半兵卫的身体。他身体不适时，讲堂只能暂停，每到此时家臣们都会觉得怅然若失。

今天也是如此，尽管早课正常进行了，晚课却只能暂停。天一黑，半兵卫就让人关上了北侧的房门。尽管已是晚春时节，但是从木曾川上游吹来的晚风，依旧让半兵卫感到寒冷难耐。

“哥哥，里屋的卧房已铺好被子了，您早点休息吧！”

阿优一边说着，一边将熬好的药放在桌旁。半兵卫还和从前一样，只要稍有闲暇就会看书。

“先不睡，我的身体状况没那么严重。近几天主公可能会差人送信来，所以我才让讲堂停课的。你不用急着铺被，先给我准备点吃的，然后再把我出门的衣服准备好。”

“哦……原来如此。今天，城里会举行会议吧？”

“那倒不一定。”

半兵卫一边慢慢喝着药，一边说道：“刚才，你关门的时候不是对我说，有一艘悬挂旗子的岐阜使船抵达了洲股城。”

“啊，您说的是那件事。”

“如果那真是岐阜城的信使，也许是主公要委派新的任务给大人。即便大人不叫我前往商议，我也不能安心就寝。”

“城主尊兄长为师，兄长又称城主为大人，我一直搞不清你们到底谁尊谁卑……今日看来，兄长是打算为城主大人效力喽？”

半兵卫听闻此言，只是微合双目，笑而不答。

不一会儿，他仰望着天棚，喃喃地说道：“我也没想到，自己会如此决定。对男人而言，最可怕的莫过于被另一个男人彻底看透。即便眼前有如此倾国美人，他都能不为所动……”

就在他们谈话之时，藤吉郎果真派人来请半兵卫了。

此时的藤吉郎正在思考着什么，侍童向他回禀：“半兵卫大人到了。”

藤吉郎答应一声，立刻走到屋外迎接。

当两人落座后，藤吉郎率先开口道：“深夜将先生召来，实在多有打扰。不知先生最近身体如何？”

半兵卫仔细观察着藤吉郎，他对自己还是一如既往的恭敬。

“您太客气了。身为我的主公，您如果总是如此客气，我半兵卫都不知如何是好了！如果您说‘半兵卫，你怎么看’这样的话，身为臣子的我会立刻知道自己该怎样回话。所以，请大人今后不要再称我为先生了。”

“哦，是吗？原来如此，看来有些事情是‘过犹不及’呀！”

“我觉得，您根本不必过分看重我半兵卫。”

“哈哈哈，这可不行！我是一个学识浅薄的人，而您则学富五车；我生于山野之间，而您则贵为菩提山少城主。我们之间有着天壤之别哟！所以，我远远比不上您。”

“您这样说实在是折杀我半兵卫了。今后，我更要谨慎行事了。”

“不管怎样，我最终还是得到了先生相助，这对我藤吉郎来说简直是如虎添翼呀！”

总之，两人说的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话。作为一城之主，藤吉郎显得十分平易近人。尤其是在半兵卫面前，他从不掩饰自己的愚钝、浅薄。不像有些人，明明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却还要佯装学问家。

此时，半兵卫先开口问道：“主公来信不知何事？”

“对了！”藤吉郎这才想起正题。

“其实，我今晚刚接到岐阜城信长大人的书信。信上并没具体写明何事，只有几行字。”只见信上写道：

小憩岐阜城中，顿觉厌烦。

风云渐息时，更盼风云再起。

与花鸟风月为伴，时日尚早。

心中所念者，唯今年之大计。

“主公的信上就写了这些，我该如何回复？”

“您只需回复一句话就足够了，我已明白主公的心意了。”

“嗯，我也明白了。不过，这句话该怎么写呢？”

“交好邻邦以图大计。”

“……交好邻邦以图大计？”

“是的。”

“哦哦。原来如此。”

“信长大人得到岐阜后，心中所想的无外乎在今年整顿内务、休养军队，以图日后大计。”

“的确如此。不过，以主公的性格，他决不甘心让这段休养生息的日子白白过去。所以，他才会问我该做些什么。”

“我认为，此时正是您近交友邦、远图大计的绝佳时机。”

“此话怎讲？”

“在下认为，比起某人，大人您更具大器之相。所以，您只需在信中附上‘交好邻邦以图大计’几个字，让信使带回岐阜城就可以了。然后您再找机会，亲自去岐阜城献计。”

“那么，我们首先要交好哪个邻邦呢？咱们把心里的答案先写在纸上，然后再一起打开。”藤吉郎说道。

“这是我的想法。”半兵卫说着，先将答案写了下来。于是，藤吉郎也取出怀纸，写出自己的答案。他们交换后同时打开一看，只见纸上都写着：甲州；甲斐武田家。

“哈哈哈！”

“哈哈哈！”

两人见状，不禁开怀大笑。正所谓“英雄所见略同”，君臣二人开心不已。

藤吉郎提议，要半兵卫也一起吃点夜宵。

会客室中灯火摇曳，岐阜城来的使者居上而坐，藤吉郎的母亲和妻子宁子在左右相陪。

“哎呀！我真是太失礼了。你们这儿也太冷清了。使者大人，请不要客气，今晚好好休息一下。”

藤吉郎入座后，房内一下子亮堂了许多，气氛也顿时活跃起来。

宁子看着丈夫，心里在想：他不仅酒量见长，就连待人接物也如此八面玲珑。

藤吉郎不仅能让客人高兴、母亲愉快，就连自己也是乐在其中。与藤吉郎不同，半兵卫是滴酒不沾的。此时，他的嘴唇连酒杯的边儿都没碰过。

另外，藤吉郎的姐夫木下弥助、弟弟小十郎，以及家臣蜂须贺彦右卫门等人也在席间作陪，整个宴会显得十分热闹。

不知何时，藤吉郎悄悄离开了酒桌。

他让宁子送母亲回房休息，自己向假山处走去。

今春，假山附近的几株小樱树仅有数枝开放，如今落花已无处寻觅。眼看夏日将近，鼻间嗅到的都是山藤花的香气。

“啊！等一下！”

“是。”

“那树荫下的人是谁呀？”

“这个……”

“哦，那不是半兵卫的妹妹阿优姑娘嘛！她在干吗呢？”

“也许她看兄长迟迟未归，担心兄长的身体，便来此处等候。”

于是，藤吉郎来到阿优近前。阿优见状，急忙躬身施礼，藤吉郎一下握住她的手说道：“阿优，扶我去那边树荫下的茶室吧！……我喝多了，连脚都不听使唤了，能否劳烦你给我煮杯茶喝？”

“……这个，请您放手。小女不敢，请放开。”

“没事的，这有什么关系。”

“您不可如此行事。”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

“干吗大喊大叫的？你小声说我也听得见。”

“不可以。”

就在此时，半兵卫走了过来。藤吉郎见状，立刻放开了阿优，半兵卫见到这一幕，立刻呆住了。

“大人，您实在喝得太多了。”

“没事的。”藤吉郎边用手挠着头，同时大笑起来，不知是在嘲笑自己的愚蠢，还是在嘲笑对方的不解风情。

“这个，这个……我一直在想‘交好邻邦以图大计’这件事……”

转眼之间，已到秋季。

这天，蜂须贺彦右卫门突然来到半兵卫的住处，原来他是奉藤吉郎所差，让阿优去给母亲当侍女的。

其实，藤吉郎在夏天就赶到岐阜城奉公去了，并不在城内。于是，半兵卫问道：“这是谁提出来的？”

此事是远在岐阜城的藤吉郎特地写信交办的。因此，彦右卫门说道：“主公孝心甚笃，他担心自己不在城里的这段日子，母亲身体会有贵恙。他知道阿优姑娘十分细心，很会照顾人，所以指名让她去做老夫人的侍女。”

“如此说来，这也是舍妹的荣幸。不过，我要问一问她的想法。”

半兵卫并未立刻答应。又过了几天，他对阿优提起了此事。

阿优一听说，立刻吓得缩成了一团。她始终没忘记，在那个暮春之夜自己在假山树荫下被主公调戏的事。

“你不愿去吗？”半兵卫问道。

“请您无论如何要拒绝他。”说到这儿，阿优的眼中泛起了泪光。一想到君命难违，她说话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

“不要哭。我去回绝他就行了。”半兵卫并未勉强妹妹，他十分清楚妹妹为何会如此恐惧。

有时，人就好像茶杯一样，如果一个茶杯上没有任何痕迹，反而显得无趣。就连主公藤吉郎，也有让人头疼的弱点。也许他认为这是风流，是男人的共性。不过，一个纯洁无瑕的姑娘是很难了解男人的这种弱点的。

之前，她是菩提山城的一位公主，久居深宫。随后，她又和哥哥隐居山林。所以，她对世间之事毫无了解，一听到主公要她去做侍女，就立刻吓得哭起来。因此，半兵卫也没有勉强妹妹，将原话转告了彦右卫门。

整个秋季在平安无事中度过了。

城内的武士每天都去讲堂听课，半兵卫和彦右卫门带领大家学兵法、练武艺，有时还去洲股周围巡视。总之，藤吉郎不在的这段日子里，一切都显得井然有序。

另外，据岐阜城方面的动向来看，信长应该是采纳了藤吉郎的计策。因为，他目前实行的外交政策正是遵循着“交好邻邦以图大计”的方针。

之前，甲州的武田家是织田家的一个巨大威胁。如今，信长将女儿许配给了信玄的四子胜赖，两家因此交好。

很多人都知道，信长此女年芳十四，国色天香。其实，她并非信长亲生，而是家臣远山内匠过继给信长的养女。

不过，信玄对这位儿媳仍非常满意。不久，胜赖之妻即产下儿子信胜。

很长一段时间以来，织田家得以安守北部疆土。然而，这位新妇刚生下信胜，就因产褥热去世了。

于是，信长又命儿子信忠迎娶了信玄的六女儿。总之，他在想尽一切办法加强两国的联盟。

此外，还有三河的松平元康。如今，他已改姓为“德川”，名字也改为“家康”。信长不仅与他建立了军事上的同盟，还要通过政治联姻进一步加强两国的关系。

达成婚约之时，家康的长子竹千代和信长的女儿只有九岁。

同时，信长还与近江首领佐佐木六角家族联姻。在这两三年中，岐阜城里喜事不断，大家都忙个不停。很多武士甚至天真地以为，今后不会再有战事，可以从此乐享太平。

不速之客

面前这位武士头戴斗笠，挡住了大半个脸，他个子很高，年约四十。看穿戴像一位漂泊异乡的游学武者，即便是背影也显得十分精明强干。

此刻，位于岐阜城釜座町一个路口的饭馆旁，这个武士吃完午饭走了出来。他在街上走着，偶尔也会抬头看一眼两边的房屋。不过，他并不像在找什么，一切都显得随意而自然。

“一切都不一样了！”他自言自语道。

在城区的任何角落，都能看到巍然屹立的岐阜城墙。武士手扶着斗笠，不觉看得入神，他心中似乎有很多感慨。

这时，一个老板娘模样的妇女从武士身旁经过，突然停住了脚步。她和身边一个伙计模样的人耳语了一番后，战战兢兢地朝武士走过来。

“对不起，我想打听一下，您是不是明智光安大人的外甥呀？”

听到对方的问话，武士愣了一下，立即大声说道：“不是！”随后便大步走开了。

可是，他走出几十步后，又回头看向那个女子。

“你是铠甲师傅春斋的女儿吧？原来你都已经嫁人了。”

随后，他就消失在一个街口处。

不大工夫，武士的身影又出现在长良川河畔。只见他坐在岸边的草丛里，一动不动地看着河面，似乎在想着心事。

耳边只听到芦苇声。秋阳暗淡，秋风微凉。

“武士先生！”

突然，有人来到武士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武士回头一看，只见对方不止一人，看样子像是城区里巡逻的织田家臣。

他们一共有三个人。

“你在干什么呢？”官差们的语气较为缓和，不过眼睛却仔细打量着面前的武士。看得出，他们对面前的人很是怀疑。

“我走累了，在这儿歇歇脚。你们是织田家的官差吧？”武士显得非常沉稳，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站了起来。

“是又怎样？”官差们打起了官腔：“你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

“我从越前来，因为有亲戚在岐阜城里，所以来找找门路。”

“你的亲戚是家臣吗？”

“不是。”

“那你还说来找门路？”

“她不是武士，是在织田家内宅干活的女子。”

“叫什么名字？”

“这个……不方便告诉你们。”

“她夫家的姓名呢？”

“这个也……”

“你是怕在路边说话，被别人听去吧？”

“是的。”

“那么，你就跟我们去办事房说吧。”

这三名官差认定此人是别国的奸细，硬要把他带走。为了防止此人做无谓的抵抗，其中一名官差故意朝道对面喊了两声。只见对面有一匹马，马上坐着的人应该是他们的头目，身边还有十几个士兵。

“既然如此，就请你们带路吧！”中年武士说着，迈步走去。

从长良川渡口至城下，每天都有巡逻兵在盘查过往行人。可以说，尾浓国的警戒程度丝毫不逊于其他国。

信长移居岐阜城的时日尚短，同时还要对斋藤家所遗留的各项政务、法令进行整顿，因此各处衙门都异常繁忙。尽管城内戒备森严，甚至可以说密不透风，但偶尔还是有斋藤家的余党溜进城中捣乱，或是潜入别国密谋起事。

森三左卫门可成是岐阜城内的奉行官，工作十分尽职。不过，相对于这种文职工作，他更喜欢去战场厮杀，这也是每个武士都有的想法。

“您辛苦了！”

此时，可成走进了家门，同时长出了一口气。他妻子见状，立刻迎了出来。

“今天你不在家，有人从城里送来一封信，是儿子兰丸写给你的。”

“哦，是吗？”

一听到兰丸的名字，可成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因为信长十分喜爱兰丸，所以他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到了城里，并留在了信长身边。现在，兰丸已经长大了，与侍童们一起吃住、干活。对可成而言，儿子的来信是他莫大的乐趣。

“信上说什么了？”

“没什么事，只写了些‘主公大人身体很好’之类的话。”

“前几天听池田大人说，兰丸好像伤风了，好几天都没在主公身边看到他。他信上没说，感冒怎么样了吗？”

“信上只说他很好。”

“那孩子最懂事了，一定是怕父母担心才那样说的。”

“是啊！兰丸虽然年纪不大，可终日陪伴在主公身边，自然要比其他同龄孩子成熟懂事啊！”

见此情景，送信的小厮对可成说道：“兰丸少爷也想偶尔回趟家，跟父母亲近亲近啊！”

可成刚到家不久，衙门里就出了事。尽管天色已晚，森三左卫门府外却出现了几个官差的身影，他们是村山仙映、池贝监物、堀越内藏，这三人特来找可成商量事情。

“您要见他们吗？还是……”仆人等着主人的回话。

这三人都是自己的部下，于是，可成想也没想就说道：“让他们立刻来见我！”很快，三人就来到会客间。

“什么事？”

“实际上……”池贝监物代表三人开了口，他向可成通禀有一事不该如何处置。

“今天傍晚时候，堀越大人在长良川岸边发现一名可疑的武士，并把他带回了衙门。”

“嗯。”

“后来，我们问他姓名、籍贯，他都一概不说，还说要见到这里的奉行官森三大人之后才说。我们觉得他不像奸细，他说自己有亲戚在主城的内宅做事，还说那个亲戚在清洲时就为主公做事了。详细情况，他要见到大人之后才说，现在只告诉我们这些。”

“奇怪！此人多大年纪？”

“四十岁左右。”

“谈吐如何？”

“说话、做事十分爽利，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四处流浪的游学武者。”

随后，四人便商议起来。过了一会儿，只见三名官差急急忙忙地跑了回去。

然后，可成叫来老家臣，又密谋了一番。

不久之后，之前那三名官差将一个男子带出了办事房。此人正是他们在傍晚时发现的可疑男子。走廊里灯光微弱，只见一个身影朝森三左卫门府里的书房走去。

此时，书房的上座上已铺好了褥垫，那武士在老家臣的引导下坐在了上座，他自始至终未发一言。

“主人一会儿就到，请稍候片刻。”说完，老家臣就退了出去。

香炉里飘出阵阵香气，武士一嗅便知此香必为名木煅烧出的珍品。主人用此香招待客人，实在太过可惜，更何况是自己这种风尘仆仆的游学武者。武士低头想着心事，静待着主人出现。

那张被斗笠遮住的面孔，在灯火下闪烁不定。难怪官差们会怀疑他，作为一个遍访诸国的游学武者，他的面色过于白净了。而且，他的眼神也十分安静平和，丝毫没有刀客的凶狠、凌厉，有的只是深不见底的冷漠。

这时，一位清秀的女子端来一杯茶放在了武士面前，随后就消失在隔扇门后。看穿着打扮，她并不像用人，而像是府里的一位小姐。如果对方不是贵客，根本享受不到如此礼遇。

“让您久等了！”随着一声招呼，主人可成走进了书房。

他看了一眼客人，心里不觉一动。果然不出所料！于是，他又礼貌地与对方重新打了声招呼。

武士见状，急忙站起身。

“您是森三左卫门大人吗？在下办事鲁莽，给您的属下添了很多麻烦，实在抱歉。其实，我是从越前的朝仓家来到此地的。我叫明智十兵卫光秀，请您多关照。”

“您果真是明智大人。刚才属下多有得罪，还望您见谅！我一听说此事，便立刻派人去接您。”

“刚才在办事房，我并未将姓名、籍贯告诉您的手下，您如何知道是我？”

“您对我的手下说，有一个侄女在织田家内宅任职多年，我一听到此消息便立刻猜到是您。您侄女就是主公正室夫人的贴身女仆荻路姑娘。当年，斋藤道三的千金从美浓嫁到清洲时，荻路姑娘也一同来到了织田家。”

“您说得没错。没想到，您知道得这么详细。”

“这也是我职责所在。所有进出内宅的侍女、侍女长的籍贯、家世、亲属等，我们都要进行调查。”

“您真是兢兢业业呀！”

“对于荻路姑娘的家世，我们也是一清二楚。我听说，荻路姑娘常对主公夫人提起，她的一位叔父在道三山城守大人去世时就离开了美浓，从此下落不明。这位叔父就是明智城的明智十兵卫光秀。刚才，从手下那里得知您的大概年纪、气质，以及整个下午您都在城下徘徊的情况，我就猜到会是您，因此才差人将您接到此地。”

“大人真可谓明察秋毫呀！”光秀释然一笑，可成也因自己准确的判断力而倍感愉悦。

“不过，明智大人究竟有何事，特意千里迢迢从越前赶到岐阜城？”可成正色问道。

光秀双眸炯炯有神，突然，他环视了一下隔扇门，压低声音问道：

“这里没有其他人吧？”

“您不必担心，仆人们都退下去了。门外仅有一名老家臣，他是我的心腹。让他守在走廊入口处，以防别人来打扰我们。”

“如此，我便将实情告之。其实，我身上带着将军义昭公的亲笔信，以及室町名门细川藤孝大人的信。这两封信都要亲手交给信长大人。”

“什么！是将军大人的来信？”

“此事是越前朝仓家的绝顶机密，更是关系到各方领主命运的天大之事。我这一路上的辛劳，大人自会理解吧！”

“……那是自然。”可成不禁感叹了一句。

长年以来，室町幕府内乱不断，常有自相残杀之事发生。去年六月，三好、松永两党还联合杀害了将军义辉。

将军家原有两个弟弟。

其中一人已被三好、松永两党在鹿苑寺的周暠杀害。还有一人就是南都一乘院的住持觉庆。

觉庆自知命在旦夕，便与细川藤孝密谋用酒灌醉守兵，逃出了一乘院。

他就是现在的义昭。

后来，义昭到江州一带暂避风头，并还俗继承了兄长的将军之位，成为了第十四代将军，时年二十七岁。

自此之后，义昭曾辗转和田、六角等好几处领主家安身，不过他并不想以食客身份了此一生。

他要讨伐三好、松永两党，重振家族势力。

于是，义昭给越前的上杉谦信发去檄文，并请求对方的援助。

同时，他还给各地大小领主写信，共谋大事。

然而，如今松永、三好两党独揽大权，义昭名为将军，实则不过一个高级食客。他一无兵力，二无财力，就连名望也是微乎其微。

如此悬殊的敌我差距，任谁都不能熟视无睹。

不久之后，义昭乘孤舟渡琵琶湖，流落到北陆一带。随后，他又从若狭去到越前，并在朝仓义景家安了身。然而，朝仓家家臣始终不能相容，义昭一直郁郁不得志。

此时，他眼前出现了一个叫明智光秀的人。

光秀与细川藤孝颇有渊源，于是，光秀便结识了义昭。

随后，光秀又将自己与藤孝结识之事，以及来岐阜城送信的经过告诉给可成。

“由于整个事情较为复杂，还望您向信长大人详细回禀。另外，我随身带来的将军大人的亲笔信，请您务必亲手交给信长大人。”

光秀还说，自己为了表明立场，不惜丢下明智城，特意从美浓赶去越前为将军义昭效命。他在讲述时泰然自若、条理明晰，的确不失一代城主风范。

桔梗花开

在这十多年间，光秀真是尝遍了世间辛酸。

他原为一介书生，只知道书本上的学问，如今却成了一个游学武者，开始了另一种人生。对于逆境，他常抱有感谢之心，不过这种居无定所、贫苦窘困的日子也的确过得太久了。

弘治时期，美浓内乱，先祖留下的明智城毁于一场大火。于是，光秀和堂弟弥平治光春逃到了越前，躲到了穴马在一带。在蛰伏的几年里，光秀改名换姓，靠教老百姓的孩子读书为生。

后来，他不甘心长此下去，便与妻子商量，决定只身遍访诸国。

他一边寻访明主，一边观察各国的经济、民风及军队建设状况。

虽然他的足迹并未踏遍整个日本，但西部诸国已悉数走遍。这是因为中国以西的地区接受外来文化较早，能使他擅长的制造火枪等新技术有用武之地。

然而，他在中国地区游历时却遇到了麻烦。

毛利家的一位桂姓家臣在山口城下发觉光秀行动可疑，并将他抓了起来。

光秀为摆脱嫌疑，便将游历经过和盘托出，同时还对各国国主进行了猛烈抨击，但是他对自己的姓名、身世、志向等事却只字未提。

桂姓家臣立即被光秀的渊博学识所折服，并向主公元就推荐道：此人天赋异禀，如果主公将其招致麾下，日后必有大用。

每一位国主都是求贤若渴的，如果轻易放走一个人才，就会为别国所用，成为自己日后的劲敌。

元就听闻，立刻决定召见光秀。于是，光秀被召进了吉田城。第二天，桂姓家臣独自来见主公，并询问主公对此人的看法。

“您觉得他如何？”

“嗯……如你所说，如此博学的武士的确很少见。我会赏赐他华服、黄金，之后你就把他送出领国吧！”

“是……是不是此人不合主公的心意？”

“英雄分为真英雄和枭雄，如果枭雄怀有大才，日后必会篡夺主公之权以致身败名裂。虽然我并不相信面相学，但那位武士突出的颅骨，我实在不喜欢。他遇事沉着、二目有神，说话有条不紊，看得出是一位颇具个人魅力的武士，但我还是更喜欢中国武士的淳朴、敦厚。如果把他放在这些中国武士里，就会像鹤立鸡群一样扎眼，因此我决定将他送走。”

元就之语无意言中了光秀今后的命运，尽管后人传说此事时不免添枝加叶，但毛利家未能收留光秀却是事实。

光秀离开艺州后，又到了肥前、肥后的山野地区，同时还游历了大友家的领国。其间，他甚至还想去海外见识一下。之后，他从四国沿海路回到越前，途中还见识了长宗我部氏的整肃军容。当他赶回家中时，家里仍是一贫如洗，结发妻子早已病死，堂弟光春也不知流落到何方。

他这次游历整整用了六年时间。

可是，他的前途仍是一片黯淡。

后来，光秀在极度落寞中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好友——三国的园阿御房，也许此人可以为自己指点迷津。

园阿是越前船坂称念寺的和尚，光秀曾与他有过书信往来，于是光秀决定登门拜访。

园阿十分喜爱光秀，也非常愿意帮助他。他将称念寺门前的一间小屋借给光秀暂住，于是光秀就以教私塾维持生计。

在他住到称念寺之后，一向宗⁽⁸⁾内部又发生了几次动乱。

称念寺的所在地为朝仓义景的领地，其城池位于一乘谷。光秀原本心怀大志，当私塾先生只是为了一时安身。在称念寺居住的两年里，他对当地政务、民风及各方矛盾都有了较为深刻的认识。

这一年，朝仓军赶至加州边境讨伐一向宗教徒，整个战事直至冬季都未结束。有一天，光秀对园阿说：“在下有一妙计，想献给朝仓家，不知拜谒哪位大人好呢？”

园阿素知光秀之志，便告诉他：“要说起知人善任者，还要数朝仓家的朝仓景行大人。”

于是，光秀将私塾交给园阿照料，只身赶往战场。他手中一无兵、二无粮，仅凭一条妙计就去拜访朝仓景行的军营。

后来，军营的随从将光秀的妙计呈给了景行。光秀并不知道朝仓大人是否依计行事了，而他却被困在军营中两月有余。

“看来大人是采用了我的计策。”尽管光秀被囚在营帐之中，但他对军营动向及士兵情况却是了如指掌。

起初，景行觉得光秀十分可疑，便把他抓了起来。然而，军队连日苦战不下，不得已他便尝试了光秀的计策，谁知一战即告大捷。

于是，景行这才相信此人是怀着一片诚意来助朝仓军的。随后，景行第一次召见了光秀。两人言谈之间，景行见此人思路明晰、举止沉着，更难得的是文武双全。因此，景行便把光秀留在营中听用。

如此一来，光秀就成了景行的幕僚。有一次，他曾信誓旦旦地对景行说：“如果大人能赏赐我一把步枪，我一定能将敌营彻底击垮！”光秀平时谦恭有礼，立下如此豪言甚是少见。

听到此语，景行不免有些怀疑，不过还是答应了他的要求。同时，景行命手下暗中监视光秀的一举一动。

尽管朝仓家十分富足，但在当时步枪仍属极为贵重的武器。光秀谢过景行之后，便拿着步枪和士兵一起赶往前线。随后，他趁着一片混战，跑入了敌军阵地，然后就不见了踪影。

“看来，此人还是来刺探军情的奸细呀！”听到手下的回禀，景行十分气愤，同时责怪手下为何不用弓箭或步枪从背后将其射杀。

没想到几天之后，前线突然传来消息说敌军猛将坪坂伯耆守在巡视阵地时，突然被步枪射杀，现在敌军士气一片低迷。

随后，光秀突然回到朝仓军营，一见到景行就大声呵斥道：“大人为何不趁此机会全军压上将敌军彻底击溃？您错失如此战机，怎堪当将军之任！”

光秀没有说谎。当日，他深入敌军阵地，孤身将敌将坪坂伯耆守射杀，随后立即返回了朝仓军营。

战事结束后，朝仓景行返回了一乘谷，并将事情的前后经过告诉了主公义景。

义景随即召见了光秀，并询问他是否愿意为朝仓家效力。

义景从景行处得知光秀善使步枪，于是便命人在城下的安养寺内设立靶场，让光秀展示一下狙击技艺。

与枪法相比，光秀对火枪的制作、分解及研制子弹更为熟知。尽管他的枪法不俗，却谦虚地说：“射击目标乃士兵之事，并非在下最擅长之事。”

为了把握住这个难得的机会，他向义景要了一百发子弹，并将其中的六十八发全部命中了目标。

义景看后，赞赏不已，并对光秀说道：“请您一定要留下来！”

随后，他将城内一处府宅赏给了光秀，并赐他年俸千贯。同时，义景挑选了一百名精明强干的武士，交给光秀组成了一支全新的火枪队。

自此，光秀终于走出了逆境。

光秀十分感念义景的知遇之恩，之后的几年里他一直勤勤恳恳地为主公效命，不敢有丝毫懈怠。

然而，他的才干却遭到了其他家臣的嫉妒。朝仓家的一些老臣及当地族人心想：这家伙明明是个刚入世的菜鸟，却总想在主公面前出风头。无论什么事，他都要抢着表现自己有多么精明能干。

有人说光秀是“耍小聪明”，有人说他是“伪学问家”，甚至还有人骂他是“伪君子”。总之，家臣们对光秀的反感是与日俱增。

如此一来，主公义景也开始疏远光秀了，因此光秀在办理公事上经常遇到麻烦。本就生性孤傲的光秀，成了一个生活在人们冷漠目光中的异类。

如果此时义景能站出来支持光秀，结局就会完全不同。然而，义景的身边经常有众多贵族陪伴，就连重臣和同族人都很难见到他。当时，一向宗叛乱时有发生，藩内情况异常复杂，这些都让光秀忧心不已，而主公却只顾在后宫享乐。

义景身边妻妾成群，一入后宫就不理政事，根本不在意光秀等忠臣的担心。

“……我错了！”尽管光秀过上了丰衣足食的日子，但内心却后悔不已。

当初自己为了摆脱逆境，便投靠了义景，然而事实却证明这个决定太过盲目。自己历经风浪、饱尝艰辛游历各国，如今只落得在唉声叹气中度日。

“难道我的后半生就这样度过吗？”每每思及此事，光秀就哀叹不已。

也许是心中忧思太重，没过多久他竟患上了湿疹。因为病情颇重，所以光秀跟主公告了假，去山代温泉养病，并借以散心解闷。抵达山代之后，他突然想到很久没见到园阿，便想趁此机会去顺道拜访。于是，光秀又从山代赶往三国探望园阿。某日，两人泛舟至津市的御岛游玩。

园阿擅长作诗，光秀也略通风雅，所以两人谈话十分投机。

“光秀先生，身为自然之子的我们，能在这天地间驾一叶扁舟徐行，是多么惬意啊！”

“我的心情好久没这么好了！之前每天都被琐事烦扰，既于自身无益，又招他人忌恨。”

“如果您能以这种从容的心境去面对生活，定会摆脱那些纷纷扰扰。您委身朝仓家，并无不可。不过，与其为了些许名利而招致他人陷害，不如驾舟泛湖来得悠闲、惬意。”

“我也想这样啊，可是……”

“您还是做不到呀！哈哈哈……凡事都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不过，我也在思考，是不是应该结束这种烦闷而没有意义的生活了。”

“如果您厌倦了为官，可以随时回到称念寺。私塾里的那些孩子一直等着先生回去呢！”

整整一天，光秀的心情都很好。他意识到，如果自己继续置身于朝仓家的内斗，就如同一个人明知粪土肮脏还要接近粪土一样愚蠢。与之相比，私塾先生虽然生活清贫，却能得到他人的尊重。

夜晚，光秀与圆阿登上了御岛，并在御岛神社神官治部大辅的府上住了下来。当晚，光秀、园阿和治部大辅三人以百韵连歌取乐。席间，光秀还将当日泛舟时作的诗拿给园阿看。只见诗中写道：

有松扎于潮越之地，

无风潮时未见其根。

待到潮水洗尽铅华，

方见松根坚韧不拔。

“原来如此！”

园阿只是点头，却并未发表意见。尽管光秀喜好和歌、连歌，但在园阿看来，这些作品始终未摆脱武士身份的局限，还远远算不上佳作。

随后，光秀邀园阿一同返回了山代温泉的旅馆。由于园阿生性随遇而安、平易近人，很快就获得了当地百姓的好感。

尽管光秀在此地已住了一段日子，可无论是旅馆伙计还是当地人，见到他时只是点头示意。他们很尊敬光秀，但并不愿亲近他。光秀每天泡在山中的温泉中，与周围人赤裸相见却不被大家亲近，其中的寂寞不言而喻。

不久之后，他偶然从游客口中听到了一件有关京都的大事。有人说：“听说三好、松永两党党徒偷袭了室町御所，还杀害了将军义辉公。”

还有人说：“如果将军被杀，一定会天下大乱，不知事态会如何发展！”

总之，整个山中都充斥着各种关于京都的传闻。

光秀在温泉室听到了这些传闻后，立刻返回住所对园阿说：“如此非常时期，大丈夫怎能在山中闲散度日。请大师尽情游玩之后独自回去吧，在下突然想起一事，即刻便要告辞了。”说着，光秀急忙打点好行装，返回了越前的一乘谷。

光秀走后，园阿感叹道：“我就知道他会这样做。此人的野心非常人可比，他一旦抓住机会肯定会成就一番大事。”随后，园阿独自返回了津市的称念寺。

光秀知道，京都之乱即为天下之乱，主公义景必会受到波及，自己必须处理好各项公务以防有变。

想起前日的消沉，光秀不觉羞愧万分，他心想：“堂堂男儿怎能因一时困窘而一蹶不振！如此怎能成就大业！”

很快，他就回到了朝仓家。此时，他的皮肤病已经痊愈，便立刻来面见主公义景。

“在下休养多时，如今病患已愈，特来向主公报到。”

听到光秀此语，义景并未显得特别高兴，也没说几句“你的病治好了，你回来了，我很高兴”之类的话，只说了一句：“是吗？”看到主公的态度如此冷淡，光秀只得退了下去。

之后，光秀也未受到召见。

真奇怪呀！自从回到藩地后，光秀顿觉周围情况的变化，自己所带领的火枪队已交由别人管理，他所处的环境也越来越不利。

不难看出，主公义景对自己已不像从前那样信任，此时的光秀再次陷入了苦闷之中。光秀生性敏感，很多事在常人眼中不足为奇，他却会一直耿耿于怀。而且，他还会发现其他人用肉眼看不到的一些细微变化，正是他的敏感善察才酿成了今后的不幸命运。由于他太过在意周围人的看法、动向，因此才会陷入苦闷而无法自拔。

尽管身上的湿疹已经痊愈，但心病依然在折磨着他。他整日将自己锁在房中，就像被幽禁的囚犯一样不做任何事，只是拼命看书。

他想用书本来慰藉自己的苦闷，同时也一直相信书是世上最好的东西。通过追寻书本中的圣贤之道，他可以暂时远离这个不平、纷乱的世界，并且还能提升自身的修养与情趣。

这样一来，他的学识变得更加渊博，但性格也更加孤傲了。

突然有一天，一个人敲响了那扇关闭已久的大门。这对光秀来说简直难以相信。

“先生，外面有人求见。”仆人向光秀回禀。

这位访客可不是一般人，他名为细川藤孝，在掌管政务的室町家臣中，他是颇具名望的一位。光秀见此人来访十分惊讶，并亲自出门相迎。

“欢迎您光临寒舍。”光秀一边说着，一边倒身便拜。

藤孝显得十分随和，他说道：“听说您和园阿先生交往甚密。其实，我刚见过高僧，他经常跟我提起您，还告诉我如果来金崎城，一定要来拜会明智大人。每次我来到贵城都希望能见到先生，怎奈您最近一直赋闲在家，我们迟迟未能见面。所以，今天突然登门打扰，还望先生海涵。”

藤孝语气诚恳、态度温和，尽管二人是初次见面，光秀却倍感亲切。

而且，藤孝的人品极佳，性格喜好也与光秀十分吻合。加之他出身名门，颇具书卷气，对久未遇到知己的光秀而言，他从心里欢迎这位贵客。不过，藤孝此时登门究竟所为何事呢？

细川藤孝，晚年号幽斋，他为复兴细川藩立下了卓越功勋。

不过，此时的藤孝还只是一个负责琐碎事务的家臣，而且一直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

朝中的三好、松永两党作乱，将军义昭流亡在外。前一阵，他投奔了若狭的武田义统，并在那里暂时安了身。义昭对义统说：“这次微服出巡就是为了积蓄力量，以备日后夺回统治权，将乱党赶出京都。”同时，他也在暗暗物色能助自己成大事的领主。

当时，义昭刚刚还俗，年纪很轻，是一个徒有其名无有其实的将军。然而，有一人却不惧艰难困苦，帮助义昭游说各国领主，使其尽早摆脱困境，此人正是细川藤孝。

藤孝对义昭说：“目前，只有朝仓家可以信赖。如果若狭、越前二州能助将军起事，则北陆诸国皆会加入将军麾下。”

因此，藤孝身带将军的亲笔信，秘密从若狭赶到了金崎城。随后，他多次拜访了太守义景及几位藩中老臣，为达成此事他几乎是不眠不休。

然而，义景却迟迟没有回复，几位老臣也不赞成此事。

为能说动义景，藤孝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从几方面阐述了支持将军义昭的重要性，可是义景却不想与京都的势力为敌。尽管朝仓家兵强马壮，但义景和众家臣只想安于现状，并不愿参与到各派党争之中。

藤孝是何等聪明之人，他立刻认识到义景并非成大事之人，同时也认清了朝仓家臣内斗与姻亲争权的乱象，于是他放弃了游说。然而此时，将军义昭和侍臣一行已离开若狭，朝金崎城赶来。尽管朝仓家不愿收留义昭，但忌于将军之名，却不敢过于慢待对方。于是，义景将城下的一座寺院让给义昭居住，尽管他表面上十分客气，但心里巴不得义昭早日离开。

今日，藤孝的突然来访终于让光秀弄清楚了整个事情的经过。然而，一直郁郁不得志的他却不知道，同样身处逆境的藤孝此时到访究竟有何打算。

“听说先生喜好和歌。我拜访园阿先生时，偶然看到了先生去御岛游玩时写的诗。”

光秀没想到，藤孝竟提起了此事。只见对方语气平和、面带笑容，怎么看都不像一个历经磨难、饱受挫折的人。

“哦，实在让您见笑了。”光秀并非客气，而是真的感到很羞愧。因为京都各地的人都知道，藤孝是一位诗歌大家。

当日，两人先谈到了和歌，之后又说到了国学文化、飞鸟奈良时期的佛教美术、最近流行的茶道风格，甚至还说起了吹笛、蹴鞠、美食、旅游等事。他们相谈甚欢，连时间都忘记了。不知不觉，已到了华灯初上之时。

藤孝忙起身说道：“我与先生真是一见如故啊，谈话竟如此投机。”随后，他便告辞回去了。

“……真奇怪呀！”

藤孝走后，光秀眼望烛火，独自想着心事。

此后，藤孝又来过两三次。然而，他们的话题始终限于和歌、茶道等无足轻重的事。

某日，外面下起了小雨，府内光线很暗，光秀不得不命人点起灯。雨天让人倍感压抑，而此时登门的藤孝却一改往日的口气说道：“我今日到访有事与先生商量。不知先生能否听藤孝一言？”

其实，光秀一直在等着对方先开口。于是，他说道：“请您相信我，我发誓为先生保密。您尽可放心讲。”

藤孝重重点了一下头，随即开口道：

“凭先生的智慧，想必早已猜到藤孝为何会登门拜访。其实，我此次是来游说朝仓大人辅助将军起事的。可是，尽管我数次与义景交涉，他却迟迟没给我回复，看来此事是难以达成了。”

“……哦。”

“其间，我静观朝仓家内政及义景其人后发现，此人根本不具有拥立将军、平定天下的英雄气概，更不值得我们为其效命。然而……”

藤孝语气郑重，一改往日的温和，他接着说道：“除了朝仓大人，哪位领主堪当此重任呢？在当今天下，何人又是将军真正可以依傍的武将呢？在下听闻，先生年轻时曾到多国游历，先生的博学与善察也让藤孝敬佩不已。正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长期身处京都，反而无法看清世道变换，以致错把朝仓家当成了唯一能倚重的对象，如今我已彻底认清了自己的错误。不知先生能否赐教一二，您认为哪个武将可为将军所用呢？”

“现在，的确有这样的人。”

“真有吗？”藤孝两眼放光。

光秀抬起一直垂于膝上的手，在榻榻米上写下了几个字：织田信长。

“……是岐阜城的领主？”

藤孝倒吸一口冷气，呆呆地看着榻榻米，随后又把目光移到了光秀脸上，好久都没有开口。

“先生真不愧是名士呀！”藤孝点了点头。之后，两人又深入交谈了一番，其话题中心自然是织田信长。

光秀自幼在斋藤家长大，后又跟随旧主道三山城守多时，所以他对旧主的女婿信长自然较为了解。

几天之后，在将军义昭暂住的寺院的后山，光秀再次见到了藤孝，并从他手中接过了将军写给信长的亲笔信。

当晚，光秀就连夜离开了一乘谷，他舍弃了府第、用人，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第二天，朝仓家立刻传出了光秀失踪的消息。

义景急忙派人去追捕光秀，可此时光秀早已离开了藩地。

后来朝仓义景听说，将军义昭的随从细川藤孝曾多次探访光秀，便想到一定是义昭唆使光秀去别国充当说客，因此他更坚定了将义昭赶出领地的决心。

同时，藤孝也察觉出了义景的疑心，便趁机和将军一起离开越前赶往近江，并在浅井长政的小谷城暂时栖身，以等待光秀的好消息。

就这样，光秀来到了岐阜城。他怀揣将军义昭的亲笔信，一路几经生死磨难，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此时，他将事情经过及自己的使命和盘托出，并希望森可成能帮助自己见到信长。

永禄九年（1566年）十月九日，可以说，这天是决定信长命运的一天。

此前，森三左卫门已将自己密会光秀的详情禀报给了信长。

今天，光秀第一次登上岐阜城，也第一次见到了信长。

光秀时年三十九岁。

信长比他小六岁，正值三十三岁。

光秀入城后，首先由猪子兵助、森三左卫门等家臣陪着闲聊了一番。

随后，他见到了信长。

“细川大人和将军殿下的亲笔信，我已看过。既然将军如此看重信长，信长定会竭尽全力辅佐将军。如此才不辜负您不畏艰险、跋涉千里的一片忠心啊！”

听到信长此语，光秀立即伏身答道：“在下的性命轻如鸿毛，如能为天下苍生尽微薄之力，在下死不足惜！而今听闻大人如此慷慨，在下早已将旅途的劳苦全然忘记，喜悦欣慰之情难以言表！”

此时的光秀的确非常激动，甚至可以说，他心中的喜悦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信长发现，此人不仅态度诚恳、举止大方，尤为难得的是思路明晰，学识也非常渊博。随着与光秀的交谈深入，信长越来越喜欢他。

“此人可为大用！”信长心中暗想。

信长一旦看中某人，就不会再动摇。他对佐久间、柴田、前田犬千代以及藤吉郎等家臣均是如此。因此，信长与这些家臣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君臣关系，他们之间存在着一种更为牢固而深厚的感情。

“此人真是名不虚传！”光秀对信长也十分欣赏。

他一直希望自己能为明主效命。而今，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

当信长得知夫人身边的侍女是光秀的侄女时，便让他们见了面。同时，在夫人的美言下，信长任命明智光秀为织田家的卫队长，赏年俸四千贯，并将美浓安八郡的一部分土地交由他管理。

同时，信长还派光秀赶去江州浅井家将将军义昭一行人接入岐阜城。

当这个被各国领主都视为“烫手山芋”的亡命将军来到岐阜城的那天，信长亲自去国境迎接。而且，一行人抵达城门时，信长还亲自为将军牵马，以大礼相待。尽管有些人暗笑信长此举，但信长却毫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中握着的不是义昭的马缰，而是能牵动天下大局的缰绳。从此以后，天下风云就要随着他手中的缰绳而变化了。

春风得意

现在的光秀越发受到信长的宠信，无论遇到什么事，信长都会说：“叫光秀来！”正因如此，光秀也很少住在自己位于安八郡的府宅，而是常常陪伴在信长身边。此外，信长身边还经常伴有一个美少年，他姓森，名兰丸。

有一次，光秀对少年说：“听说你是森可成的公子。”

此时的兰丸还是一个乳臭未干的侍童，他见光秀是入阁不久的家臣，所以并未将对方放在眼里。

“嗯。是的。”兰丸的语气有些轻慢。

光秀久历世事、阅人无数，见此情景他并不恼怒，而是谦恭地说道：“你与令尊长得真像啊！第一次在主公身边见到你时，我就猜想可能是森可成大人的公子。前一阵我刚到岐阜城时，曾到贵府叨扰，可成大人也对我十分照顾，可以说我们的交情颇深。今后，还要请公子多多关照呀！”

“哦，是这样啊！”兰丸听后，只是点了点头。

任何人都知道主公身边的人从来都是这么傲慢，无论近习侍卫还是侍童，人人皆眼空四海。因此，对于面前这个美少年的冷淡，光秀并不为怪。

眼前这个少年目光清澈，紧闭的嘴角透出一丝聪慧，周身散发出一种知性的美，光秀真是越看越喜欢。

后来，兰丸从父亲可成那里听说了光秀的为人，对光秀也不再像初次见面时那样傲慢。随着逐步了解，他对光秀也更为尊敬。

无论主公、家臣，还是经常出入岐阜城的将领，人人都非常年轻，城内外到处洋溢着希望与活力。每当看到此情此景，光秀都为自己的选择庆幸不已。

同时，他也经常想到自己曾效力的朝仓家与一去不复返的斋藤时代。

“这次我终于遇到了能以性命相托的主公。”他非常感谢上天赐予的机缘。

他每天早出晚归，全心做事。自从入阁织田家后，光秀的每一天都过得十分愉快。他和其他家臣也渐渐熟络起来，再没有人把他当菜鸟看。

转眼之间，已来到了永禄十年（1567年）。

二月下旬期间，不断从伊势传来飞报。

信长召见光秀，并对他下了命令：“光秀，桑名的泷川一益多次请求援兵。你前去助他一臂之力。”

这简直无异于恩赏。对他这个入阁不到一年的新人来说，能获准去伊势参战简直就是殊荣。任何一个武士都知道，与其在城中任职十年，不如上战场厮杀一日。而且，想要赶赴伊势的家臣还不在少数。此次，信长决定派光秀前往，也表明了他有心提拔光秀。随后，光秀踌躇满志地踏上了通往伊势的路。不过，此时的光秀还不是军队统帅，只是一支骑兵队的队长。

途中，军队乘船南渡洲股川，只见一座城池突然出现在眼前，那正是木下藤吉郎所在的洲股城。于是，大军下船，来到友军的城内略做休整。

此处距前线尚有一段距离。

士兵们眼望宽阔的河面吃着干粮，很是惬意。

同时，士兵们还将马牵到水草丰盛的河岸，畅饮了一番。

“池田在哪儿？”

只见一个身材矮小的武士笑眯眯地走到营中询问。任谁都不会想到，此人正是洲股城守将——藤吉郎。

“池田是谁呀？”士兵们见对方说话轻慢，答话也很是粗鲁。

“你们不是池田胜三郎的队伍吗？”

胜三郎信辉正是军队的主帅。士兵见藤吉郎直呼主帅大名，不免打量起他来。

这人似乎有些面熟。

突然，有人嘀咕了一句：“是木下大人！”大家这才缓过神儿来，其中一人急忙跑去送信。不多时，一位武将便朝河岸方向走来，他正是藤吉郎的故友——池田胜三郎。

“喂！”池田招呼了一声。

“喂！”藤吉郎回应了一声。

两人打过招呼后，池田说道：“此次途径贵城，城主如此盛情款待，池田感谢之至。”

“要是时间允许，真想留你在城中住一日。”

“这恐怕不行。泷川一益多次催促援军，我们必须立刻动身。”

“您真是不辞劳苦啊！不过，敌情未必像他说得那么严重。”藤吉郎语气轻松。

“并非如此。一益文武双全，如今他集结桑名、蟹江二城的兵力，正与伊势北八郡和南五郡的北畠大军决战。由于战事不利，他危在旦夕，正急待援军。”

“哈哈哈！那边的战事的确拖得太长了。”

“而且，我们的对手是伊势的国司⁽⁹⁾，他可是显家时代的名门望族。如今的伊势国主大纳言具教，虽为公卿之子也不可小觑。有人称他为身着华服的铠甲英雄，在国内极具名望。”

“看来，您对敌人了解得很详细呀！如果名门之子能成大事的话，还需要我们这些人干吗？”

“我不光要告诉你这些。据说，大纳言具教从未把斯波家的家臣、织田家以及泷川一益等人放在眼里。”

“哼！现在有很多人依然活在过去，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时代！根本不值得我们与他为伍！”

“……的确如此。”

胜三郎回头望了一眼说道：“提起值得依傍的人，我队伍里倒有一个。他是我的骑兵队队长，此次出征信长公特命他随行。此人也是名门之后，曾一度落魄潦倒，如今归入主公帐下，是个很有气节的人。你想见一见此人吗？”

“他是谁呀？”

“此人姓明智，名十兵卫光秀。很久之前，他曾为明智城城主，还辅佐过斋藤道三。自从义龙灭亡后，他不得不四处漂泊。去年，他身带将军义昭的密信来见信长大人，并请求大人辅佐将军。”

“啊！就是这个人呀！”

于是，胜三郎便派人去叫光秀。不一会儿，光秀就走了过来。

藤吉郎见来人一身戎装，而且十分规矩地站在了主将胜三郎的身旁。

“明智大人！”

“是。”

“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位是洲股守将木下藤吉郎大人。”

“啊，原来是大人您呀！”光秀立刻上前施礼。

藤吉郎也向前挪了挪身子。两人初次见面，显得十分客气。

随后，光秀和藤吉郎又谈了一些无关紧要的话，因为时间太紧，他们根本没法深入了解。

此时，胜三郎对光秀说道：“你去传我命令，我们即刻出发！”

于是，光秀跟藤吉郎道别后，立即跑回营中。

随后，光秀跑上河堤将主帅的命令逐个通报给各分队长，他行动迅速，言辞简短有力，看得出是一位出色的将校。

“……信长大人很欣赏他吧？”藤吉郎看着光秀的身影问道。

胜三郎点了点头，随即说道：“织田家如今是人才济济，自从吞并美浓后，总兵力已达到两万余人了。”

“这还远远不够！”

听到藤吉郎的话，池田胜三郎只是会心一笑。随后，他翻身上马与老友道别。

大军沿着蜿蜒的道路继续向南前行，此时正值阳光和煦、春风拂面。从岐阜城至洲股城的一路上，军队所到之处都有百姓夹道欢送，其热烈场面很让人感动。还有一些地方，百姓只在远处耕种，对路过的军队并不在意。年复一年，战乱不断，老百姓早已麻木，否则他们早就失去了这种春种秋收的平淡生活。此时，胜三郎不禁想到了洲股城军民一家的情景，由此也更加佩服藤吉郎。

在洲股，无论是城主还是百姓，军士还是农民，大家都亲如一家。

“他真了不起啊！”马上的胜三郎自言自语着。

同时，光秀也将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他的脑海中不由浮现出，刚才在洲股城下见到的那个其貌不扬的城主。

随着援军抵达伊势，那里的战况变得更加激烈。

正如池田胜三郎所预计的那样，北畠军十分英勇，并具有超强的战斗意志。

转眼又过去了两个多月。援军南下并未能立刻告捷，此时已是四月中旬。这天，洲股城突然收到信长的书信，他要藤吉郎立即赶往伊势助战。

藤吉郎没想到，自己将要赶往伊势与好友及那个叫光秀的新人一同迎战。

“母亲，我要走了！”出征当天的清早，他身披盔甲，前去和母亲告别。

“请多保重！”随后，母亲和宁子一起将藤吉郎送出城门。

家人能做的只是殷殷嘱咐和翘首以待。

当藤吉郎乘马走出洲股城后，不禁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母亲和宁子站在城里的假山上，其他女眷也一并站在那里向他遥望，远远望去如花团锦簇。

弟弟小十郎一直骑马护送着藤吉郎，快到城边时，藤吉郎对他说：“你们等着瞧吧，此次出征用不了三四个月就能将伊势扫平。夏天时我就会回来，你们放心吧！我是吉人自有天相，不会轻易战死的。母亲就拜托你们了！”

天气正好，藤吉郎马前的葫芦形马标在阳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伊势军功簿

原野里到处飘着烧稻壳的烟气和煮饭的香味。经过昨夜的激战，织田军在天亮时终于攻下了这个部落，此时大部队已转移到此地。

远处，火红的桃园依稀可见，很多伤兵正在那里休息。他们痛苦地呻吟着，精神也几近崩溃。

“敌人竟然偷袭我们！”

“我要重上战场！”

“这么点小伤，算不了什么！我要再跟他们较量一次！”伤兵们仰望着蓝天，愤愤不平地哀叹着。

这些伤兵不过几十人，他们浑身血污，在地上横躺竖卧。有些重伤员身体无法动弹，只能通过咒骂、怒吼来发泄胸中的怨恨与屈辱。

在桃园边上有一个农庄，房屋的大半已被大火烧毁，在井边还躺着一具烧焦的母牛尸体，小牛那凄惨的叫声不断传入人们耳中。突然，一名将官从农庄旁的营帐中走了出来。

“吵死人了！喂！快去把这畜生处理掉！”

听到命令，一名足轻立刻用枪杆朝小牛的屁股打了两下，小牛便朝着油菜田跑去。谁知，它在越过田埂时，突然掉进了小河里，于是再次哀鸣起来。

一个在营帐外站岗的士兵看到此景，不禁大笑起来。突然，他又立刻忍住笑，竖起耳朵听着帐子里的动静。

在这被盾牌、卫兵层层环绕的军帐里，刚进行过一场激烈的争论。天亮时，各路将领才赶到此地，对于今后的作战计划他们存在不同意见，而且互不相让。

泷川一益手握桑名、蟹江二城的兵力，而且最早与伊势方面摆开战事，作为军中主帅，他具有最终决定权。然而，此时的他却态度暧昧，并不表明自己的想法。

争论在二十多天前就开始了，起因是对于今后的作战方案，各路援军将领间存在着不同意见。

有人认为：“应先攻打伊势南部，后攻高冈城。”还有人认为：“只有先攻占作为敌方堡垒的高冈城，才能成功攻取整个伊势。”

支持第一种想法的人有热田的加藤图书、爱知郡的饭尾隐岐寺、岐阜城的物头早川大膳•筱田右近，以及从春日井郡驰援而来的下方左近将监等人。

然而，另一些人则认为：“先攻易攻之地，再攻难攻之地——实非远征军之理想战术。伊势北部地势陡峭，如果能顺利攻占高冈城，敌军就失去了依傍，其余的北畠军只得四散瓦解。此战法的优势显而易见。”

有此想法的人正是木下藤吉郎，他刚于四五天前加入到战事中。

虽然他最晚加入战斗，可在阐述自己的主张时却表现得最为强硬，因此也刺伤了一些将领的自尊。

饭尾隐岐、下方左近将监等一些老将听闻藤吉郎的战术后，不免笑他年轻气盛、思虑不周。他们说：“没想到素以智谋闻名的木下大人竟会提出如此战法！高冈城有北畠家第一猛将山路弹正驻守，那里兵强马壮、地势险要，攻取高冈城并非易事。如果我们以全军之力攻打这座城池，时间一长，神户、一色的敌军就可能从后方斩断归路，到时我们就会腹背受敌。”

“不然。我觉得木下大人的想法非常正确。”此时，有个人站出来支持藤吉郎。

此人正是池田胜三郎信辉。

在他身后还站着两三个将官，明智光秀也在列。不过，作为一个首次出征的新兵，同时还只是一个骑兵队队长的他并没有资格发表任何意见。此时，他只是作为池田军队的一个将官，默默地站在主帅身后。

现在，军中的最大问题就是意见不统一。毫无疑问，主帅的最终选定将关系到全军将士的生死。

泷川一益是个思虑周全的人，他决定询问一下信长的意见。

如果派快马赶往岐阜城，也用不了几天时间。无论攻打高冈城，还是进攻伊势南部，大军都必须先扫灭附近的敌军。所以，泷川一益可以一边作战一边等待信长的回信。

“在得到信长公的回复之前，我要再考虑一下。”就这样，一益以一种模棱两可的态度暂时平息了争论。

随后，他立即派数匹快马赶往岐阜城。

然而就在当晚，一度被击溃的敌军趁着夜色，利用有利地势发动了奇袭。泷川一益的主力军遭受重创，不得不后撤两里。

而且，饭尾、加藤、下方所率领的织田军也被敌军冲散，下落不明。天亮之后，人们清点人数后发现死伤者不计其数。此役也使得己方花费七天时间才形成的有利阵形毁于一旦。

“木下、池田所部怎么不见踪影？不会全军覆没了吧？”被一片颓败气氛笼罩的织田军内部，不时传出此种议论。

一益听闻后，异常吃惊，正要派人去调查时，饭尾隐岐和下方左近将监派来的信使突然来到帐中。

信使说：“昨夜，木下、池田所部于乱军中，冲破敌方右翼，深入北部地区。我等以为，他们会攻打高冈城而不再等待君命。主帅大人，我们该怎么做？”

一益见事已至此，只得说道：“既然如此，就委任他们二人为先锋，我们随后进兵。不然，别人会说我们见死不救。”

尽管有些将领心中不满，但此时也只得按照木下、池田所提出的方案办了。就这样，织田军于当天下午开拔了。

当他们赶到距高冈城还有四五里的地方时，只见城池方向浓烟滚滚，整个天空都被染黑了。

“那里在进行会战吗？怎么起这么大的火！”

于是，一益立刻派兵去侦察。不多时，侦察兵回来禀告道：“木下大人的部队放火烧了高冈城下所有的店铺，池田所部破坏了附近的农田，还封存了粮仓。他们阻断了通往城内的一切道路，拆掉所有的城防，将城池团团围住了。”

“敌情如何？”

“城里偶尔会派兵出战，可现在正是大风天，店铺、农田的大火已蔓延至山野，所以城兵只得紧闭城门，以防大火烧到城内。”

天黑之后，风势渐渐弱了，但大火依然在熊熊燃烧，就连几里地之外的织田军兵马都被火光映得通红。

经过六天六夜的大火，高冈城俨然成了一座孤城。城外的民居、田野都化作了一片废墟。

在这六天里，藤吉郎的三千人马一直退在远处，他们只需严守通往城内的各个要道即可。

北伊势八郡的兵马都为城主山路弹正的手下，由于城内与城外失去了联系，这些兵马只得各自为政，变得七零八落。

“看来对方很快就会全面溃败。不知大人能否允许我池田胜三郎出兵，一鼓作气将敌人歼灭。”一直与藤吉郎一同行动的池田乘机请命，要歼灭北八郡的敌兵。

位于后阵的泷川、加藤、早川、下方各部一直在等着木下、池田军可能出现的大规模伤兵，尽管他们同为友军，此时却只是冷眼旁观。就在这时，岐阜城的回信被送到了军营。

信长在信上写道：“攻占高冈城实乃上策，诸位切勿犹豫。”

同时，信长还要亲率五千精兵赶往这里，以求一举攻占伊势。

一益等人没想到，信长的命令和自己的想法完全不同，他急忙派兵援助木下、池田两部，然而藤吉郎却拒绝道：“友军此时切不可出战。就算敌人用弓箭、火枪攻击，友军也只可后退，不得出战。”

又过了十天，守城的敌兵一心想决战，而对方只是围而不攻。

藤吉郎拒不开战，他知道“每过一天，自己的胜算就多了一分”。

没过多久，信长的部队就赶来了。此时，池田胜三郎的军队已深入北伊势的山区，久久没传来消息。

“应派人去救援他们！”信长命令道。

于是，下方左近将监、加藤图书、早川大膳分出七八千兵力赶去救援池田，攻取伊势的战役即将全面打响。

同时，信长还命令围困高冈城的木下所部：“明早天一亮，就开始总攻！”

“还不到时候！”此时，藤吉郎又提出反对。

“之前我们截断对方的粮道，切断他们与城外的一切联系，此时开战城里的敌军必将拼死一搏。而且，高冈城守将山路弹正为伊势名将，不仅善于用兵还精通谋略，如果他下决心血战到底，我军必然伤亡惨重。也许我军士兵的尸体堆成山、鲜血流成河也未必能换取这座城池呀！”

信长听闻此言，不禁勃然大怒：“你说什么！当初你不是反对泷川一益等人的谨小慎微吗？为何现在又这么说？”

“是的。那是因为我还有第二种攻城方案。”

“第二种方案？”

“如果主公能派我前去说降，便可不费一兵一卒而得到高冈城，同时也可救敌军于水火之中。”

“如此甚好，你去吧！我会将总攻时间顺延至后天早晨，可是你有把握能兵不血刃地得到这座城池吗？”

“在下不敢妄言欺上。”

第二天，藤吉郎仅带领一个马童就出发了。主仆二人穿过满是焦土的荒原，来到高冈城的护城河附近。

藤吉郎眼望城池，随即跳下马，把缰绳交给马童，一个人来到护城河边。

“守城的士兵，我有话要对你们说！”藤吉郎大声喊道，他右手拢在嘴边当喇叭，左手插在腰间。

“我是织田信长的家臣，驻守洲股的木下藤吉郎，此次奉命来拜会贵城城主山路大人，并有一事要对大人讲，不知大人可在城中？”

藤吉郎喊完话后，便静静等着对方的回答。只见城墙、塔楼处人影晃动，不一会儿就聚集了无数颗脑袋，都朝藤吉郎这边眺望着。

“怎么回事？一个可疑的人在护城河那边大喊大叫呢！”

更让这些城兵感到惊讶的是此人虽然身材矮小，却气宇轩昂，毫无惧色。

藤吉郎等了好一会儿，见对方并无答话，只得再次喊道：“喂！北伊势的士兵，你们没长耳朵吗？快去向山路大人禀报，织田家臣木下藤吉郎来此拜访。”

他话还没说完，几颗子弹就突然飞到了他脚前的壕沟里，顿时激起一阵水花。

藤吉郎动也没动，只听见子弹“嗖！”的一声从耳边飞过。

见此情景，火枪立刻停止了射击，这些城兵原也不打算杀死藤吉郎，只是想试一试他的胆量，同时早有人去向城主报信，很快山路弹正的身影就出现在塔楼。

弹正大声对藤吉郎说道：“木下藤吉郎阁下，山路弹正在此，不知阁下有何贵干？此时正值两军对垒之际，信长公突然派来使者实在令在下费解呀！”

远处的藤吉郎深施一礼，然后说道：“确切地说，在下乃是胜方织田军的使者哟！阁下手握千余强兵悍将据守孤城，可称得上是北畠家的忠臣，然而事实上阁下不过是败军之将。身为败军之将却大摇大摆地站在城头上跟我这胜方使者说话，这岂不可笑！在下此次前来是主公所托，所以阁下应将我迎入城中，以礼相待。”

弹正听后，拊掌大笑道：“你这使者个子不高，口气却大得很呀！你说谁是败军之将？”

尽管那些城兵不明白弹正为何发笑，却也跟着一起笑起来。藤吉郎默默注视着城墙上那些笑得东倒西歪的士兵，又接着说道：“山路大人，我真是可怜你啊！我早就听闻伊势第一猛将的美名，现在看来你不过是逞匹夫之勇罢了。我看你这猛将马上就要奔赴黄泉了！”

“你说什么！”弹正怒喝了一声。

“我说你弹正就是一个匹夫！”藤吉郎毫不示弱地回了一句。

“就连匹夫还知道生命的可贵，可是阁下不过是一只不知生命为何物的野猪！难道你以为只要坚守不出就能苟活保命吗？城外各处早已化为焦土，城内既无粮道又无水源，更不见援军前来，你们现在不过是死撑罢了！哈哈哈！”

藤吉郎的笑声比刚才城上的笑声还要大，即使隔着护城河，城兵们依然能看清他那雪白的牙齿。

此时的弹正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对身边的士兵说：“有意思！此人的确很有胆识。你们下去将他接入城中，要以礼相待。”

由于吊桥早已被烧毁，城兵们只得划木筏去对岸。弹正特派一位部将去迎接藤吉郎，随行的还有十几个士兵。

“织田家的使者，我们大人说要见你，请上船。”

于是，藤吉郎把马童和马留在原处，独自上了木筏。

城内道路两侧不时有长枪忽隐忽现，那些誓与城池共存亡的兵将一看到藤吉郎，立刻眼露凶光。

在塔楼下边，城主山路弹正正坐在板凳上，等着藤吉郎。

这是藤吉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敌军主将，见到弹正后他心中顿生好感：“此人面带诚实。”

山路弹正对藤吉郎也表现出了好感。两人在战场对峙时，如同夜叉与恶鬼。当他们近距离接触时，不仅无法怒目相视，反而还觉得非常亲近。

正所谓“英雄惜英雄”，他们心中不约而同都产生了这种感觉。

二人打过招呼后，藤吉郎先开口说道：“刚才在下言语多有冒犯，还望将军海涵。”

弹正十分爽快地说道：“哪里，我也多有得罪了！正是因为我们先嘲笑阁下，阁下才予以还击的。一个使者孤身来到敌军城下，通常是笑不出来的，而阁下竟能笑得如此开心，实属难得！”

听到弹正的夸奖，藤吉郎也还礼道：“之前我听说，伊势北畠大纳言的家臣都是一些软弱无能之辈，然而将军却能固守此城，毫不动摇，就连织田军上下也对将军敬佩不已。看来传言并不可信啊！”

弹正受到如此夸奖，不仅有些面红耳赤。

“在下已决心以死尽忠，此城一旦被攻破，主公家必然灭亡。只要弹正还在，就决不允许织田家染指北伊势。因为高冈城的溃败就等于大纳言家的灭亡啊！”

“我认为还远远不止这些。”

“远远不止？”

“在下不能否定您的一片忠心，但尽忠全义的办法还有很多。如您所说，尽管大纳言身出名门，领地辽阔，但他帐下能有几位像您这样刚勇忠义的武将呢？在我们看来，攻陷高冈城是迟早的事，此城一旦被攻破，北伊势会立刻土崩瓦解。我们攻占北伊势后，会一鼓作气包围神户主城。到那时，说句失礼的话，我们对付神户家族就如同瓮中捉鳖一样简单。”

“嗯……嗯……”

弹正无法反驳藤吉郎的话，因为他深知自己国家的命运。

“而且，您所依仗的这座城池不到半个月就会陷落。到时，您的士兵不是饿死就是被杀死，总之难逃活命。信长公不忍目睹此惨剧发生，所以特派在下前来劝降。所谓的‘忠义’也分为‘小义’和‘大义’。从‘大义’的角度而言，您应该为这些城兵的性命着想，同时也要认清北畠家的将来。这正是藤吉郎想要对您说的啊！”

虽然藤吉郎的言辞算不上机敏，甚至还有些木讷，但他的一腔诚意却打动了对方。

之后，他没有再说“降”与“不降”的利害关系，而是从“造福万民”的角度谈起。接着，他又谈到了信长成就霸业的伟大意义，指出统一天下并非为了信长一人，而是要由这样的盖世雄主将四分五裂的天下重新归于一统。

藤吉郎谈到的这一点，最能引起弹正的共鸣。弹正一直怀着统一天下的理想，所以才会拥立北畠大纳言，以求日后问鼎中原。然而，由于北畠家所处地理位置气候适宜、地域物产丰富，反而使得很多家臣都安于现状，只想着乐守田园。当他听闻信长有此大志时，尽管对方身为敌军主将，他仍为天下万民感到欣慰。

“能为如此胸怀大志的主公效命，阁下真是幸运啊！辅佐主公统一天下才是我们这些武士的职责所在啊！”弹正的语气很是羡慕。

藤吉郎立即说道：“如果阁下能投降信长公，便可实现自己的理想。望您勿因‘小义’而舍‘大义’，只有‘大义’才是武士应尽之责。”

他竭力说服对方，此时的弹正终于说了一句：“让我考虑一下。”见此情景，藤吉郎又道：

“如阁下想通可立即通知在下，在下随叫随到。还望阁下三思，切勿枉费性命！”说完，藤吉郎就回去了。

回到军营后，藤吉郎立刻向信长报告：

“不出数日，山路弹正就会大开城门，归降织田军。”

果然不出所料，几天之后弹正就来拜见信长了，他希望信长能确保北畠家的安全和城内士兵的性命，而自己唯求一死。信长答应了他的要求，当日织田军就接管了高冈城。

此次攻占伊势，军功簿上的第一功臣就是藤吉郎。

第二功臣是新加入织田军的明智十兵卫光秀。

此前，光秀一直跟随池田胜三郎的部队转战，其实他并非只是一个靠交手仗才能打败敌人的人。

他曾对池田胜三郎请命：“我想到一个战胜敌人的好办法，请主帅给我几天时间，允许我暂时离开军营单独行动。”于是，池田答应了他的要求，当晚他就趁着夜色，乘一匹快马偷偷潜入了敌人后方。

当年，光秀游学各国之时就对伊势有了很深的了解，他十分清楚北畠家内部党派林立、神户外强中干的实情。

因此，他想出了一个克敌制胜的办法。此时，他策马飞驰在黑漆漆的原野上，似乎要验证什么事情。

“等一下！”

“你去哪儿？”

“什么人？是敌人！”

突然，无数刀光剑影在他周围晃动起来。不用说，这些人肯定是敌军，光秀知道自己早晚会遇上他们。于是，他立刻停住马问道：“各位，你们是木股权之介大人的手下吗？”

“不是！”一个敌兵答道。光秀立即又问道：“那么，持福寺左内大人在这儿吗？”

“没有！没有！”敌兵高声怒喝。

“你这家伙太可疑了，快下马！”说着，对方把枪尖对准了马肚子。

光秀毫不惊慌，继续说道：“那么，你们是上之条五郎大人的手下吗？要不就是庄司予十郎或饭村典膳大人的手下？再不就是小森小十郎大人的家丁？”他一连说出了好几个当地豪绅的名字。

敌兵见对方十分了解伊势豪绅，便猜想此人可能不是织田家的家臣，慢慢也就放松了警惕。

“其实我们是员弁郡豪绅庄司予十郎的家丁。你到底是什么人？要去哪里？”

光秀毫不隐瞒地答道：“在下是织田家的家臣，名叫明智十兵卫，正要去拜访禅学启蒙恩师——员弁郡持福寺的胜惠大师。”

“你找大师有何要事？”

“我军来到此处后，时有战事发生，想必枪炮声打扰了大师的清修，身为弟子的我深感内疚，所以特登门致歉。”

因为这些敌兵并非伊势家臣，所以听到光秀这么说也就信以为真了，况且他们深知胜惠大师很受当地百姓爱戴。

“我们该怎么办？”这些兵将开始商量起来，最后很多人都认为，如果不让光秀去见胜惠大师，就会显得对大师太不尊敬。于是，这十几个家丁以让光秀带路为借口，一路监视着他来到了持福寺。

光秀见到老友胜惠和尚后，将两国交战的情况以及北畠家所处的不利局面都告诉给了对方。同时，他再三强调如果北畠家一意孤行只会让无辜百姓受罪，而于战事无补。

“在下此次前来，就是希望大师能以大局为重，利用自己在当地的威信来游说那些豪绅，给他们讲清利害关系。与我这个织田家的侍卫相比，由大师来讲这番话更为合适，只有这样百姓才能免于战乱。”

于是，胜惠和尚答应了光秀的请求，开始去游说当地的豪绅。不久之后，去织田军营请降的士兵逐渐多起来。

由此，光秀也立下一件大功。

片刻之间，大半个伊势都被织田军接管了，大纳言北畠具教不得不向织田军乞降。

信长接受了他的投降。然而，后来北畠父子发动了叛乱，信长以此为契机将次子茶筅丸——也就是以后的信雄过继给了北畠家，又让三子信孝继承了神户具盛的家业，自此伊势八郡被彻底归入了信长家的版图。

同年八月，织田军平定了整个伊势，随即撤兵。后来，北畠父子又发动了叛乱，织田军再度出兵，于永禄十一年（1568年）才结束战事。从一开始，织田家军功簿上的前两个位置就被两个人占据了，那就是藤吉郎和光秀。

“哎呀，这个明智可不能小觑啊！”此时，藤吉郎才开始注意此人。光秀也在想：“藤吉郎虽然其貌不扬，却称得上是织田家最出色的家臣。”

自从伊势一战，藤吉郎的名字就深深刻在光秀的脑子里。

不久之后，信长又将光秀提拔为掌管五百骑兵的侍大将⁽¹⁰⁾，年俸五千贯。

阿市·阿虎

宁子好久没见到丈夫如此悠闲地待在家中了，此时的他才像是一家之主。

十天前，藤吉郎从伊势前线凯旋，返回了洲股城。回到城里后，他既要忙着奖赏士兵，又要听家臣们汇报公务，总之这个男人既不属于妻子，也不属于母亲。

这一天，藤吉郎终于被无穷无尽的琐事弄得不耐烦了，他对家臣说道：“我就听到这儿吧，那些小事不要来问我。一般公务去找彦右卫门，军事上的事去问竹中半兵卫，家里的事去找我弟弟小十郎。”

随后，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是一个不拘小节的城主，尽管被家臣们称为“主公”，他却不想用主公式的言行约束自己，就连睡觉也会把脚伸出被子外。

此时，藤吉郎头枕着胳膊并未睡着，似乎在闭着眼想心事。

不一会儿，他又换成了平躺，霍地睁开眼扫视了一下院子。

他原本想趁着空闲放松一下，却发现自己竟然无事可做。

“我真是一个索然无趣的人啊！”他不禁感慨道。

“虽然这么比较有些失礼，但主公信长和自己比起来的确是一个爱好广泛、多才多艺的人。他不仅擅长短舞和鼓乐，还喜好和歌、茶道，如此看来我简直就是一无所长呀！”

想到这儿，藤吉郎才意识到自己除了打仗之外竟无任何兴趣爱好。

“这也不奇怪嘛！信长大人和我的成长环境完全不同，即便他也曾历经磨难，但终究没有我吃的苦多。”

不知不觉间，他又想起了过去的种种艰辛。中村乡亲们的面孔，逐个在脑中浮现着，他想起了松下嘉兵卫，仿佛又看到了那个身着破棉袍、独自前行的自己。

“这一切多亏了主公啊！”他突然坐起身子，再次为今天所拥有的一切而感谢信长，同时也下定决心要报答主公的知遇之恩。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回报这份天高地厚的恩情。

想着想着，他又看着房檐一角的蓝天发起呆来。忽然间，一丝云雾般缥缈的思绪涌上了他的心头，那个在伊势战场上出尽风头的明智光秀占据了他的思绪。

最近一段时间，藤吉郎经常想起光秀，因为他非常钦佩对方。

“此人的确不同凡响啊！有此杰出之士，织田家会更加强大。”藤吉郎一直抱有这种想法。他虽然很佩服光秀的智慧，却并不喜欢他的为人。就性格而言，主公信长与光秀倒十分相近，而自己和他的关系却始终无法亲近。

“咦？一个人呀！”

妻子宁子出现在房间里。

见丈夫若有所思，她小心翼翼地坐下来轻声问道：“你在想心事吗？”

藤吉郎轻松地说道：“不，只是愣了会儿神。偶尔愣神也是一种休息嘛！”说着，他笑起来。

“你平日太忙了，我们都很担心你的身体。”

“正因为忙，我才这么健康哟！根本没有时间生病嘛。”

“母亲希望你偶尔也抽时间去看看她。”

“是啊。我只在回城那天拜望过母亲，之后就没去看过她。”

“母亲还说，身为武士的家人都难免受寂寞之苦。就连母子在一年中也难得几天能朝夕相处，其余时候只能眼巴巴等着儿子回来。”

“……是吗？”藤吉郎的语气有些落寞。

“自古忠孝不能两全啊！我估计，岐阜城很快就会有命令来，今天就陪在母亲身边吧。”

“我还有件事想和你商量。”宁子观察着丈夫的表情，小心地说道。

“前一阵，你老家中村的一个名叫阿悦的亲戚，带着孩子来找母亲，并请求收留他们。”

“中村的阿悦？”

“是的。她说等你有空时会亲自跟你说明原委，这几天他们一直住在母亲那里，现在也等着见你呢！”

“阿悦？奇怪……是何人啊？”藤吉郎歪着头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此人是谁。

“总之，我去看一看。”于是，他和妻子一起向母亲的房间走去。

宁子进屋后，先向婆婆说道：“我把他带来了。”

这几天，母亲一直没见到儿子，便想到让宁子把他叫来。

“哦，他已经来了吗？”她身边早已摆好褥垫，一直在等着儿子。

藤吉郎坐在母亲身边，随后开口道：“请您原谅！我从战场回来后，一直忙于处理公务，连澡都没洗上几次。今天，我已将工作布置给他们了，一整天都会陪在您和宁子身边。”

“只有一天吗？”母亲开起儿子的玩笑来。

“宁子呀，今晚就让藤吉郎住在里屋，不让他回去。”

宁子红着脸说道：“儿媳遵命。只要没有母亲大人的许可，就不让他返回主城。”

藤吉郎听母亲如此说，便故意磕头说道：“儿子不能在母亲身边侍候，已属不孝；不能陪伴妻子，又属无情。儿子实在羞愧不已啊！”

“哈哈哈！”

“哈哈哈！”

见此情景，母亲、妻子、侍女，就连陪坐的小十郎也不禁大笑起来。

随后，藤吉郎又说了很多笑话给母亲听，母亲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说道：“别再逗我了，你一个劲地讲笑话，我肚子都笑疼了。”众人见此情景，也很开心。

就在这时，藤吉郎突然看到一个七岁大的男孩孤零零地坐在屋内的一角，他身边还有一个寡妇模样的妇人。

“咦？”他的目光停留在这对母子身上。

那妇人见藤吉郎注意到了自己，急忙红着脸低下了头。

藤吉郎故意大声向母亲问道：“那不是数山的姨妈吗？母亲，之前她不是住在中村光明寺的山上吗？”

母亲点头说道：“原来你还记得呀！她正是你姨妈阿悦，后来嫁给了数山的加藤弹正。”

“哦，原来真是数山的姨妈呀！她怎么一个人躲在那儿，也太见外了。”

说着，藤吉郎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过来！过来呀！”他显得很亲热。

可是，阿悦却显得更加卑怯，只是低着头一动不动。这位寡妇衣着简朴，有四十多岁，一直紧张地缩着身子。

对藤吉郎而言，这个二十年未曾谋面的人正是母亲的妹妹阿悦。当藤吉郎还被人们称为日吉的时候，姨妈还很年轻，而且是个大美人。如今，在她瘦弱的面庞中还残存着一些当年的姿色。

后来，日吉去光明寺当小沙弥，姨妈便和数山的加藤弹正相恋了，不久二人就结为了夫妇。可是没过多久，弹正在战场上负了重伤，成了废人。

他和日吉的父亲弥右卫门的命运是多么相似啊！

弹正死后，姨妈始终未再嫁。在日吉的心中，姨妈一直是那样坚贞而美丽的。

可是，日吉记忆中的姨妈对自己却并不热情。

当时，日吉是村里有名的淘气包，他被寺院赶出来之后，又去了陶器店帮忙，可不久也被赶了出来。姨妈很为这个不长进的外甥感到丢脸，所以每当日吉去她家时，她都像对待猫狗一样立刻将他赶走，以免让丈夫见到他。

说起猫，藤吉郎不禁又想起另一件事。

当年，日吉被陶器店店主赶出来之后，就去数山投靠姨妈。当天，他饿着肚子竟连一碗剩饭都没得到，可她家那只猫却在大快朵颐。日吉看着那只猫，心里羡慕不已，同时也感叹自己连只猫都不如。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藤吉郎现在回想起来，既觉得恍如隔世，又觉得似乎就发生在眼前。

无论怎样，姨妈毕竟是自己的亲人。即便她之前对自己有些冷淡，但藤吉郎心中不但没有怨恨，还心存感激。

藤吉郎目不转睛地看着姨妈，眼眶不觉湿润了。她是母亲的亲生妹妹，与母亲是至亲。母亲平时最挂念的就是这个时运不济的妹妹，不过她却从未对自己提起。看来，母亲对自己还是有所顾虑。

“宁子。”

“是。”

“这位是我的姨妈，我小时候姨妈十分疼爱我。你怎么能让姨妈坐在那儿呢？快请他们过来坐！”

“我劝了好几次了，可他们就是不过来。还是你请他们过来坐吧！”

“姨妈，请过来坐。你坐在那儿，我也没法跟您打招呼呀！无论何时何地，血缘都是不会变的。您不要这么客气，快过来！过来吧！”

阿悦终于往前蹭了几步。

“好久不见啊！”她双手伏地，第一次抬起脸端详藤吉郎，藤吉郎也看着她。

“听说您来这儿已有四五天了。”

“是的……”

“我公务太忙，也不知道您来了，要不早就来看您了。”

“我们落到这般田地，怎敢麻烦大人来探望。”

“哪里哪里，我们一直盼着您来呢，您的变化可不小哇！”

“大人您的变化才真是大呢！我做梦都没想到，真为您感到高兴呀！”

“姨妈，您今年多大岁数了？”

“已经四十三岁了。”

“还很年轻嘛！好日子就在眼前了。我记得，您丈夫加藤弹正在我幼年时曾在战场上受了重伤，之后就一直卧病在床。后来，他身体康复了吗？”

“有一段时间，他恢复得还不错，生活也能自理。可在四五年前，就是这孩子刚出生不久，他就因旧病而亡故了。”

“原来如此，我也听别人说起过此事，可我久未还乡，也没机会亲自登门慰问。那么，这孩子就是弹正大人的儿子吧？”

“是的。如今这孩子也成了没有父亲的孤儿。”

“多好的孩子呀！”

“他很淘气的。”

“就像我小时候一样，那时的我可真让人头疼啊！今年几岁？”

听到藤吉郎问话，阿悦忙让身边呆坐的儿子给藤吉郎行礼，并对他说：“大人问你话呢，快回答呀！”

“嗯，回答什么呀？”

这孩子的长相非常奇特，皮肤黝黑，毛发赤红，简直如同雷神之子。他一会儿看看金光灿灿的楣窗，一会儿又望望侍女们华丽的衣衫和榻榻米那讲究的镶边。当母亲让他给藤吉郎施礼时，他便把脸偎在母亲肩头撒起娇来。

“真没出息！”阿悦瞪了儿子一眼。

“你要面向大人，双手伏地来答话。大人问你今年多大了？”

于是，这孩子看向藤吉郎，一边微笑着一边说：“我七岁了。”

“哦，七岁了。”藤吉郎也笑起来，他仿佛看到了从前那个顽劣不堪的自己。

“你叫什么名字？”

“虎之助。”

“噢。这名字真有气势呀！”

这时，虎之助突然站起身，他仿佛发现了什么东西，想要去院子那边。

“坐下！”阿悦呵斥了一声。

“其实，我千里迢迢从中村赶到这里，是想请求大人把这孩子留在身边听用。因为他父亲弹正就是一名武士，所以我也想让这孩子成为武士，这样也对得起我死去的丈夫。”

阿悦一只手紧紧抱着孩子，她的眼泪打湿了榻榻米。

藤吉郎一边听一边点头，当阿悦说完后，他开口道：“可以，就把他留在我身边吧！只要他有此志向，我一定把他培养成一名出色的武士。虎之助，过来！”藤吉郎招手让孩子过去。

“是。”

等候已久的虎之助来到藤吉郎面前，并施了大礼。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母亲，重新双手伏地。想必阿悦之前曾教过他面见大人时要如此行礼。看到儿子双手伏地的样子，阿悦既怜爱又担心。“看来这孩子还挺不好管教啊！”藤吉郎嘀咕了一句，旁边的宁子和母亲也不禁露出笑容。

“虎之助。”

“是。”

“再往前来些。”

“是。”

“你想当武士吗？”

“想。”

“武士为完成任务，常要拼上性命，有时生死只在顷刻间，你不怕吗？”

“不怕。”

“你的父亲加藤弹正就是一名武士。你也要成为一名了不起的武士，好让母亲放心哟！”

“……”

虎之助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突然意识到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突然不好意思起来。

阿悦一时间泪流满面，那是欣喜的泪水。藤吉郎看了一眼左右，命令道：“谁去找一下侍童长堀尾茂助，让他把市松带过来！”

同时，藤吉郎又说道：“给虎之助拿些点心来。”

于是，宁子拿来了点心。开始虎之助只是盯着点心看，最后终于忍不住拿起一块大口吃起来。母亲阿悦见此情景，不禁红着脸呵斥道：“虎之助，你怎么这么没规矩！”

宁子和母亲急忙说道：“不用管那孩子，你就待在这儿吧！”于是，阿悦只得远远看着儿子。这时，堀尾茂助从东侧廊檐走进客厅并站在远处待命，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三四岁的侍童。

“听说大人找我。”

茂助伏身施礼，身后的侍童也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施着礼。

尽管这侍童比虎之助年长几岁，身体也要魁梧一些，但脸上仍流露出一种乡下人的土气。他面色黝黑，脸上残存着一些天花痘印，两个鼻孔大如壶嘴，怎么看都是一副笨手笨脚的模样。

“市松，你有伙伴了。以后你就和虎之助一起听差吧！”

听到藤吉郎的话，市松有些腼腆，只有眼睛在滴溜乱转。此时的侍童队已有十多个孩子了，身为队长的堀尾茂助小声对市松说：“你应该走到大人面前，然后坐到那孩子身边。”

于是，市松坐到了虎之助身边，斜眼打量着这个跟自己差不多的乡下孩子。

“姨妈，你知道这小鬼是谁吗？他就是我在二寺借宿时遇到的那个木桶匠新左卫门的儿子，名叫市松。”

“哦！”

阿悦看着市松，显得非常惊讶。

“这孩子就是新左卫门的儿子呀！当年丈夫去世时，他曾带着儿子来数山看望我们……不知不觉，这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去年我多方查询才找到他，这孩子也非常与众不同。虽然他现在看起来很腼腆、很老实。”藤吉郎一笑，宁子和母亲也跟着笑起来。只见两个乡下孩子表情严肃，斜着眼互相打量着。市松的父亲也曾是名武士，生于信浓的福岛。

后来，新左卫门搬到了尾州二寺，以做木桶为生。他觉得还是当个小生意人更舒心。于是，他不再抱有任何奢望，每天只是用锤子在木桶底上敲敲打打。市松从小脾气就很暴躁，新左卫门很难管束这个儿子，便经常想：要是能找个熟人把他送走就好了，哪怕给人家打扫马厩、厨房，只要对方是个正经武士家就行啊！

今年正月，刚满十四岁的市松在蟹江川的一条小河旁竟砍死了一个仆役长。

事情是这样的。

在河边，一名喝醉的足轻正倚着石桥睡觉，只顾着玩闹的市松经过此处时不小心踩到了足轻的脚。

足轻跳起来大骂：“你这小浑蛋！”同时还抓住市松，一顿猛踢猛踹。市松抱着脑袋，任那足轻捶打。不一会儿，足轻打累了，狼狈不堪的市松一溜烟儿跑回家，一眼就看到了父亲做活时使用的厚刃刀，他拿起刀就走出家门。

因为是正月，作坊里根本没人，周围邻居也没察觉此事。满脸杀气的市松返回桥边，却发现足轻已不在那儿了。

于是，市松四处寻找，终于在村里的一家酒馆里找到了那名足轻。“你这浑蛋！”他从后边猛冲过去，一刀就砍在了那足轻的小腿上。

足轻疼得大叫一声，拖着伤腿就往外跑。

“你等着！”

市松砍完人后，一边逃跑一边大声骂着：“笨蛋！丑八怪！软骨头！”

足轻火冒三丈，抬脚去追那个小鬼，可是由于小腿有伤，没跑几步就跌倒了。市松见状又跑回来喊道：“还记得我吗？知道我是谁吗？”同时又用刀砍了那足轻好几下，现场顿时血流成河。

这次，市松可闯了大祸。一名声称是足轻主人的武士，多次来到制桶作坊找新左卫门理论。武士要求新左卫门交出儿子，可新左卫门夫妇知道，一旦交出儿子，儿子就死定了。于是，他们多方求人去说情。

最终，武士同意以出家为条件饶市松一命，可是市松却哭着说：“要是去当和尚，还不如去死呢！”

无论新左卫门夫妻怎样哄劝，市松就是不去。此时，有人建议新左卫门可以去求一求蜂须贺村的彦右卫门。

虽然他最近很少与蜂须贺家往来了，但之前他经常会去那里做活。于是，新左卫门带上市松，去拜访彦右卫门。然而，彦右卫门一家已搬到了洲股城，因此新左卫门又带着儿子来到了洲股城。

其实，藤吉郎的亲生父亲弥右卫门与新左卫门原有些亲属关系。当父子二人赶到洲股城后，彦右卫门向主公通禀了此事，并将他们引见给藤吉郎。

藤吉郎说道：“先把市松留在厨房吧！如果他够机灵，再让茂助教他怎样当一个侍童。”随后，就让新左卫门回去了。不久，这个制桶匠的儿子又将姓氏改为了先祖的旧姓——福岛，从此他便被人称为福岛市松。

此时，市松和虎之助并肩而坐，藤吉郎对他们说道：“你们要好好相处。”

“是。”

“阿市，你是哥哥哟！”

“是。”

“所以，你必须好好照顾新来的阿虎哟！”

“是。”

“那么，你们先下去吧！”

随后，藤吉郎又对堀尾茂助吩咐道：“阿虎年龄还很小，就先把他放到你们队里吧，你要好好教导他。”

当时的人们称呼未成年的小童时，习惯像称呼女子一样在名字的第一个字前加一个“阿”字。所以藤吉郎称市松为“阿市”，称虎之助为“阿虎”。

阿市和阿虎向主公行过礼之后，就跟着茂助退了出去。

阿悦目送着儿子虎之助的背影，不觉又流下泪来。

“他不是那种让父母担心的孩子。姨妈，您放心，他很快就会和大家混熟的。”随后，藤吉郎又让宁子收拾出一间空房给阿悦居住，并叮嘱阿悦不要见外。阿悦十分感激藤吉郎，伏身叩拜道：“您的恩情，我永世难忘！”

其实，藤吉郎不单对姨妈如此，任何来投奔他的亲戚，他都一视同仁。他就像容纳百川的大海一样，既接受清流又接受了污物。

一个月后，阿虎终于原形毕露了，他不但没和大家打成一片，还成了洲股城内的“第一捣蛋鬼”。他爬树上房、欺负其他小孩、搞出种种恶作剧，简直无所不为，而且每次逃跑得还非常快。

阿虎来了之后，阿市的风头全被他抢走了，于是阿市对他也充满敌意。

“喂！阿虎。”

“干什么？”

“你过来一下。”

“去哪儿？”

“你就过来吧！你虽然个子不大，倒挺能折腾嘛！”

说着，阿市把阿虎拽到了一个没人的内院里，举起拳头就朝阿虎的脑袋打了一拳。

“阿虎！喂！”

“……”

“看到我的拳头没有？”

“……”

阿虎一边仰头看着阿市的拳头，一边说：“看不见！”

“什么？你说看不见？”

于是，阿市用拳头上的骨节对准阿虎的脑袋使劲按下去，阿虎疼得直皱眉。

“怎么样？如果看不见，就记住这滋味吧！我只要轻轻一用力，就够你喝一壶的！你这小鬼明明是新来的，却如此横行霸道。如果你再敢找茬，我就好好教训你一顿！”

“……”

“你想尝尝吗？”

阿虎一边皱眉，一边摇了摇头。

“今后听不听我的话？”

“听。”

“敢不敢和我对着干了？”

“不敢了。”

“今天我就放过你了，如果下次你再惹事，我就把你扔出墙外。”

说完，阿市就耀武扬威地走了。阿虎像是被他吓着了，悄悄地跟在阿市后面。随后，他用指头抠出一大块鼻屎，朝着阿市的后脖颈弹去，然后捂着嘴偷笑起来。

人间大义

自从将军义昭投靠信长之后，就住进了岐阜城下西店的立正寺里，他的随行人员也一同住进了那里。

这些足利家的家臣之前一直过着高高在上的日子，既爱面子，又胆小怕事，多年颠沛流离的生活仍未让他们认清眼前的形式，一旦境遇稍有改观，他们又立刻摆起旧贵族的臭架子来。

他们经常向信长的手下抱怨“东西难吃”、“被褥粗糙”，还说“把将军的临时住所设在如此狭窄的寺庙里，有损的皇家威严”。总之，这些人是满腹牢骚。

同时，他们提出要进一步改善待遇，还让信长选一处风景好的地方给将军建造府宅。

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信长觉得这些人真的太可怜了。于是，他召见了义昭的家臣，并对他们说道：“我听说，你们嫌将军现在的住处太狭窄，想要另建公馆。”

“因为现在的住处很不方便，作为将军府也显得太过寒酸了。”

“哎呀，哎呀！”

信长轻蔑地答道：“公卿大人，你们好好想一想，将军来投靠我信长，是为了借我之力铲除京师的奸党，收复失地，重振室町幕府的雄威。”

“是的。”

“尽管本人资质平庸，可一旦受此大任，必当肝脑涂地，完成将军之愿。此时，我哪有时间建什么将军府。如果在此地建府，不就等于抛弃了公卿大人们重返京都、一统天下的愿望？难道你们想永远住在岐阜城，以食客的身份了却余生吗？”

义昭的家臣听后，都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

从此，这些人再也没提过任何过分的要求。

信长并非只是说说而已，不久他就履行了承诺。

刚进入八月，他就给尾张、美浓两国的将领下达了出兵的命令。

至九月五日，约三万人的军队已集结好，时刻准备整装待发。七日，军队陆续离开岐阜城，开拔京都。

在出发前夜，信长特意在城内大摆筵席，以激励三军将士。

“无休止的战乱和群雄割据致使民不聊生、生灵涂炭，万民之苦也正是天皇陛下之苦。前几年，天皇派万里小路惟房大人给我送来一道密诏，催促信长尽快上京，同时还赐我金缕战袍。我信长家从父亲信秀起，就秉承忠心卫国、一心奉公的理念。此次义军进京，也并非为我信长一人，我只想尽早扫灭叛乱，以安邦定国。正值金秋之际，各位爱将的战马正是膘肥体壮之时。希望各位不负我信长所望，力排艰险、奋勇杀敌，即便粉身碎骨，也要杀进京城！”

听了信长的慷慨陈词，将士们个个热血沸腾。没等信长说完，有的将官竟感动得哭出声来。为能一举扫平叛乱，之前与信长结盟的三河的德川家康⁽¹¹⁾，也派了一千士兵参战。为此，信长军上下多少有些非议，有人说：“三河大人派的兵也太少了，看来此人的确非常狡猾。”

信长听后笑答：“三河正忙于治理内政和经济，实在分身乏术。如果他过多派兵，必将增加国家的负担。即便此举遭人非议，他也要尽量节约开支。这一千人绝非一般士兵，一定是他挑选出的精兵强将。”

果然，当主将松平勘四郎率领一千三河兵加入尾浓的三万大军后，他们每战必奋勇当先、毫不退怯。而且，他们总是甘当先锋为友军开路，如此凌厉、强悍的作战风格也使得家康的威名远播京师。

自从大军开拔之后，天气每天都很晴朗。

一眼望去，只见三万黑压压的兵马在秋天太阳的照耀下徐徐前行。此时，先头部队已抵达了江州的柏原，后续部队才刚通过垂井、赤坂附近。

军队所到之处军旗飘扬、遮天蔽日，堪称史上最大规模的行军。

当军队路过平尾，正要去往高宫之时，三匹快马突然从前方飞驰而来。马上的人大叫：“我们是使者，是从京师来的使者！”

此使者请求拜见信长，同时还带来了三好义继和松永久秀的亲笔信。

当手下向信长通禀此事时，信长说：

“带他来见我！”于是，那名使者便来到了信长面前，并向信长呈上了三好、松永两人的乞和书。信长一眼就识破了对方的奸计，对使者说道：“待信长进京之时，自会给二位大人答复。三好、松永大人的意图，在下一直未能领悟，所以才要去京都亲自拜访二位大人。”

说完，他便将使者打发走了。

第二天，即十一日的早晨。

在朝阳的照耀下，先头部队渡过了爱知川。次日清晨，他们就向观音寺城和箕作城发起了进攻。

观音寺城由江南望族佐佐木承祯镇守；箕作城则由他儿子佐佐木六角镇守。

佐佐木家族一直与三好、松永两党沆瀣一气，之前将军义昭投奔他时，他还曾设计要杀死义昭。

此时，佐佐木父子凭借北邻琵琶湖、南依江州群山的有利地势，要做殊死一搏。永禄三年（1560年），织田信长曾在此地一举击溃了上京途中的今川义元。今天，佐佐木父子立下豪言：要像信长击败义元一样，将织田军彻底打败。

因此，佐佐木六角将把守箕作城的任务交给了吉田出云守，自己赶到观音寺城与父亲兵合一处，并将大本营也设在了那里。同时，他还在和田、日野等十八个地方布置了工事，随时防范织田军的到来。

此时，信长站在高坡上，手搭凉棚远望着敌军的军营笑道：“他们的营寨扎得真是漂亮啊！简直和兵书上教的一模一样。”

随后，他又对佐久间信盛和丹羽长秀二将命令道：“向箕作城进发！”大军以三河的松平军为先锋，信长对三军命令道：“此次上京与以往不同，就像我在出兵前夜所说的那样，我们是仁义之师，不可妄自烧杀抢掠、毁坏良田。”

二十一日记

清晨，琵琶湖笼罩在一片浓浓的晨雾中。

只见三万黑压压的人马冲破层层迷雾，缓缓前行。

此前，信长已通过烽火知道了丹羽、佐久间所部已攻克了箕作城。

随后，他对三军下令：“将主力部队移师至和田山。”

和田山是敌军的要害所在，布防自然十分严密。然而信长的命令只说“移师和田山”，根本没有“决战”、“攻取”或“争夺”这样的字眼，恰如率大军入无人之境。

“什么？信长亲自带兵来袭。”和田山守将山中山城守站在瞭望楼上一阵惊呼，同时对埋伏在其他堡垒的手下说道：“这可是天赐良机啊！观音寺城、箕作城两城至少还能坚持一个月，同时松永、三好军和湖北友军可以趁机斩断信长的归路。他真是急着送死啊！他竟然跑到我的地盘上来了，这可是我扬名天下的绝佳时机，我一定要把信长的头割下来！”

“对！把他的头割下来！”其余将官都高声附和着。

山中山城守和邻国的豪强都认为，即便信长手下谋士甚多，可三万大军要攻克佐佐木父子的守城至少要花费一个月的时间。

然而，织田军只用了半天时间就攻克了和田山。此时，和田山周围的山林丘陵都笼罩在一片硝烟中。

远远望去，只见在和田山附近策马狂奔的人几乎都是织田军。山中山城守的军队简直不堪一击，战斗打响两刻钟后，他们就争相溃败到附近的农田、山林和湖畔周围。

“不要追他们！不要追！”信长的声音回荡在和田山四周。

迎风飘扬的军旗在正午阳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鲜艳，那些满身血污的将士陆续回到部队，他们高唱凯歌，大口吃着午饭。

此时，从箕作城方向也不断传来捷报。担任丹羽、佐久间所部先锋的三河松平军作战勇猛，屡立战功。

更多的好消息不断被送到信长手中。

太阳还没下山时，箕作城已被攻陷。

迫近黄昏时，观音寺城方向升起滚滚黑烟，看来木下藤吉郎所部已经逼近了城池。

“开始进攻！”信长下达了总攻的命令。他率领主力军和箕作城的部分军队一起朝着观音寺城的方向挺进。

天快黑时，织田军的先头部队和后续部队已接连突破观音寺城的城防，城内一角顿时升起熊熊火光。在秋日夜空中，满眼只见闪闪寒星和点点火光。

织田军势如破竹，蜂拥般拥入了观音寺城。

城内顿时凯歌高奏。对敌军守将佐佐木家族来说，这歌声简直如同秋风般凄厉。他们没想到，这座坚如磐石的城池仅在一天内就陷落了。和田山堡垒、箕作山城防，还有那十八个险要阵地在势如洪水的织田军面前显得不堪一击。

这些宇多源氏之后的名门——佐佐木六角和承祯入道家的男女老少趁着夜色，狼狈地逃往石部城的方向。

“那些逃命的人就不要再管了，我们还得集中精神对付明日的敌人。”信长不想要这些人的命，也不贪恋他们带走的大批金银珠宝。因为，他原本就不是一个贪图小利的人，他心中所念的只有一件事——问鼎中原。

观音寺城的大火被熄灭后信长率军入城，随即下令犒赏三军。

可是，他本人却未有丝毫放松，整晚都是身着铠甲而眠。第二天一早，信长立刻召集重臣议事，同时发榜安民。

信长命令不破河内守立刻赶往岐阜城，将将军义昭接到守山居住。

昨天亲临前线，今天又忙于政务，信长是如此不知疲倦、兢兢业业。

随后，他指派柴田胜家、森三左卫门、蜂屋兵库头、坂井右近四将临时担任江州奉行官、代官等职。紧接着，信长又忙于准备船只以求来日进兵大津。为能及时下达每一道命令，信长忙得几乎连饭都顾不上吃。

正在此时，近习侍卫见缝插针地回禀了一句：“从早上起，木下大人就一直等着见主公。”

“对了！我都给忘了，他有什么事，快让他来见我。”正在吃泡饭的信长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即放下筷子，朝外书房走去。

此时，藤吉郎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信长坐下后才发现，在藤吉郎身旁有一名身着便装的陌生武士，武士身边还有一位十二三岁的少年。那少年见到信长时，竟忘了伏身叩拜，只顾望着信长出神。

“我来给主公介绍一下吧！”藤吉郎对信长说道，“这名武士是佐佐木六角大人的手下，即勇冠三军的日野城城主蒲生贤秀大人。这位就是蒲生大人的公子鹤千代少爷。”

“哦，原来是蒲生大人啊！”信长又重新端详了一下这父子俩。

当藤吉郎介绍自己时，贤秀父子再次给信长施了礼，然后贤秀开口道：“在下跟随主公佐佐木家多年，如今来拜会敌军主将，自感羞愧万分，有失武士尊严。昨夜，木下大人亲自到我营中劝说，希望我能为大义而舍小义，所以在下再三思考决定跟木下大人一起来见您。在下乃败军之将，且已老迈腐朽，唯一的希望就是犬子鹤千代能成为有用之才，为此在下也着实花费了一番苦心。即便大人让贤秀立刻切腹自尽，在下也不敢有任何怨言，只是恳请大人将犬子收入帐中。此不情之请，还望大人应允！”

信长一直微合双目听着贤秀说话，如此情真意切的话语在胜利一方的军营中是很难听到的。

“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呀！”说着，信长睁开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贤秀身边的鹤千代。

“真是一个目若朗星、唇红齿白的美少年啊！”信长不由赞美道。

随后，他又对藤吉郎说：“此少年乃麒麟儿也！这孩子真是不错！唉，藤吉郎，你怎么看？正所谓‘奇才自小就与众不同’，我把他招为女婿不是很好嘛！”信长句句真挚，并无戏谑之意。

“过来，过来！”他招手让鹤千代走到自己身边，随后一边抚摩着鹤千代的头，一边说着：“以后就把我的三女儿嫁给你吧！你们要成为一对相敬如宾的夫妻哟！贤秀，你同意吗？”

这个败军之将感动得泣不成声，一个劲儿地伏身叩拜。藤吉郎没想到，自己的计谋不仅立下一件大功，还成就了如此姻缘，心里对主公更加敬服。

不久的将来，日本战国史上又出现了一位雄才大略、风流倜傥的武将，他能让老奸巨猾的德川家康交出兵权，让丰臣秀吉忌惮三分，让奥州独眼龙政宗困守于穷乡僻壤，这位武将就是蒲生氏乡，也就是这个鹤千代。

正所谓：“百姓为水，政权为器。”只有公正、严明的政权，才能使水安稳存于容器中而不致外溢。

织田军突破近江，攻克观音寺城、箕作城两城是在十二日。到二十五日时，织田军已完成了战后清理工作，并向天下公布了自己的政令。

之后，他们就要一路高歌挺进中原。

织田军开始在琵琶湖东岸准备兵船，向大津进发。

无数的兵船、粮草及兵马的准备工作，都是在百姓的协助下完成的。

这些江州百姓不仅为信长的雄威所臣服，更重要的是他们已经模模糊糊地意识到只有这个人才是值得民众依附的政治家。

每当战火四起时，百姓都惶恐不已，为了能让百姓安心，信长会迅速制定公约以保障民生。

战时没有充分的时间去制定详细的政治纲领，那些朝令夕改的政策条文也毫无裨益，信长的秘诀就是要迅速制定明确的法令条文以使百姓安心。

使百姓安心，就能换来信赖。对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而言，他们所期盼的领导人决不是那种善于摆弄权术的政治家，也不是四处传播圣贤之道的书呆子，这两种人都太不合时宜。

“乱世”即为毫无章法的时代，只有一统乱局、气吞山河之人方可为万民主宰。也许这个人治民严格，不惜杀伐决断，但是，只有这样的雄主才能使百姓安心生活。自应仁之乱后的十几年间，百姓几乎没过上一天安稳日子，现在的他们迫切希望能过上这种生活。

有些智者常说：“于此乱世中推行政令实属不易，任何人都很难挽回如此纷乱的政局。”

然而有些智者却认为：此事不可以偏概全，要因人、因时而异。现在正是重建国家政治格局的最佳时机。如果和平日子过久了，百姓会对政治指手画脚、多有诽谤，然而这几年却见不到这样的事。这是因为他们了解到国运的艰难，期盼国家早日归于一统。如果此时有一才智过人、胸怀大志者站出来振臂一呼，所有拥护国家统一之人定会响应。无论要面对多少诽谤非议、多少艰难险阻，为了实现天下大义，他们都会忍辱负重、不折不挠。因此，怎么能说现在这个时代是无比艰难的时代呢？只要那个伟人出现，他就会像东升的旭日一样将世间完全照亮。

这些话听起来也不无道理。总之，信长的做法正好吻合了当时的民情。也许是他独具慧眼、善于相时而动；也许是他的天分、性格使然，总之百姓已认定信长就是那个一统天下的伟人。

他命人在江州的新领地上完成了春播，之后便乘船渡过了琵琶湖。

湖面清风微凉，信长不觉想起秋天。无数艘战船驶过，在湖面上留下了一道道美丽的水纹。

将军义昭的船也于二十五日从守山出发，渡湖后抵达了三井寺。

信长知道，与三好、松永两党的一战在所难免，不过他并不畏惧。

随后，信长将义昭接进了三井寺的极乐院中。他安慰将军道：“殿下马上就可以回京师了！”转眼到了二十八日，信长于当日率军入京，大军已越过了逢坂山。

当队伍抵达粟田口时，突然停止前行。一直陪在信长身边的藤吉郎正要跑到队前去看个究竟，这时明智光秀从前面跑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

“是御使。”

“什么？御使？”

听到光秀的回禀，信长非常吃惊，急忙从马上跳下来。

随后，万里小路中纳言惟房、立入左京赖隆两位使臣来到信长面前传旨，信长叩谢道：“莽夫信长，仅有弓弩之勇，无安邦定国之能。然，自父信秀起，就为宫廷离乱、圣心难安而忧心不已。今日，臣自偏远之地来到京城，天子能委以护国之重任，此乃武门之荣、家族之幸也。”

那三万织田军也和信长一样，都在心里默默发誓效忠天皇。不到半日，尾浓兵马就接连突破了醍醐、山科、宇治各城，进入了伏见城。

当日，信长扎营东福寺，将军义昭则住进了东山的清水寺。

紧接着，他又在城中张贴布告安民。

同时，信长迅速布置警戒、巡逻等任务。负责白天巡逻工作的是菅谷九右卫门，晚上则是木下藤吉郎。

一天，一名织田军士兵在酒馆里喝酒，身为胜利一方，他表现得十分傲慢。当他酒足饭饱后，仅扔下几枚少得可怜的铜板就想走。

“这些钱足够了吧！”

酒馆老板一看可急了，急忙追出去拉住士兵喊道：“您的钱不够呀！”

那士兵“咚！”的一拳就把老板揍倒在地，大摇大摆地走了。正在巡逻的藤吉郎见此情景，立即命令道：“把他抓起来！”

随后，藤吉郎把这名士兵带到了东福寺军营。信长知道事情的经过后，十分赞成藤吉郎的做法，他命人扒下士兵的盔甲，将其绑在东福寺门前的大树上。

随后，信长还命令将该士兵的罪状公布于众，将他在阳光下暴晒三天之后斩首示众。

东福寺门前每天都是人来人往，而且多是京都的富商和公卿。同时，寺里的用人和一些采买日用品的商人也经常途经此处。

“这是怎么回事？”看到绑在树上的人，人们不禁驻足观看。大家还看到在被绑者的旁边还立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此人所犯之罪。“自己的士兵犯法也决不宽容，真是难得啊！”

一时间，信长执法严明、处事公正的作风在京城百姓中传为美谈。之前，城里也有很多告示板写着：抢夺百姓一文钱者立时斩首。不过，那只是官府摆摆样子而已，但织田军却能做到言出必行。对于信长所公布的严格法令，没有一个百姓感到不满。

“夺一钱者斩！”已成了当时百姓中的流行语。

信长于九月七日自岐阜城发兵，在短短的二十一天时间里，他的形象已屹立在了广袤的中原大地上。

七番乐⁽¹²⁾

“我实在是懒得见客了。”信长回头看了一眼藤吉郎，同时伸了个懒腰。

此时，东福寺的景致正佳，山石间清泉潺潺，点点红叶掩映其中。信长带着藤吉郎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回到屋内刚落座，下人就过来回禀“有某人前来拜访”、“有某人来问候主公”。

信长听后说道：“你对他们说我今天太累了，谢绝见客，并跟他们致歉。”

最近几天，东福寺门前简直是门庭若市。上至公卿贵胄，下至富商名流，他们带着美酒、金银及各种珍玩一窝蜂似的来拜会信长。对此，信长只有摇头苦笑。同时，他不禁回想起七年前，自己扮作一名乡下武士偷偷入京刺探虚实的情景。那时，有很多人都想砍掉他信长的头颅，绝没有人会以财宝相赠。可笑的是，信长还是那个信长，而东福寺外的那些人一下子都变成了恭维者，仿佛信长的功绩里也有自己的一份儿似的。

只听这些人七嘴八舌地说道：“我见过他了，他的人品比外面传说的还要好，是一个非常有器量的人。”

另一个人说道：“我昨天也见过他了。他为人十分客气，对我就像老朋友一样。”

还有人说道：“只要他出手一定可以平定四海之乱。”

在一个月前，这些人根本不会这样说。如今，他们搜肠刮肚地找到这些溢美之词对信长大肆赞扬。

对于日益高涨的声望，信长也有些始料未及。

同时，他对于民心的多种表现形式也有了更深一步的认识。

信长一直心怀忠君之志，父亲信秀的教育对他的影响也颇深。此次上京，他首先去拜见了天皇，并陈述了自己进京的初衷，同时还献上了金币两百枚、丝绸两百匹、棉布三百捆、稻米一千五百袋。

京都百姓对此事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信长发誓要对天皇效忠。”还有人说：“只有信长才是能真正效忠天皇的武将。”这些评价都让信长十分惭愧。

他同时想到，还有一个棘手的敌人要对付。

只要大鱼尚在池中，池水就会不断泛滥。信长接下来的敌人就是隐藏在摄河泉村落和山野间的三好、松永两党的余部。

距离信长最近的威胁包括山城国的乙训郡青龙寺城的岩成主税介、高槻城的入江左近、武库郡小清水的原右京、富田普门寺城的细川扫部介。此外，还有池田城的池田筑后守、尼崎的荒木村重、河内的三好下野同笑岩入道；远处的敌人有盘踞在大和信贵山多门城的松永弹正久秀等人。不难看出，织田家的所有领土加上京都内外的面积也远远不及敌方所占据的土地辽阔。

现在，敌军日夜都在注意织田军的动向，一旦他们抓住机会必定要回师京都，将织田军斩尽杀绝。

这天，一个下人向藤吉郎回禀道：“一个自称是尼崎荒木村重的敌将要求见木下大人。他身着便装，独自前来，不知大人是否认识此人？”

藤吉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伏身对信长说道：“主公要不要见一见此人？”

“来人是谁？”

“荒木村重，是拜访我的客人。”

“你何时跟敌军私通的？”信长笑着问道。

“就是最近的事。我看营中事务不忙，就去尼崎游说荒木村重，并劝他来营中拜见主公。”

“你可真勤快呀！”

“战争需要的不仅是冲锋陷阵。”

“不过，刚才，我已说过不见任何客人，你就代我接见他吧！今晚可以让他在寺内留宿，明日我再会见他。”

“不可。如果那样他会立刻掉头回去，因为他毕竟是一城之主。此人年纪不大，却极有魄力。此前，他一直据守摄津的尼崎，且治军有方，只要他振臂一呼，畿内地区的豪杰莫不相应。对我军而言，他是最为强大的敌人之一。恕在下直言，如果我们现在不能将此男子收服，定会影响将来的大计。所以，我特意约他今日来访。此人绝不同于门外那些只想给主公锦上添花的市井之徒。”

“看来，你十分看重这名敌将啊！”

“无论他是否身为敌将，只要具有过人之处，就值得人们尊敬。我相信，荒木村重就是一个值得我尊敬的人。”

“带他来见！”

“太感谢您了！把他带到这儿来！”藤吉郎命令下人。

不一会儿，村重就在众多侍卫的陪伴下来到了信长面前。藤吉郎看到这阵势，觉得有些过意不去，随即命令道：“你们都退下吧！”

他坚信，自己一人完全可以保证主公的安全。

众侍卫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不过在隔壁及暗处仍埋伏着一些武士，他们屏气凝神，以防万一。此时，应该感到恐惧的恐怕是那位身着便装、只身前来的荒木村重。

然而，村重却显得格外从容，他高挺着胸膛。村重今年刚满二十二岁，尽管他的身材瘦小，容貌却非常奇特。也许是幼年时的天花所致，他的一侧眼睑总是在轻微跳动。村重肤色较黑，瘦骨嶙峋，乍一看去他的长相并不讨人喜欢。

之前，信长听到藤吉郎对此人赞赏有加，可见面之后不禁大失所望——他说的就是这个男人呀！

双方行过礼之后，村重就像一只疣蛙似的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信长有些不快。他不能忍受眼前这个青年像对待其他人一样对待自己。

“村重，你喜欢吃年糕吗？”

听到信长突然问话，村重抬起那不停痉挛的眼皮，不紧不慢地答道：“我平时经常吃年糕。”

“来人，拿年糕来！”

随后，信长拔出腰刀，用刀尖扎起一块年糕，递到村重面前。

“我就不客气了。”

村重轻轻走过去，对着刀尖的方向伏身叩谢。信长以为他会用双手取下年糕，便说道：“请尝一尝吧！”

谁知，村重竟然没用手拿，而是张着大嘴看着信长。他满口尽是杂乱不齐的黄牙，看得信长十分不舒服，然而村重却显得泰然自若，甚至还有几分殷勤。

当信长用刀把年糕送入村重口中之后，随即收刀入鞘。

“啊哈哈哈！”信长高声大笑。

此时，村重大口嚼着这一大块年糕，好不容易才咽下去。他脸上浮现出一种不易被人察觉的冷笑。信长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人。他就是这样一个会莫名其妙地厌恶对方，又会突然对对方产生好感的人。

“藤吉郎，的确如你所说，他是个非常有趣的人。你把他带到里面好好招待，我之后再来奉陪。”

于是，藤吉郎把村重带进内院。当四下无人时，藤吉郎询问村重对信长的印象如何。

“没什么特别……”村重面无表情，随即又加了一句，“不过，我相信你的眼光，我可以为他做事。”

荒木村重的倒戈，大大动摇了摄河泉地区的三好、松永两党阵营。不久，青龙寺的岩成家族也大开城门投降。伊丹、池田、芥川、小清水、高槻诸城也相继被织田军收复。

随后，三好残党带着病中的足利义荣通过海路逃往了阿波，而松永弹正久秀却坚持不住了，终于来到信长营前乞降。

之前，信长制定政治方针是与战事同时推进的，而这次他先于战争之前就制定了自己的政治方针。他要将所有收复的领地都归还给将军义昭，自己丝毫不取。尤其是那些在困境中追随义昭多年的老臣，他更要重重封赏。同时，义昭考虑到信长此次出兵，军费开支不小，便将大津、草津、泉州的几处领地赐予信长。现在，义昭终于可以重领将军之职。天皇于十月中旬下旨，封义昭为征夷大将军，任参议之职，叙勋左马头⁽¹³⁾。

同时，义昭又请旨封赏信长。于是，信长不久就被任命为从四位下右兵卫督。信长听到圣旨后，坚决请辞不受，还说：“在下何德何能获赐封赏。”义昭不知信长心中所想，还以为他嫌官职小故意推托，其实信长并无此意。

“阁下让我很为难啊！”义昭找到信长哭诉前情，于是信长只得接受了一个“从五位下弹正少忠”的官职，这比之前天皇封赏的可小多了。

同月二十四日，将军大摆筵席，诏告天下。

按照旧例，宴会当日应演奏十二番散乐，这也是足利家历代将军招待文武百官的重要仪式，从未被疏漏过。整个宴会也会因十二番散乐而更加气派华丽。

“演奏散乐，至七番而止如何？”信长劝说义昭。

将军义昭听到这个不懂古例的武者之言，显得十分不悦，他说：“必须是十二番，只有这样才称得上十二番散乐。”

“旧例虽如此，但我们要因时而异，创立新例。如今京城周围战事虽平，但各地乱党仍呈蠢蠢欲动之势。有朝一日，天下真正太平之时，纵然将军与万民演奏七天七夜的百番乐舞，又有何不可呢？”

义昭听后不语，深知信长所言极是。庆功宴会就这样安然结束了，随后义昭立刻召见信长，并希望信长能从副将军或管领中挑选一职。

然而，信长均未应允。

二十八日，信长留下少量士兵护卫京都，随即踏上了回乡之路。他就像一位朝出暮归的猎人般轻松，都城的人们望着那远去的身影不觉怅然神往。

建设之音

突然，京都的大街小巷里喊声四起。

正值新春正月初四，那些毫无心理准备的市民突然听到有人喊了一声：“战争又打起来了！”他们已顾不得是什么人、在哪儿又打起来，一心只想快逃。街上并没看见武士模样的人，只是一群普通百姓。

“这可不得了了！”

“快收拾一下跑吧！”

家家户户立刻乱成一团，城市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

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都不曾像京都百姓这样饱尝战乱之苦，甚至可以说京都的每一寸土地都来源于历次战乱时的灰烬。每当这里发生内乱时，京都内外都是火光冲天。

此次，信长率大军进京时，百姓都非常恐惧。他们回想起木曾山的军源义仲进京后犯下的种种烧杀抢掠的罪行，所以他们对于织田军的畏惧也不难理解。

然而，信长并不是义仲，市民们终于认清了这一点。在一片祥和的气氛中，京都百姓送走了旧年，迎来了新春。城里秩序井然，妇女们甚至可以安心地在夜间行走，大街小巷都在传送信长及织田军的美德。

然而，就在年底的时候，京都就有传言说流窜到泉州至河内地区的三好余党开始作乱。不过，老百姓都坚信织田军会保护京都，所以他们并未有任何不安。可是，信长留在京都的驻军并不多，京城内外只有两千军兵负责警备。同时，三好余党的细作乔装改扮悄悄溜进京城，当他们得知信长的大部队已返回岐阜城时，便将城内兵力不足的消息通知给各地余党。

密切注视着信长一举一动的敌人不只有三好、松永两党的残部，还有那位被信长逐出美浓的斋藤龙兴，以及刚被信长扫平的佐佐木家的残余势力。此时，斋藤龙兴的身影开始在河内及泉州附近频频出现，原美浓重臣长井隼人一直追随着他。随后，龙兴就与三好、松永余党结成了连盟。

这些人打算趁虚而入，攻进京都。

于是，敌人在年底时动了手，负责城内警备工作的藤吉郎不敢有丝毫松懈，为了避免引起骚乱，他未将此消息告知市民。然而，战况的发展却对织田军越来越不利。新春刚过，敌人就集结了一万兵马向京都逼来。

同时，那些潜入城中的残党趁着织田军忙于布防之机，悄悄与埋伏在城外的部分敌军会合，并在正月初四白天，突然包围了本国寺的护城河。

“啊！”敌军一边呐喊着，一边架桥越过护城河。

将军义昭就住在本国寺里。

因为他刚刚入京不久，幕府的办公衙门和将军府第还未来得及筹建。所以在新府第竣工之前，义昭便暂住在本国寺里。

前一位将军义辉因松永弹正作乱，被烧死在自己的府里。此时的义昭没想到，在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那惨绝人寰的杀戮又要在本国寺重演，寺内顿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当藤吉郎听到消息时，大喊一声：“不好！”立刻带领一队人马与敌军展开了巷战。两军相遇在本国寺与七条道场之间的十字路口，这场巷战从中午一直打到傍晚仍未结束。

附近民宅的门上、墙上溅满了血迹，随后这些民宅也都被付之一炬。

然而，这场战争依然未分胜负。

尽管负责警备的织田军人数不多，但藤吉郎指挥有方，他们仍能与敌人僵持下去。当然，这其中的伤亡自不必说。眼看天就要黑了，藤吉郎觉得这些自信满满的敌军快要坚持不住了。没想到，敌军的全面溃败比他设想得还要快。

“撤！”

“快撤回去！”

敌将拼命喊叫着后退，一时间溃兵如潮，只见他们走过的地上到处散落着残破的刀枪、头盔、草鞋、烧残的旗杆、碎纸和兜裆布。

“木下大人在吗？木下大人在吗？”天刚擦黑之时，三四百名援兵从本国寺附近赶到了藤吉郎的营中。

“我在这里。”满脸汗水的藤吉郎应声答道。

当敌军撤走后，他立刻命令：“不要追赶败军，要立刻灭火，以防火势蔓延至整个城区。”

藤吉郎一直四处奔走查看，脸上、头上都是热气腾腾。看到援兵后，他走上前问道：“请问你们是谁的部队？”

“就是刚来的人的。”只听一名全身盔甲的将官从队伍里走出来答道，原来正是荒木村重。

“咦，怎么是你？”

“我听说京都有变，立刻从尼崎飞奔至此。我可以帮你灭火，或是去本国寺看望将军。不过，如果你现在让我去追击败军，我保证为你斩下几颗敌军首级。总之，一切均听阁下调遣。”

“在下实在感激不尽。一切拜托你了！”

“那我们就出发了！”

说着，村重高举战刀，对严阵以待的军队命令道：“全力追击！”

村重一马当先，从淀川一直追击敌军至伏见城方向。敌军大败，坠河、被斩杀者不计其数，近千具尸体被丢在了沿途。

转眼到了正月初六，外面大雪纷飞。

早有探报抵达岐阜城，将本国寺之变和畿辅地区的叛军动向报告给信长。

“看来事态非常严重啊！”信长说了一句。他十分担心将军的安危，不过更让他忧心的是，自己好容易建立起的问鼎中原的基石有可能毁于一旦。“时不我待！不能再犹豫了！”

于是，信长立即下令出兵。此次出兵和往常一样，他仍是第一个越过城门，然后是十余名骑兵，再往后是二十名骑兵，接着是三十名骑兵。

大雪已积得很深，甚是难行，信长勒住马命令道：“所有骑兵均下马步行。”同时，他还让士兵将各自马鞍上的粮食和军需物品都带在身上，并让行李少的人帮行李多的人分担一下，这样一来每个人的负重就基本一样了。

“加快速度！”信长扬鞭命令道。

尽管大雪始终未停，但第二天织田军就已渡过了濑田大桥。他们用两天时间走完了三天的路程，直奔京都。

“织田大人已进入六条了！”

听到这个消息，弥漫在京都上空的乌云顿时消散一空。无论是天皇还是百姓，终于都松了一口气。

信长的铁军从都城外一直长驱直入至畿辅地区，再次向世人显示了“氏族神”的威力。然而，信长此行并不是为了剿灭那些草寇，而是另有他图。

在二条城的废墟上，一项浩大的工程已经开始了。工人们垒石墙、挖壕沟，还拆除了东北侧的一条街区，原来信长要为将军义昭修建府宅。

为使工程尽快完工，信长从美浓、尾张、江州及五畿总共十四国筹集了大量人力和建材。虽然此项工程规模庞大，但在四月六日就已基本竣工，还举行了落成典礼。

随后，将军在信长的邀请下，搬到新府内居住。

搬迁之日，义昭紧握信长的手说道：“阁下就是我的再生父母啊！”他的确从心底感激信长，在乔迁喜宴上，义昭还亲自为信长满酒以示祝贺。

看到将军如此高兴，信长也十分欣慰，随即命令随身侍童道：“与一郎，给将军跳一支猩猩舞！”

细川与一郎今年才七岁，是细川藤孝之子。

“是！”与一郎答应一声，立刻起身跳起来。信长取过小鼓，亲自为他伴奏。

“好呀！好呀！”

各国豪杰不禁交口称赞。不但与一郎的舞跳得好，信长的鼓也打得恰到好处，满堂上下响起一片喝彩声。

这个与一郎就是日后的细川三斋，即越中守忠兴。

仅过了两日，信长又投入到繁忙的公事中。

接下来的任务是修筑皇宫。

四月八日这天，皇宫前举行了奠基仪式。自从二次上京以来，信长每日都有忙不完的事，即便晚上也没有小憩或独酌的时间。

他不但亲自审定建筑图，还多次召见了工程奉行官岛田弥右卫门、朝山日乘及村井贞胜等人。

信长并非拘于古礼之人，但他规定修建皇宫时一定要遵循古礼行事。所有工人必须头戴黑帽、身着素袍，所用建材也必须为洁净之物，决不允许沾染一丝一毫的污秽。

此项工程的预算为一万贯，劳力需两万人，于是信长决定向京都的富商们征收一定的赋税。而且，他自己也经常身着行滕⁽¹⁴⁾、手持白刃到工地上视察。

由于信长的名望太高，有一个百姓为一睹信长尊容，竟头戴女式斗篷，悄悄溜到他身边。信长假装不知，默默从后面靠近此人，突然抽刀将对方首级砍下。那些之前认为信长很随和的人，这才发现他有多恐怖。他表面看上去不拘小节，实则非常严肃，他的命令必须要贯彻到底。每当信长信步走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立刻屏气凝神，以待指令。

京都城内的市政工作也在有条不紊地进行中，信长拆除了管辖范围内的所有关卡，允许百姓自由通行。同时，他还下令收回之前被各武家抢占的皇家领地，并将之归还给朝廷。

不久，京都内又有传言说信长即将回岐阜城，于是将军急忙向信长建议：“派遣一位善于谋略的武将来担任京都守备，以保将军安全。”

其实，信长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信长手下那些争强好胜的将官，偶尔也会在街边听到人们议论京都守备人选一事。

京都守备一职关系重大。首先，他要负责皇宫的保卫工作，同时还要保障将军的安全及百姓的日常生活秩序。其次，作为信长留在京都的代表，此人还要密切关注公卿与朝廷间微妙的政治动向，并及时向信长通报各种消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京都守备就是信长设在京都的谍报机关。

“信长会委任丹羽大人吧！”

“不，应该是柴田大人。”

“我觉得五郎左卫门大人会被选中。”

此时，丹羽五郎左卫门最为人们看好，其次是柴田胜家。

然而，最终结果却大大出乎人们的意料。所有人都没想到，信长选中了木下藤吉郎。

“大人怎么会看上这个平民子弟！”

“他能担负起京都守备的重任吗？”

“难道，这就是主公精挑细选的军中悍将吗？”

一时间，嫉妒、怀疑、不平之声从四面涌来。

“织田家明明有很多世袭重臣！”很多重臣都心有不甘，他们觉得即便主公要重用人才，也不能让功勋卓著的老臣们如此难堪。此时，佐久间信盛却表现得十分沉稳，他安抚大家道：“主公从来没有看走眼过，我们就不要说三道四了。”

无论什么事，只要信长下定决心，就不会有丝毫退却。不过，此次任命竟会引起老臣们如此不满，这不免让他也产生了一丝犹豫。然而，他毕竟不会因为一时犹豫或胆怯而改变当初的决定。

当日，信长就下命：“让藤吉郎去面谢将军。”

随后，藤吉郎立刻赶往将军府，请求拜见。担任执事的上野中务大辅说道：“在下已听说大人被任命为京都守备，按旧例应来拜谢将军。但大人今天的打扮实在不适宜拜见将军，待日后委任状送达之日，请大人身着官服再来拜谢吧！”

“您的话真奇怪呀！”

一身武将打扮的藤吉郎正色说道：“天子脚下，不可一日无守备。更何况除去京都外，天下各处仍有战乱。在下深蒙信长大人器重，被委任以守备一职，更要时刻提高警惕，就连睡觉也不敢脱下这身盔甲。如果我身着宽袍大袖，必然行动迟缓，倘若再发生上次那样的动乱，天皇及将军的安危将置于何地？您所说的旧例，还是由您这样的老臣来恪守吧！”

藤吉郎的一番言辞让执事非常吃惊，他急忙去回禀义昭。

就这样，将军破天荒地接受了藤吉郎的拜谢。藤吉郎彬彬有礼地接受了将军的祝贺，作为信长的臣子他显得不卑不亢。随后，在众位室町家臣的注目中，他从容地离开了将军府。

堺市百姓

自一月份以来，不断有大批士兵从海路登陆到堺市海岸。在堺市海港，这些士兵如同捕捞旺季的鱼儿一样，随处可见。

这些士兵来自四国地区，被称作“阿波三好党”，是以去年被逐出京都的十河一族为中心而建立起来的。当京都被攻陷之时，十河存保带着患病的足利义荣逃到了阿波，现在他正是这支军队的总指挥。

随后，阿波三好党以南之庄的南宗寺为大本营，将市衙门作为自己的军政所，到处张贴告示以表明自己的政治主张。其大概内容为：

听闻信长入京，拥立伪将军，以欺瞒天下百姓。我等怎可坐看其暴虐专权而不闻不问。

唯求早日攻入京城，将乱贼赶出天子脚下，上以安天皇之心，下以抚四民之忧，此项重任舍我其谁！

堺市海港为连接本邦与海外之唯一贸易要地，大唐及西洋船只多由此登陆。如今时局动荡，各地商船不得不暂停来往，此亦对国家发展之大不利也。

自古以来，此地即为松永弹正大人之领地，领民自当齐心协力阻击侵略，要做到寸土不让、誓死卫国！

违此誓者，定斩不饶！

一时间，信长大军即将杀到的流言在各地四起，这座港口城市变得愈发混乱。

南、北堺市的百姓，无论男女老少纷纷逃往根来、粉河、桢尾等地投亲靠友。

自大内氏时代起，堺市就作为日本与南洋、中国、琉球的主要贸易港口而发展起来，其经济水平远远超过日本的任何一座都会。堺市城区里豪宅林立，到处都洋溢着京都及各国难以见到的异域文化，是一座多姿多彩、生机勃勃的城市。

对于这座经济繁荣的城市而言，最怕的莫过于战争了。随着城里的老弱妇孺相继逃出城避难，城里的富商们也开始将财产转移出城。

然而，阿波三好党等“倒信长军”向富商们征收了大笔“军税”，所以城里的黄金已经没有多少了。所谓的“财产”，其大部分都是各种贸易商品和家具，以及富商们秘藏的独一无二的茶具和古玩。

当这阵骚动过后，城里的风景陡然一变。街上几乎见不到年轻女子，而且在远离市中心的北之庄一带，整天都有士兵在挖壕沟。

道路与道路之间竖起了栅栏，有的地方还建起了塔楼。整座城市都进入了高度战备状态。往常以多沐异域海风、领先潮流、长于社交、生活精致、颇具文化品位而自居的堺市百姓突然遭此巨变，一下子就萎靡不振了。

“今后可怎么办啊？”

大部分人都是一脸的垂头丧气，仿佛刚被暴风袭击过一样。

自古以来，堺市百姓就具有一种强烈的自豪感和权威性。在这个以武力立于世的时代，黄金具有统治一切的力量，因此堺市的经济地位是极具优越性的。

就连日渐衰微的室町幕府也曾多次从堺市挪借资金，作为交换条件，这里实行的都是特殊的税务及政务制度。不知不觉间，堺市渐渐发展成为具有独立自治权的港口城市。

在港口的海岸上，到处仓库林立。拥有这些仓库的富商被称作“仓库主”，他们组成了堺市里屈指可数的巨贾集团。其中，这些富商再推举十个人组成十人组，负责处理公事诉讼及允许范围内的一切事务。

千宗易⁽¹⁵⁾就是其中的一位仓库主。

他年近五十，正是精力旺盛的年纪。当十人组中的能登屋、胭脂屋这些元老遇到棘手的问题时，都会请宗易帮忙处理。

尽管这片自治区的面积不大，但宗易在这里无疑有着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大家都非常尊敬这位头脑精明的商人，之前饱受诟病的十人组制度也渐渐由宗易一人取而代之了。

有人评价宗易：“天生就是从政的材料。”

他不仅是个商人，更像一位政治家。当宗易听到别人对他的评价时，只是笑着说：“我只是图一时好玩罢了。”

而且，他曾对周围人如此评价自己：“世上再没有人比我更适应于这个时代。有人说我性格温厚，易于相处。我也不清楚自己为何能对此乱世毫无反抗之心，想来也觉得十分可怕呀！父亲千与兵卫早就看透了我的性格，因此从少年时就称我为‘仓库的与四郎’，并把我送到武野绍鸥大人那里学习茶道等事。当我的禅学老师——大德寺的笑岭大师得知我学习茶道后非常高兴，并劝我要一直坚持下去。笑岭大师曾对双亲说：‘如果他不学茶道，家里也不过再多个商人而已。一个人心中若满是贪欲，最终会在乱世中横尸街头。所谓的面相之学并不可靠，最终决定人们命运的就是性格。要让宗易像那些茶匙、茶碗的守护神一样，虔诚地学习茶道。当他眼望炉火燃烧之时，心中的贪欲、妄念也会随之化为灰烬，唯有如此他方可平安过完一生。’从那之后，我就再也离不开茶事，由此你们也能想见我是多么愚昧之人。”

尽管宗易说自己愚昧，但其他人却不这样认为。他们觉得宗易仿佛就是一口深井，蕴藏着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智慧。

这一天，宗易正在北之庄的城边一带闲逛。

如今的堺市已被浓重的战争气氛所笼罩，就连白天也极少看到行人。此时，宗易的脸色却如同春日暖阳般光彩熠熠，衣着打扮也与平常一样。

“喂！那边儿的商人，你不是仓库主宗易吗？你等一下！”一名负责监工的武士跑过来，拦在了宗易面前。“马上就要打仗了，你怎么还到处东游西逛？竟然还敢来参观我们挖的战壕！”武士很生气，不问青红皂白地责问道。眼前这位一身便装的先生，很难接受对方的蛮横态度。

宗易没说话，盯着对方看了一会儿才说道：“你们在这儿到底干什么呢？”

“什么！你不知道吗？你看不见吗？为了对抗织田军，我们在挖壕沟、建塔楼。就连百姓都被征作苦工呢！”

“我是个不擅长刀枪的普通百姓，如今被推选为堺市的政务负责人。如果我不能设法保障堺市的完整及百姓安全，就有负于众人对我的信赖。为此我日夜辗转难安。”

“你们这些人就会耍嘴皮子！你在这儿瞎溜达，要干什么？为什么不指挥老百姓帮忙挖壕沟、运送军粮？”

“这些都不是我的分内之事。我正在寻找我应该做的事。”

“净胡扯！没等你找着事，敌人就杀来了！现在哪还有工夫瞎溜达！”

“不是。我想找一枝适于插在瓶中的花，然后带回家。”

“插花？……你说插花？”

“为了摆放在茶室中。最近，我打算邀请负责政务的大人来家中做客，其间想以一枝花、一杯茶款待贵客，共叙情谊。因此，我各处寻找此花，没想到竟信步走到了这里。”

“你们竟然还有心情赏花品茶？喂！你精神没问题吧？”

简直是岂有此理！武士心想，一边斜眼瞪着宗易。宗易澄清了自己的动机，并不在乎对方的讽刺。

“喂！你们过来一下！”武士一脸怒容，回头朝战壕里的同僚们喊了一声。

同时，他紧挨着宗易站着，以防对方逃跑。

“什么事？”

“怎么回事？”武士们聚集过来询问道。于是，那名武士把宗易的话添枝加叶地学了一遍。

“他就是十人组的仓库主宗易吗？”武士们都瞪着眼睛，从头到脚打量着宗易。

“这家伙说话如此不着边际，简直就是一个可恶的负责人！”“他冷眼旁观我们的战备工作，醉心茶道而不顾战事紧急，说不准他就是织田军的内奸。”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咒骂着。突然，不知谁喊了一句：“把他杀掉！”

“不！应该把他带到指挥所仔细审问。如果他确实暗通织田军，就立即处斩。”

大家都同意这么做，于是武士们押着宗易，朝指挥所走去。

此时，宗易显得很从容，并不为自己所说的话而后悔。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宗易觉得自己已被这些嗜血武士的亢奋情绪所包围。看来，这些人是误解了自己赏花品茶的初衷。

在距离市郊不远处，有一座古刹，正是十河存保的指挥所。指挥所周围埋伏着很多手持利器的武士。此时，宗易被武士们押进了把守森严的寺门。

缺少女人和孩子的堺市陷入一片死寂，腾腾杀气在空气中酝酿着。灿烂的阳光照耀在城区的街道上，所有店铺都关门停业，只有阵阵阴风偶尔从街中穿过。

和服店关了门，酒馆也上了锁，站在街上根本听不到商家的吆喝声。

让人颇感意外的是，南之庄街口的一间店铺仍在营业。只见一个低矮的房檐下，悬着一块古色古香的招牌，上面写着：“刀鞘工匠，宗佑。”

原来这里是一间漆器店。这间面街的店铺同时也是作坊，他们以制作漆器刀鞘为主，同时也兼做茶器、家具等。很多堺市人都说店主是一个有趣而与众不同的人。他的确非常与众不同。

战争在即，一旦织田军打进来，往日繁华的堺市立时会变成一座坟场。然而，这间漆器店的老板却像往常一样守着漆料桶，静静地坐在这间阴暗的小屋里。

有人说这个老板的年纪约为五十岁，可他究竟是年长一些，还是年轻一些，却没人能说清楚。他与别人谈话时显得俊朗飘逸，简直就是一个活力四射的年轻人，而且他尤其喜欢谈论女人。可看他的长相，是牙也掉了、背也驼了，浑身瘦骨嶙峋，脸上还经常拖着鼻涕。这个懒散、邋遢的老头有时连漆料、砥石、漆碗都分不清楚。

招牌上写着刀鞘工匠宗佑。其实，“宗佑”是他为附庸风雅而起的道号，平时根本没人这样称呼他。

有些人评价他风流倜傥，十分可爱。对于风月之事，他显得格外有自信。

他经常说：“你们这些俗人根本不懂何为风流之道。”

同时，他的另一项颇为自信的本事就是“香道”。据说，他曾跟随香道大师志野宗心学习过。另外，他还曾跟随已故的茶道大师武野绍鸥学习过几年茶道。堺市有名的鱼货批发商，即十人组的千宗易就是他的同门。

不过，他在茶道或香道方面的技艺，并不为世人所认可。人们所称道的还是他的看家手艺——漆器，尤其是他制作的漆器刀鞘，简直是堪称一绝。

他所制作的刀鞘，十分顺滑、易于抽刀，因此被称作“利鞘”并受到人们的喜爱。不知不觉间，“利鞘”竟成了他的代名词，现在几乎没人称呼他为“杉本新左卫门大人”或“杉本宗佑先生”。

人们都称呼他为“漆器匠曾吕利”或“曾吕利师傅”。

有人说他生于泉州的大鸟郡，还有人说他生于三河，不管怎样他已经在堺市居住了很长时间。

他在经营漆器店之前，就已经居住在这里了。如果他没出现在店铺，肯定是躲到那间老旧的小屋里消遣去了。新左卫门觉得世间最惬意之事不过一只茶壶伴一杯香茗。因为他并无妻子儿女，平时的消遣就是品茶。

此时，新左卫门正孤零零地坐在小屋里休息。

从房梁的鼠洞里，不时传来老鼠窜来窜去的声音。家里的女佣和徒弟们都跑到粉河避难去了，这里只剩下了他和老鼠做伴。

“该死！”

新左卫门瞪着房梁上那些肆无忌惮的家伙，气不打一处来。只见他精心准备的茶巾、茶杯都落上了些许灰尘。没办法，他只得站起身重新洗干净。

水缸旁响起了冲水声。新左卫门手拿茶杯，从厨房的窗口探出头，朝街上喊了一声：

“道安先生、道安先生，你要去哪儿呀？过来坐一会儿吧！”

那个正从破墙外走过的人听到喊声，停住脚答道：

“是曾吕利先生啊！你怎么不去乡下避难，还待在家里啊？”

“即便逃走也无济于事啊！我这儿还有活要干。”

“要是城里打起来了，你怎么办啊？”

“我会躲在屋里……也只有这么办了。喂，过来陪我说会儿话吧！外面的木门一推就开了。”

“我正好渴了，进屋讨杯水喝。”

于是，道安走进了这座不足三十坪的院子。

乍看之下，年纪尚轻的道安竟已是跛足。他是千宗易的长子，自然有几分名门公子的派头，出于身体的原因，他也显得格外固执和傲慢。

不过，他和新左卫门却非常要好。每当和新左卫门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会故意找茬或闹别扭。

“哎呀！累死我了！”

道安一坐下，新左卫门立即献上茶。他像疼爱儿子一样，疼爱这个跛足的年轻人。

“您今天怎么这样清闲呢？给我一杯白开水就行！”

“什么事这样匆忙呀？你家的店铺不是已经关门歇业了吗？”

“一言难尽啊！不是店里的事，对了，曾吕利先生，您看到没有？”

“谁呀？”

“我父亲啊！”

“你说宗易大人吗？”

“是的。”

“没看到呀！我一直坐在店里，只看到一些身穿盔甲的武士和押粮运草的士兵。”

“父亲到底去哪儿了？……我到处找也没找到。”

“是不是去天王寺的宗久先生那儿了，或是找油屋聊天去了。”

“不会，这些人今晚都要来我家做客。父亲是从茶室后院离开的，也没说去哪儿，现在仍不见回来。”

“是不是他今晚有什么特殊安排呢？”

“我父亲和您一样，从不按常理出牌。他说要招待十人组的成员，一起品茶。”

“哎呀呀！我也想参加哟！他为什么不邀请我呢？”

“您还有心品茶？如今战火即将蔓延到堺市，每个人都是惶惶不可终日。父亲此时邀请人家来品茶，无异于给别人添麻烦嘛！”

“可是，最重要的主人竟然不见了。”

“因此我才如此着急呀！眼看太阳就要下山了。”

道安手捧新左卫门递来的茶杯，眼望黄昏发呆。

“堺市的将来如此让人担忧，可父亲还有您——曾吕利先生，为何不去逃难呢？”

“我们怎么能丢下工作，只顾逃命呢？”

“战火即将燃起！那是战争啊！”

“我知道。可我这儿还有很多箱子、罐子没上漆呢！”

“一旦战争打起来，整座城市都难以保全，何况那些东西。”

“不过，这总要好过去乡下坐吃山空啊！”

“无论是茶事还是漆器，现在根本不会有人问津。”

“不管有没有客人，守在店里工作就是我们的天职。万事万物都是自然循环、此消彼长的，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有客人主动登门哟！”

“哈哈哈！”

道安不觉大笑起来，可一想到父亲，他又立刻收敛了笑容。

“这样可不行。”说着，他把茶杯还给新左卫门。

新左卫门看着道安忧心忡忡的样子，说道：“你为何如此急于找到宗易先生呢？”

“我刚才不是已经说了。在如此躁动不安之时，父亲说要将十人组的成员邀至家里品茶，可是他信步离开后院之后，就再也没回来，眼看都已到黄昏了。我们担心他出了意外，已分别派人去寻找了。”

“还没到流弹乱飞的时节，放心！他死不了。”

“您别竟说风凉话，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人们总习惯把事情往坏处想，而结果往往无碍。”

这时，墙外晃过一个人影，那是一个身着和服的年轻女子，原来是道安刚过门的妻子。

“丈夫，丈夫！”她小声呼唤着。

这个新媳妇对一切还很陌生，她站在墙外看到丈夫与新左卫门谈话，自知不便进去，只得喊丈夫出来。

“我们终于知道父亲大人在哪儿了。请您赶快回家，大家都等着呢！”

道安回头说道：“哦！是你呀！什么？你说知道父亲在哪儿！……他已经回家了吗？”

“不，他还没有回去……”那女子的声音中透出一丝忧虑，随后她回头看了看路口，招手把店里那些寻找道安的伙计叫过来。

道安急匆匆地说：“曾吕利先生，我要告辞了。我劝您还是尽早把店铺关了，去乡下避一避吧！”

说着，他踮着跛足，走出了墙外。此时，妻子正在路边等候，道安见到妻子后立刻开口问道：“你知道父亲在哪儿吗？”

“是一个南宗寺和尚跑来通知我们的。”

“南宗寺？……我听说，阿波三好党的大将十河大人的军队就驻扎在那儿，现在的南宗寺就是阿波三好党的指挥所呀！”

“那和尚说，看到父亲被很多武士押往指挥所，他不知父亲犯了什么罪，很是担心，便急忙跑回家里送信。”

“什么？……父亲被武士押往指挥所？这下可糟糕了！”

因为道安行动不便，所以他一直尽量在妻子和别人面前掩盖自己的缺陷。当他听说父亲身陷囹圄，早就顾不得这许多，立刻撇下妻子和掌柜，踮着跛足大步朝家里走去。

珍玩

茶会的时间已经到了，客人们都已坐好，茶道所需的各种器具也准备完毕。

这些人丝毫不知道东道主宗易突遇不测，当道安回府后，他们都聚集到客厅问长问短。

“真是不幸呀！您一定很担心吧？宗易先生究竟犯了什么罪而被抓的？如果我们不了解此中详情，也没法去指挥所求情呀！”

大家早已无心品茶，当十人组的成员从宗易家人口中得知事情的经过后，不禁想到“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个个面带愁容，唉声叹气。

其中，萨摩屋宗二、油屋绍佐、钱屋宗纳等几位当地的老牌巨贾是十人组的主要成员。

道安回到家，看到等候已久的客人，急忙上前致歉：“实在对不起各位！让各位大人白跑一趟。在下为寻找父亲下落而四处奔忙，没能及时通知各位，实在非常抱歉。”

听闻此语，客人们都宽慰他不必为这点小事挂心。同时，大家还忧心忡忡地询问：“宗易先生到底犯了什么罪而被押去指挥所？公子可否知道详情？”

“唉！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自从城市进入战备状态以来，父亲仍和往常一样去港口的交易所办公，家里的一切事务都交给我们办理。他对我们说：‘我和普通百姓不同，是堺市各项政务的负责人，在此特殊时刻，我不能只顾保全自家性命而辜负堺市百姓的厚望。我一定要与堺市共存亡，即便战乱四起、堺市化为一片焦土，我也要坚守到最后时刻，决不退却。’”

“是啊，宗易先生就是这个脾气。有时我们在交易所遇到他，他也这么对我们讲过。我们这些人正是受到他的鼓励才坚持到现在。我们猜想宗易先生今晚邀我们来品茶，一定是有大事相商。”

“父亲一直说家里没什么东西好招待大家的，便想折一枝娇蕊来供各位赏玩。可是，他找遍庭院也没找到满意的花，之后就悄悄走出了后门。”

“只要先生贵体无恙，我们就放心了。如果他真被那些蛮横的武士押往指挥所，可如何是好啊！除了拜托南宗寺的和尚从中周旋，也没有其他办法了。”

每个人的心情都很晦暗，他们预感到宗易此去必是凶多吉少。屋里的叹气声此起彼伏，每一声叹气只是进一步加深了宗易家人的忧虑。

突然，一直站在主屋走廊上的道安媳妇大喊了一声，紧接着其他家人和仆人也都跟着大叫起来。

“您回来了！”

“您终于平安回来了！哦哦！”

“是老爷回来了！”

“是父亲回来了！”那喊声里尽是惊喜。

“咦？……是宗易先生回来了吗？”客人们和道安立刻起身，快步迎到院中。他们定睛一看，顿时松了一口气，眼前的一切简直像在做梦。

果真是宗易回来了。他的样子与上午离开家门时没有两样，此时正静静地站在院子里。

不过，稍有不同的是，宗易身边站着三四名全副武装的武士，他们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

庭院里的草木似乎都被这些武士的严肃表情所震慑，轻轻地飘落在武士们和主人的肩膀上。

“哦！真是抱歉呀！”看到目瞪口呆的客人，宗易立即走过来打招呼。

“在如此动荡之时，各位能屈尊来府上一叙，宗易感激不尽。刚才，我遇到一点意外，被带到了十河大人的指挥所，未能迎接各位大人，在下深表歉意！”身为茶会主办人的宗易跟各位客人打着招呼。

这些客人依旧没有开口，他们竟一时想不起该说些什么。

随后，宗易对身后的武士说道：“请您略坐片刻，或者跟大家一起入席，品一杯茶如何？”

武士们交换了一下眼神，又耳语了几句后说道：“我们会在大门和正屋的门口等着，你们快点！”然后就出去了。

“……请大家不要客气！”

宗易招呼着客人入座，随后开口说道：“为了堺市，各位实在是辛苦了！此非常时节，任何人都不免惊慌失措，即便有好主意一时也想不起来了。今日，我们难得聚到一起品茶，何不商量出一个能救堺市于水火的办法？因此，风雅之事并非今日的主题，我只是以茶事为借口将各位请来。在下实在有些失礼，还望各位开动脑筋，建言献策。”说完，宗易开始准备品茶的器具。

“啊！……原来如此。”

随后，油屋绍佐代替其他来客说道：“品茶不急在一时，我们十分担心先生今晚究竟出了什么事。为何您回府后，身边还有指挥所的武者时刻监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难道，您现在仍是戴罪之身？还望先生将详情告之，以使我等安心。”

于是宗易说道：“今晚所议之事，即将决定堺市今后的命运。堺市港的衰败虽不足为惜，但国家收入却蒙受了巨大损失。为了堺市、为了全日本，我一人之安危又何足道哉？”

说到这儿，宗易笑了笑，继续说道：“此刻，我最担心的是好不容易召集的茶会，却因我受到了影响。各位猜得没错，我现在仍是戴罪之身。刚才我被带到十河大人面前，接受了严厉的盘问。一想到会因此而爽约，在下心里就十分不安。于是，我跟大将十河大人说明了事情原委，这些武士虽不通茶道，却也知晓一诺千金之意，所以他给我两刻钟的时间回家处理事务。等到茶事结束后，我还要被带到指挥所去。于是，我就回来了。没想到‘茶人不爽约’与武士重承诺的习惯原来如出一辙，真令人庆幸啊！”说完，宗易便催促着客人们走进了那间朴素的茶室。

随后，宗易坐到了主人的位置上。他显得那样从容、镇定，无论使用茶匙还是往茶炉里注水，所有声响中都听不出一丝杂乱之音。

他将茶水倒入逐个茶杯里，那淡淡的茶香立刻在屋内飘散开来，在座的客人和宗易都感到了一丝久违的踏实。

“在这儿商量事情有些不太合适，但非常时期，我们也只得如此了。”宗易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告诉给众人，并求得大家的帮助。

“我认为，世道必会大变，室町将军的统治恐怕已维持不了多久。”宗易开口道。

“那么，下一个统帅会是谁？请大家想一想吧！对此，在下虽不敢妄言，但看到去年进京的织田大人后，我预感到下一个时代肯定是属于织田信长的！各位请想一想，他拥立将军义昭，进京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不惜巨资修缮皇宫。而且，他还下令收回被地方诸侯掠去的土地以还给朝廷。总之，织田大人将我辈心中所愿而无力去做的事情都一一达成了。他顺应民心、民意而为，所以天下众望必将归于信长公。那些妄图逆势而为之人必将灭亡，他们只会成为历史潮流的弃儿，被丢在时代的废物箱里。”

众人默默地点着头。

茶炉的水沸腾了。在这不可思议的静谧中，每一位客人都在思考着宗易那套出人意料的理论。以堺市人的常识，他们还无法立刻领悟到长期统治日本的室町制度即将被改朝换代的事实。

“现在想来，自从去年织田军入京后，堺市所有的危机都是某些人的自演自画。当时，织田大人向堺市征收两万金的赋税，可三好党却从中挑拨致使我们拒绝了对方的要求。后来，他们又想让我们加入三好残党，说是织田军一旦来袭，我们要团结一致保卫堺市。新年时，他们又声称织田军会趁着二次上京，发兵堺市。仔细想想，这些谣言是多么可笑啊！如果违背时代潮流而行，必将招致灭亡。到时死的就不仅仅是我宗易一人，还有整个十人组呀！”

在宗易的循循善诱下，这些思维保守的富豪才如梦方醒。

“那么，如何才能救堺市于水火之中呢？”客人们问道。

宗易继续说道：“我必须很快返回十河指挥所，因此你们派一人将织田大人所需的两万金税款装船，并秘密运出港口。你们见到织田大人后，要让对方相信我们堺市百姓绝无异心，并说服他们不要发动战争。作为此事的发起者，我将率先打开仓库，请各位大人也不要吝惜，一定要设法凑齐这两万金，并用船运出去。这就是我招待各位来品茶的真正意图。请大家一定要助我完成此事！”

为了重振国威，信长自去年起就下令向各地征税，并非只限于堺市一地。

同时，信长还命令，税赋的多少要视当地的经济基础和人口而定。

因此，他给堺市规定的税赋金额是两万贯，从堺市的经济状况来看，这样的额度并不算苛刻。

而且，信长还向天下公示税金的使用情况。任何人都知道，修筑皇宫的开支是十分巨大的。

然而，各个领地中只有堺市拒绝缴税。而且，他们还在城外挖壕沟、建塔楼，做起了战备工作。

“你们尽管来吧！”这些堺市人的态度十分强硬。

信长自然被这些人激怒了。自去年起，就有传闻说信长会从京都进攻堺市，然而他并没来。后来，信长回到了岐阜城，似乎并未将小小的堺市放在眼里。此次信长再度上京，却有一报前仇之相。因此，阿波三好残党的援兵才大规模地越海登陆。

于是，堺市就成了两派势力对抗的中心，堺市百姓也如同生存在夹缝中。正如宗易所说，如能使堺市免于战火，不仅有利于当地百姓，也可使国家减少损失。无论从哪一方面讲，议和都具有重大意义。

此时，当这些巨贾在这间小小的茶室中听完宗易一席话后，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中没有一人提出异议。

当晚，这些人就将自己的财产及交易所的公有资金全部汇集到一起，秘密装船运了出去。

宗易的弟弟千宗巴、钱屋宗纳作为使者随船出行。另外，奈良浪人土门源八郎也跟他们一同前往。在一个暗波汹涌的午夜，这艘货船逃过了三好党的监视，向外海驶去。

天亮时，这艘船就会抵达大阪的安治川。之后，船上的人会立刻登陆去到信长大营，并向他转达堺市百姓的和平愿望。

“我可以安心了。”宗易终于完成了一件大事，同时他也做好了必死的准备。

很显然，宗易一走出茶室就会再次被带往三好党的指挥所，而他也决不会按照对方命令行事。

此时，宗易正躺在十河存保的指挥所里，身边都是满脸杀气的武士。

“此时，船已经顺利离岸了吧。天亮时，他们就会赶到织田大人的大本营了吧！”

宗易不停地想着这些事。他知道无论结果如何，此事一旦暴露，自己必定难逃一死。

转眼已到了早晨。

士兵并未给宗易送来早饭。几名武士走进来对他说道：“跟我们走！”

随后，他被带到了南宗寺南侧的回廊。

“你在这儿回答我们几个问题。”

随后，宗易被强按着坐下。然而，他就像坐在茶室中一样，沉着安静。环顾四周，十河家的三好党徒个个手握长枪站在两旁，回廊上也站满了武将，大将十河存保居中而坐。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宗易身上。

“宗易，昨晚你举办完茶会就回来了吗？”存保先开口问道。

宗易答了一声“是”，并开口道谢。存保又问道：“当时，你们都谈了什么？都有谁在场？”

宗易知道，今天的自己已不同于昨日的自己。昨天，他是一个为堺市命运深感忧虑的普通百姓；而今天，他则是一个了无牵挂、视死如归的大丈夫。

他已下定决心。

此刻，宗易终于领会到了笑岭和尚所讲授禅意之博大精深，同时也为茶事能在此时起到的重大作用而心怀感激。

于是，他答道：“你们再问下去也是无益，织田军很快就会抵达这里。无论你们如何抵抗，仅凭三好残党的力量根本无法挽回败局。织田军能顺应时代潮流而为，而你们修筑的壕沟、堡垒不过是为守住枯朽躯壳而做的盲目反抗罢了。”

宗易的一番话将主将十河存保彻底激怒了。

然而，宗易却显得异常平静，存保也只得忍下怒气，狠狠瞪着对方。

双方沉默了一会儿，存保突然大喝一声：“你这家伙，休要胡言！”

同时，他身边的部将也喊道：“哼！真是不知死活！”将官们手握刀柄，怒目而视。

宗易看了一眼众人，又开口道：“我会如实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各位。我只是个普通商人，不敢在各位面前轻言兵法，但我也知道任何一种兵法都没有明知必败还要开战的道理。那些违背时代潮流的战争一定会失败。如此一来，各位的死就变得毫无意义，而百姓也是枉遭涂炭，后世只会将我们堺市人称作一群短视而好战的莽夫。出战无名，并将祸乱天下。那些敢于冒天下之大不韪者只会被人们称作‘乱臣贼子’！”

听完宗易的一番肺腑之言，存保的脸色已然一片苍白。有的武将已拔出战刀，来到了宗易身边。

“等一下！有这种想法的人不止宗易，昨晚参加茶会的十人组都值得怀疑。我们还不确定他们是否私通敌军，总之，要把那些人都抓来，详加审问后一同处斩。”

身为大将者，不能被愤怒情绪左右自己的思路，存保的确不失为一员英明的武将。其他部将不禁心怀敬意。于是，将官们立刻赶往城区，兵分几路去抓捕十人组的其他成员。

宗易被丢弃在寺院的饭堂里，这里除了几根粗柱子和四外墙壁，简直是空无一物。宗易静静坐到柱子下，闭目沉思。他如同被幽闭的囚犯一样，已分不清白天和黑夜。

即便这儿的士兵现在去抓人也是一无所获，因为他的朋友早已藏好，对此宗易并不担心。

他知道，堺市城区内肯定会引发一场战火，今天织田军一定会杀到堺市，那些藏起来的同伴会作为内应，为织田军打开城门，并帮助他们尽快夺取堺市。

“……啊！好像是喊杀声！简直如同海啸一样啊！”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宗易等待着朝阳在堺市上空升起的时刻，同时也静静等待着死期到来。

他依然在闭目沉思。

饭堂里漆黑一片，根本分不清白天黑夜。

外面那有如暴风雨的声音渐渐由远及近，在这毫无声响的禁室中，他完全可以想象出织田军与三好党将会进行怎样一场战争。

听声音，织田军似乎已经冲进了堺市。

随后，他们会占领各处要地，如此一来，驻守在寺庙的十河军必将阵脚大乱。突然，一切声响都消失了，外面静得如同坟场，看来主力军队要准备撤退了。

在逃跑之前，十河存保的部将一定会想到宗易，还会命人将他杀掉。

饭堂的门被打开了，两名武士闯了进来，他们手持利刃，满脸杀气。

宗易盯着这两名欲取自己性命的武士，他们距自己仅有五步远。突然，他效仿老师笑岭和尚的样子，大喝了一声：“竖子！你们胆子好大啊！”

那声音被四周的墙壁反射开来，听起来就像从山洞里发出的巨响。两名武士被吓得魂飞魄散、狼狈不堪。其中一人举起刀朝宗易头顶的圆柱砍去，另一人丢下刀就往外跑，一边跑还一边叫。

不一会儿，好几名全身盔甲的武士蜂拥而入，不过他们都是织田军的将领。当十人组的伙伴得知宗易被关在这儿，油屋、钱屋及萨摩屋等人一股脑地跑来将宗易救出来。

当宗易走出那间黑漆漆的小屋仰望蓝天时，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啊！堺市终于得救了！”

在织田士兵和好友的陪伴下，宗易终于踏上了回家的路，一路上他始终是眼含热泪。

堺市再次迎来了和平。百姓们统统从乡下返回家园。

当年的四月一日，织田信长拜访了当地望族松井友闲，十人组成员也被允许作陪。当时，各位富商把自己珍藏多年的古玩都带了过来，希望信长能挑选几件喜欢的带走。

这其中包括天王寺屋宗久收藏的糕点图、松岛收藏的古壶、油屋收藏的古瓶、久秀收藏的钟图、药师院所管辖的小松岛，以及各种罕见的茶杯、茶叶罐。当然，信长在接受这些珍玩之后，还赏赐了些金银给富商们。

同时，信长还对堺市一直奉行的自治体制进行了改革，他将权力收回到自己手中，还要求堺市代表上交认罪书和宣誓书，而今后堺市的政务就由这些代表全权负责。

就这样，仅在一壶茶的时间里，信长就取得了巨大收获。此时，一个站在信长身后的男子对他说道：“主公，您好不容易凌驾于宝山之上，却错过了世间最独一无二的珍玩哟！”说话人正是木下藤吉郎。

信长听闻，瞪起眼问道：“什么？你说还有珍玩我没看到？”

“是的。就是那个名为千宗易的人。您怎么能错过如此珍贵的宝物呢？这实在太可惜了，不过现在还来得及。”

“嗯……的确如此。他的确是个茶道高手，我们现在就去跟他讨杯茶喝吧！”

说完，主仆二人相视而笑。

北伐

自从信长入驻京都以来，天下百姓的目光就被他的一举一动所牵引着。

眼看着一代新人换旧人，而法令、民风也在悄悄发生着变化。

“京都会变成什么样呢？”大部分人只关心和自己生活有关的一小片空间。

每当一条严苛的法令出台时，有人欢喜也有人忧愁，却很少有人能认识到中央集权的巨变是开启一个新时代的信号，而又有几个人能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将信长进京作为自己出人头地的契机呢？

然而，家康却不会错过这次机会。

信长料理好堺市的一切事务，随后返回了岐阜城。

“三河那边的近况如何？”信长突然想起这位昔日盟友，他知道现在的三河家早已不是过去那个弱小贫困的没落家族了。

“家康着实干得不错嘛！”

信长也不得不佩服家康的眼界与胆识。

对于家康而言，当盟友织田信长让自己把守后方，而趁机进军中原之时，这位年轻城主并未只满足于做尾浓后门的一条看门狗。

家康知道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于是他利用灵活的外交手段与优势兵力，将今川义元的残党今川氏真赶出了骏河、远江两国。此外，家康与织田家结盟的同时，还和甲州的武田信玄交好。

他还与武田家立下盟约，要与对方平分骏河、远江二国。

由于氏真无能，无论是德川家还是武田家都有很多借口向他派兵。即使在乱世，也不可随意发动战争，如果出师无名则必然导致失败，这一点身为大将者都十分清楚。然而，氏真却是一个愚蠢至极的武将，他有太多口实落在对方手里，就是已故的义元也说氏真是一个扶不上墙的阿斗。

最终，德川家和武田家以大井川为界，将骏河一带划给了武田家，远州一带则归德川家所有。

永禄十三年（1570年）正月，家康让竹千代留守冈崎城，自己则搬到了远州的滨松。

刚进入二月，信长派来道喜的使者便来到了滨松。

贺信上写道：“自去年起，信长为一展抱负，取得些许功绩，而家康公也一跃成为坐拥远州广袤土地的领主。听闻此事，在下欣喜不已。我相信，今后织田、德川两家的同盟更加坚不可摧。”

当月二十五日，家康在信长的邀请下去了京都。信长表面上是为了让家康一饱都城春景，以慰多日征战之苦。可很多独具慧眼的人却认为，两国国主同时上京，其中必然另有玄机。

然而，信长此次上京却显得十分悠闲。白天，他以狩猎为乐，还经常为家康放鹰；晚上，他则大摆筵席，欣赏歌舞。总之，他在尽情享受旅行的乐趣。

信长与家康抵达京都之日，任京都守备的木下藤吉郎特意赶到大津迎接。

“他叫藤吉郎秀吉，是自清州城时就跟随我的家臣。”信长向家康介绍藤吉郎。

“哦，我早就认识木下大人了！当初我赶往清州城与信长公结盟时，您就在城外的欢迎队伍里吧？那一年是桶狭间大捷后的第三年，想来竟过去这么久了。”

家康笑眯眯地看着藤吉郎，藤吉郎也为对方惊人的记忆力而赞叹不已。

这一年，家康二十九岁，信长三十七岁，而藤吉郎正值三十五岁。他与家康的初次相识已是十年前的事情了。

到达京都后，信长的第一件事就是视察皇宫的工地。

他对随行的朝山日乘、岛田弥右卫门说：“所有工程务必在明年春天前竣工。”信长还说：“不要担心费用问题，皇宫多处荒废已久，此次要好好修缮一番。”

一旁的家康听闻此言，开口说道：“信长公能有机会为朝廷办事，在下真是羡慕至极呀！”

信长也没客气，随即答道：“的确如此。”看来，他十分肯定自己的成绩。

去年上京时，信长就下令收回朝廷的土地。今年上京，他又提出延续税制，通过上缴地税来使国民经济重新归于金本体制。这样一来，京城内外的商人纷纷开始借贷公款，朝廷就可年年获得利息。

不过，信长知道各地上缴的税款有被贼匪抢劫的危险，并不能一劳永逸。

所以他在修建皇宫的同时，也开始着手进行经济改革。自应仁之乱以来，朝廷就被乌云笼罩着，如今终于可以重见天日。天皇的喜悦之情自不必说，就连百姓也被信长的一片忠心所打动。

上抚国君、下安民心——看着自己的成就，信长十分欣慰。在这个阳光明媚的二月天里，他和家康从心底感到高兴。

他们赏花、品茶、观歌舞，像两个富家公子一样尽情玩乐。

谁也不知道，信长的心中正在酝酿着一个冲破下一难关的大计划。

信长开始行动之时，天下局势又会发生新的变化。其实，就在他枕臂而眠之时，已开始筹备对付下一个对手了。

四月二日。

各国国主突然收到将军义昭的召见信，相继来到将军府第。人们坐满整个房间，开始议事。

“此次召各位前来，是为了越前朝仓家一事。”

席间，信长将自己从二月份以来就秘密进行的计划告诉了众人。

“去年，将军曾多次催促朝仓家上京，而他们却置若罔闻。就连重建皇宫，他们也未献上一草一木，简直没把朝廷放在眼里。而且，朝仓家身为将军部下，世代沐受天恩，却只想自身的荣华富贵。为正天下视听，信长将亲率大军讨伐朝仓家，各位意下如何？”

此时，信长不仅仅代表他自己，更代表着天下道义。对此，众人怎能说不。

尽管将军手下的几个家臣与朝仓家有旧交，想要庇护对方，但面对这个正义的代言人，他们也不敢站出来反对。

而且，大部分人都已表示了赞成，在如此情势下，反对者只有缄口不语。

攻打朝仓！举兵北伐！

尽管这是一个重大事件，却没花多少时间就敲定了。

信长当日就对军队下达了命令。同月二十日，织田军已抵达了江州的坂本，加上近畿、尾浓的士兵，以及德川家康的八千三河军，号称十万人马的织田军集结在琵琶湖畔。此时正是暮春时节，草长莺飞，那无边无际的军队如同云霞般绵延数里地。

信长在阅兵时，指着北部群山对士兵们说：“你们看，北国山脉的冰雪已经消融，你们所去之地将是一片春意盎然！”

此时，藤吉郎也带领部分士兵站在队伍里。

信长曾说过：“我要和德川大人一起游玩到北国冰雪消融的一天。”藤吉郎知道，主公是想让家康亲眼看一看自己取得的成就，而使其更加信服织田家，以便日后能从家康那里得到更多的支持。

“用不了多久，主公就会重整河山、统一天下！”藤吉郎坚信这一点。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此次北伐的重大战略意义。

然而，与藤吉郎同级别的将校间却很少有人能有此远见，他们只是一味议论着：“跟随德川大人参战的三河军经常被尾浓兵取笑，所以他们每个人都是一副摩拳擦掌的模样。如果输给这些三河武士，我们将被世人嘲笑，一定要打起精神、奋勇杀敌！”

将士们互相激励着，尽管还未开战，同僚间争名逐利的战斗就已经开始了。

大军沿着江州的高岛郡越过若狭的熊川，继续朝着越前的敦贺进发。织田军所到之处将敌军的堡垒、关卡尽数烧毁，他们翻山越岭，终于在一个月内攻入了敦贺。

看着如此悬殊的敌我对比，朝仓家一下慌了神。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半个月前还在京都赏花的信长会突然发兵，而且在短短的时间里就杀到了自己的领地。

从文明时代开始，一些家臣离开了王族，成为但马国的豪绅。后来，他们扶持足利尊氏当上了越前的国主，并以此为基础逐步发展壮大起来。

越前被公认为日本北部首屈一指的强国。同时，以室町将军部下自居的朝仓家兵精粮足、财力雄厚。

朝仓家自视为“无人敢与争锋的北国名门”，其主公为义景。

当义景听说信长大军已至敦贺时，竟然痛斥通报者道：

“不要慌张！一定是他们搞错了！”

攻陷敦贺的织田军以此为根据地，又向金崎、手筒二城发起了进攻。

“光秀率领的是哪支军队？”信长问左右。

“明智大人是攻打手筒城的先锋。”左右答道。

“把他叫回来！”

传令官身背黑色盾甲，乘快马跑去送信。

“主公找我何事？”光秀急忙从前线退下来，来到信长面前。

信长说道：“你曾久居越前，尤其对敦贺至朝仓家都城一乘谷的地形极为熟悉。此时为何不献计助我尽快取胜，而甘愿当一个小小的先锋官？”

光秀顿觉被信长戳到了痛处，只得低下头说道：“如果您下令，我一定立刻将对方的地图画出来，供您使用。”

“为何一定要等我下令？”

“尽管我已归入将军帐下，但我之前毕竟为朝仓家家臣。所以，还请主公体谅光秀的心情。”

“嗯嗯。”

听到光秀的话，信长反而很高兴。他知道，光秀一定会像忠于朝仓家那样来为自己效忠。

“那么，现在我就下令。由于手边的地图过于粗糙，有几处地方还标注错了，因此我命你对照正确的地图，将错误的地方修改好！”

“在下领命。”

其实，光秀手中也有一份地图，远比信长手里的那份精确得多。他退下之后，又休息了一会儿，随后将自己手中的地图献给了信长。

“有了这张图，我们就可以按照地势来布置战术了。”

之后，信长就把光秀留在了帐中。

不久，由朝仓家武将匹由右近把守的手筒城也陷落了。不过，金崎城却是久攻不下。

镇守金崎城的是朝仓义景的族人朝仓景恒。此时，景恒仅有二十七岁。他幼年时曾出家为僧。

义景认为，拥有强健体格和过人智慧的景恒遁迹空门，实属可惜。于是，他强迫景恒还俗，并把一座城池交给了他。可以说，景恒是朝仓家出类拔萃的人物。

尽管佐久间、池田、森等名将指挥军队从四面围攻金崎城，景恒却十分镇定，还经常登上塔楼观望战况。

“你们的阵势不小嘛！”景恒面带微笑地对敌军说道。

“什么！我们要把你一举击溃！”

于是，森、佐久间、池田的先锋营发起了总攻。激战整整进行了一天，就连城墙都被鲜血染红。当织田军清点死伤者时发现，敌军仅死了三百人，而自己却牺牲了八百人。

在夏夜的月光下，经历了一场血战的金崎城仍旧是岿然不动。

“这样打是无法攻陷此城的。即便我们攻下来，也是两败俱伤，于大局无益啊！”当日傍晚，藤吉郎来见信长，信长也显得非常焦急。

“为何这么说？”在这种场合，信长的心情自然不会好。

藤吉郎立刻答道：“这是因为即便此城陷落，也不会使整个越前立刻灭亡，而主公您的威望也不会因这座小小的城池而扬名天下。”

信长打断了藤吉郎的话：“如果我们不能攻下金崎城，就无法继续推进。一旦我们稍有疏忽，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境地。”

“在下此次前来，是想给主公献一条计策。”藤吉郎一边说，一边回头向身后看了看。

不知什么时候，家康竟站在了那里。

藤吉郎一见家康，立刻慌忙施礼，而且还特意拿来坐垫，请家康坐在信长身边。

“我不妨碍你们吧？”家康向信长询问道，随后就坐到了藤吉郎摆好的坐垫上。可是，他却没正眼看藤吉郎一眼。

“你们好像在商量事情嘛！”家康说道。

“不是，这个人——”信长用下巴指着藤吉郎说，“他说攻打金崎城没有意义。”此时，信长的面色略有缓和，将两人谈话的内容告诉了家康。

家康听后，不住地点头称赞：“嗯嗯……的确如此。”同时，他还目不转睛地盯着藤吉郎的脸。

尽管家康比主公信长年轻八岁，藤吉郎却觉得家康的城府要深得多。他脸上那种讳莫如深的表情和眼神，根本不属于二十几岁的青年，简直像一个年过五旬的中年人。

“对于藤吉郎所言，家康亦有同感。如果我们把精力都浪费在金崎城，只会损兵折将，实属下策。”

“那么，您有什么方法能绕过金崎城而直攻敌军的大本营？”

“我们还是先听一听藤吉郎怎么说吧！他的方案一定可行。”

“藤吉郎！”

“是。”

“把你的计划说出来！”

“我还没想好。”

“什么？”不只信长大吃一惊，就连家康也面露惊讶。

“金崎城内只有三千士兵，面对我十万大军，他们一定会拼死一搏。并不是小城就容易攻陷，即便我们使用计谋，他们也不会轻易就范。不过，在下认为只要是人就会被真情和诚意打动。”

“又是这招！”信长不想让藤吉郎继续说下去。尽管他将家康待若上宾，但对方始终是三河、远州两国的主将，而不是织田家的内臣。信长十分清楚藤吉郎的才干，即便不让他将计划和盘托出，也会让他放手去干。

“好了，你不用说了！无论你的计划是什么，我都批准，就照你想的去做吧！”

“多谢主公。”说完，藤吉郎若无其事地退了出去。

当晚，他只身赶往金崎城，拜见了敌将朝仓景恒。

面对这个年仅二十七岁的年轻城主，藤吉郎推心置腹地说道：“君既为兵家子弟，自然能认清战势。胜败已摆在眼前，如此负隅顽抗只不过徒增死伤而已。若君白白送死，在下实在痛心不已。与其在此处战死，您不如弃城后撤，与主公朝仓义景兵合一处，我们两军重新摆开战场。您放心，在下保证城里所有的金银、武器、女子都安然无恙，改日定将送还给您。”

于是，景恒接受了藤吉郎的劝告。在离城那天，他对藤吉郎说：“日后我们在战场上见面时，肯定会非常有趣。”

藤吉郎严守与景恒的约定，并为敌军撤退提供了很多方便，他一直目送敌军走出一里地。

就这样，藤吉郎仅用了一天半时间就收复了金崎城。可是，当信长听到藤吉郎汇报此事时，并未显得十分惊喜，也未对他大加赞赏。

藤吉郎暗暗揣摩着信长的表情，心里在想：我是不是越权了？

不过，藤吉郎确实立下了一件奇功，这是任何人都无法否认的，如果信长对藤吉郎说：“做得好！干得漂亮！”，那就等于说之前率领八百人攻城的池田、佐久间和森等将领无能，间接将他们置于十分尴尬的境地。

而且，藤吉郎要比信长更在意这些将领的感受。所以，他向信长报告时，并未将功绩都归于自己，而只说是依主公之命行事。

“总之，一切正如主公计划的那样在顺利进行。其中不尽如人意之处，还望主公海涵。”说完，藤吉郎就退了出去。

信长身边除了各位将领，还有家康。家康暗自在心中赞叹着，不觉望着藤吉郎的背影出了神。

此时的家康已经知道，这个与自己年纪相仿的人会是自己的一个巨大威胁。

另一方面，从金崎城撤兵的朝仓景恒，赶回一乘谷本城，并打算再次与织田军一决雌雄。途中，他遇到了朝仓义景，原来义景亲率两万人马来解金崎城之危。

“完了！”

此时的景恒后悔不已，他知道自己不该听从敌军所言而擅自弃城，可是一切都来不及了。

“为何不战而弃城？”义景怒不可遏。

事已至此，他也只得带领两路军马返回一乘谷本城。随后，信长举大兵逼近了木目隘口。如能冲破这道天险，朝仓家的大本营已近在咫尺。

然而，一则探报却震动了整个北伐军。

原来，朝仓家的铁杆盟友——江州的浅井长政带领湖北兵，斩断了织田军的退路。

此外，之前被信长打败的佐佐木六角也从甲贺山地起兵，与朝仓家遥相呼应。

佐佐木六角偷袭了织田军的侧翼。据探报回禀，他还会继续派兵支援朝仓家。

北伐军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前面的朝仓军也许知道了援军的消息，士气陡然一振，似乎会随时冲出一乘谷给织田军致命一击。

“吾已入死地也。”信长已有此预感。这时他才发现，此次引兵北伐完全违背了兵法上“一击制胜”的战场规则，以致陷入到敌国的包围圈里。

他所担心的不仅是从后路包抄过来的佐佐木六角和浅井长政，最让他忌惮的还有隐藏在本愿寺的僧兵。

信长听说，这些僧兵已举旗讨伐自己。

突然，天气也发生了变化。整个北伐军就像一艘飘摇在海中的小船。

“全军撤退！”信长立即做出决定。

可是，这十万大军撤退起来又谈何容易。就连兵法上也说过“举众兵进易而退难”。稍有疏忽，就会导致全军覆没。

“请主公让我殿后。我无须带领太多人马，会趁着夜色从朽木谷的小路冲出去，以让大军顺利突围。拂晓时，其余部队即可一路返回京师。”藤吉郎说道。

大军在此多耽误一刻钟，危险就增加一分。

当天傍晚，信长从森、佐佐、前田等将官的营中挑选了三百名士兵，离开熊川顺着崎岖的山路和溪谷朝着朽木谷方向连夜逃去。

信长的队伍在途中多次遭到僧兵和土匪的袭击，他们整整两天没吃没喝，也没睡过觉。在第四天的傍晚，这支队伍终于回到了京都，大部分人已累得只剩下半条命。

不过，这些先行撤回的人还算幸运。最悲壮的还要数藤吉郎，他承担了为大军殿后的任务。此时他手上仅有少数兵马，独自留守在如同孤岛般的金崎城中。

直到此时，那些平日里对藤吉郎心怀嫉妒，说他是“诡辩之士”、“暴发户”的同僚也纷纷赶来跟他诀别。

“一切拜托你了！”

“公堪称织田家的中流砥柱，是一位真正的武士！”

而且，将官们将自己的武器、弹药、粮食等物资都送给了藤吉郎。这些祭拜者留下自己的贡品后，就匆匆离开了坟场。

“他已是必死无疑！”无论离开的人还是留下的人，都这么想。

从信长离开朽木谷的晚上直到次日白天，柴田胜家、坂井右近、蜂屋兵库、池田胜三郎等将官率领的九万大军也陆续撤出了战场。

一旦朝仓家派兵追击，藤吉郎就会从侧翼偷袭，给敌军后方造成威胁。此时，织田军终于安全撤出了，留守在金崎城的藤吉郎也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他紧闭城门，尽情地吃喝、睡觉，以享受人世间最后的时光。

前来攻城的是朝仓家的猛将——毛屋七左卫门。他认为，与其跟城内的藤吉郎拼死一战，不如来个围而不攻。

就在围城的第二天半夜。

“敌人来偷袭了！”七左卫门听到喊声，却并不惊慌，因为他早有防范。他率兵朝夜色中的木下军冲去，由于兵力太过悬殊，木下军惨败，不得不重新逃回金崎城。

“看来敌军濒临死境，要做困兽之斗了。我们就利用这个机会，在天亮前发起总攻！”

于是，这几千名士兵开始靠近护城河，他们扎木筏渡河，很快就来到了城墙下。

天将破晓之时，随着七左卫门一声号令，大军一鼓作气攻下了金崎城。

可是，一切却出乎他们的意料。

城中未见一个敌军士兵。只见城内旌旗飘扬、硝烟袅袅、马匹嘶鸣。然而，到处都没有藤吉郎的影子。

其实，藤吉郎昨晚行动的目的并非偷袭朝仓军，而是要让对方相信自己又跑回了城中。当晚，藤吉郎在一队人马的掩护下，如疾风般逃出了绝境，此时他正朝国境边的群山跑去。

“不能死！我不能死！”这是他心中唯一的念头。

今早，他已顾不得看一眼朝阳，只想着逃出险境。

这个号称“越前猛将”的毛屋七左卫门和他的士兵们看到城内的景象，已是目瞪口呆，他们都来不及送一送藤吉郎。

“立刻去追！”

“一定要把他抓回来！”七左卫门立即下令追击。

藤吉郎率手下将官逃进了三国山脉，整整一晚他们都没吃没喝，只是拼命地跑。

藤吉郎一边跑，一边告诫众人：“我们还未从虎口脱险，不能有丝毫放松，不要只想着喝水、睡觉。你们现在想的就是如何保住性命！”

不出所料，毛屋军果真追了上来。听到身后的喊杀声，藤吉郎说道：“大家不要惊慌！”而且，他还下令让全体士兵休息。藤吉郎对士兵们说道：“敌人是多么愚蠢啊！他们从山谷追击我们至高地，我们虽然很疲惫，而他们在盛怒之下一路追击，肯定会更加疲惫。我们可以选择一处有利地势，用石块和长枪将敌人一举击垮！”

士兵们听了藤吉郎的布置，一下子充满了自信。

“让他们来吧！”士兵们做好迎战准备。

最后，毛屋七左卫门的追兵只落得大败而回。在石块和长枪的攻击下，死尸堆积如山。

“撤！快撤！”

七左卫门已是声嘶力竭，就连藤吉郎所部的山谷都能听到他的命令。于是，藤吉郎也下令：“即刻撤兵！”这队人马继续朝着南边的洼地逃去。

随后，毛屋七左卫门又带领着残兵败将掩杀过来，他誓死要生擒藤吉郎。然而，这些追兵早已丧失了战斗力。藤吉郎率兵从若狭的高岛郡，沿着中山逃向江州。途中，他们突然遭遇了本愿寺的僧兵。

“此处不通！”

“不可造次！”

僧兵们挡住了去路，如果藤吉郎等人执意前行，僧兵就会从周围的沼泽、树林里放箭或投掷石块。

“糟了！”藤吉郎暗感不妙。然而，心中旺盛的求生欲却给他那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注入了巨大能量。

“生死自有天定。我们就顺着西边的沼泽跑吧！一定要沿着溪流跑，那条小溪是流向琵琶湖的，我们要跑得和这水流速度一样快。能否绝处逢生，就要看我们的速度了！”

藤吉郎没想过与敌军硬拼，他也不认为自己率领的这些两昼夜都没合过眼的士兵可以击败那些数不清的僧兵和武士。

此时，他心里想的是尽可能把每一个士兵都平安带回京都。他脑中只有这个念头。

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藤吉郎心中想的就是要活下去。随着他的一声令下，手下们大喊一声：“冲啊！”随即从沼泽地的一边猛冲过去。这些饥寒交迫的士兵居然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这简直是一场毫无章法的战斗，那些如豹脚蚊般隐藏在扁柏树洞里的僧兵没想到，藤吉郎会率兵直接杀向自己。

正因为藤吉郎攻其不备，所以伏兵立刻被冲得支离破碎，士兵们冲进山洞一顿砍杀，随后沿着溪流朝南边跑去。

“我看到琵琶湖了！”

“我们得救了！”

士兵们欢呼着，第二天他们就回到了京都。然而，当藤吉郎一行人走到信长的公馆前时，几乎没有一个人还能拄枪站在地上。

前天，府里的门房和值班侍卫就曾迎接过撤回来的织田大军。现在，当他们看到奄奄一息的藤吉郎等人时，不禁泪流满面。他们立刻上前扶起同伴，拿来水和药，不停地嘘寒问暖。

“谢谢你们，多亏了你们啊！……你们能活着回来，简直就是战神啊！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们心中的战神！”

————————————————————

(1) 近习侍卫：领主或藩主身边的贴身侍卫。

(2) 评定所：幕府时代的国家机关。

(3) 犬山：位于爱知县北端。

(4) 大名：日本战国时代，有管辖领地的独立领主。

(5) 十训抄：一说是由六波罗二左卫门于建长四年（1252年）编写的镰仓时代的神话故事集，由三卷组成。书中收录了中日古今的各种寓言故事，分为十个章节，属于儿童启蒙图书。

(6) 本名：武士子弟成年后起的名字。

(7) 马标：日本古代大将立于马旁的标志。

(8) 一向宗：即净土真宗。

(9) 国司：古日本的地方官。

(10) 侍大将：位于大将军之下统领一军的长官。

(11) 德川家康：即松平元康。

(12) 七番乐：日本秋田、山形地区的神乐。

(13) 左马头：官职名。

(14) 行滕：日本武士在旅行、骑马或狩猎时穿的遮盖腰部至腿部的用品。

(15) 千宗易：即后来的千利休。

第四卷

譬如朝露

将士们历尽九死一生，终于完成了殿后任务。回到京都的第一夜，他们唯一的愿望便是彻底睡一觉。

藤吉郎向主公汇报之后，走在回来的路上时，一边打着盹儿，一边心里想着：“赶紧睡觉赶紧睡觉。”

那时是四月三十日的夜晚，翌日早上，他刚一睁眼，便又睡去了。中午时分被人摇醒后，虽然喝了些粥，但仍然是半睡不醒，只是依稀觉得味道不错而已。

“老爷还在休息？”左右人等也颇觉惊讶。

到了第二天晚上，藤吉郎终于醒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便开始无所事事了。

“喂，今天是几日？”他向手下问道。

隔壁房间的贴身侍卫回答道：“今天是二日。”

“啊，那么明天是三日了？”藤吉郎一脸惊讶的表情，接着又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二日吗？那么主公的劳累也已经消除了吧……不对，内心的疲惫又当如何？”他念叨着起了床，走到了室外。

信长虽然兴建皇居，又建造了将军的新馆，但他自己在洛中却没有官邸。每次进京，他都住在寺院中。麾下众将，便分散住在寺中。

藤吉郎走出房屋，仰望着久违的美丽星空。看来已经到五月了，藤吉郎想到“我还活着啊”，他感觉充满活力，心中有种莫名的喜悦。

虽是夜间，但藤吉郎还是得到了信长的接见。信长似乎在等着他，马上就见到了。

“藤吉郎，你有什么开心事吗？看你笑眯眯的，似乎相当喜悦啊！”

“这都不喜悦，那还要如何？平日里并不觉得我的这条命有多么宝贵，但大难不死之后，却感觉极为欢欣，甚至除了生命之外，并无任何必需之物一般。如今能见到这烛光，能仰视主公的容颜，全是我还活着的缘故，当然可喜可贺了。”

“嗯……确实。”

“主公您的心境如何？”

“遗憾至极……”

“您还在为远征惨败之事而苦恼吗？”

“我信长是第一次尝到败战的痛苦滋味啊。”

“难怪您看上去有些茫然了，您不妨像在下一样考虑。这世上哪里有不曾尝过失败滋味，却能成大事的人呢？便是一个市井商人的生意，也不可能轻易成功的。”

“是吗，你也觉得我的表情茫然了？看来我得去骑马了。藤吉郎，收拾一下！”

“啊？收拾？”

“我们要回岐阜城了。”

藤吉郎暗地里以为自己总能想到信长之所未想，却没料到信长的考虑又领先了自己一步。织田军有必要回到主城岐阜城，从各种意义上来说，刻不容缓。

然而，如何回去呢？

藤吉郎怀疑信长并没有回去的方法。他以为信长是一个空想家，而其实他也是一个具有强大意志力的实践家。

当天晚上，藤吉郎及其他人，一共仅有三百不到的小队伍，连夜逃出了京都。

就连这样疾如狂风的行动，消息也不知被何人给泄露出去了。

一行人准备翻越大津的时候，天色还没有亮。逢坂山的树丛上，有一名形迹可疑的僧人正端着火绳枪，等着信长出现。

突然，战马发狂。

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枪响，划破了黎明的夜色。

“啊？”跟在后边的家臣们，不由得担心起信长的安危。同时，他们四下观察，一片哗然。

“快找出刺客！”

信长似乎根本没有留意到枪声，早已飞驰到几十米之外。他在远处喊着自己的家臣们。

“不必管他，不必管他！”

主公单枪匹马站在远处，手下们不得不对刺客弃之不理，策马飞奔起来。

池田胜三郎、蜂屋兵库和木下藤吉郎等人追上信长。

“主公，主公，您没有受伤吧？”

信长让马儿稍稍放慢脚步，抬起一只袖子给手下人看。

“生死有命。”他说道。

他的袖子上有一个子弹打穿的小洞。

后来他们才知道，当时从大树顶上狙击信长的人，是伊势朝熊山圆通寺里的和尚，一个号称百发百中的神枪手——生死有命！

信长并没有消极地理解这句话，他没有将命运托付给上天，任由天命左右。

信长很清楚，自己现在深受天下群雄的嫉妒和羡慕。当他从尾张二郡的小城里，向尾浓二州伸展羽翼的时候，所有人对他的实力还并不重视。然而，当他出现在中原，挟天子以令诸侯之时，天下的豪强们，肯定不会再等闲视之了。

本来和他并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任何宿怨的诸侯——近的有九州的大友、岛津，中国的毛利，四国的长宗我部，远的有北方的上杉、伊达，或反感，或斜视，或冷嘲热讽，总之都没有表现出友好。

他们的动摇，其实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危险的是临近的亲戚们。甲斐的武田信玄等人，似乎全然不顾姻亲的存在，频繁地展开一些阴谋活动。北条家也不能掉以轻心。

这种和平时期的和亲外交，是多么不堪一击，江川小谷的浅井长政便是明证。前段时间信长北伐的时候，突然揭竿而起，和朝仓义景联手，威胁到信长退路的头号敌人，就是北江州的浅井。信长将妹妹嫁给了他，然而，女人的头发拴不住男人的雄心壮志。

三好和松永的余党，依然在黑暗中蠢蠢欲动。而本愿寺的净土真宗，利用其宗教组织和号召力，在各地酝酿着反抗信长的力量。

全天下仿佛都成了信长的敌人，信长突然返回岐阜城，可谓是明智之举。

生死有命，如果理解错了这句话，在京都悠闲地待上半月，恐怕已经无路可归了，但信长平安无事地回到了岐阜城。到了六月中旬，也就是大约过了一个月之后。

“来人！当班的人呢！”天还没亮，他的住处就传来了喊声。四更天，从稻叶山到长良川的天空里，不断传来布谷鸟的叫声。

虽然是半夜，但他却突然从床上坐起，下达了这个让人莫名其妙的命令。

信长的侍卫们，虽然已经适应了这些，但也会一时大意，仓皇失措。

“是！主公您要召唤何人？”

现在时辰还早。

“准备召开军事会议，现在就开。通知信盛，叫他安排一下，让众人立即集合！”

信长说完，便走出卧室。侍童和近臣慌忙跟随而去。

近臣们睡意未消，分不清现在是半夜还是早晨，他们只知道四周还是一片昏暗，天空中繁星闪烁。

“小人马上掌灯，请稍待片刻。”

近臣们慌乱不堪，但信长已经脱光衣服，走进了浴室，接着又将大量的水泼在身上，擦拭着身体。

负责传令的侍从比里面人还要慌乱。佐久间信盛、坂井右近和木下藤吉郎等人在城内，但其他众将领都守在城外。侍从们一边派人前去召唤将领，一边打扫大厅，安排蜡烛。他们有时会发现虽然在传达主命，但甚至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洗脸。

众将领都已到齐。

白色的烛光，映照在信长清爽的面容上。他环视着众人，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他决定在天明之时出征，目标是讨伐小谷的浅井长政。这场会议虽然说是军事会议，但并不允许异议或谏言，如果是关于作战的献策，倒是愿意一听。

信长阐明了自己的决心后，众将领都深受触动，陷入了沉思。

信长的妹妹市夫人嫁给了小谷的浅井长政。不仅如此，信长对于妹夫长政，一方面想维持邻国局势平稳，另一方面更是对个人的关照。众将领都知道平日里信长对长政是何等爱护。

他经常将长政邀请到京都，带着长政四处参观，遇到将军家的人，他便介绍说：“这是我在小谷的妹夫。”

信长看到自己的贴身侍卫只知道照顾自己，就会说：“你们也去看下我妹夫啊。”

远征朝仓的时候，信长并没有到他妹夫所在的小谷城打招呼，这是因为浅井和朝仓两家，在浅井家与织田家结亲之前，关系就很亲密，双方约定互不侵犯，所以考虑到妹夫的立场，信长可以说是出于好意，让浅井处于中立国的位置。

然而，事与愿违。当信长深入敌境，苦于征战之际，其妹夫却果真倒戈相向，袭击信长背后，逼得他不得不陷于溃败之地。

信长从京都回来之后，心中肯定已经思量过如何处置其妹夫。

事有凑巧，昨日深夜，信长接到了一封密报。鲶江的六角承祯，计划利用观音寺城的余党和净土真宗的信徒，煽动当地居民暴动，乘混乱之机，与小谷城的浅井军呼应，一举击败信长，从此密报来看，其野心一览无余。

军事会议结束后，信长带着众将领来到了本丸的院子里，他将证据指给大家看。

黑暗的远方，暴动者放的火烧红了天际。信长告诉众人，这并非单纯的民众暴动。

“出发吧！”信长一声令下。

天空终于开始泛白。那天是十九日。第二天，信长率领人马，离开岐阜城，攻入了近江。

大军所到之处，一边击退门徒宗暴乱，一边接连不断地打破佐佐木六角与浅井长政的联合防御。接着，二十一日时，他们已经逼近浅井的主城小谷。织田军将小谷的副城——横山城团团围住。织田军如风驰电掣一般，敌人刚刚反应过来，便已溃败不堪。毫无时间备战，而且兵力溃散，无法再次布阵。

大雨和乌云一道，横扫山野而去。

然而，织田军势头虽猛，却并非无坚不摧。横山城是越前和江北的要道，对敌人而言，是个极为重要的地点。织田军抵达后一时也难以攻下。

大野木土佐守在朝仓家，他也是一位声名显赫的骁将。大野木的军中，有野村肥后的精锐兵力。他们仗着城池坚固，毫不畏惧敌军。

时至六月酷暑，攻方再三转战，士兵们被晒得脸色乌黑。到了二十二日，接到消息：越前的朝仓军，大举出动，翻山前来救援小谷城！

接着，有细作报称：越前的援军，总兵力一万余骑，以朝仓孙三郎景健为主将，携鱼住左卫门、小林端周轩和黑坂备中守等赫赫有名的将军前来。士兵们齐声高歌这样的歌曲：

翻越大寄山

要带礼物回故乡

近江棉

献给我主公。

非也

我所有之物

织田首级挂枪尖

织田信长茶刷头。

不知何人在行军途中写了这首歌词，众人打着通俗歌曲的调子，一边歌唱，一边大张旗鼓地翻过大寄山，朝着野村、三田村方向奔来。

横山城本来就一时难以攻下。织田军如果被切断后路，又疑将会陷于越前木目坡的困境。

“退到龙鼻！”信长急令士兵撤退，开始重新制定对策。

就在那天，信长等待已久的德川家康，终于带领五千士兵，前来支援。信长看上去颇为喜悦，当时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披肩，戴着顶涂漆的大斗笠，左手拿扇子，右手拄拐杖，正在阵前指挥士兵，看到家康前来，他远远地挥着扇子，向家康致意。

接到了这位让人振奋的友军，信长亲自将眼前的战场地形、敌军布阵，以及越前援军的形势介绍了一通，然后问道：“你意下如何？”

家康立即答道：“看来只有隔着姊川，在野战中一决胜负了吧。”

信长也正有此意。家康主动要求打头阵，信长表示了感谢，但同时又说道：“如此布阵，你所带士兵就不够了，让我的直属军队也参加吧。”

“非也，无须大军……不过既然如此，却之不恭，那我就借用稻叶一铁的人马吧。”家康答道。

被家康选中的稻叶一铁，带着武门的荣誉和一千士兵，加入了三河军。

信长又对家康说道：“这把长枪，传自源氏一门，你是源氏后裔，送你正好合适。”说着，将上面刻有“为朝”的长枪送给了他。

德川家的援军加入了织田军，而浅井一方，也得到了朝仓军的支援。

藤吉郎没有赶上横山城攻城战，稍后才来参战。他之所以晚到，是为了击破一些对友军来说最为可怕的城池——浅井一方的刈安城、长比（长竞）城，位于不破郡松尾山的长亭轩城等，以确保前线和岐阜城间通道的安全。

这些令人棘手的敌人，大多盘踞在江州和美浓的境内。

刈安城在坂田郡的上平寺，长比城也在该郡的长久寺村，而长亭轩城则在不破郡的松尾山上。这些地方和信长的目的地相距甚远，而且位于重峦叠嶂的岔道上。如果一座一座地攻克这些城池，那么要想抵达目的地小谷城，怕是要耗费半年有余。所以，信长将藤吉郎的兵力安排在大野木山的关隘，以及这些城寨边，而主力则不顾一切地冲向敌军的主城。

对此，信长颇为放心。

“在主力军队攻破小谷城之前，虽然没有给他多少兵力，但他也会将后方牢牢守住吧。”

然而，木下藤吉郎的兵力，在信长刚退却到龙鼻不久，便离开长浜。藤吉郎拜访了信长。

“下次的决战中，某愿率兵为头阵。”听到这番话，信长颇为惊讶，他更担心后方敌军要如何应对。

对此，藤吉郎解释道：“刈安、长比、长亭轩的诸城，已迅速击破，敌将通口三郎兵卫以下，全部投降我军，并随某作战，故后方不必担忧。详细情况，留待军中稍有闲暇，再向您禀报吧。”之后，他便没有再说其他。

现场有以德川家康为首的众将领及老臣，藤吉郎这样说，自然是指自己立功的事情，所以故意避而不提，信长也就没有再细问。

然而，对于他要求在接下来的大决战中打头阵的请求，信长这样答道：“我已将第一阵的重任嘱托给德川大人，你就排第四位吧。”

藤吉郎虽然很羡慕家康的幸运，但他很爽快地退下了，接着开始清点兵力，为担任大部队的第四军做好准备。

兵营的前面，是一条美丽的河流，那是姊川的支流。藤吉郎在后营内好好睡了一觉后，发现士兵们仍在沉睡，他便独自一人来到河畔，用河水洗了一把脸。

“大人，真够早的啊。”

“噢……竹中半兵卫啊，你也很早啊，睡了吗，昨晚上？”

“睡得很好。”

“身体还好吧？”

“非常感谢，看来战斗是一味良药。”

“哦？这话倒奇怪了。”

“我平日里十分爱惜身体，可是每逢季节更替、早晚温差变化，便立即咳嗽不止，常常发热，身体孱弱，而在这酷暑之时，每天摄取粗粮，与士兵和战马一同步行，夜间睡卧露草之上，结果如何？反而身体健康。拜托今后在战场上，不要将我半兵卫视为病人了。”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藤吉郎摘了一根露草，用指尖拨弄着它。他似乎在睹花思人。是母亲还是宁子？竹中半兵卫身为他的军师，比谁都要了解他的多愁善感。

琴弦

藤吉郎发觉自己被半兵卫看着，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将手上拨弄的露草扔到地上。

“大战临近啊。”他感叹道。

“临近了。”藤吉郎将视线投向敌境内，过了一会儿，仿佛又想起什么，自言自语道：“阿优已经到岐阜城了吧？”

“从长浜出发的话，离岐阜城还早。”

“希望路途平安。女子出门，而且又是在战乱之时，让人担心啊！”

半兵卫没有回答。

半兵卫不仅因为阿优是自己的妹妹而担忧，更为主公的烦恼而忧心不已。

据说阿优已经从长浜回家。不知情的人如果听到这些，肯定会指责他们竟然将女子带到兵营中。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否则半兵卫也决不会答应。虽然半兵卫答应了，但内心还是有些反感。因为她虽然已经回城，主公却依然对她放心不下。

藤吉郎还未向信长报告情况，但他马上得仔细解释一下自己为什么要将情人召到军营中来。

此处先说明一下事情的原委，也就是说他为何会做出这样有违自己原则的事情——将美丽的情人召至军营。

不破关虽然未设关卡，但其地形本身已经形成了天然的关隘。如果占据此处，便可扼制从湖南一带到美浓的平原，并控制前往京都、北国路及北海道的交通，所以虽然一再征讨，可敌人又马上集中到这一带。

刈安城、长比城、镰刃城、松尾山城，这些城池都是敌人的利齿。它们并非孤立之物，而是像牙齿一样形成连环。

藤吉郎的军队在伊吹的山麓处布下了阵。他还只是一名将校，所以不可能被授以大军，士兵屈指可数。藤吉郎要利用少量的兵力，抑制这一带的敌人，确保进攻小谷城的己方主力没有半点后顾之忧。

这其实已经是一件重要的任务，但藤吉郎并没有就此满足。

“半兵卫，你再去一次吧。”

“不行。他也是一位武士，就算我每天都去找他，也不会就此变节。”

“你对敌人太过欣赏了。”

“非也，他是我多年的朋友，所以我知道他的想法。”

“要是那种交心的朋友，哪里有说服不了的事呢！”

“可是城门紧闭，我去了不管多少次，他不和我见面的话，也是无济于事的。”

“那么就没有希望了？”

“就他而言，我想基本上是这样。”

“等等！我的人生里还没有遇到过绝望这回事呢！”

藤吉郎与军师竹中半兵卫在军帐之中的密谈到此结束，数日之后，发生了一件事。

半兵卫的弟弟竹中久作，带着一位旅途行装的美女来了。他将美女从马背上抱了下来，带她到了军营中。

正巧，当天有一队士兵在垂井附近与敌人的一支小队发生了冲突，刚好回来。有人正在擦着满脸大汗，有人在大嚼干粮，有人在包扎伤口。这时，有位美女带着一身不合时宜的花香翩翩而过，众人都瞪大了眼睛目送她离去。如果她不是半兵卫的妹妹，不是主公的心上人，这些士兵肯定会一起起哄，也许会上前拉扯她的衣袖了。

竹中久作在兄长半兵卫跟随木下家之后，自己也应召一同侍奉藤吉郎。论勇猛，他有自信不输给他人，在这次的战斗中，曾向其兄和他人表达了自己髀肉复生之叹：真是太遗憾了，为什么木下军要被安排在后方呢？若是跟随信长大人充当先锋的话，号称浅井家第一豪杰的远藤喜左卫门的项上人头，就必定是我的囊中之物了！

久作在数日前接到指示：火速从岐阜城方向将阿优带来！虽然说是主公的指示，但他却一脸愤懑，心想：岂有此理，居然要将女流之辈带到军营中来！阿优虽然是自己的妹妹，但不知何时得到了主公的宠幸，正因为有这方面的因素，他更感到不满，而且在战友面前也觉得抬不起头来。

久作顶着烈日，终于带着阿优赶到军营。他向士兵打听兄长的所在，于是来到兄长半兵卫休息的军帐外，大喊道：“兄长、兄长！我是久作，我带着夕小姐刚从岐阜城方向回来，如何禀报主公，悉听尊便！”

他吼完，便扔下妹妹阿优，径直走开了。

半兵卫从军帐内走出，一脸他乡遇故知的表情。阿优也看着病体孱弱的兄长。

“哥哥……我问久作哥哥，召我来所为何事，但他只是摇头说自己不知道……所以我就稀里糊涂地来了。”

“吃惊也很正常。看来，你被委派了一个重要的使命，不过话虽如此，大哥我会和你一起完成，所以不必多虑。”半兵卫安慰了几句后，又转过身说道：“这姑且不论，你还是去给大人请个安比较好吧。大人的处所就在这后面的军帐中。”

阿优听到藤吉郎的名字，脸猛地红了。半兵卫是以主公的身份提到藤吉郎的，现在却看到妹妹害羞的神情，可能是场合不对的缘故，他感到有些下流，于是也无意再去安慰她。

“阿优大人，我现在去禀报主公，请在此稍候。”

他故意说了这些见外的话，接着走向大松树之间缠绕起来的军帐之中，藤吉郎在那里。过不多久，他便回来了。

“主公正在等候，你可以去那边了。”他用手指了指。

阿优以为兄长会和自己一道前去，但他却只顾着吩咐杂兵办事，全然不顾自己。于是她只得独自一人战战兢兢地走了过去。

可能是因为阿优要来，从军帐中退下了数人。蜂须贺彦右卫门、堀尾茂助，甚至连福岛市松、加藤虎之助等侍童也接二连三地从帐中走了出来。

阿优感觉有些对不住这些人，便只好伫立在军帐的背后。这时，藤吉郎掀开军帐，说道：“哟，这不是阿优吗？为何默不作声地站在那里？快进来吧！”说完，他便握着阿优的手，将她带进帐内。

藤吉郎毫无担心和顾虑，他直愣愣地盯着阿优那被晒得略带小麦色的面容。

“你来得太好了……路上没遇到敌军吧？我不在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孤单？身体还好吧？”他甜言蜜语不断。

一名侍童可能是有事禀报，无意中掀开了军帐，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脸色一红，慌忙退下。

“阿优，你歇息下吧。”藤吉郎说道。

“是。”

“半兵卫和你交代过详细情况吧？”

“还未听闻，我马上去打听。”

“久作有没有说什么？”

“一句也没有说……”

“那我来告诉你吧。我之所以千里迢迢将你接到战场来，是想派你前去敌方充当使者。我听说浅井的臣下——通口三郎兵卫和你们兄妹俩从小便熟识，他现在正据守在不破郡松尾山的长亭轩城中。”阿优是一位对战争谋略毫无概念的女性，所以藤吉郎仔细地解释给她听。

此处虽然有多座敌城，但其中的牙城可以说只有长亭轩城一处。只要拔掉这颗主牙，其余的牙齿自然会松动。然而，这颗主牙一直迟迟未能拿下。藤吉郎率五倍的兵力，花费二十日以上，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却依然未能将城池攻破。

究其原因，浅井长政也深知主城的重要，早早将驻守镰刃城的通口三郎兵卫转移到长亭轩城中。

通口三郎兵卫是一位少见的智勇双全的将领。半兵卫和他交往已久，感情深厚，对他颇为器重。因此，目前只有唯一一条计策，便是身为友人的半兵卫向他充分说明利害，兵不血刃地招降他。然而，对方也绝非常人，他将攻方的弱点看得一清二楚。

藤吉郎之前就派半兵卫为说客，多次前往和谈，但通口三郎兵卫坚持不见。他的回复是：“即使平日里是好友，但如今已是战场上的敌人，毫无见面的必要！”他隔着城墙说完这些后就再无答复了。半兵卫已经吃了五六回闭门羹。

那么，就只剩一招了。这时候，女人是个例外。再勇猛的人，也会温柔对待女人。特别是在这杀气腾腾的战场之中，效果就更为明显了。

“第一，你和兄长半兵卫一同前去敲打敌人的城门，如何？一定要真心实意地拜访他……然后，通口三郎兵卫因同情而转变心意，打开城门，将半兵卫接入城内，到此，事已成就大半。然后交给半兵卫一人决定便可。”

说完之后藤吉郎微笑着问道：“你意下如何？并非难事吧？”

“我明白了，我二人会同心协力为主公效命。”阿优恭敬地接受了指示。

“你还没有尝过战场上的军粮吧，我请你吃一点，喂！那边的！虽然还没到吃饭的时间，先给阿优发点晚饭！”藤吉郎朝帐外吼道。

阿优仅仅在藤吉郎身边休息了片刻，便回到了兄长所在的军帐中，打理身上的衣装。兄长半兵卫也脱下甲胄，换上了便装。没过多久，两人便再次走出了兵营。

她和半兵卫两人同行。半兵卫和她各自骑在马上，戴着淡蓝色的披头。作为穿行战场的行人来说，两人的打扮未免太过优雅。

走到垂井的驿站时，太阳落山了。两人骑着马，慢悠悠地走过了伊吹山山脚下的原野。此时，夏夜硕大的月亮从关原方向升了起来，路面显得比白昼还要明亮，从伊吹山刮来的季风，让空气如同秋天一般凉爽。

伊吹山在东，松尾山在西，两座山夹住不破郡的大道，从关村向着山间延伸而去。

“砰！”枪声在四周回荡。

半兵卫停下马，故意微笑着说道：“阿优，你是不是很惊讶？”

“没有。”阿优并没有逞强，并且看上去也没有任何吃惊的感觉。没过一会儿，便有脚步声传了过来。

“站住！”

两人骑在马上，前后竖起了四五支长枪，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半兵卫在马上说道：“某兄妹二人，前来拜见城守大人通口三郎兵卫，有劳各位带路。”

“敢问尊姓大名？”

“我是木下藤吉郎的家臣，竹中半兵卫重治，这是我妹妹阿优。”他直截了当地说道。

小队的士兵们听到这话，互相看了一眼，接着，又看了看阿优清丽的身姿。

可能是看到他带着年轻女性，又穿着便服，应该没有什么异常情况，一部分士兵先行离开了。

他们已经来到了长亭轩城的附近。这里被祖父谷、平井山和松尾山三座山团团围住，城寨规模不大，但占据天险之利。

半兵卫看到城门后，便对送行的士兵们道谢，然后先拍了拍城门。

“我有话要向城内的诸位说，在下是城代通口大人多年的故交，曾来拜访过数次，但一直未能得见，今夜见到月光如此美丽，不由得再次前来拜访，烦请代为转达。”

声音不大，便无法传到里面。硬邦邦的铁门，就算来人再怎么大喊大叫，都无人应答，半兵卫不停地说着。

即使如此，过了很久，却依然毫无回应。半兵卫就开始重复说着意思相同的话。这时，箭楼上方伸出一张敌兵的脸，他看着下面，说道：“多说无益，多说无益！就算你来再多次，城代大人的回答还是一样的，请回吧。”

“嘿！”半兵卫仰头说道，“平时我是作为木下家的家臣前来的，今晚我只是半兵卫，和妹妹阿优一道，一边欣赏这月色，一边欣然来拜访。在下所认识的通口三郎兵卫大人，并非徒有武勇之人，他还是位风雅之士，颇解风情。看来他是因为被木下军包围，早早丧失了赏月的闲情逸致，也没有心情向友人倾诉了吗？不过事已至此，也是迫不得已啊。”

半兵卫自言自语地说着。这时，突然从城墙之间的雉堞中传来另一人的声音：“闭嘴！”

“哟，三郎兵卫大人！”半兵卫抬头说道。

上面的人回答道：“我说，半兵卫大人，你来的次数再多，也是白来，没必要见面，你回去吧……”

“叔叔，叔叔！我是小夕。”

“呀，这不是阿优吗，你一个女儿家，来战场做甚？”

“我看兄长的心境太让人同情了……还有，我听说叔叔大人可能会阵亡，所以前来告别。”

这里和半兵卫兄妹的出生地——菩提山城相距不远，两者都属于不破郡境内。通口三郎兵卫在半兵卫兄妹幼小时便认识二人。如今，听到阿优称自己“叔叔”，不由得想到了二人小时候的模样。

“开门！将二人带到本丸的书院内！”他已经松动了。

三郎兵卫解下甲胄，换上便装来到了书院里，见到了兄妹二人。

刚一见面，三郎兵卫便对阿优感慨道：“你长大了啊！我听说你进了木下家，时间过得真快啊。以前我抱着你，用胡须蹭你的脸，你嫌疼，还用手抓我的脸呢……”

接着，他又说道：“半兵卫大人多次前来拜访，但我丝毫不顾情面，一直闭门不见，实在多有得罪，但这是乱世常有之事啊，身为一介武夫，就是会有这种痛苦……请多体谅。”

不多久，仆从端上了一些简单的饭菜。

“或许这便是人生最后一次见面了，不如以月色为佳肴，同饮一杯吧。”三郎兵卫轻松地说着。

看来，三郎兵卫显然已经做好了战死沙场的准备。他也没有觉得自己的主公浅井最终能抵御信长的进攻。他似乎觉得，再支持半月或者一个月，自己的大限也临近了。

“唉，彼此彼此，武士的人生是最无常的。然而，虽然有种种无常，如果无法留下生存过的足迹，武士便不能成为真正的武士，作为人而言，则更是可惜至极。大家都不愿玷污自己的名誉。”半兵卫一边端着杯子，一边说道。他说的话道出了三郎兵卫现在的心境，三郎兵卫回答道：“是啊，当然是这样。”

现在三郎兵卫又回到了以前做朋友时的样子，完全敞开了胸襟，一杯接着一杯地喝着。

“阿优，你能不能弹琴为我们助兴？”

听到兄长这样说，阿优答道：“是。”

阿优向侍从借了一面筑紫琴，在月光映照之下，弹起了琴。

虽是敌我双方，但两位朋友，都侧耳倾听着琴声。

灯台上的灯火，不知何时被风吹灭。三郎兵卫依旧俯身不动，白色的月光投在他的脸上，显得越发苍白了。

琴弦袅袅作响，她忧伤地唱起歌来。

八弦琴的琴声，不仅打动了室内的人，就连城内七百名士兵也听得如痴如醉。长亭轩城、松尾山的松籁，瞬间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到琴声和歌声。

三郎兵卫瘦削的脸上，流下了两行泪水，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对了，三郎兵卫大人，您守护的城主二郎丸大人，今年贵庚？”半兵卫问道。

“十二岁了，真是可怜，前几年他的父亲堀远江守大人刚去世，如今又要以小小年纪据守在这座城内，不幸至极……”三郎兵卫说着，从怀里取出纸，擦了擦眼泪。

半兵卫坐直了身体，突然厉声说道：“你是个不忠的家伙！”

“什么？你说我不忠？”

“是的，就算他是武将之子，但还只有十二岁，他明白社会是什么吗？知道为何要战争吗？他明白什么是大义什么是节操吗？你身为人臣，准备据守在城内，最终只求一死，这一切都是你个人的意志。你为了自己的名誉，为了大义，无情地牺牲年幼无知的主公。我半兵卫不认为这种自私的想法算得上武士道，倒不如说它是误入歧途的武士道……三郎兵卫大人，你还认为自己是忠义之士吗？”

姊川

通口三郎兵卫不认为自己在道理上处于劣势。用道理对抗道理，那是没有穷尽的。然而，如果一句话既有道理，又能打动心扉，他就有点难以抗拒了。听到半兵卫这一番发自友情的理论，他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还嘴了。

“在下比您年轻，说这种话，如同班门弄斧一般……”半兵卫看到三郎兵卫低头听着自己说话，觉得自己不谦虚一点，倒有点过意不去。

“我在一本书上看到过‘义太过则为邪义’。古时就有很多人为了主公而杀死自己的孩子，但没有听说谁为了坚持自己的义，害死主公，让主家灭亡的例子。阁下的忠义，可说是过度了。此外，您慧眼过人，应该不会觉得据守这样的小城，靠着仅仅七百名士兵，就可以对抗织田家两万五千的大军吧？而且，如今这混乱的时代，将何去何从，最后由何人来处理和统一、建立太平盛世，我想您不会看不出这时代的潮流。如此看来，此时到底如何才能保全主家，托付少主一生，拯救七百条性命，您一人便可立即做出抉择吧。”

“唉，感激不尽啊……您所言甚是，我三郎兵卫也考虑了数夜，但是，据坊间所传，信长大人其人生性严厉，对待敌人，即使已经投降也毫不手软，斩首、没收领地等等，极为严酷。万一我打开城门，既不能保全主家，又不能保证少主前途，到那时我三郎兵卫的名声和前程姑且不论，整件事就成了一个笑话，怕是后悔也无济于事了。”

“这事您请放心，我半兵卫抵上这条性命，也会让我主藤吉郎大人起誓，务必确保堀家的安全和二郎丸大人的性命。”

通口三郎兵卫看着半兵卫的眉宇之间，沉默了一会儿，他静静地闭上眼睛，泪水潸然而下。他抓住半兵卫的手，说道：“拜托你了……你可以鄙视我的懦弱，但请念及你我的友情。”

两天之后，通口三郎兵卫打开长亭轩城的城门，牵着少主二郎丸的手，归降到藤吉郎的帐下。

藤吉郎热情地迎接了这位孤君和忠臣，并且向他们保证了将来的安全。

得知三郎兵卫降伏的消息，刈安城和长比城都兵不血刃地投降了。于是，藤吉郎进军长浜，在那里将阿优送还岐阜城，更换了人马的装备，抵达主公信长所在的前线——姊川。

“一定不能落下这场大战。”藤吉郎这样想着，他快马加鞭地赶到阵地，如愿与信长的主力军队会合。

姊川深有三尺，其河面虽宽，仍可以涉水而过，但水温寒冷，即便是夏天，也寒入骨髓，让人想起水源地——东浅井的溪谷。

元龟元年（1570年）六月二十八日，天还未亮之时，信长总兵力约两万八千人，加上德川军约六千人，从龙鼻进发，抵达姊川岸边。

前天半夜时分开始，敌方浅井、朝仓的联合军共一万八千人也自大寄山徐徐出发，抵达姊川左岸的野村、三田村一带，以当地的民宅为盾，伺机进攻。

四周只听到浅濑水声，夜色还未散去。

“康政！”

神原康政站在昏暗的水边应了一声：“是！”

他转头看了看黎明下河岸边的主公家康。

“敌人正在步步逼近对岸。”家康说道。

“雾太大看不清楚，不过可以略微听到马嘶声。”

“下游如何？”

“没有迹象。”

“到底苍天将垂青何人，只要半日便可分晓啊。”

“半日，需要花这么久吗？”

“不可轻敌。”家康说完，便消失在河畔的树林中。

织田兵的先锋队——家康的士兵正悄悄藏在那里。一进入林中，家康便感到一阵杀气。士兵们摆开火枪阵，伏在草丛中。火枪小队的士兵们握着枪，紧紧盯着空无一人的姊川的水面。

今日一决生死？士兵们的眼神闪闪发亮，他们没有意识到生与死，只是在无声的静默中描绘着血战的画面。他们并没有坚信自己今晚一定还能看到这片天空。

家康带着康政，安静地穿过人群。除了火枪的引火索之外，看不到一点火光。

不知是谁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可能是某位感冒的士兵，受不了引火索的气味。队友们听到一点响动，立即将眼光转向这边，就在这时，突然，姊川的水面泛出一些白色，接着一道红云透过树梢，出现在伊吹山的侧面。

“啊！敌人！”士兵中有人喊道。

家康站在树林和河边，他身边的幕僚们听到喊声，立即向火枪队挥手：“别开枪！”

“不可开枪！”其余的将领也跟着说道。

对岸稍靠下游一点的岸边，出现了一队敌人，骑兵和步兵混在一起有一千二三百人，他们排成一列，开始斜着穿过河流。

他们脚下溅起的水花，让他们看上去像是踏着白色的疾风一般。浅井方的这一队可怕的先锋，对信长军的第二阵和第三阵未予理会，看来像是要直接冲进织田军的中军。

“啊，矶野丹波守！”

“丹波军！”家康身边的众将领紧张地说道。

浅井长政手下的得意大将——矶野丹波守早已为众将领所熟知。他的旗帜，正在水雾中飒飒飘舞。

嗒嗒嗒！不知是敌方的掩护，还是己方的火枪队，也许是两边同时开火。声音在水面上回响，震耳欲聋。

云朵散开，六月的天空露出了本来的颜色。这时，织田军的第二队——坂井右近，第三队池田胜三郎信辉的军队向着水流中间奔袭而来。

“不要让他们踏上我方的岸，一个不留全部杀光！”

坂井队绕到敌人侧面，而池田队的将士则和敌军呈掎角之势。近身战瞬间展开。长枪对长枪，大刀对大刀，有人扭打在一起，有人从马上滚落。姊川的水不知是因为鲜血，还是朝阳，一片鲜红，水面起伏不定。

矶野丹波守率领的浅井军突击队，一定是浅井军中遴选出的精兵。织田军的第二队守军——坂井右近的队伍，被攻击得溃败不堪。战斗当中，队长右近之子，坂井久藏大叫一声：“可惜啊！”然后便倒下了。百余名精兵接连在河中战死。

矶野丹波的兵力以不可阻挡之势突破了第三队守军池田胜三郎的队伍。

胜三郎麾下将士慌忙摆好长枪阵，试图阻挡其攻势，但根本无法与之对抗。

接下来是第四队守军，也就是木下藤吉郎的军营。就连藤吉郎也对着半兵卫嘀咕道：“你见过这么凶悍的敌人吗？”

半兵卫也束手无策。木下军中混杂着前些时候收编的长亭轩城和刈安城，以及其他各地的降军。这些降军现在都加入藤吉郎旗下，成为士兵的一员，但他们就在先前不久，还是食浅井家和朝仓家俸禄之人，就算让他们与敌军对抗，其气势当然也不会很强，甚至倒不如说他们是友军的累赘。

木下队既有此弱点，第五队和第六队的守军也是转瞬即破。信长军十三段兵力，已经溃败到第十一段。

就在此时，上游的德川军一口气渡过姊川，一边席卷着对岸的敌军，一边往下游方向徐徐移动。他们转头一看，发现矶野丹波所率的拼命三郎们已经迫近信长军的大本营。

“冲击他们的侧面！”家康一声令下，众将士跳回到河中。

矶野丹波的士兵们以为是友军从西岸下河来支援，等走近了一看，才发现是神原康政带领的声名远扬的三河武士们。只见他们气喘吁吁地向着矶野丹波的队伍猛冲而来。

“大事不好！”矶野丹波发现是德川军，嘶哑着喉咙叫道：“还击！”这时，身边有人举着湿漉漉的长枪刺了过来。

啪嚓！丹波在水沫中坐了下来。他抓住刺进腹部的枪尖处，试图立起身来。这时，头顶上闪过一道光芒。几把大刀咣的一声，砍到丹波的钢盔上。

刀身断成数截。丹波站起身来。河面如同被鲜血染红一般。

三四个人一起拥到丹波的前后，举刀朝他的腹部、脖子、手腕和大腿胡乱戳去。

信长旗下将士见敌军来袭，纷纷走出信长的军帐，将长枪对着河岸。

竹中久作虽然属于木下的队伍，但队伍已经溃散，所以他也不再顾及所属。他追赶着悍敌浅井军，冲到了信长军的大本营附近。

“哎呀，这里已经是大本营了？”

久作正嘀咕着，突然看见了一个人。他从后面胡乱掀开信长的军帐，正准备偷偷钻进去。

看他的铠甲和刀鞘，不像是个普通士兵。同时，他掀开军帐偷看内部的样子，作为友军来说又有些古怪。

“站住！”久作大喝一声，冲了过去，抓住了对方用铁链和铁条加固的靴子。万一此人是友军，容易造成自相残杀的局面，所以他才如此慎重。

被竹中久作抓住脚的男人，不慌不忙地转过头来。

“你是敌人？”久作问了一句。

“没错！”对方一边叫唤着，一边捋枪刺来。

“你是何人！是不是无名小辈，没法报上姓名？”

“我是浅井大人的部将——前波新八郎！我来给织田大人展示下这柄长枪，你这可恶小童，休要坏我好事，快快报上名来！”

“木下藤吉郎的部下——竹中久作，说的就是我。你想靠近信长大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来和我久作一决高下吧！”

“你就是半兵卫的弟弟？”

“正是！”

久作不等对方回答，就抓住他的长枪，朝他怀里撞去。枪尖弹了个空。

久作刚要将手握住刀柄，新八郎就扑了过来。两人啪的一声一起倒在了地上。久作被压在身下，他用脚蹬开对方，又被按在身下。他咬住敌人的手指，新八郎松了一点。他抓住时机扭打，解开。久作又站了起来。瞬间，他拔出短刀，向着新八郎的喉咙刺了过去。刀尖没有刺中！短刀割到了新八郎的上唇和鼻子，扎进了眼眶。

“战友遇到敌人了！”久作身后传来声音。他无暇去取敌人首级，马上跳起身，又和敌人厮杀起来。附近看来已经进入数十名浅井军的敢死队员，但敌兵却转身要走。久作用刀拍了一下他的膝盖，他倒了下来，久作骑到他身上，气势汹汹地问道：“报上名来，说还是不说！”

“我是小林端周轩，其余无话可说，只不过还没来得及接近信长，就栽在你这种小兵的手上，实在是遗憾！”

“那你肯定认识浅井的部下吧，浅井手下第一位豪杰——远藤喜左卫门在哪里？”

“不知道。”

“胡说，给我讲出来！”

“不知道。”

“唉，麻烦！”

久作斩下小林端周轩的首级，又冲了出去。

这次的战斗中，一定要拿下远藤喜左卫门的首级。久作在开战之前，就这样发誓了。他无论如何也要拿下喜左卫门的首级。

他冲下河坡，发现河边的杂草和石子附近，躺着无数尸体，如同地狱里的情景。这当中，有一具尸体的脸上披着乱发，浑身是血地躺在地上。久作走过旁边时，飞起了一群绿豆蝇。

“嗯？”久作无意中回头看了一下。他感觉自己踩到了这具尸体的脚，但是触感却有些怪异，这时，这具尸体疾如脱兔般，突然向信长的阵地方向冲去。

“请注意！敌人来了！”久作在后面喊道。

敌兵看见信长，便准备冲上低矮的河堤，结果草鞋的带子被踩断，半道滑倒。

久作将他压在身下，然后拖到了信长面前。

“快点取了我的首级！快点下手！不要侮辱我武士的名誉！”此人怒吼道。

浅井军中的一个叫安养寺三郎右卫门的士兵，被活捉后扭送到信长帐前，他看到这个在怒吼的人，突然哭泣着叫了起来。

“啊，这不是喜左卫门大人吗？你也被生擒了？”

于是一切都明白了。久作抓住的诈死之人，就是他所寻找的浅井手下的猛将——远藤喜左卫门。

乍一看，战场大局是织田军的全体溃败，但因为家康所率领的三河军从侧面冲破敌方凶猛的先锋队，终于艰难地在信长的阵前，扼制了敌军的攻势。然而，敌方也有多支部队。两军一攻一守，踩踏着姊川的河水，双方折戟碎甲，胜负难断。

“休管旁人！只要冲向信长的大本营！”

浅井军的第二阵高宫三河守、第三阵赤田信浓守、第四阵大野木大和守等将士，一开始便将目标锁定为信长，结果进军太过，却绕到了织田军的身后。

家康所率的三河军中，神原康政、大久保忠世、本多平八郎、石川数正等人生怕落后于织田军，也立即突破对岸，向着越前军朝仓景健的大本营冲了过去，不久便远离友军，深入到敌军内部，陷入苦战之中。

这完全是一场混战。所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一个人能看出全局的走势。

众人都为打败身边的敌人而杀红了眼。打倒一个敌人后，又和另一个敌人厮杀，全然不顾其他。

然而，从高处俯瞰，会发现两军夹着姊川的河水，正好呈一个“万”字形。信长用冷静的眼神观察着这一切。藤吉郎如此概括：“胜负就在一瞬间啊。”他有一种直觉。

胜与负的区别其实就在某一个瞬间发生。信长用手杖敲着地面，高声命令道：“三河军深入敌军，不要让他们孤军作战！有谁去救援三河军？”

然而，他的左右已无余力。信长也只能用沙哑的嗓音徒劳地叫喊着。

这时，北岸的一片树林中出现一队士兵，他们踏着白色的水花，全然不顾四周混战的军队，笔直地冲向对岸。并非信长的号令传达到他们，而是藤吉郎派遣的士兵，他也和信长有同样的见解。信长看到旗帜和金瓢，不由大喜：“啊，太好了！藤吉郎冲上去了！”

信长用护手擦了擦快要流到眼里的汗水，对着旁边的侍童们说道：“机不可失，你们也下到河里大战一番吧！”

森兰丸和其他年少的侍童，都争先恐后地冲了上去。

深入敌军的德川军，确实陷入了危险之中，但这是慧眼过人的家康，打入全局要害部位的一招妙棋。

“织田大人不会看着这粒棋子死掉的。”家康相信自己的判断不会错，而信长也认同了这一点。

稻叶一铁的队伍跟在了木下军身后。池田胜三郎的队伍也赶到了。

战局发生了逆转，织田军占据了优势。朝仓景健的大本营后撤近百里，浅井长政也全兵溃散，逃回了小谷城。

接下来便是追击战了。

浅井和朝仓军战死者无数。仅有名的将领，便有细江左马介、浅井斋、狩野次郎左卫门兄弟、弓削六郎左卫门、浅井雅乐助、今村扫部、黑崎备中等等。战争结束后，织田军的首级账本里，列出了一排名将的姓名。

追击战非常快速，但在将朝仓军赶回大寄山，将浅井长政封锁在小谷城之后，仅用两日时间，织田军便完成了战斗的善后工作，第三天便回到了岐阜城。其行动之迅速，如同那布谷鸟一般，夜夜飞翔于死尸累累的姊川之上。

双面将军

一个人仅凭英雄的天资，终究难成英雄，是环境造就了英雄。这所谓的环境，指的是不断地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的艰难困苦的条件。显在的敌人，潜在的敌人，各种各样的事物，为了折磨他，变化成未曾有的形状之时，他才能经历成则英雄，败则成仁的考验。

姊川大战之后，信长退兵太过迅速，各队的将领们议论纷纷：“是不是岐阜城方向出了什么大事？”

军帐里的高级军事策略，普通士兵本来就无从知晓。有传言说：“当时木下大人再三献计要求一举夺取浅井的主城小谷城，但信长大人没有采纳，只在第二天攻下敌人的边境小城——横山城，然后让木下大人安排在那里，接着就草草收兵了，他到底有何想法，我等小辈是弄不明白了。”

不明白的不仅是士兵，就连丹羽、柴田、前田、佐久间等近臣，也不清楚信长的真实用意，只有家康略略能理解一些。

家康总是能公平地观察信长，他的立场不近不远，不冷不热，所以可以客观地评价信长。

信长撤兵后，当天，家康也率众回到滨松。途中，家康对着自家的世代老臣——石川、本多和神原等人说道：“看吧，织田大人刚一解开带血的铠甲，肯定马上打扮成都城的公卿模样，扬鞭向着京都飞奔而去……他倒真是心急如焚啊。”

事情果真不出所料，家康到达滨松的时候，信长已经离开岐阜城，前往京都了。

虽然如此，都城中并未发生什么有形的事件，只是，比起有形的事件，信长更担忧的是无形的“幻敌”。

不知何时，信长向藤吉郎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我最害怕的是什么，你应该知道的吧……不知道吗？”

藤吉郎若有所思地回答道：“是啊，一直在背后窥探您的甲斐武田，眼前的浅井和朝仓，肯定不是您所畏惧的。滨松的德川大人，虽然值得畏惧，但他是睿智之人，不必太过担心吧。松永和三好，他们是苍蝇，虽然有很多腐烂的东西会引来苍蝇，但他们终究会归于毁灭。比较棘手的是本愿寺净土真宗的僧侣们，但到底也不是能让我主畏惧的对象吧……那么，就只剩下一个人了。”

“是谁？说来听听。”

“他既非敌人，也非友军，必须要尊敬他，但如果仅仅是尊敬的话又要陷入困境。他是个双面怪物——这么说有点失礼了，他就是将军大人。”

“嗯，不要和其他任何人说。”

信长所烦恼的，正是这个非敌非友的人。他在上洛当天，在十字路口处，看到了疑似这个假想敌的所为。那里竖着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一首暗讽信长暴政的匿名打油诗。

这肯定是那群像苍蝇一样的三好余党炮制的恶作剧。告示牌上写着这样的诗：

人生一百年

信长真难得

往昔怨三好

如今亦思念

诗的作者通过这首格调低俗的打油诗，暗暗讥讽信长的革新政治，但这只是他们的意见，并不能代表民意。之所以这样说，是有证据的。当时驻足于告示牌前的路人们，虽然都在看热闹，但却并没有太多反应，只是苦笑着走了过去。如果有人对打油诗表示有同感，并且竭力煽动平民闹事的话，那要么是三好派的浪人，要么便是一向宗的法师。

居民们知道这帮人的底细，有人便半开玩笑地喊道：“来了来了！”装作信长派的武将或者是士兵来了，结果这些苍蝇一样的浪人和法师便仓皇失措地作鸟兽散。

驻守京都的信长的将领们，见到这样的打油诗告示牌，当然会立即扔掉，但他们这种顽强的骚扰战术，也让人相当困扰。流言蜚语都是出自他们之口，纵火、打劫、砍倒桥柱等等，作恶多端，让人难以忍受。他们的目的是想让人觉得这一切都是因为信长的政治方针导致社会形势恶化。

这个反信长联盟的大本营和老巢究竟位于何处？一般人马上会想到比睿山、本愿寺等僧侣团体以及三好余党，但其实，他们的本尊藏在高墙深处的大殿里。那便是将军义昭。

义昭曾经为信长的恩情而感动得落泪。他甚至对信长说过：“你便是我的父亲。”

就是这个义昭，如今为何做出这等行径？人的表里不一的程度，往往会超越一般人的想象力。

义昭和信长性格不合，出身不同，信念也不一样。

义昭获救的时候，他视信长为恩人，一旦坐稳了将军的席位，便开始忌惮信长，认为他是个乡野武夫，希望信长从眼前消失。然而，他并没有勇气表露出这种想法，和信长进行公开的斗争。他的智谋是极阴的，与信长的阳性相反，义昭的阴性，执拗而隐秘。

“是吗，显如上人也感到愤慨啊！不难想象，不难想象啊。信长目中无人，飞扬跋扈，就算是住持也忍不住要发怒了。连我义昭都看不下去了。”

二条殿的龙床边，义昭正在接见秘密前来的石山本愿寺使僧，使僧正小声说着什么。

“以上，刚才向大人禀报的事情，都是极为绝密的。同时，也望您能向甲州派遣使者，向浅井家和朝仓家发送密函，让他们勿错失良机。”

“好，知道了。”

“希望不要有疏忽。”密使僧人说完后，便悄然退下了。

当天，在另外一座大殿中，刚刚进京的信长前来给将军请安，正在等候着义昭出席。

义昭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来到了信长等候的会客大厅内。

“姊川一战，欣闻信长公大获全胜凯旋，果然是神勇无敌啊！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信长听到义昭的一番恭维之词，忍不住苦笑起来，但他依然带着讽刺地回答道：“哪里，全凭将军大人威名盖世，在下才能毫无后顾之忧，全心作战！”义昭像个女人一般红了脸。

“你大可放心，京城如你所见，可谓平安无事。不过，战争刚一结束，你便火速回朝，莫非听到什么传闻？”

“没有没有，在下特来一睹皇宫落成的盛貌，同时处理一下平日里怠慢已久的政务，顺便来给将军大人请安。”

“哦，原来如此。”义昭略微放心了一点，接着说道，“我身体如此健康，政务也照常进行，你也不必如此挂念，屡次上洛。对了，今天还是为你从姊川凯旋办一场庆祝盛宴吧。待休整片刻，我们一同轻松一下。”

“大人所言极是。”信长摆了摆手，说道，“战事结束后，我还没有来得及犒赏将士，若信长一人得将军大人恩宠，心中有些过意不去，您的盛情我心领了，留待下次拜见时再同饮吧。”

说完，信长便告退了。回到住处后，明智光秀前来汇报：“有一僧人，似乎是大阪本愿寺的住持显如上人所派的使者，从二条馆走出后，匆忙离去了。之前，我们便察觉僧人与将军家的往来有些怪异。”光秀说完，呈上了警备日志。

光秀与藤吉郎所率的木下军交换之后，作为洛中守备军，留在了京都。他身为室町将军的监察官，将军府中的人员出入以及市内的事件等等，均详细记录在案。

信长过目了一遍后，只是说了一句：“辛苦了。”

信长觉得将军是一个不可救药之人，为此深感苦恼，但另一方面，义昭如果非常驯服，倒也未必是好事。

晚上，他将朝山日乘、岛田弥右卫门等承担皇宫建造的负责人召来，询问竣工的情况。

“辛苦辛苦！”他显得很开心。

第二天早上，信长起床洗漱后，沿着将要竣工的皇宫转悠起来。瞻仰皇宫之后，太阳出山时，他已经回到了留宿的寺院里，开始吃早饭了。

上洛的时候，他穿的是便服，回去时却一身戎装，因为他回的并不是岐阜城。他再次来到姊川战场，见到驻守横山城的木下藤吉郎，传令到驻守各所的友军部队，开始包围佐和山城。

浅井手下矶野丹波的兵力正据守在佐和山城。

“这下可以清除祸患了。”信长说完之后，便返回岐阜城了。他和手下人马都还没有来得及彻底休息一个月，来缓解入秋后的疲劳。

驻守摄津的中之岛城的细川藤孝发来速报。与此同时，位于京都的明智光秀也快马来报。

“摄津野田、福岛、中之岛一带，阿波、三好党一万余人，筑垒而守，纠集游民，发动暴乱，另有门徒数千人亦加入其中，因背后主谋为本愿寺住持，故其势猖獗，情势危急，刻不容缓，望速予指示……”

摄津的石山本愿寺，位于难波的杜冈，日后成为大阪城的主城，又被称为大阪御坊或石山御堂。这里是莲如的法孙——证如时代建立的道场，因为发足于室町幕府时期的无政府、无秩序的环境中，所以其结构和武装都足以对抗社会动乱。深挖城壕，建设城桥，高筑石墙，虽然美名其曰寺院，其实已是一座雄伟的城郭了。

当然，僧即兵。这里也遍是僧兵，数量绝不少于南都和比睿山的兵力。

住在这些古老寺庙里的僧人，几乎没有人不对信长怀有敌意：信长算什么？竖子何人！这句话的语气可以说表现了他们所有的感情。如果要列举他们对信长有意见的原因，那么其一便是“无视传统，以佛为敌”。如果让他们再说的话，肯定会这样骂道：“文化的破坏者，无法无天的大魔头，唆使兽群大肆践踏社会，如入无人之境。”

当然，石山的寺院里的人，之所以如此愤怒，也是有缘由的。其实，信长因为太急于表现自己的意图，结果招来了不必要的大敌，就算不致如此，也导致他遇到了很多麻烦，这可以说是信长自食其果。

最早的时候，信长名为谈判，其实是对石山本愿寺下达了高压式的命令：“离开此处，交出地盘！”这是事情的开端。

寺院的自尊心很强，他们拥有的特权由来已久，当然对信长的命令不屑一顾。并且，他们从西部地区等地购入了两千挺火枪，山上的僧兵，转瞬之间便增加数倍，他们深挖战壕。诸如此类寺院武装化的传闻，时有流传。

信长也料想到他们可能会和隔海相望的阿波、四国的三好派相互勾结，并巧妙地利用将军义昭的弱点，或在近畿以及堺市的居民中进行负面宣传，或煽动暴动，所以，他虽然收到京都和难波的友军发来的急报，但是并不感到意外，倒不如说他正好有意借此机会大展拳脚。于是，他自率大军前来摄津阵前。

途中，他顺道来到京都，对义昭说道：“愿您随在下一同出阵，将士们如得知将军大人亲征，定会士气振奋，暴乱也会马上平息吧。”

义昭虽百般不情愿，也没有办法推辞。对信长而言，义昭虽然是个不但派不上什么用场，反倒要带来麻烦的人物，但他可以充当出征的大义名分，同时也可以用来施行反间计。

难波的神崎川、中津川一带，还是一片苍茫的原野，到处是芦苇遍地的耕地以及咸水滩。中岛分南中岛和北中岛，三好党据守在北边的城寨，细川藤孝则守在南边的小城中。

战斗围绕着这一带展开，从九月上旬到中旬，两军反复进行着猛烈的拉锯战，双方互有胜负。战斗的形式为野战，大量使用了新式步枪和大炮。

九月十五日之后，十六天的时候，局面被打破了。之前一直躲在深山，或者紧闭城门不出，一直回味失败滋味的浅井和朝仓军，见信长军兵力空虚，于是改换装备，渡过琵琶湖，来到大津和唐崎的湖岸，在那里安营扎寨，其中一部分兵力连续不断地登上比睿山。

僧侣团体虽然派别各有不同，但面临“反信长”的行动，大家立场完全一致，都号称要“打倒佛敌”。

“他肆意减少比睿山的领地。自传教大师以来的山规，比睿山便是不可侵犯的圣域，而他则丝毫不把这些规定放在眼里，也全然不顾我们的体面！”

比睿山和浅井、朝仓两家的关系很是亲密。他们之间的盟约当然也是有效用的。

三者的意见达成一致：切断信长的退路！朝仓军从琵琶湖北面的山地出动，浅井军渡过大湖上岸。军力扼住大津的咽喉，深入京都，埋伏在淀川，与大阪石山本愿寺等势力遥相呼应，意图一举击溃信长。

与此同时，连日来，在难波的神崎川、中津川周边的沼泽地带，和石山本愿寺的僧兵以及中岛城寨的三好党大军对峙的信长，也听到了一些警报：“后方将有大患。”当时是九月二十二日。详细情报尚未获得，但信长感觉到有些不妙。

“胜家，胜家！”他唤来柴田胜家，命令胜家与和田惟政一道在此负责殿后，而自己则准备开战。“我立即引兵后退，将浅井、朝仓以及比睿山等势力彻底消灭！”

军中自然出现了动摇。柴田胜家建议：“在下一道详报到达之前，再等候一晚如何？”

“如今稍过片刻，便形势大变，为何要再停留？”信长断然拒绝。

和田惟政也说道：“我等愿赌上身家性命来尽殿后之责，但渡船、货船、田船等均在战前被敌人洗劫一空，或被付之一炬，从南中岛前往对岸，必须架设木排。至少请等候到夜半时分吧。”

信长依然没有同意：“步兵乘木排，有马的都跟我走！我少时曾在清洲城的庄内川里骑马游玩，没承想今天倒派上了用场。”

不一会儿，信长跃身马上，策马走进了中津川的流水中。然而，一起去的并非他一人。只见信长伸手抓住另一名将领所乘战马的鞍座，拉着他行走在水中。这人便是将军义昭。

信长将他拉着一道走上了撤军的道路。义昭不知该如何在水中骑马，当战马走进满满一湖水时，他不由得大叫一声：“危险！”他想抓住马鬃。

信长说道：“不要抓着马脖子的两边，别在马鞍上晃动。请不要累着马，放松一点。有我信长跟在左右，您可以高枕无忧了。”

信长时而教导，时而鼓励，时而安抚，就这样两人向前走去。

敌人的战壕和城寨的箭楼里，传来了声音：“那是信长！”紧接着开火了。“砰砰砰砰！”步枪和火炮声一齐作响。

水面溅起一阵如大雨般的飞沫，变成了白色。义昭吓得没了声音，然而，这阵射击马上就停息了，因为敌军也害怕为了狙击信长而误伤义昭。

信长以义昭为盾牌，毫不费力地登上了北岸的沙洲。信长跨在义昭的身后，后面是十骑、二十骑，然后是几十骑，渡过了残阳如血的中津川。

“敌人在撤兵，看来是大撤退。”

三好党的战壕和本愿寺僧兵的战线，一起发动攻势，无尽的黑暗中，不断传来步枪“啪嗒啪嗒”的枪声。

这场战斗中，除了十四日在天满森林的冲突之外，基本上都是火枪与火枪的对射。因此，战壕战术体现了其在用兵上的作用。

从高架箭楼上发射的大铁炮，带着不同的声音，互相冲击着对方的阵地。

石山本愿寺有信徒们捐献的大笔财富，这些都变成了弹丸和枪支，支援了三好党。

近年来，火枪的发展以及普及的势头，让人刮目相看。织田军的火枪队，因为光秀的献策，最近才引入了很多新式的武器，但僧兵的火枪队则人手一把新式枪。而且，僧兵的枪法出奇好。有人说这是因为他们平时的修行，使他们可以迅速集中注意力。此外，织田军的普通士兵们还有这样比较阴暗的想法：对这些僧兵而言，信长是佛敌，所以仇恨更胜一倍，再加上头上有信仰庇佑，子弹也变得精准了。

天满森林的大战中，织田军的前线也被打得落花流水。那天，佐佐成政身负重伤，野村越中守战死，前田犬千代拼死力战，为自己一方打开了些许退路，才免于全灭。

“和尚们真是不容小觑啊！”平素争强好胜的信长，在此一役中，时而发出悲痛的苦笑，时而咬紧牙关一言不发。

他放弃了和石山方面的战斗，将马头掉转向比睿山——这个很久以前就满是武僧的地方。他跋山涉水，终于抵达了京都，刚一到，便看见一群人带着悲伤的表情围到他的马前，一个接一个地向他诉说情况。

“有件事必须先向您禀报，令弟信治大人⁽¹⁾，还有随行的森三左卫门可成大人，据守在宇佐山城苦战两昼夜，最终战死了。”

其中一人刚说完，其余人也用颤抖的声音汇报道：“浅井、朝仓两军，加上山门的僧兵，敌军共有两万余人，我们实在是寡不敌众，信治大人、森三左卫门大人牺牲之后，青池骏河大人、道家清十郎大人、尾藤源内大人，其他人也……”

众将士光是回忆阵亡将领名单，便痛苦不已，众人泣不成声，抬起胳膊，用肘盖住了脸。

信长说道：“事到如今，勿再一一读出逝者的戒名！我想问的是如今的战况。敌人现到了何处？哪里是战斗的中心？唉，你们怕是也不懂大局形势吧，光秀不在吗？快传光秀来！”

比睿山

三井寺中，山门和僧房上，处处都是联合军的旌旗。此处是联合军的大本营。

浅井、朝仓军的主将们，昨日一起清点信长的弟弟织田九郎信治的首级。接下来依次是青池骏河、道家清十郎、森三左卫门可成，此外还有织田家的名士们的首级，多到让人不胜其烦。

“这下我们雪了姊川败北之耻，心情也好点了。”有人这样说道。

有人高声叫道：“还没有见到信长的首级！”

这时，有一个带着北方口音的低沉声音说道：“哈哈哈，和看到也差不多了。信长前有难波的石山和三好军，后面有我们的大军，他能逃到哪里去呢？几乎就是瓮中之鳖了！”

众人接连半日都在清点无数的首级，被包围在血腥味中，个个难以忍受的模样。入夜后，阵中有人送来酒水，作战得胜，众人不由得士气高涨，一边饮酒，一边说道：“信长在京都吗？我们停下来，扼住大津的咽喉地带，慢慢缩小包围圈，抓住网中大鱼如何？”

也有人说：“当然应该进军京师，将信长歼灭于淀川和河内的原野处。”

“此计不妥。”也有人反对。

浅井、朝仓两家虽然因为相同的目的合为一体，但一谈到内部的话题，都会为保全各自的体面，耍一些小聪明而耗费时间，过了夜半依然毫无结论。

“天空红得有些可怕啊？”

浅井方的将领讨论得有些疲倦了，手搭凉棚眺望着天空。

哨兵答道：“友军在山科到醍醐方向的民宅里放火了。”

“居然在那种地方放火？有何用处？”浅井方的将领嘀咕道。

“并非无用，我们有必要牵制敌军。守卫京都的明智光秀的军队，现在正在疯狂抵抗。此外，为了展示我军的威武，也是有必要的。”下令放火的朝仓方的将领们异口同声地反驳道。

如此这般之间，天就亮了。大津虽然是交通要道，但没有一名行人和一驾拉货的马车。

这时，一名骑兵疾驰而来，接着又是两名、三名。

他们是传令兵。只见士兵们飞身从马上跃下，战马仍然向前冲去。

“报！信长袭击了那边的山坡，先锋是明智、朝山、岛田、中川等军，来势汹汹。”众将听到传令兵所说，有些难以置信。

“应该不是信长本人吧？信长是不会这么轻易从难波的战场返回的。”众人都这样说道。

“山科一带，我军已战死二三百人。敌军势不可当，如平时一样，信长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士兵，自己也如同夜叉或者鬼神附体一般，策马向这边赶来。”

浅井长政和朝仓景健听闻此言，不由得脸色大变。

尤其对长政而言，信长是自己妻子阿市的兄长。曾经信长对自己这个妹夫相当关照，所以想到信长真正发怒的模样，他感觉不寒而栗。

“撤退，去比睿山！”长政急匆匆地喊道，好像说漏嘴一样。

朝仓景健也怒吼道：“没错，去比睿山！”接着，他向着骚动不安的将士们下令道：“往街道边的民宅中放火，算了，先让先头的友军撤退了再说。放火，放火！”

热风烤焦了信长的眉毛，战马的鬃毛和马鞍上都着了火。“人终有一死。”这句话是他内心的护符。在这生死的分水岭上，他忘我地念诵着这句话，如同歌谣一般，从他的唇间迸了出来。

尸体、尸体，还是尸体。他或踩踏，或越过敌人和友军无数的尸体，眼中没有一丝泪水。

人终有一死——活着的自己和路旁的死者，他并不觉得有何差别。

一路上，因为火灾而胡乱倒在道边的民宅的房梁，以及熊熊火焰，都丝毫不能阻拦他的前进。他自己已经化身为一团烈火，跟随在他身后的将士们也成为一片火海。

“以血祭奠信治大人！”

“森、青池、道家大人的怨恨，岂能不雪？”

众人奋勇向前。然而，到了三井寺和唐崎，却没有看到敌人的一兵一卒，原来他们都逃上了比睿山。

“呃，逃得够快啊。”众将士抬头一看，发现敌军两万余人，加上满山的僧兵，守在铃峰、青山岳和坪笠谷一带，高举着旌旗，如同在夸耀实力一般：“我们不会逃跑，接下来你们会见识我军的厉害。”

信长表情严肃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暗暗想道：“就是此处。并非此山的天险，此山的特权，才是信长的敌人。”

他又一次想到：从源平时代至今，无论历代的朝廷，还是开明的执政者，无论是试图革新的英雄，还是无数的民众，都被这座山折磨和困扰。

“这座山，哪里有真佛的微光呢！哪里有什么庇佑国家的根本！”信长按住内心满腔的怒火，心中暗暗叫道。

原因究竟是什么？是因为开山传教大师将唐朝的天台山移到此处，宣扬“无上正等觉诸佛，佑我所在山林有福”，在五台四明峰上点燃法灯，抬着神向朝廷请愿，还是他干涉政治，欲强化自己特权？又或是他们发展武力，唆使豪门扰乱社会？或者是他们豢养一些身穿铠甲的僧人，在山上摆满长枪、火枪和旗帜？

信长的眼里，激荡着愤怒的泪水。反省吧，邪教徒们！

比睿山的特权和传统都始于它是保佑国家的灵地，但如今，它的本原又在何处呢？

以根本中堂为首的山王七社和东塔西塔的伽蓝，以及三千处寺舍，不过是用以遮盖身着法衣的怪物们的烟幕。除了充当阴谋和策动的老巢之外，对现今的社会又起到什么作用呢？它能够镇护国家吗？它能算得上照耀民众内心的光芒吗？

“好！”他的牙齿深深地咬进了自己的嘴唇，上面染上了一些红色的东西。

“你们就称我信长为破坏佛法的魔王吧，我要将你们如同妖妇一般用来迷惑人心的满山楼阁，还有你们这些跳梁小丑一般身穿铠甲的和尚，统统付之一炬，让这片遗址上，萌生出真正的人民，邀来真正的佛陀吧！”

当天，他下令包围全山。不用说，他所在之处，全部人马跋山涉水前来，数日之内人马便集齐了。

信长军在攻打过宇佐山一次之后，将敌人逃走后遗留的场地当作了自己的大本营。

“那里，信治、森可成和道家清十郎等人的鲜血尚未凝固。安息吧，忠烈的亡灵们！你们的鲜血不会白流。你们的忠魂将转生为末法时代的佛灯，照亮这人世凡间！”

信长登上宇佐山，面对着大地合掌致礼。他与三业相应的灵地比睿山为敌，倾尽自己的全部武力对其进行围攻，但却对着一抔土合掌哭泣。

他突然发现身边有名侍童也和自己一样在合掌而泣。这名侍童是森兰丸，他的父亲森三左卫门可成逝于此处。

“兰丸。”

“在。”

“你在哭吗？”

“请原谅在下。”

“现在哭无妨，今后别再哭了，若再哭泣，你的父亲会笑话你的。”

信长的眼眶开始发热。他命人将折椅挪开，站在高处眺望着包围阵的配置。

一眼望去，比睿山的山脚下全是信长一方的人马和旗帜。比睿山的山峰之上，无论有没有云彩覆盖，到处都是敌军。

先看山脚下的军阵。穴田村方向，安排了佐佐、进藤、村井、明智和佐久间等队伍。田中的堡垒处，由柴田队把守，氏家、稻叶、安藤等各队呈“凸”字形，延伸到日吉神社的参道上。

香取公馆方向，遍布丹羽、丸毛和不破等将领的军队，唐崎的副城处，由织田大隅守把守，比睿山背面——也就是面朝京都方向的山坳处，由足利义昭把守，其余留驻京都的士兵将八濑和小原团团围住。

“义昭将军想必是一副左右为难，忧心忡忡的表情吧。”

信长想象着他的脸色，感觉有些可笑。

“呀，那边有兵船来了，来者何人？”信长面朝湖水问道。

属下马上报告道：“木下藤吉郎大人，他将横山城的守军中分出七百兵力，渡湖前来支援。”

藤吉郎下船之后，立刻来到信长所在的阵地。藤吉郎说，由竹中半兵卫重治一人守城便已足够。信长既没有欢迎他的到来，也没有露出不悦的表情。

进入十月。接着十月过了一半。与信长平时的战术不同，这次的包围圈纹丝不动。据守山上的浅井、朝仓和僧兵的联军终于注意到了这点。

“完了！敌人耐心十足地切断我们的粮道，准备将我们活活饿死在山上！”

已经晚了。山上的粮仓在两万余大军面前，转瞬即空。士兵们开始啃食树皮。

到了十一月。

山上的寒冷和其他种种痛苦接连袭来。藤吉郎催促信长使用自己原先提议的计策。

“时机已经成熟了吧。”他念叨着。

稻叶一铁被信长唤来。他接到信长的旨意，仅率四五名随从士兵，便上了比睿山，接着，在僧兵的大本营——根本中堂里，会见了西塔的尊林坊。

尊林坊和一铁是旧交。一铁想借着这层关系，前来劝降。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就算我们是朋友，玩笑也要讲点分寸！我本以为你是来求降，所以才答应见面，未曾想到你竟然让我等投降，真是岂有此理！我军现在士气高涨，要想说蠢话，还是提头来见吧。哈哈哈！”尊林坊耸着肩大笑起来，其他的武僧则杀气腾腾地瞪着一铁。

一铁等对方说完，才缓缓开口说道：“大师传教开辟本山，是为了镇护王城，保佑国泰民安，但如今却身披甲胄，高举刀枪，干涉朝政，玩弄兵略，勾结叛军，让他们折磨黎民百姓，这些行为有悖于天台上向神佛许愿时所说吧。虽然如此，这一山人等和我等武将都是一样，普天之下，莫非王臣。诸如此等争乱，无不扰乱圣心。醒悟吧！僧人还是做回僧人去吧！速将浅井、朝仓之辈逐下山去，各自扔下武器，重当佛门弟子吧！”

一铁的话发自肺腑。他在说话的时候，没有给僧人们插嘴的机会。

“如若不从命令，加上之前种种事由，信长大人已有决断，定将根本中堂、山王七社、三千座寺舍和诸山峰付之一炬，一山众人尽数处死。请冷静考虑，切勿再固执己见。是要将本山变成地狱，还是要一扫旧风陋俗，保住灵地的灯火？”

突然，法师中传来怒吼声：“勿须多说，勿须多说！”“这是狡辩！”

“安静！”尊林坊制止了他们，带着苦笑说道，“您的说教非常陈腐和无趣，那么我就认真地回答你吧。比睿山有比睿山的权威和信条。你的话只能说是多管闲事。一铁大人，天色已晚，速速下山吧！”

“尊林坊，仅凭你一人之见就决定了吗？最好和山上的博学之士和长老慎重讨论一下如何？”

“一山一心一体，尊林坊的话即全山人的声音。如若不然，为何要在此天险上竖立消灭信长的旗帜？”

“那么便毫无余地了？”

“愚蠢，愚蠢，我等要和暴戾的侵略者对抗到底，以鲜血守卫自由之传统！回去！”

“是吗？”一铁坐着说道，“可悲啊，为何要以你们的鲜血来守护无限广大的佛光呢？你们要守护的自由到底是什么？传统又是什么？这些都是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而造出的障眼法护符罢了。这种护符在现今的时代已经不能再通行了。直面时势吧！那种对时代潮流视而不见甚至妄图妨碍的利欲熏心之徒，必将会和秋风中的落叶一般，被付之一炬。尊林坊，还有其他的法师，日后休要后悔！那么告辞了。”稻叶一铁说完便下山了。

到了十二月，进入冬季，枯叶在寒风扫荡下，飘舞于山岭的天空之中。早晚都会下霜，有时还有寒风带着雪花吹来。

这时，几乎每夜山上都会发生火灾。昨夜是横川的大乘院里的柴仓，前天夜里是饭室谷的泷见堂发生了小型火灾。今晚也是一样，还是黄昏时分，中堂的寺舍中便发生了火灾，山上钟声大作。附近有多座大型堂阁，武僧们忙于灭火。

通红的天空下，是黑暗的山谷。比睿山的山谷都是深不见底，黑黝黝的一片。

“哈哈哈，看他们慌乱的样子！”

“每夜都是如此，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了吧。”

“笑煞人也。”

这不是猴群，而是一群身着异服的黑色人影。他们爬上树梢拍着手。他们一边吃着不同于树木果实的干粮，一边看着每晚的火灾。

最近终于传出一些谣言：每天夜里的火灾，都是藤吉郎的计策，以及他的手下蜂须贺党的得意之作。

山上的守军们夜里为频繁发生的怪火苦恼不已，白天疲于防卫，食物又已告罄，又缺乏防寒的衣物。寒冬已到，雪花飞舞，两万士兵和数千武僧，如今像霜打的茄子一样，失去了斗志。

到了十二月中旬，一个解下铠甲，只穿着僧衣的人，带着四五名武僧，来到织田军阵前。

“我想见织田大人。”

信长来了之后，发现这人就是先前与稻叶一铁会谈的尊林坊。尊林坊称山上众人的意见发生了变化，所以想开始和谈。

“不可。”信长一句话便拒绝了他的请求，他接着又说道，“之前你和我方派遣的使者说了什么？你知道什么是羞耻吗？”信长说完，拔出了军刀。

尊林坊大惊：“蛮不讲理！”

他刚想踉跄地站起来，信长一刀砍下了他的首级。

“法师们，带着他的脑袋回去吧，这就是信长的答复。”

随从的法师们脸色苍白地逃回了山中。当天，雪从湖对岸飘了过来，落到了信长的阵中。

信长向比睿山的使者展示了自己钢铁般的意志，但是那时，他心中还在考虑如何应对另一个大劫难。

之前遇到的敌人，多数只像映在墙上的火焰的影子一般，即使向墙上浇水也无法灭火，而在灭火的时候，真正的火焰就会烧到自己的背部。兵法中对此早有告诫，而信长虽然明知如此，却无暇直接面对火焰的源头。

昨天刚从岐阜城方向传来急报。据称，甲斐的武田信玄纠集兵力，欲趁信长出兵之时袭击其后方。同时，本国尾张的长岛地区，数万名本愿寺门徒宗爆发起义，信长一族的彦七郎信兴被杀，其居城也被占领。并且，武田军在良民当中散布各种不利于信长的谣言，令舆论倾向于支持武田信玄。信玄会这样行动，也是可以理解的。

他近来公开表态：“我们和织田家的姻缘已断。”另外一方面，他和长久以来的宿敌——越后的上杉家，达成了停战协议，将目标从南方投向了西边。这种倾向，对信长而言，是极需警惕的。此外，这种不利的条件，意味着信玄在信长处于进退两难的情况下有可能突然发动攻势。

“藤吉郎，藤吉郎！”

“在！”

“你去光秀的阵地，和他一道，马上带着这张文书前往京都！”

“这个是给义昭将军的吗？”

“是的，信中委婉地提出让将军来主持议和，但你也亲口提一下……可以吧？”

“明白了……但是，您刚才不是斩下比睿山派来的和谈使者的首级，将他们赶回去了吗？”

“你没看出来？我不那样做是没有办法和谈的！就算达成了和谈，他们一看局面对自己有利，肯定会马上撕毁协议，又来追击我们。”

“遵命，在下明白了。”

“不管怎么说，所有的火焰，其火源只有一处——就是那位玩火的两面三刀的将军大人，我们故意让这位将军大人来主持和谈，然后火速退兵。务必保密，快去吧！”

和谈成立了。

义昭将军来到三井寺，安抚信长，努力促成了和谈，但这只是表面的现象，其实让他这样做的人，不用说自然是信长。浅井和朝仓两军迫不及待地当天便返回了自己的领地。

当时的人们，将来龙去脉如此记录在书上：拙哉！浅井朝仓之徒。当此之时，竟不与四国摄州之同志相约，于山上越冬，以牵制信长。织田军怀后顾之忧，且四周情况无一有利，大将亦身陷危险之中，却得以求和，早早退阵，返回故里，而喜不自禁。诸位且看，无须时日，浅井朝仓等故土亦将为信长所取。当时之人，无不嘲之。

十二月十六日，信长全军也经陆路，再渡过势多的浮桥，退兵至岐阜城。

翌日，藤吉郎所率的木下军七百人，也从唐崎的岸边出发，乘船返回了对岸的横山城。

“哎呀，好久没有写信给母亲大人和宁子了……”

藤吉郎在船内，提着笔，思念着洲股的领地。写什么好呢？有太多的话想写给母亲和妻子，但一旦拿起笔，却思绪万千。

这时，附近的将领中，有人似乎在大声训斥着士兵，与此同时，传来了扑通一声巨大的落水声。水花甚至溅到了他的膝盖和信纸上。藤吉郎不知发生了什么事，连忙走到中部船舱里。原来，有一名年轻士兵，在这数九寒天里，被人踹到了湖中，正在水中拼命挣扎。士兵脸色发紫，看上去马上就要冻死一般。

“游！给我游！和船一起游到横山城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嘛！”将领无情地斥责着落水的士兵。

“怎么了？”

见藤吉郎前来过问，船头慌忙跪下说道：

“非常抱歉，虽然我在让士兵经受痛苦，但并不是公报私仇。”

“哪里，我并非在责怪你。我在问你，那名士兵如何违犯了军纪？”

“此人是负责拉帆的，为了保证方向正确，我需要不停向舵手、拉帆人下令，要拉紧几号绳索，放松几号绳索。然而此人竟然在发呆，结果船帆便松弛了，于是我便奔过去，打了他一个耳光，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回答说，刚才正好看到他出生的老家安土村在对岸，所以想到了母亲。真是蠢材，就算是撤军，我们也是在行军啊，他以为战斗已经结束了吗？所以，为了全军的士气，还有船只的前进方向，我身为船头，就狠下心来，将他踹到湖里了。”

船头的眼中泪光闪闪。他看上去约莫是为人父的年纪。

“你做得很好。不过已经可以了吧。抛根绳子给他，原谅他吧！”

藤吉郎回到室内后，将信纸和笔都扔掉了。接着，他又站到寒风凛冽的船艏，如钢铁一般一动不动。船在湖面撕开白浪，飞速向前！方向无误！帆绳都拉得紧紧的。

“我愧对下属啊……”藤吉郎痛切地想到。一个信长，带出了无数个信长。他感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成了信长的分身之一。

东风劲吹

虽然才是一月中旬，江南的春天已是温暖到梅花绽放了。

路上，伊吹的山麓和不破的山阴，依然积雪深深，但滋贺的涟漪反射的阳光照在脸上，走在湖畔起伏不平的路上，正好出了微汗，列队行进的士兵们走着走着，也有了几分倦意。

“半兵卫，你也困了吧？”藤吉郎骑在马上，转身对着随行的五六骑中的一人说道。

半兵卫低头骑在马上，任由战马驮着他向前，听到主公问话，便抬起头微笑着回答道：“湖南的东风吹拂，加之马鞍上摇晃不止，让人难以忍受啊，不知不觉间人就迷糊起来。”

“你还是打瞌睡了啊，哎呀呀，这不太像你的风格啊！”

“让您看到有失体面的样子了。”

“非也，我并非在说此事，你和我们这些武夫不同，你是我麾下唯一一个风雅才子啊！你虽深解风情，但却在这个难得一遇的好天气里，既无吟诗，亦无高歌，只是默默地低头前行，这也未免太过乏味了。要不你来吟首诗如何？”

“在下不敢，更加有失体面的是，我也不会吟诗。”

“……哈哈哈。”

“我只是有些犯困，请大人原谅。”

“你让我原谅你打瞌睡吗？这很正常，你昨晚在驿站中和大家谈到深夜嘛。实不相瞒，我也十分困倦。我好久都没有回到洲股，回家的两天时间里，和母亲、宁子还有弟弟等人一夜聊到天亮，还有一夜玩双六，也未曾睡觉，所以困得不行。”藤吉郎说着，看了看其他的部下，哈哈大笑起来，接着又大声说道，“好个新年，好个新年啊……大家都是一副要睡觉的样子。”

马的后面跟着两百人左右的步兵，听到藤吉郎的声音，大家都朝前面看去。

“真是一位开朗的主公啊，好像天下的春天都是来自他的脸上一样。虽然身处战场，又在行军途中，但他从未现过无趣的表情。”

一将之容便是千军之容。藤吉郎笑了，大家都带着笑意。在他爽朗声音的带动下，大家都睁开了眼睛，步伐也重新变得精神起来。

今年正月是元龟二年（1571年）。本来今年应该是永禄十四年（1571年），但去年四月时年号更改了，大家都觉得一年被跳过去了。

去年十二月的时候，信长和比睿山达成和谈后全军撤退，之后马上便到了正月。藤吉郎在姊川大战以来，作为扼制浅井和朝仓的兵力，守卫着原浅井的骁将大野木土佐守拥有的城池横山城，所以到了正月，当然就重新回到了那里。然而，因为一年之始，需要前去拜年，所以他前往岐阜城，拜见了信长，请了数日休假，又回到了洲股。在那里，他见到了分别已久的妻子宁子以及母亲和兄弟们，在那里开开心心地过了两夜，现在正在返城的路上。

“半兵卫，半兵卫。”藤吉郎似乎又想和他说些什么，但他突然瞪大了眼睛，说道，“怎么了？半兵卫……这可不行，快把半兵卫抱下来！”他一边指示周围的人，一边跳下马来。

其实，和他一同骑马的人也已经注意到了。半兵卫跨在马鞍的前部，用腹部压住缰绳，趴在马鬃上一动不动，但是刚才，他和主公聊些很困之类的话题，表现出很精神的样子，所以大家以为他真的是在打瞌睡，便没有感到奇怪了。

“哎呀！”

“怎么了？”听到藤吉郎这样说，下属们都吃了一惊。藤吉郎走上前，准备将他抱下马时，发现他脸色苍白，眉毛痛苦地皱了起来，看上去呼吸都快没有了一样。

“他发病了。”

“病情严重，烧得像着火了一样。”

下属将竹中半兵卫重治抱了下来，藤吉郎在旁边说道：“轻点……轻点，轻点。”

他将自己的外褂脱了下来，铺在草上，将半兵卫轻轻地扶到上面。

藤吉郎比谁都清楚半兵卫的体弱多病，回想起来，他最近一直让半兵卫劳累，现在感到非常后悔。

天寒地冻的十二月，他们从坂本的军营里回来后，新年将至，又是一段长途跋涉。半兵卫本来就有宿疾，所以发病了。昨晚自己又让半兵卫在身边留到深夜，聊到天亮还未尽兴。虽然听到半兵卫在念叨身体发冷，但因为自己身体比较健壮，所以并未加以留意。

“不凑巧，随从里没有医生。”

“没有医生，药是带了，但是并没有针对半兵卫大人的病情进行配制。”

“总胜过什么都不吃，半兵卫的宿疾好像一直是先发烧，接着咳嗽，然后就食欲减退。”

“这个……或者将半兵卫大人放在附近的家民家中，让他静养一段时间如何？”

“嗯，很有道理……我有点慌乱了。这里是今滨对吧？”

“是的。”

“今滨的话，丹羽大人的军营就在这里，离那儿还远吗？”

“有些远，但若是背着去的话还可以。”

“压迫胸口的话，对病情不利吧……怎么办呢？”

下属们从未见过主公如此为难。藤吉郎当年为了将竹中半兵卫重治招致麾下，曾经七日往返于栗原山的山中，行三顾茅庐之礼，才终于请得他出山。联想到藤吉郎的那种热忱，现在的状态也确实可以理解。下属们觉得他那慌乱的神情反倒让人觉得可靠了。

“大人，大人！”这时，没想到，从远处的湖岸边，两个孩童一边喊着一边跑了过来。

二人看上去都是侍童打扮，都是行军队列中的人，他们刚才飞快地跑向湖岸边，又马上赶了回来。

“哟，这不是阿市和阿虎吗？”

虎之助今年十一岁，市松比他大七岁。二人本生活在洲股的城内，但此次藤吉郎前来时，正好年龄也合适，加之二人再三请求同往前线的横山城，亲戚们也是如此意见，于是藤吉郎便同意他们的请求，将他们加入了随从的行列中。

“你二人有何事？”

“在。”

虎之助只顾着两眼转来转去。他才十一岁，在主公面前，还不太会说话。与他相比，市松显得要老成得多。

“就在湖岸边，有一间小房子，他们说有医生，距离不远，最好将病人带过去吧。”市松说着，指了指湖岸。

远处的湖岸边，排着有几个屋檐模样的东西，看上去像是一间临时的小房子。

藤吉郎和下属们并非不知道此事，只是因为远处传来凿子和斧头的声音，觉得即使将急病患者带去，恐怕也没有什么办法。

成人凡事诉诸理智，却为理智所累，儿童反而能随机应变。他们不知何时，已经往那边跑了一趟，并且发现只要到那边，就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做得好！”藤吉郎马上表扬了二人。虎之助和市松心满意足地擦着脸上的汗，退下了。

“先不说别的，到那边去吧。”藤吉郎说完，自己先骑着马，换了一条道。

随从和士兵们也带着病人，跟在了后面。众人沿着田间小道走着，翻过了低矮的栽有行道树的湖堤。湖畔附近，湖堤的背面是一排建筑物，比从马路上看到的要多出很多。

“咦，什么时候造出来的？”藤吉郎瞪大了眼睛。

地上插着一根木桩，上面写着“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管辖”。这里已经造了十几艘兵船，新船底和肋材组装的大船，并排摆在岸边。凿子和斧头的响声震耳欲聋，许多船工像蚁群一样聚集在一起劳作。

这时，一名站在船边，正在督促工匠和壮工干活的监工模样的男子，看到了藤吉郎的队伍，便向他们喊道：“你们是何人？”说着，从船上走了下来，一副不耐烦的神情。

“横山城的木下藤吉郎。”藤吉郎跳下马，接着又礼貌地问道，“请问丹羽大人在吗？”

“哦，原来是木下大人啊！我主长秀方才还在此巡视，但现在已经返回今滨的住处了。”

监工得知来人的身份后，态度马上变了。

“您要是有什么急事，我派人去今滨方面传个口信吧。”

“不必，其实同行之人中有人得了急病，想借一间小屋和医生。这边有医生吗？”

“此事极易，您到这边的临时工棚里，肯定能找到医生的。”

“你是哪位？”

“我是丹羽家的家臣，岛木筑后。前段时间开始，承担这边的造船监督工作。”

“原来是岛木大人啊，那么这事就拜托你了！”

“病人在哪边？”

“就在那里。”

一人背着半兵卫，另有几位同僚照看着他，众人一同将他抬进岛木筑后的临时工棚中。

远处的栅栏内，能看到一间造船所，旁边有几栋附属的官舍。藤吉郎站在众人身后，目送着大家离去，心里松了一口气。

“您请坐吧。”侍童市松和虎之助站在身后说道。藤吉郎沉默不语地坐了下来，看着这里的造船工程。

当然，这肯定是信长策划的。这些船只，不用说是用来准备应对比睿山、京都和难波等处的事变的。从岐阜城沿陆路前往这些地方时，路上总会遇到一向宗的门徒以及各地的残敌，难以如意地展开行动。

那么，如此一来，穿过无遮无拦的湖面，再次出兵比睿山以西的日子将不再遥远，藤吉郎想到了这点，不由得对信长一直以来的先见之明，以及快速且确切无误的执行力敬佩不已。

不一会儿，刚才随着病人一道前去的家臣们都回来了。堀尾茂助先跪在了愁眉不展的主公面前，回禀了半兵卫的病情。

“您应该无须担心了。我们把他安顿在岛木大人的临时住房里，又马上命医生给他服了药。不过他稍许吐了点血，医生提醒说必须再静养数十日。”

“什么？你说他吐血了？”藤吉郎皱着眉头说道，“如此说来，病得不轻啊。”

“并非如此，半兵卫大人微笑着向医生说自己只要安顿下来，再吃些药，就能像平日那样恢复健康了，吐血也不是仅有今天一次了。”

“就是因为他忍得太久……原来如此，他说自己每次都要吐血吗？看来他平常都瞒着我了。”

“他对着我们一再问主公如何了，主公如何了，我们说您先走了，然后硬把他摁住，才返回来。”

“要留下谁来看护他，否则以他的脾气，定然不会安心睡觉。又十郎！”藤吉郎说着，脸转向彦右卫门的弟弟——蜂须贺又十郎。

“你和茂助一道留在半兵卫身边。回去时，我会去拜访下丹羽大人，让他好好关照半兵卫。你二人替我转告半兵卫，务必将身体养好，完全恢复后才可返回横山城，就说我再三交代的，不得有误。明白了吗？”

“在下明白了。”

“出发吧。”

众人拉开马，叠起折椅。就在这时，一群拉着木材的壮工走过附近。看上去都是造船用的木材。巨大木材的前后都被绑上绳索，架了起来。

其中有名肤色偏白的壮工，似乎还不太适应这种力气活，步伐摇摇晃晃，面色紧张地抬着木材的一端，跌跌撞撞地走着。这时他突然发现了藤吉郎，吓得大吃一惊，肩上的杠子也掉了下来。因为一边突然放了下来，搭档的壮工也打了个踉跄。不仅如此，木材的一端，咚的一声掉在了那名壮工的脚背上。

“哎呀！”壮工大叫一声，直接倒在了地上。

附近的其他壮工赶了过来，将他的脚从木材下面拔了出来。那个瘦弱的不太像壮工的男人，因为自己的过失而战战兢兢地道歉：“对不起，请宽恕我。”他可能是担心接下来要承受的斥责，抱着头，将额头贴到地面了。

“你这个蠢货！”

受害者脸色苍白，一瘸一拐地站起身来，接着突然就揍起了对方。不过，他看上去仍然怒火难平，又拽着瘦子的耳朵，叫嚷起来。

“喂，大家帮个忙。这家伙犯的纰漏，可不是一件两件了。你做不来体力活，就别来做小工嘛。你这个拿钱不出力的家伙！喂，大家小心他给养成习惯了，干脆把他狠揍一顿，再扔进湖里去吧。”

“啊，对不起！”瘦子一边求饶，一边四处逃窜。

他这一逃跑，反而更加激起了壮工们的野性。一群野蛮的壮工，抓住他的衣襟，或踢或打，同时将他往湖边拖去。

“茂助，茂助！”藤吉郎慌忙指着那边，命令道，“你快去救他！然后试试看将那个挨打的男人带到这边来。”

堀尾茂助连忙赶了过去。他大喝一声，驱散了这群壮工，将这个眼看着就要被扔到湖里的瘦子猛地扛到了自己肩上，毫不费力地跑了回来。

“我把他带回来了。”茂助将他拖到藤吉郎面前。这个孱弱的壮工，像是被茂助从肩上扔下来一样。

“请大人恕罪，请大人恕罪！”瘦子不停地高声叫喊着，脸始终伏在地上。

藤吉郎始终盯着瘦子，过了一会儿，他平稳地说道：“抬起头来。”

颤抖个不停的瘦子，看来也终于平静了下来，但他始终没有抬起头的意思。

“喂，让你抬头！”堀尾茂助说道。旁边的部下们也都斥责，但他却依然像块抹布一样，脸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你是聋子吗？”蜂须贺又十郎已经发怒了。他刚要抓住瘦子后脑的头发，藤吉郎制止了他。

“住手，他并非聋子，只是另有隐情。不得无礼！”

藤吉郎说着，移开了一直注视着瘦子的视线，走到他身边来，单膝蹲在了这个浑身是土的男人身边。

“於福……你为何不抬起头？你肯定是尾张新川的碗铺老板舍次郎的儿子——福太郎。”

“……不，不，我不是。”瘦子埋着头，转过身去，全身哆嗦个不停。

“哈哈哈。”藤吉郎故意笑了几声，又亲切地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接着说道，“你为何如此害怕？尾张新川，就在我的故乡中村的隔壁。只凭这一点，就让人十分怀念了，而且你我从七八岁时，就是一起玩的朋友了……喂！你这个傻瓜於福！哈哈哈，你哭什么呢？一把年纪了，你怎么还是个好哭鬼？”

“……实在是无颜面对。”

“说什么无颜面对的话……哦，对了，你是说自己的父亲——碗铺老板舍次郎，在家乡一带是个大户人家，生意发达，你身为少当家的，现在却沦落到这步田地，所以说无颜面对，是吧？或者是因为我在你们家碗铺当学徒的时候，你作为老爷的儿子，一有机会就欺负我，如今担心被我报复，所以吓得直哆嗦？不必担心，中村的日吉，不是那种小气鬼，这点你也记得的吧。”

“……是，是的。”福太郎鼻子堵住了，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藤吉郎还被人叫作日吉的时候，记得福太郎要年长自己两三岁，藤吉郎今年三十六岁，所以他应该已经三十八九岁了。

“你跟着我走吧。回到城里，我想听你说下这些年来的经历。来吧，我不会为难你的。”藤吉郎说完，翻身上马。部下也按照他的命令，将福太郎带走了。

堀尾茂助和蜂须贺又十郎两人留在后面说道：“那么，我等就留在这里，直到半兵卫大人身体痊愈再返回了。”

“嗯，照看半兵卫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转告他，让他千万不要轻率行动，一定要养好身体才可返城。”

步卒们举起长枪，骑马的人们在他的前后排成纵队。阿市和阿虎也走在其中。

幼狮

这里的北国驿道，是从近江通往越前的唯一通道。

道路穿过鸟越山、高时山、横山岳等山的山麓，等走到路面变陡时，太阳也已经落山，左边湖北岸的水面进入了夜幕之中。

浅井长政的小谷城就在这半路上。

“哦，灯亮了。”

藤吉郎不知何故，对小谷城的灯火如此感叹，还特意停下马来。

领有江北六郡三十九万石的浅井家的主城，所处的地形易守难攻。藤吉郎是在感叹这座城难以攻下吗？非也。在他看来，这些安于城墙内的烛火和炮眼间的灯光，是如此的虚无缥缈。

这灯火，还要闪烁到何时？

藤吉郎迫不及待地想看到浅井一族不久要面对的那天，心中既有同情，又有喜悦。他感到痛苦的是，主公信长那嫁到城中的妹妹的境遇。

市夫人。

此次藤吉郎前往岐阜城拜年时，信长也数次提到了她，言谈之间，颇有担忧之意。

市夫人容貌美丽，可谓天姿国色。自古红颜多薄命，这句话放在她身上是再合适不过的了。因为哥哥信长的政治策略，她嫁入了浅井家，后来夫君长政和信长关系破裂，两国成了敌对国家，此时她已经育有三个孩子，她年龄才二十多岁，却早已身为人母。

去年年末，在将军义昭的调停下，织田家与比睿山和浅井朝仓三家达成了和解，但这种状态肯定不会持久。其后各国的动作，以及僧人的破坏活动，便是明证。

浅井长政的内心想法，当然也不会改变。他知道自己身为信长的妹夫，深受信长关爱，而他的性格又断然不愿和信长真心合作。

不是说年轻，就一定能理解新的时代，也有些青年人，虽然年轻，但却无法把握时代的精髓。长政之流便属于此类。

在长政看来，信长的行动都是充满危险的，他不相信以信长的方式，可以创造一个新时代。因此，富于理性的他，选择与越前的朝仓结盟，并与比睿山等其他宗派勾结，留恋于扶持日薄西山的将军家。

到底还是要再战一次。不光信长这样想，长政也是如此考虑。藤吉郎如今的位置，位于小谷城通往越前的北国街道的半道上。横山城将联结两家的动脉通道隔断，将越前的朝仓家和江北的浅井家控制在手中。

“快点，星星出来了。”离横山城仅有一里多地。藤吉郎率领众将士，排成黑压压的一片，向前行进着。就在众人疲惫不堪，想着尽早休息的时候。

“哎呀，那边有火啊！”

“啊，是城门那里！”队伍刚走出山阴的道路，便发现了这令人惊讶的一幕，于是人群骚动起来。他们准备返回的城寨附近，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将夜晚的星空都染红了。

虽然没有听到任何号令，但二百名将士瞬间进入到临战状态。

“有敌人？”众人毛发倒竖着叫嚷起来。

“是浅井还是朝仓？”

“看我们不在便来偷袭，可恶的家伙！”

“两家刚和解，便使出这等卑鄙无耻的策略，我们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众将士盯着远处的火光，咬紧牙关，等待藤吉郎一声令下。

“……原来如此。”

藤吉郎坐在马背上，也看到了火光，但他却只说了一声“原来如此”，而且是用一种极为悠闲自得的语气来说的。

“休得吵闹！”他转身向后说道。

“我横山城虽是小城，但有蜂须贺彦右卫门把守，还有半兵卫的弟弟竹中久作，人才济济，如何会被此等小火攻陷！”

昏暗的山风中，传来藤吉郎哈哈大笑的声音。

紧接着，他唤来了天藏。渡边天藏出列，来到他的马前。

“你去查看一下！”

“得令！”只见一个人影转瞬便飞走了。

藤吉郎又喊道：“新七何在？”说完，他看了一眼骑马的将士们。

“小人在此！”青山新七高声答道。

“你也去吧，骑马便可。”

“在下明白。”

青山新七挥鞭抽了马屁股一下，便扬长而去。

接着，藤吉郎又派出了七名士兵。

通过这些人探听到的消息，藤吉郎了解到了敌军的实力以及火势的大小。众人并没有想错，敌军果然是浅井家的势力。

三田村右卫门大夫的兵力，伙同浅井七郎右卫门、一玄蕃的人，率领八百名左右的士兵，在横山城的城门口堆积枯柴，放火烧门。

“进攻的敌人只有那里吗？”

“后门的山地和水流都平安无事，只有西边的城门处传来呐喊声，城内防守牢固，在坚强抵抗之中，只是略有些回声。”

“好，我们直接前往清水泽的尽头，切勿引起敌人注意！”

终于有了行动的方向。战马和士兵都用之前的速度继续向前，接着，他们背靠清水泽的山坡，悄悄布下阵势。火焰中的城门就在眼前，敌军的身影多如蚁群，他们偶尔喊叫几声，或者向里面开枪，还有人将干柴扔进火焰中，准备借着火势攻破城门。

藤吉郎举鞭喊道：“冲啊！杀！”他使出了全部力气来发出号令。战马和士兵们化身为黑色的波浪，向前拥去。当队伍冲到敌人的背面时，众人都用丹田之气发出一声喊声：杀！

藤吉郎没有前进，他和数名士兵留了下来。虽然人数廖廖无几，但他所在的地方，就是总司令部。

“阿市，阿虎！”

“在！”

“将折椅拿来！你二人也来这边。”

藤吉郎跳下马，登上了小山丘。他坐在折椅上，面部被前方的火光映得通红。他紧闭着嘴唇，一言不发。

火星像灰尘一样，随着新冒出来的黑烟冉冉升起。城门的一角似乎已经烧毁。进攻的敌军争先恐后地往那里冲去，试图闯进城内。就在这时，从他们的身后，突然袭来一群意想不到的凶猛的士兵。

“有人叛变？”敌军将领狼狈不堪地怒吼道。

他们万万没有料到，这些竟然是藤吉郎直属的守城军队。

火雨之下，一场血战展开了。

浅井军立即掉转方向，迎战突袭的敌军，不用说，在开战之初，他们便已陷入慌乱之中。

城内的守军互相传话道：“友军来了！”

“看来大人回来了，可不要给城外的友军们笑话，说我们是靠帮忙才保住城池的。”

欢呼声中，西边的城门打开了，有人穿过火焰跳了出来，攻城的士兵受到了夹击。转眼之间，无数尸体便被扔进了火焰中。敌军转瞬之间便溃散了。士兵们追击着逃兵，拿下首级的人，高声呼喊着姓名。

“不要追，不可穷追！”守城的蜂须贺彦右卫门在城内不停地呼喊着，但局面已经不可控制。逃跑的敌人的尖叫声，追击的友军的喊杀声，如狂风一般轰隆隆地扫过旷野，震撼了整个世界。

藤吉郎坐在折椅上，从刚才开始便一直从清水泽的山丘上眺望着战况。

“好，大局已定。”藤吉郎自言自语地说道，口气轻松得仿佛在用脚踩灭火苗一般简单。

“阿虎，阿市！”他回过头喊着两名侍童的姓名，两人就站在自己身边。然而他们都像呆了一样，完全没有听到主人在呼唤自己。

“正常。”藤吉郎没有责备两人，而是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两人肯定都是第一次看到战斗，眼睛瞪得圆圆的，灵魂似乎都飘走了一般。特别是十一岁的虎之助，倒竖眉毛，牙关紧咬，看得十分入神，仿佛自己也在浴血奋战一样。

“怎么了？”藤吉郎站起身来，双手搂住两人的肩膀。

“害怕打仗吗？”他问道。

“不。”虎之助摇了摇头。

市松慌忙跪下，向藤吉郎央求道：“丝毫没有可怕之处，请允许我也前去参加战斗。”

“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呢？战斗已经结束了。还看不出来吗？敌人已经四下里逃走了。”

山丘下面不远处，枯草沙沙沙地响了起来。两三个敌兵逃了过来，他们不知道藤吉郎就在这里，刚想爬到山丘上，就发现了藤吉郎，其中有人“啊”地大叫一声。败军吓得连忙换了个方向，夺路而逃。

藤吉郎听到这声尖叫，想起了什么，便对市松和虎之助说道：“碗铺的於福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就是那个半道上带来的没出息的壮工，你二人去把他找来吧。”

“是！”二人争先恐后地冲下了山丘。

他们站在战斗之外，只是观战确实无趣，而且也觉得帮不上忙，有点过意不去。这种情况下，即使是打杂的小事，他们也想做点什么。这是人类生来便有的善良天性，更何况是主公下的命令，所以他们丝毫不觉得有什么大材小用。

“喂！於福！”

“喂！呆瓜！”市松和虎之助轮流呼喊着，在漆黑一片的山丘下边走来走去。

“不在啊！”

“到底去哪儿了呢？”

“怪人！”

“为什么主公会把那种人当作宝贝一样带过来？”

两人走进了栎树林的小路，一边左顾右盼，一边呼唤着於福的名字，有时还敲敲草丛。

这时，有个东西借着星光，沙沙作响地跑了出来。虎之助见了，连忙向市松喊道：“找到，找到了！在这里！”

跳出来的影子，如猛虎一般，将虎之助推倒了，接着，朝着匆匆赶来的市松迎面张开了大嘴。

原来是一个躲起来的敌兵，当然是一个小喽啰。市松和虎之助都吃了一惊，没想到敌兵倒大怒起来。

“浑蛋！”倒在地上的虎之助，抱住敌兵的脚，像红薯藤一样紧紧地缠在上面。

“阿市大人，我抓住他了，快砍啊，快砍啊！”虎之助不停地拼命叫道。

然而，敌兵手里有柄长枪，市松无法接近他。他脸色吓人，市松和虎之助还没有在世上看到过这样恐怖的脸。

“你们是木下家的侍童，对吧？再多管闲事，我就宰了你们！”敌兵疯狂叫嚣着。

他这不过是急于逃走时焦躁不安的表现，但这两只“幼狮”不明白敌人的内心想法。一边是市松在扔着石子和土块，另一边是虎之助拼命地咬住敌兵的小腿。

听到喊声，几名友军赶了过来。他们二话不说，便往敌兵的背上刺了一刀。虎之助被溅了一头的血，还依然抱着敌兵的腿，虽然敌兵已经倒下了，却还是不放手。敌兵痛苦地挣扎着，虎之助可能是担心自己一放手，他又会活过来。

“够了，喂，你还要和死尸一起抱多久？”

一旁的人看不下去了，一把抓住虎之助的衣襟，将他扔到了路边。他和市松并排站在一起，如梦初醒一般，一脸茫然的表情。

这时，又有许多友军回来了。他们俘虏了一名武僧，拉着绳索将他拖了过来。这名武僧高昂着头，气势极为凶猛地拿眼睛瞪着周围的人，全然看不出来是个俘虏。

“休要吵闹，你等要是嫌带着我太麻烦，随时可将我身首分家，各自带走。事到如今，我宫部善性坊可不会躲躲藏藏！”他一边口吐狂言，一边被拖上了坡顶。

“阿虎，我们走吧。”

“不去找主公让我们找的那人吗？”

“於福已经在那边了，他跟大家一起上坡顶了。”

市松和虎之助跟着大部队上了坡顶。陆续回来的将士们，举着各自砍下的敌军首级，摆在藤吉郎的折椅前，众人为这场血淋淋的盛宴欢呼起来。

卑怯茶碗

当夜斩获敌军首级，共计八十余个。

“恭迎大人归城！”蜂须贺彦右卫门、竹中久作、松原内匠等守城的将士们，出城迎接主公归城。

“我等实在无能，守城期间，一处城门被敌军放火烧毁，损失了数十名士兵，请恕罪！”

众人一起前来谢罪。

“哪里话，哪里话！”藤吉郎连忙对部下们好言相慰。

“何人会为此事责备你们？这座孤城，四面无法联系友军，你们仅有如此少的兵力，竟然还能支撑半月有余，守城有功啊，感谢感谢！”

藤吉郎说完，又将目光转向其他人。

“将生擒的敌将，那个叫作什么宫部善性坊的人，拉到这里来！”

武僧善性坊被拉过来后，藤吉郎一言不发地观察着他。

善性坊昂着头，瞪着藤吉郎。过了一会儿，他似乎觉得不是对手，放低了目光。

突然，藤吉郎使出浑身气力，大喝一声：“你这无礼之徒！”

善性坊立马变了脸色，抬起头，刚要说话时，藤吉郎又骂了一句：“你这个不忠不义之徒！”藤吉郎丝毫不给他插嘴的机会。

善性坊满面通红地说道：“为何骂我为不忠不义、无礼之徒？就算我只是一名俘虏，你如此侮辱我，我死也不会瞑目！你给我说清楚，否则我绝不会就此罢休！”说着，他跳了起来，一副咬牙切齿的神情。

“可悲的家伙。说到浅井长政的臣下——宫部善性坊，我久闻他大名，想来是位豪杰，未曾想徒有虚名。像他这种人，往往会害得主公家破人亡吧。”藤吉郎完全没有理会眼前之人，而是向周围的将士们随意地说道。

善性坊愈发激动了，他骂道：“你给我说出理由来！喂，你这个猴脸贼！你竟敢无故诽谤武士，你这农民出身的暴发户，莫非不懂尊敬武士的道理？”

藤吉郎还以微笑，说道：“你若想受武士的礼遇，为何不行武士之道，不按照武将的规则来堂堂正正地战斗？听着，善性坊！以你为首，以及浅井七郎右卫门、同在玄蕃的三田村右卫门大夫等人，此次趁我不在，偷袭城池的事情，决不是你的主子浅井长政所下的命令。”

“怎么可能？”善性坊也报之一笑，说道，“未获主公之命，岂会发起战斗？我是受主公长政的命令才来参战的。”

“并非如此。正因为你是这等肆无忌惮，口出狂言的蠢材，我才称你为无礼、不忠不义之徒！”

“为……为何？”

“浅井、朝仓两家，在比睿山恳求与信长大人和解，刚刚求和，便背叛誓约，战场之上，这是最大的言而无信。你等想让自己的主公背上不守信的污名，让他受尽天下人耻笑吗？”

善性坊无言以对。

“而且，如果织田、浅井两家再起战事，小谷城撑不了三日。越前的援军路途遥远，比睿山又一湖相隔，而另一方面，我织田家有丹羽五郎左卫门守在今滨，此处又有我木下藤吉郎把守……哈哈哈，你等真是无谋之辈。”

善性坊的防线被藤吉郎的说辞击垮了，默默地垂下了头。

藤吉郎又接着说道：“所谓子不知父母心，信长大人与浅井家的关系，与这较相似。信长大人不仅想保护嫁到浅井家的妹妹，而且他发自内心地爱护自己的妹夫长政。信长大人为此感到可惜。然而，一旦信长大人与浅井家结成同盟，朝仓与比睿山等势力必然会受到极大影响，所以他们一再挑起两家不和。你等臣子，也急于将主家引入灭亡之途吗？”

“……”

“今夜偷袭横山城之事，就当作是你等数名下属未得到主公长政的指示，私自制订的计划。我藤吉郎不想再次破坏两家的和睦，也不想伤害主公信长大人的内心。”

“……明白了。”善性坊猛地屈起自己被缚住的身体，老实地回答道，“今夜袭击横山城之举，正是我等私自谋划，主公全然不知。请拿下善性坊的项上人头，向织田家表明我主长政并未违背和约。”

“你果然明白事理。你的首级，暂且先寄在你那里吧。彦右卫门，彦右卫门！”

“在！”

“宫部善性坊就交给你了。虽然是俘虏，但不可慢待。”

“在下明白了。”蜂须贺彦右卫门拉起绳索，正准备离开。藤吉郎极为简略地说了一句：“给他解开吧！”

解开绳索后，俘虏立即走到了人群之中。

藤吉郎从折椅上站起身，走下山丘。不一会儿，所有的将士都从附近的城门中走进了城内。

烧毁的城门，翌日就重建了。形势紧张，防御一天也怠慢不得。北国的雪融化之后，不知又有何人会翻越这重峦叠嶂前来。修理火枪，擦拭长枪，休战时的战备工作，正是士兵们修身养性之时。

修养的方法各有不同。训练人马时将士一视同仁，但每逢空暇，将士或读书，或饮酒，也有人坐禅。藤吉郎多会命人将城寨里面最大的一处房屋腾空，再命人将褥子搬到屋檐下的走廊处，然后盘腿坐在那里，独自晒着太阳取暖。

有时，会有部下开玩笑地问道：“大人为何不待在室内？看来您相当喜欢屋檐下面啊。”

藤吉郎也会笑着回答道：“我并非爱坐在屋檐下，只是看到春天的绿草发芽，突然很想亲近土地。比起室内，屋檐要离土地更近一些，所以我才来这里。”

这番回答，部下们似懂非懂。而在他身后手捧着他的刀，正在打盹儿的两名童子，反而很明白他的意思。

市松和虎之助，每逢春天到来，也想离开室内，走到土地边。藤吉郎想象着自己那在洲股的母亲，现在可能正来到菜园里种菜，虽然儿子已经小有成就，但她仍然是锄头不离手。

“您今天又在这边啊。”这时，蜂须贺彦右卫门来了，笑眯眯地俯身说道。

“哦，是彦右卫门啊！”

“山上的树苗，颜色都变得很绿了呢。”

“你不觉得人也是一样吗？”

“哈哈哈，您真会说笑。”

“并非戏言。”藤吉郎一脸严肃的表情，接着又说道，“我在想念我远方的妻子。”

彦右卫门见藤吉郎一本正经的样子，便说道：“将夫人接到这儿也无妨吧。要不我派人前往洲股，将夫人接过来？”

结果，出乎意料，遭到了藤吉郎的当头斥责：“一派胡言！今年天下大乱，战争从未停息。唉，真是没有远见……”

“大人您也太坏了，故意诱使彦右卫门说出这种话。”

“至少嘴上说说，也能缓解我的忧郁之情啊。对了，那个叫善性坊的俘虏情况如何了？”

“每天无所事事，只是诵经。”

“应该不是他的真实想法吧。”

“这就无从知晓了。”

“无妨，用象棋上的话来说，他就是个备用的棋子，好好养着。”

“尽说些杂事，把正事给忘了。”彦右卫门说着，递上了手中的一封书简，是在今滨静养的竹中半兵卫写来的信。

藤吉郎默默地看完了信，表情为难地说道：“麻烦啊。”

“大人，是不是半兵卫出了什么情况？”

“不是，看这封信，半兵卫的病情日见好转，我们离开后，今滨的丹羽五郎左卫门将半兵卫接了过去，安排好医生和药物，对他好生照料。”

“那又有什么麻烦事呢？”

“半兵卫早有归来之意，但丹羽大人再三挽留，所以无法脱身。本来，半兵卫的性格就吃软不吃硬，他的博识和智勇双全，早就为丹羽大人所知，每次见我，都羡慕地说我的手下有优秀人才。如果丹羽大人对他一再施恩，就怕半兵卫会被他夺走啊。”

“哈哈哈！”彦右卫门不由得笑出声来，“真是人不可貌相啊，没想到大人您也会吃醋。”

“当然会了，我自认为在儿女情长方面不会有此想法，但如果优秀的部下被人夺走，心里会非常记恨的。”

“丹羽大人应该不会做出这等事吧。”

“正因为不可能发生，所以才叫吃醋嘛。”

“确实如此。”

彦右卫门突然意识到了一点。主公所说，并非字面上那么简单。他不是担心半兵卫变心，而是暗示彦右卫门在自己面前立誓效忠。藤吉郎与彦右卫门虽然是主从关系，但时间并不长，而且彦右卫门是受信长之命才归到藤吉郎帐下的。

城内的武士，大多是彦右卫门从以前的蜂须贺村带来的手下，藤吉郎本人，在年少的时候，也曾是他雇用的一名仆人。那时他还只是一个可怜兮兮的小毛孩，大家都叫他猴子，没有人记得他的本名叫日吉。然而，现在已经完全变了。如此一考虑，彦右卫门也体会到了身为自己上司，藤吉郎有诸多难处，并且也觉得让藤吉郎如此费心，实在是过意不去。

阳光下，沉默在继续。

侍童阿市和阿虎正在主公的身后打着盹儿。

山鸠的叫声，让人感觉有些倦怠。看到主公一副无所事事的神情，彦右卫门想要退下，无意中看了一下庭院，发现树荫处升起一阵浓烟，又慢慢飘散。

彦右卫门以为是值勤的人在焚烧枯叶，定睛一看，原来那里有个小窑炉。有个男人蹲在窑口前看着火势。

藤吉郎见彦右卫门一脸诧异的表情，笑着说道：“彦右卫门，你不认识他吗？”

“这个仆人，我没看到过，您什么时候找来的？”

“之前回城的途中，在今滨附近遇到的，便带了过来，大概你也认识的吧。”

“原来如此，不过从这边看过去，实在看不出是谁。”

“记不起来吗？他原来住在新川村，离我的尾张中村和你的故乡蜂须贺村都很近，就是那个碗铺老板舍次郎的儿子福太郎。”

“那个就是碗铺老板的儿子啊，新川的碗铺，听说相当殷实啊。”

“据说主人去世后，家业荒废，田地和宅邸都丢了。”

“如此说来，他现在穷困潦倒，在今滨附近干一些苦力活？”彦右卫门问道。

“我看到他混在壮工群里，做些不熟练的营生，念及旧缘，便将他加入随从中，带了回来，但他本来就是一个身体孱弱的商人子弟，留在城内，也不知该让他做些什么。”

“原来如此。”

“于是我便问他本人有何技能，他回答说爱好烧制茶碗，既然如此，我便如他所愿，命他在此烧制茶碗了。”

“哈哈，这么说来，那个便是烧碗的窑了？可是做了碗，又能如何？”

“用来吃饭吧。”

“哈哈哈！”彦右卫门放声大笑。远处蹲着的福太郎听到声音，吃了一惊，从瓷窑后伸出头向这边张望着。

然而，他的眼神似乎长期以来受到惊吓，看到远处的藤吉郎，又慌忙蹲了下去，身体缩得像只卑微的狗一样。

“如何才能除去他的那种卑怯的气质呢？”藤吉郎每每看到他的眼睛，就觉得很是可怜。

他似乎总在害怕什么。越是待他温和，他越是连连后退。藤吉郎也曾观察过福太郎的内心，猜想他可能是因为自己还是碗铺少当家时，就讨厌家中这个喜欢卖弄聪明的叫日吉的学徒，每天都会欺负他，时至今日，想起当初之事，福太郎陷入深深的自责中，暗暗地害怕和苦恼。

过了几天，他的茶碗烧制好了。

每当烧好，福太郎就将其中几样，默默地排在藤吉郎的书院的屋檐下。

窑炉很小，每次只能放入两三个茶碗，其中还有些会碎掉，所以虽然过了一段时间，但摆在那里的茶碗并没有明显增多。此外，可能是有人拿走了，其中几个不知何时也会消失掉。每当发现，福太郎都会想：“看来有人中意啊。他会用那个茶碗饮茶吧？”

他似乎感受到了人生和工作的意义，眼神中也多了几分安心和平静。他烧制的茶碗，外形上也少了那种卑怯的歪斜和畏畏缩缩的线条，渐渐变得阳光起来。

四面楚歌

每月逢八日，都会有集市。因此岐阜城下车水马龙，人流不息。这个习俗在信长还未成为城主之前，早在斋藤时代便有了。

纸、漆、皮革、金属原料、织物，还有旧衣、食材等等，各种商品汇聚在一起。各路人等从各处前来赶集，治安和国防方面的弊病显而易见，但织田家无法切断这种经济循环。

“傻瓜！眼睛看哪儿了！走路时好好看着前面！”

时近薄暮，集市上人群熙熙攘攘之间，传来了马贩子粗犷的声音。

马贩子牵扯着马驹穿行于人群之间，过往的人们都躲向集市两边，但戴着头巾，上面扣着漆斗笠的武士，从不知避让为何物。

“啊！”

就在他蹒跚不稳之时，马贩子的缰绳打到了他的肩上。然而，叫声并非跌倒的武士的口中喊出，而是由远处的一人口中发出。

这个看上去像是随从的人连忙赶来问道：“您没有受伤吧？”他一边说着一边找到被扔掉的一只草鞋，放在了那人的脚下。从行为上看，这人像是随从，但大家几乎都是一般打扮：斗笠，遮面都完全一样。

“无礼的家伙，我们抓他送官吧。对待武士尚且如此，对普通人肯定更加粗野了。”随从的武士看着走出人群很远的马背，愤愤不平地说道。

“行了，行了。”跌倒的人小声地说着，径自向前走去。随从再次跟着他走了起来，这回紧贴着他的背后，目光盯着四方，生怕遇到什么意外。

走出集市，人群变得稀疏起来，有处空地，尽头处是一座像寺庙的建筑。四周传来煮菜的酱油味以及浊酒的气息，傍晚的月亮挂在空中。

“您累了吧？”

“不，还是很开心的。”

“天色已晚，您还是早点回去吧。”

“嗯嗯。”

他看了一圈，问道：“那个是什么？”接着又匆忙走了过去，那里聚集着黑压压的一群人，他站到了人群的背后。

那边有名僧人，站在石头上，对着人群在演说什么。另有三名行脚僧，分立在三方，拿眼睛盯着周围的人墙。

演说的僧人，口若悬河地对众人说道：“物价一直高涨，法令烦琐不堪。能干活的人，每逢战事，都被拉去做壮丁。没有饭吃，无法忍受。这就是你们生活的真实状态吧。没错！就说这个集市，斋藤道三大人和龙兴大人的时代，可不是这样的。那时要繁荣得多。有抹着白粉的女人，也有歌女，到天亮还有人喝得大醉。可如今，事事讲法令，就连商家每到夜里也要关门闭户。”

僧人说着，舔了下嘴唇，瞪着听众的上方。可以看出，他巧妙地抓住民众的弱点，意图暗中攻击织田家的政治。他只夸赞过去斋藤家一切放任自流的极盛时期，但是正因为如此，斋藤家三族被诛，城中居民也一起遭受外敌入侵和战火之痛，即使是现在，这伤痛仍然没有痊愈，但僧人对这点却避而不谈，极力歪曲事实。

“大人……大人！”胜家悄悄拉了下信长的衣袖，将嘴凑近信长耳边，眼睛不动声色地看着附近的人群，小声说道，“这个是一向僧人，肯定是敌方的探子。”

“嗯，嗯嗯。”信长点点头，同时从人群的肩上向着正在演说的僧人投去犀利的目光。

刚才在集市的纷乱中被马贩子斥责的人，便是信长。随从是柴田胜家。当然二人是微服私访，在伪装方面十分留意。

当民众们跳舞游玩之时，信长也会走进民众当中载歌载舞。家臣们习惯于他少时的品行，对他这种行为也并不惊讶。只是时局的原因，众人对他的安危很是担心。而胜家则身负保护主公安全的重任，而信长似乎对此亦毫不介意。

近来并无战事，信长便将心思全部放到了内政和外交上。特别是每逢战争之时，他就会离开岐阜城，所以他对领地内民心的关注，胜于自己的身体健康。

“我先说明一下，如各位所见，我是一名僧人。我的眼睛便是弥陀佛的眼睛。各国不分东西南北，处处战事不断，但对于佛来说是没有敌我的。只是，弥陀如来命我对你们这些悲苦的众生施以慈悲，所以才来这里。”僧人不停地说着。果然是潜入敌境，前来扰乱民心的人。他摆出一副目中无人的神气，又拥有过人的口才。听得入神的民众，往往会将他的诡辩信以为真，而深迷其中。

“如此下去，今年战乱，明年也是战乱，战火将不停息。我预言，今年夏天爆发大瘟疫，秋天出现饥荒。你们要如何活下去？”

背对背站在演说者三面的同行的僧人们，张望着人群，见演说的僧人沉醉在自己的说辞中，渐渐开始进行露骨的煽动，便时不时地转过身，举着念珠，催促道：“请赐给众人神符吧。请将免除瘟疫的护身符，赐给这儿佛缘深厚的诸位吧！”

“那么，我现在就给大家发放护身符，请安静地排队，不要抢。”演说的僧人说完，走下石头。

另外三名僧人开始向众人发放号称是护身符的小纸片，每发一张，他们都会不停地说：“将这个贴在屋内，早晚不停祈祷便能免除瘟疫，然后等到七八月份，烧符仪式就自然会开始。到那时，你们也集中起来帮助焚烧护身符吧。大风之夜，岐阜城各处便会有火光，这便是信号。烧符结束之后，社会就能变得更加安定祥和，比斋藤家时代还要好。”

护身符就像雪花飞舞一般，一张张地被众人领走了。

“给我一张吧。”就在众人争抢成一团的时候，胜家也伸出了手。

雄辩的僧人正在和其他僧人一道发放护身符，他若无其事地递了一张给胜家，这时，胜家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秃驴！”胜家将僧人拖出人群，推倒在地，拼命地打了起来。

“啊，刚才那个和尚！”

“被抓住了，他是个探子！”

受到惊吓的人群，纷纷跌跌撞撞地逃走了，同时惊恐地将手中的护身符扔了出去，仿佛上面有邪气一样。

演说的僧人似乎是首犯，他被胜家绑住，其余三名僧人仓皇逃跑，也被分别抓获。

“哎呀，那名武士是？”

集市上骚动的平民，看到胜家将抓住的僧人拉到街中心的寺院门前，才知道眼前的武士便是信长。

寺院处，七八名骑马的家卧，以及众多徒步的手下，静静地等着信长的归来。为防不测，集市附近各处安排有打杂人等，他们集中到一起，人数相当多。他们将绑好的四名僧人，带到队伍后面，不一会儿便走进了岐阜城的城门中。

大约一刻钟后。

信长淋浴完毕，带着一副爽快的表情，出现在岐阜城的一处室内。

“兰丸，拿簪子来！”信长一边用手整理自己散乱的湿头发，一边对兰丸喊道。侍童兰丸马上站到了信长身后，问道：“我来为您梳理吧。”

“嗯嗯。”信长伸着头，任由兰丸去梳，脸色在烛光的映照下，看上去比较开心。

胜家可能是得到了侍从的通报，看准时机走了进来。

“大人，我已调查完毕。”

信长取出怀纸，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向身后说道：“可以了。”然后又立即问道：“怎么样了？和尚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坚持不肯说出实情，相当棘手。”

“理所当然。他们是哪里的和尚？”

“其中一人来自长岛的长圆寺。”

“果然如此。”

“另有两名是死不悔改的比睿山僧人，还有一名是三好余党，他打扮成僧人模样，其实并未入佛门。”

“乌合之众嘛，物以类聚啊。”

“长圆寺的和尚是主谋，凭我们再怎么拷问，依然装聋作哑，三好余党也不供出实情，所以我将比睿山的两名僧人关在别处，另行拷问，结果马上就招供了。”

“是吗，哈哈……有趣，都是和尚，也大不相同啊。”

“他们密谋就在今年初夏，预先欺骗民众，到时在城下各处放火，煽动暴乱，北边邀来浅井朝仓的兵力，南边纠集长岛的一向宗信徒，再拉上石山本愿寺的僧兵，比睿山、京城的三好以及其他各路余党，一举攻破岐阜城。”

“原来如此，憎恨我信长的失败者、竞争者以及旧制度的拥趸，都感到自己死期将近，于是狼狈为奸，结成党羽了。”

“这些人都必然归于灭亡，但也不可轻视。”

“所言甚是。”

“据和尚口供来看，这一系列密约，甲斐的武田也参与其中。武田家与将军之间，最近频繁互派密使，反复考虑双方的想法，我们现在可以说正处在四面楚歌的形势之中，片刻大意不得。”

信长默默地盯着烛光看了一会儿，似乎有些疲惫地说道：

“胜家，明天我再问你吧。僧人们先打入大牢，暂且留下性命。”

说完，他带着兰丸进屋休息去了。

伏龙闷动

“说得好啊，四面楚歌。我信长在这城中，举目四望，处处都是敌人。”信长独自枕着胳膊，躺了下来。

时间正是四月末，天气极好，现在进入卧室休息，让人觉得有些可惜。城下虽然有些闷热，但在这位于山上的主城中，却是十分凉爽。

“不仅是四面的敌人。”信长在反省自己领地内的政策如何，自己究竟是否得到了民心。

岐阜城并非自己祖上所传的遗产，而是他凭借自身实力，新纳入版图的地块。民众们前不久还将斋藤家视为领主，所以困难也不少。

“那种狡辩一听便知是敌方奸细的把戏，但民众却马上被他说服了。”信长痛心不已。

他认为这并非谁的过错，而是因为信长自身的政策和德行未能够格所致。

如何才能得到民心呢？他苦思冥想。就算命令民众相信信长，但民心向背却不会如人所愿。违反民众本意，只会作茧自缚。那么对民众施压，又当如何？恐怕也难有胜算。人心是无形的，颁布法令虽然容易，但让人们对法令心服口服却并非易事。不仅如此，民众一听到法令，还没来得及理解内容，先就产生抵触情绪了。古时的暴政在民众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已经形成一种条件反射。

那么，法令和被统治者永远是无法走到一起的“单相思”吗？

“如此则万万不可，如果两者相背离，国家必亡……一国之君的任务就是让两者联结起来。”信长想道。

这法令必须是民心能够欣然接受的法令，但这样一来，国政就无法执行了吧。信长这样自问自答地想着，但他坚信事实并非如此。

民众自然都渴望生活富足、安心，但他们也不会愚昧到满足于享受放纵的快感或者是安闲的自由。有些人虽然自由自在地生活着，丝毫不用担心物质生活，但却并不幸福。而全体的民心，最好能经历艰难和繁荣时代的起伏交替，没有这种变化，民心容易疲惫。

“我想错了。”信长想到这里，暗生悔意。

他在祖传的领地尾张，让臣民们经受了太多的艰难困苦，但岐阜城的旧主斋藤家，推行放任自流的政策，民众习惯于华丽而自甘堕落的生活，于是信长之前一直采取极为柔和的政策，试图让民众渐渐适应自己。

“走了步错棋，我还是不懂民心啊。这样一来，民众见我信长的做法和以前的领主大同小异，反倒会怀疑我了。”

这些民众在自甘堕落的领主的统治下，过着自甘堕落的生活，最后亲眼看到国家灭亡。他们现在追求的，是和斋藤家不一样的东西。

只要展示出自己的信念和德行，他们一定会欣然享受艰苦的生活。或者说，高举着清新的希望，让民心感受艰苦。

带着一种父亲对孩子的爱来关怀民众，这种爱比宇宙还要伟大。这就是让民心感动，也是对民心的鞭策。

兰丸孤零零地端坐在房间的角落里，带着一种和身形不太相称的彬彬有礼。但是，无论他如何聪明伶俐，也无法理解信长苦心的思考。

“您在此打盹儿对身体不太好吧。”他看见信长枕着胳膊睡觉，远远地说道。

冷冷的夜风打湿了山上的嫩叶。兰丸站起身来，轻轻问道：

“要不您还是进卧室歇息吧。”

“再待会儿吧。”信长微微眯着眼睛，看不出丝毫的睡意。

兰丸转到信长背后，说道：“您累了吧，我来给您按摩一下吧。”说着，将手放到了信长的肩膀上。

信长既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但是兰丸经常听信长说肩膀酸，所以知道应该按哪里。信长任由兰丸为自己按摩。

“……这很正常，民众认为我信长靠不住，这很正常。”信长继续想，“目前信长的盟友，只有三河的德川家，但最近在和武田家的对抗中，其力量却难以依靠。除了德川家，从奉信长为父的义昭将军，远到西方的毛利家，没有不以信长为敌的。在民众们看来，这座城池处在危险之中，无法长久依靠。”

如何才能在民众心目中建立威信呢？如何才能让民众认定主公非此人莫属？信长只能这样考虑。

“我做得还不够。这些年来，我虽然立誓要亲身践行自己的承诺，但在外人看来，还做得不够。是啊，今后我也会亲身实现自己的理想，只有这样才能得到民心，才能生存下去。”

他突然坐了起来。一种冲动，让他无法再安心躺着，他突如其来地失去了对意识的控制，身体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

兰丸吃了一惊，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啊……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可能到亥时了吧，要不我去看下时钟吧。”

“不必了。”信长叫住了兰丸，这时，他的目光无意中停留到兰丸红肿的眼眶上。

“你哭了？”

“是的。”

“是不是干活太累，觉得困了？”

“并无此事。”

“那么，你为何哭泣？”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兰丸用肘遮住了双眼，说道，“刚才给大人按摩肩膀的时候，想到了战死的父亲，心里堵得慌，泪水便流了出来。请大人恕罪！”

“你是说想起了森三左卫门可成吗？”

“……是的。”

“你父亲可成，去年围攻比睿山之时，遭遇朝仓大军和僧兵的包围，牺牲于宇佐山城。留下你一人，正值年少之时，伤心也是可以理解的，但你若是悲叹，你父亲壮烈的牺牲就会化为乌有。别哭，可成并没有死。”

“啊？我父亲不是死了吗？”兰丸将胳膊从脸上移开，一副吃惊的表情。

信长重新坐正，使劲点了下头，说道：“他还活着。”

“我父亲在哪里……在哪里活着？”兰丸双手撑地，颤抖着看着主公的唇边。

信长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说道：“就在这里，就在信长的心中。我的意思是，活着的，并非你父亲的身体，他即使牺牲了，但他的英灵还活在信长的心中。”

“这，这是为什么？”

“不光是可成，信长的军中，至今为止，各地战斗中死去的人，都合祀在信长的心中。每当我遇到困难，他们就会给我勇气。在我年幼时，平手政秀以死向我进谏。每当我担忧或困惑时，以他为首的众多英灵，就会斥责我，将我引向善途。你父亲森三左卫门可成，也是其中一人啊。你一伤心，信长的心就会痛苦。看好了，我还会让无数优秀的将士死去，悲伤是无济于事的。”

信长的话，句句语重心长。生来聪明伶俐的兰丸，凝神端坐着，一动不动。

信长接着说道：“然而，我信长也对你发誓，有朝一日，我一定让沉默于混乱与黑暗中的日本全境的民众苏醒过来，让天皇圣心安定。百年之后，信长的所作所为对日本一定是有益的。如果我能做到这些，我的那些战死的部下，也不会悲叹自己白送了性命吧。”

“主公……主公……我明白了。兰丸决不悲叹！”

黑暗的山林中，传来布谷鸟的叫声。人的心情一般容易被年幼之人和弱者打动。信长看到眼前的兰丸，心中涌起一种不同寻常的感伤，但这种心境并没有持续太久。

“兰丸，拿笔墨来。”

“是……我放在这里了。”

“磨墨！”

信长举笔写下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横山城里的木下藤吉郎的。内容写得非常详细，信长将信密封后，叫来了值宿的仆人，吩咐道：“立即快马送走。”

随后，他又提起笔，将家臣们的名字列举了出来。名单仅限于住在城中以及城边的人。

“将这个交给胜家！让他通知名单中有的人，明早卯时前，在会议间集合。”信长将信交给值宿的人，紧接着便回到了卧室。

卯时天还未亮，受到信长召见的人，都以为要发生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最近很长时间没有召开过军事会议，想必是主公想到了什么计策，有什么神机妙算了。

出席的众将领，依次坐在高高的议事大厅里。首席上坐有柴田和佐久间，其余的还有氏家卜全、安藤伊贺守、武井夕庵和明智十兵卫光秀等人。

信长落座了。

军事会议的时间极短。决定之后，大家便各自离席。走出门外，早晨的空气还是冷冰冰的。

“还没吃早饭，就定下来了啊。”

“是啊，不只是会议，大人要去哪里，凭他的意志，轻而易举地就能定下来。”依次走出回廊的众将领心中，升起了一股临战的斗志。

这天早上，信长向众将问了下面的话：“首先平定长岛的门徒宗暴动，然后将四面受敌的岐阜城打开一角，诸位认为如何？”

大阪石山本愿寺、京都比睿山、尾张、伊势境内的长岛门徒宗，除此之外，佛教徒的势力还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江州及其余各处。这些地方形成了反信长联盟的三座大本营，旗帜鲜明地亮出了反抗的阵势。

对信长而言，最棘手的敌人，莫过于那些晚期的佛教团体，他们没有明确的领土，而且深得各国民心，拥有强大的煽动力。

进入五月后，信长的大军早早地便在岐阜城下集结起来。除了信长家的重臣之外，其他人之前都没听说过此事，纷纷打听道：“要到哪里去？哪里有战事？”

城下的民众们都在关注着形势，众人想到前些时候，在八日的集市上的四名充当细作的僧人被斩首示众，才发觉这次的目的地是长岛。

“领了那个细作和尚的除病消灾护身符，还贴在家里的人，赶紧撕了吧。”民众间也产生了动摇的情绪，他们慌忙销毁各种物品。

到了夏季，每逢大风的夜里，都会出现焚烧瘟疫的火光。相传协助焚烧，生则富贵安逸，死后能修成正果，很多人迷信这种说法。

这其中，也有人将藏在家中，当夜要用的暴乱旗帜，老老实实地烧毁并丢弃了。

白棉布的旗帜上印着梵字，上面写着：退一步堕地狱，进一步生极乐。

长岛现在还林立着这样的旗帜。暴乱的僧俗人数超过七万，而且在一向僧人的煽动下，废农弃商，投身于自暴自弃的骚乱中的人，在逐日增多。

“做男人就勿退一步，是女人就勿悔一言。”加入暴乱的人，都会被要求立下这样的誓言，并且学唱这样的歌：

如来大悲的恩德

要粉身碎骨来报答

师主智识的恩德

也要粉身碎骨来感谢

…………

舍弃修行自悟的想法

应向弥陀求取来生富贵

这本是亲鸾的话和某位圣人的文章，却被这些人当作诅咒的歌谣。这首歌丝毫不能帮助人类建立光明和获取安宁，意图只在破坏和产生骚乱。

信长的大军逼近长岛，准备将敌人全歼。

去年，就在此地，小木江城的城主，也就是信长的弟弟信兴遇害，城池被暴乱者占领。

“我要以这场战斗来祭奠弟弟信兴。”信长口中虽然没有说出来，但心中应该有此想法吧。全军将士早就立下了这样的誓言。

然而，长岛并没有轻易被攻破，甚至可以说愈攻愈强。他们就如自己的口号“一心一向”所言，团结奋战，展示了自己强大到拥有不畏枪林弹雨和弓矢火炮的抵抗力。

“我失误了，打蛇要打七寸，在我打蛇尾的时候，不觉间大势已去。”信长亲自观察长岛的要害和地形时，领悟到这点，于是立即命令全军撤退。

阵地上的将领们，接到指示时，都在怀疑信长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并且极为惊讶。

孙子也曾说过进易退难，这样的难事，信长却如同将吃饭时的饭碗重新摆个位置一般，淡定地向全军下达命令：“撤军！”

理所当然，全军出现了大混乱。众将士到目前为止，一直全心考虑攻城之事，并没有想过撤退。将领们的头脑陷入了混乱：“为什么？撤退的原因何在？”

“你们究竟在困惑什么？主公的命令就是退兵。主命难道不应该绝对服从吗？原因之类的，回头再问！总之给我撤退！”负责殿后的柴田胜家和氏家卜全等人，穿梭于迟迟不愿退兵的部队中，催促他们尽快撤退。

攻城部队的一角，开始急速转变方向。僧兵看到之前一直包围着大片区域的大军，迅速地开始撤退，他们判断信长的后方一定发生了突发性的大事件，于是冲出长岛，展开追击。

负责追击的一队僧兵，逆流而上，绕到前方，他们预计信长的部队不久将溃逃至此，所以设下埋伏。

殿后的柴田军，被决堤而出的僧兵打得溃不成军。部队按柴田的计划逃走了，但却没有料到有新的敌人正在等待着自己。在火枪和乱箭之下，全军的一半兵力都被僧兵消灭了。柴田胜家自己的左边大腿被火枪击中，肩部中箭。不仅如此，中军的金币马标军旗，被敌兵夺走，全军将士，四散奔逃。

“大人！大人！我就此别过了，不能再跟随您了。”胜家的侍童中，有一位时年十七的少年，名叫水野采女。他突然离开胜家的战马，向后方走去。

“采女，你要去哪里？”胜家斥责道。

采女回答道：“您可能觉得我力量微小，不足以依靠，但我要折回去，为殿后部队殿后，像我这样的下人，您就不必顾虑了，快些撤退吧。”

说完，他转过身冲向了敌军。誓死奋战的采女，不仅将被敌方夺走的军旗抢了回来，而且后来还成功逃离了险境。

这场撤退有多么困难，从信长一方的损失可以想象出来。和胜家一道负责殿后的氏家卜全战死，安藤伊贺守溃败，手下将士战死八百余人，负伤二千余名。

当信长终于接近岐阜城时，他感叹道：“结果还算可以接受。”

信长抚摩着爱马的脖子，自言自语地说道：“再忍一年吧，一年后才会真正用到你的骏足。”

少年水野采女将生死置之度外，一心只顾服从君命，最终抢回了金币军旗，像他这样的将士，在退兵时并没有多说什么，但在返回岐阜城后，众将领当中，因为这次的撤兵以及撤兵造成的牺牲而对信长颇有微词的人也从未消失过。

某日，信长在群臣面前，就此事说道：“我，以及我织田军的面前还有很多任务，那里的敌人难以抛却，但长岛仅是一处之敌，并非要打倒我信长的根本的敌人。灭火的时候，如果对火源视而不见，却将水浇到墙上映出的幻影上，这种人只会招人笑话。而且，要是还在那里消耗宝贵的时间和人马，更是愚蠢至极……你们稍微休息一段时间吧。休养百日左右，趁机仔细观察一下这天下大势，想想到底哪里才是根本的火源。”

毗沙门堂主

甘糟三平是远近闻名的甲斐名将甘糟备中守的儿子，虽然有特殊的才能，但十年都留在较低的职位上，无法升迁。

“人生在世，太过于受人重视也未必就是好事，甚至还不如天资鲁钝的人。在一两次关键时刻发挥作用，接下来的时间就当个笨人好了。”年近四十的甘糟三平，近来也会时常发出这样的牢骚。然而他依然利用自己天生的才能，如同韦驮或者天马一般，不停地行走于敌国与甲州之间。

三平隶属于武田家的乱波组⁽²⁾。他活跃于扰乱敌国、联络和散布流言等实战以外的任务中。三平自年轻时起，就以行动敏捷、健步如飞而闻名。再难走的山路，他都可以日行二十到三十里。然而，虽然有此天赋，但他却无法一直维持如此快的速度。远道而来时，能骑马的地方他便骑马，逢险峻道路，他才徒步。为此，他在经常通过的要地设置了“换马处”，多半利用猎户或者樵夫的小棚子。

“喂！烧炭的，这间房子里的老头子不在吗？”

三平在一间看上去像是换马处的烧炭小棚子前下了马。他浑身大汗淋漓，马也同样满身是汗。

时节是五月末，山里面绿色还不甚明显，但乡村里青草丛已是热气腾腾，还可以听到蝉叫。

“不在吗？”三平有些不耐烦地用膝盖顶开了破门。小屋的门立即倒开了。他将准备寄存在此的马拉进了小屋中，拴了起来，接着走进房间的里边，毫不介意地拿出了饭盒、咸菜和水壶，然后吃了个饱。

吃完后，他刚准备站起身，想想还是掏出随身携带的毛笔，在手纸上写了几行字，用饭粒贴在了饭盒盖上。

“此非狐妖所为，食饭菜者乃三平也。马且存于此处，下回来取时，务必好生照料。”

三平准备出门时，马儿依依不舍地踢着墙板。无情的主人，对马儿视而不见，对着马蹄声，啪的一声关上了门。接下来，他用自己天生的双腿，飞一般疾驰而去，这话有些夸张，但他确实身轻如燕地奔向了南巨摩的山地。

原本他所去的方向是甲府，不用说他是从骏远方向返回本国。从他胜过平日一倍的速度来看，感觉带着某些极为重要的信息。

次日早上，他已经翻过了几座山，来到了富士川的河水边。山峡间隐约可见的屋檐处，便是鳅泽的城镇。

“中午时分应该可以赶到。”他对于自己的速度和时间都颇有把握，所以先休息了片刻，欣赏着甲斐盆地的夏日风光。

“虽然山区多有不便，但不管去哪里，还是自己的家乡最好啊。”他一边感叹着，一边抱着膝盖坐了下来，这时，只见多达几十匹马，背上挂着漆桶，从山麓往山上赶来。

“嗯？这是要去哪儿？”

甘糟三平站起身往下走去，在半山腰，他遇到了从山下来的百余骑运输队。

“哟！”

骑马走在前面的人是武田家的运输队头目，佐奈田源太左卫门。

两人是相识，所以三平立即向他问道：“这批漆数量不少啊，如此多的漆桶，是要运到何处？”

“到岐阜城啊。”

源太左卫门说完，见三平有些不解，便补充解释道：“前年织田家订的漆，终于凑够量了，现在正是往岐阜城送过去的路上。”

“什么，送给织田？”

三平皱着眉头，他想挤出笑容慰劳一两句，却笑不出来。

“一路多加小心吧，路上相当不安定啊。”

“听说长岛的僧兵相当善战啊，织田军的战况不知如何。”

“在未向主公汇报之前，我还不能透露。”三平答道。

“是啊是啊，你现在正从那边回来啊，那我们还是不要站在这儿说了，免得引人注目……再会了！”

百余骑运输队和源太左卫门一起翻过山坡，向西而去。

三平目送他们离去，心中愈发感叹自己任务的责任重大。

“山区到底是山区，世间形势也迟迟不能传及。就算兵强马壮，将领优秀，却先自损了好几成实力。”

他像岩燕一般，飞到山麓。来到鳅泽镇，他又找了匹马，向着甲府疾驰而去。

地处盆地，甲府天气闷热。

信玄的居城踯躅崎馆，前所未有地戒备森严。

有些面孔，只有在发生大事或者召开军事会议时才会出现，而现在，他们接二连三地走进城门，所以守门的士兵们也预感到发生了什么大事情。

在战国时代，所谓有事，那么几乎就是指战事。今晨开始进入城门的人群中，有信玄同族的孙六入道逍遥轩，以及穴山梅雪、仁科信盛、山县三郎兵卫昌景、内藤修理昌丰、小幡信定和小山田备中守等世袭家臣。

“是军事会议吗？”

“那还用说。”

“要是出兵的话，会是哪里呢？”

“这个嘛，是哪里呢？”

“川中岛还是善光寺平原的西面？”

“和上杉家应该已经达成和议了吧？”

“谁知道呢？和解与开战，如同天气一样，突然便是急风骤雨，就算到时候大家说这有违约定，但也不是人的原因，老天爷的想法谁能摸得清呢？”城门的士兵们只能做这样的臆测，对于明天的事情完全弄不明白。

城内是一片新绿，偶尔能听到几声初蝉的叫声，除此之外便是无边的寂静。而且，今晨进城的众将领，尚无一人归来。

就在这时，甘糟三平赶来了。

他在护城河外，跳下马，抓着马的缰绳便飞奔着走过桥来。

“来者何人？”铁门旁边的守卫高举长枪，眼睛紧盯着他问道。

三平将马拴在柳树上，回答道：“是我。”说着，向左右的士兵们露了下脸，便大步流星地向城内走去。他的脸已经成了一个通关文牒。就算有人不知道他姓甚名谁，却没有人不知道他的脸和职务。

踯躅崎的城馆内有一间寺院，名叫毗沙门堂，是信玄入道的禅室，同时也是信玄处理政务的地方，有时还用来召开军事会议。

信玄正站在回廊中。庭院里的泉石间吹来一阵穿堂风，信玄的身影如同红色牡丹花一般摇曳起来。他身穿铠甲，外面穿着一件大僧正的红衣。

信玄今年五十一岁，身材结实，普通身高。未见过他的人多以为他相貌吓人，他虽然长相有些不同寻常，其实并非一个难以接近的人，甚至可以说面孔比较和蔼可亲。他看起来为人稳重，眉宇和手脚都比较多毛，面相给人一种不屈不挠的感觉。不过这只是山国甲斐人的共通之处，并非信玄个人的特点。

“那么请回吧。”

“在下告退了。”寺院中陆续有人走出，众人走下台阶，再次向回廊中的信玄致意或者默默行礼之后，便四散离去了。

军事会议从早上开到现在，每逢这种场合，他便会内穿铠甲，外面套件红衣，打扮得如同行军时一般。

信玄看来也忍耐不住今天的炎热与久坐，会议刚刚结束，与退下的众将领打过招呼后，他便马上来到了回廊外。

以小幡、内藤、山县等世袭家臣为首，以及逍遥轩孙六、伊奈四郎胜赖、武田上野介等族人，参加今天会议的几乎所有人，都陆续回去了。众人似乎是商量好了，都是面色沉重的表情，唇间带着一丝决断，慌慌张张地争先而去。

众人离去后，毗沙门堂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金色的墙壁在风中熠熠生辉，以及静静的蝉鸣声。

“今年夏天会怎样？”信玄远眺着四周的群山。

他自从十门岁海野平的初战以来，所有印象深刻的经历，大多集中在夏天到秋天这段时间。这里是山区，一到冬季，他们便只能躲在家中，养精蓄锐。很自然地，一到春夏之际，便会浑身热血贲张，一心要跳出狭小的区域。这不仅是信玄一人的想法，也是甲斐武士共同的心理。就连市民和农夫，都会有“时机到了”的感觉。特别是对信玄自己而言，今年已经五十有一，他对自己的人生感到一丝焦躁和一种深切的悔恨。

“之前的战争，大多都是为战而战。事到如今，越后的谦信，也是一样的想法吧。”

想到多年来的劲敌，他不由得为自己，同时也为敌人苦笑起来。

然而，这种苦笑到了五十一岁，竟变得如此刻骨铭心。信玄一直在思考人的天寿，也就是将来还能再活多少年的问题。

甲斐是个一年有三分之一时间处在大雪封山之中的国度。农田生产在那期间都会停滞，远离文化，难以接触到新式武器，而信玄又将人生中精力最为充沛的十几年中年时期，几乎都耗在了和越后的谦信的斗争之中，实在是可惜。

“想起来……现在想起来，人们都说我老练，但其实我被岐阜城的信长以及三河的家康等人彻底地欺骗了，可恨的那些小国后生！”

在强烈的阳光下，嫩叶的影子显得尤为浓厚。不知道是不是由于这个原因，他的脸上露出的悔恨之色，如雕刻一般棱角分明。

信玄多年来一直以“关东第一兵家”自居，他手下精锐的人马，以及特有的国内经济政策，为天下所公认。

尽管如此，不知从何时起，甲斐被置于天下大局之外。去年，信长到京都转了一圈，其存在为众人广为知晓后，信玄自身也感觉到甲斐的地位已大不如前，重新审视自我之后，他才幡然醒悟。

武田家如今仍是关东第一兵家，但并非天下的核心力量。其经济实力和精锐人马，换个角度来看，和主流形势以及天下大局相差太远。武田家的经济策略太过于精耕细作，人马太过于精锐。

像信玄这样志向远大之人，决不会将与甲斐周边国家的纷争当作毕生的理想来经营。他早有进军中原的想法。当信长和家康等人还是黄口小儿之时，他就已经放眼未来。他曾对京都来的使臣说过“这个山国只是临时的住处而已”。他和越后的长期战争，也确实是朝着这一目标迈进的第一步。

然而，川中岛大战及其他与谦信之间的战斗，消耗了国力和宝贵的时间。五十一岁的年龄，对信玄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警告，但是当信玄发现这一点时，武田家的地位已经远不如从不入自己法眼的信长和家康之流，被时代的潮流远远地抛弃了。“尾张的小崽子！”“冈崎的小儿！”信玄只能这样感叹道。

“我是被人设计陷害了啊，现在想起来，真的是太失策。”信玄悔恨不已。在作战方面，他从不知后悔为何物，但回顾外交，他屡次发觉自己出现了失误。

今川家灭亡时，为何不出兵东南？此外，从家康处拉来了人质，但为何对他向骏远方向扩展领土却坐视不管？比起这些，最大的失误是在信长的曲意逢迎之下，和他结下姻亲一事。

因此，信长得以和西边及南边的各邻国辗转作战而毫无后顾之忧，然后一鼓作气踏入中原。家康送来的人质，也伺机逃走。信长和家康两家通过紧密的同盟而施行的外交策略，现在已经完全真相大白。

“不过，这招我可不会再上当了。除了姻亲之外，我也要让他知道甲斐有我武田的存在。家康的人质逃跑了，正好借机和家康断绝关系，毫无宽恕的余地。”今天的军事会议上，信玄如此宣布道。

信玄恰好听闻信长在长岛作战，如今正在苦战之中，身为一个目光敏锐的军事家，他当然深知机不可失的道理，所以立即召开了这场会议。

甘糟三平委托近身侍卫传话之后，就在候客室里喝着水，但迟迟未见答复，于是他便再次请求传话：“你们有没有将我回来之事禀报主公？能麻烦你再催一次吗？”

侍卫们回答道：“军事会议方才结束，主公看上去相当疲惫，你再稍待一会儿吧。”

三平又请求道：“正因为有此会议，我要说的事情才愈发紧急了。不好意思，请马上传达一下！”

随后，可能是侍卫们将口信带给了信玄，信玄传令立即召见。外边的武士跟随三平一道走进了毗沙门堂的中门，然后再由里面的武士将他领至信玄身边。

“是三平啊！”信玄坐在毗沙门堂屋檐下的折椅上。树干粗大的枫树，新叶中洒下点点日光。

“事出紧急，在下就不再多言，直接进入主题吧。”

“嗯，嗯，闲话就不用说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刚才在下快马从伊势赶来禀报，是因为形势发生了重大变化，为防万一，夜以继日地飞奔过来。”

“什么？长岛形势大变？这是何故？”

“织田军一度曾将岐阜城方向兵力全部出动，向长岛发动总攻。然而信长刚刚抵达长岛的战场之后，当天就命令全军撤退，虽然付出了相当大的伤亡代价，但军队却如潮水一般席卷而逃。”

“嗯，撤军吗？”

“就连信长的部下都很是意外，因为连内部人都不明白信长意图何在，所以有不少人惊慌失措。”

“……不好对付的家伙啊。”信玄咂舌而叹，然后又咬着唇思考了一会儿，接着说道：“信长如果从长岛撤兵，那么我军试图乘虚而入，将家康诱至三远平原处加以痛击的想法也就成为泡影了。太险了，太险了！”

信玄慌忙向堂房处喊道：“信房，信房！”接着，他命令信房立即传达自己的意思：取消今天军事会议中决定的出征事宜。

就连老将马场信房，都来不及询问这样做的理由，更何况刚刚退下的众将领，更是无法理解，众人都在感叹：“要想粉碎德川家，如今便是最好的机会啊。”

然而，信玄得知自己错过了这个机会之后，反倒心情释然，不再感到可惜了。他相信自己定能迅速找到下一步对策，把握住下次机会。他解下铠甲后，再次将三平召入禅房，屏退众人，详细地向三平询问了岐阜、伊势、冈崎和滨松周边的形势。

随后，三平向信玄提出了一个困惑的问题。

“在下在路上看见运输队运输大量的漆，织田、德川两者是同盟国，为何您要往织田家送漆？”

“约定就是约定……而且织田信长不过问，那么如果那支运输队先通过德川家的领地的话，德川家也不会过问吧。这是我的计策，不过看来也没有派上用场。不对，还是有些用处的。也许明天时机又会到来。”

信玄带着一种自嘲，道出了自己略显寂寞的心地。

雁与燕

甲斐军的精锐暂时放弃出兵，度过了一个百无聊赖的夏天，到了九月秋季的时候，西山东岳的远方再次传来了动荡的声响。信玄耳中听到的不是秋风声，而是时代的脚步声。

其间，他某一日纵马驰骋在笛吹川的河畔，仅带了数名随从，轻松惬意地享受着秋日的阳光，似乎是在夸耀自己领地上的太平盛世。

信玄来到一处寺院前，山门上写着“乾德山”三个大字，这里是信玄皈依的快川国师所居住的惠林寺。

可能事先已经通报过了，里面有人将信玄引至庭园处。信玄只是顺便来访，特意没有走进屋内。此处仅有两间茶室，旁边有一处小小的洗手处，泉水和石头散发着一种青苔的气息，黄色的银杏落叶堆在引水筒的下面。

“师父，今天是来和您告别一段时间的。”

听到信玄的话，快川点了点头说道：“你终于下定决心了啊。”

“是啊，为了等待时机的到来，我忍耐了很久，现在感觉今年秋天，便是我信玄时来运转的时候。”

“据说进入今年九月后，织田军又大举西进，兵力犹胜去年，意图剿灭比睿山势力。”

信玄说道：“正是如此，所谓守得云开见月明。很早以前，京都的将军家便频繁发送私函于我，说如果我攻击织田后方，浅井和朝仓会同时对其发难，比睿山和长岛也会一同协助，三河的家康之流可以轻松击破，之后便可尽早上洛。将军虽未再三催促我，但无论如何岐阜城都是一处难关，我不想重蹈今川义元的覆辙，所以才等待时机。我内心的想法是乘岐阜城兵力薄弱之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突破三远尾浓等各州，踏入京城。那么今年的年末我便在洛中度过，在京城迎接新年了。希望师父身体健康啊……”

“是啊……”快川淡淡地回答道。

不论军事政事还是私事，信玄都会向方丈征求意见，对他极为信任，所以对他的表情相当敏感。

“师父您对信玄的考虑，有何疑虑吗？”

“没有……”快川抬起头，说道，“这是你毕生的大志，我不可能反对。然而，将军义昭的小伎俩却让人不痛快。他发来私函，频繁催促你出兵，我听说除了你，他还发给了越后的谦信。另外，今年六月去世的，中国的毛利元就，也收到了相同的出兵要求。”

“这些情况，信玄也并非不知情，但要想将胸中的大计昭之天下，无论如何，必须要上洛。”

“将你这样的人物埋没在甲斐的盆地中，我也深感可惜。我想，前路的磨难可能会有不少，但你的部下在御旗盾无铠甲的率领下还未尝有过败绩。只是，身体是你自己的，希望你顺应天命。除此之外，别无饯别之词，请多保重！”

就在这时，去里面清泉处打水的一名僧人突然扔掉手中的水桶，大叫着从树中间跑了出来。

寺院的里面传来像鹿奔跑一样的声音。一名僧人追赶了一会儿，不久喘着气赶回了茶室的院子里，说道：“请快点派人去追，刚才有个形迹可疑之人逃走了。”

“这寺院内，何来古怪之人？”快川问道。

寺僧解释道：“这件事还没有向方丈您说明，其实那人是名行脚僧，昨天深夜来敲门，我们将他留宿房里。不过，在眼下这种时候，如果是不认识的僧人，我们当然不会留宿，但一看，发现他是以前主公手下乱波组的渡边天藏，经常和将领们一起来寺里，所以应该没有什么隐情吧，于是和同室的人商量后，让他住了一夜。”

“等等……这不是愈发奇怪了吗？多年以前到织田方面刺探信息，此后音信全无的乱波组成员突然半夜来访，而且是一副僧人打扮，敲门请求住一宿……为何不多加盘问？”

“此事实在是在下的疏忽，但据他说，他进入织田家领地后，正在打探消息，结果被人认出是甲州的细作，于是被投进监牢，在牢中度过了几年，后来碰巧捡回一条性命，于是变装回乡，说得非常逼真。并且他说明天会去甲府，拜访组长甘糟三平，我完全信以为真了。结果就在刚才，我从泉水那里提着桶出来时，看到天藏像只壁虎一样贴在茶室的北边窗户下，偷听二位谈话。”

“什么……他躲起来偷听我和主公大人的谈话？”

“是的，他听到脚步声后，掉转头，看到了我，大吃一惊之后，便大步走进了院子里面，我便喊道：‘天藏，等等！’但他就像没听到一样，快步逃走了。于是我突然大叫一声‘来人啊’，他吓得看了我一眼。”

“已经逃走了吗？”

“我大声呼叫，同来的各位都在用餐，没有人赶过来，而他又不是我能够对付的，所以……”

信玄并没有看僧人，从刚才起便一直默默地听着，看到快川的眼神之后，他便平静地说道：“我带甘糟三平来了，让他去追吧，要不将他叫到这里来吧。”

接到方丈的命令后，寺僧立即跑到了山门处。不一会儿，三平就来到茶室的院子里，拜倒在信玄面前，等候信玄的指示。

“你的组里，几年前，有个叫渡边天藏的人吧？”

听到信玄的问话，三平略一思考，回答道：“我想起来了，他出生在尾州的蜂须贺村，拿着叔父小六让界的铁匠铺打造出的一把新火枪，逃到了大人的领地里，他将枪献给大人，以此为功，领了大人几年俸禄。”

“火枪之事，我也记得，但尾张人终究是尾张人，听说他现在为织田家效命，你去追上他，将他的首级取下！”

“您说的追上是指？”

“详细情况你就问那边的僧人吧！再不快点，就让他逃走了！”

三平领命后便退下了，不一会儿，他便在惠林寺门前拉出一匹马，上马后扬鞭离去了。

从韭崎往西，有一条山道穿插于驹岳山及仙丈山的山脚下，通往伊那的高远。

“喂！”

山间绝少听到人声。一名行脚僧停下脚步转身看去，但只是听到一声而已，所以他回过头继续赶路。

“喂！云游的和尚！”声音再度传来，这次近了一些，而且话音也很清晰，于是僧人将手搭在斗笠上，稍稍站立了一会儿。不久，一名男子喘着气，爬上山来。一走近，他便讥讽似的笑了一声：“难得一遇啊，渡边天藏，你什么时候来甲州的？”

行脚僧吃了一惊，但马上又恢复了平静。斗笠里传来哧哧的笑声，听上去像天牛的叫声一般。

“哦，我以为是谁呢，原来是甘糟三平啊。哎呀，好久不见了，身体还好吗？”

对方也报以讥讽。这种态度似乎在告诉三平，他们两人的职业都是进入敌境，为己方刺探机密，如果没有这点厚脸皮和沉着劲，是无法胜任工作的。

“你是在问候我啊。”三平也是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在本国发现敌国的密探，一般人会大惊小怪，而在小偷的眼里，大街上白天也遍是小偷，所以根本无须惊讶。

“前天夜里，你留宿在惠林寺，昨天你在那里偷听快川方丈和主公的密谈，被寺僧发现后便一溜烟逃走了……没错吧，天藏？”

“正是如此，阁下也去那儿了啊。”

“不凑巧啊。”

“这个我还真不知道。”

“对你来说就是不走运。”

“是吗？”天藏佯装若无其事地说道。

“我以为武田的间谍甘糟三平还在伊势境内或者是岐阜城周边，寻找织田家的漏洞呢，没想到不知何时便已经回国了。不愧是三平，真够快的，这点值得表扬。”

三平答道：“无用的奉承话，你再夸我，被我盯上了，就不能活着回去，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里吗？”

“我还没有一点儿想死的意思，不过这么一说，我觉得三平你的脸上倒是一副死相啊。你不会是追着我想求一死吧？”

“我奉主命前来取首级，你就认命吧！”

“谁的首级？”

“你的！”

三平说罢，抽出大刀，渡边天藏也猛地举杖迎敌。杖尖和刀尖相隔甚远，但两人凝神注视之间，双方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脸上都现出一种濒死的苍白。

这时，三平想到了什么，收起了刀，说道：“天藏，收起禅杖吧。”

“你怕了？”

“不是，我并非怕你，你我同道中人，如果为了任务而死，那也无妨，但同归于尽却没有意义。怎么样？脱下你这身僧衣再走吧，我拿着这个，就说已经干掉你了。”

他们被称为乱波成员，也就是所谓战国时代的密探，他们有着其他武士所不具有的特殊信念，这种生命观的不同源于职业的特殊性。

死在主公的马前，或者为了主公视性命如鸿毛，死就要华丽而果敢，这是一般武士的信条，但乱波成员的想法却相反。生命一定要珍惜，就算忍受再大的耻辱或痛苦，一定要活着回去。即使深入敌国，得到再珍贵的信息，如果不能活着回去，便毫无用处。所以乱波成员死在敌境，即便死得再华丽，也不过是枉死。即使个人再有武士风范，归根结底对主公全然无益，死了也是白死。

因此，乱波成员就算屈辱地活着，也必须完成自己的任务。哪怕身陷绝境，也要使出各种武士所不齿的招数，贪婪、狡诈、胆小、自求其辱，活着回到要回的地方，这便是乱波组成员的宗旨。

三平和天藏二人，便是在这样特殊的职业背景中养成这种已经深入骨髓的信念。甘糟三平收回刀，理智地说道：“你我同道中人，在这里同归于尽没有意义。”

于是天藏也马上收起武器，说道：“我也不愿如此，是你要夺我首级，所以只好奉陪到底，要是拿块僧衣碎片便可解决，那你拿走吧。”

天藏说完，轻松地撕下身上的一只袖子，扔到了三平的脚下。

三平捡起衣袖，说道：“这样就好了，我拿着这个回去就说已解决了渡边天藏。要是有名的敌方将领，还有可能解决不了，如果只是一个乱波成员，主公应该不会说要亲眼看到首级吧。”

“既能如此明理，那么便是双方的大幸。那么甘糟三平，我们就此别过吧，我想说有朝一日会再相见，不过我还是希望这次就是最后一次见面，今后不要再见了。”

说完，渡边天藏似乎有些害怕对手，逃也似的离开了。

当天藏来到下坡处的时候，三平拿起预先藏在草丛中的火枪和火绳，追上前去。

不多久，传来一声枪响。接着，远处的山坡上，三平扔掉火枪，像一只跳跃的鹿一样朝敌人奔去，准备彻底结束天藏的性命。

渡边天藏面朝天空，躺在小道旁的草丛里。三平跨在他身上，准备将刀尖刺向他胸口的时候，天藏突然一跃而起，双手一把抱住了三平的双腿。

“啊！”三平大叫一声往后倒去。天藏的头硬如石块，一下子撞到三平的心口上，将他撞翻了。

“活该！”天藏身为蜂须贺村土豪小六的外甥，其野性得到了极致的发挥。他绞住对手的喉咙，像恶狼一样站了起来，接着拿起旁边的石头，向着三平的面部砸去。

啪！传来石榴碎裂般的声音。天藏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

化身

自从信长从长岛撤兵后，横山城的藤吉郎便转战于江州各地。

暴乱的火苗处理起来相当棘手。灭了这里，那里又会燃烧起来。奔向那边，后方又会再次燃起。就连英勇的信长，亲身讨伐长岛，了解当地的实际情况之后，也立即引兵而去。他感叹道：“攻打长岛实乃愚蠢之举。就像没有找到真正的火源，却朝着远处映出火光的墙上浇水一般。”此后，对于各地的暴乱，他不再采用逐一剿灭的救火型打法了。

藤吉郎也收到了同样的命令，他观察信长的心思，想：“主公果然贤明，他是想让我在这个夏天好好休息，放松一下吧。”

他立即返回横山城，犒劳将士，在江北的山城里度过了一个轻松凉爽的夏天。

然而，也有士兵认为：武士的休养，要比上战场还辛苦。每天，不能停止训练。休养的时间大约持续了一百天。到了九月，出阵命令来了。山城的城门被打开。士兵们走下横山，来到湖岸边，但并不知道战场在哪里。

湖畔停着三艘大船。战马和士兵都噔噔地走了上去，士兵们这才明白这次的战场不在石山而在比睿山。

兵船都带着一种新造的木头的清香。这些是今年正月以来，丹羽长秀负责造出来的船只。

渡过秋天的大湖，来到对岸的坂本。信长以下的佐佐、柴田、佐久间、明智、丹羽等各大将已经先行抵达了。织田军近逼比睿山的山麓。

“什么时候来的？”就连己方的士兵也对他们迅速的行动惊奇不已。去年冬天，信长解开这里的包围，向岐阜城撤军时，命令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准备好大船，要求随时可以横渡大湖。众人将当时的事情和现在的结果联系起来，才明白这是信长的深谋远虑。

同时想起来的，还有下令停止进攻长岛时，信长所说的话。信长看着各处的暴乱和骚动的火苗，他一定认为这些只是映在墙上的火光而已，而真正的祸根就在这比睿山上。

今日信长再次大举出兵，试图夺下此山。他的眉毛里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和勇猛。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他的声音也显得特别激昂，远远地传到营外，听上去像是在战场上大声激励将士一样。

“什么？你们说放火烧山可能会烧掉山上的寺院，所以不想采用火计？一派胡言！战斗是什么？我又为何而战？你们都是统领一方的将军，作战多年，居然连这都没弄清楚！”

里面传来信长的声音。

信长所坐的折椅旁，围着佐久间信盛、武井夕庵、明智十兵卫光秀等骁将，众人都低着头。看上去极像是儿子们向父母提意见的场面。

虽然是主公，但说得未免太过分。佐久间信盛、武井夕庵和明智十兵卫光秀这样想着，都愤愤地抬起了头，直视着信长的眼睛。

为何而战？正因为想到这些，正因为感到担忧，他们才会冒犯君颜，提出劝谏的。

“主公所言极是。我等并非不知道这些常识，然而，要将数百年来庇佑国家的圣地比睿山付之一炬的粗暴命令，我等为臣之人，或者说正因为是为臣之人，才无法遵从您的旨意啊！”信盛的眉宇之间可以看出决死的气概。如果他不是做好了从容赴死的准备，在信长面前应该不会说出这番话来。

平日里，这位主公就不易接受直言劝谏，但今天的模样，却宛如斩魔利剑或者是怒火烈焰一般，根本无法说动。

“住嘴，住嘴！”信长直接制止了准备向他进谏的夕庵和光秀等人。

“各国的僧人们误传教化之道，煽动民众，聚敛财富，储积兵器，走出寺门便妖言惑众，扰乱朝纲，利用宗教势力获取私权……种种无法忍受的丑态，以及四处爆发的暴乱，你们平时是如何痛骂的？”

“这些我们也实在是无法坐视，对于清除这些弊害，也毫无异议，但要改革这些得到众人信仰，并且具有特殊职能的宗教团体，并非一朝一夕之事。”

“这些谁都明白。八百年来，正因为有这些常识，所以虽然早就有人慨叹佛家的腐败堕落，但却无人能将其改革一新。就连白河法皇也曾说过：‘不遂朕心者，唯双六骰子与贺茂川之河水。’史书上记载：山上的法师们，抬着日吉神轿来的时候，就连朝廷的威严也暗淡无光了。源平骚乱，以及后来的乱世中，这座山有哪点尽到了庇佑国家的职责？谈何为民众带来了心灵的慰藉？”

信长说完，突然将右手使劲横着挥了一下，接着说道：“就像现在的社会一样，数百年来，无论国家遇到什么样的大难，他们都只知道拼命维护自己的特权。利用愚民献上来的财富，建造着如同城池一样的石墙和山门，里面积聚着枪支弹药，而且平日的行为更是骄奢淫逸，所作所为令人不齿。他们岂止荒废了法灯修学，简直可以说是破戒乱行的末代景象了。焚毁这样的东西，有何可惜？你们作色进谏，反倒让我不解。休要阻拦，我信长定要说到做到！”

“主公所言，句句在理，但我等三人定要劝阻大人。死也不会起身！”信盛、夕庵和光秀三人同时俯身围住主公。

比睿山的门派为天台宗，石山的门派为净土真宗，两者虽派别不同，但都同为佛教徒。在教义上，他们互相称对方为其他门派，但在对抗信长这点上，达成了完全的一致，态度完全相同。

他们联合浅井、朝仓，利用将军家为各地残党提供便利，向越后及甲斐等地派遣密使，此外还以信长的领地为中心，四处策划暴乱，意图让信长疲于奔命。这一切都是住在灵山大堂的僧人们的策略。

这个特殊的世界，被认为是不可抗拒的力量。三位将军也深知，如果不清扫法城，织田军的行动将无法自由，信长的理想也无法实现。然而，信长抵达这里后，便下令：“包围全山，山五二十一社及山上的中堂、寺庙堂塔等，一切房屋、经书及佛像，一律烧毁！”

他的话本来已经十分过激，而且说到火攻的时候，他还补充说道：“所有僧人，无论其人如何，不分高僧与仆人，凡是僧人打扮的，不可放过一人。即使是儿童和女人也不得饶恕。俗人打扮的，藏在山中，见到火光而逃出的人，视为敌人亦无妨。所有人等，一概杀光，要将这座山烧得片甲不存！”

便是罗刹，也做不到如此残忍之举。接到命令的众将都战栗不已。

“主公是不是疯了？”听到武井夕庵在嘟囔，佐久间信盛和明智光秀，以及其余将领也表示反对，但只有三人走上前去劝谏。他们对其他将领说：“我等如果冒犯主公，最终切腹自尽，你们也要一个个地死在主公面前，绝不能让他实行这鲁莽至极的计划。”

攻打比睿山，占领比睿山都是非常正常的，但放火烧山，而且还进行这样的杀戮，根本没有必要。如果执意采取如此暴举，天下人心必然远离信长。

遍布各地的反信长阵营，肯定会抓住各种机会来利用这一事件，诋毁信长。最终，信长将承受几百年来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恶名。

代表众将的三人说道：“我们不参加误主的战争。”

当然，为了传达自己的意见，他们声泪俱下地表明真心，但信长心意已决，对于三人缕缕千言，没有表现出一点重新考虑的意思，甚至可以说他坚定的意志变得更加不可动摇了。

“退下，休要再提此事，我不想再听了。你们如果不接受命令，那我就命其他人去。其他将士也不从的话，我信长一人也要办到。此事必须完成！”

“只为了攻下这一座山，为何要做出如此暴虐的举动呢？臣以为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真正的兵家，才是真正的兵法。”

“不要再举这些看似机巧的常识！它是生长了八百年的毒草，如果不连根一起烧掉，又会冒出新芽……你们说这只是一座山，但我信长并非为这一座山而勃然大怒，烧掉这座山，便可拯救其他山上的寺庙。杀光这一山的僧俗，各国的反对者就会醒悟过来，从而获救。眼前的惨叫，在我看来什么也算不上。除了我信长，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上天让我信长来到人世，就是为了让我完成今天的使命。”

信长的英才和伟略，他所有的伟大之处，三名将领比任何人都清楚，但现在信长自己说出“除了我信长，还有谁能做到这一步”这种话，让三名将领觉得很是悲伤，他们感觉信长已经中邪了。

武井夕庵也随着信盛，伏在主公的折椅边，说道：“无论您如何说，我等为臣之人，也只能加以劝助。将桓武天皇时代起，传教以来的灵地付之一炬，这也……”

“多嘴！你还不闭嘴吗？信长是奉桓武天皇的勅谕才烧山的。信长心中带着传教大师的大慈大悲向你们下达杀戮的命令，你们不明白吗？”

“不明白！”

“不明白就一边去，不要妨碍我！”

“除非意见统一，否则我们将一直进谏。”

“顽固不化的家伙！站起来！”

“我为何要站起来？与其活着看到大人的狂态，任主家自取灭亡，不如以死相阻。从古至今，以入道清盛为首，众多的例子足以说明，烧毁佛舍灵阁，杀戮僧人之人，是没有得到好下场的。”

“清盛所为是出于一己之怒，只是为了保护自己一族人，而我信长则不同。我不是为了在世上实现缥缈虚幻的美梦而放火杀人。信长不为自己一人而战。我的战斗，都是为了破除各种旧弊，并让人们创建新的世界。不论是神是人，还是世间，一切都为自己所承担的使命而战。你们气度太小，眼界狭窄，你们的哀叹，不过是小人的悲伤。你们所说的利害，并没有跳出信长一人的圈子。比睿山之流，即使是化为灰烬，在无边的国土和无数民众的未来面前，算得了什么呢？”

“您虽然有此大志，但民心所见，却是恶魔所为。常常是小爱之仁得到民众拥戴，但过于严厉和苛刻，却往往不得人心，即使是出于我主的大爱。”

“如此患得患失，在当今之时，能成何事？古代的英雄们，都畏惧一时的人心，才贻祸至今，但我信长定要斩草除根。既然要做，便放手去做。如若不然，我出兵中原也就没有意义了。”怒涛终有平息的片刻。信长的声音也变得稍稍平静了一些。也许是三名将领几乎没有话再进行抗辩，只是低头不语的缘故。

藤吉郎恰好在那天中午时分，渡湖前来此处。他准备来中军寒暄一番，见此情景，便一直站在外面，这时他便从军帐的开口处探出头，向里面问道：“现在方面吗？在下木下藤吉郎……可以进来吗？”

见到藤吉郎，怒气冲冲的信长也顿时冷静下来，而三名以死劝谏的将领，如同获救一般，脸色缓和了起来。

“船刚刚到，湖上的秋景别有特色，竹生岛等处的树叶已经变红了，完全不是奔赴战场的心情。我还在船上写了首拙劣的和歌……等战争结束了，我就给各位展示一下吧。”进来之后，藤吉郎便自顾自地聊了起来，他的脸上完全没有严肃的感觉，也不见一丝担忧的神情。

“……各位是怎么了？”藤吉郎吃了一惊，看着一言不发的君臣们，只有自己一人说道，“哈哈，我刚才在军帐外听到了，原来大家是为此事沉默啊。臣下为了主君，以死进谏，而主君也不是那种虽然明白臣下的衷肠，却仍要执意实现自己的想法、即使处死手下也在所不惜的暴君……确实是让人为难啊，哪一方都不能说是对，哪一方都不能说是错啊。”

信长猛地转过头说道：“藤吉郎，你来的正是时候，你既然听到大致内容了，那么应该也知道我的想法以及这三位所说的了吧？”

“这个我明白。”

“你是否愿意接受我的命令，还是说你也认为信长的命令是错误的？”

“我不认为错，我愿意听从主公差遣，不过请稍等一下。您所下的命令，本来应该是我藤吉郎发函向大人所献之计，主公的决断应该是来自在下所荐吧？”

“什么？你什么时候献过这样的计策？”

“献过。也许您已经忘了，那还是今年春天的事情。明智大人以及武井和佐久间二位从刚才起便忠心进谏，为臣之心，令人感动，我在后面听着，也不觉热泪盈眶……不过，各位所担心的，简言之也就是：如果火烧比睿山，那么人心就会远离主公，所以为了主公的事业，才下定决心以死相劝。”

“这还用说，如果做出主公所说的暴举，则上下生怨，各方敌人乘势而起，主公将会永远无法洗去骂名。”

“不对，这里有点问题。如果要解决比睿山，就一定要彻底，不可留有后患，这是我藤吉郎的献计，并非主公自己的想法。如此一来，再大的恶名和诅咒，也应由藤吉郎来背负。而且，我也下定了决心。”

“你这是越权了，为何世人会谴责你区区一个藤吉郎？织田军所为之事，全部都会归结到大人名下。”有人反驳道。

“这是当然，但你们为何不支持我藤吉郎？你们三位将领和藤吉郎一样，既然接到主公的命令，便骑虎难下，只能努力完成主命，即使触犯众怒，又能如何？虽然人们都说大忠之人应当以死相谏，但在我看来，即便因忠谏而死，也只能说明未能尽到忠义之实。不如活下来，代替大人承担一切恶名、唾骂、迫害和失势……大家还有异议吗？”

信长既没有点头，也没有反对，只是静静地听着。

于是，武井夕庵也开口说话了：“藤吉郎，我同意你所说的……我是同意了，不过……”

他环顾另外两人。明智和佐久间也表明并无异议。将信长的命令当作非常时期的特别行动，准备彻底地来一场火烧比睿山。如此一来，信长的决定能够得以执行，以死相谏的三名将领也可尽为臣之道，这便是藤吉郎的提案。

“好办法！”夕庵用一种感叹的语调，对藤吉郎的机智表示了赞赏，而信长则毫无喜悦的表情。或者，他甚至觉得藤吉郎这是多此一举。

光秀的脸上，也有这种表情。光秀内心也对藤吉郎的说辞很有感触，但又觉得自己三人真诚地劝谏主公，功劳却被他的一句话夺走，心底涌出一种莫名的嫉妒。然而，光秀是个机敏之人，他觉察到自己在这种场合还存有私心，是一种可耻的行为。

“我是以死劝谏主公之人，怎么能有如此浅薄的想法？”他进行了深刻的反省，并告诫自己不可有此念头。

三人接受了信长的命令，而信长对藤吉郎的话语似乎全不在意，看上去丝毫没有改变自己的初衷。信长下令将各队将校唤至折椅前，说道：“今晚，以本阵的螺声为号，一齐攻山！”他将刚才对三位将领所说的话，亲自传达了一遍。

众将中似乎还有很多人和武井、明智以及佐久间三位将领一样的想法，但这三人已经服从，其他人也再无二话，直接领命而去。

中军的传令兵策马前往稍远的部队传达军令，随后，传令兵接二连三地被派往前线的山麓地带。后面的传令内容为作战行动的具体指令。四明岳的后面映着璀璨的晚霞，太阳正在东山。湖面上闪现出彩虹般的万丈光芒，波浪涌动。

“看！”

信长站在山坡上，看着比睿山之上成团的云层，对着身边的人说道：“上天也在鼓励我信长，风变大了，这种天气，最适宜使用火计。”

正这样说着，秋天的晚风冷冷地吹了过来，风声越来越响，翻动着众人的外褂。

信长身边只有五六个人。这时，暮风吹拂下，远处阵幕边，有名武士四处张望着，似乎在寻找谁。

武井夕庵大声喊道：“有什么事？主公在这边。”结果，那名武士冲了过来，远远地跪在地上说道：“我不是向主公禀报事情的，我是来找木下大人的。”

藤吉郎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问找他有何事。

武士说道：“刚刚有位您的部下，叫渡边天藏，僧人打扮，说他刚从甲州回来，想要立即拜见您，现在正在山丘下面等候。似乎有什么十万火急的大事，他一再催促我，不知您是否还要过会儿再归阵？”

信长虽然离得较远，但他突然问道：“藤吉郎，这个从甲州回来的人，是你的手下吗？”

“我想大人您可能也知道的，他就是蜂须贺彦右卫门的外甥，渡边天藏。”

“……嗯，那个天藏啊，那么又会带来什么新的消息吧。把他叫到这儿来，我也一起听听。”

一名武士冲到山丘下，不一会儿便带着一名行脚僧一道回来了，他便是天藏。

天藏到了之后，便向主人藤吉郎和信长仔细汇报了甲州的见闻。这当中最为重要的事项便是他潜入惠林寺，亲耳听到甲军出兵的机密信息。

“嗯……”信长哼了一声。织田家现在依然存在后方不稳定的因素。与去年攻打比睿山的时候相比，这种危险和不安完全没有一点好转，甚至可以说与武田家的关系，以及长岛方面的状况都愈发恶化了。

只是，去年对阵时，浅井和朝仓的大军登上了比睿山对其进行协助，而这次没有给敌人转移的时间，所以正面的敌人并没有那样庞大，但是背后的危险依旧存在。

“武田家应该也已经早早向比睿山方面传达了这一信息吧……这些和尚肯定又在期待看我信长慌忙退兵的样子。”

信长慰劳了一下天藏后，让他下了山丘。

“此乃天助我也。”信长看着藤吉郎和夕庵等人，露出了会心一笑。

“武田军翻过甲山，逼近尾浓；织田军则粉碎比睿山，席卷京都摄津后再返回，就看哪一方更快了。这给了我们信心和鼓励，还有殊死的信念……各自速去部署，星星已经出来了。”

信长进了军帐。山丘上下，围绕着比睿山山麓的各处阵地上，炊烟袅袅升起。

入夜后，风愈发强烈了，平时可以听到的三井寺的钟声也没了动静。然而，不多时，中军的山丘上传来了呜呜作响的海螺声。各处阵地上喊杀声四起。

当天晚上到九月十三日清晨，战斗极为激烈。僧兵们在中腹和山上的十几处险要处修建了防御工事。这些工事全部被攻破了，织田军的士兵遍布全山，他们到处放火，在狂风中拼命呼喊着。

黑烟填满了山谷，火焰吞没了整座山。从山下仰望，巨大的火柱从比睿山各处升起。湖水都被映红了。

从那巨大火柱的位置来看，根本中堂、山王七社都烧着了。此外，山上的大讲堂、钟楼、法藏、房屋、宝塔、高塔，以及分散在各山峰的偏院都尽数烧毁，片瓦无存。

心中供奉桓武天皇的勅谕，胸中遵循开山传教大师的教诲，烧掉这座山！众将领带着一种莫名的担忧仰望着火光，这时，他们就会在心中默诵说过的这句话，以激励自己。

将军的信念，传递到士兵心中。攻城的士兵们穿过火海，冲进黑烟，毫无保留地执行了信长的信念。

八千僧人无一幸存。惨叫声在山谷中回响不绝。爬下山谷，藏身于山洞中，以及爬到树上的人，如同稻谷的害虫一样，一一被杀。

信长的果断决策与部下的奋战，联手制造了这前所未有的情景。当天夜里半夜时分，信长亲自上到山顶，查看了现场的情况。

比睿山方面对形势判断失误了。他们在当天傍晚，看到信长的大军出现在山下时，心想这不过是虚张声势，对此并未有充分估计，并且泰然自若地认为信长军过不了多久就会匆忙全军撤退，届时再加以追击便可大获全胜。

至于为什么他们会有此心理，这是因为从离比睿山不远的京都，频频接到让他们放心的信息。说到京都，不必说便是指在京都的将军义昭。比睿山对于各国的僧侣及信徒而言，是最重要的反信长大本营。背后给比睿山输送军粮、给予武器并且不间断地对其进行煽动和督战的，便是义昭本人。

将军家府上，早早便收到甲州方面的信息——信玄即将行动！于是他们便充满期待地将这一意向转告于比睿山，于是比睿山军理所当然地想：“甲州兵力马上就要冲击信长背后，这样一来，信长会重蹈长岛的覆辙吧。”他们只顾着依靠一些捕风捉影的东西来理解形势。

除此之外，他们在八百年来安享特权的庇护之下，时至今日，仍未看透时代的变迁，这一错误相当致命。他们将佛法灵地变得比俗世还要世俗，利用国家给予的特别待遇大行腐败之道，又随意践踏人们的信仰，即使如此，他们还信心十足地以为：靠着金色大日如来的佛像，即使是再勇猛的士兵，也不会冲进这特权与信仰的堡垒，不会蹂躏宝塔寺院。

然而，信长的果敢，完全出乎他们的想象。全山放火，僧俗一律格杀勿论，人间地狱般的氛围，在半夜时分，如同狂风一般包围了整座比睿山。

到了半夜火势正旺的时候，比睿山的首领从恐怖与慌乱中清醒过来，向信长的阵上派遣了使者。

“再多的赔款我们都愿意出，无论何种条件我们都一定会服从。”他们前来和谈，但信长只是报之一笑。

“无须回答，这些僧人也拖出去斩了！”信长对左右说道，如同给老鹰喂食一般。

僧兵的使者，来了两次，第二次的使者，拜倒在信长面前，一边叫喊着“大人发发慈悲吧”，一边合掌求饶。

信长摇头拒绝，当场又命人将使者斩杀。

天亮了，整座比睿山笼罩在烟雾、余烬、黑色的枯树，以及各种形状的尸体之中。

“这当中，应该有学识渊博的大家、智者以及前途光明的年轻僧人吧。”明智光秀昨夜充当这场杀戮的先锋，翌日清晨站在余烟之中，双手覆面，心中感到一阵痛楚。

当天，光秀接到信长的恩准：“志贺一郡赏赐于你，今后你便住在山脚下的坂本城吧。”

一天后，信长下山进入京都。那时，比睿山还冒着黑烟，从前天留下的残火还未熄灭。

有不少僧俗人等，从那天的大屠杀中逃出来，躲进了京都。这些人将信长称为“活阎罗”、“地狱使者”或是“暴戾的破坏者”等等，充满了极度的恐惧。京都的民众，眼见着比睿山和四明岳的大红莲地狱，耳中听着当夜的各种惨叫，这次听说信长领兵下山进京，个个都震惊不已，心想：“这次是不是要轮到京都了？室町将军的宅第怕是逃不了被火烧的命运了！”很多人白昼里也大门紧闭，或者收拾行李准备逃跑。

然而，信长将军队驻守在加茂川的河畔，正是这个魔王，亲自下令禁止军队进入市内。他仅带着少数将领进入了一所寺院。在那里，他们卸下甲胄，吃完泡饭，换上一套优雅的衣裳后，便走了出来。

信长的坐骑也换成了配备华丽马鞍的月毛，仅有个别将领还身着铠甲。信长领着十四五名随从，沿着大路缓缓走来。

魔王的身姿未免太过平和。他的表情和眼神在那天显得尤其和蔼可亲。

“看来没什么情况嘛。”市民们站满了路口，纷纷拜见信长。这种放心的感觉引发了一阵阵欢呼。

这时，路口边突然传来一声火枪的响声。弹丸擦过信长身边，信长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朝着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而已。

不用说，周围的将领们跳下马，前去抓捕行凶者。市民们更是怒气冲天，团结一致地叫道：“抓住这个蠢货！”

行凶者以为市民是自己的帮手，结果发现事与愿违，顿时失去了逃身之处，立即被抓住了。这位号称山门第一勇僧的法师，虽然被抓，但却不停地骂着信长：“佛敌！魔王！”

信长丝毫不为所动，他按照计划前进，不久便到达皇宫附近，翻身下马。

他在神泉处洗手后，静静地走到御所的门前，坐在了那里。

“前夜的大火，想必大内之中也相当惊诧吧。臣惊扰圣心，还请恕罪。”信长仿佛发自内心一般地道歉，长跪不起。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着新的城门和院墙，说道：“皇宫看来差不多已经竣工了啊。”说完，他满意地看了看左右众将。

接着，他们列队站在门边，按照传统仪式请求转交奏折，然后又静静地离开了。

抛弃家业者犯大罪

散布流言蜚语者立即处死

总之应一切照旧

信长代官

信长在市内各处立下了这样的约法三章之后，便退回了岐阜城。将军义昭一度被吓得魂不附体，深挖壕沟，储积火枪，准备应对信长的火攻，但终究没能和信长见面。他在室町御所里战战兢兢地目送信长归去了。

时时刻刻

战火纷飞的不仅是比睿山。三河西部到天龙川沿岸的各村落，一直到美浓的一头，到处都是战火连天，硝烟四起。

武田信玄的精锐军队穿过甲斐的群山，从北方蜂拥而至。

“什么？长脚信玄居然来了？”

据守滨松的德川家康的部下们，倒竖眼角，迎来了敌军。他们的目标是阻止信玄西进上洛。

这并非为了保护同盟国织田家。甲斐和三远地理上相邻，是命中注定的冤家。一旦被武田军突破，德川家就无法立足。

家康今年三十岁，正当壮年。其手下的三河武士，二十年来，在贫穷与尊严中克服了艰难困苦，跟随着主君，一边和信长保持邻国的友好关系，一边缓缓蚕食今川家的领土。全国上下，无论是老臣还是新兵，他们的家人，农民、市民乃至一草一木都兴奋地期待着国家的兴旺发达，对信玄则不屑一顾。他们是一个新兴国家，装备物资都无法和甲斐相提并论，但在斗志上却丝毫不输给对方。

三河武士们将信玄称为“长脚信玄”，这里的缘由还有一段故事。曾经信长写过一封书信给家康，里面写着这样的警句，家康见了后便和手下说：“说得真好！”于是这一称呼便流传开来。

信玄经常是昨天还在迎战北国的上杉军，今天又来到上州和相州，威胁到北条家，然后又突然转战三州远州美浓，燃起一片战火，而且这些战场上一定是信玄亲自指挥，所以世间相传他有七名替身武士，但事实上信玄是个不亲临战场便无法心安的人。总之他虽然身在山国，但腿却够长，所以信长便这样戏谑地形容他。

然而，如果说信玄是长脚，信长便是飞毛腿了。

信长在进攻比睿山之前，派使者转告家康：“现在不必全力抵抗甲州的锐势，紧急之时，希望你从滨松退至冈崎，进行持久作战。时机可以另待他日。”

虽然信长特意这样叮嘱家康，但家康却在使者面前，目视贴身侍卫们说道：“放弃此城，不如折断弓矢，抛却这武士身份呢。”

对信长而言，家康只是国防上的一道，但对家康来说，三河和远州却是绝不可放弃的底限，除此之外，别无归宿。

信长得知其回复后，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个冲动的家伙，不好办啊。”

可能是因为如此，比睿山战事刚了，信长便以平常的快速风格，如疾风般回到了岐阜城。

对于信长的神速，信玄也要大吃一惊吧。他毕竟也是个目光敏锐之人，知道这时应另寻机会，于是便收兵了。

在这种险恶的气氛中，一年结束了，又迎来了元龟三年（1572年）的春天。

那年春天，热田神宫的主殿及其他地方都在整修之中。

自从应仁之乱以来，极少能听到这样响的凿子声。地方上的居民和豪强，长期以来都生活在黑暗与不安之中，各自为自己的生存而奔波不已，如今听到荒凉的神宫的树林中传来了木凿的声音，个个都竖起耳朵听了起来。大家都惊讶于这一烧钱的行为：“不知道是哪位捐的钱，真是有个性啊！”

“听说去年年末时，信长大人将热田的祀官冈部又右卫门召至岐阜城，拿出自己的钱让他去重建的。”

听到这一真相，众人都感到很是意外：“那个信长大人会这样？”

信长一夜间将比睿山的堂塔伽蓝和楼宇牌坊全部烧毁，现在居然会捐钱修庙，众人实在是不明白信长的真意，一副困惑的表情。然而，近来行走于街道上的行人中，有很多人说，据都城及各国的传言来看，“放火烧比睿山的，其实是比睿山自己，神佛不是用火可以烧掉的，这点常识信长大人不可能不知道”。

甚至，不如说信长是特别虔诚的信佛之人。修筑热田的寺庙便是明证。此外，他对佛教并无憎恶。他还为在自己年轻时，因忠谏自己而自杀的老臣建造了一座政秀寺，对其进行供奉。

有人还举例说，每年一月元旦时，信长便穿着正式的衣服，遥拜皇宫，接着便膜拜祖先陵墓，向父母的亡灵汇报一年来的情况。

在出兵桶狭间的黎明，信长边舞边唱的那首歌——“人生五十年，比之天地如梦幻”，其中的人生观明显源自佛教。信长在那种场合唱这首歌，固然是出于武士道，而其渊源则发于清澈的、未被污染的佛教精神。有人这样深入他的内心，对他做出了如是评价。

总之，最近的社会上，出现了非常明显的现象，即偏袒信长派和憎恶信长派的截然对立。信长火烧比睿山的旷世壮举，在世间掀起轩然大波，而其中的是非曲直，也分成了两种态度，这是必然的结果。憎恶派依然将他视为魔鬼，愈加反感了，而偏袒派的一部分人则立即判断：“天下不久将属此人吧。”

即使是以信长为敌的人，如果是位有眼力的大将，看到信长的所为，肯定会感到恐惧。

信玄等人则明确地说：“迟一日则多费一年。”对于上洛这个多年夙愿，他急切到不愿再多等一天了，因此他开始加紧实施各种外交政策。

与北条家修好有了成效，但和上杉家的交涉依然毫无进展。他不得不等到当年的十月才离开了甲府。甲越边境早早就被积雪覆盖，暂时看来不用担心谦信了。

信玄率领总兵力三万，这些是从他的领地甲斐、信浓、骏河、远州北部、三河东部、上野西部、飞騨的部分及越中南部，约一百三十万石的土地上征集的将士。

另一方面，滨松城内部，也存在这样一种防御论：“最好是防守。”“要等到织田的援军来了再行动。”

德川家即使动员全部人口，也不到一万四千人。兵力只有武田军一半，所以有人这样想也很正常，但年轻的家康却下令出兵：“我们不必等待织田的援军。”

家臣们这时都认为在之前的姊川之战中，德川家出过力，现在织田派出大队援兵是理所当然的义务，所以都对此颇为期待。

对于这种气氛，家康努力地表现出无所谓的态度。他想让部下们明白，现在正是危急存亡的紧要关头，真正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的力量。

“退也是一死，进也是一死，不如突击出战，孤注一掷，让我们带着武士的荣誉壮烈地牺牲吧！”他平静地向家臣们说道。

这位主公自幼便历经磨难，既不拘泥小节，也不恃才好胜，不知不觉间便长大成人了。事到如今，滨松城中充满了猛烈的杀气，家康端坐在那里，虽然持激烈的主战论调，但语气却和平常毫无二致。

因为语气和内容相差太大，所以家臣中甚至有人担忧地议论道：“带着这样的表情说这种话？”

侦察兵的报告接连不断地传来，家康一一听取，同时一步步地进行出战准备。

这期间，败战的通报也频繁传来。据说信玄的大军已经进犯远州。只来和饭田二城只能向敌军投降。

袋井、挂川和木原地区的村落，没有不被甲州军征服的。特别是家康派出侦察的本多、大久保和内藤属下的三千名先锋，在天龙川附近的一言坂处被武田军发现，遭到攻击，几乎全军覆没。滨松城收到池田村传来的溃败的消息之后，城内人等都面如土色，内心开始动摇起来。

然而，家康只是默默地观察着军情，他尤其关注道路畅通，在十月末之前，完善了这方面的防御工作，并将援军、武器和军粮等增派到天龙川的二俣城要塞，随后便率军从滨松城出发了。

家康进军到天龙川岸边的神增村时，甲州两万七千余大军已经摆出整齐的阵形。各个阵地围绕着信玄的中军，如同车轮之于车轴，成为一个有机的整体。家康站在山坡上，看到这一切，不由得抱着胳膊惊叹不已。

从远处也可以看到信玄中军内竖立的四如真言军旗，如果走近看，应该可以清楚地看到字迹。这就是无论敌我，无人不晓的孙子的名言：

其疾如风

其徐如林

侵掠如火

不动如山

不动如山，正如字面上所说，近几日来，信玄不动，家康也不动，两军隔着天龙川对峙，就这样进入了冬季十一月。

三方原

家康有两样过人之处：

唐之头兜和本多平八。

信玄军占领的一言坂上，不知是谁立了这样一首打油诗，不用说，这是武田军所为。本多平八虽然舍弃阵地败逃，但其仍不失大将风范，这是获胜的武田军的一致评价。大久保忠世和内藤信成等人也相当有格调，但其中尤以本多平八郎的撤兵最为精彩，所以他们感叹德川家也有真武士存在。

“这样的敌人，确实让人无可挑剔。这次的战斗，真正是全甲州的实力和全德川的实力的正面对抗，不成功则成仁的孤注一掷啊！”这种油然而生的激昂之情，让甲军全体士气异常高涨。

信玄利用这段时间，将本阵移到江台岛，同时，派遣伊奈四郎胜赖、穴山梅雪等兵力前往二俣城，并严令其不得耽误。

对此，家康的意见是：“那里是我方重要的防御线，如果敌人夺下它，就会成为一处有利于攻击的据点，勿让守将中根正照陷入苦战。”

于是他派出援军，同时自己也参与到对预备队的督战中，然而武田军的阵容变幻莫测，分逼左右二路，家康的阵地与滨松城之间的联系眼看就要被冲断了。

而且，就在此时，二俣城的水源动脉被切断了。敌军用诡计命中了二俣城最致命的弱点。这座城一面对着天龙川，城墙的一端伸出一座塔楼，城内的人在那里安上轮子，像从井中汲水一样，从河里将水吊上来。

针对这一情况，武田军采取了从上流放木筏撞坏塔楼柱子的方法。这一妙计获得了成功。城内士兵自那天起便为水而苦恼。面前虽然是无边的大河，却苦于无水可饮。

十二月十九日夜里，守将以下的全体士兵，终于精疲力竭，借着夜幕开始撤退了。

信玄得知城门打开，便下令道：“依田信守，你在那里守着，然后与佐野、丰田、磐田等各郡保持联络，准备在挂川和滨松方向的退路上截击敌军！”

他的排兵布阵和行军，如同高手落子一般，每一步都相当慎重。就这样，甲军两万七千余名士兵如同铺天盖地的乌云一般，一边敲打着震天响的战鼓，一边逼近祝田、刑部和引佐川一带。就在此时，信玄的中军翻过井伊谷，试图进入三河东部。

二十一日白天。天气寒冷刺骨，简直要冻掉人的耳朵鼻子。三方原方向，红色的尘埃在微弱的冬季阳光下飘舞着。由于长时间没有下雨，空气非常干燥。

“到井伊谷，到井伊谷！”中军的号令兵将信玄的命令传达至各部队，众将领议论纷纷。

“如果是前往井伊谷的话，看来大人的意思是要包围滨松城了，不过这样会不会计划失误？”

众人之所以有这样的担忧，是因为织田的援军已经陆续到达滨松城，而且自那天早上起，便有零星谍报称，后续还要增派援军，尚未有准确信息。

敌军的真相，越是迫近敌军，越是无法掌握。

信息也是一样，虽然从眼前的敌境内不断传来敌军的行动报告，但却没有准确结论。侦察兵个个红着眼，竖着耳朵打探消息，却容易误判大局。

行军途中经过沿道的村落中流传的说法，也需要极为小心。因为其中混有很多敌军散布的流言，不过，织田的援军陆续南下，进入滨松城的传言，似乎是真实的。

“如果信长率大军参与滨松城的后援，那么我们可能就需要慎重考虑了吧。”

信玄麾下的众将领，都前来中军，各自献计献策。

“如果滨松一城久攻不下，拖延至明年，则我军必然要在冬季进行持久作战，日夜经受敌军偷袭，加之军粮不足，病人频出，我担心全军可能会疲惫不堪……”

“另外一方面，我军恐怕会被切断海路等退路。”

“此外，织田不断增派后援，而我军立于狭隘的敌境，无法快速应变。”

“如此看来，您西上的夙愿也会受到影响，最终只能无奈地冲出一条血路以图撤退吧。说到底，此次的出兵，您并非意在攻占滨松一城，而从最开始便以上洛为终极目的。”

信玄坐在中央的折椅上，眯着眼睛听着众人的谏言，一一点头，最后不慌不忙地开口向众人回答道：“各位的意见，我认为极有道理，但是我估计织田的援军最多只有三千到四千人。因为织田如果将岐阜城的大半兵力派往滨松城，则我很久以前便提过的浅井和朝仓必然从江北攻击其后方，此外，洛中的将军家也会发布檄文，鼓励各地的门徒宗及余党攻击织田……所以基本上织田军不足为虑。”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又冷静地说道：“虽然上洛的目标本是我一己之愿，但家康是路边的绊脚石，无法回避。将来我们逼近岐阜城之时，家康匹夫必然出动兵力，阻断我军后路，以营救织田军。既然如此，趁织田军尚未充分支援之时，一举踏平滨松城难道不是上策吗？”

众将只得遵命。不仅因为这是主公的话，更因为信玄在兵法上也是他们的前辈宗师。

然而，在众人各自归队的路上，山县昌景看着天上微带着寒意的冬日，口中感叹道：“……真是天性好战啊，他作为一名武将，拥有这种气度确实罕见……”

另一方面，二十一日夜里，传来了甲军紧急掉转方向，前往滨松城的消息。信长派来的约三千援军，由泷川一益、平手泛秀、佐久间信盛等武将带领，刚刚到达城下。

“没料到会这么少。”家康军中有人失望地说道，但家康既未露出欢喜的神色，也没有抱怨之语。一有情报送到，他便会召开军事会议，而城中将领大多和织田军的将领一样持谨慎态度，建议暂且先退守冈崎。只有家康说道：“被敌军占领城池，一箭未放便撤退，这成何体统？”他坚持主战论，从未动摇过。

自滨松城往北约十里，有一处长二里，宽三里多的高原，名叫三方原。三方原里有一个将其一分为二的纵向断层。这是一道深约十八尺的悬崖，流着清洌的泉水，人称犀崖。

二十二日凌晨，离开滨松城的家康军，在犀崖北侧布阵，等待着武田军的出现。

“主公是怎么了？这次的作战也太难理解了。”监军鸟居忠广在阵地上遇到了石川数正，便抓住他，长吁短叹起来。

“你这是在担心什么？马上就要开战了。”

“非也，大人平日里总是责备我等过于冲动，自己从未有类似莽撞之举，但这次主张进攻的态度却比任何人都要强烈。我感觉大人心中，似乎已经做好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思想准备。”

“嗯……不过，事到如今，要么光荣牺牲，要么苟活于世，只有两条道。主公爱惜自己的名誉，他的决定令人佩服。我们有一个好主公啊。你不认为如此吗？”

“正因为大家一直心怀感激，所以才能克服艰难困苦，最终得以保家卫国，但如今却要毁于一旦，真是太可惜了。”

“你身为监军，却不认为我们有胜算，这如何是好？就算武田军有两万七千大军，我方势单力孤，只有不足一万人，但我们三河武士的骨气，会输给甲州人吗？我们一人能对抗敌军三人，便足够应付了。”

“我并非说大家斗志不足，在我看来，全军上下如果以主公的本阵为中心，鹤翼⁽³⁾的右侧毫无斗志。那里是个弱点，这让我很担心。”

“是啊，如你所见，佐久间和泷川等将领，虽然前来支援，但感觉信长在背后肯定嘱咐他们切勿损失兵力，不可主动求战。”

“他们应该靠不住吧。主公自己从未提过此事，可见他已经做好了决一死战的思想准备，我们和主公同心协力便可以了。”

云层从昨夜起便堆积在天边，在朝阳的照射下变成了红色。早上，天地万物重现，让人感觉到个人的生命仿佛比露水还要脆弱，有此感受的人，并非仅有忠广和数正。除了右翼的织田军，德川家的全体将士，显然都已经领会了主将家康的决心，并将它贯彻到自己的思想之中。

昨夜的军事会议上，还能听见异议，但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人再考虑退却。众将士随时准备应战，个个紧咬双唇，从头盔的帽檐下，目光如炬地直视着前方。

太阳升起，又被云层遮住。高原上枯草连绵，辽阔的天空中，一只鸟儿静静地飞过。就在此时，一个像飞鸟一样的身影，从枯草中爬了回来。这是侦察兵。

当然，武田军也在实行这样的侦察行动。今天早上，信玄大军离开野部，沿着天龙川经过大菩萨，一路向前，过晌午时，已经来到了犀崖的正面。

“停下！”信玄下令全军停止前进。

小山田信茂及其他将领带着前方不远处的敌军信息，来到信玄左右。

激烈讨论片刻之后，信玄留下一部分军队作为守军，主力大部队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横穿三方原。

临近祝部的村庄。行军的先锋可能已经进入村庄内部，因为在这蜿蜒而行的两万多骑的中军位置，即使坐在马背上伸头远望，也看不见军队的最前端。

“干得不错。”信玄坐在马上，从左边转头看着前后的旗本武士说道。

“哦，那是何人？”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

远处腾起了一阵黄色的灰尘。留下来防守的一支部队，敌人可能认为他们人数不多，突然发动了猛攻。

“啊，被包围了啊。”

“他们兵力太少，被围住的话，片刻也支持不了啊。”

“得派两三千兵力去支援啊。”

战马经过长途奔跑，步伐都已经摇摇晃晃，站立不稳，但众将领都担忧远方灰尘下的战况，紧紧握着手中的缰绳，从他们的眼神中能看出，他们颇为紧张。

信玄沉默不语，没有回答任何人的问题。

眼看着远处的灰尘之下，已有几名己方士兵接连被杀。

某人的儿子，某人的父亲，某人的兄弟们就在那支部队中，所以不只是信玄身边的旗本武士和众将领，长长的行军队列中的所有人，就连最底层的步兵也朝那边看去。所有人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那里，一边向前走着。

这时，侦察兵头领小山田信茂沿着队伍奔向了信玄身边。信茂的声音有种平时没有的张力，因为坐在马上说话，所以声音很清晰地传到了周围。

“主公，主公！拿下一万敌军的机会，就在此时了！我刚才去察看他们袭击我军守军的阵容，他们各队排成一排，展开鹤翼之阵，乍一看兵力不少，但第二阵和第三阵的兵力薄弱，即使是家康的中军，也不过安排了极少兵力驻守。不仅如此，敌军旗帜混乱，特别是援军织田部队，明显毫无战意。如您能借此机会一举出击，必然胜券在握。”

信玄转头对身后说道：“侦察兵，快去看看情况回来禀报！”

信茂听到信玄这样说，便将战马略微退后一点，在一旁等候指示。

侦察兵室贺信俊和上原能登寺，两人骑马疾驰而去。信玄虽然知道敌军只有己方兵力的几分之一，但还是非常谨慎，不轻举妄动，这种沉着，信茂颇为佩服，但还是焦躁地说道：“战局变化疾如闪电，机不可失啊。”语气中有种悍马用前脚抓着土地的迫切感。

室贺和上原二人策马归来。

“启禀大人，小山田信茂的侦察和我们所见相同，天赐良机啊。”

“嗯，是吗？”信玄用粗重的嗓音说道。他头盔上的白色带子不断地前后摇晃着，他继续用粗重的声音接连向左右将领下达了命令。

海螺响起。两万数千名从先锋到后方的队伍，都听到了海螺的声音，行军队伍立即轰然散开，看上去像是散开了，但转瞬之间又组成鱼鳞阵，有节奏地敲打着战鼓，逼近德川的阵地。

战争结束后有传言说，当时家康看到信玄阵上迅速地变换，以及甲州大军在信玄一声号令之下，所进行的精彩动作，不由得赞赏不已。

“我虽是兵家出身，但到了信玄这样的年纪，如果能像他那样自由自在地统领大军就好了。看到他的大将风度，就算是谁和我说可以下毒害死他，我也不忍心下手啊。”家康仿佛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信玄的调兵遣将出神入化，连敌军的首领都佩服不已。他的战争便是他的艺术。其麾下的勇将猛卒，都将果敢求死的心愿凝聚于各自的武器、战马和旗帜上，如同数万雄鹰，在信玄一声令下，便朝着猎物展翅高飞而去。

信玄军一鼓作气冲到了敌军阵前。庞大的队伍如同车轮一样旋转着，毫不费力地改变了德川军的鹤翼，在德川军面前筑起了一道人体大堤。

敌军扬起的尘埃，己方扬起的尘埃，双方争斗所扬起的尘埃，让天地瞬间变得黑暗起来。在夕阳的映照下，只有枪尖闪闪发亮。

甲州军将长枪队放在最前方，德川军也是如此。一方吼叫起来，另外一方也回吼一声。烟尘散去后，双方终于能看清对方的相貌，但因为还相距甚远，而且没有人能轻易从长枪阵中走出。

即便是身经百战的士兵，此时此刻，也会牙齿发抖，眼角倒竖，用俗话来说就是吓得寒毛直立。不过，这种恐惧和平时的恐惧截然不同。不是意识上感到害怕，而是全身自动变成了战斗状态。这种变化瞬间就能完成，皮肤鼓起鸡皮疙瘩，变成鸡冠一般的紫色。

众人从头发到指尖，甚至一根根睫毛，都会激发这种状态，准备向敌人发动攻击。

如果将一名士兵的状态视为战斗中的一个国家，那么扛锄头和织布的农民，都具备自己的职责，或是一根头发，也许是一根手指。皮之不存，毛之焉附？尽管如此，也有不顾国家兴亡，不愿进入战斗状态的惰民，他们只能算是人身体上不值一文的污垢。

放下这些闲话不说，和敌人对视的瞬间，可以说是极为恐怖的。虽然是白天，但天地一片灰暗，如同阴曹地府般，众人已经分不出是耳中所闻，还是眼中所见，个个进退维谷，只能挺着枪尖，挤成一团，没有人敢往前迈出这一步。敢于挺身而出的人，会被人称为“一番枪”。而之后的战斗，也就乏善可陈了，但那一瞬间，即便是历经千军万马的猛士也很难挺身而出。一番枪的价值和重大意义便在于此。武士最大的机会，现在正摆在两军战士面前，然而却没人敢轻易踏出这一步。

这时，有人喊道：“我乃德川家一番枪，加藤九郎次！”说完，他向炮弹一般从对面的队列中冲了出来。

他穿的铠甲非常粗陋，名字也无人听过。加藤九郎次，应该只是德川家的一个无名小辈吧。然而，在九郎次的一番枪的带领之下，几千人轰隆轰隆地向前走了几步。在他身后的队伍中，又有人喊道：“九郎次之弟，加藤源四郎！二番枪！”声音震彻了四周。

看来先出阵的人应该是哥哥。这位叫作九郎次的哥哥，还未走到武田军的近前，便被敌方冲过来的队伍所吞没，消失在乱戟之中。

“二番枪在此，我是加藤九郎次的弟弟！看吧，甲州的臭蜻蜓⁽⁴⁾！”

源四郎说着，挥起长枪击打着周围的敌军们。甲州军的一名士兵见状，相当恼怒，举枪刺了过来。

源四郎仰面朝天向后倒去。敌兵的枪尖没有戳进盔甲里面，他抓住枪，试图站起身来。

然而，就在此时，德川军全体冲了上来，甲州军也调整好步伐，一同迎上前去。鲜血、长枪和铠甲，绘出了怒涛与怒涛激烈碰撞的场景。

“啊！兄长！”源四郎在友军的士兵和马蹄的践踏之下，高声叫喊着。他一边爬行，一边抓住甲州士兵的脚，将他们放倒，然后砍下首级，扔到一边。

此后，再没有人见过源四郎的踪影。

战场完全处于混战之中，但德川军的右翼和武田军的左翼，却没有发生这般激烈的冲突。

两军相距百余米远。沙尘之中，战鼓声、海螺声大作。信玄的旗本武士看来紧随其后。两军都无暇在阵前排上火枪队，所以甲州军将人称“水俣队”的轻装步兵派上了最前线，让他们拼命地扔起了石子。

虽然只是石子，但多如雨下。这里的前排军队是酒井忠次的第一阵、第二阵等，以及织田的援军。

忠次坐在马上，惊诧不已。

甲军的前排军队扔过来的石子砸中了战马，战马发生骚动。不仅如此，就连长枪队后方待命的骑兵队里，战马也纷纷站立起来，本来就不稳的阵形愈发混乱起来。

长枪队的士兵们在等待忠次的号令。忠次嘶哑着喉咙向众人喊道：“休要出战！全军等候指令！”他试图制止住骚动。

扔石头的队伍是甲州方用来开拓攻击路线的工兵队。这些水俣士兵并不足惧，但他们的侧后方有精锐大军伺机一拥而上。那就是甲军中的精锐部队——闻名遐迩的山县队、内藤队和小山田队。另外，内藤昌丰及小幡信定等人的旗帜也在其中。

“他们看来是想用水俣兵故意激怒我军吧。”忠次虽然已经洞悉敌军计策，但左翼的战斗形势已经陷于混乱，如此一来，就不得不考虑到第二阵织田军的面子了。另外，他也担心主将家康对自己有看法，于是竭尽全力地大喊一声“冲啊！”命令部队进行突击。

明知是计，还主动送上门，忠次出师不利。这一步给全局带来了负面影响。

石子雨瞬间停止了。与此同时，七八百名扔石子的水俣兵，立即兵分两队，快速退后。酒井忠次顿觉不妙，当他看到敌军第二阵时，为时已晚。

原来，水俣兵和其后的骑兵队里，还藏着一支火枪队。他们都趴在地上，将枪身架在左手和脸的侧面。“啪、啪、啪”，火枪齐声作响，烟从草丛中升起。因为弹道较低，酒井军的大多数士兵都被击中了腿部。有些立起身的战马，可能是腹部中弹了。有些将领，在战马倒地之前从马鞍上跳了下来，与步兵一道，冲上前去。一些勇猛的士兵，越过战友的尸体，拔开长枪，奋力杀敌。

“撤退！”武田军的火枪队接到指令。火枪队如果被冲上前来的长枪队抓住，瞬间就会被击溃。他们为了让身后的骑兵队冲出来，以最快速度散开。

马蹄声嗒嗒作响。排在前面的是甲军第一的山县队，第二是小幡队，两支队伍披着厚厚的装甲飞奔而出。酒井忠次的兵力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敌军败了！”甲军传来庆祝胜利的声音。小山田队立即绕到德川军的第二阵，也就是织田军的侧面。

眼看着甲军的大军摆出了钢铁车轮的阵势。织田军、酒井、本多和小笠原等队伍的旗帜，都被卷在甲军的阵形之中。

家康在中军的高处，远眺着战场局势，长叹一声：“唉！我军败了！无可奈何啊。”

家康凝视着远方。站在他身边的督军鸟居忠广，也是一副痛惜无比的表情，紧咬着双唇。

关于今天的战事，鸟居忠广不知道劝诫过多少次。他断言这场战斗绝无胜算，劝说家康不要出兵，然而老练的信玄却采用诱饵战术，故意留下少量兵力，诱使家康出兵。

“如今已无计可施，事已至此，不如收拾兵力，暂时前往滨松城……”忠广说道。

家康沉默不语。

“如要撤退，最好趁早啊。”

家康依然不说话。

“主公……主公！”

“多嘴！”家康看都没看忠广一眼。暮日西沉，三方原的原野深处，白茫茫的暮霭和无边的黑夜交织在一起。

传令兵顶着寒风，接连不断地传来噩耗。

“织田家将领佐久间信盛大人首先溃败，泷川一益大人也逃走，平手泛秀大人阵亡。酒井大人正在独自苦战之中！”

“敌军武田胜赖兵力与山县队联手，包围了我军左翼，石川数正大人负伤，中根正照和青木广次大人等接连牺牲！”

“松平康纯大人，冲入敌军后阵亡！”

“本多忠真大人和成濑正义大人率领手下八百余名将士，冲向信玄的大本营，陷入数千兵力重围之中，几乎无人生还！”

传令兵一个接一个地用悲痛的语气汇报着败战的消息。

“请恕无礼！”家康还没有反应过来，就被鸟居忠广一把抱起来，架到了他的战马上。

“快逃！”

忠广使劲拍了下马屁股，对着马儿大吼一声。看到家康坐着马离开了，忠广便和众旗本武士一起，跟在后面疾驰而去。

“万”字

雪花飞舞起来，似乎在等待太阳落山。

风雪霏霏，吹着败军的旗帜和人马，众人更加茫然无从了。

“主公，主公在何处？”

“大部队在哪里？”

“我的队伍呢？”

甲军的火枪队，躲在茫茫雪色中，向着迷失方向的残军开枪。

落败的大军向着北边或者西边一哄而散，在逃离的路上又死伤无数，不一会儿，他们又开始向南边溃逃了。

家康和鸟居忠广一道逃离了险境，家康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将士，停下马，说道：“把旗帜竖起来！竖起旗帜，将自己人召集到一起来！”

夜幕降临，雪下得越来越大。旗本武士们将家康簇拥在中间，吹着海螺，挥舞着军旗，大声喊叫起来。

不断有败军赶过来，众人都是全身血迹斑斑。

然而，敌军得知信号之后，甲州的马场美浓和小幡上总两队，一侧放箭，一侧放枪，同时包围过来，看来他们想尽快切断德川军的退路。

“此处也很危险。你们保护好主公，早早撤退吧。我愿率队深入敌军，挡住攻势。”有一人从大军中站出身来，用悲壮的语气向家康和旗本武士们告别。此人便是水野左近。

左近对着身边的下属说道：“有愿意替主公一死的，随我同去！”话音刚落，他便向着敌阵猛冲过去，全然不在意是否有人同往。

有三四十人左右的士兵，跟着他一同赴死了。敌阵中立刻传来了喊杀声、怒吼声，伴着刀枪相击的响声和呼啸的风雪声。

“千万保住左近的性命！”家康也完全不似平常了。侍卫们拉住他战马的马蹶子，但被他一把推开，刚站起身，发现主公已经冲到黑白相卷的“万”字里，如同着了魔一般。

“主公……主公！”

当天，驻守滨松城的夏目次郎左卫门听到己方战败的消息后，率领三十余骑兵力赶来，想来打探家康的安危。

他看到奋勇作战的家康，连忙翻身下马，左手持枪，飞奔过来。

“您这是在做什么？为何粗暴至此，完全不似平常。请回吧，快点撤退到城里！”他抓住战马的马蹶子，拼命往回拉。

“放手！你不是次郎左卫门吗？如今身在敌阵之中，你怎么可以糊涂到妨碍我？”

“如果我是糊涂蛋，您就是大傻瓜。在这种地方战死，还不如当初就不要那般辛苦。平日里说得再好，现在也只是个蠢材将领。要是想立功的话，请为天下大事而立功！”次郎左卫门眼中噙着泪水，向着主公咆哮起来，接着，他将手上的长枪使劲打了家康的马一下。

很多世代老臣和贴身侍卫昨晚刚从此处出发，今夜就已永别。将士战死者有三百余人，负伤者不计其数。

“遗憾！遗憾！”

“混账！”

从天黑到深夜，战败的将士带着惨败的战果纷纷回到积雪的城下，脸上全是自责的表情。

城门处点燃了篝火，天空被映得分外鲜红。然而，洒在雪地上的红色，肯定是奔走的将士们流下的鲜血。

“主公怎么样了？”

众人几乎已经发狂，有人在哭泣。

他们以为家康已经先行返回滨松城，所以才撤退回来，却听到驻守的士兵回答“主公尚未归城”，这才得知主公尚在敌军重围之中，或者已经阵亡。无论如何，他们比主公先一步逃回城，将无颜面对滨松城的居民。于是他们没有进城，只是在外面捶胸顿足，长吁短叹。

就在这一片混乱之中，从紧靠西边的城门处传来了火枪的啪啪声。

“敌军来了！决战临近了！甲州兵既然已经来到此处，主公的性命想必也难保了。”

“到此为止了！”

“事已至此！”

德川家的将士们倒竖的绝望的眼角，朝枪声的方向，带着必死的决心猛冲过去。

这时，一队骑兵冲散了拥挤在城门附近的士兵，和风雪一起踏入城门。

没想到，来的这一队竟是己方的将领们，士兵们发出了悲壮的喊声，他们挥舞着大刀，高举长枪，替代欢呼声来迎接这批将领。

一骑、二骑、五骑、七骑，接在后面的第八人是家康。他的半边铠甲已经裂开，浑身裹着白雪和血迹，跟在队伍后面走了进来。

众将士看到他的身影，一齐喊道：“主公，主公来了！”

“看上去并无大碍啊！”众人相互转告，忘我地欢呼雀跃起来。

家康的外形看上去有些凄惨，但表情却带着微笑，众将士看到这一幕，顿时安下心来，自然就恢复了秩序。

家康主从共二十骑左右，将战马停在城下的十字路口，等着随后而来的部下们。

一队约四十人的长枪组，前去抵抗追击过来的山县队，一番激战之后，看准时机返回了城内。四十人中有二十七人活着回来了，其中有个叫高木九助的，将一个光头敌人的头颅串在枪尖上。家康从远处看到他，便招手唤道：“九助，九助！”

九助听到召唤，便飞奔过来。家康坐在马鞍上，俯身凑到九助身边，说道：“……听好了，九助，你用最响亮的声音，喊出一些豪言壮语吧！”

高木九助心领神会地朝着城内冲了过去，他踢起地上的积雪，大声喊道：“听着，伙计们！今天的混战之中，高木九助拿下了武田晴信入道信玄的首级。你们看好了，听好了！是我！拿下信玄首级的人就是我九助！”

他跑过城内的小桥，大声地叫嚷着，声音传到了每一名守在城楼上的将士耳中。

“什么？杀了信玄？”

“拿下了信玄的首级？真的？”

“那个是高木九助的声音吧，他枪尖上挂着个光头颅，疯了似的到处和人讲。”

城内的士兵们欢呼起来。欢呼声让人们在绝望中找到了希望。

当人处于最低谷时，不循常理的方法也能起到作用，无论是好是坏。加上一度生死不明的家康，笑眯眯地活着回来了，众人一时之间，完全相信了敌将信玄已死的消息。

家康进入城门之后，被前来迎接的众将士围在中间。他下马之后，还是长叹了一声。

“水，给我一口水！”说完，他环顾了一下众家臣，接过手下人递过来的一舀刚盛上来的凉水，直接就咕噜咕噜地喝了起来。

这时，一名身穿黑皮甲，四十岁左右的武士，从下属中跑了出来，跪在家康面前，说道：“主公，好久不见。”

家康将舀子中的水倒干净，递给侍童，问道：“你是……”

“在下是石川善助。”

“什么，石川善助？”

“四年前，我是养马队的善助，只因酒后与朋友争执，所以辞去工作，不得不远去他乡。您这么快就忘了吗？”

“我没忘，不过你来做甚？你在我这儿的报酬是三十贯，后来我听说你去了别家工作，享受三百贯的高禄，最近身份已是极高啊。”

“承蒙前田大人不弃，深受关照，实不敢当。旧主大恩，在下不敢有半点忘却，此次听说甲州军入侵，天龙川及其他要害接连被攻破，国家处在危急存亡之际，故迫不及待地禀报了前田大人，辞去三百贯报酬的工作，带着手下八十余人，日夜兼程赶来助您一臂之力……之前在下有种种不是，希望您能原谅。请让我像从前一样，在养马队做个小兵，为您效力……求大人开恩。”

善助将额头伏在家康的脚边，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众人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他的义气和忠诚，都被深深地感动了，而家康则面无表情，并没有看出有多少喜悦。

“多此一举！”他甚至有些不快地说道，“尔等不来援助，我德川家也不是打不了仗。前田大人难得给你这么高的报酬，你却弃之不顾，真是可惜。不过，你既然已经来了，那也没办法，战争结束之前，你就随便找个阵地干活吧。”

家康说话期间，还有战败的士兵跟在后面撤回城内。

士兵休息室、雉堞后面，以及正门口的屋檐下，到处都是伤者的呻吟声。家康的眼中看不出一丝同情，他穿过人群，走向了本丸。他突然回头看了眼身边的旗本武士们，发自内心地说道：“你们一定要找个阵地让善助充分地发挥作用……我虽然那么说他，但他确实让我很感动。”

家康站在箭楼上朝下看去，雪稍微小了一些。甲州大军如同潮水般，拥到了城外不远处。可能是先锋队伍已经发动攻击，城下町的大门燃起了火焰，正朝着民居那里延伸而去。

天放无门

“久野，久野！”家康站在本丸的大厅里，大声叫道。

他的声音依然像身处战场一样，肺和声带都处于异常状态，无法复原了。

“在！”名叫久野的侍女小跑着走了过来，俯身跪在家康面前。

久野跑来时，衣服带起一阵风，让灯火晃动起来，映在家康的侧脸上，烛光忽明忽暗，他的脸上沾满鲜血，闪闪发亮。头发蓬乱，显得有些凄惨。

“拿梳子来！”家康说完，扑通一下坐了下来。

他让久野为自己梳着头，接着又说道：“我饿了……弄点开水泡饭来。”

泡饭和饭盒呈上来了，家康立即拿起筷子，旋即又用筷子指着拉门说：“将这边的拉门全部打开！”

门打开之后，虽然烛光被吹得摇摇晃晃，但雪光照进屋内，反倒更加明亮起来。屋檐下，到处都是黑压压的正坐着休息的武士。

家康一边吃着泡饭，一边对旁边一人说道：“三五郎，你受伤了吗？”

名叫野中三五郎的贴身侍卫，正在咬着布条，包扎肘上的伤口，他想也没想地回答道：“没有，只受了一点轻伤。”

“到这边来！”家康将他召到身边，让他举起了酒杯。杯底有描金月牙图案。

三五郎喝完后，看着杯底说道：“主公能否将此物赏赐于我？”

“你要做什么？”

“主公赐酒，是在下的荣幸，我想将这个新月图案当作家纹留传下去。”

家康点点头，放下了吃泡饭的筷子。

虽然相距甚远，但敌军的枪声依旧不绝于耳。院子里的积雪，在守军的来回踩踏之下，迅速化为泥水。

雪停了。屋檐下的夜空，渐渐现出一些亮光来。城下的民宅中燃起熊熊大火，火星四下飞舞着。如果人们心中没有悲壮的伤感，耳中听不到败军的呻吟声，天空倒也算美丽。

“松井左近在吗？”

“在。”

“走过来点儿。今天撤退途中，你表现很好。我家康或许活不过明天了，趁着今晚表扬一下你吧。”

接着，他又对在今天的战场上有功的家臣们一一予以感谢和表彰。有人甚至感觉颇为奇怪，在那种危急形势下，他居然还能注意到这种细节。

野中三五郎之所以能得到新月杯的赏赐，可能是因为他奋力战斗，杀出一条血路，抑或是因为他斩获了敌军猛士长弥九郎的首级。

长弥九郎原本是德川家的人，反去侍奉甲州。家康自己也清楚地记得此事。他恨不得亲自手刃长弥九郎，所以长弥九郎的首级意义重大。

松井左近的功勋也值得一提。今天的乱军之中，甲州一位叫孕石忠弥的猛士，冲到家康身边，抓住了他所骑的马尾巴。战马前蹄立起，家康回身一刀，砍断了马尾。孕石忠弥因而倒地，但他又马上站起身来，举枪欲刺家康。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松井左近跳过来，将其一刀毙命。这颗首级，也足以让松井左近排在功劳簿的前三四位。

虽然大败而归，但总体看来，今日之战，并无遗憾。即使是足轻步卒，也竭力苦战。

家康感到很满足。他奖赏左右人等，并非出于政治目的，而是发自内心的满意。

吃完泡饭之后，他立即走出本丸，巡视各处的防御状况，命令天野康景和植村正胜二人负责大门的防御，并安排鸟居、内藤、水野和酒井众将负责从前门到玄关的防守。

众将领异口同声地放出豪言壮语，誓将城池守卫到底。

“即使甲州大军倾全军之力袭击此处，我等也要坚守到底，定不会让他们染指一砖片瓦。”这些话都是为了让家康安心的激励之语。

家康受到众人气势的感染，重重地点了点头，但他看到众将准备动身前往所部署的位置时，又将众人叫住，提醒道：“正门及玄关的各处城门，都不得关上，所有城门一律大开，听明白了吗？”

“啊？您说什么？”众将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家康的指示和众人所想完全相反。各处城门，无论是否正门，都是关闭铁门。敌方大军追击己方溃军，已经来到城下不远处。面临海啸袭来之时，为何要命令手下自行打开堤防？众人都不明白家康用意何在。

“非也，在下以为不必如此。后面还有我军将士撤退到此，到时再打开城门，让其入内便可，不必为此将城门大开……”鸟居元忠刚一说完，家康却笑着指出了他的误解。

“这样做并非为了晚归的友军。不只要打开城门，还要在正门外五六处点燃大堆篝火，城内也要燃起火焰来。不过，防御部署必须井然有序，不得喧哗，众人都给我看着敌军如何攻入！”

这是何等大胆的计谋！诸将听到家康如此强硬的话语，来不及心生迟疑，只得接受指令，各自领命而去。

城门如同家康的心胸一般，豁然敞开。红红的篝火熊熊燃起，护城河到门厅一带，映着雪光，四下里一片通明。

家康注视着这一切，再次移步向着主城方向走去。主要将领可能已经领悟到真相，但大部分士兵看上去还是相信高木九助所宣扬的事迹，以为信玄首级已被拿下，袭击这里的只是失去主将的败军而已。

“久野，我累了，我也来喝一杯吧，你给我斟杯酒。”

家康回到最前方的大厅，喝完一杯冷酒后，径自躺了下来，将侍女给披上的被子拉到身上后，马上便打起鼾，陷入沉睡之中。

没过多久，便有一片敌军黑压压地蜂拥而至，来到了紧靠护城河的位置。他们是甲军的马场美浓守和山县昌景所率的精锐队伍，个个精神抖擞。

然而，美浓守和昌景来到滨松城门正前方后，却惊得连忙拉停战马，勒令全军停止向前。

“美浓大人，你怎么看？”

山县昌景策马走近他身旁问道。看来他遇到了一个难解的谜题。

美浓守默不作声地从头盔下面凝眉注视着敌方的城门。城门内外，篝火熊熊燃烧，远远地烘烤着他的面庞。而远处的铁门正八字大开着。

无门而有门，有门即无门。

护城河的水黑黝黝的，满城白雪皑皑，四周悄无声息，似乎在质问着众人要如何看待这一切。

侧耳倾听，远方传来篝火噼啪燃烧的声音，再凝神静听，也许可以听到败军将领家康的鼾声，他正在敞开心胸，沉浸在睡梦中。

妄动又何为？放眼生死付风里。恒久在天，生死皆在天。

然而，这些情景，不用心是无法听到的。

昌景说道：“由于我军追击过快，敌人慌乱之下，来不及关闭城门，就悄无声息了。让我们攻入城内吧。”

“不，等等！”

美浓守信房在信玄麾下是数一数二的武将，同时也是兵法高手。所谓聪明反被聪明误，他坚决劝说昌景不要入城。

“败北之时，拼命关门乃是人之常情。有空在各处点燃篝火，并大开城门，足以证明他们毫不胆怯，沉着冷静。想必他们一切早有预谋，全城上下一心，伺机攻击我军不备。险哉！对方虽然年轻，但到底也是德川家康，倘若大意入城，怕是要辱没甲军威名，受尽后人耻笑了。”

两位将领虽然迫近城池，却最终率军折返而归。

家康在睡梦中听到贴身侍卫汇报消息，猛地翻身起床，欢呼雀跃道：“天不亡我！”

接着，他立即将兵力派给鸟居元忠和渡边守纲二位将领，命其追击敌军。

山县、马场两军丝毫未见慌乱，一边抵抗，一边在名栗附近放火，之后便飘然而去。同时，天野康景和大久保忠世悄悄从城内出发，抄小道奇袭了信玄的本阵，向犀崖附近敌人开火后返回城中。

据说有数十名甲州兵在雪中滑倒，从犀崖跌落，溺死于冰冷的河水中。

德川军虽然大败，但仍然显示了自己的骨气，在最后关头出了一口恶气。不仅如此，还让信玄又一次放弃了上洛的念头，不得不无奈地撤回甲州山野中。

两军牺牲将士众多。甲军阵亡四百零九人，德川军的死伤达到一千一百八十人。

意外的是，织田军的援军毫无斗志，只顾到处回旋，不料却死伤众多。总兵力三千，其中有二百余名战死，伤亡接近十分之一。总之，战场上的遇险概率，对所有人都是平等的，不一定只有勇士才容易遇险。

田园一悲母

享受闲暇之人，必是有闲之人。家康生于战国，今年三十有二，而且是身处逆境的小国之主，根本没有闲暇。

“您这样也不行。”有老臣劝谏道。

“弓弦一直紧绷，反而会变松，所谓有容乃大，您有时也需要放松一下啊。主公偶尔远离繁忙事务，安心静养，臣下众人也会略微松一口气。领地百姓见此情景，则会感到安心，如此便会国泰民安吧。”

家康点头答道：“如此甚好，我去放鹰吧。”

“在下也认为这样很好。”

甲州的长脚将军暂时撤退了。自从三方原一役以来，诸事繁忙，转眼便到了第二年天正元年（1573年）的初春时分。

作为狩猎来说，季节稍微有些迟了。不过家康意不在放鹰。君臣十余骑，一天时间，纵横山野。归途中，行至祝部的村落处，已是日暮时分。每户村民都点起篝火，照亮了领主的通道。众人都跪在屋檐下。

“站住，前面的！”

家康叫住走在前面的家臣，叫停了战马。

村民们都转眼看去，以为道路旁边出了什么差错。

“老婆婆，你刚才看到我，是不是哽咽了一下，我突然听到你抽泣了一声……你为何要哭泣，说来我听听。”贴身侍卫从身后赶来时，发现家康正弯着腰，向着一位跪拜在地上的老婆婆温和地问着话。

老婆婆没有抬头，一言不发。于是，一位家臣提醒道：“主公在问你话！不用拘礼，快回答吧！”

家康见贴身侍卫们都注视着老婆婆，于是便屏退众人，单独对她说道：“不必害怕，只是因为你的哭声打动了我的内心，所以想问问看而已。你看到我为何要哭泣呢？”

老婆婆终于抬起头，答道：“我是一个乡下老婆子，说话不利索。我照实说，不过您可不要动怒。其实，我看到大人您，突然心生恨意，所以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

“你说你恨我？那么你是谁的妻子？”

“我是乡村武士加藤政次家的寡妇。”

“那么，侍奉滨松城，先前在三方原阵亡的加藤九郎次、源四郎二人，便是你的儿子了？”

“噢，大人您居然记得这等微不足道的武士的名字？”

“如此说来，你因为在战场上失去两个儿子，心中悲痛，看到我家康后，便怒上心头吗？”

“正是如此，因为两人都是非常孝顺的孩子，所以更加让人伤心了……”

老母亲说完了实情，又抽泣起来。家康心如刀割，但他一想起怀着同样悲伤的老母亲除此人之外，还大有人在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者该如何安慰她了。他整了整衣襟，感觉自己也同样有必要说出心中的真实想法。

“老婆婆，你还有别的孩子吗？”

“除了先前战斗中死去的两人，别无子嗣。”

“亲戚呢？”

“有几人。”

“那么，你就收养个亲戚的孩子，让他继承家业吧。将来我会重用他的。”

“感激不尽……”老婆婆低头道谢，但似乎并不是太喜悦。家康总觉得她仰视自己的双眼中，还藏着某些东西。

“你的两个儿子九郎次和源四郎，在三方原分别担任了一番枪和二番枪，立下显赫战功，壮烈牺牲，其荣誉将永垂不朽。论功行赏的事情想必早已办好，除此之外，你还有何心愿？”

家康话音刚落，老婆婆便慌忙地摇摇头，仰望着家康，愤愤地说道：“领主大人，您的好意，我感激不尽。我在战场上失去了两个儿子，论功行赏之类的话，我听不进去……我身为一个母亲……一个母亲……”说着，她又突然哭了起来，似乎还有话要说。

家康再次亲切地问她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老婆婆这样回答道：“他们也是武士的儿子，我也算是武士的母亲，为何要为战死之事而长吁短叹呢。可是如果仅仅是为了您，为了德川家的荣誉，我的孩子们的死又有什么意义，又有什么光荣呢？我实在是迷茫啊。”说完，老婆婆不再哭泣了。看上去她甚至有点自暴自弃的意味。

“我们这村里的人，世世代代住在这里，以务农为生，所有人都将伊势大神奉为最远的祖先，即使是现在也是朝廷的子民。源平时代，建武之时，还有应仁之乱，我们历经数百年，这里的领主虽然有过更替，但我们所得到的田地并未有过改变。我们能耕种田地，能平安生活，都是因为有领主的管辖，全是领主的恩赐，但领主未必都是好人，也有些领主让朝廷的子民无辜死去。”

“老婆婆，你觉得我家康是那样的领主吗？”

“犬子们觉得您并非那种武将，才慕名追随您参军，后来蒙您不弃，在滨松城谋得一份末等武士的差事。然而，说起来，因为战争赋税年年增加，年轻劳力被征召兵役，等到秋天收获时，又遭到别国士兵抢掠……村子里已经穷困到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到了冬天，忍饥挨饿的，生病却求不到药的，怀孕却生不了孩子的大有人在……实不相瞒，我平时总在感叹，难道这就是侍奉伊势大神的后裔吗？正好，今天看见大人经过，心中突然闷闷不乐。我的两个犬子的功劳，请不要赏赐给我，就多多体恤这村子里的人吧！是啊，所以我才为死去的犬子们流泪啊！”

家臣们都催促家康回城，他们担忧地说道：“时候不早了，如果您还有话要问这个老婆婆，改日再召到城内如何？”

家康如梦初醒，喃喃地说道：“是啊，留在城中的人可能会担心我们吧……”

他和老婆婆约好，改日再细谈，然后便默默地离开了。

家康在前后骑兵的簇拥下，沿着夜色笼罩下的道路，策马返回滨松城。

“乡野之间，也并非都是无知的农夫，也有些百姓，深知真相，真是可怕啊……就算改朝换代，天下依旧不变，生息在土地上的人民，与中国和朝鲜还是不一样。”

他虽然热衷于弓箭，年轻好胜，但被老婆婆一说，如同霜打的茄子一般，蔫蔫地抬不起头来。不过，这份自责，也证明他心中装着人民。

“啊……不好，过几天会出事的。”

回去的路上，走了大半，家康突然在马上回过身，似乎是想起了什么，对着一名家臣说道：“你快赶回去，立即将刚才那位老婆婆带回城内。务必好言相劝，不可疏忽，千万小心不要让她自尽。”

“是！”

几人骑马折了回去。然而，等到家康刚要抵达滨松城城门的时候，两人又回来了，向家康禀报道：“惭愧，事情正如大人您所说，我们急忙赶回老婆婆家中，不料她已经紧闭佛堂，在里面从容自尽了。”

“还是没有赶上吗？”家康听到此事，心中感到一种刺痛，但他并没有对侍卫们说什么。

后来，有位老臣问家康：“为何您在当时，预感到加藤兄弟的老母亲会选择自尽呢？”这时，他才坦露了心迹：

“我是领主，她对我说的那番话，恐怕就算是世代老臣也不敢讲。那位老婆婆已经下定决心要自绝于世，所以才会对我畅所欲言。而我家康，作为生在乱世的武将，也终于知道了今后的人生目标。你们一定要悉心安排好老婆婆的后事。”

他又将手下人等召集起来，发布了这样的谕告：

“近来伊势境内得到平定，我国与织田家结盟，今川氏也已臣服我们，领土略微增加。家臣人等生活不再像往常那样艰辛，自然开始追求锦衣玉食，风气有改变的苗头。回想起来，家康自己也不知不觉有了变化。我六岁起成为他国的人质，一衣一饭，备尝辛酸。世代老臣的部下们，比我更明白贫困的痛苦滋味，但如今都发生了变化，想到这些，不能不让人感到恐惧。现在居功自傲，还为时尚早。我家康带头改过，希望大家忆苦思甜，切莫懈怠。”

接着，他又召集负责军事和财政的各位官员和老臣，说道：“请大家考虑一下如何减轻农民们的赋税，强化军备器材，改革藩政。”

家康带头实践，全藩上下一致，各项政策立即得到了施行。农民从疲惫中恢复过来。家臣们较之以前，更加质朴耿直。同时，军备也得到进一步的强化。于是，德川家虽然身为小国，但领民与领主同心同德，整体的优势明显体现出来了。

君臣春风

这里是以前的稻叶山城，如今的岐阜城。

从高居山上的城堡中，有些红白之物悄然飘落于城下的民宅屋顶上。

“主城里的梅林，也开始凋谢了啊。”众人见此情景，不由得想象起来。

他们对城主的信任正在逐年加深。这种信任来自生活的安定。他们深知，生活在这里，比哪里都要幸福。

法令虽然严酷，但这里的主君不说空话。向民众约定的事必然做到，并且给大家看到了实际的好处。

“战则必胜，所以你们就安心吧。”主君这样说，就一定会胜利，获胜之后就会与民众分享喜悦。连续三天，饮酒、跳舞、唱歌、游玩。

人生五十年

比之天地如梦幻

这是信长每逢喝醉必唱的曲子，连居民们都知道。然而，虽然是同一首歌谣，室町时代的隐士僧人解释成无常的世界观，与信长的心境大相径庭。

“人终有一死。”信长最喜欢这一段，每每唱到此处，他都会放声高歌。想来，他的人生观可能就体现在这里。

不曾深刻考虑过生命意义的人，其生命也不会完整。

他清楚自己的命运——自己不久便会死去。年至四十，他觉得自己已时日不多。

他在这短暂的时间里，要实现极为宏大的抱负。他有着无限的理想，为了实现理想，他不断克服困难，每天都过得无比快乐。然而，人都有天寿，他感到非常遗憾。

“兰丸，打鼓！”

今天他也准备跳舞。招待完伊势的使者，虽然使者已经回去，但信长仍意犹未尽，独自饮着酒。

兰丸退到隔壁，接着又抱着鼓来了。他走到信长面前，说道：“横山城的木下藤吉郎大人刚刚到了城内。”

有段时间，浅井和朝仓都想借着三方原之战的形势，各自动作一番，不断蠢蠢欲动，但后来信玄撤兵了，他们又一下子缩在领地内，一心一意保全国土了。

藤吉郎见局势一时不会出问题，便悄悄出了横山城，从畿内到京都一路巡游起来。

所有的守城将领，不管是否处在各等纷乱的战况中，都不会像海螺一样乖乖地守在城里。有时看似外出，实际在城内，有时看上去在城内，其实却不在，兵家之道，总是虚虚实实。当然，藤吉郎这次的小旅行，也是微服私行。他肯定是因为这个，才突然不告而访地来到了岐阜城。

“哎呀，是藤吉郎啊！”信长先让他待在另外的房间里，不一会儿便面带微笑地走进来，坐在了上座上。

藤吉郎打扮得和普通的旅行者毫无二致，趴在地上。他抬起头，笑着说道：“您一定很吃惊吧？”

信长一脸不解：“为何？”

“因为我突然求见。”

“胡说什么。你半个月前，就不在横山城了，这点情况我还是知道的。”

“不过，我今天前来求见，想必您还是感到意外吧？”

“哈哈哈，你以为我信长是瞎子吗？你在京都和妓女玩得昏天黑地，到了近江路之后，又将阿优召到长滨的某位富豪家密会吧。”

“哈哈……”

“哈什么哈！我看你倒是应该感到惊讶吧。”

“这可真让人大吃一惊。不愧是主公，明察秋毫。”

“这里的山高，可以看遍全境。不过，还有人比我信长更了解你的行踪。你知道是谁吗？”

“您是不是安排了一位间谍跟踪我？”

“这人就是你的妻子。”

“您在开玩笑吧……您今天看上去有些醉了。”

“虽然醉了，但没有说错话。你的妻子虽然住在洲股，看上去相距甚远，但其实并非如此。”

“哎呀，看来我来得不是时候……请恕罪。”

“哈哈哈，冶游之事，我不会怪你的。偶尔悄悄赏赏樱花，这是非常好的事情……不过你既然有空在长滨与人幽会，为什么不把宁子叫来见一面呢？”

“是。”

“你们夫妻也很久没见面了吧？”

“愚妻是不是给您写了什么无聊的信？”

“别担心，没有这回事，这只是我信长关心你们。不仅是你，所有将领在作战之时，妻子都会在家留守很长时间。如今好容易才有空，至少应该先让妻子看看你们平安无事的样子啊。”

“您说得没错，不过……”

“你有异议吗？”

“有，最近数月虽然四方无事，不过我自己的心情并未有丝毫懈怠，依然处在战时状态之中。”

“你这个嘴巴伶俐的家伙，又来狡辩吗？”

“那就算了吧，我就此认输。”

主从二人大笑起来。不一会儿，两人举杯饮起酒来。这时，信长屏退侍童兰丸，酒席间的对话却变得小声起来。

“对了，最近京都形势如何？我一直让村井民部派使者前去探视，不过我还想知道你的所见所闻。”信长带着期待问道。

藤吉郎看上去也是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我们坐得有些远了，是主公您凑过来呢，还是我上前去？希望能近一点说话。”

“我过来吧。”信长带着酒壶和杯子从上座上走了过来，他又接着说道：“你把隔壁房间的门也关起来吧。”

藤吉郎站起身，刚准备关上门，突然看到了兰丸白净的面庞。

“天色已晚，我把灯烛拿来了。”兰丸说完，便立即退下了。

藤吉郎将灯烛拿进室内，关上门，迅速地坐到了信长面前。

“情况还是老样子，只不过最近信玄进京已经没有指望了，所以室町的馆主大人看上去相当失望。将军家依旧采取过去的策略，并且越来越露骨，方向仍然是排斥信长。”

“确实如此。信玄好容易来到三方原，结果又回去了，听到这消息当然不舒服……我都能想象得出义昭的脸色了。”

“不过他也是个相当厉害的政治家。他经常给洛中的市民施点小恩小惠，暗地里又让他们害怕信长政权。火烧比睿山的事情正好被他拿来当作诽谤主公的好材料，越来越放肆地煽动着各山的僧人。”

“嗯……不好收拾啊。”

“不过，您不必担心。僧兵们看到比睿山的结局，看来是彻底胆寒了。那件事我们做得很绝。就凭那个，我们也不会落败。”

“你在都城的时候，有没有见到藤孝？”

“听说细川大人遭到将军大人嫌弃，现在正蛰居在乡下某处。”

“是被义昭将军赶走了吗？”

“细川大人努力想要让将军家与织田家结好，他相信两家圆满合作，才能保住室町将军家的命脉，所以数次劝谏义昭公。”

“义昭现在已经听不进任何人的话了……有些丧心病狂啊。”

“是啊，他现在还将室町将军家这个名号当回事吧。在这种时代更替的交界点，一股大潮正将过去和将来一分为二，被浪潮所淹没的，几乎都是那些还迷恋于旧势力的威严、看错时势的遗老遗少。虽然只要爬到比大潮略高一点的位置便可明白。所谓的将军职位、一国，或者小城堡、些许的财力之类，反倒是个累赘，让人无法逃离时势的浪潮。如此看来，他倒也很可怜。”

“总之，情况就是这样？”

“对了，有件大事情，我汇报晚了。”

“大事情，是什么？”

“事情是这样……此事还没有传出去。之前所说的我手下的乱波忍者——渡边天藏听到一条内幕消息，我想应该是可信的。”

“是什么消息？”

“可惜，甲州的巨星已经陨落了。”

“啊？你是说信玄？”

“听说他今年二月，从刑部出发攻打三州，围攻野田城的时候，在夜间，被火枪击中了。”

信长睁大了眼睛，盯着藤吉郎的嘴唇看了一会儿。

信玄的死讯如果属实，那么天下大势将立即发生改变。信玄的存在，意义非同小可。而且，这对信长来说，更是有直接的影响。他受到了巨大的震撼，感觉就像身后的老虎突然消失了一般。

他希望这是真的，但是一时间又难以置信，甚至感觉有点不对劲。听到这一消息时，他瞬间感到一阵安心，如果没有信玄，那就太平了。信长感到一种难以名状的喜悦。过了一会儿，他叹息着说道：“是吗？如果这是真的，那么说这位古今罕见的武将就已经离开人世了。接下来的时代，就看我们的了。”

藤吉郎虽然汇报了这一消息，但表情并没有信长那般复杂。看上去，他就像坐在饭桌旁，饭碗轮到了自己面前一般，非常平静。

“这个火枪子弹伤到了哪里，是否立即死亡，伤情如何，这些情况还不太了解。不过，据说武田军立即解除了对野田城的包围，撤退的将士看上去士气不振。”

“那是。甲州将士再勇猛，失去了信玄也不行。”

“我在旅途中，听到渡边天藏的秘报，所以我又将他派遣到甲州领地内，打算让他再去挖掘一些具体的细节。”

“其他各国还不知情吧？”

“看上去毫不知情。就算信玄已经身故，恐怕甲府一族也依然准备将此事保密，一段时间内还保持信玄仍然健在的状态吧。所以，如果甲州领地内有什么看上去比较造作的积极政策，或者是讴歌信玄的动向，那么十有八九信玄确已身故，或者可以认为他已经快死了。”

“嗯，嗯……”信长点了两次头。他看上去是想强迫自己相信这一切。

他手上拿着冰冷的酒杯，突然想到了“人生五十年，比之天地如梦幻”的歌谣，但他并没有心情跳舞。

比起自己的死，看到别人的死，内心更容易受到触动，他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你派出的天藏，什么时候回来？”

“三天就会回来吧。”

“是到横山城吗？”

“不，我让他到这里来。”

“那么，你也待在这里吧。”

“我正有此意……如果可能的话，希望能住在城下，随时等候您的召见。”

“为何？”

“并无原因。”

“那么你就住在城内如何？我们也好久未见了。”

“在下觉得并没有那么久。”

“没劲的家伙，待在我信长身边感觉有压力吗？”

“不是，其实……”

“其实什么？”

“这个……同行的人在城下的旅店里等我，我担心其寂寞，所以今晚约好了要回去。”

“同行的人，是女人吧。”

信长有些惊讶地说道。听说信玄的死讯，他陷入了感伤之中，而藤吉郎所担心的事，和他则相差十万八千里。

“你大概累了吧。今晚就回旅店好了，明天你带着同行的人，一起来城内吧。”藤吉郎准备回去的时候，信长这样对他说道。

“主公是在给我敲警钟啊。”藤吉郎在回去的路上，感到自己被批评了，不过他觉得信长还是一位很通人情世故的主公。这钟声信手敲来，充满艺术感。

藤吉郎第二天带阿优来城内拜见信长，也不再觉得紧张了。

和昨天不同，信长将见面的地方选在书院。他今天并无饮酒，坐在上座上，看着藤吉郎和阿优。

“我听说你是竹中半兵卫的妹妹，是吗？”信长亲切地问道。

阿优是首次拜见信长，又和藤吉郎一道，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是的，感谢大人记得。兄长重治，一直承蒙大人厚爱，我是他妹妹阿优。”她声音微弱，但听上去更显得美丽动人。

信长看得入神，心中非常佩服。他本想嘲讽一下藤吉郎，但又感觉不太厚道，于是便正色说道：“半兵卫后来身体还好吗？”

“我很久没与兄长见面了。战事繁忙……不过有时会书信往来。”

“现在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不破的长亭轩城的一个熟人那里。”

信长笑着说道：“是吗，原来如此，通口三郎兵卫现在还在那里啊。”

藤吉郎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对了，渡边天藏怎么还不回来啊。”他想故意岔开话题。他果然狡猾，不过信长不吃这套。

“你在说什么呢，慌了吧？天藏三天左右才回来，这不是昨晚你自己说的吗？”

“还真是的。”

藤吉郎说着，满脸通红。信长看到这一幕，终于心满意足了。他从刚才起就想看到藤吉郎害臊的样子。

“阿优，你就慢慢玩吧……”信长说道。

信长对待女性态度不错。藤吉郎时而开心，时而担忧。白天就在这种复杂的心境中过去了。

到了晚上，信长说道：“你还没看过我跳舞吧，藤吉郎倒是看过几次。”他将阿优也叫到了晚上的酒会中。内房的侍女、家族的老少群臣都一同到场，看上去个个春意盎然。

信长对阿优说道：“你晚上就住在城内好了。”但阿优还是请求回去。信长也没有勉强，冷冷地说道：“那藤吉郎你也回去吧！”

两人在众人的哄笑声中出了城。然而，没过多久，藤吉郎又独自一人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主公呢？”他来到酒会的隔壁房间，向侍童打听道。

“主公刚刚回卧室了。”

于是藤吉郎又急忙奔到卧室外边，拜托侍卫传话给信长。

“我有要事，今晚无论如何想再拜见大人一次。”

旧阁瓦解

信长虽然进了卧室，但还没有就寝。

藤吉郎请求信长屏退旁人。看到值勤的侍卫走远，但藤吉郎仍然小心地四处确认。

“你有何事……藤吉郎。”

“是……隔壁房间的角落似乎还有一人在。”

“不用担心，那是兰丸，他还是小孩子，没关系的。”

“有关系，不好意思……”

“不行吗？”

“是的。”

“兰丸！你也退下吧。”信长转身到隔壁房间说了一声。兰丸默默地鞠了一躬，离开了。

“这下可以了吧，你有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我刚刚从您那儿告退后，到了山脚下时，没想到遇到了天藏。”

“什么？渡边天藏回来了？”

“他说自己不分昼夜，翻山越岭赶回来了。还有，信玄的死讯千真万确。”

“果然……还是这样吗？”

“具体虽然说不上来，但甲府内部，虽然表面上若无其事，但明显可以看出忧虑之色。您可以认定此事属实了。”

“死讯还是完全对外保密吗？”

“这是当然。”

“这么说来，其他国家还不知道啊。”

“现在应该不知道……”

“没错，就趁现在了……你已经吩咐天藏将此事严格保密了吧？”

“这您就放心吧。”

“不过，忍者中也有些心术不正的人。你确定他说的是真的？”

“他是蜂须贺彦右卫门的外甥，人也有几分情义，现在侍奉我，这方面应该不用担心。”

“不过，万一有纰漏的话可不行。赏金可以给他，但人要留在城内，最好在事情结束之前，将他监禁起来。”

“不可。”

“为何？”

“如果这样用人的话，下次遇到大事，他就不会再这样拼死效力了。另外，您虽然不信任其人，却论功行赏，这样一来，如果遇到可以从敌人那儿得到巨大利益的事情，他就会动心了。”

“那么你把他留在哪里了？”

“正巧，阿优也要回去了，所以我让他去守卫轿子，护送阿优返回长亭轩城。”

“他夜以继日地从甲州回来，而且路途凶险，结果你又让他给你护送自己的女人？你这样做，天藏不恨你吗？”

“他很开心地接受了。就算是愚蠢的主人，也知道什么是私事。”

“你的用人之道，看来和我不太一样啊。”

“还有，更让人放心的是，阿优虽然是个女子，但把天藏放在她身边，如果发现天藏有向旁人泄露机密的意思，阿优会当场刺死他，以保全秘密。这我已向她仔细叮嘱好了。”

“别炫耀了！”

“惭愧，一不小心就多嘴了。”

“还不到时候。甲山的猛虎既然已死，我们也不可再耽搁了，要趁着世人还不知道信玄的死讯，赶快展开行动。藤吉郎，你今夜就出发，火速返回横山城！”

“我本来就有此打算，我也把阿优送回长亭轩城了。”

“不要说无关的事……我大概也没空睡了吧。天亮就出兵。”

信长所想，和藤吉郎考虑的完全一样。

这是信长平时一直在等候的良机。要想解决往日的难题，就趁现在了。

这难题，不用说，便是处理旧态复萌的将军家。也就是说，室町幕府这一奇怪而复杂的存在引起了各种纷扰，一举解决这些麻烦，使中央政权明晰化。

毫无意外，信长作为新时代的登场者，为了取代旧政权，展开了风驰电掣的行动。第二天即三月二十二日，大军自岐阜城火速出发了。

军队抵达湖岸边，分成了两支。右边一队以信长为中心，与前来迎接的丹羽长秀会合，乘坐数艘大船，从湖面向西而去。

同时，沿陆路往左，朝湖的南边进发的是柴田、明智和蜂屋等各部队。这支队伍的目的是驱逐从坚田到石山一带蠢蠢欲动的僧家反信长势力，击碎途中各处建造的栅栏堡垒。

“疾风来袭！”

“看，信长来了！”京都一片哗然，特别是人称二条御所的义昭的宫殿内，人心惶惶。

“要抗战吗？”“求和吗？”军事会议迅速召开。二条的将军大人也有一个难题要解决。

今年，即天正元年（1573年）的一月初，信长直截了当地提交给义昭十七条谏书，但义昭还没有对谏书给出明确的答复。

十七条谏书的开头及其中各条，就一件件事情，信长将平时对义昭所抱有的种种不满一一道出，列成条目，对其进行猛烈的弹劾。

首先，义昭进入二条城以后，旧态依然，丝毫不见对皇室效忠之意。

其不忠与前代义辉将军略无二致，其无意侍奉当今天皇，幕府众臣也都不受天皇约束。这究竟成何体统？

第一条便对这点进行了质问式的责难。其余十六条，对义昭的不守信用、恶政、阴谋、朝政诉讼时的偏心，以及冒领钱财等不道德行为，进行了长篇累赎，言辞激烈，不加修饰，毫不留情的弹劾。

对此，义昭认为自己身为将军，信长这么说他是越权。

义昭经历过落魄流浪的时代，后来在信长的保护下进入二条城，平日里对信长的顾虑却变成了反感。胆小者的愤怒，有时是盲目而自暴自弃的。

“信长不过是一个地方的领主，谁会屈服于他？我义昭没有理由对他宣誓服从。”义昭用颤抖的手将谏书扔在地上，不再理会。

信长派出朝山日乘、岛田所之助和村井长门等人，不断前来和谈，但义昭都闭门不见。并且，就如他所回答的，他在坚田及石山方向——进入京都的通道上建起了栅栏和堡垒。

信长所等待的“时机”与藤吉郎所盘算的“时机”，都是指当面要求义昭回答十七条的恰当时间。这一时机，比两人预想的来得要早。信玄的死突然带来了机会。

无论在什么时代，行将就木的旧势力总会抱有一个滑稽的信念——我不会灭亡，这其实是个错觉。

义昭将军等人的身上将这一错误体现得更加明显，其位置与性格，都非常适合充当盲动派的傀儡。

同时，在信长看来，在另一层意义上，他也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工具，平时一直被小心对待却无人尊重他。

然而，将军家在这个时代已经没有价值，他考虑问题也只知道局限于室町文化的小圈子里，将狭窄的京都圈子当成了整个日本，沉迷于使用些小伎俩，将希望寄托在本愿寺的僧兵，以及各国敌视信长的群雄身上。

看来他还不知道信玄的死讯，所以还在逞强。

“我是将军，武士的栋梁，和比睿山不同。如果信长和二条城动武，就是主动背上反叛之名。各国的武士不会饶恕他。”

义昭表现出不惜一战的态度，向都城附近的兵家发送檄文，当然，他还向浅井、朝仓、越后的上杉以及甲州的武田家等远方势力派遣了急使，全副武装地展开了防守态势。

信长接到这一信息之后，付之一笑：“真想看看将军大人的表情啊！”

他离开了大阪，一刻不停地向着洛中进军。

石山本愿寺遭到了突然袭击。他们突然遭遇信长大军，手足无措。

然而，信长只是展示出随时应战的阵容。他现在最想避免的就是动用兵力。而且，在这期间，信长屡次派遣使者前往京都，目的是询问义昭，针对今年正月，信长递交的十七条谏书，他意下如何。此外，其中也有强硬的最后通牒在里面。

义昭认为自己是当权的将军，对于谏书完全置之不理，然而，十七条中有两条，如果被追问起来，确实比较麻烦。

第一条，身处武士栋梁之职，居住于王城脚下，却从不参拜朝廷，不侍奉天皇，此为大逆不道之罪。

第二条，身负追求国泰民安的责任，却向各国派遣密使，主动制造动乱，如此狂行，与辅佐大政的身份不符。

“真是徒劳，看来只发文书和派遣使者对他进行质问，到底还是没有反应啊。”荒木村重在摄津迎接信长时如此说道。

同时，离开义昭隐居起来的细川藤孝，前来阵中探望时也感叹道：“恐怕看不到自己的末日，将军是不会觉醒的。”

对此信长表示赞同，看来他也很清楚。然而，这里不需要使用攻打比睿山时的果断之举，而且他也并非需要重复使用相同计策的无谋之人。

“返回京都！”

四月四日，信长下令了。不过这仅仅是在向平民展示大军的势力。

“看吧，打不了阵地战。信长又像上次一样，担心岐阜城的安全，慌忙撤兵了。”义昭向左右人等得意地说道。然而，情报接踵而来，义昭的脸色开始变了。

义昭本以为信长的大军这次也只是经过京都外围而已，没想到他从大阪过来，沿途进行示威运动，向着京都缓缓而来。并且，他们没有呐喊，动静比演习还要轻，不知不觉之间，就将义昭的二条城包围起来。

“离皇宫很近，不可惊动朝廷。大家一律保持肃静，收敛马蹄声和喊声，只要谴责无礼将军的罪行便可以了。”信长的命令传达到所有士兵的耳中，所以才有这一幕发生。

没有火枪声响，也没有弓弦声。这种感觉比喧嚣震天更恐怖。

“大和，信长想拿我怎样？”三渊大和守听到义昭的嘟囔，回答道：“您就认命吧，事到如今，您还不明白信长的想法吗？信长他明显是来攻打您的。”

“不过，我可是将军啊。”

“现在是乱世，您这种自尊能派上什么用场呢？您要么下定决心一决胜负，或者讲和，只有这两条路了。”侍臣三渊大和守说着，眼中噙满泪水。

他和细川藤孝一道，从义昭落魄时起，就不离不弃地跟随其后，是位劳苦功高的臣下。藤孝因为谏言不被采纳隐居不出后，大和守仍然跟随义昭左右。

“我之所以忍耐着，不是为了荣誉，也不是为了明哲保身，我知道明天会如何。正因为如此，我不能抛弃这位昏庸的将军。”据说大和守某次向鹿苑寺的一位僧人倾吐了自己的想法。

确实，他虽然明知义昭的性格已不可救药，也知道大势所趋，但他仍然决定留在二条城。他是一名已经年过半百的武将。

“求和？我身为将军，凭什么向信长匹夫求和？”

“您无论何事都被将军名分所累的话，只能是自寻死路了。”

“战斗的话，赢不了吗？”

“不可能胜的。您要是以为守在这座城里能获胜的话，那真是笑煞人了。”

“那么，你，你们这群武将，为什么要煞有介事地穿着铠甲？”

“我是想就算死，也要死得有个模样……我们在二条城里布下火枪，围起盾牌，只是为了证明足利家灭亡的坟墓里，还是有几名武士的。”

“……等下！不要让他们开枪！”

义昭藏在城里，将日野、高冈等和信长有交情的公卿召来，进行了激烈的交谈。

过了晌午，日野参议悄悄向城外派遣了使者。接着，信长方面派来了京都奉行村井民部，到了傍晚时分，织田大隅守信广作为信长的正式使者，来到城内。

针对十七条谏书，义昭苦着脸向信长的使者说出了违心的承诺：“今后会认真遵从。”这天，他不得不向信长求和了。

信长的大军静悄悄地退出京都，返回了岐阜城。

然后，还未过百日，信长大军又再度包围了二条城。当然师出有名。因为四月和谈后，义昭所为，依然毫无反省。

离去的人们

二条妙觉寺的屋顶，在七月连绵阴雨的敲打下，显得无比萧瑟。

这里是信长的大本营。这次出兵，从琵琶湖上坐着大船前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风雨交加的天气了。

因为天气，将士们的战意倒是更加浓烈了。裹满雨水和泥水的大军将足利家的官邸包围得水泄不通，摆出一副随时待命的姿势。

“是拿下首级，还是生擒，将军义昭的命运完全由我方来决定。”信长的将士们感觉像从笼子外观看即将被屠杀的高贵的猛兽一般。

“大人您尊意如何？”

“事到如今还用说吗，这次我肯定不会放过义昭。替天下人了结他的性命就可以了。”

“可是，对方是将军啊！”

“这事谁不知道。”

“现在还有通融的余地吗？”

“没有，已经毫无余地。”

外面依旧下着雨，天色已晚，阴暗的寺院禅房里，传来信长和藤吉郎的声音。七月残暑时节，淫雨霏霏，天气闷热，描金的佛像和纸拉门的墨画都快要发霉了。

“我请求您通融，并非劝谏您不可短视。只是，将军一职是朝廷任命，其官职受到众人敬畏。而且，如果杀了将军，就会给世间反对信长的人一个‘弑君’的口实，这样他们就可以打着追求正义的旗帜来反攻我们，所以我感觉并非上策。”

“嗯……有道理。”

“幸好，义昭将军生性优柔寡断，他虽然清楚自己已经身陷绝境，却没有自尽，也没有出来决一死战，只是靠着这连日大雨涨起来的护城河，闭门不出。”

“那么，你的计策是让我如何？”

“故意解除一面的包围，设好路径让将军逃跑，以便他流亡到别国。”

“这会不会引起将来的麻烦？再被地方的武士或者野心之徒利用了怎么办？”

“非也，人们逐渐会厌倦义昭此人。这一真相逐渐得到理解后，人们就会明白：将军被人从中央逐出，也是迫不得已的，而信长的处理方法原来是正确的。”

就在那天傍晚，围城的士兵解开了一面的包围，露出了兵力薄弱的地带。

城内的军队似乎怀疑这是陷阱，没有轻举妄动，到了半夜，都还没有任何行动。到天亮时，雨稍停了一会儿，突然有一队人马，从护城河的桥上跑出来，朝京都外围逃去。

“将军似乎混在其中。”

信长在天明时接到这一报告后，他走向阵前，说道：“是吗，看来已经是座空城了啊，就算攻进去也没什么意义，将军家历经十几代，到了足利义昭的时候，却自己抛却官职，弃城而逃。室町幕府到此宣告终结了。攻进去，欢呼呐喊吧！以此来凭吊足利十五代的暴政！”

二条城迅速攻破。城中的旧臣们，大部分投降了。日野、高冈两位公卿也出来向信长致歉。

只有三渊大河守一人，率领手下的士兵六十余人，战斗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无人逃跑，无人投降。他以及手下六十余人光荣战死，展现出了武士的气节。

护城河河水流淌了数百年，已经腐败透顶，但还有一脉清泉未曾干涸。

义昭逃离京都后，据守宇治的槙岛不出，然而他本来就是无谋之人，手下又只有少量败逃的兵力，没过多久，等信长从平等院的上下游追击而至时，他毫无抵抗之力，转眼便被生擒了。

“给将军大人摆上座位！”信长看到被捕的义昭，向左右的将领说道。

义昭俯着身，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

这时，信长又说道：“大家都退到帐外去吧。”

等到只剩下两人时，信长正色直视义昭，说道：“您应该还没有忘记吧，您曾经说过，将我信长视为自己的父亲。那时您坐进了二条的新城，看着一度残败的室町宫殿，终于又得到复兴，无比欢欣。”

“……”

“您记得吗？”

“岐阜城大人，我没忘。你为什么要提那时的事情？事到如今还要旧事重提？”

“您太卑鄙了。就算是现在，我信长依然不愿取走您的性命，可是您为何要欺骗我？”

“……原谅我！我知道错了。”

“听到您的这句话就行了。不过您这个人真是不好对付，虽然生下来便继承了将军的官职……”

“……我不想活了。岐阜城大人，你帮我，帮我介错⁽⁵⁾吧。”

“哈哈哈，您别这样。恕我无礼，好像没听说过您得自杀的道理吧。信长绝非发自内心地憎恨您。只是您玩火玩得太过，火焰不只停留在您与信长之间，还飞到了地方各国，殃及黎民百姓。错了，最重要的是这让圣上很是烦忧。您考虑一下，自己犯下的是何等的滔天大罪吧。”

“我完全明白了。”

“那么，您最好暂时藏身于别处比较好吧。公子就暂时放在信长手上，您不必担心他的安危，我会小心将他照顾好的。”

义昭被信长从阵地上释放了，他可以自由去往任何地方，也就是说他被流放了。

义昭的一个儿子，由藤吉郎护送到河内的若江城。虽说这也是以德报怨，但在乖僻的义昭看来，这不过是体面地带走了人质而已。

若江城里有三好义继在。义昭曾一度前往那里，但现在却让三好义继极为不安。他说道：“您如果留在这里，身边的人都会遭遇不幸。信长虽然那样说，但也许什么时候就改变想法，对您萌生杀意了。”三好义继不想将这位棘手的亡命贵人放在家里。

义昭于是又慌慌张张地逃往纪州方向，然后不断地煽动熊野的僧人、杂贺徒党，许诺只要打败信长就如何如何，他依然四处炫耀将军的名望和权力，徒招来世人的嘲笑。

他在纪州也没有停留很久，之后便前往备前方向，传闻他寄居在浮田家，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没了消息。

时代就此发生了彻底的改变。室町幕府的消亡，就像乌云密布的天空中，突然露出了一线阳光一般。久违的阳光，确实是久违了，之前的日本，是什么样的一种状态呢？

一个名存实亡的机构，占据了国家的核心位置，这样的时代最可怕。

以下犯上的现象出现了。室町幕府的孱弱，早已被人看穿。虽然有幕府存在，但全国从未被统一过。武将们各自为政，滥用私权，僧兵组织在山上积聚财力，倚仗教权独霸一方。如此一来，公卿们也化身为庙堂硕鼠，今日投靠武将，明日煽动僧兵，利用政治来谋一己之私利。

僧国、武国、庙国、幕府，凡此种种，皆分崩离析，不顾日本大局，忙于内讧。农田也是一片荒芜。古名“丰苇原瑞穗国”的日本，如今任由蝗虫等害虫侵蚀糟蹋，这样说也并非言过其实。至少应仁之乱以来的日本社会便是如此。

作为王朝末代的人，足利义昭之流倒还算得上好人了，但如果置之不理，他所要依附的幕府及将军职位的存在，肯定是有害无益的。放置一天，国家便动乱一天。

世人都极为关注信长的行动，所有人都看到了蓝天，不过，乌云依然厚重。今后将会如何？无人可以断言。乌云的一角坍塌之后，满天呈现出剧变之相，这是天象的常道，也是自然守恒的法则。天地的变化虽然剧烈，但其实也是极为缓慢的推移过程。

最近两三年里，掐指一算，逝去的重要人物也为数不少。西国的巨藩毛利元就死去，东海枭雄北条氏康也于同年辞世而去。然而对信长而言，今年武田信玄的死与义昭的下台，具有最重大的意义。

尤其是一直威胁到后方北边安全的信玄，他这一死，信长终于得以全力以赴推进自己的事业。

想来，今后的战乱可能会进一步激化吧。

室町幕府不复存在之后，各国的武将们肯定会竞相抢占中原。在这个前提下，他们无疑会加强舆论攻势，宣传“打倒焚毁比睿山、驱逐将军的暴徒信长”。

这是信长的估计，他认为应该先发制人，趁他们还没有联手前，彻底打垮他们。

“藤吉郎，你先轻装火速回城。我信长也会在近几日前往你的横山城。”信长悄悄对藤吉郎说道。

“那么我就等候您光临了。”藤吉郎只回答了这句，似乎彻底领悟了今后的方针。藤吉郎将义昭的儿子送到若江城后，带领一小队兵力，径直从京都的战场中回到了北近江的横山城。

信长于七月末回到了岐阜城。刚过完月底，横山城方面就紧跟着发来出兵的催促函——时机已经成熟。信是藤吉郎用拙劣的笔迹亲笔书写的。

一队大军跨过北越的山界，踩着云雾缠绕的山峰席卷而来。七月残暑，军队从梁濑经过田神山，面朝余吾、木本一带布下阵地。他们是越前军队，不用说是从一乘谷出动的朝仓义景的人马。

也是在这个七月末，北近江的盟国——小谷城的浅井久政、长政父子，派快马发来急信：“织田大军不断北上而来，速派援军！如救援来迟，城池将难保！”

军事会议上有人对事件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但两国毕竟有盟约关系，因此朝仓火速派出一万人马为先锋。大军到了田神山后，发现织田攻打江北事情属实，于是朝仓又立即增派了两万余后续部队，主将朝仓义景深知此番大事不妙，也加入阵中同行。

越前的朝仓为何对于江北之战会如此震惊，个中缘由不言自明：对越前而言，浅井家所在的北近江，在地势上可以说是国防第一线。

浅井父子守在宿命之地小谷城，他们一直被近在咫尺的横山城中的木下藤吉郎所监视，处于无法动弹的困境中。

藤吉郎在室町幕府歼灭战将要结束的时候，风驰电掣般从京都的战场中返回城内，又很快向岐阜城方向汇报时机已经成熟的消息，迎来了信长的大军。

这期间，只花了不到半月的时间，可谓迅雷不及掩耳。

八月初，信长已经开始攻打浅井。在藤吉郎的引导下，他登上了虎御前山的高处，开始计划战术。

“那边是八相山和宫部乡，用鹿角栅栏阻断小谷城到横山城之间的三里地，敌人出来的路就只剩下一条了。”藤吉郎像在说明自己对庭园的设计一般，详细地解释道。

一条宽约五米的军用道路通往横山城。离城百余米远的位置竖着一堵高墙，既是为了疏导溪水，确保道路安全，同时也表示了打持久战的决心。各处堡垒也都修建得很牢固，并非临时一用。如此一来，敌军肯定会出来决一死战——藤吉郎如此考虑，然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用自己的道德标准和心情来考虑他人，结果却并非如此。浅井父子，最终还是仅仅依靠朝仓的外援，并未出战。

然而信长还有其他计策，兵家一定都是随机应变的。他猛然掉转枪口，攻打木本——突袭了越前军。

八月十三日当天，织田军拿下的首级，便有一千八百余个。十四日、十五日织田军继续追击逃窜的敌军，从梁濑到田神、田部、引田等各村落，残暑炙烤的原野，铺满干枯的夏草，如今几乎被血海染成了黑色。

“越前这么弱啊！”越前军里的有志将士们为自己军队的无能而哭泣，然而，这样的猛将和勇士一定会奋战至死。军队脆弱得不堪一击，毫无缘由地孱弱，不明不白地败给了织田军。灭亡的势力具备很多导致灭亡的原因，最终将崩溃于一瞬间，然而，面临这一瞬间时，无论是自己还是他人，都会感到意外，如此雄伟的高楼，居然会转瞬即溃。

但是，各种兴衰大事，都是必然现象，丝毫没有奇迹或者不可思议的成分。朝仓军为何如此孱弱？只要看到主将义景的行为，便会明白原因所在。

义景混在溃逃的军队中，从梁濑逃出的路上，在织田军的猛烈追击下，方寸尽失。

“不行了！逃不掉了！战马和人都累了。美作美作，往山那边逃！”

他毫无尝试反击的对策和气力，为了自己的安危，他几乎都要将战马丢弃，藏到山中去了。

名叫托间美作的重臣带着哭腔怒斥道：“您这是要怎样？”说着，他抓住义景的刀带，将他拉了回来，硬将他推到马上，好让他逃往越前方向。

美作自己为了让义景逃跑成功，他留下来率领千余兵力，努力应对着飞驰而来的织田军。结果不用说，美作及其手下都尽数战死。

虽然牺牲了如此忠诚的臣下，义景据守在主城一乘谷，丝毫无意保卫祖先的土地。他回到城内，带着家小，躲到了大野郡的东云寺深处。因为如果待在城中，一旦有情况发生，便无处可逃。主将是这般表现，其余将士也自然是一盘散沙。据说只有一名将领留在主城，名叫桑山清左卫门，他因为己方军队的不堪一击而放声痛哭。

“藩祖教景公以来到此一共五代，越前的名门之后，一共三十七同族，供养了数十万武士，世世代代受主家恩顾，然而祖宗传下来的土地遭受敌军蹂躏，主城面临攻陷之时，居然无人愿意一同赴死！这究竟是武道荒废，还是主公无德呢？”

清左卫门和仅有的几名家臣一同立誓，和攻城军队拼死作战，在城池将攻陷之时，他们于城内一乘谷中的历代藩主墓前，剖腹自尽。

这位将领有个女儿名叫芳纪，也和父亲的性格一样。据说她那时候年方十八，因美貌而为人所知，即使是在盛产美人的越国，也号称是藩中第一美女。她勇气可嘉，为了援助父亲而留在城内，在寻找父亲清左卫门的时候，被敌军抓住了。

攻城士兵极为兴奋，毫不留情地要将她拉走。她拼死反抗了一会儿后，哀求道：“我不反抗了，请给我笔和纸，我给乳母留句话，之后我跟您去哪里都行。”

士兵们将她前后围住，递给她笔和纸，她匆匆写下了几句话，刚将纸放下，刹那间拔出护身短刀，旁边的人大叫一声，但她已经自尽了。

白纸染上了鲜血，如同散落的点点红梅，上面写着几行字，墨迹还未干。

世间风云散

明月落深山

难攻不破的城池，说崩溃也就崩溃了。几万名将士，倘若心中没有意志，也如同片片落叶一般脆弱。

越前三十七门的主城现在正燃起灭亡的火焰，但其中有一朵越国的无名花朵，绽放出浓郁的香气。

义景的下场很凄惨。信长的军队不久便包围了亥山，义景在东云寺也待不下去了，逃到山田的六坊，潜藏在那里的坚松寺。

“您现在已经无路可逃了吧？您是越前三十七门的总头领，就算投降被俘，信长也不会放过您一条性命，与其受此屈辱，还不如……”同族的鱼住景贤和朝仓景雅二人逼迫义景自尽。

人马的喧嚣声，如同海浪声一般，远远地将坚松寺包围起来，听上去近在咫尺。

“没救了吗？”义景嘴里念叨着，面如死灰一般，他以为劝说自己自尽的两位亲人也会一同寻死，于是在山门轰轰作响的瞬间，剖腹自尽了。

“看，他死了！”看到这一幕，景贤、景雅二人慌忙逃走了。

他们欺骗了义景，而且二人事先已经投降信长，将敌军引到了义景的藏身之处。

“站住！你们去哪里？”

贴身侍卫鸟居、加藤景政和侍童高桥甚三郎等人愤怒地挺身而出，追到了本堂外面，但已经晚了。信长的士兵如怒涛一般冲进了寺内。

越前一国就此灭亡。悲哉，义景年方四十岁，正当壮年，而且他拥有富裕的国家，生于名门，具备天险和肥沃土地，赶上这千年一遇的时代，却白白断送了自己的性命。

他的身上也有着和足利义昭将军某种共通的错误和性格。轻视时代大潮的名门之后，就这样一个接一个地溺死于大浪之中。

比起义景之死和足利将军的灭亡，信玄虽然也许不是领导天下的人才，但他的死让人更为惋惜。

一段时间内，甲斐严密封锁了死讯，然而到了这年秋天，事情已经无人不晓，甲斐武田信玄在世的消息，已经没有人再相信了。

信玄一死，甲斐将士一时间意志消沉，旌旗也变得暗淡无光，如此看来，信玄的意义确实非同小可。另外，他的为人以及平时的小心谨慎，也非义昭和义景等缺少修养的人可以相比。

一些大名虽然供养武士，却只尊重所谓的勇武及礼貌者。信玄曾嘲笑这一风气道：“我信玄最讨厌那些仅凭一己之好，只顾着搜罗同一类型的人物，不懂看人的做法。春天带着樱花的颜色，夏天清凉宜人，秋天像红叶般果敢，冬天沉默厚重，这些都是人具备的特质，都不能算好，也不能算坏，关键是领导者要像宇宙包容万物一般，将这些人运用得法，这样就可以无往而不胜。”

从这番话语中，可以看出他的用人之道，以及他供养家士的心得。

另外，他常常会提到“区别”一词。他讨厌小机智和小聪明，曾向亲人们训诫道：“远虑——也就是顾虑长远，如果只顾着每天身边的事情，必将遇到各种灾难。”但这时，他又说道：“不过，只有人的寿命是无法远虑的。”说完便哈哈大笑。

信玄已经去了他无法远虑的地方。他远离了世间，如今作为一名永远的旁观者，没有髀肉复生之叹，只是一视同仁地注视着这人间的争霸之战。想必他一定在自嘲吧。

市夫人

时至仲秋时分，八月二十五日左右，信长已经回到了包围北近江小谷城的虎御前山阵地。抵达之后，信长从容不迫地吩咐道：“等待小谷城陷落吧。”

信长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灭越前之后，一乘谷余烟未散便急速返回这里，从这里下达指令。

信长大量起用熟悉领地情况的旧将担任守护职责，如把越前降将前波吉继放在丰原城，把朝仓景镜任命为大野城守护，把富田弥六郎安排在府中城，只将明智十兵卫光秀作为监察放在当地。

光秀最适合任职于此处。他在不曾发迹的时代，供职于朝仓家，曾住在一乘谷城。当时，他被家中人等冷眼相待，还没有获得世人的认可，而现在，地位完全逆转了，当年的门下食客，如今却负责监视过去的主家朝仓一族。光秀心中有一些得意，也有各种感慨。

光秀的才能不断得到信长的赏识，现在已经是信长的宠臣之一。

擅长识人的光秀，经过这几年的战斗以及日常的工作，已经将信长其人的性格彻底吃透。信长的脸色、只言片语、气色等等，他远远地也能看得明白。

他数次从越前派遣快马送信，丝毫没有独断专行，而是一一请示信长。

信长每天在虎御前山阵地上，喜气洋洋地阅读着这些文书和信函，然后下达指示。

“战斗如果都像这样，那可真轻松啊。”

“别胡说，你这种想法很阴险，也许今晚主公就会下什么命令呢。敌方的浅井一族，看他们那种坚守的样子，可能比我们想象得要强呢。”

“他们想坚守到底？”

“那还用说，北近江六郡，共计三十九万石的主城和支城，可不会轻易击破的。”

幽静的阵地外围，哨兵们正在闲谈。万里无云的蓝天，重峦叠嶂的群山，秋意盎然，山脚下有片湖，湖光山色相映，偶尔有鸟鸣声传来，景色简直要催人入眠了。

“啊……木下大人来了。”

藤吉郎从横山城来到了附近的阵地上。他带着四五名手下，大步地从远处的山谷中走了过来。他和随从们有说有笑，在秋日的照耀下，牙齿显得更加白了。

不一会儿，他便走了过来。

“喂！哟！”他跟左右打着招呼。

他建造了洲股城，然后又被委以横山城的大任，在织田军中的地位已经明显非同小可，但他还是一副老样子，一点儿没变。

将领中有些人的态度一直很严肃，他们将藤吉郎评价为轻浮之人。而另一部分人则认为他不为功名所动，虽然一举登上高位，但依然是过去的自己，从下人到武士，然后又做到了一城之主，但还是那个样子，所以他还是很有希望往上走的，总之他身上有很多优点。

基本上持后一种见解的人，对他有极大的好感，其人数可能百人中有一人。

藤吉郎晃悠到阵上后，不知何时，又极为随意地邀请信长登山了。

“莫名其妙的家伙。”柴田胜家和佐久间信盛等人来到营地外，吐了一口唾沫，愤愤地说道，“他这种做派才招人嫌，卖弄小聪明，最让人看不惯。”

“完全不跟我们说明目的……也不问下我们的意见。”

“而且这不是太过危险吗？就算是白天，如此广阔的山地中，也不能排除敌军忍者的存在，要是被敌人从远处狙击的话怎么办？”

“主公也真是的……”

“不，是藤吉郎不对。他跟主公献殷勤说带很多人上山容易惹人注意。”

胜家和信盛之外的幕僚们，也很不愉快。虽然知道藤吉郎总会挑个机会，将信长带到高处，然后用他的智慧说明作战策略，但这件事本身就令人极为不快。这种不快，看来是源于他无视其他谋臣的存在。

藤吉郎可能是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或者是没有兴趣理会，他如同游山一般，走在信长的前面，笑声时不时地从寂静的山间传来。

他的手下与信长的随从，加起来才二三十人。

“一爬山就有点出汗啊，主公，要不我给你拉把手？”

“开什么玩笑呢！”

“没多久就快到了。”

“爬不够啊，还有没有更高的山？”

“不巧这附近没有……不过也很高了。”藤吉郎擦着汗往四下里望了望。

信长也站在一旁，从山顶上眺望附近的山谷，发现各处的树木间都藏着正在警戒的士兵，他们似乎是藤吉郎的手下。

“同路的各位，你们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前面的路人多了不好走。”

藤吉郎说完，和信长两人向着南边的山尖处走了几十步。那里完全没有树木，长满了适合用来当牧草的青草和芒穗。

茅草丛中，有一枝桔梗花在摇摆。黄花草和蔓草的花缠在刀的皮带上。

两人一步一步默不作声地往前走着。前方朝着大海，已经无路可走。

“主公……请蹲下来。”

“这样吗？”

“请尽量藏身于草丛中。”

于是两人几乎是爬着到了断崖边，这时，下方的盆地中突然出现了一处鲜明的城郭。

“那是小谷城。”藤吉郎低声用手指着，说道。

信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中藏着某种深厚的感情，并非仅仅因为他接近了敌人的主城。

就在他纠集大军包围起来的这座城内，自己的亲妹妹市夫人，是城主的妻子，并且生了四个孩子，她现在仍然生活在城内。

主从二人坐了下来。秋草的花和穗包围着两人的肩膀。

信长一直在注视着下方的城郭，然后他又将脸转向了藤吉郎。

“想必我妹妹一定很怨恨我这个兄长，当初是我不由分说地将她嫁到了浅井家。我告诉她：‘为了保卫国家你别无选择，为了家族的利益就牺牲自己吧。’我还记得她哭哭啼啼地进轿子时的样子……藤吉郎，这些事好像就发生在眼前。”

“在下也记得很清楚，那天有很多嫁妆，华丽的轿子，夫人在马儿和随从的簇拥下，嫁到了湖的北面，那天的仪式真是壮观啊。”

“阿市那时还只有十五岁，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新娘子娇小可爱，看上去有点像王昭君。”

“……藤吉郎。”

“是。”

“你应该明白我信长的痛苦吧。”

“正因为如此，我也在伤脑筋。”

信长扬起下巴，说道：“要踏平这座城，对我来说易如反掌，但我又想将阿市毫发无伤地救出城……一国之战与信长的烦恼搅在一起，变成了一件棘手的事情，虽然如此，我信长到底是凡夫俗子，一个都不愿放弃。”

“这很正常。”藤吉郎低头说道。他也是个痴情之人，信长感情丰富的性格，和他的所想有相通之处。

“刚才您说想要看一下小谷城的地形，还有，您先前没有先解决这里，而是先行攻打越前的策略，也是因为您的烦恼所致，这点我早已察觉到了。恕在下多嘴，说句放肆的话，正是您的烦恼将您的优点以及为人的情深之处展示出来了。臣藤吉郎感觉自己又发现了我主的一处优点。”

信长咂舌感叹道：“只有你感觉到了。看到我驻扎在这里，整日无所事事，柴田、佐久间还有其他帐下群臣，都只是一副不解的表情。特别是胜家等人，背地里还在嘲笑我的愚钝呢。”

“这是因为大人您自己还不知该如何是好吧。”

“我能不迷茫吗？如果就这样从小谷城的外城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粉碎敌人的防御，将他们逼上死路，那么浅井长政父子的人，必然会监视阿市，最后将她拉着同归于尽的。”

“基本上会这样吧。”

“藤吉郎，你刚才说老早就知道我信长的心思，现在听你说起来倒很是平静，你有何计策吧？”

“也不是没有。”

“那么，你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安慰我？”

“近来，我尽量小心，不为您献策了。”

“为何？”

“因为您帐下还有很多人。”

“何必畏惧旁人的嫉妒，那种话只会扰人清静，事情都由我信长一人定夺，你就直抒胸臆吧……如果你有良策，说来听听。”

“请您看好。”藤吉郎用手指着远处的小谷城说道。

“这座城的特点在于，三片城郭要比一般的城整齐，并且各自独立。第一城郭由浅井久政居住，人称大殿，第三城郭里住着他的儿子长政、市夫人和孩子们。”

“嗯……你说那个是吧？”

“是的，第一城郭和第三城郭之间可以看到的城郭，也就是那个第二城郭，俗称京极城郭，那里由老臣浅井玄蕃、三田村右卫门以及大野木土佐守三人把守，所以，要想拿下小谷城，与其斩头去尾，不如首先攻下那座京极城郭，这样一来，两边的城郭就会被切断，都会陷于孤立无援的境地。”

“……你的意思是先攻陷中间的京极城郭，然后在此基础上实施计划吗？”

“非也，如果试图以武力强攻，第一和第三城郭当然会派出援兵，我方则会遭到夹击，而战局则不得不变成激战。到那时我们是要一举攻破防线，还是退守呢？无论如何，城内的市夫人的安危将难以预测。”

“那么你说应该怎么办才好呢？”

“战术上的第一道策略，应该还是派遣使者，向浅井父子两位晓以利害，让其投降，城池和市夫人都能安然无恙地到手，这是最好的结果。”

“你应该也知道吧，这种事情，我们已经重复过两次了。我派遣安藤伊贺守为我的使者前往城内，告诉他，如果投降的话，小谷城的旧领地还原样奉还，另外，他所依仗的越前，已经收归我信长手中，但浅井父子依旧顽固不化，丝毫不理会我……他们之所以如此强硬，就是因为他们掌握了我信长的亲人，我不会蛮横地攻打城池，他们这是在用阿市的生命来当盾牌……”

“不，也并不仅仅是这样。这一两年来，我在横山城仔细观察过，长政大人确实是英明神武，人也有志气。只不过他的志气太小，当然，这也不是足利将军以及越前的义景可以相比的。于是，为了预备有朝一日攻打此处，我平日里就在思考上上之策，如今终于可以派上一点小用场了，那座京极城郭，我藤吉郎可以不费一兵一卒，轻松将其拿下。”

“什么？你在说什么？”信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藤吉郎又重复了一遍：“就是那里的第二城郭。那座城郭已经收归我方囊中了，所以请您安心。”

“你说的是真的？”

“这种时候，我为何还要跟大人您开玩笑？”

“可是真令人难以置信。”

“您说得没错，是真是假马上就见分晓。我现在将一名僧人和一名老将叫到这里，您能否在这里和他们见上一面？”

“这两人是何人？”

“其中一人叫宫部善性坊，另一名是掌管京极城郭的老臣——大野木土佐守。”

藤吉郎挥了挥手。一名士兵弯腰从草丛中跑了过来。藤吉郎将他喊到近处，跟他吩咐了什么，然后又说道：“快点啊！”将他打发走了。

接着，藤吉郎回过头，向着信长说道：“我刚刚派他去喊人了，马上就会来这里。”

信长依旧是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表情，虽然他十分相信藤吉郎此人，但他就是感觉奇怪，为什么藤吉郎能够随心所欲地将浅井家的老臣带到这里来？

时间还早，闲谈时，藤吉郎便若无其事地说明了个中原委。

“事情还得从我刚从大人那儿领到横山城还没多久时说起……”

信长有些惊讶，他认真地凝视着藤吉郎的脸。

横山城是前线要地，所以信长特地将藤吉郎的队伍留在这里，以控制浅井、朝仓。他记得这只是暂时的驻屯指示，并没有答应过将城地给藤吉郎。

不知何时起，藤吉郎那边就开始声称自己领到了这座城，然而，此时此刻，信长急于想听到下面的话，所以就没有纠缠这些小事了。

“你说的那时候，是攻打比睿山的次年，也就是你到岐阜城拜年的那年春天，对吧？”

“于是，在半道上，我到了今滨附近，竹中半兵卫发病，所以计划推迟，我到横山城时，已经是晚上了。”

“我没心情听你讲故事，你拣紧要的说吧。”

“敌人见我不在城内，便夜袭横山城，我立即将其击退，生擒的敌军僧兵中，有一人叫宫部善性坊。”

“是俘虏啊。”

“是的，我将他小心养在军中，有空便向他讲述时代的大势所趋和武士之道，就这样，有天他主动请求去说服旧主大野木土佐守，于是他又让土佐守劝说其他的老臣，最终都一一归顺到我帐下了。”

“果真如此？”

“战场无戏言。”

“嗯……”信长为藤吉郎的深谋远虑，以及闪烁于其中的狡黠而讶异不已，已经不是佩服二字可以形容。

正如藤吉郎所说，战场无戏言，没过多久，宫部善性坊和大野木土佐守在藤吉郎手下的带领下过来了。

二人远远地跪在草丛中，向信长行礼。

信长问了土佐守几个问题，以确认藤吉郎所言属实。

土佐守恭敬地回答道：“我投降并非一己之见，京极城郭里任职的另外两位老臣也认为与您作对是愚蠢的行为，这样只会加速自家的灭亡，让领地的民众受苦，我们深刻反省了这点，所以向木下大人递交了誓书，以表明意志。”

“你连誓书都有？”信长回过头来问道。

“我本来就没有想过拿一张白纸来向您禀报此事。”藤吉郎笑着答道。

不久，信长便下了山，和藤吉郎、善性坊回到了横山城的阵地上。大野木土佐守一人从小道悄悄回到了小谷城的第二城郭中。

母爱之战

长政还年轻。虽然妻子市夫人已经生了四个孩子，但其妻子也才二十三四岁。长政才二十九岁。

小谷城辽阔的地域被分成三块，每一块都建有一座城，长政就据守在第三城郭里。小谷城是三座城郭的总称。

黄昏时分前，南方的山谷中一直有激烈的枪声。有时，也会传来大型火枪的声音，连天花板都被震动了。

市夫人眼神中满是惊恐之色，她不由自主地将怀中的婴儿抱紧了。婴儿是还未断奶的达姬。

明明没有风，烛台的火光却冒着烟，改变了颜色。

“好吓人！”

“妈妈！”

次女初姬靠到妈妈的右边袖子上，长女茶茶也趴在她的左膝上。

还有一个孩子是男孩，虽然还小，但没有凑到母亲的膝边。他拿着棍子敲打着侍女。他是长政的嫡子——万寿丸。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打仗嘛。”

万寿在撒娇，用没有箭头的箭打着侍女。

“万寿，为什么要打用人？打仗是由父亲负责的。你父亲说过，打仗的时候，乖乖地待着才是好孩子，你都忘了吗？要是被手下人笑话的话，就算你长大了，也当不了优秀的将军。”

母亲说的话，万寿也能略略懂一些。他默默地听着，突然高声哭了起来：“我要看打仗嘛，我要看打仗嘛。”

用人们拿他没办法，只能看着他。这期间又传来了几下枪声。

长女茶茶已经六七岁了。父亲所处的困境以及母亲的悲伤，还有全城将士同仇敌忾的意志，女孩子也能理解一些。

她用老成的语气对弟弟说道：“万寿，不要说这种不懂事的话，你不同情母亲吗？你不知道父亲在和敌人作战吗？是吧，母亲。”

姐姐本想安抚下弟弟，但万寿却挥舞着箭冲过来，想要打茶茶。

“打你这个茶茶！”茶茶举起袖子挡住自己，躲到了母亲身后。

“停手！”市夫人静静地说着，拦住万寿，拿下了箭柄。

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织田匹夫，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刚在尾张的乡下发家，横行霸道的低级武士而已！我岂会屈服于信长之流？我浅井家可不一样！”

有人大声地说着话，带着两三名武将走了进来。不用说，招呼都不用打就进入深宫的人，当然只有浅井长政了。

“哦？大家都在这啊。”

昏暗的灯光下，房间显得很是空旷。看到妻子和孩子们都平安无事，他还是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啊……我有点累了。”长政说着，一屁股坐了下来。接着他又脱下了一部分铠甲，转身向身后的部将们说道：“你们也稍微休息下！看傍晚时的天色，敌人可能半夜前来偷袭……趁着现在休息下吧。”长政说话时，语气有点急促。

部将们离开之后，长政的内心觉得松了口气。即使是战争时期，他还能感觉自己在这里是一家之主，也是一位丈夫。

“夫人……是不是很害怕？傍晚的枪声太响了。”

市夫人被孩子们围在中间，她摇了摇头，脸色苍白。

“没有……我在这里，所以没有害怕的感觉。”

“万寿和茶茶都没有吓哭吧？”

“您要表扬下他们，大家都很乖。”

“……是吗？”长政勉强地笑了笑，接着说道，“你放心吧。敌军虽然一再过来偷袭，但都被我们击败了……就算接下来织田的大军还要攻打我们几十天，不，便是几百天，我长政，我浅井一族，也决不屈服……信长之流算什么！”长政带着唾弃的语气骂着，突然间合上了嘴。

灯光下，市夫人将脸埋在了怀中的婴儿身上。

她是信长的妹妹！长政的内心动摇了。她的长相和信长有某种类似之处，光滑的脖子和侧脸长长的曲线，都是织田家的特征。

“夫人，你在哭吗？”

“没有，我哪会哭呢？可能是因为出不了奶水，小公主一着急，有时就会咬奶头。”

“不出奶？”

“是啊，最近。”

“那是因为你背着人伤心，你明显消瘦了。你可是做母亲的啊，你负责的是身为母亲的战争。”

“我知道。”

“你可能觉得我这个丈夫很过分吧。”长政说着，愤愤地昂首望着方格天花板。市夫人带着孩子们，走到了丈夫身旁。

“我没这样觉得！我为什么要恨您呢？我看透了，这一切都是宿命。”

“仅仅归于宿命的话，作为一个人，还是无法彻底断念的。这种痛苦可能胜过吞下刀剑，但你身为武将的妻子，应该有更加深刻的理解。如果没有做到这点，那么你的决心，就不能称之为真正的决心。”

“我对此已经有理解……可是，我是个女人，我满脑子想的都是我是个母亲。”

“这很正常。平常没让你去接触世间的知识和表象，突然让你理解，你也难以做到……我现在就明确地和你说吧。”

“……”

“夫人，我从娶你那天起，就不觉得我们能永远长相厮守。父亲久政也没有认可你是浅井家的儿媳。”

“啊……您说什么？您刚才说的。”

“这种时候人才会说出真相。到了这种关键时刻，我长政应该向你道出实情：乱世武将的表里不一和玩弄权谋，还有人世的痛苦……我现在告诉你世间的真相，你不用伤心，不用怀疑，冷静地听着。”

长政盯着她几乎马上就要哭起来的脸庞，安慰道：“信长将你嫁给我长政，只是出于政治目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信长的想法。”

说完，他停了一会儿，又接着说道：“我虽然明知这点，但和你又产生了无法割舍的感情。不知不觉间已经生了四个孩子。到了这个时候，你已经不再是信长的妹妹，而是长政的妻子，是长政的孩子的母亲……你不能为信长这个敌人流泪。你为什么要瘦成这样，连喂孩子的奶水都没有了？”

现在看来，一切命运的结果，其实都源于“政治目的”这张咒符。长政迎娶了政治策略新娘——市夫人后，同时也只能将信长视为精于谋略的人了。

这其中当然有政治婚姻的成分在里面，但信长发自内心地喜爱妹夫长政，从一开始便充满喜爱之情。

长政十六岁时，就已经作为将领领军上阵，他屡次击败南近江的六角承祯，不断扩张领土。信长将触角伸到这片土地上时，浅井家的领土已经实现了大规模的扩张，将边境拉到了爱知川。

信长认为浅井家的儿子前途无量，看好他的武将之才。于是他主动热心地到浅井家牵线，将阿市许配给了浅井家。

然后，这桩婚姻从一开始便隐藏着危机。原因在于越前的朝仓家与浅井家之间的亲密关系已经传了三代。不仅是攻守同盟的关系，更是互相有很多旧恩。两家的关系如此复杂和紧密，根本无法切断。然而，朝仓与织田却是多年来敌对。信长攻打岐阜的斋藤时，朝仓是如何阻挠，是如何援助斋藤的，仅凭这些就可以判断双方的关系。

“没关系，这些事丝毫不必烦恼，我信长给他写封信就好了。”对于不利于结亲的因素，信长采用了自己的一套解决方法。

他给朝仓家发了一封誓约，承诺永不向朝仓的领地内发兵。

朝仓义景收到信函之后，没有理会，他悄悄地向长政的父亲久政以及长政说：“千万不要信任他。”并且一直将信长的野心和行动通报给浅井家。

年轻的长政，一直被父亲及曾经有恩于自己家的朝仓家告诫要小心织田家，他从新婚伊始，便用一种特别的眼光来观察自己那天真无邪的妻子。

后来，朝仓与足利将军秘密结盟，甲斐的信玄、比睿山等组成了反信长联盟，不知不觉间，长政也被卷入其中。

第二年，当信长攻入越前的金崎时，战火点燃了。长政突然袭击了信长的后方，切断了远征途中的信长的退路，并且和朝仓家呼应，试图一举歼灭信长。

“我不会被你安排的政治策略婚姻所左右。”长政将自己的态度明确地传达给信长。

信长在当时还以为自己理解错了。因为长政的所作所为，让喜爱他的信长根本无法理解。信长因为看好浅井，所以将妹妹嫁过去了，但从那之后，浅井势力反倒成为自己的绊脚石和枷锁。

到了今天，信长终于一举消灭越前之后，小谷城对信长而言既非石头也非枷锁，其命运完全被信长控制了。

然而，直到现在，信长内心仍然有不愿杀死长政的心思。个中原因不言自明——他本来就很爱惜长政的武将之才，加上对方又是自己深爱的妹妹的丈夫。

众人都很诧异，当年火烧比睿山时，即使被称为魔王也不惜一战的主公，如今却左右为难。

晨雾依然很浓。巨大的太阳升到山侧，但小谷城的盆地以及周边的山谷中依然大雾弥漫，什么也看不见。

浅井家的城

小小的城呀小小的城

啊，好吃的茶点

呀呀，早茶的茶点

声音从不远处传来，似乎来源于大雾中的某处。声音不像是一两个人发出来的，而是很多人一边合唱一边打拍子，听上去他们在边唱边跳。

“在哪里？”

“这是什么？”

小孩子起得早。茶茶和万寿从卧室起来后，两人光着脚穿过走廊，朝着声音的方向，来到了院子里。他们走到城郭尽头，看着北边。

“在那里，他们在那儿跳舞，唱歌，有好多人。”万寿很是开心。

姐姐茶茶也瞪着眼睛看着远方问道：“在哪儿在哪儿？”

声音来自北边山头的中腹。只有那边的雾散开了，照进了阳光，就像云朵的缝隙一样。

那边正好有座山丘，形状就像大佛的膝盖。

很明显那些人是敌军。秋天的早上，一小队信长的士兵，正在开心地唱歌。

“喂！听不到吗？”那边有人吼道，接着又一齐唱了起来：

浅井家的城

小小的城呀小小的城

啊，好吃的茶点

呀呀，早茶的茶点

这时，茶茶和万寿的上方，突然传来一阵枪响，声音砰砰砰地响个不停。

浅井军从箭楼的枪眼中朝着嘲弄者开火了。

“好吓人！”茶茶趴下身，盖住了耳朵。万寿毕竟是男孩子，抬头看着白墙的枪眼中冒出的弹烟。

歌声停止了，敌人的身影也消失在雾中。

“……人不见了，没意思。”万寿还在看着远处。身后传来乳母和母亲的声音。

市夫人看到刚才起来就不见人的两个孩子竟然在这里，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连忙叫道：“危险啊，为什么要跑到这里来？”

她搂着茶茶，乳母则拉着万寿，将二人拉回了主城里。

“你们在干吗？”丈夫长政和一帮老臣及部将一起，紧咬着双唇无奈地站在那里。

“孩子们听到城外的歌声，所以跑到那里看热闹……”

“孩子嘛。”长政苦笑了一下，说道，“把他们带到里屋去！”

“……是。”

“不，等下，孩子们就抱着，让他们观看好了。攻城的家伙们，厌倦了长期作战，所以开个玩笑而已，我们用火枪来回答，显得有点没气度了……孩子们，我现在就给你们看个好东西！”

长政叫来几个小兵，吩咐他们唱歌回给敌军。士兵们因为守城而感觉乏味和困倦，这下个个都来了劲，他们大声唱了起来：

浅井家的城

叫茶点

红小豆饭茶点

厉害的茶点

听到歌声，攻城的士兵们又出现在之前的山上，放声高歌起来：

浅井大人啊

是个熟栗子

带刺的壳里

有可爱的果子

又怕摇啊又怕掉

人不安全

城也危险

歌词完全是即兴的，也就是现编的。敌军唱完之后，城内士兵也不服气地回上了一首：

信长大人是

桥下一泥龟

伸下头啊缩起来

伸下头啊缩起来

脖子伸缩真是巧啊

下次伸出来

砍下你这茶刷头

于是，当天的枪战又开始了。刚才跳舞唱歌的士兵中有人受伤了。

每天的生活都是这样，市夫人带着四个孩子，内心进行着她那同样鲜血淋漓的战争。

鹎鸟飞过山谷，鸟鸣声传了过来。秋意渐浓，草尖的露水冰凉。

“大人，出大事情了！”藤挂三河守的声音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

长政夜晚虽然在孩子和妻子的蚊帐旁边休息，但铠甲并没有解开。

“三河，出什么事了？”他迅速走出卧室，声音听上去异常着急。

晨袭！这是他的直觉，然而三河守所汇报的事情，却是更加重大的情况。

“第二城郭，也就是京极城郭，一夜之间，就被信长军占领了。”

“什……什么？”

怎么可能？浅井几乎要脱口而出了。

“您先不要怀疑，先到箭楼上看看吧。”

“不，不可能。”

他朝着瞭望台冲了过去，黑洞洞的楼梯中，他几次差点踩空，站到了箭楼上。

这里虽然和京极城郭相距甚远，但站在这里，从高处俯瞰，一览无余。

那边的城头上，飘扬着几面旗帜。没有一面是浅井家臣大野木土佐守、三田村右卫门和浅井玄蕃的。而且，其中一面军旗在晨空中灿然翻飞，明显地证明这里已是敌军将校木下藤吉郎的阵地。

“叛变了吗？这些老臣都离开了浅井家？不爱惜名誉的就走吧，随便！事已至此，我只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活下去了。好吧，我让你们看看，信长！要让天下的武将看看……看我浅井长政的生存之道。”

他的脸上甚至现出一丝笑意。

说客

长政默默地走下了三重箭楼昏暗的楼梯。

跟在他身后的部下们感觉是跟着他走向深深的地下。

“这……这叫什么事情！”漆黑的楼梯中，一位部将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嚷道。

“大野木土佐守、浅井玄蕃和三田村右卫门，三个人一起叛变了，真没想到。”

另一名部将呻吟似的答道：“他们身居要职……而且还据守在如此重要的京极城郭，却轻率地抛弃了这一切。”说完，他悲伤地哽咽了一声。

“不是人啊！”众人都紧咬双唇，痛骂三老的不忠。

长政转身说道：“别再抱怨了！”

说话间，一行人走完楼梯，来到了最下面铺着木板的大厅里。

城池像巨大的笼子，又像监狱一般牢固。众多的伤员躺在草席上呻吟着。

长政经过时，仰卧的武士也爬了起来，双手支地行礼。

“不会让你们白死的！”长政对左右人等这样说着，走了过去。走到外边时，他的眼帘上可以看出哭过的痕迹。然而，即使如此，他严格禁止部将们抱怨别人。

“投降敌人也好，为长政殉命也好，去留都由各人选择，不应辱骂别人。今日一战，信长和长政都师出有名。他志在天下的改革，而我长政是为武将的名誉和大义而战。你们如果觉得投降信长比较好，那么就投奔信长吧，我不会阻拦你们的。”

长政说完，便走出门，前去查看各处的防御状况，他走了还不到百步，又传来一个比失去京极城郭还要震撼的消息。

“大人，大人！不得了了！”一名浑身是血的部将从远处跌跌撞撞地跑了过来。

“哎，这不是休太郎吗？怎么了？”长政心中掠过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井休太郎并非第三城郭的武士，而是父亲久政的侍卫。

“就在刚才，主公自尽了……我在敌阵中杀出一条血路，将遗物带来了。”

休太郎扑通一声跪下了，接着他痛苦地喘着气，将久政的发髻和窄袖便服拿了出来，交到了长政的手上。

“啊？那么，不仅是第二城郭，父亲所在的第一城郭也已经被攻陷了？”

“天还没亮的时候，从京极城郭的近道来了一队士兵到了城外，打着大野木土佐守的旗帜，说是土佐守有要事要见老主公，让我们马上开门。我们以为是自己人，所以就没在意打开了城门，结果大队士兵突然冲了进来，一路杀到里屋。”

“那……那些人是敌军？”

“大部分是木下藤吉郎的手下，但带路和举旗的人，千真万确，肯定是叛徒土佐守的手下。”

“嗯……那么父亲呢？”

“他一直战斗到最后一刻，后来他把里屋点上火，自尽了……木下军冲进来后，立即灭了火，然后安静地将城内洗劫一空。”

“原来如此……难怪看不到火和烟了。”

“要是第一城郭起火了，第三城郭的人肯定会立即打开城门前去援助吧。就算是不得不去援助，但您和夫人孩子，肯定会和老主公一起纵火自焚吧。敌人担心出现这样的局面，才这样做的吧。”

休太郎屏住呼吸一口气说完这些，突然他趴在地上说道：“就此别过了！”

刚一说完，他手撑着地，将脸撞到了地面上，他采用了一种比战死还要痛苦的死法结束了生命。

“英魂又消散了一个，死得壮烈啊！”有人在长政身后小声说道。

“南无阿弥陀佛。”一声叹息之后，传来了念珠的声音。

长政回头一看，原来是木本的雄山法师站在那里。他的净信寺因为遭到之前的兵火，所以来到小谷城内，一同据守城中。

“……我听说老主公今早去世了。”雄山法师说道。

“法师，我有件事想拜托你。”长政不慌不忙地说道。言辞平静，听不出一丝悲伤。

“下面就轮到我长政了。我想趁我还活着，召集家中所有人，举办一场葬礼，哪怕只是形式。小谷城的奥曲谷里，建了块石碑，上面刻着很久以前法师赏赐的戒名。能不能有劳你将那块石碑运到城内来？你是佛门人士，敌人肯定不会说什么都不放你通过吧。”

“我明白了。”法师领命而去。

几乎就在同时，一名部将赶来汇报：“有个叫不破河内守光治的人来到了城门下。”

“不破河内守是何人？”

“是织田的手下。”

“敌人吗？”他鄙夷地说道，“赶走他！我长政跟信长的手下没话说。如果不回去，就从城门上扔点石头给他尝尝吧。”

城门的武士们领命之后，又迅速回去了。又有其他部将前来。

“不管我们怎么说，敌方使者站在城门下，就是不回去。他抗议说，战争是战争，谈判是谈判，对代表一国前来的使者，不应如此无礼。”

长政一脸不耐烦地转过脸，怒斥道：“我让你们吓走他，为何还要将对方的抗议之词转告我？”

这时，又有一名武将前来。“我觉得至少要见一下，这才符合战场的习惯。要是被对方传成浅井长政怒上心头，连敌国的使者都不愿见面，这样必然对我方不利。”部将的口吻似乎是在劝说不要一意孤行。

“那就让他来吧，见上一面再说。”

“是，那么到哪边见面？”

“就让他到那里吧。”

长政指了指武士休息的房间，同时自己也大步走了过去。

传话的部将及武士们奔向了反方向。

接着，城门打开了，织田家的使者进入城内。浅井家的士兵中，半数以上都希望使者能带来和谈的好消息。

他们对长政，并非心存不服之心，只是长政所鼓吹的大义，以及战争的意义，完全是小乘级别，其核心只是出于和越前的友好关系，以及对信长的反感，相比之下，信长所倡导的志向及霸业则显得无比远大。他们觉得，这就像所谓的是信大乘，还是信小乘的选择。

同时，之前小谷城还是坚不可摧的时候倒还好说，但现在三座城郭被攻陷了两座，守在这座孤城中，哪里还有什么胜算？即便是战死了又有什么意义？他们不得不考虑这点。

所以面对织田家的使者，他们内心总有一种期待的感情。使者不破河内守被人引进城内的大厅，在那里和长政见面了。

士兵们沿着围起来的阵地幕布，眼中露出明显的敌意，有的蓬头散发，有的将负伤的胳膊吊在脖子上，众人都用吓人的表情盯着河内守。

河内守在众人的包围下，用极为温和的语气说明了情况。他生性温厚，看上去不太像个武将。

“我向您转告我主信长的意思：长政大人恐怕要以遗憾告终了，基本上可以这么说吧。”

“这里是战场，不用说什么套话，拣要点说！”

“您对朝仓家的义气，我主信长也十分佩服，但那些都是建立在朝仓家存在的前提下，如今越前已经灭亡，和越前交情深厚的足利将军也已经远离京城，过去的恩怨都一笔勾销了，织田浅井两家还有什么理由互相争斗呢？何况信长大人是您的大舅子，您是信长大人喜爱的妹夫。”

“你过来一趟不容易，不过这话我听了太多遍了，如果是想和谈的话，不管是什么条件，我都一律拒绝，你就别费口舌了。”

“……可是，恕我直言，事到如今，您只有打开城门一条路了。之前的战斗中，您已经显示了武将的尊严和荣耀，现在，您可以果断地将城池交出，以图长久繁荣，不知您意下如何？如此一来，信长大人也绝不会亏待您，他一直在说要将大和一国交给您来管理。”

长政冷冷地笑了一下，说客的话讲完后，他说道：“你转告织田大人，我长政可不是那种听信谗言的人。你们想要我开城，这种伎俩未免太过简单。当然了，弹正忠⁽⁶⁾所担心的，不是我长政的性命，而是他可爱的亲妹妹吧。”

“您所言差矣！”

“有话就说！”他鄙夷地说道，“但你回去后要好好转告你家主子，我长政从没有考虑过要靠妻子的关系求得一条活路……还有，你务必要告诉弹正忠大人，我妻阿市，现在已经不是信长的妹妹了。”

“那么，无论如何，您都要与这座城同生死共命运吗？”

“……别无选择。”

说客不破河内守无言以对，只能打道回府了。

城内弥漫着一种阴森森的绝望，或者说一种异样的空虚。

城中将士本来还期待着和谈的使者能带来和平，见此一幕，都意识到谈判已经破裂。虽然之前已经决定赴死，但突然意识到自己可以活下去时，一时间心理上便无法回到之前的拼死和团结中了。

城内阴气四溢的原因还有一点。虽然现在是战争时期，但长政之父久政的临时葬礼正在进行，直到第二天，主城的里面都传来诵经的声音。

市夫人及四个孩子，从那天起都穿着白绢衣服，带子和头绳都是黑色。

他们的样子，看上去生来便不属于这个世界，因为太过纯净，所以在决定背城一战的侍卫们看来，充满了忧伤和冷酷的感觉。

这时，之前去往城外的净信寺的雄山法师，特意让壮工将石碑从山谷里背了过来。

石碑上刻着长政的戒名，即所谓的生前戒名——德胜寺殿天英宗清大居士。

第二天是八月二十七日，在这天的夜里，城中的大厅里摆上了香炉和莽草，举办长政的生前葬礼。

“本城城主浅井长政大人，珍惜武将之名，壮烈牺牲，因此，特向世代蒙恩的各位告别。”雄山法师作为主持，向众将士说道。

长政坐在石碑后，看上去好像真的已经死了。

开始时，众武士还是一副不太理解的表情。

“也不必搞成这样吧。”气氛略微有点怪异。

然而，市夫人及年幼的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地烧香，一族人挨个排队走过时，众人都开始抽泣起来。满大厅的铠甲武士，都低着头，掩面而泣。

仪式结束后，长政命令道：“趁天还没亮，将石碑沉到水里。”

于是几名武士，领着雄山法师，再次背着石碑，走向城外。这次他们走下山脚，从湖岸边上了小船，划到离竹生岛约十千米的地方，将石碑投进了湖底，然后便归城了。

“生前葬礼结束了，看来城中将士都已领悟我的决意，做好战死的思想准备了。来吧！临终之日！”

长政对逼近自己的死亡毫不畏惧。他果真不是普通将领。一些将士对和谈抱有期望，这点他完全看在眼里。他所举办的生前葬礼对整治城中消沉的士气起到了效果。

“既然大人自己都已经表明战死的决心了，我们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众人都接受了自己战死的命运。

“事已至此。”

“战死吧！”众人达成了悲壮的一致。长政的决断完全地传达给了家臣，长政所用的振奋人心之策，起到了实际效果。

然而，虽然他并非普通将领，但也绝非名将之才，不知道长政为何如此鼓励将士们求死。

兵法之极乃令士卒欣然赴死。遗憾的是，他终究还未到达孙子所说的用兵的极致。

他的将士，无论是世代武士还是足轻步兵，都已不再畏惧死亡，但他们都要死得光荣，这点毫无疑问。

死得有意义，欣然赴死。

准备战死的武士们所期待的也只有这点了。同时，这也是一个人最大的、最后的愿望。可以想象他们是何等渴望，所以从古至今的名将，都不会辜负他们的渴望。兵法上说，在战斗之前，如果旗帜上不能写明战争的意义和正义性，就不应该战斗。

在这点上，长政的家臣缺乏一点儿斗志。他们的最后选择，也只是因为主将的意志而做出的被动选择。

现在，他们在等候着攻城军发动总攻。那天，攻城军一枪都没有开，但晚秋的美丽群山以及白云飘荡的蔚蓝天空中，映衬了众人必死的决心。

“来了！”过午时分，城门处的士兵吼道。

附近的枪眼和石墙上传来火枪嘎吱作响的声音，枪手们都在寻找目标。

然而，过来的敌人却只有一人，而且是用一种非常轻松自在的步伐从远处走来。如果是使者的话，至少会带个随从，骑马过来。在士兵们的注视下，这个人一步步地走近城边。

“他是敌将！装成使者来了，快开枪！”一名将领朝火枪兵喊道。

他的本意是想让火枪兵开一枪警告一下，结果三四个人一起砰砰砰地射击起来。

远处的男子似乎被吓到了，他站住了。然后他又展开金底太阳图案的军扇，在头顶上挥舞着说道：“等等！你们这般小兵！哪有人会开枪打我木下藤吉郎？你们先问过城主长政再行动吧！你们就算开枪杀了我，浅井军也不会赢的，别干些让自己后悔的事啊！”

他大声喊道，而且趁说话的工夫，他一下子就跑到城门旁边来了。

“哦，原来是织田家的木下藤吉郎，干什么来了？”浅井家的将领往下方看去。他们都在怀疑藤吉郎此行的目的，而忘了要杀他这回事。

“请向里面传句话。谁都可以，只要传到浅井的族人就行了。”藤吉郎吼道。

怎么回事？上边似乎在讨论，不久传来一阵嘲笑的声音。城门上方，浅井的一名将领探头说道：“不必了，我不知道你来干吗，但我不能帮你传话。你可能又是来当信长的说客吧。你也不用这样三番五次白费劲了，快回去吧！”

藤吉郎高声喊道：“你闭嘴，身为一名家臣，居然没有询问主公的意向就要赶走客人，真是岂有此理！这座城有没有攻陷其实都已经差不多了，哪还有傻瓜特地花时间过来当说客！”他先放出一番大话，接着又说道，“在下前来，是作为信长大人的代理，给长政大人的灵位进香来的。我听说长政大人已经下定决心，虽然还活着，但连自己的葬礼都办了。刚才还将石碑扔进琵琶湖中，完成了水葬的仪式——出于生前的交情，我想进炷香，这总可以吧……或者你们已经没有空考虑这些礼仪和情谊了吗？长政大人和他手下人的决心只是一时头脑发热吗？还是虚张声势？或者是打肿脸充胖子？”

城楼上的将领可能是感觉羞愧，没有再伸出头来，也一直没有回复，然而过了片刻，一边的城门打开了一些。

“如果见家臣头领藤挂三河守的话，我可以帮你问下可不可以。”城里面的人说道，然后又不放心地补了一句，“主公长政大人是绝对不能引见的。”

藤吉郎点点头说道：“这是当然。我知道长政大人已经过世，不会勉强要求的。”

藤吉郎嘴里说着话，目不斜视地走了进来。看到他如此平静地走进敌人的地盘，浅井家的将士好容易摆出的恐吓表情以及长枪阵，一下子没了气势。他跟着带路的将领，从第一道门一路走到中门，很长的一段坡道，却表现得若无其事。

大门的门厅处，长政一族中担任家臣头领的藤挂三河守已经在等他了。

“哎呀，好久不见了。”藤吉郎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打着招呼。

两人相识，所以三河守也微笑着回道：“真是好久不见了，如今事情变成这样，我们以此种形式相遇，真是始料未及啊！”

不愧是老将，脸上完全看不到城门处士兵的暴戾之气。

“藤挂大人，自从市夫人嫁到贵国之后，我就再没有拜会过您了，久未谋面了啊。”

“是啊，从那之后可能就没再见面了……那时候，在下负责前去岐阜城，迎接新娘子的花轿。”

“……那天是多么欢欣喜悦啊，而想不到如今两家却成了这般局面。”

“这就是宿命吧，不过看自古以来的兴衰，作为武将，这也并非罕见……不说这些了，请到这边来吧。虽然没法好好招待您，喝杯茶总还是可以的。”

三河守站起身，将他领到了庭园中的茶室方向。这位白发苍苍的老将，背影中现出一种从容，看来果真是超脱了生死的境界。

珠玉

前面有一间茶室。沿着树影摇曳的小路走到室内，坐在里面就像进入了另一个天地。秀美的自然风光里，幽寂的茶室中，主人和客人一同远离血腥的战争，享受宁静的氛围。

时至秋末，周围的树叶飞舞到茶室里面，但茶炉旁边以及地板上却一尘不染。

“我听说织田大人的部下们，最近都热衷于茶道啊……”

藤挂三河守一边悠闲地说着话，一边手中拿着茶勺，面对着烧水锅。

藤吉郎看着他泡茶的架势，慌忙否认道：“主公信长和我等都好茶，但只有我生性粗鲁，全然不懂……只是喜欢喝茶而已。”

“挺好的。”

三河守放下茶碗，摇晃起茶刷，如同女性一般小心翼翼地泡着茶。他身上依旧穿着威严的军装，虽然胳膊和身上都穿着铠甲，但丝毫看不出不灵活的样子。甚至可以说在这间只有生锈铁锅以及茶碗的茶室里，这位老将的装束倒现出一种华丽的感觉来了。

“此人是个人物啊……”藤吉郎内心暗暗想道，这种欢喜的心情超过了品茶的快乐。

如何才能救出城中的市夫人——这是信长的烦恼，也是藤吉郎的烦恼。到目前为止，信长一直采用的是藤吉郎的计策，正因为如此，藤吉郎觉得自己有责任解决这一问题。

如果想要攻陷这座城，随时可以办到，但如果等到一切烧成灰之后，再从灰烬中寻找想要的珠玉，那可就太愚蠢了。何况，城主长政已经向内外宣布了自己必死的决心，据说其夫人也愿意同丈夫一同殉死。

安然无恙地夺回四个孩子和市夫人，同时取得战果，信长的愿望有些不切实际，但是藤吉郎独自一人承担了这一任务，所以希望能尽力完成。

“……木下来使，在下茶艺不精，请用茶！”三河守说着，从火炉前递过来茶碗。

藤吉郎单膝跪坐着，很随意地接过茶碗，咕嘟咕嘟地三口就喝完了茶。

“啊，真好喝！从来没喝过今天这么好喝的茶，这可不是客套话。”

“怎么样？要不要再来一杯？”

“不用了，已经不渴了。口中虽然不渴了……但这心中之渴要如何才能治好？藤挂大人，这话看来可以和你谈谈。你能不能听我说一句？”

“我是浅井家的人，你是织田一方的使者，在这个前提下我们就可以谈。”

“我想见长政大人一面，如何？”

“这件事，我在城门处应该已经拒绝过你了。因为你也说了，这次不是来找长政大人的，所以我才让你进来的。你为了来这里，故意说谎，作为使者竟然使出此等丑陋伎俩，我决不会让你去见大人。”

“非也，我没有说要去见活的长政大人，我只是想代信长前去参拜长政大人的灵位。”

“休要狡辩，就算我替你转告，长政大人也不可能同意见你。此时此刻，一杯清茶，便是身为武士的最高礼仪了，你如果知道羞耻的话，就立刻从这儿回去吧。”看来他丝毫不为所动。

藤吉郎心中暗暗发誓，今天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藤吉郎耐心地保持着沉默，虽然他口才很好，但也要看对手，在如此老练的老将面前，无谓的多嘴并非明智之举。

“行了，请回吧，我送您回去。”三河守催促道。

他将自己泡的一碗茶一饮而尽，然后将这些道具放到了洗茶器的地方。

“恕我冒昧，请允许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吧。”藤吉郎回答道。

他一动不动，看表情似乎就是别人来轰他也不会走的。

藤挂三河守带着一丝轻蔑的语气说道：“不管您在这儿待多久，都是徒劳。”

“未必是徒劳。”

“我刚才所说，绝不会反悔。所以您在这儿又能做什么呢？”

“我在听锅里水开的声音。”

“锅里……哈哈哈，您对茶道可是一窍不通吧？”

“我确实完全不懂茶……但我感觉这个声音听上去很舒服。可能是我长期行军作战，听惯了厮杀声、马嘶声，所以感觉极为舒服……让允许我在这儿独坐一段时间，您就利用这段时间仔细考虑下如何？”

“不管您如何考虑，我不会让您去见长政大人，并且也绝不会让您踏足本丸一步！”

藤吉郎并不回答，只是将膝盖略微挪向炉边一点，很虔诚地看着火炉。

“……嗯，嗯，这声音真好听啊，这锅。”

茶具是芦屋还是古天妙，藤吉郎完全不懂。他突然发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古旧的铁锅上露出的猴子形状的底纹。一个不知是人还是猴子的小动物，四肢撑在树枝上，立于天地之间，以一种旁若无人的姿态展示着自己的可爱。

好像长得跟谁有点像。藤吉郎禁不住微微苦笑起来。他突然想起自己离开松下嘉兵卫宅里的时候，没有饭吃，也无家可归，整日逍遥于山林之间。

三河守已经离开了房间，可能是在隔壁房间监视藤吉郎，也可能是感觉无聊，走到室外去了。

“哎呀，有意思，真有意思。”藤吉郎看上去是在和锅对话。他一个人摇头晃脑地说着话，目的就是为了拖延时间，不离开茶室。

这时，从某处传来了哧哧的笑声，有时又变成了忍俊不禁的嘻嘻笑声。笑声显得很是阳光，天真无邪。藤吉郎当然不可能听不到，他将脸转向了茶室的外边。

“看吧，看吧，我就说像嘛。”

“他是哪儿的人啊？”

“肯定是日吉大神的使者吧。”

两个小孩在说话。

藤吉郎在欣赏锅上的底纹时，没承想墙外却有小孩正兴致勃勃地看着自己。

“哦？”藤吉郎并未生气，反倒感觉非常开心。

他们是长政和市夫人所生的孩子。直觉告诉藤吉郎，这两个孩子一定是万寿和茶茶。

藤吉郎对他们微笑了一下。从墙缝处朝屋内看的万寿和茶茶小声议论道：“哎呀，他笑了。”

其中一人低声说道：“猴子先生笑了。”

藤吉郎听到后，对着他们扮了一个鬼脸。这比对他们笑还要管用。

万寿和茶茶感觉这个叔叔很平易近人，于是便从墙边龇牙咧嘴地回了个表情。藤吉郎没有笑，只是瞪着他们，于是两边便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起来。

“呀，你们笑了！”万寿和茶茶都很开心。藤吉郎挠着脑袋，用手势和表情问他们，要不要再玩点什么。

“好好玩的大叔啊。”两个孩子在他的招手下，推开栅栏走了进来。

“什么？你要干吗？”

“叔叔，你从哪儿来的呀？”

藤吉郎走下台阶，系上了草鞋的带子。万寿手拿着芒草，调皮地挠着藤吉郎的领口处。藤吉郎忍住痒，系好了两只鞋的带子。

孩子们的神经出奇敏感，看到藤吉郎站起身时的表情，似乎明白了什么，突然莫名其妙地逃开了。

藤吉郎倒是有点意外。

万寿刚跳起来，藤吉郎便一把抓住他胸口的衣服，接着他又伸出左手想要抓住茶茶，但茶茶大叫一声，哭着跑开了。

被抓住的万寿，因为太过吃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藤吉郎抓着万寿，将他翻了过来。万寿仰面朝天地看到藤吉郎的脸时才尖叫起来。

首先听到茶茶的哭声和万寿的尖叫声的人，便是将藤吉郎一人留在茶室、走到小路外边的藤挂三河守。

三河守看来颇为吃惊，他连忙赶来，看到这一幕之后，他大喝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刀柄。

藤吉郎跨在万寿身上，大叫一声“危险”，阻止了三河守的行为。

差一点就出事了。三河守本来准备要举刀砍向藤吉郎，听到喊声，不由得猛地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了藤吉郎手上的东西。藤吉郎的手势和眼神让他一下子愣住了，要知道，藤吉郎如果想要一刀刺穿万寿的喉咙，取他的性命，那是易如反掌的。

三河守虽是沉稳的老将，但这会儿脸色也变得铁青，根根白发不寒而栗。

“浑……浑蛋！你抓住少主，想做什么？”

他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哭腔，带着懊恼和愤怒的心情，他一步步地逼上前来。

可能是三河守带领的手下们知道事情后，都赶来了。

“出大事了！”

“大家都来啊！”

“出来！出来！”众人放声大叫，手忙脚乱地四处告急。

号啕大哭着逃走的茶茶告诉了众人，于是一批黑压压的武士，分成好几队冲了过来。

藤吉郎手拿短刀架着万寿的喉咙，同时观察着四周的情况，只见周围的士兵们排成了一圈铠甲“铁桶”，但他们可能是担心藤吉郎真的动手，看着他凶狠的眼神，他们只是远远地围成一圈，只顾着躁动不安地看着，却手足无措。

“藤挂大人！藤挂大人！”藤吉郎朝着其中一人喊道，“您如何答复？在下这样做，虽然相当粗鲁，但实在找不到什么办法可以羞辱你的主公了，所以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您没有明确的答复，我就一刀刺死万寿大人了！”

藤吉郎一边说着，一边目光炯炯地环顾四周。接着，他又再次说道：“藤挂大人，藤挂大人，你品茶是为了什么？茶的真意不就在此吗？我是刚刚从你那儿学到的，但我相信这是对的……我已经不打算活着回去，所以周围的嘈杂都不再有意义了。接着刚才茶室的话，就你我二人便足够了……让他们退下！让这儿的武士全部退下！然后我们再谈吧。”

三河守沉默不语。

“你还是分不清局势？要是那样的话你可就太缺乏悟性了。只杀了在下，却要平安无事地救下少主的性命，终归是难以实现的吧，这就像信长大人想要攻下这小谷城，却要平安救出市夫人一样……究竟如何才能保万寿大人平安无事？就算你们开枪击毙我，但那时我的刀也已经贯穿他的喉咙了吧。”

只有他独自一人口若悬河地说个不停。不光是舌头，眼睛也极为灵活，甚至是全身各处，他在展开雄辩的同时，密切关注着四面八方的敌人。

无人能够出手。尤其是三河守，深感自己责任重大，看来藤吉郎所说的，他大部分都听进去了。刚才一时间的慌乱已经平息，他又恢复到刚才茶室中所表现出的平静表情。

“左右人等！”他终于动了动身体，将手向远处一挥，说道，“退下退下！都退到远处去！这里交给我三河守，我就算拼了性命，也不会让少主伤一根汗毛。各自回到自己所在的位置就行了！”

接着，他又对藤吉郎换了副语气说道：“如你所愿，众人都退下了。现在你就将万寿大人交给我吧！不要使用这种计策了，让我们以诚相待，好好商量行吗？”

“不行！”藤吉郎使劲摇了摇头，但他又话锋一转，“在下如今可以这样说话，是因为夺走了长政大人的掌中珠玉……但如果你要说诚意的话，那我又有什么可怀疑的呢。少主我不还给你，但是我想还给长政大人。你能保证帮我引见长政夫妇吗？”

长政就混在刚才退下的大批人群之中。听到藤吉郎的话，爱子心切的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冲上前来，破口大骂：“我长政在此，你拿一个孩子的无辜生命要挟我，真是卑鄙无耻！你木下藤吉郎也是织田家的一员大将，采用这种下流伎俩，真是可耻！总之，你将万寿交给我之后再谈条件吧！”

“长政大人，您在这儿啊……”藤吉郎面对着勃然大怒的长政，依然客气地鞠躬行礼。不过，他还是跨在万寿身上，手中的短剑依旧对着他的喉咙。

“木下大人，请让开，现在我主长政大人已经这样说了，您应该没有任何不满了吧，请将万寿大人交给我！”一旁的藤挂三河守大声说道。

藤吉郎一边听着藤挂三河守的话语，一边紧盯着浅井长政的方向，他直视着长政的眼睛和苍白的面孔。过了片刻，他长叹一声说道：“啊……您还是有父爱之情的嘛……对于弱者您是有同情心的，我还真是完全不知道此事。”

“你还不把人交给我吗？浑蛋！你打算刺死这么小的孩子吗？”

“我毫无此意……不过，我听说您身为父亲，完全没有什么父爱……”

“一派胡言！哪有父母不爱自己孩子的？”

“是啊，有道是虎毒不食子。”

“既然如此，我主信长为了救出市夫人，一直不舍得攻下这座小城，也就不算是愚蠢的行为了吧。而您身为市夫人的丈夫，又是如何呢？明知道信长大人的弱点所在，却故意将母子数人的命运与这座城池拴在一起。这和在下将万寿大人压在身下，将匕首架在他脖子上和您谈条件的行为完全相同。您在说藤吉郎的做法卑鄙之前，请先仔细考虑一下自己的策略是否卑劣，是否残忍。”

藤吉郎说着，从万寿身上走开，然后将他抱了起来。长政看到这一幕，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藤吉郎将万寿交到长政手上，俯身跪到长政面前，说道：“刚才的行为，多有冒犯之处，请恕罪！我之所以采用这样的手段，一是安抚我主心情，二是长政大人您虽然展现了自己身为武将的悲壮决心，但死后却在后世留下执迷不悟而亡的污名，这未免太过可惜……我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您。请无论如何体察我的一片心意，将市夫人及少主们送到战场之外……我听说优秀的武将，比常人更有悲天悯人之心，所以我才用这种方法求您大发慈悲。您既是丈夫，又身为人父，请念及弱女子和年幼儿童的分上，心怀大爱，放过他们。”

藤吉郎并非在向敌将长政倾诉，而是对着人的灵魂深处道出了真情。他双手合在胸前，拜在长政面前，也绝非虚情假意，而是自然而然地双手就合在了一起。

“……”

长政闭着眼睛，听他说着话。长政抱着双手，两腿牢牢地站着，如同穿着铠甲的佛像一般。

藤吉郎双手合十，一动不动地跪在地上。正如他进城时所声称的，他对着活死人长政的灵位默默祈祷。

全心祈祷的人和一心赴死的人，二者的心灵在这一瞬间发生了碰撞。

敌我双方的隔阂，对信长所抱有的反感，各种琐碎的妄想，突然从长政的身心中消失了，如同年代久远的颜料一般纷纷剥落。

“永胜⁽⁷⁾……”

“在！”

“你把木下大人带到别处休息一会儿吧，我想在这期间告别一下。”

“告别是指？”

“我要和夫人还有孩子们告别。我虽然已经决定一死，连生前葬礼都已经举办了……听说生离比死别还要痛苦……信长大人的使者，这样可以吧？”

“啊？”

听到长政这样说，藤吉郎惊讶地抬起头，盯着他的面孔。

“您是说……如此说来，您接受了不肖藤吉郎的意见，要将市夫人和少主们……”

“我本想带着夫人、孩子们和这座城同归于尽……这种想法太过狭隘。我虽然只求一死，但依然还心存无谓的爱恨情仇……如今听到你的一番话，不由得为自己所思所想而感到羞愧。阿市还年轻，她和孩子们的命运就托付给你了。”

“……粉身碎骨，在所不辞。”藤吉郎说着，往地上叩了一个响头。他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信长的笑容。他深刻地感受到一点：有时候，即使是小小的欲望，看上去极易实现，却往往难以成功，而出于忠义的真心所愿，即使比登天还难，却能够得以实现。

“……那么，稍后再见了。”长政说完，便朝着本丸的里屋方向，大步而去。

接着，三河守又再次带领藤吉郎，以正使的身份前往待客的房间中。

藤吉郎站起身来，他的眉间现出一种轻松的神情。他对三河守说道：“不好意思，能不能稍等一下，我要向城外的士兵们发个信号。”

三河守怀疑他的动机。不过怀疑是很正常的。

藤吉郎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事情是这样的，我接受我主信长之命，前来此处时，做了这样的约定——如果藤吉郎丢了性命，而事情未能如愿，那么我主将下定决心，攻进城内……另一种情况，如果我得以见到长政大人，并完成任务，我就将带来的小旗挂在城中的大树上。无论哪种情况，在此之前，都将按兵不动。”

三河守为他的周密思路而面露惊讶之色。更让他吃惊的是，茶室的炉旁，不知何时摆放了一个烟雾弹。藤吉郎朝城外放完信号，回到待客室，笑着说道：“如果见事不能成，我打算不管三七二十一，逃到茶室，将烟雾弹踢到火炉里。哎呀，茶水差点全毁了，哈哈哈！”

武士聚会

藤吉郎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一间八十多平方米的大厅里。

藤挂三河守将他带到这里后，让他在这里稍等一会儿，便离去了。已经过了一个半时辰了。

“好漫长啊……”

藤吉郎感到很无聊。空无一人的大厅里，格子天花板上暮色渐浓。

室内虽然昏暗到可以点灯了，但朝外面看去，只见城外遥远群山的曲线已经被晚秋的落日映成了暗红色。

他的面前摆着一只盛点心的高脚容器。里面已经没有点心，只剩下纸片。

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来者是前来撤走茶碗的茶道师。

“目前正在据守城池，所以什么也没有，不过主公吩咐要为您来份晚餐，所以我马上给您上点儿便饭。”

茶道师安抚了一下客人，然后点起了两处烛火。

“不用了，这种时候，不必张罗晚饭。我倒是想麻烦您去喊藤挂三河守过来，我想拜见一下他。”

“明白了。”

茶道师离开之后，三河守马上就从里屋出来了。还没过两个时辰，他却像老了十岁一样，身影显得毫无气力，从眼角能看到哭过的痕迹。

“哎呀，真是失礼了，把您一个人晾在这里这么长时间……”

“看您这话说的，这种平日里的礼仪，您真的不必在意。不知长政大人如何了？另外，他与夫人和少主们都已经道过别了吗……这个让我担心，天色也不早了。”

“您说得没错，之前，长政大人虽然说得很果断，但要向夫人少主告别……毕竟……”

老将低着头，用指头按住了眼帘。

藤吉郎感到眼眶发热，不知将目光放在哪里才好。

“……特别是市夫人，说无论如何也不愿离开丈夫身边，不愿出城回到兄长信长那里……情意绵绵，恋恋不舍。”

“嗯，这是人之常情……”

“市夫人也和我说了些话。她说自己在出嫁之时，就做好死在这座城里的思想准备了。茶茶大人他们虽然还年幼，但对母亲的悲叹和父亲的言辞也已经略略理解一些，几个人都和母亲一同哭泣着，问为什么必须和父亲分别，为什么父亲必须得死……木下大人……在下多有失礼之处，请不要见怪。”

三河守用白纸遮住了脸，一边咳嗽一边俯身哭起来。

君臣情深啊，藤吉郎想到。何况他又深知长政的内心想法以及市夫人的悲伤，于是本来就容易流泪的藤吉郎，突然之间泪水夺眶而出。他使劲地抽着鼻涕，转脸看着天花板。

然而，他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的重大使命。他警告自己不可为了个人感情而延误了使命，他擦干泪，说道：“在下虽然约定等候一段时间，但不能再无限制地等下去了。在下希望能确定一下告别的时间，具体是到几时？”

“可以，那么，请允许我来定个时间吧，请等到今夜亥时。到了亥时，我一定将母子几人送到城外。”

藤吉郎没有拒绝。尽管如此，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城外的友军正在全军待命，根据长政的回复，来决定是否要在今天日落前攻下小谷城。虽然白天时，藤吉郎已经在城内用小旗向城外的友军传达了“成功救出”的信息，但时间已经过去太久。

身处城外的织田军将领们，无法知道事情的进展，他们有着各种想象，他们在军帐内各持己见，争执不休，而主公则困惑不已，藤吉郎仿佛亲眼看到了这一幕。

“……这个嘛，可以理解。那么我就等到亥时吧，请浅井夫妇好好道别。城内安稳就交给我藤吉郎好了。”

听到藤吉郎痛快地答应了这一要求，藤挂三河守才再次回到了里屋。此时夜色已深。

侍童和茶道师默默地来到藤吉郎面前，接着又离开了。这些饭菜和酒在战场上难得一见。

“各位很忙吧，如果方便让我一个人的话，请把酒壶饭盒之类的就放在这里吧。”

藤吉郎屏退仆人，开始自斟自饮起来。薄壁的涂漆酒杯里传来一阵沁入身心的秋意。

虽然饮酒，却毫无醉意。他只觉得寒气逼人，酒中有一种苦涩的味道。

“唉，这酒应该还是很好喝的……这种情况也是对人的考验啊。死去的人和幸存的人，到底相差多远，可以说只是一瞬间吧……如果从漫长的数千年的时光来看的话。”

他努力想要开怀大笑，但每喝一口，都感觉酒凉透了心脾。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抽泣声让他感到非常压抑。

市夫人悲泣的样子，长政的表情，还有孩子们天真无邪的面孔——藤吉郎无法控制自己不去想象里屋的情景。

他本来是个愚钝之人，这种愚钝一旦发作起来，虽然是别人的事情，却让他有放声痛哭的冲动。

“……如果我是浅井长政的话，该怎么办？”藤吉郎想到。

然而，他这样一想，内心却顿时豁然开朗起来。他想起了自己总和妻子宁子说遗言——这是武士的宿命，身为武士，不知何时何地，就会死于战场中。如果我战死了，你就嫁到别家吧，如果你还不到三十岁的话。不过，年龄过了三十岁，就缺少姿色了，因此难以再续缘，不过人会通情达理，对人生和人也具有辨识能力了，所以要是你过了三十岁，就按照你自己的想法，过自己认为好的人生吧。我既不说要你嫁人，也不说不许嫁人。另外，如果你在这期间生了孩子的话，无论是年轻还是上了年纪，都要围绕着孩子来考虑将来的道路。不要沉湎于女人那绵绵不绝的牢骚。无论何事，都要以母亲的身份来考虑，从母亲的角度来选择！

“是啊，思考别人的事，反倒更加痛苦。这种情况对武士来说并非罕见。市夫人当然应该活下去，而长政在此死去，也算是壮烈牺牲了。”他自言自语道，接着又吞下了一口酒。这一杯，他终于感觉到一些味道。

不知何时，藤吉郎睡着了。不过他并未躺下，而是坐着睡着了，就像坐禅一样。他打着瞌睡，时不时地点着头。

他是个睡觉高手。拼命工作的人，需要比一般人更快睡着。

当他身处逆境时，留心不要睡着，但随着在战场上的历练，他已经可以随时随地睡着，要睡多久便睡多久。

不一会儿，传来了鼓声，他立即睁开了眼。

饭菜和酒水不知何时已经被撤走了。屋内只有烛台的光亮。

“睡了很久嘛……”

他感觉自己的头脑很清爽，身上也不再有疲劳的感觉，所以马上明白自己睡了一个很长的觉。与此同时，他依稀感觉到一种愉快的心情。打盹儿之前，他仿佛处在一座巨大的坟场中，周围充满了凄凄惨惨的气氛，但现在这一切变成了鼓声和笑声，有一种安详的暖意，这感觉不可思议。

“怎么回事？”他觉得可能是被狐狸迷住了。

然而，眼前的一切证明这完全是事实。不仅有鼓声，还有歌谣的声音。声音当然是从很远处传来，尽管细微，但大笑的声音听得很清楚。

“好像是从内城传来的。”藤吉郎感觉有些孤单，便走到了走廊中。

中庭对过，是远处的大殿，那里点着无数的灯火，能看到许多人影。微风送来一阵酒香，风停的间隙，传来武士们拍手歌唱的声音：

花留红，梅送香

柳枝碧绿真好看

看人要看他心肠

我们武士是人中人

我们武士是花中花

藤吉郎一贯认为：人生就该这样度过，无欢乐不人生。即使不知明天会如何，甚至说正因为不知明天的命运，才应该及时行乐。

他讨厌阴郁，欣赏快乐。他感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祝福。于是他不知不觉地随着歌声，走向了快乐的所在。

武士们匆匆忙忙地走过，很多人看上去是负责炊事的人员。他们搬着用大盘子装的菜，以及酒瓶等，如同防守战一样竭尽全力。

所有人看上去都很快乐，脸上都闪现着生命力。到底是怎么了？藤吉郎怀疑自己看错了。

“哟，这不是木下大人吗？”

“哦……是藤挂大人啊。”

“我在大厅没看到您，于是到处找了。”藤挂三河守说道。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醉意，刚才的憔悴神色已经无影无踪了。

“这是怎么了？内城里会如此热闹？”

“这个嘛，就如和您约定的，亥时是城内所有人的最后时刻。反正是要死的，不如死得华丽一点。长政大人以及全体将士完全放松了，大家吵着闹着要喝干了城中所有的酒，来一场武士聚会，于是便举杯畅饮，互相道别了。”

“如此说来，长政大人已经和夫人及少主们道过别了？”

“顺便也来道别……”三河守的眼中虽然带着醉意，但是突然间湿润了。

武士聚会，在各国都是很平常的酒宴。平日里森严的级别及君臣之别，只有在武士聚会上可以随意为之。这是一种不分上下界限，所有人一起饮酒放歌、共同享受人生欢乐的风俗。

“原来如此。”藤吉郎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今晚之后君臣便共赴黄泉，和妻子儿女阴阳两隔，这场武士聚会是为了这两件事啊。长政大人已经有此决断，我还有何话可说呢？在下独自一人等到亥时，孤零零也是无聊，在下想加在宴会的末座上，不知您意下如何？”

“我正是为这事来找您的。长政大人也正有此意。”

“什么？长政大人也……”

“长政大人说要是将夫人和少主们托付给织田家，接下来还要多蒙关照……特别是年幼的少主们的将来，他很不放心。”

“我想直接说一句，根本不必担心！藤挂大人，麻烦领我过去。”

“好，这边请。”

藤吉郎跟在后面，进入了大厅。

整个大厅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他。室内充满了酒气，当然所有人依然身穿铠甲，他们都是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人。正因为他们是可以共同赴死的同伴，正因为他们是拥有相同思想准备的战友，所以气氛和睦，如同将要凋谢的樱花一样，灿烂而美丽。

然而，突然有人喊道：“有敌人！”

无数目光集中到藤吉郎的脸上，这些人的眼神充满杀气，常人见到肯定会吓得缩成一团。

“哟，失礼了。”藤吉郎对着所有人大声地说道。接着，他来到紧紧围坐在长政周围的浅井一族所在的上座位置，俯身跪在地上。

“大人您赐酒给在下，在下感激不尽。您的公子以及三位公主的前程，我藤吉郎誓死保证……请您对此尽管放心，完全不必担忧。”藤吉郎一口气说完这番话。要是中间有所停顿，表现出战战兢兢的样子，周围酒气冲天、杀气腾腾的武士们说不定就会做出什么举动来。这种情境可以说是处在千钧一发的危机当中。

“拜托你了，藤吉郎。”长政举起酒杯，直接交给了藤吉郎。

“我一定不负所托。”说着，藤吉郎接过酒杯，同时又补了一句，“请您放心。”

“嗯。”长政看上去很满意。藤吉郎特意没有提及市夫人及信长的名字。

年轻美丽的夫人和年幼的少主们围坐在绕成一圈的金色屏风内，看上去如同池边盛开的燕子花一般娇柔。

藤吉郎用眼角看着那边的烛光——他无法直视。

藤吉郎小心地将酒杯还到长政手中，说道：“当此之时，就不要再分敌我了。我既然喝了武士聚会的美酒，那就让我来跳支舞吧。大人，可以吗？”

“什么？跳舞？”不只是长政，所有人都惊呆了。

有句话叫“胆如斗大”，这个男人虽然看上去身形矮小，但却出言不凡，看来大家都被他震住了。

市夫人如同护雏的母鸟一样，将孩子们抱到膝旁，轻声说道：“别怕，不要怕……有妈妈在。”

得到长政的许可之后，藤吉郎站起身，小步走到大厅的中间，开始准备舞蹈。

这时，万寿和茶茶呀地叫了一声，扑到了母亲的膝盖上，他们从正面看到了白天遇见的吓人叔叔。

藤吉郎重重地踏了下地板，打了个拍子，接着手中唰地打开一把太阳扇子。

闲来无事呀

闲来无事

门上挂个葫芦

抬头看一看

正好有微风

晃到那边去呀

晃到这边来

晃晃悠悠

挂个葫芦真有趣

藤吉郎放声高歌，随后又专心地跳起舞来。

然而，舞还没跳完，城墙一角便传来砰砰砰的枪声。

“糟了！”藤吉郎将扇子扔到了一边。

时间还未到亥时，然而，城外的友军并不知道这一约定。藤吉郎觉得自己不再次发送信号，友军不会发动总攻，但是照现在的情形看来，友军的军帐内，众将领已经等得不耐烦，指责信长行动太过迟缓，要求立即采取行动，于是最终发动了总攻。

藤吉郎扔掉的扇子飞到了站起身来的城将脚边。众人本已忘记藤吉郎是敌方之人，但现在一下子全部想起来了。

“啊，来攻城了？”

“无耻！乘虚而入？”

满座的将士分成了两拨，一批人大步冲向了室外，另一批人围住藤吉郎，要将他先斩于刀下，以祭奠接下来的血战。

“谁命令你们的？不可动手！不得杀死此人！”长政突然一声大喝，令家臣感到意外。

“敌军已经开始总攻了！”众人带着一副咬牙切齿的表情叫道。

长政没有回答，他朝着武士们喊了一声：“小川传四郎！”

“在！”有人应道。

“中岛左近！”他又喊了一个名字。

这两人都是平日里服侍公子及公主的监护人。两人走到前面，跪了下来。接着，长政又将藤挂三河守叫到近前，吩咐道：“你们三人负责保护夫人和孩子们，带木下藤吉郎速速离开城内，马上出发！”

随后，他面朝藤吉郎，努力保持着平静，说道：“那么就拜托你了。”

市夫人和孩子们跑到长政身边，号啕大哭起来。长政制止了他们，又对所有人说道：“永别了！”

说完，他便端起大砍刀，向着轰然作响的暗夜飞奔而去。

未来的女性

城墙的一方，升起了巨大的火柱。奔跑中的长政，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挡住了脸。燃烧的木片，像长了火焰的翅膀一般，随着火热的旋风从他的脸边掠过，朝着身后飞了过去。

“大人，大人！”

“我跟您同去！”

侍童浅井於菊、河濑丹三、肋坂左介等跟了过来。

“於菊，袈裟带了吗？”

“带来了。”

“拿过来！”

长政拿起袈裟，轻轻披在了铠甲上。

浓浓的黑烟沿着地面四处弥漫。大势已去。城内已经冲进号称一号队、二号队的先锋队。

火烧到了本丸的房屋处。火焰沿着屋檐下的导水管迅速地蔓延开来。长政看准了潜入附近的一队铠甲士兵，喊道：“是敌人！走！”他突然从侧面发动袭击。

赤尾新兵卫、浅井石见，以及其余侍卫和族人，都跟着他向敌人冲了过去。

火焰之下，黑烟之中。铠甲叮当作响。枪与枪、刀与刀之间互相撕咬，咆哮，转眼之间，大地上只留下死伤的士兵。

据说，一半的城兵都跟随长政进行了果敢的战斗，最后都壮烈牺牲了。

还有一半人，受伤或者失踪。被俘和主动投降的人极少，从这点来看，小谷城的溃败和越前的朝仓以及京都的将军家的败亡不能相提并论。可以说信长当初将他选为妹夫，绝非失误。

当天夜里，藤吉郎和藤挂三河守他们，费尽心力才将市夫人还有年幼的孩子们从战火中救出，其疲惫程度甚于披挂上阵。

攻城的士兵们如果能花上一个半时辰等他们出城，他们就不必如此费事了。无奈走出本丸之时，城内已是一片火海和肉搏战场，单是保护四名儿童出城，就已经颇为困难。

最小的公主还未断奶，由藤挂三河守背在铠甲上，次女初姬，由监护人中岛左近背着，万寿则由小川传四郎直接绑在背上。木下藤吉郎也将背对着年龄最长的茶茶公主，说道：“来，我背你。”但茶茶却不乐意，怎么也不愿离开母亲身边。

市夫人也不愿和女儿分开，她抱着女儿蹒跚地走着。藤吉郎分开二人，说道：“您可不能受伤了。看在长政大人曾交代过我的分上……您就把孩子放到我背上吧。”

他无暇说些温柔的话语来安慰她，语言虽然客气，但语气却很吓人。市夫人抱起茶茶，放到了他的背上。

“大家都准备好了吗？请一定不要离开我身边，市夫人，请把手拿来……”

藤吉郎背着茶茶，伸出一只手拉着市夫人，跑在了前头。

市夫人也跌跌撞撞地跟在后面跑了起来。但她被藤吉郎牵着的手却悄悄地躲开了。

她身为一名母亲，心中一边惦念着前后孩子们的安危，一边在人间地狱般的环境中发疯似的奔跑起来。

信长将大本营从虎御前山阵地推进到北边的上山田，他凝视着几乎烧尽小谷城正面的火光。

三面的山和山谷间都是一片通红。城池如同一座巨大的熔炉，喊杀声如同沸腾的铁浆发出的声音。火光渐渐暗下去时，信长感觉一切都将结束了。他感叹道：“这个笨蛋！”妹妹的命运让他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信长在看到比睿山上全部的僧院和僧俗人等的无数生命时，眼中充满冷漠，但此时却饱含泪水。

因为他这次失去的是他唯一的妹妹，和比睿山的屠杀不能相提并论。兼具理智和本能的人，都会存在这种矛盾。

然而，对信长而言，火烧比睿山，其中有着他宏大的信念。他夺走了如此多的生命，但那将让更多的人拥有长久的幸福。简而言之，这是一种出于大乘信念的行为。

浅井长政则不具备这样的信念。长政只是为小乘的义气和感情而战，同样，信长的战斗也不得不沦落到小乘的境界。可以说，只要长政能抛弃小义，理解信长的大义，局面将豁然开朗。他对长政自始至终都采取了宽大的政策。

然而，宽大也是有限度的。今夜，即使他想原谅对方，手下的将领们也不能忍受。甲斐的信玄虽然已经死去，但其他的豪强依然健在。而且风闻信玄的儿子武田胜赖的才能更胜其父。

长岛的门徒军也绝未衰微。他们只是在等信长挫败的时机。远方的越前可以一鼓作气拿下，北近江的一小块地方，居然如此费尽周折，这只能说是非常愚蠢的战术。

在军事会议上，面对众将领的劝谏和进言，信长无法说出自己这样做是因为怕伤及市夫人。

于是，他将最为深知自己愚蠢一面的藤吉郎作为“仅限今天的使者”，派入了城内。白天的时候，他还收到了成功的信号，但从天黑等到深夜，却依然杳无音信。

“是不是中了敌人的计？”

“看来是遇害了。”

“敌人肯定是谋划着要乘虚而动吧。”

攻城的众将领都义愤填膺。怀疑之下，众人步步逼近城池，开始了骂战。大约到了傍晚时分，形势已经处于一触即发的危险局面。

信长也感觉已经再无希望了。于是他最终下令发动总攻。

然而，如此决定之后，想到自己牺牲了藤吉郎，感到痛恨不已。这种痛恨的感情又加到了市夫人身上。信长觉得自己给了她那么好的出城机会，但她却不予珍惜，所以信长出于骨肉亲情，对她的坚贞无法给予称赞。

这时，一名身着黑色缀绳铠甲的年轻人扛着长枪从一头冲了过来，枪尖几乎都要碰到信长了。

“啊，主公！”

他猛地站住，气喘吁吁地喊道。

“退下！”

“把枪拿到身后去！”信长周围的人瞪着他说道，年轻人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刚刚，我主藤吉郎回来了。他平安无事地出城了……”

“什么？藤吉郎回来了？”

“是，是的！”

“一个人？”信长迫不及待地问道。

年轻人似乎这才注意到自己没有说完整，于是慌忙补充道：“从城内出来的还有市夫人，另外还有几位少主，他们都绑在浅井家的三四名监护人的背上，一同……”

“啊？”信长晃动了一下身体，接着问道，“你没看错吗？亲眼看到了？”

“我等数人在半道上负责护卫大家，从烧毁的城门处，拼命冲到了城外。大家都极为疲惫，故而带领大家到安全的地方先去喝点水。”

“……嗯，是吗？”

“我主藤吉郎吩咐说，此刻主公想必一定非常悲伤，所以让我马上前来禀报，于是我便匆忙赶来了。”

“是吗，啊……”信长口中反复念叨着。

“那，你是藤吉郎手下的人吧，你叫什么？”他问道。

“我是侍童头目，堀尾茂助。”

“有劳你前来汇报了，休息一会儿吧！”

“谢主公！不过现在正是战斗之时，事情既然已经完成，那我便告辞了。”

茂助说完，便转身就走，冲进了远处的阵地中。

“真是……皇天保佑啊。”信长身边有人重重地叹息了一声。说话者是柴田胜家。

丹羽、蜂屋和佐久间等众将领也祝福道：“没料到有此幸事，主公想必也很满意吧。”

这其中，也暗藏了另一种心情。他们有人忌妒藤吉郎的功劳，有人曾劝说信长放弃，提早发动总攻。

不过，信长的欢乐是难以抑制的。他愉快的心情马上让整个军帐充满了喜悦。当大家还在想着如何表达祝贺之意的时候，世故的柴田胜家对信长说道：“我去那边迎接他们吧。”

得到了信长的许可，他带着随从，火速下山而去。那里有处陡坡，遍布石子。

不久，信长等待的妹妹，在藤吉郎一干人等的护送下从山坡下来到了信长所在的高地。一小队士兵在前边举着火把引路。

藤吉郎背着茶茶，从后面气喘吁吁地走了过来。

在火把的光亮下，信长首先看到的是藤吉郎额头闪闪发亮的汗水。

接着，敌军的老将藤挂三河守及负责监护的人各自背着少主走了上来。

信长默不作声地看着这些孩子，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柴田胜家隔了大约有二十步路，从后面跟了过来。他身穿铠甲的肩膀上，搭着一只白色的胳膊，那是市夫人的胳膊。

她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虽说是敌将的夫人，但毕竟是主公的妹妹，拉着部将的手是有失礼仪的，所以胜家特意让她将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一步一步地登到最高处。

“到阵地了……阿市大人，兄长大人就在您的眼前。”

胜家来到主公面前，轻轻地将她的胳膊从肩膀上放了下来。

阿市回过神儿之后，又继续哭泣起来。

女人的哭声，瞬间让整个战场都安静了。周围的将领们也感觉十分难过，然而只有信长，不知为何却突然现出极不痛快的神情来。

他如此深爱着自己的妹妹，就在刚才还在担忧她的安危，现在却没有欣喜若狂地迎接市夫人的归来。众将都感到奇怪。

是什么惹他不开心了？就连藤吉郎也糊涂了。

信长的左右一直为主公的这种喜怒无常的性情所苦恼。看到他那善变的脸色，众人都保持着沉默，在沉默中提心吊胆地等待着。而信长本人也很难轻易地恢复心情。

能够读懂这些微妙之处，让烦恼的信长解开愁眉之人，即使是在他的侍臣之中也为数不多。只有藤吉郎和现在人不在此处的明智光秀等人可以做到。

藤吉郎看了一会儿，见无人出来打圆场，便飞快地走到市夫人身边，朝着她哭泣的身影说道：“夫人，快到大人身边，说说自己的生活，另外感谢这次搭救之恩吧。您别光顾着喜极而泣啊。”

“……”

“您这是怎么了，您二位不是亲兄妹吗？”市夫人依然一动不动，没有抬头看哥哥信长一眼。

看来她显然还没有忘记丈夫长政。每当想到长政，她就感觉信长是那个害死丈夫的敌将，而自己现在正身处敌营之中，是一个受尽屈辱的俘虏。

信长一眼便看穿了妹妹的心思。他在为妹妹的平安感到欣慰时，也对她那不理解兄长大爱的愚昧想法抱有一种难以平息的不满，甚至觉得有点不耐烦了。

“藤吉郎！”

“在。”

“别管她，多余的话不用讲。”

信长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接着拉开一边的帷帐，看着远方的火势，说道：“小谷城已经攻下了啊。”

城中燃起的火光以及四周的喊杀声都渐渐变得微弱了。山峰和山谷间，残月洒下白色的光亮，正在等待天明。

这时，有一队将士一边庆祝着一边登了上来。他们来到信长面前，展示了浅井长政及其部下的首级。

市夫人颤抖着哭出声来，四个孩子也靠着母亲一同哭了起来。这时，信长突然大喝一声：“烦人！胜家，快将孩子们抱到一边去！”

“是。”

“阿市和孩子们都交给你了……马上把他们带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他大声地说着，丝毫不觉得有任何不自然，接着他又将藤吉郎喊了过来，说道：“浅井城就交给你来处理了。后续处理和管理，你都要小心打点！”

信长见城已拿下，便打算马上返回岐阜城。

哭哭啼啼的市夫人也被搀扶着下了山。不久，这位女子便嫁给了胜家。

命运更为奇特的是和母亲一同下山的三位年幼公主。

长女茶茶，后来成为大阪城的淀君，初姬则嫁到了京极高次家。而最年幼的公主，两次嫁人，又两次和丈夫分开，第三次婚姻时，她幸运地嫁给了德川家的第二代将军秀忠，生下了家光和东福门院。

————————————————————

(1) 信治大人：织田九郎信治。

(2) 乱波组：密探。

(3) 鹤翼：横阵型。

(4) 甲州的臭蜻蜓：武田军士兵的包袱袋上印有蜻蜓图案。

(5) 介错：剖腹自杀或断头。

(6) 弹正忠：即信长。

(7) 永胜：指三河守。

目录

第五卷

母亲和妻子

乐在此处

虎与虎

石田佐吉

球

财吏

御旗楯无

禽兽伴奏

长条

破烂的拉门

泥衣战士

武士之魂永放光芒

设乐原

夏草日记

松与柳

安土城

湖南湖北

秋天的茄子

针灸

远征中国

变卦

苦衷

新月

蛀牙

病军师

誓文

天有不测风云

菊窗闲话

智者，无智者

削去羽翼

南蛮寺

有情·无情

第六卷

救出官兵卫

死后赏樱

有马温泉

尸山血河

秋风平井山

死后亦效劳

食用红叶

两名父亲

军旗祭

杂草

日本丸

丹波·丹后

两个门

追逐猎鹰

斥责

名将的较量

为人父的信长

护城河

岁末进贡

大气之人

兰丸

京都

涛声中的谈话

中国地区的战场

返回总目录

第五卷

母亲和妻子

第二年天正二年三月初时。

宁子收到了一条喜讯，不用说，是来自丈夫藤吉郎的：

“敬复母亲大人和你的来信，我再三阅读。”

看来这是藤吉郎写给她和母亲发去的信函的回复。他的信中总是充满了想要取悦妻子和母亲的心情，但这次的信中有让两人欣喜若狂的特殊内容：

今滨的建设工作虽仍在进行之中，但我极想见到母亲大人和你，故而请你们准备动身。此事请转告母亲大人，草草如上。

藤吉郎

仅凭这段文字，想象不出来发生了什么事，但在这个好消息传来之前，从新年开始，夫妻就已经多次书信往来了。

近来，藤吉郎一直辗转作战于北近江的山间，即使偶有闲暇，也要奔命于各处，丝毫得不到休息，这次平定浅井和朝仓之后，信长终于对藤吉郎说：“你把家人也接到近江去吧”，首次认可了他在领地里永久居住的权利，并且建议他将家人也迁到那里。

在攻打小谷一役中，他的战功当居首位。然而，信长对之前不过是一名军官的藤吉郎，先是让他住在城内，然后又将浅井领地中的十八万石交给他，这赏赐显得不同寻常。

不仅如此，信长甚至还赐姓给他，从今以后他将木下的姓改成羽柴。这个姓是从丹羽五郎左卫门和柴田胜家各取一字而得。

丹羽和柴田二人都是织田家重臣中的上席将领，其人品也广受世间好评。

“臣感激不尽，今后我就自称羽柴筑前守守秀吉。”

他感觉非常满足。当上筑前守守，也是最近的事。这样一来，他就一跃进入大名的行领，领地有二十二万石。如果还是用木下藤吉郎的名号，显得有些不太相配。可能是考虑到这个原因，信长便让他改姓。不管怎么说，此时秀吉的地位已经和世代老将们平起平坐了。

而且，他还不甘于仅仅居住在小谷城中。

他认为这座城过于保守，虽然适合退守，但不利于进攻，而且主公又是胸怀大志之人，自己不能被这样的地方所束缚。

于是，他看中了南边三里湖畔处的今滨，将那里选为住处。

得到岐阜方面的许可之后，他立即开始修建，这年春天便造好了白灰箭楼和坚壁铁门。

秀吉写了封急信，信上说城造好了，便将家人接到今滨去，他的妻子和母亲都迫不及待地想要过去，写了好几次信催促他。终于，今天的回信到了。

洲股城当然是还给信长。秀吉的母亲和妻子宁子，都住在城内的一处房屋里，整理行装也没有费什么功夫。

数日后，蜂须贺彦右卫门一行从今滨赶过来了。他们是前来迎接的。老母亲和宁子坐在涂漆的轿子里，跟随前后的将士们都是平常打扮。大约百人的队伍中，既有女人也有童女，从沿道的田中看去，非常漂亮。

“我们会经过岐阜城的城下，你要作为秀吉的妻子求见信长大人，感谢平日里的恩情。”之前母亲就和她说过此事。宁子感觉此事责任重大，为此也花了不少心思。她生怕自己到了岐阜城见到信长时，吓得浑身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到了那天，她将母亲留在旅馆里，自己一个人带着各种礼品，来到了岐阜城的宫殿中。这时，她觉得自己心情平稳了，忘记了自己之前的种种劳累。而且，初次见面的主公比想象中要爽朗得多。

“你在筑前守守不在家的期间，要承担赡养老母亲的责任，想必很是操劳吧。不对，比起这个，更难受的应该是寂寞吧。”信长亲切地和她聊着家常。她意识到自己的家人和这位主公也是有关系的，于是便完全松了一口气。

“您这话我可不敢当，正是因为丈夫外出参战，我才能安稳地生活，感谢已经来不及了，要是还想着寂寞的事，真是要遭天谴了。只是母亲大人年纪大了，多有不便。”

信长笑着说道：“非也非也，女人的心思说也无妨，不必掩饰，寂寞是正常的。正因为感受到丈夫不在家的寂寞，才能理解到丈夫的优点嘛。有人唱过一首歌，下句我忘了，只记得一句：‘一出门在外遇风雪，才知妻难得。’可能筑前守守也等着你过去呢。而且今滨城是新城。战时离家太久了，很辛苦吧。这次全家得以团聚，你们又可以回忆一下新婚的时光了。这种欢乐只有军人才能体会啊。”

“这个嘛……”

宁子跪坐着，脸红到了脖子根。肯定是不由得想起了十六岁时的事情。信长看着她，微笑起来。

之后，信长招待宁子用餐。宁子从信长手中接过红色的酒杯，优雅地喝了一口。

“宁子……”信长带着笑，很随意地说道。

“是。”宁子答应道，抬起了双眸。此时宁子才敢直视信长。

信长突然说道：“你可不要吃醋啊。”

“……是。”宁子不明所以地回答道，但后来一想，脸一下子红了。因为她想起丈夫秀吉有一次带着一位美丽的女子来到了岐阜城，于是她就和身边的人说了些平时不会说的话。

“这个嘛，我说的是筑前守守。他这方面的作风看来不太好……不过，茶杯没有瑕疵就没有趣味了。人人都有嗜好，普通人如果有过度的嗜好，就不好办了，但藤吉郎在男人中可算是少有的有才之士。你看中他，你也是很有眼光啊。我一直在想，像他那样的男人到底会选什么样的女子陪伴终生？今天在此看到你，这才恍然大悟。难怪他会喜欢你了……听好了，不要争风吃醋，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啊。”

宁子不明白主公为何会如此了解女人的心思。既感到害怕，又觉得他对丈夫和对自己而言，都是一个让人放心的主公。这是她的真实想法。她既觉得开心，又觉得有些尴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虽然如此，宁子还是给信长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一切都很顺利。

她离开岐阜城的时候，收到了许多赏赐，多到搬不动。她先领走了赠品名单，回到了城下的旅馆里。然后和早已等候多时的老母亲说了起来：“大家说起信长主公来，都吓得发抖，所以我也在想他到底是何等人物呢，想不到居然是世上少有的温和的主公。那样优雅的主公，骑到马上后，连鬼神都要惧他三分，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主公也听说过母亲大人的事，说您有个好儿子，是全日本最幸福的人，他还向我说，像筑前守守这样的男人世间少有，开玩笑说我选对了丈夫，眼光也很高。”

老母亲眯缝着眼睛，笑着说：“是吗？是吗……”听得很是投入。

一般来说，被称为名将的人物，不仅是麾下的将士佩服，就连每个将士的家人也都觉得他是国家的顶梁柱，仰慕不已。本来，如果得不到这样的景仰，没有人愿意让自己最爱的丈夫，或者是独一无二的儿子，为主公去拼死作战。而且，战士们不仅死得光荣，活下来的人也为此感到欣慰和光荣，所以可想而知，为将之人，不仅要精通战略和政治，还要留心其他事情。

那些不知民众疾苦、不了解世间人心、所谓大名或者将军之类的人，都是些享尽太平的官宦之后。而到了信长的时代，一切凭实力来决定，这类特殊人物将不复存在。义昭、义景还有今川义元之流，虽然沉湎于自己的地位和名门之后的地位，但转瞬之间便被历史的洪流淹没了。

因此，能在这个时代立足的大将，除了需要有很好的教养、地位以及权力以外，还必须了解平民的实际情况。一方面他必须是个知识分子，另一方面，他必须是个充满野性的人。这无论是对扫除腐朽的旧势力，还是对建设新时代来说，都是绝对的力量。他既不能是过于纯粹的文化人，也不能是完全的野蛮人。

总之，从那以后，宁子和母亲都更加深切地感受到主公的恩德，甚至在晚上睡觉时都不愿将脚朝向岐阜城方向，这也成为婆媳之间、夫妇之间以及自己作为主人管理手下时的基本礼仪和道德规范。

虽然处于混沌的乱世，但和平地区的社会以及家庭内部并没有出现混乱，这也是因为每个家庭和主从之间，存在这样良好的道德观和优良的家族传统吧。

婆媳二人平安无事地翻过不破山，坐着轿子来到了春天的湖畔。

那天今滨的热闹程度，据说是今滨有史以来最隆重的一次。秀吉建好新城之后，就将今滨改名为长浜。满城的祝贺中，也包含了这一层庆祝的意思在里面。

乐在此处

春天的早晨，湖水微微映着红色的朝霞，四周仍是雾霭缭绕，山色昏暗。

“大人醒了，醒了。大人醒来了！”

长浜城内的墙壁还是崭新的。一大早，便有人来掌灯了。

堀尾茂助负责昨夜的值班，他从秀吉的卧室旁边沿着值班房间和侍童的房间一直喊着，一直走到走廊正面。

各个房间里都有人在准备起床。大家嘴里都在念叨着：“真早啊！”

虎之助也已经起床。他七岁的时候，被母亲牵着手，第一次带到了洲股城，当了九年的侍童，今年已经十五岁。

最近，他已经赶上前辈市松了。福岛市松已年过二十，但却经常被年纪比自己小的虎之助叫醒。

“市松，你真是的——老爷已经醒了啊！”

市松蓦地爬起床，但所谓春眠不觉晓，他一边揉着迷离的眼睛，一边说道：“天还没亮啊，你就跟麻雀一样，一到天快亮就叫个不停，别慌啊。”

“那你就继续睡怎么样？老爷已经起床了，在做事呢。”

“真的？”市松不得不穿上了衣服。

“为什么今天早上起这么早？看，天上还有月光呢。”

“就算这样，车队到长浜的时间，不是定在中午的时候吗？”

“计划是这样，但他心里肯定等不及了，所以睡不着了吧。”

“有这回事吗？不管是哪场战斗，主将都没有不睡觉啊。”

“这不是一回事。市松你是个不孝子，哪里明白老爷的心情啊。”

“你这小子，大清早的就这么狂！”

市松说着，用眼睛瞪着他，但对虎之助来说，这种眼神不大见效。

秀吉虽然人比较懒散，不修边幅，但却喜欢泡澡。

一有机会他就去泡澡。即使是在战时，遇到长期作战的时候，他也让人在野外挖个坑，在坑里铺上桐油纸，将热水倒满坑，进去泡澡。

“这个露天澡堂真舒服，泡在热水里，看着蓝天和飞鸟的肚皮，真是惬意啊！”

不爱泡澡的人，不明白这有什么好。想来，他的入浴爱好不是因为好打扮或者是洁癖，而是因为年少时四处漂泊，身上遍是污垢，有时甚至两三个月都没有机会泡个热水澡，所以等到他的身份足以达到轻松泡澡的时候，当年的欲望在得到满足的基础上，就演变成了一种“喜好”，成了他的习惯吧。

今早他一起床，便来到了浴室。

鸬鹚在浅滩上叫着。早上起来泡澡虽然是他的喜好，但四周的环境却有些吓人。

“於福！於福！”他在浴池中喊道。

於福就是那位碗铺的落魄公子，两三年前在湖畔做壮工时，被秀吉救起，之后便在横山城内负责烧制茶碗。

他虽然身为武士，但却只会烧制茶碗，这未免显得太过无能。于是秀吉几次让他到战场上捡几个首级回来，但他吓得连连摆手。周围人故意逗他，说要把他硬拉到战场上，结果他不停地求饶，就差没哭出来。因此虽然年过四十，却成天被侍童组的虎之助和市松他们嘲笑，说他是个胆小鬼。秀吉觉得他很可怜，便把他从院子里调走，安排他到不怎么和人打交道的浴室里工作。

“您在叫我吗？”

“是於福吗？衣服，衣服！”

“我正在给您准备剃刀。”

“脸吗……算了，我出来后再剃吧，快把衣服递给我！”

“您这就出来了？”

於福急忙将衣服抱来。他是个天生的老好人。他慌忙绕到秀吉身后，替他擦背和脚，连指甲都擦得干干净净，然后又打开木门，蹲在旁边。

“哟，天晴啦，天气不错啊。”

秀吉一个人大声地说着，走到了外边。

侍童虎之助和市松二人，捧着他的佩刀等在门口外边。

“你们刚起来？”

“是……睡了一会儿懒觉。”

“没事，今天我起得早。剃胡子吧，市松，把镜子举起来。”

“是。”

市松将镜台放在宽敞的客厅的角落里，秀吉让他将镜台移到更亮点的窗边。

书窗上映出了红红的朝阳，照得镜子上闪闪发亮，但秀吉丝毫不在意晃眼，他咧着嘴，开始剃脸上和下巴上的胡须。

他属于体毛较多的人，但是下巴即使几天不剃也不会长出胡须。现在看上去还没有长齐。虽然他的精神已经成熟，但肉体还没有发育完全。也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有时会表现出几分稚气。不管年纪多大，总有些不太像成年人的地方。

“好了，剃刀可以拿下去了。这次是头发。市松，你到我后边，帮我把头发扎起来，鬓角沾点水。”

“借您的发簪一用。”市松说着，坐到了主人身后，将秀吉的镶金发簪拿了过来，在盛水的盘子里蘸了一下，接着抚摸了一会儿秀吉的头发，说道：“这样可以吗？”

“可以，可以。”

“要不要把发根绑得再紧一点？”

“不用了，绑这么紧，眼角都要吊起来了，这样就行了。”

“大人。”

“什么？”

“您只有今天天还没亮就醒了，而且还梳理打扮，这是从未有过的事儿，大家都感觉很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很正常啊。今天可是我和日本第一的恋人见面的日子啊。”

“哈哈哈，大人您还显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哈哈哈。”

“市松，你笑什么？”

“不过……不对，听您这么一说，夫人想必很开心吧。”

“你以为我是说我的妻子？宁子是排第二位的啊。”

“第二位是什么意思？”

“我说的第一恋人是指我的母亲，明白吗？”

“啊，原来这样啊。”

“我要是蓬头垢面的，我那天生操劳命的母亲，肯定会担心我这个儿子吧。看到儿子劳累，新城再壮丽和宏伟，也只能让母亲更加担心，就算住在这里，她也不能发自内心地开心。”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您是这样想的……”

市松俯身行礼，接着将秀吉面前的镜台搬走了。然而，捧着佩刀、孤零零地坐在秀吉身边的虎之助，看上去要比市松听得更加入神。

秀吉看着他，喊道：“阿虎！”

“在！”

“你也很想念故乡的母亲吧。”

“不想。”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有建立像大人您这样的功勋啊。”

“嗯……这家伙净说些好听的。”

他看着虎之助的身影，说道：“对了，我听说长浜城下有个叫作冢原小才治的兵法家，过几天你去冢原的道场里读点书吧。好好努力，学点东西！”

虎之助看上去很开心。这时，贴身侍卫们将早茶搬来了。可能是秀吉洗完澡有些口渴，马上喝了起来，但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给我淡茶。”

他的家中还没有茶艺师。他感觉不需要这类闲人，所以一直没有招。然而，他在小谷城里，坐在茶室中，看到那个上面印有和自己十分相像的猴子底纹的锅之后，就感到茶道是个极好的事情。一旦有了这样的感觉，他就马上热衷起来，这就是他的性格。

“好……淡茶，明白了。”

也不知道是谁泡的茶，因为没有懂这行的人，所以肯定是侍卫中略懂茶刷拿法的人哗啦哗啦地搅出来的茶。

虽然如此，秀吉还是十分满意。他几次看过主公信长的做法，只知道如何拿茶碗，如何对茶碗行礼。

“啊，好喝！”他大大咧咧地喝完茶，端详起捧在手心的茶碗。

“这个是於福在横山城的院子里烧的茶碗啊。”

“正是。”侍卫答道。

秀吉一会儿将茶碗的底翻过来，一会将它放在地上，入神地欣赏着茶碗。

“有意思。看来他还是有他的天分的。把於福喊过来，於福！”他似乎突然想起什么。

不久，负责浴室的於福战战兢兢地过来了，刚一坐下，秀吉就说道：“你今天就不要在浴室干活了，那种活儿看来不适合你的天性。”

於福小心地睁大眼睛，看着秀吉的脸。

原来他以为自己有什么失误之处，导致自己的工作被撤了。他那怯懦的眼神中已是泪光闪闪。

“唉，你这个怪人，伤心什么啊？我没有责怪你。我是突然发现了你的天分，所以想趁你还没有忘记，帮你指条明路。快把砚台拿来！”

“是。”

侍童来到秀吉面前，放下了砚台。秀吉拿起一张白纸，随意地写起信来。他的措词有点奇怪，文风也极为幼稚。

接着，他顺手从盛文具的盒子里掏出了一些钱，和书信一起交给了於福。

“你拿着这个，到泉州的堺市去吧。钱用作路上的盘缠。信是写给堺市的千宗易的，你见到千宗易之后，再考虑将来吧。肯定能发挥你的天分。”

“那么您是要让我休假了吗？”

“是啊，这也是为你好。”

“那也只能如此了。”於福不仅没有欢欣鼓舞，反倒趴在地上哭泣起来。虽然秀吉一再说这是他的天分，但他自己并不知道那是什么。远离秀吉的庇护比前程的事更让他伤心。

“哈哈哈，真是搞不懂你。什么时候出发，随你的便。也不用急。我突然告诉你，是因为我怕自己忙起来就忘了这事了……不知道你这是不是喜极而泣，反正别让我看到眼泪了，今天可是我大喜的日子。”

说完，他又像一阵风似的来到了院子里。朝阳照遍大地。他大步流星地走到本丸里面的山城上。在一片树林中，有座古老的神社，那边传来轻快的拍手声。

下来时，他对侍童和仆从们夸耀道：“怎么样，今天的天气？”仿佛这是他自己创作出来的一样。

接下来是早饭时间。他一放下筷子，便跑开了。

他来到武士们扎堆的地方，跟年轻武士们搭着话。看上去是说了什么笑话，年轻的武士们大笑起来。

“喂！喂马的。”

“在！”

“马匹都还健康吗？”

他好像将这几十匹马也当成了自己的家人一样。负责马厩的马夫跪在地上，向他禀报说马匹都很健康。

“今天我要骑哪匹马去接母亲大人呢？快点儿，把草鞋拿出来！”

秀吉让马夫带路，前去挑选马匹。

狭长的马厩里，排着很多看上去很凶悍的战马。这些马都是战斗的有功之臣。它们看到了秀吉的脸，不知道是因为认识还是害怕，都在嘶鸣或是以蹄击地，躁动不已。

“嗯？这个鼓声是怎么回事？”秀吉竖起了耳朵。

可能是因为这个，马匹才焦躁起来。远处的城下町方向，传来了热闹的锣鼓声。

“这阵鼓声是怎么回事？”秀吉有些纳闷。

一名马夫答道：“城下的农民和市民们，为了庆祝今天的入城，从昨天起就在练习跳舞和伴奏了。”

“是不是那种以前我看过的舞？对了，我们从小谷搬到长浜时，不是办过入城典礼吗？”

“不是的，今天的典礼是为了庆祝老爷的母亲大人和夫人进城。”

“今天的喜事只是我个人的私事，连居民们都这样开心？”

“大家为了欢迎几位远道而来的贵客，在路上铺好砂石，门上都贴着赏花帘，屋檐上都摆好了装饰品，所以才弄得这般热闹。”

“我也想早点看到啊。”

“还没有到时间吧。”

“今天的上午为什么过得这么慢啊。”

“因为您天还没亮就醒了吧。”

“啊，是吗？”

还没有见到母亲，他就开始表现出孩子气了。他想象着母亲和妻子的轿子可能已经到湖边了，现在又正在朝哪边走呢。

“马上就要到城下的尽头了。”一名派到城门处察看情况的士兵骑马回来禀报。

这时，他已经将马匹拉到城门内，带领手下两三百人，有徒步也有骑马的，众人排好队，安静地等待着。

城门打开了。四周如同新年一般一尘不染。沿着宽阔的道路可以看到城下町一带。

衣着光鲜的队伍跟在秀吉身后，随着海螺的声音，整齐地走出了城门。这天，秀吉的服装自不用说，侍童和贴身侍卫以及队伍中的每个人，都穿着华美的服饰，宛如展开一幅画一般。

街道上连只小狗都看不到。路两侧围着金色屏风，屋檐上插着假花，人们都穿着漂亮的衣服，跪在草席上。秀吉的脸上油光闪亮，他在士兵的簇拥下，走了过去，大街小巷中充斥了鼓声和民谣的声音：

咚咚呛咚呛

大将军身穿那个啊

金丝红底铠甲

铠呀么那个甲

铠呀么那个甲

银色头盔上

绑着红丝线

映着朝阳

映着大海和高山

大海和高山

马儿前面哟

彩旗花车上

画着个金葫芦

闪闪发亮哟闪闪发亮

马蹄声哟

真呀么真叫响

了不起的大将军

大将军哟大将军

年轻的武士们

勇敢向前进

身披紫色斜纹披风

披风呀披风

威风凛凛

四方平定

五谷丰登

百姓安心哟百姓安心

和平的歌声伴着锣鼓喧天，连尘土看上去都像瑞气升腾的彩虹一样。这首歌谣是秀吉将居城从小谷移到长浜时，居民们喜悦之下情不自禁地边跳边唱出的作品，歌词可能是村夫或者是不太识字的市民所编，显得比较粗糙，但因此却包含了居民们的真情实感。

“就在这边等吗？”秀吉在手下的提醒下，下了马。这里是通往城下町的道路，可以看到街旁的松树。旁边有间临时设置的茶亭。

他坐到条几上休息起来，但其间又忍不住数次走到屋檐处，朝着路边看了过去。

“还没到吗？”

不一会儿，快到中午时分，远处来了一队人马和轿子。阳光突然显得无比灿烂，天空中除了飞舞的蝴蝶别无他物。

“是母亲啊，是母亲啊……前面那个轿子！”

秀吉踮起脚张望着，看着左右的家臣，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可能是因为不好意思说出来，他并没怎么提到宁子。

“辛苦了，辛苦了！”他大声说着，走到了队伍前。

队伍停到了临时茶亭边，停了下来。领头的蜂须贺彦右卫门下了马，朝着秀吉鞠了一躬。

秀吉大声地慰劳彦右卫门及手下的随从们。接着，他立即来到两个涂漆轿子边。

“宁子，还好吗？”他首先找到了妻子，看到她笑眯眯的面孔后，他又来到老母亲的轿子边，跪了下来。

“我是藤吉郎，前来迎接母亲大人。请您在这里的茶亭稍事休息如何？”

老母亲也报以一笑。暖洋洋的春日阳光，展示了她心中的幸福和谢意。秀吉感到极为满足，这一瞬间的欢乐，胜过以往任何时候。他深刻地感受到，人生最为幸福的时刻就在此时。

母亲很想像过去那样，将儿子抱到膝上诉说思念之情，但她只是礼貌地说道：“路上隔一里便有小休，隔两里便有大休，彦右卫门及其他人对我们极为照顾，丝毫不觉疲劳。我想快点看到你的新家。”

听到母亲有此愿望，秀吉便招来马匹，翻身上马，领着队伍走向了长浜城。

这时，整个城下，如同过节一般欢腾热闹。无论贫富老少，大家都为城主的喜事而欢欣，他们将秀吉的孝行当成了对自己父母的孝敬。

“母亲大人到了！母亲大人来啦！”

大家将花车推到路口，沿着护城河，里三层外三层地跳起了舞。虽然城门近在眼前，但队伍花了半个时辰才走进了城内。

秀吉带着母亲和妻子，观看了北城郭里新造的房屋。这里后可观伊吹山峦，前可望大湖与四明岳，庭园中点缀着花木和奇石，宫殿构造完全无可挑剔。

然而，老母亲却突然有些落寞地看着秀吉说道：“没有田地啊……主城里没有给我种菜和豆子的田地啊。”

秀吉一动不动地看着母亲的面孔，因为他要是点头的话，泪水就会夺眶而出。

后来，宁子发现主城中的远处有一处房屋，看上去是给其他女人居住的。她想起前往岐阜城时，主公信长委婉提及的话，于是便极力控制自己，没有提及此事。

虎与虎

湖畔之城日渐厚重。长浜城内，灯的数目似乎在一夜夜增多。

此处风俗淳厚、物产丰富。并且有一位贤明的城主主事，因此，城民无不感慨：安居乐土，此吾之谓也！

城内之话姑且到此。

因为丰臣秀吉的幸福全寄托在家人身上，而且，他作为一城之主，手下文韬武略诸臣，悉数倶备。

所以先了解他的家族及其臣子也未必无益。

首先看他的家族。

上有母亲，另有贤妻，而且最近新添一位男丁，被唤作於次丸殿下。

但是於次丸既不是正室宁子所生，也不是秀吉与别的女人所生，而是他经常听领主织田信长说自己和宁子两人没有子嗣未免孤单，因此才将信长的四子收为养子。

秀吉的弟弟，当年还在中村的茅屋内牙牙学语的他，如今已成长为一位威风凛凛的武将了，他现在的身份是羽柴小一郎秀长，辅佐家族的基业。

另外，还有小舅子木下吉定。与此相连的亲戚当然也算在内。

重臣中有：蜂须贺彦右卫门、生驹甚助、加藤作内、增田仁右卫门，稍年轻的家臣有：继承父亲名号的彦右卫门的儿子小六家政、大谷平马吉继、一柳市助、木下勘解田、小西弥九郎、山内一丰等，可谓人才济济。

更具活力、喧嚷、热闹非凡的当属小姓组（江户幕府及各藩的纯军事组织）了。

这其中便有：福岛市松、加藤虎之助、仙石权兵卫，还有很多未知出身的武士。

他们经常打架。谁也不会上前制止，只是坐山观虎斗。人们经常可以目睹体态硕大的福岛市松等人鼻挂红彩、用纸塞住鼻孔走路的样子。

谁也不会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们正是为了成为一名优秀的武士才居住在这座只有武士的城里，这点与住在学校集体宿舍的学生们别无二致。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大家都会一拥而上。至于是非曲直，日后自然会见分晓。

这伙人中，虎之助最近突然变老实了。无论同龄的无名武士在玩什么，他总是摆出一副“与我何干”的架势，中午完成内侍的任务后，他便抱起书迅速地蹿到城里去。

“这家伙开始有点臭美了啊。最近都开始抱起书本来了……”虎之助经常被这么嘲弄，可是他这段时间并没像之前那样勃然大怒。通常只是付之一笑，然后快步离开。

市松也与他性格不合，

“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真让人讨厌。”他经常用这么蛮不讲理的说辞，煽动年纪稍小的小姓组武士。

虎之助今年十五岁。从去年开始，他就一直在兵法家冢原小才治的府上听课。据说小才治是同姓的剑豪冢原土佐守的外甥。总之，当时还没有出现道场这类场所，因此学生既可以从一位老师那里听到兵法的讲习内容，也可以学到枪术、剑道以及武士的礼仪和战场训示的心得等各种内容。

今天也一样。

虎之助听课回来时，已经接近黄昏了。夕阳的影子红灿灿地映射在豆腐铺和布匹铺的屋顶。其中一个铺子前，黑压压地聚集着一群人。

“发生什么事了？”

虎之助停下了脚步。

于是，聚焦在那个屋檐下的人群“唰啦”一声把店铺前方给让出来了。

有个孩子摔倒了，跑不动。有位老妇人被撞倒在地。还有个抽泣地躲在人群中的女人。

“闪开！这么多人围在这里，有什……什么好笑的？”

这里是个酒铺。

有个醉汉一手拿着酒壶跌跌撞撞地从酒铺晃了出来，仿佛草丛中闪现的大虎。

醉汉脸的一侧有处酒杯形状的斑秃。一看便是嗜酒的标志，看一眼后便可以让人铭记在心。

他是长浜城的下级武士队长木村大膳手下的一名武士，也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个名字，自封为市脚之久兵卫。

但是，城里的武士可不用这么复杂的称呼。

要说是“秃久”或者是“虎久”，可谓无人不晓。“啊，是那个下级武士呀！”

他之所以出名，并不是因为斑秃的缘故，而是他一旦喝了酒就会性格暴躁。

尽管如此，“我不能出人头地，全怨有这嗜好。要是改了这毛病，哪怕是做五百石七百石的武士也不在话下。”他自己经常这样大放厥词，但事实上，要说到力气，连蹩脚的武士都比他强。

他也会咄咄逼人，说自己在战场上战功显赫。这话倒不是危言耸听。

其原因就是，无论做什么，队长木村大膳都会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重用他。

另外，即便是城中的奉行⁽¹⁾，也只是听听唠叨而已，

“又……又是秃久？”一次也不曾教训过他。

这既是由于奉行了解他的战功，也是出于对队长木村大膳忌惮的缘故。

因此，这只老虎便扬扬得意，动不动就拿他侧脸部的酒杯状斑秃炫耀。

“这个嘛，一看就知道不是娘胎里带出来的。是那次洲股战役中，在齐藤方的涌井将监这个地方，碰到了敌人八十名骑兵武士，就在那个河滩上，我正要去抢那厮的长枪，谁承想他突然刺向我。在躲避的时候，我被长枪蹭掉了一点肉。现如今，这块伤疤成为我这个美男子美中不足的瑕疵了。你们竟然还笑？哼，笑我的伤疤吗？打仗的滋味尝过吗？你们这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

刚才也是这样。在酒馆正吃着酒呢，突然撒起疯来，揍了酒馆的伙计一顿，还把上前道歉的老妇人的手反绑在背后，正想从后门逃跑的店老板也被他抓了回来，老板被要挟着倒酒。这厮借着酒兴，又开始吹嘘他的光辉往事。

听说附近的人都聚焦在门口看热闹，也不知什么原因咯咯地笑了起来。可是这只老虎是位别人一笑他立即动怒的人，所以这时他咆哮着站了起来，突然拨开人群，出现在了门前的马路上。

当然，此时的他已经脚步游离，女孩也能趁势溜走，没有一个人落在秃久手里。

可是，他眼前还孤零零地站了个刚才没逃跑的男孩。他就是虎之助。

秃久愣了一下，朝他走了过去。他心想：这兔崽子不逃吗？可是眼前的小孩一步也没挪。一定是发怒了。

“小鬼，你是什么人？”

秃久浓重的酒气冲向虎之助，他一边皱眉，一边答道：“御城内的虎之助。”

“什么？你叫虎？”

他故作娇态，向下瞥了一眼对方矮小的个头。他身材虽小，却有一双灯笼大的眼睛。在秃久还在盯着虎之助的大眼睛时，虎之助反而对他怒目而视。

“哈哈哈！这真是奇遇啊！”

秃久倏地转过身去大笑起来。然后像手托酒壶似的，双手捧着虎之助的脸。

“你也是虎啊。我也是大虎。我们是兄弟哟。”

“我可不！”

“别这么说。”

“脏死了！”

虎之助把秃久凑过来的下颌奋力推开。奇怪的是，平时一向易发怒的秃久这次并没有怒气冲天，而是拽起虎之助的手腕，

“喝一杯吧。为兄弟情分干杯！”

秃久要把他拉到那家酒馆的屋檐下。虎之助却挣扎着不去。不知是秃久抓漏了他的手，还是秃久失了腰力，两人就那样你来我往地僵持着。

虎之助一是没多重，再者由于对方是位有名的大力武士，他还是被一点点拉到酒馆的屋檐下。一直注视着他们的旁边的男女老少们喧哗：“哎呀，哎呀，好可怜哦！”

“孩子，快逃吧！”

“怎么办哪？竟被那只老虎逮到了。”

大家虽然在七嘴八舌说个不停，可是囿于这只老虎的厉害，也只好望洋兴叹。

然而虎之助的脸色却丝毫未变。

他把一只手抱着的书扔进酒馆内后，说道：“还不住手？”

嘴也噘成了八字形，一再提醒秃久。

“我都说让你来了！过来！”秃久一个劲儿地拽虎之助的手腕，虎之助扭动着身子，空出的左手抽出了身上的短刀。

“啊……你这个畜生！”

一见到刀，秃久熟透了的柿子般的脸瞬间“唰”地由红转青。也不知怎么被砍的，他的一只胳臂就那么滚落了下来。

不用说，鲜血直涌。或许是沾了酒气的光，血量很大。虎之助从胸到和服裙子也全沾满了血渍，令在场观战的人惊恐万分。

“岂有此理！”

秃久猛扑上去，短刀嗖的一声飞走了。一个庞大的身驱和一个瘦小的身体立即撕打在一起，在泥土和血迹中一上一下打着滚。

即便再骁勇的秃久，这回也如没了牙的老虎，失去了一只胳臂，也便失去了平日里的威风。再加上出血不止，眼见贫血了，他精疲力竭地被虎之助压在了身下。

“你这个羽柴家的败类！软弱无力，还无恶不作的家伙！”

虎之助一边这样吼着，一边用拳头把秃久揍得眼鼻都没了形状。

“……”

已经躲在远处观看这一切的人甚至大气都忘了出。他们并不是惧怕后果，而是由于这场景太出乎他们的意料了。

虎之助捡起短刀和书本，并将书本按原来的样子抱起来后，朝众人走了过去。

“拜托哪位把酒馆老人的绳子解开吧。然后把这个下级武士交给奉行所就行了。”

这么说着，他连看也没看一眼，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夜幕降临，长浜城已经灯火闪烁，城内街头时时都有人们在喧闹吵嚷。

漆黑的石井旁，传来了沐浴的声音。奉主人之命在前面探察的市松隔着夜色喊道：“是阿虎吗？”

“嗯。”

井边传来了这么一句不紧不慢的声音。市松心生疑惑，走近了，“你在做什么？这黑灯瞎火的。”他盯着全身赤裸的虎之助说。

“洗衣服嘛，洗衣服。”

虎之助正稀里哗啦地洗着窄袖便服和和服裙子。市松问是不是掉进泥沟里了，他“嗯”地点了点头，又继续洗起来，也没说别的。

“殿下传你。马上过来！身为堂堂武士，竟然掉下泥沟？每天都去学兵法，也不知道都干了些什么。”市松嘴里絮叨着，先走开了。走向城中心一间灯火通明的房间。

回到小姓宿舍后，虎之助换了套衣服便来到秀吉的眼前，询问有何要事。席间摆上了酒，下级武士队长木村大膳正坐在一旁，显得极不愉快。虎之助瞟了那人一眼，又将视线转向主人的嘴角。

“阿虎，听说你今天干了件很了不起的事啊。大膳很不开心，登门来向我告状了。他说他不能坐视属下被伤，这可以理解。到底怎么回事儿？”

“没什么。”

“你说的没什么是什么意思？”

“因为是那个人不对。”

“你是不是把步卒的久兵卫的一只胳臂给砍了，可有此事？”

“是我干的。”

“在我眼皮底下闹事，两人一同受罚。你说把那人交给大膳后，就回来了。你认为那样交给他问题就解决了吗？”

“是的。”

“住口！你还没长大，给大膳磕头认个错吧，在我面前。”

“我不干！”

“为什么？”

“我没做错什么。而且，我是大人的家童。大人您会因为受自己的家臣胁迫而无法裁决吗？”

“哈哈哈！说得好！罢了罢了，如此一来我倒不好处理你。大膳，你想怎么办？”

大膳从开始一直在一旁盯着虎之助的脸。

“希望大人把阿虎交给我来处理。”他说。

秀吉稍露不悦之色，可是听了大膳的下一番话后，脸色由阴转晴。

大膳如是说：“属下知道部下久兵卫屡行不善。可是在城里的街上被一个小姓伤成那样，作为首领，我不能坐视不管，所以我才提了之前的请求。不过刚才看到阿虎的神气后，突然改变了想法。”

“什么想法？”

“请大人将阿虎赐给属下做养子。如果不那样的话，属下无法向部下一群武士交代！”

“好啊。只要阿虎本人没意见的话。怎么样？阿虎，要做大膳的儿子吗？”

“我可不想做他的养子。恕难从命！”

“你可别瞧不起养子。我秀吉也收了养子。”

“可我还是不喜欢当他的养子。”

“哈哈哈！你说的也对。大膳，你要怎么办？”

“没辙了，还是算了吧。不过我心情不错。大人您有个好家童，真是个好家童！”

大膳不停地瞅着他，褒扬他的同时，一边从秀吉手中接过酒杯。大膳欢悦而醉。

石田佐吉

似乎受了木村大膳宣传的影响，虎之助的沉着和胆识已经在城内广受赞誉。在城下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

甚至秀吉都说：“阿虎，你也写封信给老家的母亲，让她高兴高兴吧。马上要给你晋升到一百七十石了哟。”

他的自鸣得意可谓实至名归，他也更加勤奋学习，奉公职守了。但是让他高兴不起来的是，还有一伙同龄、同住在小姓宿舍的桀骜不驯的甲乙丙丁。

在这里，年龄稍大的有福岛市松，同时他也是资格最老的。他下面有平野权平、片桐助作、加藤孙六、肋坂甚内、糟屋助右卫门等大鬼小鬼，只要不当班，这里就像一个有很多青蛙在鸣叫的池塘，喧闹不堪。

“阿虎，阿虎！”

“什么事啊？市松。”

“你也得看着我回话吧？别老盯着书。”

“我边看书边回也行啊。”

“这里不是私塾。”

“真啰唆！你有什么事吗？”

“大家都听好了。喂，助作，孙六，甚内，你们都听着！”

“都在听呢。你要对阿虎说些啥呢？”

“你最近神气了，得好好说道说道。喂，阿虎，感觉你最近长大了，变坏了哦。”

“为什么？”

“加俸禄了，一下子了不起了啊！”

“谁了不起了？”

“一副扬扬得意的样子。真是岂有此理！”

“看起来像吗？”

“大家都这么说，可不是我一个人说的。就算加了俸禄，你也还是我的部下。在洲股城的时候，你还淌着黏黏的鼻涕，被你母亲牵着手呢。那时候的事可别忘了。”

“谁小时候不都淌着黏糊糊的鼻涕？怎么了？”

“瞧瞧，你这口气，明明就是扬扬得意的样子！咱们走着瞧，我们也会立大功，给你点颜色看看。”

“好啊。不知道你要立什么功，加油哦！”

“非立功不可，你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

“你说什么？”

“我说你怎么了？”

两人一起站了起来，其他的小姓成员赶紧过来劝架。福岛市松动作飞快，结果把片桐助作的头给打了。助作心想：你小子竟敢连和事佬也打？于是又还给市松一拳。真是那边撕打这边格斗，好不热闹。

小姓组首领堀尾茂助咂着嘴跑了过来。茂助大吼一声后，大家终于安静了下来，可是刚刚才换上身的和服裙子已经残破不堪，屋里面的日常器具、桌子和书等物则杂乱无章，散落一地，让人目不忍视。

“要是让大人看到了可怎么得了？快点收拾！把衣服上的窟窿也给我缝好！”

茂助斥责了他们，并交代了各自的差事。没有比把狮子的崽儿和豹子的崽儿关在同一个笼子里还让他们无所事事更危险的事了。

这群狮豹幼崽儿最大的快乐就是放风——去城外欣赏蔚蓝的天空。正因此，得到秀吉的批准，每天都可以去冢原小才治的道场听课的虎之助成了大家嫉妒的众矢之的也是情有可原的。

“市松，明天要随大人出行。让助作、权平也一起去吧。早上可能会比较早，让大家注意点。”

前一晚，首领堀尾茂助这么说。三个人不知道随秀吉大人去哪里，可是依然兴奋得整宿未眠。

大概是十名骑兵武士，四名小姓，剩下的是马夫和仆役长⁽²⁾，一行只有这么些人。

一行人天刚亮就出了城，朝着伊吹山进发。听说是去狩猎，却没带鹰和犬。

“大人，我们这是去哪里啊？”到达伊吹山脚后，一名武士这么问道。

秀吉总是在队伍的最前头说：“没规定非要去哪里。骑马到天黑再回城而已。”

“我们要不要追捕一些鹿和兔子之类的呢？”

“不、不。狩猎没什么意思。”

“那么，大人你只是想出来骑马游历，是吗？”

“只是？非也。这可是件意味深长的事。”

“嗯。大人有什么别的高见吗？”

“有。”

“乞闻其详。”小姓组的堀尾茂助、福岛市松等人向秀吉请求道。

秀吉止住马，抬头仰望近在眼前的伊吹山。武士们也松开缰绳，饱览眼前的山峦。

“髀肉复生一词，你们可知道？”

“知道。”

“刘备刘玄德的名号呢？”

“他是东汉的大英雄吧？”

“没错。他三顾茅庐请出孔明，建立蜀国，成为三国中的一雄，并荣登帝位。此人在年轻时，未得志，也没遇到孔明，寄身于同族的刘表处，过着他高等食客的日子。年轻时的刘备说过这样的话……”

“嗯。请问是什么话？”

“一日，与刘表同席饮酒，席间忽然离席如厕。回来后刘表发现刘备脸上似有泪痕，于是很诧异，便问‘玄德为何如此伤心？’刘备深深地悲叹道：‘玄德终日受您恩惠，过着平安稳定的日子，可是我却无以为报。适才在别的屋子里看到自己的身子，许久未尝战场之味，也未曾骑过安居于美殿的马，因此腿上竟已经长出肥肉了。岁月易逝，人生苦短。如此下去，玄德将耽于安逸，碌碌无为地行将暮年。一念及此，心中不胜悲怆。’”

“原来如此啊……玄德是为当时安逸的生活感到忧虑吧。”

“我也是，害怕安逸。现在的秀吉正被危险的幸福包围着呀。今天就是出来减掉腿上的肉的。我想好好出次汗。”

“那，大人您也胸怀刘玄德之志吧？”

“放肆！我虽有望蜀之志，可屈居如此小的山地一隅，与曹操、孙权一辈竞相逐鹿，终其一生的刘备并非我的楷模。他是日落之国的英雄，而我生在日出之国，秀吉的愿望也与他不尽相同。”

“这很有意义啊，也是我们以后的任务。”

“当然。别让腿上长赘肉了。”

“您就放心吧。”

茂助说完后，片桐助作、平野权平也紧接着说了会瘦下来这样的话。他们还敲了敲跨在马鞍上的腿。

“要更瘦些。要像武士刀一样，不停地锤炼，直到变成细长的刀状，这样才够锋利啊。喂，后面的跟上！”

还以为秀吉会奔赴平地，谁知从七尾村出发向伊吹山进发，爬山。

无以果腹，无以解渴。攀山越岭已经两刻钟过去。

“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讨点水泡饭？”

秀吉一行人顶着过晌的烈日，策马扬鞭地直奔下山麓。

“找到了，找到了！”先骑马去山脚下的一个小村落的福岛市松微微掉转马头，在叉路口挥舞着手向大家示意。

待秀吉一行人靠近后，市松来到他们近前说道：“前面有座寺庙。叫三珠院，是座真言宗寺院。”

眼前可见一丝幽翠笼罩下的幽静的寺院厨房和正殿。秀吉将马停于山门处，与侍卫一道走入院内。

秀吉打了声招呼，无人应答。他也没在意，直登正殿。正殿的正中坐着一个人。

骤然间厨房开始有了动静。仿佛寺僧已经听到秀吉刚才的喊话，且他们没料到此刻城主竟会来此消闲，料想一定颇为狼狈吧。

“别声张，是我打搅宝地了。尽快帮忙倒杯茶水吧，我渴了。”

秀吉在正殿说了此番话后，看似一侧的一个房间的屏风后传来了“好的，现在就去”的清脆声音。

秀吉略歪了歪头朝屏风的方向看了看。

这嗓音听起来倒是清爽，只是不像女人的声音。似乎是受了这伽蓝的影响，声音清晰澄澈，可却透露出力道。

他正疑惑时，一位少年已直视他的双眸，迅速地、渐次快速地移动着脚步将茶碗端来。

“……”

少年静静地施礼后，将茶碗摆在小绸巾上递至秀吉眼前。

迫不及待的秀吉双手迅速地握住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了。大碗中只盛了七八分量的温水。

“娃儿，再给我倒一碗。”

“好的。”

第二碗旋即端了上来。只是碗里的白开水没先前那碗热，量也仅是它的一半。秀吉一边喝着水，一边将视线转向了少年。

“娃儿。”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佐吉。”

“佐吉啊？佐吉，你能再给我倒一碗吗？”

“遵命。”

秀吉甚至不住地注视着少年的背影。

这次水却许久都未被端上来。

过了一阵，端来了点心。又过了一会儿，少年端着一个比第二个碗更小的白天目茶碗，碗中盛满了绿色粉茶过来。他的脚步悠缓，用给贵人倒茶的礼节，沉稳地摆在秀吉眼前。

“这样可以解渴啊，味道一定不错吧。”

“谢谢您。”

“……呀，呀。”

也不知秀吉哼哼唧唧些什么。少年的容貌有着罕见的清丽，散发出的知性美使他与长浜的小姓宿舍里的市松、阿虎、茂助、於权这些人的言行举止明显有别。

“今年几岁了，孩子？”

“十三岁了。”

“没有家名吗？”

“我们家世代姓石田。”

“你叫石田佐吉吧？”

“是的。”

“这附近好像有很多姓石田的啊。”

“但是我们家可是石田中的精英。跟别的很多家石田略有不同。”无论回答什么，少年都答得清晰明了，丝毫显示不出胆怯和羞赧。

“你说你们家是石田中的精英……此话怎讲呢？”秀吉面带微笑。

佐吉答道：“我们家是附近最古老的名门。我爹告诉我，粟津战役中，曾砍下木曾义仲首级的石田为久便是我家祖先。”

“哦，从那个时候起，你们家就已经是江州的武士家族了吧？”

“是的。建武时期有个叫石田源左卫门的人荣登菩提寺的鬼录。那之后，我们家一直侍奉此地的领主京极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做了流浪武士，居住在梓关附近，成了乡居武士。”

“那个梓关附近，有个叫石田公馆的地方，是你的祖先的居住地吧？”

“嗯。如您所说。”

“你的父母呢？”

“我没父母。”

“你是想做僧人才来寺院的吗？”

“不是。”佐吉摇了摇头，微笑并沉默着。

在秀吉看来，连他的酒窝也散发着智慧的光芒。

“住持在吗？”秀吉突然问道。佐吉说在，秀吉让他叫住持出来。

佐吉应了声，顺从地站了起来说：“刚才您的家臣说想给您弄点水泡饭，所以住持也下厨房忙活去了。住持刚才说这是给尊敬的城主大人的膳食，所以不能交给别人做，此刻正在那儿忙得不可开交呢……大人您急着传住持吗？”

“啊，这样啊？那样的话就稍后吧。”

“您的饭菜做好后住持也会过来请安的。”佐吉撤走了天目茶碗。

秀吉对佐吉颇为中意。他的小姓宿舍中有很多类似于野生芋头和茄子的武士，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他也出身平民，因此刻意提拔了一些怀才不遇的人，但是最近他细细琢磨了一番，如果只是把野生的东西全凑到一块儿，不仅永远也摆脱不了野性，并且野性中好的一面也开发不出来。

给脆弱的文化和烂熟的才智注入强有力的野性这一招，可以使它们重新焕发生机，同时，对过于粗野和豪放的野性注入智慧之光，或许也可以缔造出一个接近完美的人格抑或新式文化出来。

平日秀吉便在思量，现在看到佐吉以后，他更是不停地思考小姓宿舍的武士人才。

要说为什么他总是如此关注小姓宿舍之类的，这得归结于在他眼里，比起老臣和要职人员，那里的年轻一辈最重要。

虽然只有十三四岁，有时还挂着鼻涕，甚至还尿床、打架、号啕大哭诸如此类，真是不好对付。但是在秀吉心里，小姓宿舍就是人才的摇篮，是本家族的宝贝，所以他饶有兴致地关注着在那里成长的武士。

“……十三岁啊？要是十三岁，不是太少年老成了吗？”他反复地咀嚼着这个问题。不多久住持便进来请安了。

关于佐吉的身世，秀吉向三珠院的住持提了不少问题，住持如此回答：“我虽养育了他，却无意将这孩子长期留在寺里。他本人无心入佛门，而且父母双亡，担负着重振家族的使命。他的母亲与贫僧乃远房亲戚，因此贫僧祈求佛祖能让他长大成才。可是这孩子稍显内向，经常有人向贫僧问起这个孩子是不是个女娃。所以我也担心他是否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武士，重扬家威。”

“那是内向啊？哈哈哈！让我始料未及，这话先不提。这孩子，你能交给我吗？”

“嗯？您说的交给您是指……？”

“我要提拔他，想把他带到长浜的小姓宿舍去。佐吉这孩子，我也不知道他这叫不叫内向，但让我惊讶的是，他有诎寸信尺的神采。看看他本人的意思吧，看他要不要跟我走？”

“谢谢您了！他应该不会不答应。总之贫僧会传达大人的意思，稍后给您回话。”

“那个，你问话的这段时间我能吃些饭吗？”

“这边请。”

寺僧们把他领进客房。然后把其他的家臣也领了进来，毕恭毕敬地服侍着他们。

饭后，住持再次把佐吉带来。

“怎么样？答复是？”秀吉问。

“正如我说的，这孩子很乐意。佐吉，快来给大人行礼。”

“……”

佐吉目视秀吉，微笑着，而后伏地行礼。秀吉虽没说什么，却用饱含满足的笑容做了回答。

“进城以后，要跟那里的人好好相处哟，市松、於权、茂助这些人。”

“知道了。”

“从今天开始，石田佐吉就正式编入你们组了。他性格乖巧，大家别欺负他。”

“遵命。”

“茂助，你多担待着点儿。”

“遵命。”

堀尾茂助温和地对佐吉说道：“我是小姓组的堀尾。今后互相关照。”

佐吉也恭恭敬敬地回礼：“附近的乡间石田源左卫门的后人，我叫石田佐吉，一介草夫。请多多指教！”

这真不像是一个十三岁少年说的话。看着他老成的模样，市松和於权离开寺院时互相嘀咕了几句：“喂，这个小孩，好像比阿虎张狂得多啊。”

“搞得跟武士接班人似的，一本正经，真让人讨厌。”

“是接班人还好啦。我看他倒像葱头。”

“马上就可以把他的皮剥了。”

当秀吉牵来马跨上鞍后，两人便沉默下来。

秀吉一边欣赏着伊吹山上傍晚的月亮，一边踏上了回长浜城的路。固然，佐吉从那天开始便跟在秀吉的身后。

后来的石田三成——当年的少年佐吉，在那个晚上描绘了一个怎样的未来蓝图呢？

秀吉关注的是他的机智，期待他发挥才能。可是不久之后这颗破茧成蝶的希望之星却彻彻底底地颠覆了他的期望。

球

一年之中数座城堡相继消失。

长江后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滩上。旧的国家机构已遭到部分破坏，并且一部分地区建立了新城邦，涌现出新文化。

总而言之，如果时局如此，天下必定大乱。

在这个安定无望、风雨飘摇的岁月，人们绝没有长出髀肉的闲暇。

长浜城下，命令已达。当然是织田信长下的，是再次征讨越前的命令。

出兵的目的是：摧毁反信长势力。

早在前一年，信长便消灭了越前的朝仓一族，越前早已成为他的统治区域，可是受战后决策失误的影响，民间的不满情绪膨胀，也有人在煽风点火，于是一年未到，新占领地的基础受到破坏，这边起义的火焰还没熄灭那边又点上了，并且全部打着反信长的旗号。

反信长势力的主力很显然是团结在一向宗门徒的武器、财力和信仰下的旧朝仓的余党。

从远地对他们进行援助的，西边有中国地区的毛利家，北边有甲斐国的武田氏和越后国的上衫家等。

军队、外交、经济等所有方面的策略都需要对这些国家随机应变，全不是易事。

晚秋时节，越前的本山已被大雪覆盖成白茫茫一片。

越过本山进入越前的信长军主力，由丹羽五郎左卫门秀和羽柴筑前守守秀吉担任。

起义很快被镇压下去。

第二年，在大雪困阻之前，他们凯旋而归。

这年春天到来之时，已是天正二年（1574年）。

然后，这次征讨一个月，越前范围内又涌起一股暗流。

“棘手！……”连信长也不禁咂舌。可是他告诫自己切勿大动肝火，焦躁不安。

“我才不会中他们的诡计！”他这样坚持着，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段时间里，信长最要紧的反而是完善内政，整饬军备。他还向自己领土范围内的臣民显示未来的安定生活。

其中的手段之一是，他开始改建连通七国的大公路并着手架桥。这是条贯穿美浓、尾张、三河、伊势、伊贺、近江、山城的公路。公路的宽定为三间⁽³⁾半，要求路两边种上树木，同时废除了多余的关口。这样，通商和一般性旅行都变得极其便利。

走在这条路上张望两旁树木的人已经认可信长为天下的主宰者。即使不认可，对他已然赞不绝口。

不论拥有如何无坚不摧的军队，即使拥有大片的被彻底征服的占领地，普通百姓并不会因此马上认为你就是永远的主宰者。

他们拥有一个古老的习俗，即目睹治乱兴亡的无常，并与土地一起见证强弓硬弩和精兵强将在一朝之间化为乌有。然而，如果那片土地建立起了深远的文化，给百姓带来实际利益和希望，那他们会毫不犹豫地讴歌现实。

在弓箭和大炮的声音中依然能够默默劳作的百姓，不哑更不聋。诚心地说，他们仍然想歌颂世界，歌颂现实。

信长在战争和破坏的轮回中也常将此作为要紧事务。

一到夏天，信长又发出命令，命军队向长岛进发。

长岛征讨，此番已是第四次了。并且前三次征讨均以失败告终。

第一次痛失弟弟织田彦七；第二次，即元龟二年时老将胜家负伤，氏家卜全战死沙场；去年出征，折损了军队长林新二郎等众多将士。长岛是个让他饱尝苦果的地方。

对于这样难缠的对手，信长曾说过：“之前我烧比睿山，严正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因此权且在等待他们的反省和悔悟。但是他们并没有从迷惘中清醒过来，假借宗教之名蛊惑众人，积聚暴徒，情势愈发危急，并最终形成了当今天下的祸根。我是绝对不会饶恕他们的。”

看到他亲自立于阵前时军队平静的外表，从他的神情上看，似乎想起了过去的比睿山。

最终，六万大兵整齐待发，织田家几乎所有骁将全部上阵。

柴田、丹羽、左久间、池田、前田、稻叶、林、泷川、佐佐等诸将都参加战斗，羽柴筑前守秀吉也率领一支部队前来参战。

八月二日，在一个如墨般漆黑的夏夜，大军冒着风雨来到大鸟居城。

他们把紧闭城门不出的千余个男女杀光，将大鸟居城烧成灰烬后，又彻底击溃了小城和各堡垒。到第二个月中旬时，他们包围了中江和长岛二城，攻陷之后，放火烧城，城内二万余名惨叫的佛教信徒一个没留，全被烧死。

此前，男女信徒没有一人出来投降。

一支七八百名信徒组成的军队，顶着几乎烤焦大地的炎炎烈日，半裸着挥舞大刀长枪从城中冲了出来。他们齐声念着：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砍杀织田的将士，进行殊死搏斗。

因此织田军队的损失并不轻。仅信长同族中，堂兄弟信成、伊贺守仙千代、又八郎信时等均战死，织田大隅守、同苗半左卫门等身负重伤撤了下来，不久也撒手人寰。

此外，还有八百七十余名将士战死，负伤者更是多得树荫处都容不下。

牺牲很大。见过大世面的信长，所到之处，看到的全是双方死伤者的光景。他几乎要对天嘶吼。

日后，基本完成天下统一，君临安土城时，虽然信长又过上了奢华的日子，可在俯察英雄内心时，他深深感到：“我能泰然面对只为了自己一个人的荣华、只为了自己那么狭隘的欲望而做出那么大的牺牲吗？”

如果单纯是满足物欲，信长已经是七国的领主，或许已经足够了吧；如果是贪图荣誉和虚名，他现在也能对京都掀起一场运动；如果想一扫领地内的不安情绪，或更保守，或更妥协，他的手段多种多样。

为了实现他的愿望，无论如何也必须忍受牺牲。英雄的苦衷也便体现在此处。然而，要说他真正想要得到什么，不是破坏，而是建设，建设他理想中的制度和文化。

百姓们没见过信长，也不了解他的生活与秉性，但是最近殿上的公卿之间流传开了有关信长的谣言：

“信长。那人不过是一个乡巴佬儿，连饭菜的味道都不知道吧。”

“和拆东西的木匠一个样儿，破坏起来迅猛至极，却不见其建设。”

很多人在暗地里用如此败坏信长名声的口吻谣传，可事实上，他们不久便在京都城内见识到了并非他们所言的信长。

平定长岛后，为了铲除多年盘踞于东海道至伊势的心腹大患，第二年，也就是天正三年的二月二十七日，信长开赴京都。

他命令七国改建的公路也早已完工，能直达京都。

路两旁种上的树木也长势喜人。

“可惜了。携一代弓弩入京都，受自我私欲驱使，荒废了城池，后来又弃城而逃，不久便在粟津凄惨死去——这是武士之家的教训啊。我不想做第二个他。”

这种话，信长经常对随行的人说，作为对自己的警戒，同时也警示部将。

他说的或许正是木曾义仲吧。义仲的弱点大体是武士的通病。不，是每个人得意之时容易坠入的陷阱。信长自己必定也渐渐地在反省这种危险。

樱花三月，入京都当天，他便进宫面见天皇陛下。向天皇请安后，即日归来，摆开阳春大席，宴请入殿的公卿大臣。

并且，他还奉送了许多金银珠宝给这些公卿。他想，在这些戎马倥偬的年月中，不被眷顾的名门望族，穷得叮当响。他们怕穷，所以见到这些财物的时候，天皇左右的朝臣及佐政的重臣的气宇与自傲会全部消失。

不仅是财物，信长还想借此向他们宣扬自己的气魄。之前他婉拒了朝廷的任命，这次他主动要求任参议，授从三位。

另外，据秘密上奏，他得到许可，可接收南都（今奈良）东大寺中秘藏的兰奢待这一名香。

这段香木是圣武天皇时代从大唐传来的，后被正仓院封存，如果没有得到天皇御旨，任何人连看都不能看一眼。

兰奢待。

这个名字中隐含了“东大寺”三个字。天皇授予此香木者，从足利义政以后只此织田信长一人。

然而，拜受此段香木，需要举行盛大隆重的仪式。

钦差大臣、南都的民众全都要列队，信长出来拜受。当天的奉行官是塙九郎右卫门、荒木摄津守、武井夕庵，此外还有柴田、丹羽、佐久间、蜂屋兵库守等。无论是行装之壮观，还是列队之庄重，均让人叹为观止。

辰时，开启秘藏。名香藏于六尺长的带盖长箱中。

“这是毕生的回忆啊！”君臣，甚至连随行的护卫也被允许观看，以作为流传后世的佳话。

接着，香木的一头被取出——大概一寸八分长，信长拜受。

只为了一段一寸八分的香木便要举行如此盛大的仪式，无论是奈良城，还是附近村镇的伽蓝、名所，都被从周边国家聚集过来的行人挤得尘土飞扬，天空泛黄。

“真有点惊讶啊！信长的所作所为有点……”听了年轻的奈良法师们的传言后，人们众说纷纭。

“政治哟，信长是位了不起的政治家哟！”确实，信长是位武士，同时也是位政治家。

世间的明眼人如此看他，实在没错。

可是那个时代的“政治”与当今的“政治”并不相同。那时“政治”一词的意义更廉洁清明，并不像今日这样受到污秽，是在人类天职中最远大的理想和能践行仁爱的职业，众人常常对政治寄予景仰和威望。

当然，在历史长河中，也有很多当权者虽把持政治，却背弃了百姓的信赖，前室町的政治便是例证。尽管如此，百姓并未轻视或猜疑政治。

他们知道，这得取决于当权者。

“政治”这一崇高的词汇被沦为如私人之徒的幌子一般，是明治末期至大正、昭和初期的事，原来的“政治”，须始终为人们服务，行最高之善事。

当人们将行此职能的大臣、高官视若无能的愚者加以讥讽时，不知政治是否能再给小市民的讥讽和嘲弄带来点心般的淡淡乐趣，但是有一点是一定的，那就是民众不安、不幸。

因此，大臣高官威风凛凛，出入时通常都希望盛大华美。民众认为这样更能让他们放心，也更能感觉到生活的安定。不论哪个朝代，百姓都不希望看到圆滑的政治家和仰人鼻息的大臣。百姓的本能依然是希望面对高堂，跪伏于地，叩拜、欢呼、仰望。因为在形式上有尊卑之别，时下的百姓才会体味到内心安定与国家太平。

信长深谙此庶民之品性。

为了拜受兰奢待而乞求圣谕这一举动，信长不仅仅想满足得到名香这小小的私欲，说他想借此机会将自己的荣誉和存在的香薰广撒给天下百姓更加准确。

并且，这次仪式后，他开始与公卿名士这些文化人接触，交往甚深。

据说他的爱好是观世能乐、幸若舞、相扑、鹰猎、茶道等。

马术也是兴趣之一。

一方面试图与文化人交好，另一方面信长也没有放任百姓不管。

他赶出自己的六十匹爱马，在加茂的马场举办大型赛马比赛，捐资众多，工作做得尽善尽美。还允许百姓观看比赛。数日内，为普通的男女老幼带去不少欢乐。

但是他自己却是一个不管玩什么都不会沉溺其中的人。他把三条、乌丸、飞鸟井等诸位公卿请入相国寺，举行踢球游戏。

当时，今川义夫之子今川氏真被公认为是踢球的名家，当天他也在场上展示了他的球技。

“精彩！实在是精彩！”

“天才啊，氏真公子真是天才啊！”

据称公卿们都大加赞赏，信长却在之后跟近侍之臣说了这样的话：“悲乎！如果今川氏真将他球技的十分之一用来精修文武之术，那他便不会如此可怜兮兮地在京城做玩球的玩伴，也不会在众人面前献丑……祖父一辈开始统一的骏河、远江、三河三国被他人夺走，现在只以一球作为自己的特长，他的样子实在……唉，看着就让人觉得可怜。”

财吏

德川家康这年三十四岁，此后他在滨松居住。

嫡子三郎信康也已经十七岁了。信康住在冈崎。

虽说是自古形成的，但是这里的武士风度也太土了，京都的华丽奉承之风丝毫没有吹到这里。

无论是君臣的生活，还是一般的世风都没有被时代和潮流影响，依然保持着三河的特色。朴实，专司节俭。譬如妇人和服的颜色也没有刺眼的色彩，连盘发髻用的绳缎也不会用完便扔。男性和服更甚，茶色、暗蓝色，顶多配上些小花纹或点缀些细纹。

正如俗语“规矩人，孩子多”所说，这个国家的特色是无论哪栋屋子总能传来婴儿的声音。那里，游侠们一定会评论：“哪个路旁不全是小孩子呢？如果全国都这么生小孩，那这里的贫穷永远都不会停止。”

现在已是天正三年（公元1575年）。

三方原之战（公元1572年）后还没满三年，其贫穷状况即使与盟国织田和敌国武田相比，谁都会说：“原来是这样啊。也难怪……”

先从数字上看织田家的崛起吧。只此约三年间，便击退足利义昭，消灭浅井、朝仓两家，迅速扩大了领土。

姊川之战（公元1570年）后，土地比五年前增加了六十万石，如今，它的总领土似有超四百万石之势。

再说武田家。三方原之战以来，大约攫取了十一万石土地，总面积也达到一百三十三万石。

与此相反，德川家在这三年中减少了大概八万石地。这八万石地要是在它领土广袤的时期，也谈不上举足轻重。只是如今它只有可怜的四十八万石，因此这对军备和兵力，以及每日的温饱都构成了直接威胁。

“别忘了！并不是领主大人想看到大家忍饥挨饿才赐你们这些粗粮淡饭，而是因为我们的土地一年一年地被武田家夺走了！你们如果想吃饱喝足，过正常人的生活，那就让我们的国家强大起来！让国家强大并不是难事。你们现在忍受着，但是今天想吃的会在明天得到，今年想玩的会在明年实现。今年秋天好好磨炼自己吧！”

在藩内武士的家中，每当就着若隐若现的煤油灯吃晚饭时，父母们总是会对孩子说这些话。

此种气氛之下，冈崎城的武士近藤平六被加了俸禄。

他固然有战功在手，不过平六的心里依旧感到惭愧。

对主恩浩荡感激之至自不必说，只是立了战功便受赏，难免有蚕食公家俸禄的想法。可尽管如此，拒绝这次封赏对主公又显得不敬。

“近藤，你好像还没去拜访大贺大人吧。”

“是啊。一直拖到现在也没……”

“早点儿去。新封赏的地在哪个村子，哪里是界线，好好听地方（室町幕府时期处理京都城的房产、地产及纠纷的官员名称）的指示。自己得到的东西就得证明是自己的，知道吗？”

“遵命。今天回家的时候，我会去大贺大人府上拜访。”

近藤平六被主公训斥了一番，着实惶恐。那天晚上他回家时，去了德川家首屈一指的近臣——大贺弥四郎府上。

大贺弥四郎是三河与远河的三十余个乡的地方官，恐怕滨松和冈崎都没有他们家这么气派的宅邸了吧。

并且，地方司法，征税，滨松、冈崎的财政账目和军需品的购买等，几乎所有政务都兼于他一身。

因此大贺家总是门庭若市。屋外倒没什么，进门之后，这里面的景致甚至让人有别有洞天之感：这是冈崎吗？

无论是建筑和园林的精致，抑或男女下人的装束，其华丽程度就算京都也不过如此。

客人若登门，必定会随身携带礼品。往里走，美酒佳肴也一定会摆到主宾的跟前。

“……不喜欢这样的感觉。”

在宅主人大贺弥四郎出来前，近藤平六跟个赊来品似的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豪华的书房等。虽然自己是来通报加俸一事的，但心里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哎呀，失礼！失礼！”有一个声音传来。

是弥四郎。

四十二三岁的大汉，宽硕的脸上布满了黑斑。不过从他出场的架势上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非同凡响的有才之士。

“呀，让你等了这么久！”

入座后，一看对方的角色，弥四郎开始时倒恭敬有加，随后语气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弯。

“这次给你加了俸禄，实在是件值得庆贺的事。我也没当你是外人，这事我跟贱内说了。近藤你儿女也不少，在家族中也是本家。这次加了俸禄，想必今后生活会好过些吧。你看我说的。哈哈哈哈！好事，好事啊！”

弥四郎对近藤的事感同身受，很为他高兴。

对承袭了三河人的朴实的平六而言，弥四郎的高兴是真是假，他无法辨别。

“惭愧！小人没有什么显赫的战功，实在没有想到主公会给我加俸。总觉得脸上无光啊。”

“什么脸上无光？竟说出这种话。加了俸禄还说自己脸上无光，你近藤怕是古往今来史上第一人吧。不过这倒能看出来你是个实在人，或许也是你勇猛的所在吧。”

“您折煞小人了。我是听了主公的话，说是要听听您对小人封地的边界的指示，所以这才到您府上来了。”

“我那时也纳闷儿呢：这小子得了便宜，怎么到现在还没来说一声呢。我这就给你看封地的地图……今天可以慢慢谈嘛。”

不知不觉间，平六和弥四郎面前已经摆上了佳肴和杯盏。从摆酒上菜、伺候酒席的女用人肌肤看，她们不是滨松或冈崎的女人，似乎是特意从京都请过来的。

平六不厌恶吃酒，而且这酒和自己平时在家吃的那些粗酒完全不同。只要是个人，这晚没有任何理由过得不好。当然，平六的兴致也被完全调动起来了。

“已经……已经酒足饭饱了。小人要告辞了。”

“封地和界线，都已经清楚了吧？”

“清楚了。谢谢大人的关照！”

“嗯。有个事……近藤。”

“嗯？”

“这话我来说，好像有点居功自傲了。其实，这次的封赏，是因为我弥四郎在主公面前替你美言了，大人才给你封的。这个，你要记住哟。以后可别怠慢我。”

“……”平六一言未发。一脸扫兴地盯着弥四郎脸上的黑斑。

“我要告辞了。再会！”平六突然站起身来。

弥四郎吃惊不小，

“呀，这就回去了吗？”

“是的。我要回家了。”

“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了？这么值得庆贺的封赏，我实话说了，这是因为我的原因才得到的……你不愉快了吗？”

“不，没有那回事。就是莫名其妙地不愉快了。”

“这么说来，你的脸色也突然阴沉了。”

“可能是喝醉了难受吧。”

“你很会喝的呀。”

“大概是身体不行了。”平六急匆匆离开了酒席，辞行而去。

当天，在另外一间屋子里，还有一位客人来饮酒。他跟弥四郎一样，是位响当当的人物，叫山田八藏，是御藏方⁽⁴⁾首屈一指的出头人⁽⁵⁾。

他们俩看起来交情不浅。八藏大大咧咧地进来了，走向弥四郎，说道：“你嘴还真快。那家伙觉察到什么才回去的吧？”

弥四郎仿佛也有同样的担忧：“平时都说他是老好人，还以为他会对我感恩戴德呢。谁知道一下子就不高兴回去了。总感觉他似乎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

“那不能留他性命。”

“我还没告诉他那些重要的事……”

“俗话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小人追上他。”说完，山田八藏便夺门而出，朝平六追了出去。

近藤平六对送自己出来的弥四郎的用人也没说一句话，就从大门上的小偏门走了出去。

出了那座门后，平六默默地回头望了望，

“……呸……”他嘟哝着什么，像是吐唾沫似的。

从后门绕过来的山田八藏很快发现了他的影子，

“在哪儿把这小子给宰了？”八藏心里这么琢磨着，把身体贴在土墙上，慢慢地靠近平六。

而近藤平六从正门出来沿着围墙走了十步后，立即钻进土墙旁的沟内，蹲了下来。

不管哪处的宅子，一旦面积稍大一点，则它的围墙周围一定会有沟渠，并且沟渠中有流水。平六把手塞进口腔内，硬是叫苦不迭地把刚才在大贺家吃下的美味都给吐了出来。然后一抹眼角挤出的泪，嘴里嘟嚷着：“啊，爽快多了！”随后以细碎的脚步迅速地走开。

山田八藏看到这一幕，不由得改变心志，他转念一想：这小子突然离席，定是身子不舒服，果真是喝醉了。还要深究的话，就是我们自己考虑不周了。

他就这么回到大贺的酒席上说：“我没动手。”他把事情经过陈述了一番，倒是大贺一脸释然：“太好了。办大事前还是别出乱子。来，我们继续喝。”

大贺把手一招，叫来了京城过来的美人仕女。在攻克万难、举藩穷困的冈崎城，只有此处有如世外桃源。门内，充盈的物资和贪婪的灵魂构成了一个私欲的小世界。

近藤平六造访了大冈忠右卫门的私宅。

“这次属下好不容易加了俸禄。可是，属下想把新加的俸禄还给主公大人。属下也知道烦琐，不过还是想请求您在关节上多多打点。”

“什么？你要返还俸禄？……知会大贺大人了吗？”

“已经去过他府上了。结果……”

“怎么回事？”

“我厌恶这次的封赏。”

“真拿你没办法，竟然说这种混账话。退回封赏这种事，史无前例！”

“即使没有先例，这次的封赏我也不能接受。”

“愿闻其详。”

“大贺弥四郎的话让小人心有不快。”

“又不是他给你的封赏。有什么不快可言？”

“开始属下也这么认为。但是，根据大贺的说法，这次的封赏完全是多亏他在主公面前力荐什么的属下才得到的。”

“他这么说了？”

“属下无法忍受大贺之恩。”

“大贺大人就是那样的人。要是憎恶他，以后办起事来可难办多了。罢了罢了。”

“属下讨厌他。”

“你也是头犟驴。”

“您身为首领，也不太好办吧？”

“该怎么说呢？返还封赏这事我办不了。如果你执意如此，只有你自己去滨松，亲自面见主公大人才行。”

大冈料想平六不会去，于是就这样把他打发走了。谁知几天后，平六竟然大摇大摆地去了滨松。他乞求面见德川家康，把事情一五一十地陈述出来。

“小人是近藤平六。如果要小人奉承大贺这类人而加封小人土地，那小人绝无此污浊想法。那样的封赏，小人一点也不要，也不愿玷污武士的名声。如果让主公大人动怒了，小人情愿剖腹自尽。但是这次的封赏小人不能收。请大人明鉴！”

周围的老臣百般劝慰平六，可是倔强的他丝毫没有听进去。

“……”家康也面露难色。

再怎么说，大贺在藩的财政方面是位才华卓绝的人物，无人能替代。尤其是家康本人，他把大贺从马棚武士提拔上来，一路重用，如今已与谱代大名享有同等待遇，并拥有广泛的职权。平六的心情虽然也能理解，却很难下决断。

“平六……平六。”

“小人在。”

“这点封赏，是我的意思，跟弥四郎的打点没有关系。明白了吗？”

“但是，如果大家都听信弥四郎说的呢？”

“你听着。你大概也没忘吧。我在驻扎冈崎的时候，有一年，我去巡视稻田，后来就跟农民一起，把长刀短刀放在田埂上，到泥田里去了。那时你和你的妻儿都在种田吧。……那个时候我说了什么？那个时候的约定，今天或多或少实现了吧。别磨磨叽叽的了，收下封赏吧。”

“遵命！”平六只说了这些，他没有再辩解，眼眶里噙满泪水。

“如果扛着长矛上战场，回乡的时候我不会让你一直忍受在泥田劳作这种贫困的生活。”这是当时家康对平六说的话。这句话，家康没忘，平六回想起来也会眼含热泪。

御旗楯无

这年春天，武田胜赖三十岁。与亡父武田信玄相比，他的个头高大得多，体格也很健硕，要说他是美男子再合适不过了。

武田信玄辞世，恍惚间，今年已经是第三个年头了。四月即将守丧期满。

三年守丧，胜赖谨遵亡父遗训。但是，每年在他忌日那天，惠林寺等诸寺的佛灯都会在密林深处摇曳，万经齐诵。

胜赖从那天开始也会抛开兵马之事，在毕门沙堂斋戒，眼不见绿叶，耳不闻窗外事，这样过了三日。

这天是在踯躅崎馆上香的日子。胜赖刚整理完戎装坐在外面的垫子上，迹部大炊介便飞也似地跪拜求见。

“此事十万火急，所以属下直接冒昧进来面见主公，乞求主公给予答复，哪怕一句话也行，回信由属下来写。”随后他递上了一封信。

身边没人。看大炊介的神情，他应该是伺机来的。

“……哦，是冈崎寄来的？”

胜赖接到信封后立即打开。起初他一定是做足了心理准备看信。但是看着看着，脸上依然有一丝异样的神色。

“……”

良久，胜赖沉思着，难以决定。春末夏初那些青嫩的树叶上，黄莺正在纵情歌唱。

胜赖年轻的目光此刻正注视着窗外的天空，嘴上说着：“明白了。那样回信就行了吧，让他回复。”

迹部大炊介疑惑地再度抬头看了看胜赖，确认道：“那样对他说行吗？”

“没问题。怎么可以错过天赐的良机！只是，信使都还可靠吧？”

“此事是重中之重的大事。请主公勿挂念！”

“遗漏可能是没了。信中再叮嘱他，让他千万别掉以轻心。”

“遵命！”大炊介收回胜赖已经读完的信，把它藏在胸前，赶忙退了出去。

他此去的目的地不是自己的私邸。而是院里的另外一栋房子。

那里是款待别国使臣和派到各地去的间谍的地方，是与城中心和此处隔绝的一个秘室。

大炊介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在外面的政务所，顷刻间便忙碌了起来。

是军情传来了。一到夜里则更显繁忙，整个夜晚，人头攒动，城门的出入口处更是毫不消停。

天空泛白后，城外的马场上已经有一万四五千头战马和战旗迎着朝露，威武庄重。

还有不少将士在陆陆续续聚集过来。日出前，下达出征号令的号角就已将在甲府的各城将士唤醒了。

胜赖前一晚只枕着手臂小睡一宿，现在已然全副武装，脸上没有丝毫睡意。比别人强壮得多的身体和对未来的大大的梦想，使他的体内充满了如今晨新绿般的朝露。

自从父亲信玄去世后，这三年来，胜赖一天也未曾安心。

甲府的防守虽固若金汤。遵照父亲的遗训，若在此固守，那么胜赖的胆略和勇猛比父亲强太多了。

名门多出不孝子，胜赖却是个例外，甚至可以说他拥有过剩的自信、责任感以及勇猛的天性。

虽然想方设法封锁，信玄去世的消息还是传到了各国。良机不可失，上杉实施了突袭。小田原北条的态度也为之一变。更何况是织田、德川之辈，他们一有机会便会进犯邻国国土。

有个了不起的父亲真是不容易，胜赖就处于这样的境地。

但是他没有辱没父亲的名声。

无论哪场战役，动动手指头也能得胜归来。

因此，近来各国间又流传开了这样的谣言：“……信玄已死可能是个骗局。指不定不久武田信玄就会大喝一声‘我在此’，突然出现在世上。”

据此，可以看出胜赖在父亲去世后这三年来的努力与经营成果。

“美浓守大人、昌景大人说出征前希望见主公一面。”正是整装待发的当口，穴山梅雪上前如此禀报。

马场美浓守和山县昌景二人都是父辈以来的功臣。胜赖听了之后，反问道：“两位大人都做好出征的准备了吗？”

“正在穿铠甲。”

胜赖领会了梅雪的意思，面露略微放心的神情：“让他们进来。”他同意了。

不久，马场美浓守和山县昌景二位将军一同出现在了胜赖的跟前。“果不其然”，胜赖的预感没错。“昨天夜里晚些时候收到出征命令后，臣即刻马不停蹄地准备战马。但是这次跟平常不一样，军情评判也没有，请问少主，此番出战，胜算几何？今日的我军，决不能轻举妄动啊！”

美浓守首先开了口，随后山县昌景也附和道：“已故信玄主公在世的时候已不知尝过几番西征的苦果。对方敌国是小国，但是三河武士也颇有三河气魄，织田此刻正所谓得时者昌，并且他诡计多端，如果我军贸然进攻，遂了敌军的愿，深入敌营的话，恐怕难以脱身哪！”两人异口同声般进谏。

二位将军不愧是辅佐信玄的老臣，对胜赖的武略并未心服口服。他们甚至认为胜赖是个危险人物。

胜赖平日便已经察觉到这点。然而，无论是从他的性情还是年轻气盛来看，他对二位将军的“这几年莫若固守为妙”这般保守主义的主张仍然无法认可。

“不，这决不是一次贸然的出击。事情巨细，问大炊介即可。此次一定要拿下冈崎，进攻滨松，完成我们多年的梦想，我有信心。具体的，大炊介会转告二位将军。计划缜密方可出战。在此之前，对友军也不可泄露。二位将军莫以为此举不妥。”

胜赖这么说了一通，巧妙地回绝了二人的谏言。

马场美浓守和山县昌景的二位将军已经面露不悦之色。

去问大炊介吧，这句话确实出乎二人的意料。

这么重要的事情，竟然不同信玄的大将们商讨，而去跟迹部大炊介之流草率决定，调动兵马……二人面面相觑，呆立了一会儿。

随后，美浓守又斗胆向胜赖进言道：“刚才，我们从大炊介大人那里已经到了解了事情的原委。但不知少主的绝招为何？如果少主肯向我二人透露哪怕一点内容，我们二位老臣也可以抱着必死决心，安心出征……”

于是，胜赖环顾了一眼左右的人，

“在这里不可多言”，他拒绝了二人的请求。并且，附加道，“你们为我着想，我很欣慰。但是今天的大事我心里有数。而且今天早上我已经拜见过御旗楯无⁽⁶⁾，已经起过誓，我不可能再收回。”

御旗楯无！

一听到此语，两位将军即双手伏地，对它从内心跪拜。

这两件物品是武田家继承下来的战神灵魂的象征。御旗指八幡太郎义家的军旗，楯无是先祖新罗三郎义光所用的铠甲。

无论什么事情，只要在这两件宝器前盟誓便无虞。这是武田家世代相传的铁律。

知道胜赖决然已在战神前立过誓，二位老臣也就没再继续进谏。

正在那时，聚集兵马的螺号已然奏响，出征的时刻迫近了，因此二位老臣也退了下去。

但是，虽然已经决心出战，少主的安危依然让他们忧虑。

于是，他们去了大炊介的阵前，“少主让我们问你这次出征的详细情况，究竟有什么绝招，需要怎样发兵？”他们问道。迹部大炊介支开边上的人，扬扬得意地细述了一番。

他所说的机密计划，指的是：家康的儿子德川信康的驻守在冈崎城的财务官，是个叫大贺弥四郎的人。那个大贺，很久以前就通过自己和武田家往来了，主公也颇为赞同。前天，来踯躅崎馆的使者带来了大贺弥四郎的密信。信上说“时机已经成熟”。起因是：信长在二月就已经去了京都，岐阜现在无人留守。并且此前信长围剿长岛门徒的时候家康并没派出援军支援，所以二国同盟之间的信义此刻已在感情上有隔阂，并不顺利。

现在，甲府军队若以闪电之势，出三河，攻至作手村附近，则大贺会在冈崎城做内应，策动城内叛乱，打开城门迎甲府军队入城。还可以杀了信康，将众多德川的族人作为人质，如果再以此进攻滨松的话，滨松的将士会不断乞降求饶，逃至同盟国。家康一定也会逃往伊势或美浓避难。

“如何？是不是天赐福音啊？”

仿佛这一切全是自己谋划的功劳似的，大炊介自鸣得意地说。

二人不想再插任何话。

从迹部大炊介那里回各自部队的途中，二人黯然地对视了一会儿，“……美浓守大人，我们都不愿活着看到沦落的江山啊。”山县昌景私语道，马场美浓守也点了点头，

“你和我，大限已至。不久我们就将战死疆场，追随先主其后，向先主谢罪，我们未能完成辅佐少主的重任啊。”随后他皱起眉头离开了。

说起马场美浓守、山县昌景，是信玄麾下多年来扬名周边邻国的猛将。

两人的白发，陡然间增加了许多。信玄死后，愈发明显了。

甲山上新绿盎然，笛吹川的河水今年也迎着夏天炽热的阳光，淙淙地奏着永恒的生命之歌。面对这别离的山河，有多少将士怀着“能否再与汝重逢”这样无限的感慨出征呢？

信玄死后的甲府之军，已今非昔比。总让人觉得有一抹悲凄和无常袭来，甚至袭向旌旗飘扬的风中和将士的脚步声中。

就这样，号称一万五千大军的精锐兵马在战鼓的“隆隆”声中，撑开战旗，浩浩荡荡地朝着国境的另一端杀奔而去。此情此景，在甲府的人看来，与信玄在世时的场景一般无二。譬如落日的暗红与朝阳的鲜红似乎也无异处。

武田逍遥轩、武田左马助、穴山梅雪、马场美浓守、真田信纲、真田昌辉、山县冒景、内藤修理、原隼人佐、土屋昌次、安中左近、小幡上总介、长坂长闲、迹部大炊介、松田三河守、小笠原扫部、甘利信康、小山田信茂——看看各支部队的旗号和战旗上的长穗，再看看簇拥在胜赖前后的旗本们严严实实的铠甲武士，看不出一点甲府军衰落的迹象。尤其是主帅伊那四郎胜赖的脸上，俨然洋溢着“敌人——冈崎城已是我囊中之物”般的自信。镶嵌在面甲上的黄金映在他厚实的脸颊上，足以让人想象这位壮年主帅的辉煌未来。

事实如此。

即便信玄死去，他也取得了令人振奋的战绩。进入德川家的领地，攻陷了各处的小城，奇袭明智城，先信长一步下手，并且一见到情况不妙便飞快地撤退。

特别是这次出征，他做了足够的筹划。从甲府出发是五月一日。从远江翻越平山，为了进攻目的地三河，当晚就在河边安营扎寨。

有敌方的武士从河对岸游了过来。

放哨的士兵立即把他们抓了起来，这才发现他们俩叫小谷甚左卫门和仓地平右卫门，是德川的士兵，据说是被德川家的士兵追赶才逃出来的。

二人希望能马上见到胜赖，似乎有什么重大军情要急着禀报。

“什么？小谷甚左和仓地二人逃过来了？”

胜赖有点迫不及待了。他好像想到了什么，焦急的内心已经显露在了眉头。

禽兽伴奏

好像家康昨晚没有睡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一早起来，脸显得有点浮肿。这是一个新绿迸发生机的早晨。过去，就算是三方原之战的时候，开着滨松城的城门，面对敌人的包围，依然可以酣然大睡。这样的一个人，现在竟然如此忧虑，不得不说这真是不多见。

昨天，冈崎的臣子近藤平六请求朝觐。

他要返回封赏。真是前无古人之举。平六以自己一流的武士良知，控诉了大贺那些无耻的话和他的无礼，随后便回去了。

虽然受了家康安抚，平六感动得声泪倶下，也撤回了返还封赏的请求，在家康的心中，依然埋藏着一个深深的忧虑。

大贺的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让家康心生疑惑。

对主公而言，怀疑自己重用的重臣，此不幸恐怕世上无出其右者。或许也不叫深深的忧虑。这其中，责任的一大半归咎于自己，是自己考虑不周，要自我责备才是。

外部的困难，四周的强敌都不值得恐惧。毋宁说“无敌国之国将亡”更妥当。在这条真理的支撑下，勇于身处逆境乃至克服逆境都能让人涌起快感。

然而，君臣间的暗中狐疑却是腹中之敌。甚至可以说是整个藩的病根。要根治这个病，需要名医般的老练和政治上的果断。可是家康尚年轻，身心疲惫也就情有可原了。

“又四郎在武士宿舍吗？让他来见我。”

小姓组的一位武士立即回了句“遵命”，便起身出去了。

不多久，他的书斋外，有位肩膀厚实，肤色浅黑，三十开外的武士跪伏于地。他是石川大隅的外甥，典型的三河武士。

“请问主公您叫小人有何吩咐？”

“哦。略感无趣，想与你下下中国象棋。把棋盘放到这里来。”

又四郎心里纳闷：准有蹊跷事。可无奈主命难违，于是他把象棋棋盘拿了过来。

“很久没玩了，赢不了你啊……听说你经常在阵前玩这个。”

开始摆棋子了。家康又看了看身后，笑着说道：“小姓武士可以全退下休息了。被你们看到我这么蹩脚的棋艺，我不知如何是好。”

“听说你即使在阵前也还玩这个，想必一定棋艺了得吧。”

武士要是被主公这么夸，它显然不是真正的褒扬。但是石川又四郎却大大咧咧地不以为意。

他有他的理由。

有一年交战中，家康要进攻敌人的一座小城，他自己也在一遍遍地巡视攻城方略。

这时候，城墙上来了一个经常出现的敌军士兵，他用屁股对着家康，挑衅家康。

“这个该死的家伙！”

家康骂骂咧咧地走开了。第二天再去的时候，城墙上依旧出现了那个屁股。不停地做出挑衅动作。

“有谁把那个可恶的东西给我射下来？”

随行的石川又四郎应了一声，斜挎着弓跑了出去。

他一点一点地靠近城墙下，瞄准时机，“嗖”的一声，中箭的屁股应声落下城墙。

但是，就在那个时候，从城中突然飞出一支箭，刺中了又四郎的喉咙。

毫无疑问，他脸朝上倒了下去。

同伴们正欢呼着呢，一见到他的身体倒下不由得大吃一惊，立刻跑到他身边，把他抱到了家康跟前。

“……如此凄惨。”

家康亲手把箭拔了出来。

“带到小屋去，好生照顾！”他命令道。

当晚，家康在阵营喝干饭团熬的粥时，在夹菜的间隙，“已经死了吗？”他突然问了问左右的人。

侍臣们表示还没收到已死的消息。家康随后急忙说道：“真的吗？趁他还有气，我想去看他一眼。”

说完他放下筷子，虽然已是深夜，他仍然即刻走向伤病员的小屋子。

由于事前没有通知，轻伤员说着笑话，重伤员则躺在床上咿呀呻吟。

家康进去后，发现在屋的一角，有个男伤员点着一根蜡烛在下象棋。定睛一看，他就是又四郎。

“喉咙的箭伤怎么样了？”家康惊讶地问道。

“属下要是下下喜欢的象棋，连伤痛也可以忘掉。明天大概就可以走出阵营上战场了吧。”又四郎换了换坐姿如是回答。

“别说蠢话，必须再多休息一段时间。”

虽说他斥责了又四郎，回来后家康好像打心里乐滋滋的。翌日，他看到一个颈部缠着布，身着铠甲，如同草袋一样的又四郎走出来时，微微地笑了。这是家康心满意足时流露出的微笑。

正因为又四郎有这样的象棋经历，因此，“他是个男子汉。况且我不担心他会因为爱好象棋而蒙蔽了心智。”主公家康给他吃了定心丸。

如今，家康还会时不时地命他对上几局，但是家康只让摆上棋子，却从来也不下棋。

“……好了。您先请。”自己当然会更厉害，所以又四郎让家康先下。

“……”家康只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

小姓和侍臣都不在，谁也不知道这主仆二人在下什么象棋。

起初很安静。

似乎家康和又四郎在密谈什么的光景。

过了一会儿，略微传来了象棋棋子的声音。正想着他们是不是开始下了，谁知，“岂有此理！”

“属下没有冒犯。”

“刚才那一步得让我！”

“不能让！”

“对主公你竟然……”

“虽然是棋盘上的游戏，但是胜败是没有主仆之别的。”

“顽固的家伙。不让我是吗？”

“主公您怕了。”

“这厮，对主公你还敢说怕？”

刚才还在大声地争论，随后听到家康说了句“你……”，他好像站了起来。

接着，只听到棋盘上的棋子朝四处飞去，并且还夹杂着“嗒嗒嗒嗒”的朝走廊方向逃走的急促脚步声。

“给我抓住又四郎这个混蛋！”家康一边追赶，一边朝周围怒吼。他的手在拔腰上的短刀。

“主公，主公，出什么事了？”

家康对闻讯而来的家臣们表达了他的强烈不满。听说是在下象棋的时候，又四郎不知不觉忘记了主仆之别，对家康一通臭骂，还想让他尝尝厉害，于是又对他一通臭骂，后来就逃走了。

“最近，我太宠又四郎这混蛋，他竟然得意忘形了！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抓回来，我要好好教训教训他！如遇反抗，用兵器降了他。马上把他给我绑回来！”不同寻常的激愤之情溢于言表。

大队人马在搜又四郎，可是城内已经没有他的影子。

到了晚上，搜捕的人包围了他的住所，但是他也不在这里。

“傍晚的时候，他骑着快马逃往冈崎方向去了。”有人这么说。

应该没错，搜捕的人趁夜追赶，可是显然已经赶不上了，并且石川又四郎那双快脚在滨松也是无人能及。这还是跟随家康急急奔赴战场时的事。平日里家康便已听到传闻，所以，他戏谑似的问道：“你能追上我的马吗？”

“小菜一碟。”又四郎回答。

家康欲让他难堪难堪，于是策马扬鞭飞奔开来。

家康心想：“先让你跑，过一会儿就会让你哑口无言。”但是，他的构想破产了。那晚，到达驻扎的营地时，又四郎已经事先抵达，在那里淡定自如地恭候着。

“真是绝世双脚！”大家都惊讶地谈论。那个又四郎要是拼命逃跑，再怎么追也抓不到他。搜捕的人事先便从心里断了能抓到他的念想。

但是，由于通牒很快就到了，所以在冈崎，他的行踪也被严厉地侦察。

就这样，到了第三天的傍晚。

与大贺弥四郎一道管理冈崎的御藏方的山田八藏的宅邸中，有个男人也不知怎么就越过他的后门进来了，耷拉个头出现在了后院。

“拜托，让我见见大人……有非常机密的事。”此人请求谒见宅主山田八藏。他就是石川又四郎。

不久，他被领进一间屋子。这不是间会见客人的书斋，而是靠里的一间密室。宅主山田八藏压低嗓音问石川又四郎：“出什么事了？看你这身打扮。”他不可能不知道。不管是滨松还是冈崎，又四郎的事情已经成为公开的传言。

因为知道出了这事，所以才把他领到这避人耳目的密室，连召使⁽⁷⁾也退下了。尽管如此，山田八藏还是欲擒故纵似的问道。

“受大人义心的感动，特来投奔于您。请看着昔日和武士的情面上……”又四郎拜伏于地，声音稍微有点颤抖。他的父亲大隅和八藏曾任过同一官职，他从小便知道八藏这人。

“什么？你说看在武士的情面上？那么说的话，不管什么事我还真不好拒之门外了。你权且告诉我详情。出了什么事？”

“事情是这样的。我和滨松的主公在下象棋的时候，我就随口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主公便骂我无礼，还要杀了我……要是在战场上也就算了。因为一盘象棋就要一个武士死，这也太窝囊了。他虽身为主公，但也不能对有功的武士太过分了吧。”

“且慢……这么说来，从滨松逃出来、被追查的就是您啊？”

“是的，是小人。”

“岂有此理！”山田八藏声音高亢，义愤填膺。

“像您这样的勇士，祖祖辈辈是德川家的功臣的后代，虽然我不知道你如何让主公生气，但是就因为游戏中的失言便要手刃你，这主公的爱将之心也太缺乏了吧……好吧，你暂且藏于我处。不用担心。”

“感……感激不尽！”

“总的说来，滨松的主公还是有名主的气质，但总感觉他没什么人情味。有时甚至是冷酷刻薄，为了他的家族头也不回地牺牲任何事物。想到此，我们也不知何时就会受他指责，遭殃啊。想到这个就让我感觉如履薄冰。”他说一句，从眼角瞟了瞟又四郎的神色；又说一句，看看对方的反应。

他说的话马上奏效了，又四郎也中了他的套儿，又四郎的话中已隐隐约约显露出他的血气方刚和愤懑。

“要不你先去洗个澡吧？”八藏对他同情有加。对这个情绪化的年轻人，八藏百般呵护，似有溺爱之感。

他在这里藏了四五天。其间，外面的风声也渐渐过了。关于又四郎的行踪，一般人都以为他逃去国外了。

“石川……我把你的话转告给了大贺大人，他也很高兴。说怎样也要见你一面。但是如果大贺大人亲自过来的话，怕被人看见。大人说让我今晚悄悄带你过去。你要跟我一起去吗？当然，我会去的。”主人八藏来到他藏匿的屋子，这么对他说。

又四郎眼中闪现出欣喜：“我愿意同去。”他叩头谢恩。

对于投入怀抱的穷途之鸟，山田八藏是如何劝诱的呢？综合考虑他和大贺弥四郎的关系的话，不用想也知道。

一入夜，二人各自将黑头巾裹至眉梢，从后门悄悄地溜出去。大贺弥四郎的宅邸就在前面。

山田八藏朝那里指了指，在又四郎耳边窃窃私语了一番。

“叛徒！你们的阴谋已经昭然若揭。没必要去那里了！”石川又四郎突然怒吼道。

山田八藏一惊，转过身去，但已经晚了。

“这是主公的主意！”

此时他已被又四郎抱住。又四郎把他摔在地上，骑在他身上。山田八藏反抗，又四郎就朝他脸上给了两三拳。

“为了你自己，还是乖乖地别动！”又四郎语气平缓地劝他。

山田八藏极尽所能地抵抗，但是意识到徒劳无功后，无力地嘶喊着：“难……难受。放开，放开我的手！”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你真的是奉主公的命令来的吗？你从滨松一路被追查。”

“笨蛋，现在才知道吗？这一切都是主公安排好的。我假装逃出城，也是为了摸清楚你们这伙人的阴谋才躲进你家。”

“……这么说来，我是被骗了？”

“你现在再咬牙切齿也来不及了。如果你一五一十地坦白交代，或许还可以饶你狗命！”

他早就和冈崎的奉行取得了联系。又四郎把他绑了，挎在腋下，如疾风般飞奔而去。把他扔进奉行所后，不一会儿工夫便清点了人马，包围了大贺弥四郎的宅子。

又四郎的朋友——奉行所的大冈孙右卫门和他的儿子传藏以及今村彦兵卫等，加入了追讨的队伍。

那天晚上，在大贺的宅内，仓地、小谷等同伙也来了，他们还在期盼着山田八藏带又四郎过来，因此照例摆上了酒宴在等。

然而他们迎来的却是一场血雨腥风。

外面来了不少人，喊着：“上意！君命！”

“不好，败露了！”

意识到不妙后，大贺弥四郎自己放火烧房子，想趁乱溜出去。但他一身男扮女装的装束反而让人起了疑心，在街上被逮了个正着。

仓地、小谷二人最终逃脱，他们逃到了对他们而言是同伙的武田家。

先被又四郎绑了的山田被迅速扭送到了滨松，他招供了一切，留得一条小命，却削了头发，留了封忏悔的小文后，不知所踪。

“大概是遁入空门了吧。”很多人都这么议论。

无须斟酌，罪魁祸首大贺弥四郎的阴谋已经大白于天下。

“处以极刑！”家康怒斥道，他一反常态地严厉。

他的家眷、妻儿和召使，乃至往来之友人都知道他的企图却秘而不宣，他们被押成一队，解送到念志原钉死、斩首、磔刑。两日之内，由于大贺这一个叛徒，多少人的鲜血成了以儆效尤的牺牲品。

昨天还在同一片土地上交谈的人、还相向而笑的人，如今却已成了刑场上送别的对象。悲凄之至。并且武田大军已经逼近国境边，在这种情势下，国内百姓恨亦深，悲亦浓。

三四天后，终于到了大贺行刑的日子。若不按群情激愤的民众的意思办，那他们很难宽恕此人。

可怜了大贺的妻子。根据审讯时的口供，他在被捕前几天，可能是喝醉了酒，对她说了这番话：“现在这种小日子，不足以让我满意。你不久就会像大臣的夫人一样受尊敬了哟。”那时他便暗示了谋反之意。

妻子又惊又叹：“适可而止啊。即使像现在这么奢侈的生活我也没觉得幸福。我还是怀念原来你任武士仆役长那会儿的清贫日子。那时的你，对妻子对朋友都坦诚相待，我们夫妇二人憧憬未来，早出晚归辛勤劳作……就这样被主公看中，如今夫君你已经飞黄腾达到谱代大名也不可比拟的地步，还有什么不满，非要抱有那样的企图呢？”

妻子质问着，泪流满面地劝诫他。大贺却一笑置之，没有听进去。

那个时候她便预言到丈夫的天谴之日，今天降临到了他身上。

出来了一匹红马。军牢衙役把他拖出来之后，将他的脸部朝向马的臀部方向，捆绑在马鞍上，带向刑场。

牢外的街上，民众已经在吵吵嚷嚷地等待。

有一个人手持一面旗帜。

旗上写着：叛徒之首大贺弥四郎重秀。另外还有一面写着同样的字的小旗插在大贺的背上。

旗和马在前开道，后面有很多民众吹螺打钲，笛鼓齐奏地跟着。嘈杂的声音，像谩骂，像嘲笑，像轻蔑，像大笑。城中回荡着非比寻常的交响乐。

“禽兽走喽！禽兽被带走喽！”

“禽兽伴奏！禽兽伴奏！”

扔石块的，吐唾沫的，连小孩也鹦鹉学舌地跟着喊，“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他们嘶喊着。

押送的官爷也不会制止。因为一旦制止，可能民众更加激愤，可能会引起冲突。这样在滨松城中游街之后，弥四郎又被带到冈崎，同样游街示众。

最后，在弥四郎的脖子处安上一块木板，挑了他的脚筋，虽然苟且活于城下，但是全身被埋，只有头露在外面。一旁放着一把竹锯，连路过的行人都想把他的头锯下来。

不论有多憎恶不忠不义，这次用刑确实有点残酷，而弥四郎一直到最后仍然坚持他厚颜无耻的一面。经过受他牵连的所有人都被处斩的念志原刑场时，他从马的屁股处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大家都先我而去了吧？我好像是要压轴出场了。那些先走的人是光荣的。”

“禽兽伴奏”结束后，似乎百姓们都忘记了，不过家康肯定在心里责备自己的不明智。

在当今天下的战国时期，涌现出英才猛士等各类英豪在攻城、野战，然而一将难求。

因此如果好不容易偶然遇到一位适得其所的人才，自然而然便会宠爱他。即使他过着奢侈的生活也睁只眼闭只眼。习惯了家康的宠爱而最终让他终生吃尽苦头的，除了大贺弥四郎之外，后来还出了个大久保长安。

如此看来，似乎财务之臣比冲锋陷阵的将军更难伺候。

长条

胜赖的大军已经进入三河，而且大军尚在行军途中。

“是出征？还是搬师回朝？”

这一问题深深地困扰着胜赖。这次的沮丧应该事先预想到。

事实上，此次出动兵马，要完全仰仗大贺弥四郎的内应。作战、目标，所有的步骤都由于对冈崎内部的混乱和策应的期待才来的。

然而，计划的一切由于大贺一伙人的被捕及事情的败露而宣告破产。岂止如此，甲府军的作战策略也被德川家康了如指掌。

从游过河逃出来的仓地、小谷二人那里听说了这些事情的时候，胜赖突然间不知所措了，他的这种表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事已至此，空手而归也太窝囊了，但是又不可冒冒失失前进。”

他刚毅的性格让他困惑不已。还有，面对从甲斐出发时便告诫他不要轻举妄动的马场美浓守和山县冒景二位将军，他还是固执己见。

“命三千士兵向长条进发！我将进攻吉田城，席卷那片地区。”

天还未亮时，他便打扫了阵地，向吉田城进军。

小山田昌行和高坂昌澄二将告辞后向长条进发。

随后在长条长野附近摆开了阵势。

毫无胜算的胜赖只在二连木和牛窪等村落放了把火，戏耍似的示威了一圈，并没有进攻吉田城。

因为此时，家康、信康父子已经一鼓作气扫除了内乱者，如疾风劲草般迅速地把兵马开进了姜原。

与胜赖大军进退维谷，只是碍于面子在活动不同，德川军以内部叛徒的血来祭旗，他们怀揣着“是亡国还是兴邦”的澎湃心潮杀将而来。因此，虽然在兵员上逊了一筹，却在士气上与胜赖军迥然不同。

在姜原，只是先头部队之间有两三次小冲突。甲府军随后撤退。

“这……”他们知道敌人难以抵挡的锐气，因此急忙避其锋芒，“向长条进军！向长条进军！”甲府军急转，仿佛有别的目标而暂且向德川军示弱一般，逃之夭夭。

长条，这是块宿怨积久的战场，也被称为不破之坚城。

早在永正年间，此城为今川家驻守之地。元龟二年，武田家收作自己的领土，又在天正元年被德川家攻陷。现在的城主是德川家的奥平贞昌，副城主是松平景志、松平亲俊等，五百名将士守护于此。

从地形、交通来看，这里都是军事重镇。拥有此城，其意义不仅在这一座城。

所以，即使在没有战事的日子里，长条城内也有各种阴谋、背叛、流血等事件，反复无常，永无休止。

果然，天正三年五月八日，甲府的一万五千兵马从黄昏开始将城内五百名将士围了个水泄不通。

现在想来，刚开始只派遣了小山田、高坂这支部队，而将主力用来进攻吉田城，然后十万火急地迂回到长条，这或许是胜赖声东击西的妙招。即使已经穷途末路，但是仅仅毫无目的地行军两三天，让兵马徒劳地折腾，这不是他的作风。

长条城坐落于丰川的上游，与大野川交汇，在三州南设乐郡的山地间，面向西南而建。

城后的东北方向，几乎全是山，有大通寺山、医王寺山等。

另外，宽阔的护城河借助了天然流淌的大野川和泷川两条河，其宽度达到三十到五十间。

悬崖低处有九十尺，高处有一百五十尺，是块绝壁。

水深虽不过五六尺，却是急流。也有深得让人发怵的地方。还有飞溅的水花，打着漩涡的急湍。

平时，这里的水流情况被视作机密严格保守。不论判断水深，还是在此处逗留，护城河守卫都有权从瞭望塔上一箭将他射死。

隔着这一天堑，城的西南边一部分是块平原，叫有海原或条场平原。

连绵的船着山围绕在平原的尽头。鸢巢山是其中的一座山峰。

“太吓人了……”城主奥平贞昌当天傍晚站在瞭望塔上，面对敌人严密的布置，不禁毛骨悚然。

根据侦察兵的报告，城后的大通寺山有武田信丰、马场信房和小山田昌行的二千人马。

西北面驻扎着一条信龙和真田兄弟的部队，以及土屋昌次等的二千五百人马。

泷川左岸是小幡和内田的部队。南面的条场平原上则有武田信廉、穴山梅雪、原昌胤、菅沼定直等三千五百兵马。

还有类似机动部队的部队，在整个有海原活动。就算在夜间也能看到山县和高坂部队的旗子在飘动。

另外，胜赖率领着三千军马，以医王寺山为据点。同族的武田信实为了准备突袭，在鸢巢山的一个角落将战旗悄悄地藏了起来。

当天晚上开始攻城，到十一日黄昏，开始从四面八方进攻，城中的人疲于防御，连喘口气的闲暇也没有。

条场平原的甲府军队编了竹筏放入泷川的急流中，几度向野牛门靠近。

虽然城中的枪炮、大石头和木料让无数竹筏沉入河底，但是他们仍不退却。

竹筏一只连着一只。城中守兵往河中倒油，扔火把。

泷川燃烧了，竹筏燃烧了，人也燃烧起来。

“太急于求成了！为了如此小的一座城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山县冒景不时对胜赖的指挥感到担忧。山县能感受到他的焦虑。在老将眼里，他们能够考虑到主帅的心理。

尽管如此，竹筏战还算过得去。西北面的一条信龙和土屋部队已经开始挖地道了。计划要将地道挖至城中心偏西的城内，因此日夜都从地道口把土往上运。

看到无数像蚁穴一样堆积起来的小山时，城内将士也终于意识到了。于是他们也开始从城内挖地道，并安放了炸药，把敌人的地道炸个粉碎。据称甲府军战死的人数，此时已达七百人。

地道战失败的甲府军，转而开始空中作战。

他们在大手门前修建了好几处箭楼。

箭楼的样式多种多样，通常是将巨木以“井”字形往上垒，直到垒至数十尺高为止。从那上面俯瞰城中情况以占据进攻的有利位置。

这是中国自古以来在有城墙的地方运用的战法，也有安装了车轮的移动箭楼。在日本，各地出现了另外一种趋势：原来是山城，将城建在山岳地带，后来转变为平原主义，将城建在低地。因此也开始用这种战法。

城主奥平贞昌年仅二十四岁，年纪轻轻，却担负着五百守城将士和全城的命运。他沉着冷静，对敌人的各种奇招都能见机反攻，扭转战局，灵活应对。

四座箭楼完成已是十三日的黎明。

武田军队不等天亮即登上箭楼，架好枪口，还在干柴与油布上系上秤砣，将它们像扔一只只燃烧的火鸟一样扔进大手门内。

城内，只见守兵们忙着扑灭四处落下的火焰。箭楼上的空中战斗一齐打响，他们朝守兵射击。

至此，似乎甲斐军要取得压倒性的胜利。然而，从昨夜开始站在城楼上一宿没睡、监视敌人的青年将领，吼了一声：“进攻！”

霎时，天地震动，甲斐将士从未听过的巨大声音从城内多个地方吐着火舌扑面而来。

这仿佛是一支将小枪的威力放大了几十倍的巨枪。

箭楼被炸得粉碎，一个一个轰鸣着倒塌了下去，上面的枪手和指挥将领大部分战死或身受重伤。

德川家经济上的确很贫困，而且上上下下都很质朴，但是在购买先进武器方面却出手阔绰。富裕的武田家处于不利于引进文化的地区，与此相反的是，三河、远江离京都不远，海运也便利，因此，穷困的德川军弄到了富庶的甲斐军没有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甲斐军像是受到巨枪威力的惊吓，此后，进攻力度显然有所减弱。

一天晚上，城后不断传来城墙倒塌的声音，令人惊魂。

“不用大惊小怪。”贞昌告诫士兵们不要妄动。

天亮后才知，原来只是敌军往城后的山谷里推下了很多巨石。

“如果我们一慌张，以为是城的一角已经陷落，慌了手脚，乱作一团的话，正好中了敌人的圈套。”贞昌笑着说道。

然而，城主的这副笑脸，一日之后无疑已经蒙上了一种悲壮的气息。那是一种比愤怒和哭泣更深刻的东西。

巨枪禁不起长时间使用，小枪也没子弹了，弓箭不足以防御。而且，更现实的问题是，城中的粮食仅够维持几天。

“城中军粮已经不多。我们不能再这样白白地损耗士兵的体力了。”

十三日的总攻以后，敌人也停止了浴血奋战，在环城的泷川和大野川的整个河道打上桩木，铺上大网，河对岸已经全部围上了栅栏。他们已将长条城死死围住，连只蚂蚁也休想钻出去。

“……什么？粮食只够维持四五天了？没有别的口粮了吗？别的？”面对今日前来诉苦的粮米部的士兵，奥平贞昌又确认了几遍。

粮草官沉重的脸上，仿佛写着：早应该规定节约粮食、采取补给措施了，事到如今才……他一脸绝望。

“没有。什么都没有了。”他斩钉截铁地说。

贞昌却不完全这么认为。因为如果那样，那就意味着城内五百条人命将在四五天后终结。

“带我去现场看看！我要先察看粮仓！”他亲自去现场检查。

这是一个走遍城中每一个角落也不过六町⁽⁸⁾见方的小城。结果只让贞昌更加彻底地死心了。

节食自然是必须实施的，能吃的都吃光了。听说粮草官敬业到用筛子将粮仓地上的土都筛了，他终于无话可说。默默地回来后，他“咚”地一屁股坐在很多武士在场的武士堆中。大家看到贞昌的脸色，什么都懂了。

“胜吉！胜吉在吗？”他猛地抬起头，环视着如同洞穴地面一般的地板，问道。

靠近天窗洞口光线附近，一言不发地抱腿坐着的堂兄弟奥平胜吉回答道：“我在这儿。”声音清脆。

他挪近前来，静静地，双眼看着贞昌，双手伏地。

贞昌把眼光从他身上转向大家，

“其他人也听着！刚才我仔细清查过了，城中剩下的粮食，只够维持四五天。我们就算吃死马，啃草，也要多撑几天。到危急关头，要迅速向冈崎移动，等待援军从后面包围敌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到现在一点消息也没有！”

“……”

“我们不会就这样白白饿死。话说回来，如果这座城和我们五百名兄弟全赔进去，那么冈崎、滨松也危险了。怎不让人伤心？无论如何，即使坚持到最后一刻，即使吞土啃草我们也要战斗到底！所以……”

说到这里，又将目光转向胜吉，“现在你就带着我的亲笔信，让冈崎城的主公大人赶紧从后面包抄敌人。这是个重任。胜吉？可听好了？你要明白我贞昌把这任务交给你的意图啊！”

“……啊，等等。”

“什么？”

“我不去！因为那样就必须出城。”

“你说‘不’是吗？”

“你派别人去吧。”

“原来这样？敌人在城外的河里安了树枝鹿寨，张开了绳子，系上铃铛，在岸上筑起了高高的围栏。你是怕敌人构筑的这些工事吧？是不是以为反正都突破不了？”

“我要怎样……”胜吉苦笑着回答。

“要么死在城内，要么死在城外，我们大概没有别的路可以选。我之所以不去，是因为自己还年轻，是城主你的同族兄弟。即使我能平安渡过护城河，穿过敌人的包围圈，完成使命之后万一城池陷于敌手，我将死于何处？这里是我最后的葬身之地。所以我不能出城。”

紧接着，昏暗的角落传来了“呜”的一声，声似呜咽。他是贞昌的属下，一个叫鸟居强右卫门的下级武士。

大家都把目光转向他。

大家都知道是强右卫门后，摆出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

大家的这种表情并不因为他是一个臣下之臣、只有五六十石的小吏，也没有嘲笑他身份卑微。

现在是全城众志成城的时候，是生死与共的关口。因此所有人都没有身份高低之见。

然而，说到强右卫门，谁都不敢指望他。或许如“规矩人，孩子多”这句俗话说的，他才三十六岁就有四个孩子了。

因俸禄微薄，他平日里生活的贫困程度，即使在冈崎也是数得上的。他不仅搞副业，还做农活，即便如此好像还是不够吃。不当班的时候就身背长满疙瘩的孩子，手牵带鼻涕的孩子，去各家修理弓和日常用具什么的，以此糊口。而且他的妻子生来身子弱，要么生小孩要么躺在病床上，干不了什么活儿。所以即使强右卫门好不容易才从战场回家，也没有闲工夫悠闲。

另外，如同他的妻子配上他这样的夫君一样，强右卫门并不是市井所说的“聪明伶俐”。他反应迟钝，性格中唯一的优点就是极其忠厚。

这强右卫门受什么感动了？听了奥平胜吉的话后，他发出了好像抽泣一般的怪声。于是大家把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不过在如此紧张的场面之下，他的声音很快又自然而然地被忽略了。这也不是轻蔑。

“如果胜吉不去，其他人估计也不会轻易出城……这样，我们只能坐等援军到来了吧？可是只有四五天的粮食可以吃了。”

贞昌叹息般地说道，看了看左右的人的脸。有谁可以替代胜吉？有优秀的使者吗？他双眼在物色。

“……”无边的沉默在延续。

就在这里，不知是城后方还是哪儿传来了小枪的声音。听起来像小冲突，谁也没有为之所动。现在面临的问题令大家疲惫不堪。

强右卫门从武士堆的一个角落慢慢地爬过来。越向城主、副城主靠近，就越挪不动身体，因为上座坐着人。

“请原谅属下打扰大家讨论了……但是请容许强右卫门说出自己的请求好吗？”他在人群中，双手低低地伏在地上，背对着大家诚惶诚恐地如是说。

城主奥平贞昌静静地看着他。

“你有什么话？强右卫门。”

“刚才交给胜吉大人的任务，只能城主大人同族的人莫属吗？”

“也不是。”

“我也能做吗？大人您能把这个任务交给属下强右卫门吗？”

“你说什么？你要去吗？”

“是的。如果您允许的话。”

“……”贞昌无法即刻回答。他担心他的愚笨，也为平日大气不敢出一声的男人刚才出其不意的话感到震惊。

强右卫门无意识地将庞大的身躯移了过来，然后竭尽全力地说道：“拜托了！如果可以，请交给属下吧！”他把额头磕在了地上。

每个人都只是望着他，或许都跟贞昌抱有同样的感受。但是谁也说不出眼前这个男人办不好这件差事。因为不论是他的身影，还是他的声音中，都透露出让人惊异的诚实的光芒。

就在那时，一位守兵匆匆忙忙跑了进来，手里握着一封密封的信。

“方才我在弹正曲轮的外土居视察的时候，有个乔装成当地农民的人从河对岸打招呼，并射了封箭书过来……很像援军的密探的样子。”守兵这么说。

一定是！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希望。贞昌立即拆了信看了一遍，还不时将信放到鼻子下闻闻。

信中详述了对他们守城的慰问和信长自己的动静。岐阜信长的来信中主要是说，只因信长现在自己也事务繁忙，德川大人也不停地在催促他，所以一时间很难派兵增援。长条可暂时打开城门，待日后再寻找夺城之机。

贞昌苦笑。随后将信中内容念给大家听，念完后，贞昌大笑着说道：“甲斐的军师还真是马大哈。我敢断定这肯定是封假信。因为信长经常出入京都，虽然与公卿之间会有文书往来，但是不会在笔墨上含糊。闻闻这墨便知，丝毫闻不出京墨的芳香，而是胶水味很浓的地方墨——甲斐墨。”

不过他很快又回到了现在面临的问题上，脸上重现抑郁的神色。贞昌对从刚才起一直静静地跪在自己面前的强右卫门，用坚定的口吻说：“强右卫门！如果你有这份心，就一定可以突破敌人的包围，完成作为使者的任务。但是，这本来就是一件九死一生、侥幸的事。你必须做好牺牲的心理准备……要去吗？能回来吗？”

“如果大人把这个任务交给属下，属下感激不尽，那是属下的荣幸。”强右卫门还是不会说大话。连旁边看的人也个个焦虑不安，低头不动。

“拜托你了。”贞昌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为了五百名守城将士和德川家的命运。虽贵为主公，家康此时更应拜伏在他面前请他帮助德川家。

“去吧！强右卫门。应该没有纰漏了。出城时多加小心，明白吗？”

“遵命！”

“你准备行装的时候，我先给冈崎的兄长贞能写封信。但是城中的紧急情况，希望你能亲口对主公家康大人说。”

“明白。今晚半夜到明天清晨，如果属下能出城越过护城河，顺利地瞒过敌人的眼睛逃出去，属下会在雁峰山山顶燃起狼烟作为信号。”

“嗯。如果我看到狼烟，就会认为大事已成。”

“如果到明天中午山峰上还没有升起狼烟，就意味着我这该死的强右卫门没有完成使命，白白落入敌人手中。那时请大人立即执行第二套方案。”

“好。交给我吧！”贞昌点点头，可是马上又为他考虑了一番：“如果你被敌人抓住，就那么牺牲了的话，不用担心留在家里的妻子儿女。我贞昌会向冈崎那边的大人禀报，即使我们都战死在这里，也一定会向大人请求提拔你的孩子。那件事你就别操心了。”

只见强右卫门摇了摇头，脸上没有呈现一丝顾虑，他说：“请恕属下无礼，大人不必为属下的家人担心。强右卫门现在不是为妻儿而战，而是为了城中五百名勇士而战……如果就因为这点，大人给属下这么多关照，那属下反而会胆怯起来，不知如何是好。”

当晚，强右卫门独自走进房间，拿起针，缝缝补补。

在战场上，针线也是武士的乐趣之一。

他把很久以前从敌人的死尸上扒下来的壮丁的短衣摊在膝盖上，打开衣领，将城主奥平贞昌的密信缝进衣领里面。

好像是同僚，不时透过门板眯着眼往屋里看。

“强右卫门……还在呢？还没走吗？”

都念着他身上的重任，没有把他当外人，都为他担心。但强右卫门还在摆弄他的针线，头也没动一动。

“嗯，嗯，还没走。才半夜不是？走的时候会跟你们打招呼的。快到一边去！做好自己的工作。”强右卫门说得似乎有些冷淡。

屋外的三四个朋友听到这里，悄悄地回去了。强右卫门好像缝好衣领了，正咬着线头。

一拿起针，他眼前就会浮现起病妻的影子。

想到病妻，耳旁又会传来孩子的声音。很自然地，他眼中落下了几滴眼泪。

他赶忙擦掉泪水，一边数落着自己的失态，一边想外面该不会有人在看吧？眼光却朝厚厚的门板转了过去。

门板下，备齐了旧绑腿布、布草鞋、一把刀、打火石和狼烟筒。

“哟，不行。”他好像要掸掉头上什么东西似的，摇了摇头，用拳头敲了一两下，然后立刻就去准备行装了。他把自己装扮成一个挖地道的甲斐壮丁，对自己的着装发式几番苦思焦虑。

“……好了。”他一个人嘟哝着，重新坐了下去。吹熄了短架灯后，苍白的月光从四面的缝隙间映照进来，逼近他的膝盖。

五月十五日，正巧今晚月色明朗。要是在平时，现在正是挂着梅雨云的雨季黑夜。

“……强右卫门。”又来了四五个同僚，他们从门板处探了探头，然后说了一句，“在吗？怎么又吹灭灯火了？”便将信将疑地走了进来。

被方形月光窗自然地吸引后，大家缄闭嘴唇呆立未动。从那里一眼就可以看到城下的大河——对岸的围栏和甲斐军队隐蔽在平原上的黑压压的阵地。

“要穿过它吗？”谁都为如此艰难的重任感到担忧。面对眼前这位即将出门赴悲壮的敢死之行的朋友，大家佩服得连饯别的话都说不出。

有个人在强右卫门身旁放了酒壶，坐了下来。

“喂，只跟头儿要了点，是酒……供神的酒，喝了再走吧。”

强右卫门嗜酒。平时生活贫困，喝不上。近来守城连粮食也没有，酒就更难得见到了。他为友人的好意感动得热泪盈眶。对酒壶施了一礼后，说道：“太谢谢了。”

说完，对其他人讲：“哟，都坐下吧。大家一起喝吧。”

可是大伙儿说：“什么嘛？这不够大伙儿喝的。这酒好不容易才弄来的，想让你至少得喝一口。嗯，你喝就好了。”

“不。即便每个人只尝一口，也比一个人喝更有味道。有杯子吗？”

“带来了。”

“倒上一杯，大家轮流喝吧。能帮我倒吗？”

强右卫门先在杯边抿了一口。每个人轮流着抿。

酒过一巡，强右卫门对依依不舍的人说：“让我休息一会儿吧。”话语中带着请求。

“你睡吧。”同僚们无论拿出多少诚意来安慰这位友人，都觉得不够。大家按他的意思，拿了酒壶，又悄悄地走了出去。

强右卫门一骨碌便躺了下去。

约摸睡了两刻钟。鸢巢山的山肩处，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月亮已经倾斜。

“啊，快天亮了……”

强右卫门睁开眼。布谷鸟的啼声钻进耳朵。

敌人的阵地也好，我方的城池也罢，此刻悄无枪声，被深深的静寂包裹着。那时常可以听到的、从远处传来的淙淙的声音，是冲洗着石墙墙脚的泷川的奔流发出的。

“……哪位？”

他缓缓地走了出去。背上斜挎装着狼烟筒和火药的网状包袱皮，脚穿绑腿布草鞋。

“属下这就告辞了。”他向着本丸阁低头自语道。同时也在内心同城中五百名将士道别。

一想到如今自己肩上担负着五百多条性命，强右卫门又再次感受到活着逃出去的意义。

“直到今天，我也没有立过什么像样的战功……”

这么重要的使命降临在自己身上，真是时运适然，恰巧被自己遇上。这是武士最大的幸福！荣幸啊！一想到这儿，他全身的肉就禁不住紧绷起来。

“强右卫门，一路顺风！”

“祝你顺利！”

很多人在小声地跟他道别。他蓦地转过脸去，他所在组的首领和其他同僚全站在土墙后面目送。之后，他们将惜别之情系于目光之中。

“……”强右卫门无言以对。稍施一礼，便赶忙朝外曲轮方向加快了脚步。通常，肃穆的本丸阁都会熄灯，黑漆漆一片，但是今天它也隐约有灯影移动。城主贞昌和侍臣也一宿未眠，像是默默地为他的敢死之行送行。

强右卫门躲进了城墙一隅的树丛内，之后沿着不净门的悬崖滑了下去。这里是将城内污物带向城外的水门，所以连城里的人也不会太留意，敌人自然是更不会注意到了。防御看起来也相对薄弱。

他把背上的行李和衣服捆在一起，绑在头上。然后像只野猪似的在石墙下的草丛里爬。计算水流后，不一会儿便“扑通”跳进激流中。

除了强大的水压，还有东西立即挡住了自己的胸脯和脚，是横横竖竖撒在河中的粗绳。绳子上拴着无数个鸣器一样的铃铛。

“八幡神，请保佑我吧！”

强右卫门向神祈祷。铃铛“玲玲玲”地响了起来。他拔出短刀，把缠在身上的粗绳砍断，边砍边游。好不容易碰到了泷川的对岸。

“咳，铃响了哦。”围栏的背阴处传来了敌兵的声音。

强右卫门就在那个围栏下面的岸边，他屏住呼吸。

又传来另外一个声音：“是鲤鱼或者鲈鱼吧。昨天也抓到一条大鱼。梅雨季节嘛。”

“真乃天助我也。”强右卫门等他们的脚步声远去后，跃过围栏，一路猛跑。要怎样才能穿过眼前这些敌人的阵地和阵营，他自己也不知道。

但是，就快到正午的时候，在先前说好的雁峰山上，他燃起的狼烟划破天际。在城中五百双充满惊喜和泪水的眼里，那烟和天空是多么美丽啊！

破烂的拉门

十日左右开始，德川家的快马每天都会有好几匹来到岐阜城外。

他们时时汇报长条的情况。

同盟国德川家的危急可以直接说是信长家的危急。

岐阜城中也已经产生了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气氛。

“即刻派兵增援！”这是家康的书面请求，也是家臣小栗大六的口头请求，还是接着派急使前来的奥平贞能的请求。各方面的请求十万火急地催促信长。

“好的。”虽然信长这么答复，却不见他立即出动兵马。

讨论了两天。

毛利河内在席上进谏：“反正也没有胜算。大人您无须出动兵马。”

然而又有人驳斥：“不，这违背了道义。”

佐久间右卫门是中间派，说道：“正如河内大人所言，对抗精锐的甲斐军，胜算渺茫，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如若我军迟迟不出兵，则德川家的将士会责难我军不守信用。弄不好他们反戈一击，与甲斐军交好，将矛头指向我们。这种危险也不是没有。事到如今，臣认为最好的办法是我军消极增援，以消解一时之责难。”

随后，在席的人中传来了“不可不可”的怒骂声，是急匆匆率兵从长浜赶来的筑前守守秀吉。

“此时，长条一城或许无足轻重。但是长条成为甲斐军进攻的跳板之后，德川家的防御便如大堤决口，显然无法阻挡甲斐军的进攻。如今信玄已死，甲斐军队尚且如此，如果势不可当的甲斐军再添优势，我岐阜城将如何保得太平？”

他的声音洪亮。辩解中又带了一丝情感。大家都只是看着他的脸。

“臣认为一旦出兵，切不可似战非战地战斗，那样的花招太过分了吧。出兵，就要积极应战。现在制订好大的策略，是织田败还是武田胜，要有这样的心理准备。举大军救盟国于危急之中，不也可除多年的大患吗？”

各位将领此前一致认为就算迟早出兵，也就是六七千，一万不到的光景。这事信长并不知晓。

到翌日，信长下令，命三万大军做好出征准备。

“秀吉所言极是。”这话信长虽没有在讨论会上说，但正如事实描述的那样，秀吉的话道出了信长心中所想。信长接受了他的策略，决定出兵。

“此次行动，虽然我军为援军，却事关织田家的兴亡，是未来的分水岭！”信长认真地说道。他决定亲自出征。

从岐阜出发是在十三日。十四日，全军抵达冈崎。

信长及援军的全体将士仅在十五日休息一天，十六日早晨便要开赴战场。

冈崎此时一派拥挤繁忙。区区小城有从岐阜来的三万兵马留宿，每户人家都拴着马，做饭饮酒，城下有如炸开了锅，喧闹异常。

除病人外，连女人也被动员起来了，忙着接待军队。

“没问题了……已经没问题了吧。”

各家各户，不论是老人还是女人、孩子，都眉开眼笑，为这忙碌而欣喜。

城里的人都在想：“即使援军来，也不过五六千人而已吧。”现如今要接待如何庞大的军队，“两家的人数加在一起是三万八。如果这些军队过去，哪怕甲斐军再强，我们在人数上也有敌军的两倍多。怎么可能失败？”

农民也这么想，很卖力地帮忙。

然而，城内的气氛却不是这样，形势不容乐观。

第一个担心是，长条是否能坚持到援军将敌军包抄；第二个本质问题是，甲州军也会制订策略，而且他们的密集突击队和骑兵团的突袭战法，其勇猛号称天下无双。虽然人数上我们占优势，但很多也是别国的援军。

尤其是第一种担心，很多人都有。家康率领的冈崎将士悉知长条的兵员和薄弱的防御，因此坐卧不安。

这个方面，虽然信长与家康有同盟之谊，别人的事终究还是别人的事，自己肯定不会直接感受到不安和危急。

明天就要上战场了。十五日的晚上，每家每户的各个角落都被篝火映红，被马粪味笼罩的城中，既有悠悠地唱着歌行走的武士，也有在女人斟的酒中吵吵嚷嚷、围坐在一起打着节拍和盆钵、醉倒在屋檐下的武士。

在这样的情景中，城里的夜色开始变深了。

突然，有个乞丐模样的男子也不知从哪里蹿了出来。

那些不管看到穿着盔甲的武士还是看到闪闪发光的长枪都不会叫的狗，发现这个男人的身影后，汪汪地吠个不停。

“嘘……嘘……”

男人的身影一边投着小石块，一边向冈崎城方向逃去。

刚看到前面的护城河水和垂柳街道树，便听到熙熙攘攘地跑过来的武士的脚步，“你这家伙，要去哪里？”

他们从前后把他围住，从左右跳上来，将他扑倒在地。

什么反抗也没有，男子扑通一屁股坐在地上，然后环视周围的人，说道：“你们是岐阜的人吧？援军……德川家的援军……来了吧？”

他上气不接下气。他的极度疲劳含在话中，写在脸上。

仅就这些，哨兵颇为疑惑。有个人做出要将他踢飞的模样，说道：“住嘴！是我们来问你才对！你叫什么？从哪里来？”

“从长条来。”

“什么？从长条来？”

“我是奥平贞昌的臣下，叫鸟居强右卫门。请把我带到你们的城门处。”

看他的装束，是甲斐的壮丁，脸和头沾满了汗水和泥土。不用多问，从他的样子也知道他费尽了心机才穿过敌人的阵地。

“什么？有个信使逃出长条过来送信吗？叫鸟居强右卫门？”

“是，是的。他不分昼夜，带来了城主奥平贞昌的亲笔信。现在城中五百条人命已经到了命悬一线的危急时刻。我也很着急，赶紧把他带过来。”

严加戒备的武士理所当然地迅速将此事转告给德川军方面，同时带着强右卫门来到了城门。

贞昌的兄长奥平贞能问道：“嗯？强右卫门？那个鸟居强右卫门来了吗？”他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既有惊讶，也有欣喜，于是赶紧把强右卫门迎入城中的密室。

“怎，怎么回事？”他只说了这一句，心情便激动不已。因为看到强右卫门的惨状，又想起了把守孤城的我军将士的辛劳以及骨肉亲情。

“……终于，终于见到大人了！使命终于完成了！”

强右卫门还是一点男子汉气概也没有，跪在地上痛哭起来。只是，这是完成使命的幸福之泪。

“快，快给我看。听说你带来了贞昌的信不是吗？”

“遵命。这个……”

强右卫门挺了挺胸，将脏兮兮的衣服的下领使劲从带子往上拉，咬开缝合处，线断了。随后从衣领里面取出如内衬一般被藏好的信，交到贞能的面前。信外的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贞能打开信封看信，他终于忍不住落泪了，信中如此写道：

城中士气旺盛。弹药虽尽，尚有岩石可击退甲斐军。

然而，奈何粮草缺乏。信中说：

强右卫门抵达冈崎的时候，恐怕只剩两天的粮食了。

信中最后说：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如果万事倶休，我将为保全五百条部下的生命，剖腹自尽。

然而，虽然我将竭力从这五百名部下中多救出一人，可是有多少人能够活下去？悲切！他们或不会苟活于甲斐军的手下。

如今，我们拥有的只是全城翘首以待我军救援。

盼望早日前来。

贞昌的信就这样结束了。贞能看完，不禁潸然泪下。

“强右卫门！”

“到！”

“我是想再问一些具体情况，心情急切。可是现在我要把这封信交给主公大人过目。你在这里稍事休息。”

“遵命。”

“我准许。你可以随意坐，也可以躺下来休息。一定累了吧？”

“不，不累。”

“肚子，怎么样？饿了吗？”

“……其实，想喝点粥什么的。”

“我会吩咐的。好了，你的脚随意放吧，安心休息一会儿。”

贞能走了出去，对一个部下交代了些什么后，匆匆忙忙地朝大廊下的里屋跑去。

夜色很深了，本丸的里屋依旧鼓声清脆，烛光透亮。

宾客殿上坐满了两国的重臣，上座上坐着家康和信长。

信长面色轻松，手持酒杯，点着他喜欢的小舞⁽⁹⁾和小鼓，看得入神。

家康在这里虽然内心焦急万分，但是又不能在大家面前表露出来。

交杯换盏间，突然提了句：“长条的我军怎么样了？”

他们的安危虽然总记挂在心里，可家康还得强颜欢笑，保持平时的淡定，没有向信长示弱，不能让他骄傲地认为“如果没有我的援助，德川家此刻只能灭亡”。

家康强迫自己不显示出比他更强的出兵欲，即便是弱小国家看到眼前的情势，也不在心理上输给他。从弱冠之年与信长在清洲城会面以来，直到现在，两人平分秋色。

虽然当时已经从侍臣那里听说了强右卫门来的消息，他仍然表情极其沉着。

“是吗？哦哦。”只说了这一句。

还在津津有味地欣赏小姓武士跳着他自己点名要的小舞。

过了一会儿，一节舞结束，鼓声也停息后，他才开口说：“织田大人，”他把杯子又洗了洗，

“请允许我离开片刻。听下人说长条来的信使已经到门外等候了。”说完飞也似地站了起来。

他静静地走出去后，问道：“贞能在哪里？”来到室外昏暗的走廊下时，他的声音已经将心底的焦急表露无遗。

“啊，主公。”

“是贞能吗？从长条过来的那个叫鸟居强右卫门的，我要亲自问他城中的具体情况。他现在人在哪里？”

“属下把他带过来吧。”

“太麻烦了，不用那样。我直接去更快。”他催促贞能带路。

贞能在前面小跑起来。家康也大步走着。强右卫门在门口的最靠边的房间内。那里的仆从没见过家康，惊慌失措。

奥平贞能一推开厚厚的门板，走进去后便大声喊道：“强右卫门！强右卫门！主公亲自过来了哟！”

他是担心强右卫门太过劳累躺在那里，所以预先通告一番。

没想到强右卫门还在原来的地方，以原来的姿势一个人坐着。

只有角落里一张矮矮的带腿小饭桌上，有一碗看起来被喝过的粥。

强右卫门退到较远处跪伏在地。

“就是那个人吗？”

家康随意坐了下来。后面赶过来的家臣们劝他用垫子或者凭肘几，可他并没有要用的意思。他注视了强右卫门片刻。

“你可以说了。”在贞能的催促下，强右卫门才开口。他说自己是奥平贞昌的家臣，又细述了城中的穷困和苦战情况。

家康边听边点头，不时掩住眉梢。

“强右卫门，你在九死一生的环境中来这里送信。现在可以放心了，岐阜的援军已经到了，家康明天天亮也会出发。最晚两三天也可以到达长条……你辛苦了。你就别再回长条了，留在这里，好好休养。”

因为已经完成了使命，所以他可以不用回去，留下来休养。

这是理所当然的，家康也这么犒劳他。但是，强右卫门说：“感谢主公关照。只是属下现在想告辞，马上回长条。”

他的回答让人感觉不在情理之中。

家康用惊愕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他的直觉是：这个人奋不顾身。

如果没有不惜生命的勇气，是不可能在重围中重回长条的。正是从那里逃出来的，才深知有多艰难和危险。

“……回去？”

“是的。”

“马上吗？”

“在这里的每一刻属下都焦急万分。”

“你不用着急。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是没必要再去冒险。好好休养，等我们胜利的消息吧。”

家康知道，他若回去，告诉城里的人援军近期就要来，那么会提振士气，对全局的影响也很大。但是，如此勇士他不愿让他轻易送死。

强右卫门再次跪拜下来：“有主公这番话，属下已全然忘记身体的疲劳。无论如何，现在城中的我军顶住最后的压力是至关重要的。请您不必担心！想必长条的人们此刻正在翘首等待着喜讯传来。不回去不行啊！”

说完又跪向奥平贞能：“属下告辞了。”他又行了个礼，站起来。

“是这样……”家康也不得已站了起来。面对着强右卫门质朴的背影，对贞能说，“把他送到城外。”

大概半刻钟后，鸟居强右卫门已经出人意料地走在了城中的阴暗处。

每家每户都闭着门入睡。只有黑夜中的云朵，在第二天拂晓即将出征的空气中亦显得清澈。

夜色天空，频频有夜鹭啼过。还刮起了略带雨气的风。山那边似乎已经在下雨了。

命令好像已经到达各城，这样回去的话，不管家在哪里也不会受责备。他迈着自己都觉得惊讶的快步，突然从暗暗的后街走到一旁。

破碎的板壁和竹篱胡乱地连在一起。没有修剪的草木之间，只有几间相似的房子——漆黑的大梁、木屋顶和墙壁。

就这些，在冈崎，过去可是五十石之类的武士居住的首领房。因此平日的贫困可见一斑。强右卫门推开了一扇只做样子的门。窗户立即映入眼帘，他记得是自己的家。从那个窗户传来了婴儿的啼哭声。外门紧闭。强右卫门没有敲。他屏气凝神听了听，随后跨过旁边的一道低竹墙，压低脚步声，从草上走向一边。

有一些受雨滴侵蚀长苔的石头。脚踩在上面，正好可以把头凑到窗上。

他从窗棂间，悄悄地开了约摸半扇窗户。

家里的情况呈现在眼前，是户贫困家庭。

婴儿的声音就在旁边，好像虫子要将这位父亲来这里的事告诉天真无邪的人似的。

他屏住呼吸，靠在窗外，一声不响地看着家中。

是自己的家。

“喂，夫人。”

如果他这么喊一句，她肯定会或打开窗户，或张开双手迎接他。但是现在他身不由己。

就这样靠近屋檐，他都觉得对不住自己在长条的战友。但是他相信自己可能不会再有机会回到这个屋檐下了，所以即使心有愧疚，他还是回来辞行。

“原谅为父。”他在窗框边合掌请求。

破烂的拉门的暗处，妻子的影子在蠕动，像是在给小儿子换襁褓。

多么纤弱的影子啊！

强右卫门心中一阵感动：“你的身体好像还很虚弱。今后要多多保重啊。”

这次的重任，值得一个男人献出生命。我是一名武士，主动并且乐意将糟糠之妻和婴儿留在家中，自己去赴死。作为武士之妻的你，能理解我的这种心情吧。

别伤心了，没用的，可别弄坏了身子。哭过之后，再从伤心中寻找重新生活的意义吧。

如果我死了，我的愿望只有这个：“无论多么黑暗，无论处在怎样悲伤的深渊，穿过去心情就会释然。没什么终点，这就是人世。这也是人生。”

即使人死了，生命还在延续。正因为相信生命无限，我才愿意去死。

你现在仔细看看襁褓中的小孩。那是谁？

如果我死了，他不就是我吗？

如果你死了，他不仍然是你吗？

我死后，虽然外形变了，但是你还要好好保护襁褓中的那个我啊！

我只有将此托付于你。

我们要做二世夫妻。

不等来世，只自今生始。

“……交给你了。”强右卫门想说出来，他的下颌在嘣嘣地动。

他把手伸向胸前的衣服里，取出一个白纸包着的东西，拿在手上，不知道放哪里好。

那是印有主公家纹案的红白色点心，是在城中等人的时候别人特意拿来给自己的。

虽然很少，但是据说里面还是有砂糖的。砂糖这东西别说尝，就是看也没看过。因为织田大人要在此留宿，厨师才特意引以为豪似的为这位上宾做的。

那天晚上从城中拿到这个的时候，强右卫门吃得差点连指甲都给咬了。他也想把这种君恩立即分享给妻子和儿女。他伸出手，将点心包悄悄地扔到窗下。

“……什么人？”是妻子的声音。虽然他的声音很轻，但是她仍然能感觉到动静。是妻子和丈夫间的心有灵犀吗？忽然，他拉开破烂的拉门走了出来。

“哎呀……这扇窗刚刚是关上的啊。”

她抱着儿子从窗户往外看时，丈夫已经不在那里了。

强右卫门飞也似地在夜阑的道路上跑着。与其说他是着急赶往长条，不如说是他要鞭打人类天生的软弱，好让自己瞬间扩大自己与家的距离。

泥衣战士

一见到破晓的云朵，全城的马都开始嘶叫。

旌旗飘扬，锣鼓喧天。

就在这个清晨，大量兵马从冈崎城下出发。

小国的百姓，完全被这情景吸引了，“不愧是织田大人啊！”他们相信，也钦羡强大盟国的兵员和装备。

织田的三万大军，从旗号和马标上看，看不出分了几十队。

柴田、丹羽、池田、泷川等老将就不用说了。信长同族中还有嫡子信忠、弟弟信雄。水野、浦生、森、稻叶一铁等也同行。

羽柴筑前守秀吉、前田又左卫门、福富平左卫门、佐佐内藏介……那些年轻将领率领的队伍的强有力的脚步声经久不息。

“这么多枪啊！”沿途的百姓面露惊讶，德川家的将士更是羡慕不已。

三万士兵中，隶属火枪队的枪手就有近一万。另外还有将近五千把步枪。

巨大的铁炮筒也带来了。

并且，更让人觉得奇怪的是，没有步枪的步兵几乎每个人都扛着一根木栅栏，系栅栏的绳子也带着一块走。

“你们拿着这些木桩是要做什么呢？”城里的百姓为织田的战法感到不解。

同一天早晨，比预定时间稍微晚了一些，奔赴前线的德川军队，也带来了部队的血本，不过人数连八千也不到。

不逊于信长的，只有士气。对织田而言，这是他国土地，而且是作为援军作战。而对于德川军的将士来说，这是祖先的土地，不可让敌人践踏一步。这是一块绝对属于自己的土地，没有后退余地。

即使低级武士，在离开这里时也士气高昂。队伍中甚至流淌着一股悲壮的气氛。德川军虽然在装备上与织田军相比处于明显的劣势，却看不出软弱。

以家康的嫡子信康为首，松平家忠、家次、本多、酒井、大久保、牧野、石川、榊原⁽¹⁰⁾等诸将，包括奥平贞能等，当然也在行军当中。

离开城下数里后，德川军开始加快脚步。中途到达牛久保后，与织田军方向不同，如积雨云般迅速开赴设乐原。

在此之前，当然是在此半日之前，鸟居强右卫门已于白天独自靠近了设乐。

那里到处都是敌人的侦察兵。还会遭遇后方监视部队。这里已经是敌人的阵地了。不知敌人铜墙铁壁般的防线究竟有几道。他不得不为这么严密的防御感到吃惊。

有时像伏于草根的鹌鹑，有时如野鼠般迅捷，他总算瞒过敌人的眼睛来到有海原。

“……到这里的话，”他在想，可是立即又告诫自己：“切不可大意。”

不久，已经可以看到远方的长条城。五百名战友驻守的城池。隐约看到白城墙时，他在心里叫喊着：“还没有陷落！还没有陷落啊！”他甚至忍不住想举起双手。

身后猛然传来马嘶叫声和车轮声，夹杂着喧嚣的人声和尘土。

他一看，马背上的杂粮和蔬菜、牛车上的粮米袋像山一样堆着。不用说，这是甲斐军的运粮队正在把从附近村子征来的粮草运往前线的后勤部去。

马和人流的汗水在夕阳中泛起红光。蜿蜿蜒蜒一长队人马。光士兵就有百人以上。还有大量征集来的农民。甲斐壮丁牵着马，转动牛车的齿轮。

这也是战争。这附近不是颗粒细小的尘土道路就是芦苇和水草丛生的沼泽地。车辙和牛马蹄也没在里面。

这之中，泥、人不分的士兵和挑夫已经没了队形，有的跑，有的挑着东西，有的拎着断了的草鞋走。

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强右卫门巧妙地混进了队伍中，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此刻，他前面有一位年长的农民挑的货物上放了一根扁担，看上去挺重的样子。

强右卫门空着手。虽然也有空手的人，可他总感觉内疚。他加快了脚步，来到年长的农民的身旁，“喂，老人家！”他打了声招呼。

“你弓着背走路的样子真像罗锅儿啊。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把扁担放下来吧，我来背。”

面对突如其来的好心人，老人家反而手足无措起来。强右卫门不容分说，从他背上取下扁担，放到自己强壮的肩膀上。

“好啦好啦，这点东西我背着，跟没背东西一样。老人家你去前面那辆牛车的后面吧，那里会轻松点。”

夕阳的影子已从大地退去。只有云端还残留着它殷红的余晖。

“停下！停下！”前面有人大喊。

是运粮队的将领在喊话。往前一看，有道配有营房临时小屋的栅门。强右卫门心里一惊。

此处密布着武田军的阵营，是敌军阵地中的阵地。从前排开始，得挨个儿接受严格检查。随着前方“放行！放行！放行！”的声音不断迫近，强右卫门不禁咽了下口水。

终于轮到他了。

突然间，穿着盔甲的士兵的手从左右触摸他的皮肤。探了探发根，还把手伸进他怀里。强右卫门像个傻子似的惊得张大了嘴。

“是民夫吗？”

“是的。”

“哪里的？”

“嗯？您说的哪里是指？”

“问你跟着谁干，在哪个组？”

“跟着庄助，是和岩村的农民一起来的。岩村组，对，岩村组的。”

“好了。”

“嗯。”

“放行！”

强右卫门背上的扁担被抛出很远。他踉跄着走进栅门内。或许是心全放下了，显得有点不知所措。他移动了脚步。

“喂喂！你这混蛋，要去哪里？”

有个拿着鞭子监督牛马和民夫的运粮队士兵怒骂他的仓皇。

马背和牛车上的粮米袋这些东西要挑到兵营的后勤部去。

士兵一个个杀气腾腾，用鞭子殴打民夫。

“别东张西望！”

强右卫门的背和屁股也被打了几次。但是，反倒被打的时候让他觉得安心。

“开饭了！去餐屋集合！”

已经是黄昏了。只有大锅的火吐着红舌。围拢在它周围的壮丁和农民贪婪地端着饭碗，争抢汤勺。

前来巡视的一位将官突然带着步兵走了进来。

“排好队！巡视！”

岩村组的头儿说过之后，整个餐屋的壮丁都聚往一个角落。

将士的后勤部另外建了一栋临时屋子。这里是一间大的民宅。黑漆漆的，狭小得很。

里面拥挤不堪，大家你推我搡。强右卫门相信是安全的。混在这伙人群中的自己就好像一只与草丛同色的小虫。

可是，气氛异常。有一名前来巡视的武士自称是穴山队的部将，大声地命令他们清点人数：“这完全是通过栅门的那个人的失误，确实多了一个人。不知道多出的是谁，他已经进入阵地了。”

士兵包围了入口，然后像是一个一个揪出去进行第二次严格的盘查。强右卫门恐慌极了。

自己当时太过自信了，以为甲斐军应该不会注意到一两名壮丁。没想到他们如此严密。

“不好！”自己已是瓮中之鳖。他的眼神很自然地变得锐利起来。

他背贴着墙壁，尽量不被人发现地横着走，开始朝后门方向移动身体。

突然，站在门口的巡视将领屹然指着他的身影大吼道：“那，那个家伙！形迹可疑！”

强右卫门立即蹦了起来。正要朝后门冲过去，发现那里也有士兵。

他像鼹鼠一般跳起来，撞在柱子和墙壁上。一看到窗户上漏下来的星光，便把整个身子趴在窗棂上，从破洞处往处跃出去。

夜空中回响起“啷、啷”两三声断断续续的声音。强右卫门如兔子般从茅屋顶跑出来后，钻进了附近的桑树地。

看似聪明，其实这招很危险。桑叶沙沙作响，把他的行踪和藏身之所全暴露给了敌人的眼睛。而且桑树细小的枝丫绊住他的腿，他根本无法自由行动。

“间谍！他是敌人的间谍！别让他跑了！别丢了我军的脸！”包围了桑树地的穴山队的将领咆哮着。敌人的声音强右卫门听得一清二楚。

他站起身，倏地从桑树地中闪出半截身体，刺破星空似的举起双手。面对将要扫射的小枪，他抢先说道：

“等等……我投降。反抗已经没用了。来绑我吧！”

他把手绕到背后，一动不动。随后传来了“沙沙”的桑叶声。他被绑住双手走出桑树地。

巡视的将领瞠目结舌地盯着他，从头看到脚，问道：“你是长条的？还是冈崎的？”

强右卫门毫不掩饰，回答道：“长条的。”

武士之魂永放光芒

胜赖的声音比谁的都大，就像他倚在长凳上的身躯，又像他力压大本营的威严。

他有些亢奋。

“怎么现在一个个如此懦弱？马场、内藤、小山田、山县等等，你们这些威震四邻的勇猛之辈怎么看起来也老不中用了？在我胜赖眼里，织田的三万兵马不过是虚张声势，德川军的七八千人马更是不值一提。有什么好怕的？胜赖不解。大炊介，你有什么想法？不用害怕，尽管道来。”

“恕我直言，”坐在帷幕西侧的大炊介稍稍走上前，“方才，我一直刻意沉默不语，是因为痛心落泪了。看到各位老将老臣竟然也一致认为要退兵，我颇感意外。信玄公归天以来，我军竟然如此衰败了吗？”

“嗯嗯。”胜赖满意地点了点头。并从大炊介的赞成之意中愈加受到鼓舞。就在他正要向各位将领强调他的主战论的时候，

“大炊介大人，你说话可别让大风闪了舌头。我武田家从新罗三郎大人开始到现在承袭了二十七代，现在是关系到我武田家兴亡的分水岭、浮沉的关键时刻，你考虑过这些吗？”马场美浓守的白发颤动。其他老将虽缄闭着口，脸却显得通红。并且一齐将严厉的目光刺向大炊介。

“让我闭嘴，那你慌什么？现在不是平常，是阵中！而且前后都有敌人夹击，一场不可避免的大决战迫在眉睫！我为主公家阐述自己的信念，何惧之有？”大炊介不甘示弱，厉声说道。与他观点一致的胜赖，此时开口道：“是我准许大炊介说的。他为何没有充分表达自己意见的权利？”胜赖反而让各位将领说话注意些。

马场美浓守和山县、原、小山田等老将无不羞愧难当，一起黯然闭嘴。

迹部大炊介又道：“冈崎城大贺一伙人的反叛之策出了问题，另外伪装成信长的使者，将劝降信射入长条城内的办法也以失败告终。综合这些，诸位老臣认为此次战争形势不好，强力主张撤退，始终未显示出积极的态度。然而，先前信玄公在世时从不示弱的我甲斐军，现在一听说织田的援军来了就逃跑。这消息一旦传出去，我们就再也不可能消除这恶名。”

他滔滔不绝，说个没完，“我们首先要摒弃这种不战而退的想法，睁大双眼，看清敌人的真面目。不错，昨日以来一直在报告织田军和德川军的行进情况，他们确实声势浩大，但是织田何许人也？他说的三万，是真是假我们并不知道。他出征只不过是出于道义，不想放走德川家。怎可阻挡我威猛的将士？见到局势不利，要么退后，要么袖手旁观。他恐怕只有这两条出路。而且设乐原西部的德川军先锋部队不久就会先出击。我们为什么不先打一顿？为什么要撤掉对长条的包围，就这样将阵地拱手相让？长条孤城已经断绝了军粮，士兵们全都面无血色。这是鸢巢的一垒，如果我们再施以二垒、三垒，它将无法动弹。之后，我们举全军之力，先消灭德川军，接着迎击织田军。要将他们完全铲除，只在今时，别无他日。天赐此胜战之机予我武田家。不能抓住这次机会的人，配不上武将的称号，也决不是兵家。”越说越犀利的大炊介，不失为一名舌尖上的勇士。

作为持谨慎论的老将，马场美浓守也不再多言。只将军扇置于膝上，时而默默地环视议论不止的坐席。

“美浓守，你怎么看？”胜赖多少也得费点心思。要是作为父亲遗臣中的重臣的他也反对的话，那真不好办了。

美浓守回答道：“主公大人和大炊介大人的话，虽能体现勇敢，可是不是有点逞匹夫之勇了？假如，无论如何都要战，那应该趁现在，用一夜或者半日时间一口气拿下长条城，再迎织田军和德川军。”

胜赖面露怒气：“能拿下吗？此城。”他强硬地指责美浓守。

美浓守没在意他的脸色，自信地说：“如果拿不下我们会怎样？城中不过五百士兵，三百条枪。哪怕三百条枪第一次射击全部击中我军士兵，也只有三百人战死。就算第二次射击还是全部击中，总共也就六百人会牺牲。也就是说，如果做好牺牲的准备，有大概一千名将士冒死踩着同胞的尸体靠近城墙的话，一个晚上，或者半天时间，我们不可能拿不下城。但是，这纯粹是一场恶战，是穷途之策。并不是我们想看到的战法。”

“那不叫躲避战争，而是投身战争吧？”

“所以，它只能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使用。”

“都一样。我同意大炊介的观点。不服者去干后勤吧！”胜赖下命令了。

他最后宣誓的是：“御旗楯无在上！明天就让我们迎击织田军、德川军，一战决雌雄吧！”

到这个地步，没有人再执拗于撤退了。持谨慎论的各位将领的脸上无不流露出悲痛之情。

“如果这样，我们也只能立于马前拼命死战了。”他们离开了座位。

帷幕外，有家臣大喊道：“我是穴山梅雪的部下，叫八尾姆之介。想必主人梅雪正在席上讨论事情。可是我这里有紧急军情，劳烦通报一声。”

“哟，是八尾啊？”

讨论刚刚结束，穴山入道从一个角落中边答应边走了出来。他走出幕外不久，又慌慌张张地回到里面，“刚才我的部下绑来了一个叫鸟居强右卫门的奥平家士兵。他混入军中，装扮成壮丁的样子，他这么做，我想是带了什么重要的密令从城中逃出来。该如何处置？”他先问要如何审问。

胜赖很欣慰，这个意外的猎物来的正是时候。他只说了句“我亲自审问”，由此可见他期待的程度。

大部分老将都退去后，胜赖身边残留的将军依然很是耀眼。

一介草夫，一副外表寒酸的民夫模样的强右卫门被强拉到里面坐下。篝火中添了柴，又熊熊燃烧起来。他的侧脸被火映得透亮。

“你是奥平家的士兵，叫鸟居强右卫门？”

“是。”

“什么时候从城中逃出来的？”

“三四天前。日子记不住了。”

“目的是？”

“带主人贞昌的信去冈崎城。”

其态度可嘉。这个人是个本来就不知道隐藏秘密的过分耿直的人吗？连负责审问的胜赖也感觉没什么劲头。

“这么说来，你已经把贞昌的信交给家康了吧？”

“是。让奥平贞能大人转交的。”

“受嘉奖了吗？”胜赖问。

他盘问的时候，对这位看上去善良、问什么问题也不掩饰的俘虏，时而试着淡淡地讽刺，时而露出讥嘲般的微笑。

听到这个问题，强右卫门自豪地回答：“嗯！家康主公直接表扬了我，还赐给我点心了。”

胜赖突然回头看了看一旁的穴山梅雪、迹部大炊介等人，张口大笑道：“这家伙是个值得珍惜的老实人。哈哈哈！哦，是个值得爱护的老实人。瞧他拿到点心的高兴劲儿。”

然后看了看眼前这个人，说：“家康好残忍哪！竟然让这位突出重围去冈崎送信的忠义之士再次回城。这不是见死不救吗？”

“不……”强右卫门忙不迭否认，“决不是主公残忍。是我自己想回城。”

“原来如此……倒是倔强。那么，你认为这样冒死回来，有什么效果吗？”

“我一人之力，只不过一杆枪，一支长矛而已。但是我告诉城里的人说织田大人的援军和冈崎方向过来包抄敌人后路的援军已经到附近的话，城中便会士气大涨。我们要坚持到最后一刻。为此，如果我不回城的话，就不算真正完成了作为一个使者的使命。”

“……确实如你所言啊！”胜赖闭上了眼，刚才的话近似呻吟，然后猛地睁开眼。

“嗯，是位忠义之士！令我感动。但是，这么能干的武士埋没在下臣中也太可惜了……怎么样？强右卫门，跟我干吧。要不要在我胜赖的麾下，做一方武将？这样更能施展自己……怎么样？不愿意吗？”

他半信半疑地盯着胜赖的脸看了一会儿，突然高声说道：“……如果这样，属下求之不得！您不仅救我一命，还让我直接做您的家臣……”

强右卫门忘我地向前跪行。他的手被绑在背后，所以也不好伏地拜谢，这让他好生着急。

“你答应了吗？不会不愿意吧？”胜赖又确认了一遍。

“如果您不是开玩笑，这是属下求之不得的幸事。太高兴了！我甚至茫然不知所措，我怀疑这是不是梦？”

“你这样的人，看起来会怜悯每条人命吧。”

“或许因为小时候在寺庙长大的时候，早晚都会看到死人的缘故，有个念头已经嵌在我脑海里：人的命只有一次。所以，从今晚我被缚的一刹那，就万念俱灰了。但是如果我现在跟随甲斐，不仅保全了性命，还可以得到高官厚禄。一听到这个话，我突然对死恐惧起来。可怜我留在家中的妻子和孩子，我还想去看他们一眼。”

“你是个正直的人。妻儿就是妻儿，这才是强右卫门。”

“是的，是的。”

“不要说自己无欲无求。就像我刚才说的，如果真心跟随我胜赖，你不仅可以再见到妻儿，还可以一生荣华富贵。”

“谢谢大人！我愿为您效力，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像你这样纯厚的人，今后肯定会立大功。但是，为了表示你对我忠心不二，需要你拿出见面礼来。怎样？你能表明心志吗？”

“……大人的意思是？”

“一点也不麻烦。”

“属下要怎么做呢？”

“明天早上，我会把你绑在一个大十字架上，让士兵把你推到城下的护城河边。你要在十字架上大声地说‘我虽然带着使命到了冈崎，但是德川军已经被包围，在牛久保城堡一败涂地。织田军也恐伊势京师等有什么不测，至今未派出一兵前来救援。反正也没人救我们，你们看我也被捕了，可怜的同胞们，你们死了抗争的心，快快打开城门吧。你们也知道，投降才是唯一能活命的路啊……’你要这么跟城里的人说，很容易吧？”

“……”强右卫门耷拉着脑袋。随后老实答道：“明白了。如果把属下推到城下附近，属下会如您刚才说的那样告诉城里的人。”

“嗯。今晚你把我刚才告诉你的话好好背下来就行了。如果你胡言乱语，你就会那样被钉在十字架上。你要想好了，你这一喊，可是你一生的转折点。你小心说！”

“是，是。”

他始终显出老实的模样。就算把敌人用在了自己设的圈套上，连胜赖也暗地里爱惜他，胜赖真这么想。

强右卫门第二天清晨被送到穴山梅雪手下。梅雪似乎也感到了责任重大，因此亲自与部下一道看守被绑着的强右卫门。

夜半时分，突然下了一阵骤雨。胜赖心情不错，穿着盔甲就那么打了一个盹。夏天天亮得早，泷川的水声异常高亢。

天一亮，强右卫门即被唤了出来。

穴山梅雪依旧睡眼惺忪。主公让他看守重要犯人，所以昨晚好像一宿没睡踏实。

他看到强右卫门后马上问：“昨晚睡得香吗？”

“嗯，睡得香。”

“什么？你睡着了？”

“可能是心安了吧。一直到刚才还熟睡着。”

梅雪心有疑虑，不过强右卫门的眼睛满是清澈。

“吃早饭了。”有个喽啰即刻把早餐送到他跟前。一粒梅干，还有一根白葱外加一些黄酱。

强右卫门美美地喝了两碗粥。

刚吃完，另一个喽啰前来禀告：“准备好了吗？”

梅雪坐在凳子上骤然严肃起来，他让强右卫门把昨天胜赖教的话又背了一遍给他听。强右卫门从头至尾都很恭敬，“我一定照着说。”他还是那么老实巴交。

“不然的话，你就会被钉在上面了。”

话音一落，喽啰们就将他拉了出来，将手腕和脚腕绑缚在事先做好的十字架上。随后众人把他抬到泷川岸边。

强右卫门的身体朝着长条城方向，高高地立在空中。胜赖和旗本武士们也都来了，在远处的竹箭牌和工事后悄悄地注视着一切。

十字架下，梅雪和在场的武将掐着时间。晨雾很浓，一河之隔的石城墙和枪眼泛出白色。视野并不开阔。

云破处，射出一道夏日清晨的强光。强右卫门头发蓬散，一根根全映着晨光。城墙的枪眼也能看清楚了。

发现异样的守兵准时立马通知了全城。箭楼的枪眼也好，武士聚集处的枪眼也罢，还有其他的武士居处全聚集着士兵。就算隔着泷川的水声，强右卫门也能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

“强右卫门！强右卫门！快说！为什么不吱声？”

穴山梅雪的一个叫河原弥太郎的部下用长矛柄敲打着十字架的木桩催他。这下，强右卫门像是回应敲打的回声似的，张大了嘴：“呀，好久不见了！城中人可在？这边说话的是前几夜跟大家辞行的鸟居强右卫门胜商是也！我这就说到冈崎城后拿到的回信，大家可听好了……”

声音应该足以到达对岸。一时间，武田军的将士们也咽了口唾沫。强右卫门抿了抿嘴唇，又一次张开大口，如同晨曦射进了喉咙深部：“首先！岐阜的信长大人已经开拔了，三万多大军正在从冈崎前开往这里！另外，城之介大人（信忠）也已出征。家康大人、信康大人也都急行到了野田附近！先头部队已经在一之宫、本野原安营扎寨了！你们牢牢守住城等援军！最迟三日之内，将是我军拨云见日时、武田军穷途末路之日！这是确切无疑的！你们再坚持坚持！”

武田军的人都跳了起来，怒吼道：“啊！说什么？这家伙！”

惊慌的武士们蜂拥至十字架下，争相用长矛戳。鲜血突地涌了出来。在映着朝阳的鲜血之虹中，强右卫门的喊声依然隔河传来：“永别了！长条的百姓……长条的人们……”

顷刻间，山也摇动，河也恸哭。

一死抛向空中去，只留肝胆在心间。强右卫门最后时刻喊出的真实声音，显然穿进了城中五百名战友的耳中。

守兵们亲眼见证了他崇高的牺牲，并且由于他的牺牲，为陷于绝望谷底的战斗又重新燃起了熊熊的希望之光。瞬间，大家都忘我地齐声高呼：“啊！”

感极而泣。

惊愕……胜赖脸色突变。穴山梅雪和其他甲斐军武将都很惊慌。

“完，完了……”

三四个人将柱子踢倒。不用说他们愤怒、跺脚。

十字架上的强右卫门的身体和柱子一道，重重地倒在了地上。

他的身体已经被几支长矛刺中。无比愤怒的武将们践踏着他的鲜血，猛踢他死寂的脸。突然，他们的脚呆住不动了，感觉身体一阵僵硬。

他们也是武士，强右卫门死的价值大家心知肚明。面对拥有高昂的武士之魂、满意地死去的强右卫门，虽然他们是敌人，但也不得不为自己用脚踢他而深感羞愧。

“都给我停下！在城上的守兵面前，你们怎不愧疚？现在已经不用踢了。”

甲斐军中有一人如此大吼道，他就是从胜赖身边跑出来的旗本武士落合左平治。他接着说：“还磨叽什么？这在敌人眼里就是笑柄！快把强右卫门的尸体抬到后面去吧！”

他斥责了那些还在喧哗和发怒的人，让他们退到栅门内。

瞬间，甲斐军对强右卫门咬牙切齿，咒骂他是个可恶的敌人。但大家都认为他“虽是敌人，却干得漂亮”，甚至还有人从心底吊唁他的离去。

这是后来的事了，也是闲话，听说目睹了强右卫门壮烈牺牲的落合左平治等人，将当时的场景画在自己的武士铠甲上以做装饰，并且流传给了子孙后代。

左平治的子孙后来侍奉纪州家，得到五千万石的高官厚禄。而鸟居强右卫门的儿子也被用于武州忍侯，他的基因在德川时代后，直到今天仍存于某些人的血液中。

信长也听说了传闻，说：“他即使在我朝也是独一无二的有武士之魂的人。如果还有他的尸骨什么的，我想收起来供奉。”

他只找到仅有的一点遗物，将它厚葬在了作手的甘泉寺；由于强右卫门的一句话而招致大败溃逃的甲斐士兵中，也没有谁再臭骂鸟居这个人。由此可知，不论敌我，强右卫门之死已不知给了人们多少感动。

闲话休提。

事事都如此不顺的甲斐军面对身后已经近在咫尺的德川、织田联合军，一刻也不容安然自得。

大家谁也没有反省，造成这样的局面是不是因为自己年轻，主帅胜赖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想法。

只是一些老将老臣虽也抱有忧患意识，但对时势所趋也无可奈何。

“信长是个什么人物？家康又什么来路？我要让他们葬身设乐原！”

胜赖信心百倍，即日命部队由攻城队形改为野战队形。此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他下了乾坤一掷的赌注，做了大决战的准备。

设乐原

极乐寺山前是一片设乐原，远处是敌军的鸢巢、清井田和有海原等，用手指着便可看到。

信长的大本营就设在那里。另外，家康将大本营设在弹正山的一边。

三万八千德川、织田的联合军以这两座山为中心，已经准备就绪。

满天乌云，却不见闪电。天空好像静止不动了。

这一天，在极乐寺山的织田大本营中，织田德川两家的老将聚集在山上的寺庙内，开了个联合会议。

家康当然也到了。

讨论中，有人告诉家康：“前去侦察的渡边半藏大人和柘植又十郎大人已经回来了。”

信长听后，说道：“来的正是时候。赶快请进来。我们一起仔细听听敌军的情况。”

柘植、渡边二人来到二位大将前，你一言我一语地叙述了敌情：“首先，如果从敌军的大本营来看，主帅武田胜赖驻守在有海原的西边。强大的旗本、骑兵队等，看起来很沉稳，人数看上去有四千左右的样子。”

接过半藏的话茬儿，又十郎汇报了清井田附近的情况：“清井田偏南部的一个小山丘上，小幡信贞、信秀和其他一些人组成游击队，正在监视战场。从那里到浅井边境布置的重兵就是敌军战斗主力。中军三千余人，有武田信廉、原隼人、内藤修理、菅沼刑部等人的部队；左翼也有近三千人，可以看到武田信丰、山县昌景、小山田信茂、迹部胜资等人的旗号；另外右翼是穴山梅雪、马场信房、土屋昌次、一条信龙等人的部队——场面壮绝，无以表达。”

“控制长条城的呢？”家康问道。

渡边半藏回答：“那里依然留着小山田昌行、高坂、士贺的约二千精兵，牢牢地控制着城池，在城西的山上好像也有监视的部队，一直到附近的小堡垒、鸢巢山一带，估计大概埋伏着一千士兵。”

两人的报告只是个概况。那些大部队的将领中不知道有多少如雷贯耳的猛将虎将，更何况是马场、小幡等，他们在天下的战略家中也是鼎鼎有名的。再加上他们严密的布阵、炽热的战斗意志和全军坚实沉稳的准备，听到这二人的汇报后，织田、德川的诸位将领无不黯然失色，还未开战，议席上先袭来一股战栗的空气。

酒井忠次说道：“胜败已分。再讨论也无济于事了。敌寡我众，怎可挡住我方大军？”

突然，一旁有人大声说：“讨论就到此为止了！”话音刚落，信长琢磨着忠次说的话，拍了拍膝盖，“忠次，你说得很对！在胆小者的眼里，会把田里飞的白鹭看成是敌人的旌旗而畏缩不前。哈哈哈！从两人的报告来看，我也大可放心了。家康大人，可以庆祝了吗？”

随后，受了褒扬的忠次更来劲了：“在属下看来，敌军最薄弱的地方是后方的鸢巢山。如果我们出轻步兵，从远处迂回过去，先击溃敌军身后的弱点。这样敌军士气即刻就会大乱……我军的……”

“你这个忠次！在胡说什么？说什么呢？……如此大战，那种雕虫小技能派上什么用场？你这蠢驴。”

信长训斥完后，宣布散会。酒井忠次也灰头土脸地与大家一同退了下去。

众人退下后，信长又对家康这么说道：“刚才我仔细想了想，虽然是在众将面前，我还是狠狠地训斥了德川大人的重臣酒井忠次。请大人原谅，我决不是真心要驳他的面子。我正是认为他的建议和计谋实在是太妙了，所以才怕泄露给敌军，反而像刚才那样故意训斥他。请大人回去以后好好劝慰一下。”

“不用。好不容易有个妙计，忠次也不知道注意点，虽然都是我军人员，他也不应该公然说出来。对他也是个教训，我也可以从中学习学习。”

“刚才我当庭断然否定了忠次的计谋，所以我军的人也不可能想到他的计谋会被采纳。大人马上告诉忠次，就说我批准他的方案：奇袭鸢巢山。”

“知道了。忠次要是知道了，想必也得偿所愿了吧。”

家康悄悄地唤来忠次，转告了信长的意思的同时，命令道：“马上去办！”

忠次的踊跃可想而知。他秘密地组建了一支小部队，还悄悄地让信长察看。

“天黑行动！”

忠次只说这一句。

“是吗？”信长也没有多说。但是他把从岐阜带来的枪手分出五百人，又配上金森长近、佐藤政秀两位将领，并吩咐他们，“你们协助忠次。在即将进攻敌人堡垒的时候，你们立即点上烽火做信号。”

总共有三千余人，以酒井忠次、本多广孝、康重、松平伊忠、奥平贞能等为主，联合西乡、牧野、菅沼各部队一起，于傍晚时分离开营房。

名副其实的雨季夜晚。穿过师原即将到达丰川筋的时候，白色雨帘“噼里啪啦”地斜着拉开夜幕。不久，滂沱大雨就默默地浸透了三千名将士的身影。

为了穿越松山，一行人躲进了山麓的一家寺庙。全队人都丢下马，脱下盔甲背在背上。

这里是一处绝壁。再加上急湍般的雨水和黑夜，一队人滑倒又继续爬，爬起来又滑倒。后面的一个人扶着前面那个人的长矛柄，他自己的长矛柄又让他后面的人扶着。就这样，好不容易穿过了三町长左右的绝壁。

天空已泛白。

时间到了二十一日的拂晓。

云彩散去，朝阳的光彩从四面八方穿透浓雾笼罩的海面。

“天晴了！”

“天助我也！”

“真顺利！”

在山上，每个人又重新穿上盔甲。一行人被分成三队，一队人在早上进攻中山的敌军堡垒，一队人开赴鸢巢山。

“难道是？”

自信过头的敌军在刚睡醒的喊声中手足无措。中山的堡垒上很快燃起了黑烟，奇袭的士兵迅速放火。

从这里溃散的敌军朝鸢巢山逃去，去依靠那里的防御堡垒。但是那时，进攻方的别动队已经从一部分屏障混进要塞内了。乱军中，有人扯着嗓子喊：“武田信实被杀了！守将武田信实被杀了！”

此处也生起了火焰。约定好了的烽火就不用说了，这里的两处黑烟，极乐寺山的我军大本营也很快可以清晰地看到。

前一天晚上，酒井忠次一行人秘密奔赴鸢巢山后，信长即向全军发令：“前进！”

但那不是开战号令。

全军冒着严酷的狂风暴雨转移到茶蘑山附近。当然大本营也随之移动。

那之后到天亮前，全军士兵捆了一个蜿蜒如百足虫般的长栅栏。每打下一根桩都有位置和深度的讲究。栅栏同士兵一样，在布阵中被看作是举足轻重的参战者。

好像有二段栅、外开式、迷路、占卜组等，临近破晓，信长骑着马来视察时，雨已经停了，栅栏工事也结束了。

“看着吧。今天我们就要把甲斐的敌人吸引过来，干掉他们。”信长回头看看德川家的诸将，微笑着大放厥词。

“不会这样吧？”谁都这么想。只是勉强把它当成对自己的鼓励。

但有一点显而易见的是，岐阜的士兵们从离开冈崎开始，全军每个士兵都扛着一根木桩和绳子来到战场。

“如此大军，全扛着木桩和绳子是要做什么呢？”

有人对此疑虑。但是如今，三万根木桩在一夜之间已经连成了长蛇般的栅栏。天还没亮就已显示他们充分的准备：“来吧，甲斐的精锐们！”

这可不是为出击做准备。正如信长所言，要歼灭敌军，将他们吸引到这个栅栏内是个绝对的条件。恐怕引诱他们的佐久间信盛的一支部队和大久保忠世的枪队要去栅外等候敌军上钩了。

“哇”的一声，众人突然齐声对着清晨的天空高呼。才同敌人交火，也太出人意料了。因为他们看到了鸢巢方向升起的黑烟。

这团黑烟从这里看是在正面，而对甲斐全军的布防来说却成了后方。如此一来甲斐军的惊愕也可想而知了。

“啊，敌军也开始向我们的后方活动了。”

“敌军到后方了！”

在难以掩饰的动摇中，主帅胜赖断然下了出击的命令：“刻不容缓了！等待敌军只不过是让敌军随心所欲地进行有利的准备。”

他的自信和因此而动的甲斐全军的信念是：“信玄公以来英勇的我军从未败过！”仅此而已。

怎能预知？以此时为分界线，时代已宣示显著的进步。文化在突飞猛进。西方势力——南蛮船只带来文化上的西学东渐，在火药、枪支等武器方面引起了大变革。

悲乎！连名将信玄也稍欠文化上的先见之明。甲山狭山自然离京城遥远，对来自海外的影响不够敏感，并且将士们也有强烈的山之国特有的顽固和自负，欠缺担心自己的短处而向他人学习的风潮。

总之，他们依然运用精锐的骑兵，首先由山县冒景、甘利、迹部、小笠原的部队向栅外的佐久间信盛和大久保忠世的部队发起猛烈攻击。

对此，信长始终持有现代化的头脑和兵器，而且预备了科学的战法。

雨停了。田野的泥土烂糊糊的。

甲斐军的左翼——山县冒景和其他部队约二千人，一边听着主将山县“不要靠近敌人的栅栏”的指挥，同时急忙迂回到连子桥的南侧，他们计划从敌军栅栏的断开处突击。

但是，道路泥泞。

路上形成了很多池沼，一定是昨晚的大雨让小河的水溢出后干的好事。

即便是对事先对地理已经充分预测的山县冒景来说，这也是一场意料之外的天灾。

士兵的脚腕没进了泥沼中，马匹动弹不得。

更糟糕的是，目睹了这一切的栅外敌军大久保的部队正用枪朝他们射击。

“回去！”一声号令，已成泥人的山县军队急忙掉头，朝大久保的枪队匍匐前进。

“他妈的！”山县骂道。

二千士兵的盔甲上泥水飞溅，形成一道烟雾。眼看着他们中枪，这里倒下一个，那里倒下一个。淋着鲜血直叫唤的，被马匹踩中痛苦呻吟的，可怜的山县军队现在一片混乱。

最终，他们的士兵相互撞击在一起。

经过这十多年的战争变革，古代优雅的华丽武士们最早隶属于清和源氏学派，他们拥有古雅的战争习俗，会将这里当成一个盛大的战场，自报家门：自己是谁的后裔，现在何处居住，是谁的二子、三子等等。这种习俗在如今武士中已经渐渐淡化。

因此，一旦进行短兵相接，需要肉搏的白刃战，其残酷程度用语言无法形容。

武器方面有利的布置为：枪在前，长矛紧随其后。

比起刺杀，长矛更多被用于举过头顶，横向挥舞殴打对方。故而长长的矛被看作有力的武器，甚至有些长矛的柄是一般长矛的二到三倍。

小喽啰缺少变化，也欠缺临场之勇，如果只有打架才是其特长，那么经过磨炼的精悍士兵会突然在战争中熟悉运用短矛刺杀敌人，横冲直撞，所向披靡。因此有时候一个武士会勇猛得在瞬间刺倒十多名敌军。这样的情况层出不穷。

尤其是甲斐军中，这样的勇士非常多。

碰上这么密集的军队，无论是德川军还是织田军都不是它的对手。大久保部很快便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话说回来，大久保部和另外一队人马佐久间部出栅外的目的就是要诱敌深入。事实上战胜他们并不见得最理想，所以逃回来也无差池。但是甲斐士兵马上就到眼前来了，一看到他们就喊道：“来啊！”

心中不由得燃起积累多年的仇恨的怒火。虽然大久保部已经撤退，但甲斐军队并不想被他们骂成是“胆小鬼”。因此在鲜血飞溅中，平时的人性必然会被抛弃，只留下自己国家与武士家族的荣誉。

进攻时，或许是感觉时机已到，一万五千甲斐军队的主体开始如云一般前进。这只酷似鸟云阵的军队刚靠近织田军的栅栏，原、内藤、武田信廉的军队首先如鸟群齐飞一般，一起呼喊着杀将过来。

甲斐士兵根本没把这条类似于木栅栏线的东西放在眼里。看样子他们想一脚踢倒栅栏，直捣德川、织田的中军，将他们彻底击溃。

随着“啊”的一声，他们开始向栅栏进攻。只见有的士兵爬上栅栏想翻过去，有的士兵抡起大锤或铁棒将栅栏弄倒，有些则用锯锯开，还有的浇上油试图烧了它。大家都拼命进攻。

信长将这些战斗全交给栅外的大久保和佐久间，茶蘑山全山的军队静静地待着。

“准备！”

看到大本营附近金彩箔随风吹来，各处的枪炮组将领全部喊道：

“开火！”

“开火！”

号令声此起彼伏。

“嗒嗒嗒。”刹那间地面狂震，山崩云裂。硝烟笼罩在蜿蜒的栅栏上，犹如蚊子般，地上堆满了甲斐军的兵马尸体。

“不准后退！”

督战的将领大吼：“跟在我后面！”随即冲向栅栏。

那些踩着同伴的尸体跳过来的勇士并没有躲过骤雨般的子弹。

“混蛋！”将领懊恼极了。

“这打的什么仗？”他叫喊着，这些勇士陆续倒了下去。

他们终于按捺不住了：“撤——撤退！”

有四五名将领极力发出悲壮的声音，掉转马头。其中一名中枪落马，另一名的马被击中，从马背上飞了出去。

可是，虽然越战越败，甲斐军却愈发强大起来。最初的猛攻让他们几乎丧失了三分之一的兵力，可是随着“冲啊”一声，继刚退下去的甲斐军之后，又有新的军队逼近了木栅栏。

“正等着你们呢。”

栅内的枪马上回应了甲斐军的进攻。

凝望眼前被同伴的鲜血染红的木栅栏，甲斐军威猛的将士们高喊：“去死吧！”

“死有何惧？”

“让同伴踩着我们这死盾越过去吧！”

他们互相激励，互相咆哮，没有后退半步的意思。

所谓死盾，指的是牺牲自己，为后面的进攻做防御；后来的人又为后来的人做人肉盾，如此一步一步往前踩的悲壮方法。

虽说是勇猛，但是甲斐军这样的强行进攻，不禁让人想起近似暴徒的仇恨。这支主力部队中，也有小幡、内藤等这些精通兵法和实战的指挥家参战。但主帅胜赖在身后严辞命令：“进攻！”

他们一旦发现这是一场绝对不可能战胜的战争时，就算做出再大的牺牲也会义无反顾地往前冲。

“一定可以击溃敌人！”他们有这样的信念。

因为当时的枪在一次射击后与完成重新装弹之间需要比较麻烦的手续和较多的时间。所以一阵枪林弹雨过后，枪声戛然而止。这时，甲斐部将会不惜用死盾穿过他们认为的这段可乘之机。

不巧的是，信长事前已经考虑到了这个弱点。在操作新的兵器的同时，他也深思熟虑了新的战法。他把拥有三千条枪的枪队分成三级，第一组一千人射击后，立即向两边散开，第二组一千人马上顶上去继续射击，同样，他们射击结束后也向两边散开，第三组上去，因此，在这场战役中，敌军并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机会。

并且木栅栏各处均有出口。织田军、德川军的长矛组看准时机，从栅内冲向栅外，他们瞄准甲斐军，向他们的两翼发起突击。

还要前进吗？前方受防御栅栏和枪阻挡，如果撤退，又会受到敌人追击和夹击的威胁。此时，即使如此千锤百炼的甲斐武士也毫无用武之地。

山县军队为首的小山田、原、内藤的部队均付出重大的牺牲退了下去。只有马场信房一支部队没有中敌人的圈套。

信房与佐久间信盛战斗时，信盛自知自己是诱饵，于是诈降败走。

马场的部队追了上去，占领了丸山的阵地。随后他下令：“切勿穷追！”信房未放一兵前往。

对此，连信长也觉得诧异。

胜赖的大本营和友军都在催促他：“为什么不前进？”

信房答道：“我要好好考虑考虑。我停于此暂且观看战况。各位大可不必即刻冲上前去立功。”他自己纹丝不动。

一批批冲上去的将士在接近木栅栏时无一例外全遭到惨败。织田军的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两支部队远远地绕过北部的村落，从中间切断了甲斐军的大本营和前线的联系。

甲斐军的真田信纲、昌辉两兄弟此刻已苦战而死。土屋冒次的部队也几近全军覆没，部将土屋昌次经过奋战之后，战死沙场。

从今天开始该出梅了。空气中突然的酷暑和强烈的夏日灼烧得地面“吱吱”作响。

凌晨寅时（五时）便已经开战，虽然不断有生力军交替上场，甲斐军的兵马依然累得满身汗水，气喘吁吁。

早上开始沾在盔甲上的皮革、毛发及皮肤上的热血已经像胶一样被晒干。但是附近仍然可以看到不断涌出的鲜血。

“迹部大炊介也上去！甘利、小笠原、菅沼、高坂的部队现在给我全部冲上去！”

主帅胜赖夜叉般怒吼道。他把防备万一的预备队也全拉到前线去了。

胜赖早就明白，这样一来，原本可能只会造成一部分损伤的小错，自己已经将它铸成了大错。

总而言之，这已经不单单是士气和勇气的问题了。如同织田、家康已在猎场布好陷阱等待野鸭和野猪钻进去一样，猛烈攻击这块猎场的甲斐军无论将指挥的声音叫得多么嘶哑，他们只不过是将宝贵的将士生命白白地、无效地葬送在死盾上。

要说可惜是他听到从早上开始一直英勇善战的、信玄的左膀右臂山县昌景已然战死。

除此之外，有名的武士和谱代猛将也一个个倒了下去。所有军队死伤过半。

“敌人的败势早已显露无遗。现在是不是我们的机会？”

佐佐成政始终站在信长的旁边观察战况，他在催促信长。

“嗯！好。”

信长立即让成政号令栅内的全军将士，命令道：“出栅直接射击！全歼甲斐军！”这是总攻的命令。

待在丸山一动不动的马场信房从远处看到这些，才在内心暗忖：“现在是我信房豁出命去的时候了。”

高松山的一个山丘上满是德川军的战旗。大久保七郎右卫门、同姓的治左卫门两兄弟也列于其中。

“哥哥。”

“什么事？”

“今天的会战，我军是主力，织田军是援军吧？”

“这还用说。”

“但是为什么，从今早到现在，看起来几乎都是织田军在攻打敌军，而我们却在袖手旁观？我想这是我们德川军的耻辱吧。怕是战后在织田军面前抬不起头来。”

“可是今早到现在的战斗，全是枪在发挥作用。要说枪的数量，据说织田军有四千六七百支，而我德川军只有区区四五百支。跟织田军明显的优势相比，我们的阵地用不上也是没办法的啊。”

“冲向栅外的命令快下了吧？那个时候可不能输给织田军。”

“那当然。那时不能输！”

兄弟俩把士兵全聚集在栅栏的出入口，悄悄地定睛看着山上的金彩箔。

最终，一看到甲斐军全军的败势时，信长急令突出栅外，家康也向全军下令：

“进攻！”

正在等待的大久保兄弟如同争当赛马的冠军似的喊道：

“就是现在了！”

“武士的价值就在现在！”

两匹快马从栅口飞奔到了最前面。

“冲啊！以此献给主公！”

小喽啰们也如决堤的怒涛，冲向旷野。

石川数正、榊原康政、平岩亲吉、本多忠胜——他们的军队也呼啸着冲向甲斐军的左翼。

织田军更是数倍于德川军。羽柴秀吉和柴田胜家已事先远远地从西面迂回过来，现在已从待在栅内的守势，转向整片设乐原发起如潮水般的攻势，可以看到佐佐内藏介、前田又左卫门、福富平左卫门、野野村十三郎、丹羽五郎左卫门等人的旗号，它们翻滚着，拥挤在一起。

“忠三郎，忠三郎！”

信长站在茶蘑山一片较高的位置，观察战局。随后回过头去看了看身后的旗本武士，叫了蒲生忠三郎氏乡的名字。

“大人您喊我吗？”忠三郎很快跪在凳子的一旁。

“看那里。”信长用手指着右手边的乱军。

“你混到敌军中去。敌人进攻你就撤，敌人撤你就攻，要像只漂在波涛之上的小船。那两个年轻的将领，忠三郎，看到了吗？你看到没有？”

氏乡顺着主公指示的方向：“嗯嗯。是一个背上的图案是金色扬羽蝶，另一个是浅黄黑底白纹的人吗？”

“是。刚才我看了，说是敌人又像自己人，说是自己人又像敌人，你把他赶到一边决斗。分清楚是何许人再来见我。”

忠三郎氏乡立即飞跨上马疾驰而去。不久他就回来复命了。

“是自己人没错。他们是德川大人的重臣，哥哥叫大久保七郎右卫门忠世，弟弟叫治左卫门忠佐。”

“什么？他们二人都是三河的武士？酒井也好，大久保也罢，呀，德川大人也有如此优秀的家臣啊。你看那对大久保兄弟，紧紧地贴在敌人那里，即使雷打下来也不走啊。对敌人来说，简直就是块难缠的膏药呢！”

信长一边说着这些诙谐的话鼓舞士气，一边向着周围的人大笑起来。

大势已定。甲斐全军的败相已回天乏术。

连胜赖的大本营也降入重重包围之中。

德川军从左侧步步紧逼。织田军则如尖刀一般，其先锋队突然朝中军猛烈袭击。这种情势下，胜赖周围的武士图案、军旗长穗、战袍、传令旗，还有盔甲的光芒、如星火般的刀光剑影被一片鲜血和马尘围裏，仿佛一艘被潮水旋风围困的巨轮，它的命运岌岌可危。

“现在……”只有从丸山下来的马场信房的军队此时仍没有折损。

信房派了一名士兵到胜赖处，告诉他已经败了，劝他撤退。

“懊恼！懊恼！”胜赖还在跺着脚。他的禀性就是如此。可是目前大势已去，他也无可奈何。

被敌人击溃的内藤修理和其他的中军将领也都各自挂了彩，败下阵来。

“现在暂时……”

“饮恨吧！以后自有分别。”

信房不顾一切地让自己的将士将胜赖从重围中营救出来。在敌军看来，甲斐的主力可以说显然已经战败，他们已经溃逃。

将主帅送至栈桥附近后，为了垫后，内藤修理又立马折了回去同追上来的敌人战斗。后来在出泽的山丘上壮烈牺牲。

马场信房目送落败的胜赖和悲惨的残兵败将退到宫肋附近后，独自说道：“啊！平凡的一生，想来也够长了。不过也短。究竟长还是短？或许只有这一刹那是永恒的吧，死亡的一刹那。生命若是永恒，也就取决于那一刹那。”

这位老将将马转向西面，百感交集。

“九泉之下见到已故信玄公，我只有悔过，是我们这些辅政的老将无能啊！永别了，甲斐的山河！”

他转过身来，远远地对着故国的天空洒了一把热泪。猛然策马飞奔，口里说道：“去死吧！至少我要留名于夏草之繁盛！决不辱没信玄公时代以来武士家族的名声！”

他的影子和声音立刻淹没在了十倍于自己的敌人大军中。跟随他冲入敌阵的士兵也都随他而去，壮烈牺牲了。

没有谁像信房这样从一开始就看透了这场战役。或许他还领悟到了武田家今后从衰亡走向幻灭的命运。然而，即使他拥有先见之明和忠诚，他也无法挽救这场危机。时代的力量、大势所趋，直叫人胆寒。

好不容易逃到凤凰寺山一带，与胜赖的中军会合的甲斐全军从最初的一万五千多锐减到现在的不足二千。

胜赖与数十亲信骑马越过小松濑，总算逃到了武节城。一路上，刚毅无比的他始终缄口。

设乐原上，异常通红的夕阳俯视大地。这一天的大战从清晨的五时开始，直到近黄昏的午后四时稍早前结束。此时的设乐原，一马未鸣，一兵未喊。旷野迅速沉入寂寞深渊，夜色完全降临了。

横躺在旷野还未来得及收拾的尸体，光甲斐军就一万有余。

夏草日记

前田又左卫门接到命令，要处理尸体和战利品。此刻他正在四处巡察。

“喂！”有个人喊他。

他停住马转身看，一面千成瓢箪⁽¹¹⁾的马标立即映入眼帘。

这里是筑前守守秀吉的阵营。

“这不是又左嘛？”

“哟，是秀吉啊？”

“别一声不吭就走了，进来坐坐吧。”秀吉走出栅外将他请了进去。

一间临时屋子也没有。

大战已在昨天告一段落。今后的安排还没有在最高军事会议上达成一致决定。

“我们应趁机攻击甲斐。”这是家康的主张。

“哦，不，处理已经占领的地区才是当务之急。”这是信长的意见。双方都有道理，因此迟迟无法决定。

地上乱糟糟地堆着装粮草的草袋和干柴，又左卫门一屁股坐了下去。

他看着同伴，笑着说：“哎呀，这不打仗的日子反倒累。”

秀吉很快搬来了凳子让又左卫门坐。他没坐，于是秀吉也挑了块合适的石头坐下来。

“不错，这样反而更适合两个人谈话。”秀吉这么想。

他们俩是好友，秀吉称又左卫门为犬千代，又左卫门称他猴子。争名夺利疏远了他们的友情。最近两人也很少像这样轻松愉快地在一起。

“筑前守，能给我点酒吗？阵营里有吗？”

“酒的话……有是有。”

“大概是祭奠了无数死去的人，想喝点酒。”

“给前田大人上酒，白开水就不要了。”

他吩咐身后的小姓武士后，微笑道：“你都不像前田又左卫门了，这么怯懦……”

又左卫门端起小姓奉上的凉酒杯，一边喝一边说：“听说船长也会有晕船的时候。这次的战斗，让我晕血。”

“昨天你干得怎样？”

“我只是拼命战斗。你如何？”

“胜败已分以后，我就站在高处静静地眺望。”

“眺望啊。哦……”

“我为敌人感到惋惜。如果胜赖以泷川为屏障固守的话，长条孤城一定会攻陷，我大军阵势也不会持续，或许会相持十天半个月吧。并且如果撤退，便会遭受追击，现在想来真是场危险的战斗。”

“战争的形式已经改变了，是枪炮这种新式武器将它迅速改变的。想想桶狭间合战和这次的战役，恍如隔世。”

“是啊！接下来没有战争的日子才是真的考验。防患未然，真要到战争来临那天就来不及了。”

“胜赖的失误在于他完全错误地判断了邻国的装备。他一定没有想到织田家竟会有五千支枪。他错估了在新式武器方面天下第一的织田家。”

“又左，那也是你的失误吧。”

“何出此言？”

“拥有枪、大炮、火药的，我们织田家并不是天下第一。织田家还落后了哟。”

“是吗？”又左卫门微微笑道，因为他知道秀吉有诡辩欺骗这个毛病。

但秀吉真诚的样子很自然地将他的疑虑压在心底。他随即知道了秀吉真正担心的事情：“今后的大事，首先是充实新装备，之后是改革战法。另外时刻注意不落伍于时代也很重要。虽说消灭了一个武田，但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跟我说的一样，要是在军事会议上说就好了。”

“不，近期还是少说为妙。我一直认为众目睽睽之下多嘴多舌不是上策。”

“缘何？要是把雄辩的本事从你身上拿走，你就不是你了。”

“每个人心里都有很多想吐露的真情。如果我滔滔不绝，自然就让别人闭了嘴，没机会说出心里话。所以，今后我想我会在不得不说的时候才开口。同时也需要言简意赅，能够表达真情实感。所以我要从日常的交谈中开始磨炼。”

“不管哪次见你，你都有反思和努力要做的事，虽说这是你的天性，我还是很佩服。也要向你学习啊，你接着说。”

“是关于枪的吗？”

“如果织田家不是天下第一个拥有那么多新式武器的国家，应该是西部的大名吧。毛利家？还是岛津家？”

“不对。”

“嗯，要是北边，是上杉谦信家吗？”

“不是，是寺庙。”

“寺庙？”

“我看是以大阪石山的本愿寺为中心的地区。我们敌不过它。它财力雄厚，而且与接壤，有地势之利。”

“原来如此。”

“在今天匆忙召开的军事会议上，德川大人主张借这次机会席卷武田的领地，一直杀到甲斐。这是以德川为本的对策。对德川家而言，他把三万织田军拉到了这里，所以这是再好不过的上策。但是对我们织田军来说是不会接受的。”

“那你为什么没在今早的会上说呢？”

“即使我这样的无名小辈不说，织田大人的神情也表明他不会中德川大人的圈套。这样我也放心了。”

大本营方向传来了螺号，前田又左卫门突然站了起来。

“筑前守，他日再会吧。”说完他突然离开，让随从牵来马，急匆匆地回去了。

当晚的讨论会决定了战后方针。当然还规定信长退回岐阜，家康也暂且班师回冈崎。

在高奏凯歌分别的时候，信长对家康说：“以后，德川大人就不要插手骏河了。信长会拿下岩村，慢慢地开辟进入信浓的通道。”

“明白了。期待两三年后与大人在信浓会面。”家康微笑着回答。

信长的话相对于他，已经缺少了几分平等的语气。虽为同盟国，却给人老大指示老二的感觉。

家康隐忍领命。但是从那之后，家康每个月都会将武田氏在三河、远江的十几处城堡一个一个地攻陷。譬如长条之战后，他马上攻下了足助城，六月后又拿下了作手、田峰等，七月取武节，八月捣诹访原。像这样，他以惊人的速度攻城略地。

长条战败，对武田家而言是致命的打击。

几乎所有的信玄以来的老将和谋士都在这场战役中战死。

更大的损失是，他们丢掉了不败的信念。没有必胜信心的军队就像枯叶飘落的秋林。猛将胜赖心中，潇潇悲凄油然而生。

然而，他是信玄的儿子，虽然没有继承父亲的全部品质，也继承了父亲的一部分。虽然在长条之战中元气大伤，他仍然坚信：“吾尚在甲斐！”他时而负隅顽抗，在边境发挥余威。

进攻诹访原城，暂时把它夺回来，后来奔赴小山城救急，突然又掉转枪口，在骏河放火，想尝试对家康发动突袭……总之做些没有头绪的事情。

但是慢慢的，他的行动开始盲目起来，没有明确的方向，没有轻重缓急。他的军队只有出奇制胜这一招。

可以看出他的主力已经锐减。就这样，从新罗三郎便开始历经二十多世、拥有御旗楯无的名家，不知不觉中已沦为二流国家。

这一切都是后话了。信长在大战后即于五月二十五日离开长条，回到岐阜。

并且后来，德川家为了表示感谢，派出奥平贞昌和酒井忠次两位使节前往岐阜城。信长将他们迎入城内，

“时如飞梭啊！”信长回想起长条之战时的情景，既自己讲述，也不时问问二人。当晚彻夜饮酒。

二人回去时，

“我这把爱刀就送给忠次了。”信长赠给他一把刀，以表彰他的功劳，另外对奥平贞昌，将自己名字中的一个字赐给了他，“把贞昌改了吧，叫信昌好了。以后常来看看。”信长说。

常来看看，平淡的一句话，对武士来说却是至高无上的荣耀。与信昌一起防守长条城的另外七名家臣也各自获得了奖赏。

隆恩惠及他家臣子。织田的众家臣也都一起祝福二人，为他俩送行。信长的此种情怀，早在长条战场他命令搜寻鸟居强右卫门的尸骨并厚葬他时，众家臣就已经深有体会，

“主公大人一如既往地……”

他们对主公的人品愈发尊敬。从任何意义上来讲，长条之战后信长的地位更加重要起来。但是他获得的利益远非止此。

“北方身后已无后顾之忧。”将士们也明显有这种感触。因为即使是信玄死后，甲斐兵马强盛时，他们依然视京畿地区其他反信长的国家如背后的猛虎，一定要保持比他们更强大的实力，这样才能保证安稳。

然而也有一些人警示了这种麻痹大意的想法：“不不，一敌已平，一敌又生，决不会有安心的时候。甲斐军强大时，越后的上杉谦信一直被压制，现在他已经成为我们的直接威胁了哟。只要谦信还活着，无论如何还是……”

事实上，在信长势力不及的地区，谦信仍然犹如北斗星一般熠熠生辉。

松与柳

夏日带着它真正的脾气袭来。太阳灼晒，云峰静止。

六月二日，走出岐阜城的信长队伍已经从美浓到了近江的边界，正要越过山中。

远远望去，这支队伍蜿蜒曲折，仿佛蚁队。走近一看，是支令人头晕目眩的旅行团。信长上京都，随行的人从老将、旗本武士、小姓武士，到枪队弓箭队、红柄长矛队，另外还有郎中、茶道艺人、文牍、俳句家、僧侣、货运队。连送行的人也不容易看到队伍的尽头。

长条之战在一个月前打响。

当时是铁甲阵，而现在的队伍就好像一条被拉长的繁花，看上去十分祥和。不仅每个人的装束，就连马匹也被装饰了起来，长矛和枪也被擦拭过了。除了威严外，更添加了一丝美感。

由于事先得知信长的队伍要从此经过，各个村落，由村长带头的男女老少全坐在屋檐下默默地为他们送行。

“经过这里以后，队伍就壮观了，人数也会惊人地增加。”村民的心里是这么想的。

似乎信长自己也有意在这么做。像这样去京都朝觐已经不知是第几次了，窥视他的心理可以看出，这种旅行对他而言十分愉快，每一次都是一生期待的大事。

一旦一个地方的战事结束，之后他必定会上京都。在上奏平定情况、安抚圣意方面不敢怠慢，就好像去他处建功的孩子都要在建功后回家乡向父亲报喜一样。他无法忘怀每次上京都拜伏在陛下面前时的赤子之情。他也将此视作自己最高的欣慰和荣誉。

这次的旅行也不例外。

当然也有向普通民众夸耀每战之后，自己国家更加强大的意思。另外，对京都的公卿和百姓的策略及其文化意图也包含其中。

但关键是要将“信长的统一大业归根结底在于天朝圣君。信长不过是谨遵圣谕、平宇内之骚乱、安陛下之民心的一朝之臣而已”这一姿态付诸实践，昭示天下。

可是他并没有勤王之意。不仅是信长，战国诸将一般都不用勤王一说。现在虽是战乱不断之时，可人人都奉职朝廷，没有一个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大家竞相做信长，像他那样拿出忠诚的成果，获取做赤子的满足感。不过，要完成这些，需要有足够的才干。

所以说信长的这次旅行给了他最大的满足，并且四邻与天下群雄都用羡慕的眼光看着他。

“休息！大家擦擦汗。”

刚来到山上，信长就急忙下马，走到队伍的最前头，大步跨向马头明王堂的背阴处。

小姓们慌了起来。

老将和近侍们也都慌了：“为什么突然要在这种地方休息呢？”

他们捉摸不透信长的心思，只能一个一个往后传命令：“休息！停下休息！”

“搬凳子来！搬凳子来！”

“错了！拿褥垫来！”信长旁边的近臣们不停地吵嚷着。聒耳的蝉声戛然而止。信长连马头明王堂外的窄走廊上的变红的叶子和灰尘都没拍就坐了下去，让一个小姓用金扇给他扇风。

正巧一阵凉风立马从夏季的树林中吹过，吹干了汗水。

“好了。”信长拿回小姓手中的金扇，折在手心里，随后喊了小姓组的蒲生忠三郎的名字：“忠三郎，忠三郎！那边好像蹲坐着乡民。把乡民中的那位年长者，或者里正（名主）什么的叫过来。”

蒲生忠三郎氏乡今年已经二十岁了。虽然不懂主公的意图，还是麻利地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信长又问：“小左卫门，出岐阜的时候我吩咐你的棉布，你用马驮过来了吗？”

随后交代：“把那个棉布装在这里面。”

西尾小左卫门带着部下从马驮的货物中取下棉布，解开绳子，拿下四五十匹布堆在信长旁。

“……大人有什么用吗？”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不解。

信长此时来到了马头明王堂一侧的一个水池边，远远看着被酷暑烤得口渴难奈的下级武士合着手掌喝水的样子，说：“你看，勘助。去训斥他们。把他们赶回去，告诉他们不能喝水。”

丹羽长秀的儿子勘助走向池塘边，喝道：“你们这些碍眼的家伙！还不快滚！”

下级武士们吃惊不小，全躲进了树荫里。

丹羽勘助的父亲五郎左卫门长秀待在信长的旁边，这时候他纳闷地问道：“无论是桶狭间合战，还是此前的长条之战，全发生在五月份，而且也不如今天热，武士们尚且不管是臭水还是泥水，都是手捧着就那么喝了，然后打仗。大人恐怕也知道那些脏水的味道吧。可是为什么这山上的池水还不让他们喝，要斥责他们呢？”

“哈哈哈。你问这个问题，真不像是五郎左卫门。战场上士兵们是金刚不坏之身。要改成平常的装束，那身体也回到平常的状态了。战场上喝了不会中毒的水，现在喝了难保不会出事。他们也不想在平常日子里倒在病痛中吧。我这才斥责他们。过一会儿年长的乡民来了后，我仔细问问水质。如果是好水再让他们喝，否则要去谷底打水。”

长秀沉默着低下了头。

正在那时，蒲生忠三郎带了里正模样的人和五六名年长的乡民走回来了。

乡民们见到信长后，在二十步开外的地方端正地坐下来，头磕在地上，等待信长发话。

信长在远处，径直向他们问道：“乡民们，上次我从京都回去的途中，看到这附近有很多乞丐模样的人。他们现在还好好地在这里生活吗？”

出人意料的问题，不少家臣面面相觑，还有些近臣想起来了，他们心想：呀，还记得那个事。现在还问。

也难怪，信长往返京都时，时常在这附近看到很多乞丐。

他认为自己的领地里有成群吃不上饭的人，是自己无能造成的。因此每次往返，他都颇为在意。

但是，不管哪里的乞丐都是些居无定所的人，通常，昨天在那个地方看到，今天已经不在那里了。但是根据信长常年观察的结果，只有这里的乞丐，驼背男子也好，盲女也好，跛脚小女孩也好，不管老幼都是同样一群人聚集在同一个地方。

上次从京都回去的时候，他让家臣问了当地的百姓。为什么只有山中的乞丐会在这里定居下来？

乡亲的回答也有点蹊跷：“据说他们的祖先曾经在此地杀了常盘御前。受此果报，代代生下来的孩子都有残疾，被我们称为山中猿。他们好像一生下来就认定要一生偿还祖先欠下的孽债，所以也不离开此地，或是打扫路上的马粪什么的，一边做些力所能及的事，一边以乞讨维持生存。”

听完此话的家臣权当是一个笑话，只是把它传达到信长的耳朵里，随后就忘记了。但是信长记得。

当天，被叫到路边的年长乡亲和村长等对信长的问题再次回答道：“是的，山中猿他们仍然住在此地。”

他们担心这些人是不是碍了信长大人的眼，回答得战战兢兢。信长听后说：“这样啊？一群天生的可怜人。把他们老老幼幼全集中到这里来，每人发一匹布。”

他们抬头望了望信长身边的棉布堆，把眼瞪得老大，“信长大人竟然记得原来的事？并且对连路人都不瞧一眼的乞丐……”大家激动得眨着眼泪。

很快，里正和乡民们都去通知了，聚集了很多山中猿过来。有爬着过来的，有一瘸一拐走来的，有背来的，也有抱来的。前往京都的将士们站满了马头明王堂，英姿飒爽，与他们比起来，这真是一道奇妙的风景。

但是，谁也笑不出来。古时的名君将仁爱施于鸟兽。信长的心也不逊于此。人生在世，不论是谁，得意时很难顾及其他。然而信长在距长条大捷仅一个月的今天，是在自认为人生最得意的当口，是作为男儿将在心里暗暗压制四邻的威严显示于此队伍时，而且现在还是前往京都的途中，谁想到信长在离开岐阜时心里就开始惦记这些路边的饥民。于是家臣们的意外也情有可原了。

“以后应尽量避免饿死的现象，希望乡亲们也怜恤这些人。”

信长补充说了这些。他还给了他们搭小窝棚的材料。一行人下山走远后，山顶的蝉开始鸣叫起来，仿佛是为他的慈悲感动而泣的饥民的心声。

若要问这是否就是信长，答案可以参照他的另一面，那么他的另一面是，在那之后的约二个月后，他若无其事地制造了一片比睿山屠杀更残忍的血海。

事情是这样的：

八月十二日，信长在十四日进入敦贺的同时讨伐越前门徒起义。

长浜的秀吉也参加了讨伐。

明智光秀任先锋。

丹羽、柴田、佐久间、泷川等，其强大阵容更胜过长条之战时的阵容。

“不好对付。”

这是信长出征时告诫自己的话。

对手是一群一向宗的僧侣和散落各地的教徒组成的乌合之众。并不是拥有边境和特征的国家。

因为这只能称为武装暴动，不是战争，是一次不选时间不择地点的起义事件。鉴于此，对手的战法以奇袭和巧计为主，打算打持久战。他们不喜欢一战定胜负的决战形式，长期出没，目的是让信长疲于奔命。

虽然朝仓家已灭，但是越前并没有消亡。即便更换了越前的当权者，根植于平民的教团势力并没有衰退。岂止如此，他们还强化了与旧朝仓的残余部队和大阪寺山本体的联系，其特有的奇特战法将信长战后的施政拆散得零零碎碎，他们的反抗也日益公开化。

“得让你们尝尝厉害。”信长暗自下了决心。

没有哪个难缠的对手像这次这么折磨他，让他变得心狠手辣。忍受、隐忍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信长的特长。但是只有对这个棘手的对手，他一直艰难地容忍着。

因此，到了最后要出手要出兵的关头，他也会做出类似比睿山屠杀的事，也会毫不犹豫地像长岛那样大开杀戒。只有对一向宗的时候，信长才失去了他原来的特征。正如那些身为敌人的门徒说的，他的所作所为和夜叉魔王如出一辙，他的样子连恶鬼罗刹也逊色几分。

看看战斗记录就知道了：

国内起义已败。败兵四散奔走，逃入山中。信长毫不留情，命部下搜索山林，不论男女，斩之丢弃。八月十五日至十九日间，据记载共一万二千二百五十余人被绑缚，呈献至信长处。后下令小姓武士将其全部诛杀。

另外，从各处掠夺来的男女不计其数。被生擒与诛杀的人共达三四万之众。此记。

《信长公记》如上记录。

其次，其诛杀方法，参看另外一部《总见记》，可知当时场景之极其惨烈状。

他们搜遍寺院、禅房、商铺、民宅，如拔树寻根般一个未留。他们五十、七十个一组被倒背两臂捆绑在一起，各人的袖子间有绳索通过。绑在一起的每一群人都贴有标签。他们或被押往大本营，或于驿站站立着被斩杀，任由老鹰与乌鸦啄食。

这是信长。

在翻越山林时赐予残障饥民布匹，给他们搭窝棚的材料，提醒别人别让他们在以后的生活中因饥饿冷冻而死的也是信长。

越前平定在八月结束。

羽柴、明智、稻叶父子为响应奉行彻底主义的信长的命令，追击残余势力，一直进攻至加贺。

“适可而止吧。”信长突然中途停止了进攻。

因为若从这个地区越界，就会直接与上杉谦信发生摩擦。

武田家败退后，之前相去甚远的信长上杉两家自然比邻而居了。谦信观察信长的眼睛和信长眺望谦信的眼睛都炯炯有神，丝毫不马虎，他们心里都清楚：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兵戎相见。

但是目前，信长还没有与他交锋的意思。所以——“适可而止吧。”

他在能美、江沼、桧屋、大圣寺各郡都设置了守卫，将它们作为未来的基础。自己则将阵地转移到北之庄。

考虑到这片地区十足的重要性，信长在这里安置了老将柴田胜家，让他管辖越前八郡。自己驻守北之庄的筑城、町屋的地盘。

经营北陆的重臣就在此处定了下来。再看看别的部署，金森、不破、佐佐等众将被布置在各郡，前田又左卫门利家被分到了二郡。

一色左京管辖丹后，明智光秀经营丹波。

细川藤孝分到桑田、船田两个郡。

战后经营与布置大致结束后，信长对新领主和地侍⁽¹²⁾颁布了条框甚多的《法令》。其中有一条是：

事情无论新旧巨细，均须谨记向信长大人汇报。

勿心存过分及非法之想法而嘴上巧言申辩。……无论如何，须尊敬吾辈，勿在吾后有非分之想。须臣服于吾。

如此，武士们将得到神佛保佑。

大意就是：尊敬我，相信我，服从我。这样才可以得到神佛保佑。

虽说当时的武士立身极其严正，但还没到像信长那样如此夸耀自己的地步。一直跟随他的守将暂且不提，那些被征服领地和地侍以及普通百姓如何看待这根杀威棒呢？

九月下旬，信长将阵地由北之庄移到府中，并于二十六日前后结束处理完所有事宜后，凯旋回岐阜。

然后，就像之前长条之战后，他马上上京都向天皇禀报一样，这年秋天，越前治理事宜结束后，他又立即踏上去往京都的征程。

翻过这年夏天曾驻足过的山林，信长到了近江路。

三间宽的大路，有的是山阴处的窄地，有的已经被溪流冲毁，有的是经过各驿站的商铺，有的则沿着湖畔，它们全径直通往京都。

“松也好柳也罢，每次经过的时候都看到它们长势喜人啊。”

信长骑马前行，眼睛投向路两旁的松树和柳树，仿佛它们就是自己的亲人。

松树的枯叶被扫去，树枝的根也被浇上了水。看这些也成为信长旅途中的乐趣之一。

道路求险，非有必要不在河上架桥，四处布满关卡严防死守，这就是群雄割据的景象。

信玄的军国政治亦是如此。

浅井、朝仓都不例外。

只有信长一个人与他们背道而驰。他的领地范围内甚至可以说没有关卡。他每占领一国的领土，就将那里的关卡全部拆除，架桥，铺路，并将以自我为中心的文化远远地辐射出去。

三间宽道路的开通即是开端。另外，入境税、桥税和渡船税等阻挠文化交流的障碍，都被忍痛废除。

此次前去京都，信长特意改了道，从势田过去。那是由于夏初，他亲手设计并着手建造的势田长桥工程已经完工。

“我想去看看。”

这是他的目的。

这是战乱时，反复争夺的军事要地。每次往返这里都极其困难。现在，一座宽二十四尺、长一百八十间、拥有双栏的中国式桥矗立在他眼前，大桥威严耸立。栏杆两边建有镶嵌大颗仿真珠宝的粗柱子。这条新的天下大道，又是一根文化动脉。

“终于建好了。”信长对身边的人说。他来到桥跟前，下马步行。

“上去走走吧。”他说。

他在桥面上徒步通过，这里的各个角落都让他回想起昔日这里作为战场时的情景，而后不停地看着湖畔的地形，心想这里不久便会开始为全面进军中原做准备。

“现在举行开通典礼！”大家都下马后，浩浩荡荡的随从中有个人这么喊道。

消息传遍四方。

势田西面、逢坂口、山科，这些所至之处云集着大量欢迎的民众。

摄家、三条、水无濑的二卿来了。

另外还包括近畿的各位大名。正在赶往京都的奥州的伊达辉宗也来了，还赠送了南部的名马和鹰。

“哎呀，特意赶过来，辛苦了！”

信长走在宾客中，恭恭敬敬地向每位客人致谢。他优雅的、稳重的微笑此刻让谁都疑惑。他们在想：“这是火烧比睿山，征讨武田，直到昨天还扫荡越前到加贺的猛将吗？”

大阪的石山本愿寺也派出三好笑岩和松井友闲做使者前来问候并赠送了礼品。信长对此二人说道：“让你们远道而来，实在抱歉。”

双方正常会面。

播州的赤松和外地的武将也前来拜会，都是些不速之客。遍布京都城内的欢迎客人围绕在他身边，一次比一次多。

只要信长待在京都，那里每天都像是节日或者正月。流入百姓口袋的钱也多了。最重要的是从民心上又可看出皇宫的瑞气和公卿们的喜悦。百姓一致说道：“这样一来，我们的主心骨终于立起来了。天下不久或将为信长大人所治！”

进入十月，信长在妙心寺举行茶会等活动。会上聚集了很多地和京都爱好和歌、茶道之人。某时，秀吉对信长耳语道：“那可是位鼎鼎大名的茶道名家哟。”

他是千宗易——千利休，他也来了，在沏茶。

安土城

皇恩优遇信长。

前段时间刚被赐封为大纳言，近期，官位又晋升到右大将。

十一月，宫中举行了盛大的大将朝贺仪式。文武百官各就其位，恭贺朝廷威严和信长的荣誉，众官齐呼万岁。当时场景之壮观，据说前所未有。

“蒙天子恩赐土器，不胜惶恐。上古时代以来，荣光也不过如此！”

对于当日的感怀，信长的文牍穷尽词汇也不可胜言。

此前。

早在六月上京都时，他就被授从五位以下，但是他说了句：“企望皇恩浩荡，暂行沐浴臣下。”婉拒了荣升，辞别京都。

当时被授从五位以下官位的部将约十五人。

柴田胜家、林信胜、信左间信盛、丹羽长秀、池田信辉、羽柴秀吉、泷川一益等。明智光秀也位列其中。

武井夕阉、松井友闲一干人一律被授予从五位。

与此同时，信长又说：“再赐予你们些荣誉吧。”

他将镇西传统的名门望族的姓氏赐给了臣下，即惟任、惟住、原田、别喜这些姓。

十兵卫光秀得到的姓氏为“惟任氏”。

这样，信长的心里有了统一四国九州的打算。赐给部下镇西名门望族的姓，是想让各个部下做好准备，要在不久的西征的战场上你拼我赶。

他所用的授权文书——天下布武，就是为这个理想做的事前准备。

不知不觉间逗留京都的时间已经很长。他入住的客栈原为足利义昭所在的二条馆改建而成。每日，公卿、武士、茶道家、文雅之士、难波、地等的商贾人士前来拜访，川流不息。

不知是京都有意留他，还是他离不开京都，秋冬之交的阵雨已经带上了几分寒冬之意。

“明天会天晴吧。”马厩的人喂马的时候看了看天空说。

每个武士宿舍的人都在忙着整理行装。刚才信长的近侍前来下令：明天无论晴雨都要回岐阜。

光秀将与主公分道，他从这里回丹波的领地。趁着天还亮，他从自己的宿舍来这里辞行。

他远远地看着长长的马厩，正要绕过回廊走向里面的屋子，

“是惟任吧？”有个人笑嘻嘻地站在自己面前。

“哟，是筑前守啊？”他也笑脸相迎。

“过得如何？”秀吉张开双手，把他的双肩搂了过来。

光秀笑道：“没什么。明天要出发了。”

“是啊，明天要出发了。不知下次见面会是何时。”

“别喝醉了。”

“在京之日没有不醉的。信长大主公在京的时候每天的酒量都在增加。要是现在去，指不定又得喝酒呢。”

“主公在酒席上吗？”光秀突然皱了皱眉，迟疑不决。

信长的酒量最近的确大增了。

“虽然喜欢酒，但是之前可没喝这么多。”悉知信长过去的老臣们议论着。

秀吉也喜欢喝酒，但是他跟信长的健康状况不一样。他看上去就是蒲柳之质，而信长则强壮得多。这从精力上一看便知。

关于这点，秀吉是反对的。外表粗犷健壮，性格未必顽强。远在长浜的母亲直到现在还训斥他不太注意保养身体。

“度量大固然好，但身体得小心照料。你一生下来就身体羸弱，直到四五岁，村里人说这孩子是不是长不大了。”

秀吉深知母亲的良苦用心。也知道小时候身体差的原因：母亲在吃了上顿没下顿的贫困日子里怀上了自己，长大的时候日子也过得穷困潦倒。最终跟别人一样长大成人，靠的完全是精神力量。

因此，他虽然不讨厌喝酒，但是每当拿起酒杯总是会想起母亲的话。同时不由得想起了母亲养育自己时，为嗜酒的丈夫以泪洗面的日子。

然而，他对酒的这番严肃的考虑，别人谁也不知道。大家以为：“他本来就不会喝酒，但是偏偏喜欢坐酒席，经常喝，经常闹腾。醉了以后就一睡不醒。”

他们哪里知道，没有人像他那样对酒和健康如此细心。要说酒量，刚才在长廊上撞见的十兵卫光秀能喝很多。

并且从那个光秀的脸色上看似乎是不太凑巧，你是说主公正在酒席上啊？

可想而知，秀吉说的主公正在喝酒让这个部下颇为困惑。

随后秀吉否认：“哈哈哈。跟你开个玩笑啦。”

看着光秀认真而犹豫不决的踌躇样子，他摇动着手和泛红的脸：“只是，稍微逗了你一下。酒席已经散了。从筑前守酩酊大醉而归也可以看得出来。哈哈哈，刚才说的是唬你的。”

“哼，心眼真坏。”

光秀苦笑。不仅考虑到秀吉心情好，而且他根本不讨厌秀吉。秀吉对光秀也没有丝毫厌恶感。只是经常会对过于认真的光秀开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玩笑，但光秀值得尊敬的地方秀吉十分尊敬。

“此君可用也。”光秀似乎也原谅了他。

虽然从资历和帷幕内的座次上看，秀吉比他略高一筹，可是光秀同别的老将一样，在他心里，更看重门第、出身、修养。他绝没有鄙夷秀吉之意，然而他拥有身为土岐家族这一名门的自尊，而且作为兼备社会体验与新时代的修养的读书人，拥有会原谅别人的自负。这种自尊与自负似乎在告诉他自己：“秀吉是一个值得爱惜的人。”

他的态度中会不经意地融入一些居高临下的意味。

这可以说是他的性格。即使感觉被人从高处俯视，秀吉也不会有不快之感。

或许是因为对自己不久的将来有所期待。虽说如此，秀吉从没有说过“等着瞧”之类的话。

仿佛在他眼里，尤其是被光秀这种出色的读书人看不起，反倒是理所当然的。

大的人格暂且不表，单从知识和修养这方面的经验看，他也承认光秀比自己出色得多。秀吉这点气度还是有的。

“哎呀，差点忘了……”秀吉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管怎样得先向你表示祝贺。这次你得到惟任这个姓氏，刚才又被封赏丹波这块领地，真是双喜临门啊。虽说你多年为主公鞍前马后，这也是你应得的，也终于时来运转了。希望你好运常伴。”为了表示礼貌，他毕恭毕敬地把双手垂到膝部。

“哪里哪里！受之有愧。全是君恩深厚！”光秀始终认真地回礼。

“丹波是赐给我了，但是你也知道，那里是古代将军家的领地，现在很多土豪还顽固地将那里作为根据地，摆出一副不管谁来都不会服从的架势，冥顽不化。最后能不能凭光秀之力征服它、治理它还不知道。你现在祝贺我，怕是有点早了。”

“怎么会呢？你太谦虚了。你刚从北陆转移过来就同细川藤孝、忠兴父子一道进军丹波，降伏了龟山的守将内藤家族，取得了辉煌的战绩，不是吗？不知道你是如何进军丹波的。虽然是旁观者，我还是饶有兴致地看了。你竟然没费一兵一卒就让敌军投降，入了城。此高明之处……连主公大人也赞不绝口。”

“在龟山只揭开了序幕。接下来才是考验。”

“没有比接受考验更有意义和干劲的事了。要是把讨伐的事交给你，恐怕平定和经营被赐的领地最让你愉快吧。在这里，自己是主体，可以经营很多事呢。”

就这样，眼看着见面的寒暄就要变得冗长的时候，光秀突然说：“再会吧……”光秀正要告辞，

“啊，等等！”秀吉也猛地将话题一转，“你博学多才，可能会知道，如今日本众多的城郭中，建成天守阁这样的城有多少个呢？哪里的城又拥有这样的城郭呢？”

“安房国馆山的里见义弘的城——这里的三层天守，面向大海，从海上也可以看到它威武的样子。另外，在周防国山口，大内义兴的四层阁建成为城郭的中心部分，它的壮观恐怕是天下第一了。”

“只有这两座吗？”

“据我所知就这些。你怎么突然问起这个来了？”

“是这样的，今天在主公面前谈了很多建城方面的事宜。森大人不停地对天守阁做说明。他建议，近期将要在安土城建的城郭一定要采取天守的形式。”

“嗯？你说的森大人是？”

“主公的近侍兰丸大人。”

“他？”光秀突然皱起眉头。

“你不信吗？”

“不，没有。”

光秀立即显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之后和秀吉随便聊了两三句后，说了句“告辞了”便离开了，迅速向信长所在的里屋走去。

二条馆的大走廊下，问候信长后退下来的人和侍候的人络绎不绝，就像去加茂拜佛的道路。

“筑前守大人，筑前守大人！”

“哟，是朝山大人啊？”秀吉微笑着转过头去。

朝山日乘是难得一见的丑男。同是丑男，荒木村重却有可爱的风度，而朝山只是个肥胖的和尚。

朝山走近前来，“怎样？筑前守大人。”他立即煞有介事似的压低了声音。

“你说的怎样是指什么？”

“好像惟任光秀和主公在密谈什么吧。”

“密谈？哈哈哈……这种地方怎么可能密谈？”

“但是，羽柴秀吉和惟任光秀在二条馆走廊下那么长时间地低声交谈，搅得人心惶惶呢。”

“不会吧？”

“绝对如此。”

“和尚你也有点醉了吧？”

“大醉！喝多了嘛。可还是谨慎点比较好哟。”

“酒吗？”

“真是个笨蛋！我是在提醒你谨慎点，不要跟光秀走得太近。”

“何出此言？”

“他太有才了。”

“大家都说当今最有才识者非朝山日乘莫属。”

“我反应迟钝。”

“哪儿有？和尚之类的人才智绝伦。对武士而言，最蹩脚的莫过于与公卿打交道和掌管富商。但是在这两方面游刃有余的高人，织田家中没有人能比过朝山大人，连柴田大人也折服了。”

“可是我武功什么的，一样也不会。”

“武功的话，只要是武士谁都可以教别人。在修建皇宫、京都的市政和很多财务方面，和尚你却是一位让人叹为观止的人才。”

“你是在夸我还是在贬我？”

“这么说吧，在武士中，你既是一位不可多得的怪才，也算是生不逢时吧。老实说，对你有褒亦有贬。”

“遇到你，我算服了！”日乘哈哈大笑道。

他的大牙齿已经脱落了两三颗。从年龄上讲，与秀吉等人相差甚远。在他眼里，秀吉虽是儿子辈的人，但已经长大成人了。

然而，日乘对光秀的成见并未轻易消解。虽然同时也承认他的才识，也不为秀吉的揶揄动怒，关于光秀的只言片语还是敏锐地刺痛了他的神经。

“我一直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认为，最近听到同样的话。他是一名观察骨相的名家，我想他的话不会有错。”

“看相的人如何评论惟任大人？”

“不是看相的人，是当代的大学者，是在中国地区也有名的安国寺惠琼悄悄告诉我的。”

“他说什么了？”

“‘真可怜。他有耽于才智的智者之相，也有克死主公的凶相。’”

“朝山大人。”

“怎么了？”

“你年纪这么大了，不应该说出那样的话，你是和尚，我早就听说你是位高明的策略家。但是或许你还是别插手家臣的政治比较好吧！”

小姓们展开了一张跟大厅面积不相上下的大图。它大概有两块席大，是江州蒲生郡安土城一带的图。

“这是琵琶湖的内湖。”

“还可以看到奥岛、伊崎岛。”

“这是安土城川吧？”

“还有桑实寺，常乐寺也被画上去了。”小姓们集中在一边，如雏燕般齐头互相看着。只有兰丸一个人彬彬有礼地在别的地方站着。

他早已过了加冠的年纪。离二十岁尚有两三年时间，但从刘海上看，可以说已经是位优秀的武士了。

“你这身装束就行了。不管多少岁，你就维持小姓的模样吧。”兰丸说这是主公说的。

兰丸还在与别的少年争妍，发髻、窄袖便服，所有的形象都维持童年模样。

“原来如此，是这个啊？”信长也将椅垫移到图的一边，看得入神。

“画得不错。我手上的军事地图跟这个比差远了，这张太细致了。兰丸！”

“到！”

“这么快，是从哪儿弄来这么细致的地图的？”

“我母亲在家修行，她之前就知道有一家寺院的地下室有。”

他母亲是妙光尼，不用说是织田家的忠臣森三左卫门可成的遗孀。家里有六个小孩，其中有五个男孩。兰丸是第三个儿子。其他的孩子也都寄养在信长家中，全受他宠爱。

兰丸的两个弟弟也在这群小姓里面。他们叫坊丸和力丸。

“不太像。”大伙儿都这么说。

坊丸、力丸也非泛泛之辈，但是兰丸太鹤立鸡群了。不仅是对他宠爱有加的人，在谁的眼里看来，兰丸的聪明都是超群的。尽管一身少年打扮，他站在帷幕内的诸臣和近侍中却一点也不显得小。

“什么？是妙光尼弄来的？”信长突然间用异样的眼神凝视兰丸。

“你母亲是位佛教徒，与各寺院往来也是情理之中。别被毒咒我的门徒中的细作什么的给骗了……女人嘛。你偷偷地找个时间提醒一下她就好了。”

“这点母亲比我明白。”

“我也是刚才意识到而已。”信长又弯下身去，热心地看着安土城一带的地图。

这里将创建一座新城，作为信长的居城。

那是最近信长才开始说的事。

他现在所在的岐阜，作为居城已经有点偏僻了。

他在关注，而且考虑到以后要进出的地形，他想选择难波这块大阪的地区，但是那里有顽固的反信长的法城本愿寺，目前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

尽管如此，他没有想过要效仿室町将军的愚笨，在天子脚下的京都建立幕府式的旧制。并且，京都与这里政治上的交涉也很紧密，另一方面还可以虎视中国以西的地区；北边还可以防止上杉谦信的活动。这样一来，安土城成了几近他理想的地点。

“惟任大人在外面等候，想见主公。听说是来辞行的。”

正在那里，大厅的门口有武士进来禀报。

“是光秀啊？”信长心情轻松，“让他进来。”说完又看起安土城的图来。

光秀来了之后，一脸释然的模样，因为坐席上好像没有酒气。同时心想：“被秀吉耍了吧。”

“到这边来，惟任。”

信长没把他恭敬的拘礼放在心上，朋友般地把他叫到图纸的旁边。

光秀战战兢兢地一点一点走过去。

“呀，主公在专心考虑建设新城啊。”他说了句客套话。

光秀不会恭维，即使刚才说了这么一句，他自己还要反省：“这不算奉承吧？”

信长是空想家。是比谁都拥有实干精神的空想家。

“怎么样？将靠湖的这些山区作为新城。”似乎他的脑海中，从城郭的结构到规模，所有的东西都已经设计好了。

“从这里到这边，是这样的。”

他用手指画了条线做示范，同时低声自语：“在山下，绕城建设住宅区。这些房子要建得比日本任何地方都井井有条。”

他又说：“建城时，我会倾尽自己拥有的财力。这座城的雄伟要凌驾于天下群雄之上。虽然有点奢侈，我仍要将它建成一座天下无双的雄伟坚固的城池，它将拥有天下所有的美、气质和威严。”

“是的。这些都是需要的。”光秀打心底认为此举并非信长的虚荣心、自满和不务正业所致，他只是说出了心中所想。

信长总是从身边的人那里听到高度的共鸣和聪明的帮腔，刚才光秀的回答并没让他满意。

“怎么样？……不行吗？”

“没有没有。”

“时机如何？”

“当然是个好时机了。”

“明白了。”

信长增强了自信。没有人比他更认可光秀的学识。信长有现代人的知识，只在信念上、政治方面有不少无法坚持到底的难言的苦衷。因此比起经常称赞光秀的秀吉，信长应该更熟知他的才华。

“早就听说你精通建城学，能担此任吗？”

“光是做建城的奉行是不够的。”

“你说的不够，意思是？”

“建城就是建设，要最合理地综合运用物力和人力，就必须把它想成是一场大的战役。所以，需要老将中的一些重臣与属下一同为主公效力。”

“谁合适？”

“考虑到把人和放在第一位，因此属下以为丹羽大人能胜任。”

“是五郎左吗？好啊。”事实上信长好像也是这么想的。他点点头，又询问：“另外，兰丸有个建议，他认为要把这次新城结构的中心设在天守阁。建造天守阁有何优劣？”

光秀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瞟了瞟兰丸的模样。

“大人是在问可否建造天守阁吗？”

“嗯。是建好？还是不建好？”

“当然应该建了。从威严上考虑也应该建造。”

“天守阁的样式也有很多啊。听说你年轻的时候游历各州，深谙城建。你有什么构想？但说无妨。”

“……属下才疏学浅。”光秀谦虚道，“怕是站在那里的兰丸更加精通吧。游历各国时，要说拥有天守阁的城，属下也就只见过两三个而已，且都是极其不成熟的构造。如果是兰丸大人的建议，他应该有自己的见解吧。”光秀仿佛顾忌着什么。

信长没有对比二人纤细的神经，随口喊道：“兰丸。”

“属下在！”

“你也是好学之人，不逊于光秀。不觉间你也考虑到建城了。对于天守阁的结构，有什么想法？或者是，你母亲已经从别的寺院那里借来了图纸和资料什么的呢？”

“……”

“为什么不回答？兰丸。”

“属下无从回答。”

“是何缘故？”

“兰丸心中只有愧疚。”他好像煞是羞愧，将脸埋于双手，“明智大人也够坏的。为什么兰丸就有天守阁结构方面的想法呢？说实话，属下告诉主公说大内诸家大内城、里见城的城郭都有天守阁，只是将在值班守卫的时候从光秀大人那里听来的话转告给主公大人罢了。”

“但是，这不是你的建议吗？”

“属下当时要是事先说这是谁说的，这是谁的话，那就太多舌了吧？所以属下只胡乱说了建造天守阁怎么样，仅供主公大人参考。”

“是吗？哈哈哈，随口说的吧？”

“但是明智大人就不会随口说给我了，总感觉自己好像盗了别人的才智当作自己的功劳，明智大人刚才的回答回避了我，让我有点意外。当时我在值班，按光秀大人自己的话说，他手里藏有全部大内城、里见城等城的天守阁的图纸副本和角仓等墨线的秘藏书籍。即使这样，光秀大人还是有什么顾虑，却问我这样的毛孩儿。您回答主公大人好吗？兰丸着实为难！”

兰丸还是孩童模样，但是他的外表欺骗了别人的眼睛。事实上，他已经是个出色的年轻武士了，言语间充满了智慧，就连战国的策略家和三国的谋士都要让他三分。

“是吗？光秀。”被信长注视后，他也不能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是。”他只说了这句便词穷了。虽然兰丸的年纪要小很多，光秀对他还是不由得心生恨意。

他这样是有原因的。

他之所以刻意不说自己在建城方面的想法，而说兰丸在这方面造诣深厚，是因为他知道信长宠爱兰丸，所以自己也想给他戴高帽，暗示自己的好意。而且他绞尽脑汁，尽量做到不让兰丸难堪。

如果直说：“天守阁和建城方面的知识都是在兰丸值班的时候自己告诉他的。兰丸竟然像自己的主意似的向主公大人献策，实在是可笑之至。”

那么兰丸该多么羞愧，信长又多么为难。避免出现这种情况也是为了自己。他善于看破人，因此把功劳赠给了兰丸。

可是结果与他的想法正好相反。现在，他为这个小大人的坏心眼感到心寒。

信长看到他窘迫的神情，似乎明白了他的心思，突然笑了一声，说道：“惟任如此小心，可不是你的作风。这件事怎样都行。关键是天守阁的图纸和墨线的资料这些东西在你手上，还是不在？”

“光秀的手上确实有一些。可是仅仅这些可能还不够……”

“有就好。暂借我一段时间吧。”

“属下乐意效劳。这就去取来送到主公手上。”

光秀暂时仍为对主公说了诳语而自责，尽管问题已经解决，他自己依然内心苦闷。

在谈到对各州的城郭的评论和舆论时，信长的心情一点也不差。晚餐后，光秀彬彬有礼地回去了。至少，他是有礼貌的。

第二天清早，信长离开了二条。那天早上，兰丸去了母亲的禅房，“都准备妥当了吗？”前来探望的他来到忙碌的母亲身边，轻声说，“母亲大人，确实是光秀向主公大人告密，说您出入各地的寺院，恐怕会将我军的军事机密透露给门徒僧人。这点我从弟弟坊丸和其他近侍那里也听说了。昨天是惟任大人走马上任的日子，我借此机会为您报了一箭之仇。总而言之，我们母子，没有父亲在，而且受主公的格外恩宠，恐怕会遭他嫉妒。所以提醒母亲大人勿对他推心置腹。”

妙光尼默默地点头，要带着六个孩子在社会上生存下去，越是受主公宠爱，越是需要刚强。

她在亲自捆扎的箱的底部放入了一块牌位，现在她又重新取了出来拿在手上，一边念佛一边将它贴在额头上跪了下去。

这是兰丸已故的父亲、她的丈夫——森三左卫门的牌位。

湖南湖北

第二年，也就是从天正四年的正月开始，安土建城及其围绕建城的大规模都城规划正式启动。

“画图、推敲确有必要，但是眼下是战时建设，如果画的是同一个图，那就马上开工。”

相关的会议几乎只开了一次。总奉行是丹羽五郎左卫门、其他的协助者、当差的、各个职位的负责人等，信长一句话一次性把所有的人选都确定了。

结果，令人吃惊的大量人员被动员至这项工程中。

毫无疑问，这也是战争，是一场建设战。

“真是一位不管什么事、一旦想好了就立马行动的大将啊。真让人畅快！”百姓称赞他的快速。这是百姓的性情，他们喜欢追求速度，也对此热情洋溢。

想当初信长从京都回来的时候，在安土城停下队伍，放眼眺望那里的山、冬季的田野和草原，也只是年末的事。到了第二年早春，在湖面穿行的大船将大量的建筑材料运至码头，一船又一船。每次船到的时候，船上下来的人多得把附近村落的村民淹没在了屋檐下。

“来啦！来啦！又来啦！”悠闲的老人每天都到街上，他们认为这样会长寿，毫不厌烦地看着港口。

京都、大阪自不待言，从遥远的西部国家，还有关东地区和北陆，各自带着徒弟和帮手的工匠们都陆续聚集到安土城。

总奉行丹羽长秀以下的职位有：修建奉行木村治左卫门，大木匠师傅冈部又右卫门，小木匠师傅宫西游左，五金雕刻师傅后藤平四郎，漆匠首刑部。

其他，冶炼、石匠、泥水匠、装饰工、装裱师等，都选了手艺高超的代表人物来这里。另外，内部的杉木门、隔扇、天花板等美工，由狩野永德担任。为了让长期战乱下日渐衰败的艺术在这里发出璀璨的光芒，永德不偏执于自己的画派，而是与各流派的画师悉心交流，要将毕生的杰作画于此处。

桑地一夜之间变了模样，变成了整齐的道路。湖畔的山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矗立起天守阁的骨架了。

仿效须弥山三十三天，以它为顶，以下四大天王各建一座楼，其中之一为多闻天，建多闻望楼。天守阁共有五层。

它下面是石库。

紧挨着石库的是大房间。接着还有无数个房间，房间的上方，抑或下方，房间数究竟有几百，并且有几层都不得而知。

有墨梅间、八景间、雉子间、唐子间等，画师彻夜作画。连一点灰尘也不能容忍的漆匠刷着朱栏和黑壁，目不转睛地埋头于自己的工作。

砖瓦师是归化人，原本是唐人，据说用的是中国的烧制方法。砖瓦窑场位于湖畔，那里昼夜不息地冒着松柴的烟雾。

“……织田大人的见识果然高明。看看此城的构造，不仅融入了南蛮风格的雅趣，还吸收了唐朝样式的优点，并将它们转化为日本的东西。”

有僧侣从远处不住地遥望，佩服不已。乍看只是位四处漂泊的游僧，定睛一看，眉骨高耸，口形硕大，似有异相。

“这不是惠琼大师吗？”有个人从后面悄悄地拍了一下他的背，没有惊着他。他就是从驻守在那里的部将中独自溜出来的秀吉。

“哟……这是？……筑前守大人吧？”和尚刚一转身就显露出异常惊讶的表情。

秀吉也开朗地回应：“意外吧？”他又拍了拍惠琼的肩，把怀旧的眼睛眯了起来。

“好久不见了。上次见面还是在蜂须贺村的小六大人的宅邸里吧。”

“是啊。那时寄宿于小六大人家的大师就是你啊。就在前段时间，年末的时候，从惟任大人那里听说你去京都了。”

“那时是为毛利大人办事，故在京都逗留。使者归国后，贫僧也无紧要事情，于是就在京都城内外的寺院四处走走看看。行到贵国时，听说正在修建城郭，便前来驻足欣赏，深受感动。”

“大师也在建城吧？”面对秀吉突然的发问，惠琼脸色稍变，“嗯？在哪里？”

秀吉笑道：“哦，不，不是城郭。听说在你近年来定居的安芸国，修建了安国寺的寺庙……”

“哈哈哈，是关于寺庙啊！”

惠琼一脸释然，笑着说：“安国寺早就建成了。贫僧现身为该寺住持。如果大人能抽空过来看看的话真是感激不尽了……您已是长浜城主了，应该可以轻易地出去吧？”

“过奖过奖，我虽为城主，却仍是个破落户。行动和说话还和原来一样不方便。跟在蜂须贺村见面时相比，我是不是稍微成熟一点了？”

“没有。您一点变化也没有，羽柴大人年轻有为。织田大人的重臣几乎都是壮年人才。无论从建城的壮观，还是从驻守在那里的部将的方刚意气上看，所谓旭日之势说的就是这般景象吧。贫僧一开始就看入迷了。”

“安国寺是毛利辉元大人布施捐建的吧。毛利大人才是西部诸国的王者，而且领土面积、富强程度和人才方面，都不是我织田家所能媲美的。”

惠琼好像不愿提这些话题，于是便赞美天守阁的结构和城郭的美景。随后秀吉邀请道：“长浜即在此地的北岸。鄙人有船可乘，在我地游玩两日如何？今天鄙人也有空，打算回一次长浜。”

可是惠琼立即回绝了：“这次就不去了，改日再搅扰大人吧。请代贫僧向蜂须贺村的小六大人——当时他叫彦六卫门，是大人您的部下，请代我向他请安。”说完便告辞离去。

目送他走的时候，从街上的民宅中闪出两人，像是他的弟子。二人慌慌张张地追赶惠琼。

秀吉带着堀尾茂助一个人朝着战场般的工地走去。他在这项建城工程中只是个闲职，无须负责，因此可以乘早船赶来，再乘船回长浜。

“羽柴大人，羽柴大人！”有人喊他。

他一看，兰丸一边笑着咧开了整齐的牙齿，一边跑了过来。

“呀，兰丸大人啊？主公身在何处？”

“今早在天守阁指挥，此刻已经回去了，正在桑实寺休息。”

“就去那里吧。”

“羽柴大人，刚才与您亲密聊天的僧人，是安国寺一位叫惠琼的很会看相的人吧？”从兰丸询问的口吻看，他好像对此兴趣盎然。

秀吉回答：“是的。谁都这么说。但是看相这玩意儿，准不准就……”一副兴味索然的样子。

然而从兰丸的性格和他常在君侧的身份来说，他有足够的见识，因此可能是为了故意让他摸不着头脑。

兰丸还是兰丸，与他对光秀的心态相比，跟秀吉说话的时候他没有防备心理。

随和，他看起来可能不是这种人，但是有时表现出洒脱，有时显示出愚笨，事实上还是一个容易交往的人。

“哪有，看相当然会准啦，我母亲经常这么说的。据说亡父三左卫门在牺牲前也被看相的人间接预言过。总之，其实我是有点在意惠琼这样的名人说的话……”

“你让刚才那个惠琼看过相吗？”

“没有没有，不是我兰丸。我有点怕传出去……”

他环视了道路前后，接着说：“……是惟任大人。”

“哦？明智大人？他怎么了？”

“说从他的相貌上看，可能有冒犯主公的叛骨……有超乎寻常的凶相。”

“谁说的？”

“安国寺惠琼。”

“看面相的话，可能是这样吧。不光是惟任大人的面相……”

“不，据说真的是他说的。”

秀吉听着，默默地笑。经常有些人对眼前这个兰丸甚是防备，说他像尖酸的谋士。现在他如此明言，年龄还是明摆着的呀，他显然还是给人乳臭未干之感。这是他这个年龄的人的表现。

秀吉妥帖地应承了一会儿后，认真了起来，对这件难说出口的事轻描淡写般地问道：“这事你到底是从哪儿听来的？”

兰丸立即答道：“朝山日乘大人那里。”他直言不讳。

秀吉脸上露出一丝首肯，接着问：“恐怕不是日乘大人直接告诉你的吧。还有谁在中间传话吧？我猜猜此人是谁。”

“您猜猜看。”

“是你的母亲，妙光尼吧？”

“您怎么知道的？”

“哈哈哈！”

“哎呀，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妙光尼原来就相信这种事啊，可能说喜欢才对，而且她跟朝山日乘大人关系也不错。所以我才知道。但是，要让秀吉来说，比起看面相，惠琼更擅长看敌国的国相。”

“……国相？”

“如果人的相叫面相，那么一国的相也可以称之为国相吧。我认为惠琼是看国相的高人。决不能让这种人近身。他虽是一身僧人打扮，却是毛利辉元家参与制订策略的人物。兰丸大人，怎么样？我是不是比他更会看面相啊？哈哈哈！”

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桑实寺的山门。二人一边笑谈，一边登上低矮的石阶。

眼看着建城工程进展顺利。二月末，信长从岐阜搬了过来。

这下，修建奉行丹羽长秀也慌了神，

“现在搬过来为时尚早。本丸的墙壁尚未干。工匠们也大量进出，主公现在就搬进来……”他向信长抱怨。

信长不假思索地回道：“不是现在。在可以住之前，我暂居佐久间信盛的宅邸。你们尽量快点。”

他只好也带了身边的茶道器具，同住于部下的宅邸。

“给我们出难题了。”各个官吏为他的性急感到吃惊。虽然难以办到，但是也只能进一步加快工程的进度。

城倒算是个城，由于信长着急搬过来，比城有更快进展的是市街的兴起。

房屋还没建好，信长就下令建起马市，以比他国市场价高的价格不断购入名驹，并命令主管人员：“以后就把安土城作为定期举办马市的地方。”严禁在领地内的其他城郭举办。

“安土城以后会发展成一座大城的。”他如此期望。各国的商家都搬来了。

“先下手为强。”他们争抢好的地段，转眼间，聚于此地的民宅达到数千户，不久之后信长搬入城中的本丸时，每天已经有超过一万个商家在这里谋生。

岐阜的继承人让长子信忠担任。

信忠马上二十岁了，也到了必须让他管理一城的时候。从这个意义上讲，进入安土城让织田家如虎添翼。

但是，从建城上看，一个开创新纪元的天下无双的坚固城池岿然屹立于此要地时，石山本愿寺、中国地区的毛利辉元和北越的上杉最关注的是它的军事价值。

尤其是谦信，他甚至以为：“安土城切断了越后通往京都的道路。”

谦信也意在中央。

他志在适时直接越过越山，出湖北，一举杀入中原。

当然，他并不认为这是件唾手可得的事。

就在这时，久无音信的前将军足利义昭在密信中详细说明了他的近况。而且信中还写道：

“从外部看，安土城郭似乎大部分已完工，但是其实体内部完工大概至少还要花二年半的时间。一旦竣工，越后至京都可谓无道矣。如若讨伐，现在是绝好机会。”

足利在煽动他。

信中还有：

“我已绕遍各国，成功集结了所有的反信长势力。中国地区的毛利大人也加入其中。另外，有多年夙愿的相模的北条、甲斐的武田、越后的御当家——这三国结成了一个包围圈。但是，这其中如果没有贵国作为盟主领导众国奋起，则事成无望。”

信中赤裸裸地道出了义昭的特征：即使亡命也不会丢失谋略这一兴趣。

“这家伙，还是改不了吃屎。”谦信不禁苦笑。他还不至于幼稚到中义昭的招儿。

天正四年至天正五年的夏季，谦信的兵马转向加贺、能登方向，不断威胁着织田的边境。

援军从近江风驰电掣般地赶过来。以柴田胜家为大将，泷川、羽柴、丹羽、佐佐、前田等各军队陆续开往边境。

他们追击手取川、打越、安宅等各处的敌人，还烧光了为敌军做掩护的村落，一直追到金津的前方。

“谦信阵中有个叫鬼小岛弥太郎的使者接近我军阵地，送来一封信，高声说是请织田大人亲自过目，说完马上便离开了。”当天，有个旗本武士往里里外外围了两三重帷幕的大本营机要处送去一封信。

我军中也有不少人不知道，其实当天，信长已经秘密地来到了阵中。

信长吃了一惊。为什么敌人会知道他此刻在阵中？

“确实是谦信的亲笔信。”

信长亲手打开信。信中写道：

久仰大名，只可惜无缘拜见尊容。此番远途到来，甚是良机。若在敌军之中彼此错过，则不知何日得见，只能饮恨天缘。

故，窃定于明日卯时一战。金津川会面后，请用手招呼谦信，谦信也将呼您名号。

诸事面谈决定。

这就是封决战书。

“使者鬼小岛怎样了？”

“送完信没等我军回信就立刻回去了。”

“知道了。”

信长无法掩饰他的惊恐。

那晚，他急忙撤下阵地，退回远地。

据说事后谦信大笑道：“不愧是信长啊。他要是待在那里不动，第二天一切将被踏于我的马蹄之下。我见到信长的同时也会将他斩落河中。”

但是信长却带着一部分士兵迅速回到了安土城。想起谦信送来的决战书，信长笑了起来。

“将信玄引到川中岛用的也是此计。再怎么说也是个彪悍的人，我压根儿没想过要看他钟爱小豆长光的长剑。只可惜了，谦信不是出生于金本小札绯威等为代表的源平武士盛行的时代。就连建安土城的工匠的手艺也融合了南蛮技术和中国工艺的所有手法。他对这点怎么看？看来他不过是可怜的地方英雄。武器、战术和其他的文化，一切都在这十年间改变了。他为什么固守战术不变？他可能会认为信长我懦弱才撤退，可我却不得不笑他在时代认识上连工匠和手艺人都不如。”

听者深受启发。

然而，纵观时代，有些东西并不是教了就可以学会的。

就像让鱼看河，虽然你这么说了，可它还是不能站在岸上看。

此事暂且不提。信长撤回去后，北陆军中发生了一件事，主角是主将柴田胜家和羽柴秀吉。

具体原因不详，似乎在作战上，柴田和羽柴起了争论。

结果，秀吉集结了自己的部下，使性子回长浜去了。

羽柴秀吉事先未知会主公大人便随意撤回。此无理的蛮横之举，实应痛斥，信长的手上很快就有了胜家寄来的抱怨信。

秀吉方面什么也没有。

信长心想，他可能也有自己的理由。意欲等北陆军诸将都回来后再定夺。谁知他经常听说“柴田大人异常恼怒”和“秀吉大人急躁了点，竟然从阵中撤退了……那样，主帅的脸面何在啊”这类的风言风语，因此说了句：“秀吉真的回去了吗？”

命近臣调查后，近臣回来报告：“确实如此。听说极其潇洒地回长浜去了。”

信长听后震怒：“行动如此无礼，怎么也得罚他禁闭！”

他派出了一位严厉的使者。

不久使者归来。

信长问：“听了我的指责后，秀吉是何表情？”

“只‘哈哈哈’笑了……没其他表情。”

“只是那样吗？”

“还嘟哝一句‘暂时可以休养一下了’。”

“胆大包天的家伙，越来越放肆！”

信长责骂秀吉的言辞犀利，可是眉间却没有丝毫真正记恨他的神色。

然而，不久后胜家等北征诸将都回来的时候，信长真的动怒了。

之前命令关秀吉禁闭，可他在长浜城内哪有禁闭，日夜饮酒聚会，有一晚还在大湖畔的大厅内点上千支蜡烛，让小姓武士给他打金扇银扇，让他们跳舞，自己打起了鼓，喧嚣的声音连湖面的渔船和往来的帆船都听得一清二楚。

这让信长不得不生气。

作恶就切腹自尽。虽然总这么说，恐怕还得将秀吉召到安土城来，在军事法庭上裁决。

大家都这样推测信长的盛怒。

可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信长好像忘了有这么回事似的，绝口不提此事。只有前田又左卫门、池田这些平素与秀吉掏心掏肺的亲友焦虑不安。

一日，他们悄悄地去了长浜，告诉秀吉：“你胡来也给我适可而止！”出于爱护朋友，他们急得快掉下眼泪了。

秀吉答道：“呀，秀吉感激。让你们担心，真是过意不去。但是你们想想，如果我跟柴田吵架了，又被主公斥责，就这样关起城门忧忧郁郁地低声下气，结果会怎样？秀吉会对禁闭的命令恨之入骨，可能不久就会有忤逆之意。这点纵使主公没意识到，大人身边的那些聒噪小人也会不断找我麻烦。我在这里饮酒聚会，是铲除那些阴招儿的护身符哟。怎么样？一起去楼上喝一杯吧？”

秀吉说完，又哈哈大笑起来。

秋天的茄子

这段时间，丈夫秀吉好像有睡懒觉的苗头。

“天都亮了啊。”宁子每次见到丈夫都说，“太阳都晒屁股了。”

老母亲有时也担心，她问宁子：“那孩子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不对劲啊？”

每当这时，宁子都不知如何应对。

睡懒觉的原因是每晚他都会喝酒。在家里的里屋喝的时候，吞下四五杯脸就会刷地变红，催着要米饭。就是酒量这么小的丈夫，还请来家臣中的猛将，气氛热烈时，通宵达旦地喝。

结果呢，不是只打个盹儿，就是在小姓宿舍中跟小姓们睡在一起。还有一个晚上，她无意间偶然走到大走廊时，看见有个男人慢吞吞地走过通往松之丸的走廊。

看背影总感觉有点像丈夫，于是她打了声招呼：“请问，走的人是哪位？”

“你是？”

秀吉惊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他的动作，跟跳舞似的。秀吉一边掩饰他的狼狈一边说：“这是大桥还是小桥？我迷路了。”

他一个踉跄走过来，抓住妻子的背，“啊，醉了！宁子，背我回去吧。走啊，走啊！”

面对丈夫以此遮羞，宁子忍俊不禁。可是她还想逗逗他，“好啊，好啊。我背您走可以，但是您这是要去哪儿呢？”宁子问。

这下，秀吉也在她背上笑起来，“去您那儿。去您的房间。”他像小孩一样，把脚抬起来。

“咯咯咯咯！”后面有不少女仆手持蜡台，看着这对夫妻的表现。

宁子很沉着似的，把背扭过去，

“喂，大伙儿，把这个满身酒气的路人带回去，放在哪里比较好呢？”她跟女仆们逗乐。

她们乐得或捧腹或掉泪，大笑不止。

那晚，她们仿佛长浜节的花车一般，围着这个路上捡回来的酒鬼，在宁子的房间里嬉闹了个通宵。

这种现象偶尔会有，大多数早晨，妻子的任务好像就是见到丈夫不快的脸色。

男人的心里到底想了些什么？

结婚该有十六七年了。宁子已经三十多，丈夫今年四十有二。

她现在也认为早上丈夫不愉快的脸色只是心情不好所致，她到了不能完全安心的年纪，这就是所谓的贤内助。

作为妻子，她担心丈夫心绪不佳，同时她更迫切希望的是，如何能多多少少地分担点他的烦恼，宽慰他的苦恼。

然而，丈夫的表现让他完全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他不说，也不表露出来心里有什么不满，隐藏着什么苦恼。这样一来，她无法为他排忧解难，也无法倾听他的声音。对一位妻子而言，这种苦闷比丈夫的更甚。

有时候心情好得一塌糊涂，有时候则忧虑得像碰了脓包一样。从这点上看，秀吉和民间一般的丈夫没什么区别。

“真不讲道理啊！”

宁子也如同一般人的妻子，对丈夫的极度任性和无情不禁气愤得落泪。完全无力招架女人眼泪的秀吉于是说道：“你也会像我这样不讲理和任性吗？正是因为你怎么做我都会打心底原谅你，所以，你想不高兴的时候就会不高兴，想生气的时候也不会掩饰气恼。如果我因此而讨厌你，那是不是就见外了呢？”他巧妙地向宁子解释。

被丈夫如此一说，宁子也觉得自己是不是有点孩子气。

“我毫不客气地把生气挂在脸上，是因为我是妻子嘛。我难为你也是由于我是你妻子。”宁子现在反而幸福地担心着丈夫的行为。

这次他的坏心情持续时间有点长。从北陆阵地回来以后一直这样。好像是跟柴田胜家有什么感情特别不和的地方。听说还因此惹得主公生气，受到主公责罚。宁子和老母亲心中都隐隐作痛，可是作为女人又无计可施。而且一问秀吉，他一定只说：

“不用担心。”

秀吉的至交竹中半兵卫也暗地里悄悄地问过，可是他对半兵卫也只说：“没什么内情。万万不要过虑。”

具体原因和远在安土城的主公的情况他一点也没透露。

此时，秀吉的母亲对宁子而言，是再好不过的婆婆了。本该自己代替丈夫照顾老母亲的一切，服侍她。可是更多的时候是她被老母亲抱在怀中安慰。

今早也如此。一大早，老母亲就喊她：“宁子啊，秀吉还没醒吧？趁这个时候去菜地摘点茄子吧。现在已经是秋末，茄子也该熟了。带个篓来哟！”

踏着浓浓的露珠，老母亲走向北曲轮的菜园。

不管是住在清洲还是洲股，老母亲身边都放着一把锄头，来长浜也一样。外人看来，在这位老母亲眼里，带着锄头去菜园是最幸福的事。

庭院大，空地也多。但是只有老母亲和宁子，还有两三个女仆劳作，所以耕地也不大，即便如此，有时宁子会说：“这是母亲大人种的菜。”

把青菜放进自己做的汤中给丈夫尝；有时也会做出茄子烤串让秀吉尝鲜，得到他的夸奖后内心欢喜。

可是她做梦也没想到，老母亲会拿这个来教育儿子。不过，秀吉一看到母亲努力的成果摆上餐桌，总会感叹：“……真可惜。”

他必定又回想起了中村的贫农时代，所以通常会换一种心情，一筷子一筷子地尝汤里的菜叶，一片一片地品茄子烤串。

“……宁子啊，今年是不是一直很热的缘故？茄子花还没谢呢，还有不少花开着。这样，茄子是小了点，不过可以采好几个早上哟。”

老母亲开始摘了。宁子装满一个篓后，又拿来一个。在这里，她忘掉了一切。

不经意间，后来传来一个声音：“呀，是母亲大人？宁子也在啊？”是丈夫。近段时间很少见他起这么早。

“我不知道啊。请见谅！也没注意到您醒了。”

宁子道歉后，秀吉说：“没关系。我是突然蹦起来的。小姓们也慌了。”

他脸上现出了近来少有的笑容。

“侦察兵报告，安土城方向有一艘立着使者旗号的快船正径直朝这边疾速驶来。刚才竹中半兵卫一说完这事，我立马就起来了。先去了城中的神社参拜，为这数十天来的懈怠谢罪。”

说完，老母亲接过话，“嗯。你向神灵请罪了吗？”她看着儿子的脸，笑道。

秀吉很认真地回答：“是啊。这不向母亲大人赔罪来了吗，也要向娘子赔不是。”

“您特意来这里，真是……”

“是呀。既然你们都理解秀吉的心情了，那我也没必要拘泥于形式再道歉了吧。”

“这就是这孩子的古灵精怪之处。”

老母亲开怀大笑起来，“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宁子，你就算做个样子，也要跟宁子道个歉吧。你说呢？”

“不用不用！”宁子慌了神。

“……您要是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才好啊？”她认真地拒绝了。

这本来就是家庭内部的儿戏罢了。但是为什么秀吉突然说那样的话，带着异常的笑脸来这里？母亲颇有疑虑，不过不久答案就揭晓了。

小姓首领堀尾茂助走了过来，在远处便跪下，向茄子地里的主公通报：“刚才，安土城派来的使者前田又左卫门和野野村三十郎两位大人通过了城门。由于是上头派来的，彦右卫门大人即刻将他们请进了客殿。”

“知道了。妥善招待他们！”秀吉这样回了茂助，与母亲一道摘茄子。

“长得真好啊！地里的肥料也是母亲大人施的吗？”

“这些事情不打紧。既然是信长大人派来的使者，你不早些去怕是不成体统。”

“不用。派使者来的目的儿臣基本了解了。不用慌忙。摘些茄子，也让信长公欣赏一番朝露鲜艳的琉璃色吧……”

“这种东西，如何能送给使者当礼物呢？”

“不不，上午我亲自送去。”

“嗯？你吗？”

他受信长主公的责罚还在禁闭中，老母亲还在为今早的秀吉疑虑，甚至有点过虑，感到不安了。

过了一会儿，“大人……您要去吗？”竹中半兵卫来催他了。秀吉这才从茄子地直起身来，“希望母亲大人每天都像今早这样健康生活……我要离开一段时间，这里的事就麻烦宁子照看了。麻烦了哟！”

说完，他来到院子，用引水筒的水洗了手，刚进本丸的一间房子，马上又换了装束，带着两三名小姓武士，向书斋阔步走去。他矮小的个头穿过满满当当映在走廊的秋日朝阳。

主公的使者当然得奉为上宾。整衣装，行礼数，恭听旨意，这些自然少不了。

是吉是凶？这只不过是留在菜园的老母亲和宁子杞人忧天罢了。

使者来的目的，在前一天晚上似乎就已经提前泄露给秀吉了。他跟作为正使前来的前田又左卫门利家可是刎颈之交。主公的责罚长达月余，其间，听说又左卫门为秀吉前后斡旋，又为他操碎了心。

“传达旨意到此为止。”

结束后，使者和秀吉并肩走出待客书斋。

卸下主公代表这一严肃的重任后，又左卫门又回到往日的挚友之情中。

“怎么样？秀吉。”

“什么？”

“你准备得……”

“这样也没什么不可以。稍等一下，在另外一间屋子喝杯茶吧。”秀吉邀请他一同坐下。

“彦右卫门，彦右卫门！”秀吉喊道。

蜂须贺彦右卫门进来询问有何要事后，他说：“我马上启程去安土城，有又左卫门为伴。长浜就交给你了。”

“请大人放心……”

“有你在，我放心。可能会在那边待得比较久。这里交给你了。”

“属下明白。”

“然后……我走后再说也行。把事情告诉母亲大人和宁子，还有，告诉她们，我被主公责罚关禁闭，今天主公已经准许放我出去。”

“恭喜大人。”

“不，现在还不知道是喜是忧。我不是一个好胜斗勇之辈，至少与那些上座的幕僚是这样。但是，如果有足够的理由让我相信有必要争斗，我会与胜家争。如若不胜，令主公大人斥责我向胜家谢罪，则或许再次回城，是否被再关禁闭也难料。”

茶道家将茶碗摆在小绸巾上递至客人面前。秀吉前也马上端来了茶。又左卫门还是跟原来一样，咕嘟咕嘟地大口喝；而秀吉手中的茶碗，已与他融为一体。施礼后喝，再放下，懂些礼仪。

“不知不觉竟学会了啊，可以与信长公一较高低了。”又左卫门看着他，苦笑道。

秀吉命令已经退下的彦右卫门：“把半兵卫叫过来。”

他看了看竹中半兵卫的脸，说：“详细内容，昨夜我已说过。到时按我的信号行事。”他言外有意。

半兵卫静静地行礼，而后回答：“诸事请大人不必费心。”

秀吉的脸色告诉大家，所有的事情都交代完了。

“那，我们走吧。”他催促前田和野野村二人，并一起出了城门。

他们轻装行走。似有走着去安土城之势。

“哎呀，忘记了！有件礼物要送到安土城去。”

秀吉急忙停下脚步，让前来送行的家臣去取装茄子的篓子。去了没多久便跑过来的家臣递给秀吉茄子篓，茄子上还铺着菜叶。叶子上沾满了露珠。

秀吉拎着篓，从湖岸上了使者的快艇。

安土城的城下町新建起来还未满一年，其三分之一就已经规划得整整齐齐，极尽繁荣。

在这里住宿的客人都说：“安土城真是景气啊！”他们对安土城的兴盛瞠目结舌。

往来的商人和旅客无论如何也要在这里住上一宿，只有这里具备各种便利的交通，可以获取经济利益，拥有消解旅愁的乐子。

湖岸上停靠着商船和渡船，仿佛呈现出一个小港口的景象。前田又左卫门等人和秀吉从那里上岸，在町奉行福富平左卫门的小屋内稍事休息后，趁着天亮进城。

铺满银沙粒的正门阶梯也好，巨石组成的石阶也罢，还有上过漆的杂院和铆金门把手，全新得发出刺目的光。

要说眩目，还属五层天守阁。无论从湖面上眺望，还是从街道上仰视，抑或来到城中站在它脚下驻足观看，它都豪华壮美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它岿然屹立，其外形引人注目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使人心悦诚服。

“秀吉，来啦？”

这是信长的声音，他在地板高一层的房间里。这个房间是唯一一间有水墨画的房间，房间内围着隔扇，隔扇上狩野永德将作远寺晚钟图。

“是属下……秀吉接待使者后就前来安土城了。”他还在很远的地方。他们来到隔壁的房间，双手伏地。

只有又左卫门一人走近至主公跟前，说：“属下传主公大人的话，已将秀吉带到。”

信长声音浑厚，看来心情不错。他很久没见到秀吉了，现在见到他，还是难掩喜悦之情。

“秀吉，听到了吗？我就不责罚你了。进来吧，直接进来就行。”

“谢谢主公。”秀吉从隔壁房间膝行而入。

信长有些不解，

“那是什么？你手里的。”

“恕属下冒昧，”秀吉恭敬地来到信长面前，将茄子献给他。“是属下的老母亲和贱内在城内的菜园内种的茄子。”

“茄子吗？……哦。”

“您可能会笑话这么奇怪的礼物。可属下想，乘快船过来可以让主公看看露水未干的茄子，因此去地里采摘了些送来。”

“秀吉，你想给我看的，不是茄子，也不是这未干的露珠。你到底要给我看什么？”

“请主公明察。微臣秀吉，虽立小功，却受大人提点，从一个匹夫提拔为掌管长浜一城的重臣。且属下的老母亲虽年事已高，至今仍手持铁锄，为菜浇水，为茄子与瓜果施肥，不曾懈怠。母亲这么做的用心，我这个不孝之子如此理解：匹夫之出世最危险。他人之忌妒、非议，均是自己居功自傲所致。汝不可忘中村之往昔，也不可忘主公之隆恩。老母亲以无言之方式教诲不孝子，属下也常拜伏！”

“哦，哦。”

“有此慈母、有此母训为戒的儿子，却如何能在阵中干出对主公不利之事？即使对上座之将，力争异议，对主公也绝无二心！”

随后，信长旁边的一位客人感言：“呀，真是好礼物啊！这茄子做起来一定很好吃。”

他这么一说，秀吉才注意到，原来信长身边还有位客人。他个头不高，却神采飞扬，年方三十三四的光景。

大嘴唇表示他意志坚定。眉骨高耸，鼻梁粗大。黝黑的皮肤光泽和眼光中，透露出一股似野性、似壮志的品格，内藏旺盛的生命活力。

“是秀吉母亲亲手种出来的茄子，官兵卫也尝尝吧。我也觉得难得。让下人做成菜，稍后一饱口福。”信长说后，重新向秀吉介绍客人。

“这位是播州小寺政职的家老⁽¹³⁾、黑田职隆的令郎官兵卫孝高。你也是第一次见吧。过来打个招呼。”

秀吉一听，不禁睁大了眼睛。

闻名已久，而且他写的书信什么的自己也经常看。

“哇，您就是官兵卫孝高大人啊？久仰久仰！”

“这位就是久闻大名的秀吉大人吧？”

“在下时常读您写的书信。”

“呀，可能是这个原因吧。一见如故啊！”

“是啊，在下也有同感。可是友人初次见面，就让您见到在下为主公的责罚而道歉的笑话，实在是惭愧惭愧，让您见笑了。秀吉就是此般，常受主公责骂。”说完，好像万事皆消似的，秀吉“哈哈”地大笑起来。

信长也会心地笑了。即使不是那么有趣的事，发生在秀吉身上也会让人捧腹。

送来的茄子很快被做成了菜。一转眼，另外一间屋子内，黑田官兵卫等人的酒宴已经开始。

官兵卫比秀吉年幼九岁，但在观察时局、天下行势的胆识上并不逊于他。

他虽然只是播州一个权势家族的部下的被官⁽¹⁴⁾的儿子，却拥有姬路一城，很早就胸怀大志，并能把握时局的趋势。尽管身在中国地区，却是唯一一位早早地向信长献策，让他尽早攻下中国地区的人物。

中国地区原本就有毛利这股强大的势力。围绕在毛利周边的有播州的赤松，别的地方的有：中国地区南部的宇喜多、北部的波多野家族等，他的势力范围覆盖安芸、周防、长门、备后、备中、美作、出云、伯耆、隐岐、因幡、但马等十一个国家。

黑田官兵卫置身彼处，可并未拘泥于周边的事物，而是从大局着眼，指出：“天下之势如此。”很早便有远见卓识，一个人前来为信长建言。

只此看来，他实非凡夫俗子，说他具有超群的慧眼并不为过。

或许是英雄相知，一次谈话便将秀吉和官兵卫二人如百年知己般紧密结合起来。

信长也在席间说道：“怕是你腿上髀肉已经肥了不少吧。现在就去信贵山帮信忠吧。这次可别在阵中争吵了。”

“多谢主公！”秀吉兴奋地退下去。信贵山城的松永久秀前段时间立起叛旗，信长的嫡子信忠、佐久间、明智、丹羽、筒井、细川等众将领悉数从北陆掉转马头，一齐向信贵山进攻。

如今秀吉的禁闭也解除了。

秀吉并不仅仅是消了怒气，而且让信长更加相信他。然而秀吉今日说的话没有半点阿谀奉承和投机取巧的心理。他一直在心里发誓：“接下来只有倾尽全力为主公效力，让事实来证明！”

针灸

仅七天时间，信贵山城的要塞便土崩瓦解了。

之所以如此轻易就被攻陷，其中的一个原因是：松永久秀派出密使前往大阪的本愿寺求援。可是密使在途中误入敌军佐久间信盛的阵地，被他们不费吹灰之力抓获了。

信盛与主帅信忠密谋，组建了二百人的僧兵部队，打着来救松永久秀的旗号，巧妙地混入信贵山城。

到了总攻的日子，二百名内应在城内放火，搅乱城内局面。因此信贵山城轻易得手也就不足为奇了。

虽然信盛明白，信贵山城随时可以攻破，但他还是推迟了两三天。这是因为城内有久秀视若珍宝的“平蜘蛛茶釜”。听说这是信长垂涎已久的宝贝。

信盛对城内喊道：“你们早已知晓城必破。你们气数已尽，请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可是正所谓风水轮流转，好物轮流看。名家之作不应毁于战火，果断上交给信长公，才能体现出武士之高尚品格，不是吗？”信盛劝久秀交出平蜘蛛。

久秀虽然已经六十八岁了，由于一直以来善于理财，现在虽然年事已高，对财物贪恋依旧。考虑利害关系后，如果对己有利，则如过去他经历所表明的，弑将军，谋害主人之子，又灭主家三好氏，抢夺其夫人，火烧大佛殿，做这些时，他丝毫没有良心上的犹豫。因此，连他领地内的民众都在背地里议论他：“真是个残暴的吝啬鬼。”

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何能乖乖地将平蜘蛛茶釜交给敌人呢？

别说是平蜘蛛了，他此刻揣着残暴和贪欲，对于他一生积累的所有“财物”，虽然他命不久矣，依然顽固地拒绝道：“不，不交出去！”这种拒绝方式也是他的性格体现。

“先前，信长跟我要付丧神茶叶罐，我给他了。但是我这颗人头和平蜘蛛茶釜看都不会让他看一眼。”

他口出狂言，拒绝了信盛的劝告，并正如他所言，城破之日，他命令家臣在平蜘蛛茶釜上绑上火药，将其炸得粉碎。随后自尽。实在可恨。

并且他在切腹前，施用针灸之术以防中风。

久秀的贪欲不仅体现在“财物”上，还体现在他想长寿上。他平时就很注意养生。虽有一次因中风晕倒，其后又站了起来，恢复了健康。

他平日对人说：“金琵琶之类的都在一年内死亡，但自己曾尝试养了三年。因此，如果我们人类养生方法得当，一定可以活到比我们自己料想的久得多。”

他有这样的信念。之所以切腹前施用针灸，他跟身边的人说的理由是：“如果临死前中风复发，则有切腹不行之辱。”可以看出他用针灸的目的似乎并不是为延长寿命。

乱世之中，如此厚颜无耻、狡诈、投隙抵罅的松永久秀犯了一个大大的错误。

那就是，他认为自己侍奉了近十年的信长，如同他的旧主三好长庆、此前的足利将军和所有的老人物一样，可以轻松驾驭，他太小视信长了。

他哪知，事实与他想的正好相反。像他这种乱世奸雄，之所以能活到今天，是由于他对信长有利用价值，且信长心怀宽容。

信长认为久秀是毒也是药。幕府垮台后，在策动杂事和劝降、搜索、抑制不安定分子等诸多幕后工作上，需要久秀这颗毒瘤来以毒攻毒。

而且信长也有自己的用人方式。他不奉承，不过分称赞，不巧思笼络。

信长洞察久秀的为人，说他：“厚颜无耻的人，如果让他内心充满欲望，只要保住他的性命，他会百般忍耐地跟着你。”

甚至发生过这样的事。

有一天，德川家康与信长谈要事，走进屋子后，发现座位上有一名老将正屈身，不时讨好信长开心。

信长忽然指着这位老将介绍道：“这位是松永弹正久秀，现在年事已高。人所不为之事，此君已完成三件：其一，杀害足利公方的光源院公；其二，消灭主家三好长庆；其三，肆意火烧南都的大佛殿。这就是这位老人所为之事。将来可否能让他亲近？”

这下，连久秀也羞愧得脸红到微秃的脑门，他埋怨般地看了看信长，说：“大人这引见，有点过分了。”手还不停地擦汗。

此事让久秀饮恨于信长也未可知，然而久秀的经历告诉人们，他天生就是一个不失野心与冒险心的人。或许信长也因为知道这点才用他。

“这条狗随时可能咬主人的手。”

果不其然。久秀臣服于信长后，表面上比任何人都孜孜不倦地做事情，背地里不断地搞些小动作。

与本愿寺通好后，从那里弄来钱财；又唆使近畿的不安定分子，时常在信长背后打冷枪。一旦情势不对，又平息风头，将此作为自己的功劳。

近年来他做的两年大事是：鼓动中国地区的毛利氏和调动越后地区的谦信。建立了这两大势力的联盟，在信长身边则引出本愿寺等地的潜伏人员，先从京都附近搅乱局面，想一举摧毁安土城。他一直在稳步推进他的阴谋。

机会来了。

这个夏天，他奉命北征。与逃亡至中国地区的前将军足利义昭合谋后，劝毛利出击，同时又与上杉谦信取得了联系。

“已经准备充分了。”久秀如此认为。在居城信贵山，揭下了多年的面具，公然竖起了叛旗。

然而，他的计划落空了。只有他一个人在信贵山唱独角戏，并没有其他人来这个舞台帮衬。

尽管毛利也多少运用了一些陆军和水军，尤其是水军，还在大阪的川口进行了一战，但他见时机未到，于是退兵回巢了。还有越后的谦信，他重点提防安土城，不会轻易鲁莽地上京都。

再说本愿寺，他们当然不会愚蠢到浪费兵力和武器。只有久秀不可能急急地把已经撑起的叛旗收回去。

如此，久秀被孤立了。他完全知道自己背叛的下场。

事后听了他的死状的信长颤肩大笑道：“什么？他留下遗言，命令家臣在平蜘蛛茶釜上绑上火药，让他们将其砸得粉碎，而后切腹自尽吗？哈哈哈，真是个有趣的恶棍。这老头真倔强。但是这一代野心家松永久秀的脑袋比他的茶釜还古老啊。古董，古董！”

此外，在这场大和信贵山战役中，风传的功臣出人意料的竟是一对兄弟，哥哥十五岁，弟弟十三岁。

或许他们还是初次上阵吧，都是细川藤孝的公子。

刚一发起总攻，哥哥细川与一郎（忠兴）便冲在最前面，杀入本刃。弟弟顿五郎也不愿输给兄长。兄弟二人一跃而入，在枪林弹雨中合力干掉了松永久秀的三名旗本武士。

他们不顾大火弥漫的屋子里射出的子弹和箭，还不知追杀了多少名松永的家臣。

《信长公记》中如是记载：

兄年方十五，弟十三，虽为幼辈，却冲在最前线。紧跟内应者呼噪入城，即时攻破城后上至天主层。内部弹已射尽。兄弟二人与敌军激烈交锋，顽强战斗。瞬间杀死敌人。只此地敌人死亡数便达一百五十余人。

二人超群的表现与他们的年龄并不相符，信长公对此深受感动，颁发感谢状，以成后代之颜面、一门之声誉。

幽斋细川藤孝在旧室町幕府手下效力，表现出色。作诗方面才华横溢，与友人明智光秀并称为学问品德兼备的文化人。

比起光秀这位平民出身的创新型文化人，藤孝则是位出身名门的传统型文化人。尽管如此，把如此威风八面的儿子送到部队的最前沿，正是因为有一个文武双全的家族，有这样一位父亲。儿子得道，父亲也跟着大受称赞。

传统型的人，创新型的人，还有两者兼备的人等等，经过信贵山一阵波涛后，或灭亡，或兴起，或没落，或显现，时代的激荡不留余地地改变着这里的每一寸土地。

话说秀吉也被解除了禁闭，同时领受出征的命令。他即刻乘着快船，从湖上发了个信号后，早就接了密令的竹中半兵卫立即从长浜领军疾驰出城，在安土城外整顿军容后，朝信贵山进发，与友军会合。由于松永久秀的自杀式的败北，使得秀吉并未使出全力来激战，不久便高奏凯歌回到安土城了。

进城后，他立即得到信长的特殊命令。当然了，是被热情地请进城的。

信长说：“说实话，此次行动本需要我亲自出马，全力以赴赌一次。可是四邻的情况让我不得不留下来。因此我将你选来，特意托付予你。你将率我三军，奔赴中国，使毛利一家向我信长臣服。”随后又补充：“如此大任，我私下也认为非你莫属。可是你先前见过的黑田官兵卫也作为进攻中国时的指挥官，暗中帮助你羽柴秀吉。他也热切期望……怎么样？你可前去？”

“……”秀吉感动自不必说。他甚至为浑身的风发意气和浓浓君恩感动得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属下乐意效劳！”秀吉叩头谢恩。“主公将如此重要的使命交给属下，是对属下特别的嘉奖。不胜惶恐。为此任务粉身碎骨在所不惜。秀吉将倾尽愚才和精力担此重任。”他终于说出了话。

信长将三军交给家臣，并让家臣担任主帅，之前只在北征的时候元老柴田胜家沾过此光。说来这是第二次。

而且，进攻中国的重要性和难度都是北征所无法比拟的。

这点秀吉也明白，因此感觉仿佛有千斤重担在肩。

然而看到秀吉一反常态的谨慎后，信长突然感受到异样的不安。

“是不是这项任务太重大了？”他心里担忧，“秀吉是否有十足的信心？”

他反复考量。于是，他试着问道：“秀吉，你是先回长浜再出征，还是即刻从安土城出征？”

“当然是即日从安土城出发。”

“长浜没什么牵挂了吗？”

“没有了。有母亲，有妻子，还有个好养子。已经没什么好忧虑的了。”

他说的养子，是以前乞求主公赐给他的，本是信长的四儿子次丸（秀胜）。信长笑笑，又问：“你久守阵地，如果时间一长，你的领地都变成养子的了，你又会将哪里作为自己的领地呢？”

“征服中国地区，请主公赐那里为我的领地。”

“如果我不同意呢？”

“那我就进攻九州，把那里作为居城吧。”

“哈哈哈！”

信长一扫自己的担忧，哄然大笑起来。因为若是这条汉子出征，自己便可高枕无忧了。

“首先，无论如何先攻取播磨一州，传予我捷报。进攻海外的梦想，当前以此可聊以自慰。”说完，将手中的一面扇子掷给秀吉，当作临别赠礼。

扇面覆上金箔，画有红日。其半面用彩绘和粗线条勾勒着包括朝鲜、明国⁽¹⁵⁾、吕宋、暹罗⁽¹⁶⁾等亚细亚沿海和大陆地区的地图。

“这件礼物最好了。”秀吉立即用它扇衣襟。

他的军队正在城下修整。秀吉斗志昂扬地回到营地后，马上向竹中半兵卫传达了主公的命令，半兵卫则立即飞奔向长浜。

守城的蜂须贺彦右卫门连夜又带领一支军队加入秀吉的队伍。彼时，安土城方面来的飞书也嘱咐各位将领：

“主公命令以羽柴秀吉为主帅，进攻中国地区。诸位须通力配合，勿存异议。”

彦右卫门一早刚赶到，他朝营地的一间屋子望去，只见秀吉一个人在给足三里穴施以针灸。

“出征之时，大人还如此心细。”彦右卫门说道。

随后秀吉道：“背上也有大概六处针灸痕迹。你帮我扎上吧。”

说完，他一边咬牙忍受着火热，一边说：

“针灸真热，我不太喜欢。可是如果不扎，母亲大人又会担心。在你送去长浜的信里，我也写着：‘秀吉每日施用针灸。’你告诉母亲大人比我说更让她相信。”

针灸施完后，秀吉即向中国进军。说起他的针灸和松永久秀的针灸，无论在生命还是意义上，都大相径庭。

当天，从安土城下启程的秀吉军，其军容可谓气势如虹。

信长从天守阁眺望，“当年中村的猴子现在可是今非昔比了……”

他流露出无限感慨，一直注目着镶着金箔的军旗长穗。

远征中国

毛利与织田这对龙虎之间横亘着一个争夺的焦点，那就是播州一国。

它是偏向新兴势力的织田？还是倒向拥有强大旧势力的毛利？

播州、但马、伯耆等中国地区的大名小姓们正为他们的归宿犯愁。

有些人认为：“毛利家是不可撼动的西国首领。”

也有些人心想：“不，不可小视织田家的兴起。”

这时，他们立即会把判定表现在具体的数字上，例如双方的领地多少、兵员人数几何、附属国情况等。从国力上看，毛利家强大，织田家有众多属国，看上去双方势均力敌。

谁才是真正主宰未来的人呢？无从知晓。他们只是在混沌中摇摆不定，无法确定方向。

在这股“鱼儿看不清河”的奔流中，他们就如一群没有方向的鱼儿拥在一起群游。

此时唯一明确的是，一旦胜利之风吹到毛利家，鱼群便会全拥至毛利家岸边；如果织田家更有胜算，不用招鱼群也会过来。可以说，只有结果是明确的。

在此难以预测的明暗交锋中，秀吉的兵马自天正五年十月二十三日起一直向着西边进发，向无所适从的中国地区进发。

他们不停地西下。

此任何其重？秀吉骑在马上。金箔之下，在头盔面甲中隐约闪现的秀吉的眉间，这次也稍露出了难色。这年他四十二岁。

他缄默不语。嘴巴抿成了个大大的八字形。马坚实地走着。尘埃弥漫在全军上空。

“向中国进发了。”他时常反复思考。

虽然不担心秀吉，但是这次离开安土城时，前田又左卫门利家、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堀久太郎秀政和长谷川宗仁这些人都祝贺他：“哎呀，主公毅然起用秀吉肯定有他的用意。这回秀吉成长为不逊色于任何人的一员大将了，该报答信长公的知遇之恩啊。真是近期的好事！”

可是好像有一个人有极大不满。他就是元老柴田胜家。

“什么？那家伙竟然被任命为征西大将军？那家伙要出发了吗？”

他不说羽柴，也不说秀吉，只说“那家伙”，像个旁人似的嗤笑秀吉。

他几乎要说：“那家伙会干什么？”

他这么认为也无可厚非。早在秀吉还是个给信长捡草鞋、在马厩跟马吃喝在一起的仆从的时候，他就已经是织田家的重臣了。

但是如今，他已经是迎娶了浅井长政的长女、信长的妹妹织田市为侧室，以越前北庄为居城，坐拥三十万石的重臣了。先前自己还是北征主帅时，他甚至违抗自己的命令，随意回了长浜。

“我如何能高兴得起来？”这是他想说的。

也难怪，胜家很早就作为元老，在进攻中国地区的策略上暗中做了很多政治工作。

“我被架空了……”

结果，听说他甚至埋怨信长的安排，心存些许怨气。

西征途中，马背之上，秀吉独自窃笑。或许是他倦怠于平坦大道，猛然间想起上面这些事吧。

看到他脸上泛起窃喜，一同并马骑行的竹中半兵卫问：“大人有何喜事吗？”为了慎重起见，他要确认是不是有什么要事自己听漏了。

“没，没什么。”

秀吉笔直地骑在马上，只把脸稍稍侧向一边。

当日，大军已经抵达播州边境。

“半兵卫。”

“属下在。”

“进入播州后，有个事你会有所期待。”

“嗯？大人所言何事？”

“黑田官兵卫这个人你还没见过吧？”

“没见过，不过名声倒是早有耳闻。”

“我也是最近才见过。你们见面后，一定会有相交多年之感。”

“哈哈！我也听说他是这样的人。”

“他是御著城城主、小寺家的家老的儿子，才三十二三岁而已。”

“听说此番进军中国的门路，全是黑田大人的策略和准备帮的大忙。”

“确实如此。会会他吧，你们会谈得很投机。他不仅有奇谋，还有洞察世事的眼光。”

“与大人您的交情呢？”

“文书往来倒是很早就有了，但是见面，还是之前在安土城才见的第一面。只半日，便彼此无话不谈。我现在心里有底，左右有你竹中半兵卫和黑田官兵卫，这下我阵营无忧矣。”

正说着，后面的队伍里叽叽喳喳地乱开了锅。小姓组中传来了大笑声。

蜂须贺彦右卫门回过头去，训斥堀尾茂助。堀尾茂助又对小姓组一通痛斥：“给我闭嘴！行军要严肃！”

“怎么了？”秀吉问。

彦右卫门似有难言之隐，说道：“小姓组武士全被允许骑马，行军中他们互相打闹，就像游山玩水似的。吵吵闹闹，彼此调侃，好像茂助管不了。属下考虑是不是让小姓们步行会比较好。”

秀吉苦笑：“小的时候都那么调皮的。他们是抑制不住兴奋才会打闹，随他们去吧。”说完远眺过去，

“是不是有谁落马了？”

“像是最年幼的石田佐吉不太会骑，有人就拿他开心了，故意让他摔下马。”

“佐吉摔下去了吗？落马也是一种训练，不错不错。”

军队继续开向前。道路已经进入播磨境内，当天傍晚可以到达指定地点——加须屋。

无论是在阴郁、只注重纪律和形式的柴田胜家的率领下，还是在冷峻严格的信长直属阵中，羽柴军总是洋溢着一个特色，一言以蔽之为“朝气”。不管在怎样的艰难困苦和恶战中，都可以看到他们的朝气和全军一家亲似的和气。

故而，虽然只由十二三岁到十六七岁的少年组成的小姓组等人有时会太过娇惯而容易乱了军纪，但是，一般这种情况秀吉这位家长都会睁只眼闭只眼：“随他们去吧。”

已是薄暮时分，先遣部队严正进入播州加须屋。

这里是位于敌国领地的盟国。不知何去何从、受到四周重重围压的盟国的百姓们燃起篝火，欢呼雀跃，迎接秀吉的兵马。

他们见证了秀吉进驻中国的第一步。看看隆隆的震颤黄昏的大地的长蛇般的军队吧，他们进入了糟屋武则的宅邸。

第一队是战旗，第二队是枪组，第三队是弓箭组，第四队为长柄矛、长矛组，最后一队是大刀组。

中军中，骑马的将士在秀吉的前后密集前行。鼓手、小喽啰、战旗长穗、军监、换乘的马匹、辎重人马、侦察兵、运输队等不少于七千五百骑，这让围观的百姓踏实不少。

营门前，黑田官兵卫出来迎接。秀吉一看到他就立即下马，“呀！”他面带笑容走上前去。

官兵卫也“呀”的一声，张开手迎了过来，二人仿佛已如深交十年的知己。

两人一道进了宅邸的里屋，在那里见到了中国地区同心同德的人士。黑田官兵卫是介绍人。大家均宣誓不存异心后，自报家门：“属下是尼子的遗臣，山中鹿之介幸盛。之前在阵中错过，无缘得见，此番听说大人西征，内心激动，请求官兵卫大人做了引见，快马加鞭赶到此地恭候大人光临。”说完伏地便拜。虽然跪拜在地，看他宽厚的肩膀和伟岸的身躯便可知他有过人之处。

起身后，身高或达六尺。年三十二三岁。肤如黑铁，目光逼人。

咦？秀吉似乎没有回想起来，注视了他片刻。

官兵卫补充道：“他侍奉被毛利家灭亡的尼子义久，长久以来一直坚守忠节。这种忠义之士最近很难见到了。这十年来，在隐岐、出云、鸟取等各地辗转流浪，也总是集中少量兵马骚扰毛利家。他一直含泪努力着，要救旧主尼子义久出来。拜托我，说是一定要见到筑前守大人。”

“……啊。”

秀吉打断了他的话：“山阴尼子氏的忠臣鹿之介幸盛，我很早就听说此人了。但是，你刚才说在阵中与我擦肩而过……你指的是哪里的事？”他疑惑不解地问。

鹿之介答道：“进攻信贵山的时候，属下加入了明智光秀的队伍，在贵军的阵中打仗。”

“哦……原来信贵山战役你也参加了啊？”

“是的。”

官兵卫又接过话茬：“他多年来的苦守忠节并没成功，在山阴兵败毛利家后，秘密地通过柴田大人，乞求能助信长公一臂之力。通过这层关系，才在明智大人的手上，参加了信贵山战役。在那场战斗中，取下了松永军的猛将河合秀武的首级，也算是回报了信长公的知遇之恩。”

“啊，取下河合秀武首级的勇士是鹿之介啊？着实威武！”

所有疑问犹如冰消瓦解般，秀吉一脸欣然，又重新观察了一番鹿之介。

秀吉大军的威力立刻实实在在地呈现在人们面前。

就在当月，攻陷了佐用、上月二座城池，扫除了附近的宇喜多势力。

秀吉的身边总是有竹中半兵卫和黑田官兵卫。

秀吉的大本营转移到了姬路。

这期间，备前的宇喜多直家一边频频催促其盟主毛利家，一边将手下八百亲兵拨给拥有备前首屈一指的威名的真壁治次，成功地夺回了上月城。

“秀吉算个什么东西？”他很快显示出对上方⁽¹⁷⁾军队不屑一顾的锋芒。

上月城每日都会运进粮食弹药，还有新兵补充。

“不能置上月城不顾。”半兵卫如此道。

“是啊。”秀吉意味深长地说。

自从来了姬路后，他的目光就不局限于一个上月城，而是整个中国地区。因此他才给出了那样的回答。

“派谁去呢？这次怕是难以攻下来。”

“派幸盛去再合适不过了。”

“鹿之介吗？”

“官兵卫你如何看待？”官兵卫赞同秀吉的观点，也说他极其合适。

接到命令的山中鹿之介感恩道：“这是属下求之不得的荣幸。”

连夜整饬军队，向上月城进发。

时间已是十二月末了，天寒地冻。

鹿之介的部下与他众志成城，“誓讨毛利，复兴旧主尼子氏！”可谓一群忠肝义胆之士。

这支部队有一股一以贯之的精神。

他们之中有：尼子助四郎、寺本半四郎、秋上甚介、立原久纲等七八百名响当当的尼子浪人武士。

“说什么？尼子那伙人杀过来了？”

“山中鹿之介率领他们冲过来了。”

宇喜多方从探子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全身被异常的恐怖包围。

光听到山中鹿之介和尼子浪人的名字，他们就像猛虎面前的小禽杂兽，惊恐万状。

无疑比听说秀吉直接攻打过来还要令他们恐慌。因为在中国的反信长圈内，羽柴秀吉这类人还没受到足够的重视。

关于此，即使强国毛利听了鹿之介的一心效忠和作战威猛，也如对待鬼神般，多年来畏惧他的危害。因此将幸盛派往上月城，对秀吉而言是颇有效果之举。

事实证明如此。连宇喜多首屈一指的真壁治次也说：“可不能折损了士兵……”没有抵抗便弃上月城而逃。

当然，这是一时的现象。幸盛的部下攻占了上月城后刚向秀吉禀报：“兵不血刃地夺回了上月城。”

可是不久，之前逃跑的真壁军便请求主家宇喜多直家派出援军，并联合弟弟治时的军队，率领总数一千五六百兵马浩浩荡荡地卷土重来，杀回距城六十町左右的平原。

鹿之介登上眺望台看过之后冷笑道：“此地无雨。只需半月，便叫他们自己引火烧身。”

他紧闭城门，做出一副惊恐坚守的样子。当天夜里，大约夜半时分，幸盛兵分两路，奔向旷野，各自在上风向放火。大火熊熊燃烧着整个枯野的草原。

宇喜多军被困在枯野的火中，开始溃乱。

山中鹿之介等人的突袭部队见机将他们一举歼灭。杀敌之数自是不计其数，其中包括主将真壁治次，他的弟弟治时也战死。

“好好教训了他们一次！”

“尽管放马过来吧！”

山中军队高奏凯歌，返回城内。

最终他们坚守住了上月城，尼子武士也扬眉吐气了。

然而，姬路大本营方面派来了使者通告上月城：“放弃城池，即刻返回姬路。”

这是秀吉的命令。

尼子胜久一干人等当然鸣不平。好不容易力拼夺回来的城——而且这也是战略要地。缘何非得丢弃它呢？

“不管怎么说，这是命令……”

不管对错，鹿之介安慰主公胜久，又劝慰部下一群人，回到姬路。

他马上面见秀吉，“请恕属下冒昧。手下将士都对大人的命令心存疑虑。鹿之介也是其中之一。请问大人……”他询问撤回的理由。

秀吉笑了笑：“哎，这也难怪。这关系到秘密，所以我也没对使者说明缘由，在这里就可以说了。上月城是引宇喜多上钩最好的诱饵。如果将它放弃，宇喜多必定会屯聚军粮，往城内运送武器弹药，可能还会不顾一切增加兵马吧。然后……”

秀吉窃窃私语似的，压低了噪音，从盒子上探起身子，拿出那把信长给他、绘有明国绘图的军扇，手指向备前方向说道：“我就是认准了他们会再来上月城。这次宇喜多直家一定会亲率大军殿后。这招叫抄他后路，所以我才丢弃了上月城。别生气了嘛，鹿之介。”

这个策略显然不是秀吉一个人想出来，也不是他独断专行。黑田官兵卫和竹中半兵卫等人也是参谋。鹿之介彻底了解这些后退了下去。

年已末，眼看就是正月了。探子回报，一切都在预料之中。据说备前的宇喜多城正如蚂蚁搬家似的，已经往上月城运了大量军备物资。

最终任命上月景利为守将，挑选精锐士兵驻守在城内。

秀吉命主力部队将其包围，同时命令尼子胜久、山中鹿之介及一万兵马悄悄分散埋伏在熊见川的河畔。

宇喜多直家与城中守军合谋，欲夹击秀吉的围军，于是从备前出军。

“上月城真像块肥肉啊！”

尼子武士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直家军队发起攻击，切断了他们的行进，将其各个击破。

宇喜多军登时四分五裂，直家自己保得性命，艰难地逃回备前。

就这样，尼子武士之后与包围上月城的大部队会合，对上月城的总攻这才真正掀起。

战法以火攻为主。

据称城中守兵大半被烧死，其中很多为城战死，其惨烈正如上月后来有个叫地狱谷的地名所描述的那样。

“这次我不会说让你们弃城了，好好守卫吧。”

秀吉将这里交给了尼子武士，在扫荡了但马、播磨后暂且凯旋入安土城。

变卦

天正六年的一月，湖南一派春色盎然。

“见到秀吉后，把这个交给他，就说是信长我给他的奖赏。”

信长如此交代家臣后，早春时节便启程去三河方向鹰猎了。

他就这样离开了安土城。

秀吉让将士驻扎在城下，入城后听了信长家臣传达了他的旨意后，立即明白：“主公怕是借鹰猎之名与德川大人在何处见面吧。”

平时信长钟爱的乙御前釜也从宝库中被拿了出来。秀吉拜受后回到长浜。

“主公的意思是让我架起釜，喝一杯吧。宁子，快把釜架起来，喝喝这难得的茶嘛！”

他还将母亲请了过来，三人一同躬身双手恭恭敬敬地喝主公恩赐的茶。

在长浜待了不到一个月，由于革新军备的关系，秀吉在二月初再次西下播州。

这期间，整个中国地区的战争形势在疾速升级。

宇喜多直家派出使前往毛利家，说道：“事态严峻。这不仅仅是播州一国之变故。如今，尼子胜久依靠臣子山中鹿之介等人，借助秀吉的力量，占领了上月城。对毛利家而言，此事也可谓为后来孕育了一个大祸吧。不管怎么说，被毛利家灭亡的尼子家的武士们复仇心切，他们此举不是为了收复失地，又是为何呢？请大人不要犹豫，应赶紧派出大军，趁现在一举消灭他们，我宇喜多直家愿做前锋。为报答多年来大人对宇喜多直家的恩惠，鄙家真心实意愿在今秋以实际行动相报。”

毛利辉元的旁边有两位名次，都是他的叔父。世人将此称为毛利家的二叔，也赞誉为中国地区的“二川”。

这二人一位是足智多谋的小早川隆景，另一位是沉着勇敢、德才兼备的吉川元春。二人各自公平地分得了毛利元就伟大的一面。现在他们毫无保留地扶持元就的嫡孙，即现在毛利家的主公辉元。

毛利元就生前就训诫他的孩子：“无治理天下之才者，也不会具有以夺取天下的野心给世间带来百害的能力。且，若彼种人得时得势，一旦掌控天下，反而必将成为毁灭世间的根源。汝辈当好自为之，只治理中国地区，在此圈内，做到不输与他人便可。”

在毛利家这一有历史背景的大家族中，最令人称道的显著家风就是父子兄弟之间，意见正确且一致。这种用鲜血坚强地联结在一起的礼仪、友爱和信义很快便强化了君臣之道。

元就的遗训直到今天还受尊崇，如信长，也如上杉、武田、德川。他们不积极扩张正缘于此。

因此，虽然毛利家窝藏足利义昭，与本愿寺交好，与远方的上杉谦信达成某种默契，所有这一切也都只是为了保卫中国地区。对于信长的动作，也只是将别国的要塞作为防卫中国的一线防御而加以利用而已。

然而，洪流袭来。一部分防御线已经崩溃，中国地区再也不可能置身于时代的旋风之外。

“辉元、隆景二公的主力进攻上月。我自己率领因幡、伯耆、出云、石见的兵马，不多久便与丹波、但马的军队合于一处，一举杀入京畿，与本愿寺策应，直捣信长老巢安土城。”

提出这项大胆的策略的是吉川元春。但是这个策略太过惊奇，辉元和隆景都没有同意，而是决定举全军，先进攻上月城。

时值三月，约三万五千毛利军各自从本国出发，开始北上。

小早川隆景集合了宇喜多直的兵马从备前方向进发。吉川元春从美作进军，毛利辉元也将阵地移至备中松山。临近四月，全军向播磨急行军。

在此之前，秀吉西下播州，在加古川城扎营，日夜商讨军情。可是他率领的军队不过七千五百人左右。即使加上播州的豪族和地方武士，其兵力也与毛利家有天壤之别。

“援军随时都会见机前来的。”秀吉显示出一副坦然的样子，可是心底却对少量的兵力心存不安。与强大的毛利军比较之后，无所适从的气氛再一次无情地在当地的武士中滋生。

这股气氛不久便愈发明显。三木城城主别所长治的倒戈就印证了这点。

别所一族分布在东部播磨八郡，天正初期开始与小寺一族一道向信长示好。在当地是非常强有力的一支友军。

“秀吉之流的小人物，怎么可担任我军主帅？”

明确策反后，他先拿秀吉开刀，尽量对秀吉恶意造谣。

据说他的不满是：“不巧的是，城主长治正染风寒，邀请函一到便立即派叔父贺相和老臣三宅治忠为代表前往加古川城。然而我方献出诸多建议后，秀吉对我城主之建议充耳不闻，‘大臣的使命就是扛长枪，而策略只由秀吉我暗藏胸中。’他竟如此口出狂言。”

显然，这只是毫无根据的谎言。他不过是为自己的投敌寻找借口而捏造事实罢了。不过他进一步扩大了这种恶意造谣，甚至将快书信送到了安土城的信长手里：

筑前守大人诸事蛮横无理，我军中怀恨者众。属下非对右大臣家（织田）怀有疏远之意，而今紧闭三木城，脱离羽柴大人之手，乞望独善其身。

他用极其恶毒的谗言，极尽伪装，而且在此间将毛利家的军事顾问迎进城内，深挖护城河，高筑城墙。

“世间真有这么卑鄙的人啊。”秀吉无论听到什么，都付之一笑，并采取了官兵卫、半兵卫两位参谋的意见，将大本营由加古川转至书写山上。

就在此时，有个意外的消息从京都（上方）传来。

消息说越后的上杉谦信已死。

有人说是在准备出师的时候死的，也有人说是在离开春日山，在阵中死的，还有个更肤浅的传言，说他平生是个大酒鬼，肯定是中风倒下的。更有甚者，非要牵强附会地编些奇谈怪论，说他是在春日山城内如厕的时候被刺客杀死的等等。

可是不管怎么说，谦信的死是事实。人生和人都会永恒地变化。秀吉一整晚站在书写山上，回顾了一代豪杰谦信的一生，对着星斗思忖良久。

围绕别所一族的三木城有数个小城，发挥着拱卫三木城的作用，包括淡河城、端谷城、野口城、志方城、神吉城等，这些城郭全都扯起了叛旗。

他们嘲笑秀吉：“秀吉算个什么东西？”

“率领那么贫弱的小部队就想攻打中国地区，真是滑稽至极。”

“不知天下之大的京都小儿，这不过是他骄傲自大造成的错误。”

黑田官兵卫先向秀吉献计道：“将那些小城一个一个地踏平有些麻烦，况且神吉城的神吉长则、高砂城的梶原景行等都是刚毅之人。属下认为，先取下周围这些小石头再拆三木城的方法很有难度。”

秀吉采纳了他们的建议。尤其是他经常对身边的二人说：“地势上官兵卫了解；用兵上竹中半兵卫熟悉，没什么好担心的。秀吉只是挪个窝而已嘛。我这金箔的马标在二位的带领下一定可以勇往直前的。”

这么一来——官兵卫和半兵卫不禁深感责任重大。

秀吉的部队下书写山后，首先进攻野口城。降伏了敌首井四郎左卫门后，接着火烧神吉、高砂这些附近的地方，一个不漏地全部攻陷。

此后，在逼近目标上月城，消灭别所的战事也过半的时候，有名信使带着山中鹿之介的急信从佐用的上月城赶来，信中说：

“毛利大军已围困我城，情况紧急，请火速增援。”

信使来到秀吉面前，又补充说了毛利军队如何倾其强大的兵力来袭：“小早川隆景有兵力二万多，吉川元春率领的部队有一万六千。再加上大概一万五千宇喜多直家的军队。保守估计，总兵力不下五万。”

随后又说道：“敌人的大军为了切断上月城和我军联系的通道，首先在高仓山的山脚和各村的山谷挖了很长的空壕，高地和低地都设了伏兵。各块阵地还布置了栅栏，围了鹿寨，构筑工事，使外界无法靠近上月城一步。另外，播磨、摄津的海面上也有七百多艘兵船在游弋，估计是不断地向陆地输送预备兵员和粮食。城中人目前唯一指望的恐怕就是外界有援军增援，或者跟外界取得联系。报告至此。”

由于这个报告，让秀吉的进军不得不大受阻滞。问题很严重，也很紧迫。

这不是个晴天霹雳，也不是个不切实际的消息。毛利家的出击早在意料之中。

“嗯……这样啊？”

秀吉将有点为难时经常表现出的习惯挂在了脸上，嘴抿成了个大大的八字形。他这副表情，是因为之前就预测到了，向信长请求援兵后，到现在为止，如石沉大海般没有收到任何如“已紧急派兵”和“未增派军队”等音信。

之前他让尼子胜久和其部将鹿之介驻守的上月城是一个位于备前、播磨、美作之间的三角地带，虽是个山村小城，却是个战略要地。

要想不久后进入山阴地区，这里首先就是一道必须控制的关口。毛利军重视此处是自然之举，秀吉对敌军的眼光也颇为钦佩。然而自己手中并没有多余的兵力再派去。

并不是信长度量小，委部下以重任，却不完全将权力交给他。

话说回来，统领全局的权力还在信长自己手里。他的原则是：如果有人胆敢冒犯这种统治权，他是绝对不会饶恕的。

秀吉自然深谙此道。这次虽然被任命为进攻中国地区的主帅，可他没有狂妄到独断专行。

旁人认为：“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不一件件都听从安土城的指挥也没关系吧。”

即使是在旁人看来这些令人急不可耐的事，秀吉或派急使与安土城方面商讨，或以文书询问主公的意思。还数次派出心腹家臣作为信使，详细汇报战况，让信长有坐在家中观战局之感，使信长对他放心。

因此信长也完全清楚这次问题的重要性。

“好吧，接下来我该亲自出马鼓舞秀吉了。”信长以自己的方式做了决定，立即命令部下做好出征的准备。

但是诸将异口同声地谏诤：“主公或不用亲自出征。”

佐久间、泷川、蜂屋、明智等诸将意见一致，丹羽五郎左卫门也持相近观点。

他们的理由是：“播州战场，山岳众多。那会是场艰难的战斗。我们理应先派兵增援，暂且观看敌军动向。”

“如果主公在中国的阵中待的时间过久，则不得不提防本愿寺那些家伙断我军后路，从海陆两面对我军进行威胁。”

安土城的经营这才刚刚起步。信长接受了他们的建议，暂且搁置亲征的想法。

然而就在这段时间，秀吉无法忽视每次开军事会议时，各位将领对他心理上存在的微妙变化。

“为何要让羽柴秀吉来指挥？”这是那些之前便渺视、嫉妒秀吉的人的成见。

揭开这感情的真面纱，它下面还裹着颗可耻的嫉妒心：“如果信长公御驾亲征，不是成就了秀吉的名声吗？”

嫉妒不是女人的专利。甚至可以说，男人不将这种嫉妒形于色，更让人觉得可怖。即使是战国武士，这种心理依然隐藏在盔甲和佩剑下。

泷川一益、丹羽长秀、明智光秀，还有筒井顺庆等人的大约二万援军，从京都出发。他们到达播州已是五月初了。

信长之后又增派亲子信忠前往。

这边，秀吉以荒木村重的援军先头部队，加上自己的主力，将大部队的阵地移至上月城的东面——高仓山。

可是，来到这里后，再考察上月城的位置，发现在这里与城中取得联系几乎是不可能的。

市川的干流和支流围绕城的三面山脚，且西北、西南面有狼山和太平山之险阻，根本无法靠近。

只有一条道，但是那里布满了毛利的大军。而且有大河和山谷做屏障，还倚靠大山。到处都是敌军的要塞和敌军战旗。

这是座天险之城，便于死守。可是他的地理位置也预示着，城外的我军很难从后面包抄敌人而与城内连为一体。

“这毫无办法。”秀吉一声感叹，如同宣称自己是没有主意的大将一样，

“无法下手！”他又这么说了。

似乎战斗对他而言只是感觉而已。站在这里的同时，秀吉看上去也确实是这么想的。

也如他感觉的一样，他对城内的支援小心翼翼。

只是到了夜里，他厉声要求足轻武士：“燃起篝火！把火烧旺点！”

每晚都这样。

从高仓山到三日月山附近的峰谷，全都燃起熊熊火焰。然后白天又在高地的树上竖起无数旌旗。

他要通告敌军：“秀吉大军在此！”

另一方面也可以勉励上月城的少量守兵。

这样，坚持到五月份的时候，丹羽、泷川、明智等人的二万援军赶到了。

气势磅礴，可是没有实际效果。

因为优秀的大将太多了。他们都是些与秀吉并驾齐驱，不甘于人下者。丹羽、佐久间是秀吉的前辈，明智、泷川等人的声望才华与秀吉也在伯仲之间。

所以，谁是总指挥就模糊不清了。政令不一，各处的部将也可发令。有时候甚至会因为政令错综而引起混乱。

这或许是一种阵地气氛。军队里这种气氛，敌军很敏感地就嗅到了。

“织田的援军没什么好担心。”毛利军很精明地击中了织田军的软肋。

小早川隆景的部队从高仓山后迂回过来，夜袭秀吉军。

秀吉的部队因此遭受了一些损失。

另外吉川元春的部队远远地从身后的平地开始向饰磨移动，奇袭织田军的辎重部队，焚烧他们的兵船，放出流言，试图打乱织田军的阵脚。

一天早晨，秀吉朝上月城方向望去，发现一夜之间城墙的眺望塔被破坏了。

“怎么回事？”秀吉问。

后来得知是因为毛利军有南蛮的大炮，大炮弹击中眺望塔，把它炸得粉碎。

“如此说来，毛利军的武士的精良、兵员的娴熟可见一斑哪。”

秀吉深感毛利军的强大，并且他不仅依然不积极出战，而且说了句：“我去趟京都”，便将剩下的事托付给诸将领，秘密地、匆匆地赶往京都。

苦衷

信长已到二条城。

刚到京都，秀吉便让随行的人在旅馆休息，慰劳他们。自己穿着一身沾满战场烟灰的军装，蓬头垢面地就立马进了二条城。

“属下秀吉求见。”秀吉拜见信长。

“是秀吉啊？”信长也重新打量了一番。

秀吉面容变化之大，让信长不由得想询问缘由。

出征时的他和现在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双眼凹陷，几根稀疏的胡子像刷帚一般挂在嘴唇边。

“辛苦你了啊。”信长立刻明白了他的苦。

“秀吉。”

“属下在。”

“为什么来此地？一副匆匆忙忙的样子。”

“我军阵地丝毫未进，一筹莫展。”

“那……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

“想听听主公的指示。”

“你啊，真是个麻烦的大将。我已经把指挥权都交给你了，现在凡事还来问我。在这种紧要的微妙关头，岂不误事？……为何此次如此固执？你的果断呢？”

“属下也知道主公烦躁。可是命令还是得始终由您一个人下达。”

“本座已经给你军扇，你可以任意指挥啊。只要你明白我的意思，你在指挥就是我在指挥，还有什么好困惑的？”

“恕属下冒昧，正是因此，属下才伤脑筋。况且不能随意牺牲哪怕一名士兵的性命。请恕秀吉无礼，秀吉身感重任才赶来京都。”

“有什么要跟我谈的吗？”

“按目前的形势发展，恐怕对我军不利。”

“你是说我军会吃败仗？”

“秀吉不才，秀吉担任指挥，不会让我军败退得太难看。但是战败也是无可奈何的。毛利军阵容的士气、装备、地利等所有方面都是我军无与匹敌的。”

“你说的不是一码事吗？说到底败仗就是败仗。身为大将的你都这么看，不可能不败。”

“如果错误地估计会取胜，那将会有更大的失败。如果我军精锐部队现在在中国地区败得一塌糊涂，目前悄然无声的近畿、四国的敌人，还有本愿寺的同伙，所有敌人都会说：‘瞧，织田大人失势了，如今右大臣已经没落。’他们会敲响诅咒的丧钟，北部和东部国家也会纷纷起义。”

“那些我知道。”

“但是，如果在进攻中国地区上摔一跤，那它将要了织田家的性命。这点主公大人深思过吗？”

“我当然在考虑。”

“那胆敢问大人，为什么秀吉在阵中再三催促，主公大人仍然没有去中国御驾亲征呢？”

“……”

“时机重要。错过时机再战就危险了。不用说，我主公在把握时机上可谓古今第一人。可是尽管如此，秀吉几次三番以书信催促，却始终未见大人行动。恕属下直言，秀吉不明白主公的想法……”

“……”

“此前，即使去招惹也不会出动的毛利家，目前正在辉元的带领下，由吉川、小早川等老将举大兵，从后面包围上月城和三木城。这是天赐良机啊，秀吉愿担任引诱他们的诱饵。此后务必请主公躬身亲征，一举歼灭猎物。秀吉特前来请求！”

信长深思。

他不是在这种时候会深思、犹豫的人。

看到他面露踌躇之色，秀吉已经在心里觉察到：“这次请求不会受理了。”

果然，信长开口了：“不不，现在不是轻易行动的时候，还是需要仔细观察毛利军的企图。”

这下看到秀吉深思后，信长用略带斥责的口吻说：“还没正式开战，你就预测会吃败仗。你是被毛利军的气势吓破胆了吗？”

“明知要败还要战，属下认为这不是对主公尽忠。”

“你竟然这样想。毛利军强大到那个程度，士气旺盛到那个程度了吗？”

“士气确实旺盛。元就以来，他们安分守己，坚定地力图壮大国内实力。在财富上是越后的上杉和山国的武田家无法比拟的。”

“富庶的国家就会强大吗？荒唐。”

“属下不是此意，这得看富庶的情况。如果毛利家有骄奢蛮横之风，则不仅不足为惧，甚至可以是个可乘之机。但是吉川、小早川两位将军尽心扶持辉元，也保留了先主的遗风。将士均以德服人，武士精神坚固。偶然被我军俘获的一名士兵也是一身英雄气概，充满敌忾之心。看到他，属下痛感进攻中国地区真是一项难上加难的事业。”

“秀吉！秀吉！”信长面带不悦之色，因此急急地打断了他，

“三木城方向情况如何？三木城本座派了信忠去。”

“有大人的嫡子大显神威，料想会轻易拿下。”

“城主别所长治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也是个人物。”

“你只知赞扬敌军。”

“属下看来，知己知彼方是兵家首要任务。连一些部将、身份低微的人也称赞或许不是件好事，但是属下窃以为，将敌军的真实情况汇报给主公是属下的职责。因此请恕属下直言不讳。”

“……那倒是。”

虽不情愿，可信长也渐渐认识到敌人的强大之处。不过隐藏在他内心里的好胜之心还是体现在了他的话语上：“或许是吧。我军不行动的原因，还有一个吧，秀吉。”

“在。”

“主帅不容易当吧。泷川、丹羽、明智都是大将之才。他们应该不会轻易听从你的指挥吧？”

“……大人慧眼。”秀吉低下头，从战场归来疲惫的脸上现出一丝羞赧。

“毕竟，晚辈秀吉怎堪担此重任？”他并未说大话。因为他心如明镜：阻止信长的出征意图，是老臣们的微妙私心在作祟。尽管毛利大军尚不足惧，但是在我军内部的潜在敌意，他却深刻警惕。

“这么办！秀吉！”

“遵命。”

“暂时把上月城放弃给敌军。你与去三木城的信忠军队会合，联起手来先拿下别所长治！……然后再静观敌军变化。就这么办。”

中国战役，织田军没有作为的首要原因是，他们总兵力一方面要攻击三木城，另一方面还得从背后包围上月城，兵力分散。

应摒弃一方，将力量合于一处，首先只攻打三木城的别所一族。这样一来，一定会让织田军再次占据有利位置。

这最终是有利还是不利呢？

从大局上考虑，这个问题不论在之前的军事会议，还是织田家的讨论上都曾有人提出过异议。

因为驻守在上月城的尼子家族孤军奋战，依靠织田家，多年来一直担任先锋，在毛利的势力范围这片敌军土地上发挥作用。一旦由于战略方针而要义无反顾地将他们抛弃，同样会让中国地区的盟友陷入不安：“信长公还信得过吗？”进而可能产生“信不过织田军”这样的信用和声望危机。

是秀吉让尼子胜久和山中鹿之介他们驻守上月城的，秀吉当然有这种担忧，而且出于情谊，心底也一定会有“不能对他们见死不救”这种不忍的心情。

可是此刻的秀吉，在收到信长“那么做吧”的命令后，没有反对，而是立即回答了一句“属下明白”，退了下去。

同时为了抑制私心，一个人自问自答地返回中国地区。

“避难求易……此兵法上的常理。为使手段，则信义全无。吾辈本应为更加伟大的目标而战。虽有难忍之情，为此目标亦只能隐忍。”他这么想。

秀吉回到高仓山后，召集了丹羽、泷川、明智等诸将。

“主公的意思是这样的。”他如实转达了信长的方针，命令即刻撤去此处的阵地，转而与信忠的军队合二为一。

丹羽、泷川两人的部队殿后，秀吉和荒木村重的主力先开始撤离。

“重兹还没回来吗？”他在离开高仓山前短短的时间内，数次这么问。

“还没回来……”

撤离途中，他转身看了看上月城。

重兹指的是秀吉的家臣龟井重兹。他奉秀吉之命，于前夜单身前往上月城报信。

秀吉担心，他能越过敌人的包围到达城内吗？到底会怎样？

还有件事时常让他牵肠挂肚：山中鹿之介这些尼子武士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秀吉把重兹派往城内，将作战方针改变的经过告诉他们。秀吉让他带的话是：

“你们要有死里逃生的巨大决心，从城中突围出来与我会合。明天我守在阵地等你们。”

于是昨天一天秀吉都在焦急地盼望，却不见城中的士兵有何动静，包围上月城的毛利大军看起来也没什么异动。他最终还是离开了高仓山。

新月

上月城如今已陷入深深的绝望。

“守是死，逃也是死。”不屈不挠的山中鹿之介也茫然不知所措。

从秀吉的使者龟井重兹那里详细听说了秀吉不得已撤退的来龙去脉后，鹿之介对他说：“……我谁也不怨。只是天意如此。”

与主公胜久及其他的将士商量后，回复龟井重兹：“感谢大人对尼子武士的关照。然而属下没曾想过以此疲于守城的少量人马最终能够从城中杀出去与我军会合。终究只能寻求其他的成全之策。请转告筑前守大人，不必挂念属下，按计划撤离。”

送回使者后，鹿之介以“忍一时之耻”的心理，以书面形式向敌军主帅毛利辉元递交了降书。另外还请吉川、小早川两位将军从中斡旋，当然还乞求饶过主家胜久和城中七百守兵的性命。

然而吉川、小早川这二人对鹿之介的再三请求并不买账，始终要求：“开城时将胜久的人头一并献上。”

最后甚至断然拒绝了他的请求：“你辈虽乞降，却再三渴求怜悯。要求着实过分！如若不从，七百人将悉数屠杀！”

鹿之介咽着悲痛的眼泪，跪在胜久跟前哭诉：“臣能力只能及此，无限悲痛。主公不幸，有属下这么没出息的家臣。现在已经没办法了，请主公做好心理准备……”

“不是这样的，鹿之介。”

胜久摇了摇头，“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决不是因为你能力微弱。但是我也没怨恨信长大人的意思。这是上天注定的。反而是我胜久，为你的忠诚拼命所鼓舞，今天，在我尼子一门最后关头，没有玷污大将之名让我甚感欣慰。是你们的忠心让一度被毛利家灭亡的尼子家兴盛一时。我胜久也曾出家，完全不问世事。是你让我立志再兴家族名声，直到今天，我们在数十次的战斗中也确实让毛利家吃了不少苦头。即使现在败了，又有什么好遗憾的呢？堂堂七尺男儿，我想，我做了能做的。我也该休息了。”

七月三日清晨，胜久毫不怯懦地以剖腹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据说当时他年仅二十六岁。

毛利氏和尼子氏之间的宿怨在大永三年，是从尼子经久和毛利元就断绝关系开始的。到今年天正六年为止，两家之间的恩怨兴亡演绎了一段历经五十六年的悲壮斗争史。

接下来，尼子武士的盟主山中鹿之介幸盛的进退成了疑问。

他虽然进言让主公胜久剖腹自尽，但是至今他比胜久还千辛万苦、百折不挠地与毛利家抗争。正当人们以为他会剖腹殉死的时候，他却意外地采取了不一样的行动。

“既然主人胜久已经舍身成仁，尼子家也就此断绝。我们的初志也没什么意义而言了。”

鹿之介当天便打开城门，走向吉川元春的阵地，跟小喽啰似的自报是投诚之人。

“人心难料。”

“非也。装得再忠义，到最后关键时刻还是会剥下那层画皮。”谴责集于鹿之介一身。

鹿之介恬不知耻地苟且偷生，敌方我方对他的批评声都很高。大家都认为他这种卑鄙的动机理应憎恶。

出城时怒骂他的人，几天后又听说了一件更意外的事，

“真的吗？”他们面面相觑，惊讶无比。

据称那是因为毛利家告诉降将鹿之介：“周防之地可以给你五千石，但是以后得追随我，为我效劳。”

鹿之介喜上眉梢，当即答应。

“……这条浅薄的走狗！”

“遗臭万年的武士！”

仿佛用多少恶毒的话都不能骂痛快，听说此事的人个个对“山中鹿之介幸盛”这个名字嗤之以鼻。

因为这二十年间，这个名字无论在我军还是敌军中，“不屈困难，忠肝义胆，是武士中的武士”的形象已经深深地刻在人们心中，正因此，大家现在更加憎恨他。同时他们也对自己高看鹿之介而感到悔恨。

青草散发的热气中飘荡着人们的流言。已经是火热的盛夏七月了。

山中鹿之介好像对世间的是是非非和所有嘲讽都无动于衷——他与妻子儿女及家族被带至周防上任。

当然还有毛利家数百名将士走在他们的前后。名为带路，实则不必明言，是监视他。在将不知何时就会狂暴起来的猛虎关进笼子饲养前，他们表现出并不放心的样子。

数日后，一行人进入备中路，来到松山脚下的阿部渡口。

“累了吧？”毛利家的天野纪伊守走下马，来到鹿之介的身旁。

“先用渡船将走路不便的小孩和夫人送到河对面。我们可以休息一下。”纪伊守又说了一遍。

鹿之介点点头。

不仅是今天，他这段时间好像都意识到“不该开口的时候不开口”，成了个沉默的人。一般情况下，即使面对自己带领的仆从也一样，多数时候他只是点头示意。

纪伊守走开了，对着嘈杂的渡船，纪伊守从岸上吆喝着什么。

只有一两艘船。一行人依次上船，如同堆积的山一样被运到对岸。他的妻子和幼子也上了船，夹在与鹿之介一同奔波的三十多名仆从中。

鹿之介倚靠在石头上眺望那艘渡船，擦拭着身上的汗。

“……彦九郎。”他喊了一声，把毛巾递给身边的仆从后藤彦九郎。

“用冷河水浸后拧干了给我。”他吩咐道。

还有始终不离鹿之介左右的柴桥大力介。他也牵着马匹走下河岸。

他下去是让马喝水。

青翅膀的虫子围绕在鹿之介身边。天上隐约地悬着一轮白昼的月亮，地上爬了些打碗花。

“新左，彦右卫门，现在时机不错哦。就现在。”

纪伊守的嫡子天野元明小声说。他在树荫下，树下拴着约十匹马。他声音短而急促，是在催促谁。

鹿之介什么也没注意到。

妻子儿女乘坐的船现在已渡至河中心。

他胸前迎着风，眼睛出神地望着船。

“真可怜。”

漂泊的家人明天生死未卜。作为父亲、丈夫和主人，鹿之介断肠般潸然泪下。

虫儿在尽情地鸣叫。白天素淡的月亮和打碗花不禁使人顿生感伤。

刚者情脆。

较一般人多愁善感的鹿之介更是如此。天生的义胆与侠骨此刻静静躺卧在目光后，比盛夏的阳光还强烈地在燃烧着。

被信长抛弃。

与秀吉山重水隔。

上月城也交给了敌人。连留下的唯一一件物品——主公尼子胜久的首级也献给了敌人。

尽管如此，他依然坚强地活着，没有失去炯炯目光。

“你还有什么好期待的？”

“你还有什么脸面？”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针对自己的世人的嬉笑怒骂。在他听来，这些就像是围着自己扑棱扑棱乱飞的蝗虫。然而，当清风掠过心扉时听起这些也不会生气。

“让苦难

更多压过来吧。

吾将

极力试之。”

这是他自创的短歌。几年前他就开始吟唱了，此刻他在心里默默朗诵。

“必将守孤忠到底。”

他又想起了自己还是个跃跃欲试的年轻人的时候，在一场恶战的前线，对从小就鼓励自己的母亲、旧主发誓，甚至向天发誓时，对空中的新月合掌，说了这些誓言。

赐我百难吧！

他正是不断跨过百难，克服它们直到现在。跨过一难时，回顾这一难时，心潮澎湃。鹿之介将愉快至极的人生的快感自称为：男儿本愿，有百难自无忧。

在此人生之外，鹿之介又从百难中体味到了莫大的欢喜。正因为抱有这样的心情，刚听秀吉的使者说信长的方针出现一百八十度转变时，他确实一时茫然失措，可是没有怨恨信长。也没有悲伤。

他如今也决没有“已经没戏了”这样的绝望。

“我还活着。我要尽力活下去！”他身上燃烧着这样的希望。

他的一缕希望是：靠近吉川元春，与他同归于尽。元春是尼子家的宿敌。他心想，如果取了他的性命，至少九泉之下对旧主经久和义久也有个交代。这就是将秘密深埋心底的鹿之介。

但是，敌人也不是软杮子。

虽然鹿之介已经成为降将伏于阵门前，元春对他依然存有戒心，不轻易让他接近自己。

还友好地送他俸禄，将他引至封地，显然这并非鹿之介所愿。他闷闷不乐。下次机会得等到何时？心里总惦记着这件事。

载着他的妻儿和仆从的船现在已经到了对岸的渡口。

“……”

他的眼睛盯着人群中下船的妻子的身影，就在那一刹那，突然有人从身后不容分说地亮出一把利刃，朝鹿之介的肩膀砍去。可是刀咣当一声撞在石头上，冒出了火花。

鹿之介这样的人也有可乘之机，骨肉亲情似乎占据了他整颗心。

肩头上不经意间挨的这一刀深深地砍出一道口子。

“他娘的，无耻之徒！”

他刚站起来，就一把抓住身后人的发髻。

自己身上挨了一刀，身后却来了两名刺客。他们是天野元明的家臣，都是强壮有力的武士，一人名叫河村新左卫门，另一人叫福间彦右卫门。

“这家伙！”鹿之介骂道。被他抓到的是新左卫门。

彦右卫门见此情景，大喝：“鹿之介，你识相点！我们是奉上头的意思行事！”说着便挥舞着长刀从一边砍杀过来。

鹿之介听后愈发恼怒得眼角抽搐，大喊道：“岂有此理！”

说完，将新左卫门的身体甩向一边，砸在彦右卫门的腰上。

彦右卫门一个趔趄，新左卫门则被抛落在地上。

就在那里，哗啦一声，从前方的河中扬起一道高高的飞沫。鹿之介的身形消失在了雪白的飞沫中。

“休想逃跑！”说话的也是毛利家的一员将领，叫三上淡路守。他跑了过来，从河岸抛出一杆长枪。长枪犹如刺中鲸鱼的鱼叉，刺中处鲜血直涌。

彦右卫门跳起来，抱住鹿之介。紧接着新左卫门也奔了过来。三人分头拉住鹿之介的头发，拖着他的脚，将他摁倒在河滩，最后割下了他的头颅。如潮的血流在河滩的鹅卵石间游走，使得阿部的河浪如燃烧的火焰般流淌。

“啊，大人！”

“鹿之介大人！”

如泣如哮的声音从岸上同时传来。二人是鹿之介的仆从柴桥大力介和后藤彦九郎。

两人都知道主人已遭不测，于是立即跑了过来。可是这一切本就是毛利家的阴谋，二人刚喊出声就被他们团团围住，不让他们靠近鹿之介。

得知主人遇害后，这两名仆从也被杀，追随鹿之介而去。

大力介的头被毛利家的敌军举着，后藤彦九郎被大量敌军砍得粉碎。

鹿之介幸盛的生命和壮志就这样结束了。

人的肉体终究不可能永恒，但是他的忠烈与忠心永存武门。

偶然抬头望望黄昏的天空挂着的新月之光，就会想起山中鹿之介幸盛的不屈不挠，自然而然地对他产生崇敬之心。这是很久以后，每个武士门第出身的人都曾说过的话。

在他们心里，鹿之介生命永续。

鹿之介死后，挂在头上的大海茶罐、别在腰上的新见国行刀和他的首级很快被送到吉川元春面前。

“如果不杀了你，我元春的脑袋也迟早要被你摘下，这是武门之常情。这么说，你可以含笑九泉了吧。”元春对着鹿之介的头双手合掌如此说道。

鹿之介的妻儿和部下都是出云人，元春恭敬地将他的妻儿送回家乡。

蛀牙

秀吉的军队大约七千五百人。

离开上月城后，给人感觉是向但马方向进军。可是他紧急迂回至播州的加古川，在那里与织田信长的三万大军会合。

进入七月。

挡在织田大军前面的神吉城和志方城不费吹灰之力便被拿下。

剩下的只有别所家族的老巢——三木城。

这么说来，攻打三木城前的战役都好像轻而易举。尽管如此，要攻下前排的每一垒仍然需要付出巨大的牺牲，实施猛烈的攻击才能通过。

看看三万八千织田军从七月初开始攻打，一直持续到八月中旬就可管中窥豹：敌军在多么英勇地抗战。

改进武器的同时，还得时时根据需要改变战法。这也是耗时的原因之一。

总体而言，中国地区军队的武器不是越前、北国和甲信这些地方的敌人可以比拟的。强大的火药和前所未见的大火枪都是织田军首次遭遇到的。秀吉也从敌人那里学了不少。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是黑田官兵卫四处奔赴购买来的，他丢弃了传统的石火箭和大炮。秀吉也是最早在阵前的箭楼上架起南蛮造的大炮，将炮口对准城墙。

看看吧，丹羽五郎左卫门和泷川左近的阵地上都争先恐后地配备新式巨型大炮。

打听之后才知道，很多武器商贩听说这次中国地区开战，因此远远地从九州的平户和博多赶来。那些商人冒着生命危险穿过敌人毛利家警戒的领海，进入播磨的室津和其他港口。秀吉把他们介绍给了各位将领，让他们不惜金钱购买武器。

新武器的威力首次在神吉城小试牛刀。

在攻城方面，筑假山，或用木材建箭楼，在其高处搭大炮向城中开火。

破坏土城墙和城门容易，可秀吉的目标是箭楼和本丸那些建筑物。

但是敌人也有炮，还有新式步枪和火药。秀吉军的箭楼已经数次被他们毁了又建，建了又毁。

在双方恶战的同时，秀吉军的工兵填埋护城河，一直填至石城墙。另外还起用了被称为“淘金工人”的地道部队，深挖地道。

他们使用昼夜轮班制不停地挖，让城里的人防不胜防。用了这些战法，终于攻下了神吉城。

攻打志方和神吉这样的小城都付出了这么大的努力，更何况是三木城？不必说那将是一场艰苦的战斗。

在离城东面约二十町的地方有一处高地，叫平井山。秀吉在此扎营，在它周边布置了八千兵马。一日，信忠前来，两人一同仔细地察看了敌情。

敌军南面坐拥丘陵、连绵的山峦和播州西部的山脉。

北面是三木川。东面是一大片竹林和耕地荒地。这三面都有高高的城墙围护，中心部分是本丸、城郭和新外城，附近的山丘上星星点点地布置着几处堡垒。概况就是这样。

“筑前守大人，敌人可能不会短时间内认输。”信忠环视着城池，自言自语般询问身旁的秀吉。

“它不会轻易脱落。虽然这颗蛀牙边上好像已经腐烂了，但它根深蒂固。”

“什么？蛀牙？”秀吉这个新奇的比喻让信忠不禁露出苦笑。

四五天前秀吉里面的臼齿患上蛀虫。

这让他这几天的脸肿得有些变形。于是他将三木这座要城比喻成自己的蛀牙。不知是滑稽还是疼痛，信忠正捂住自己的脸强忍着苦笑。

“这么说来，要说成是蛀牙确实有趣。要拿下它需要耐性啊。”

“虽说相对于全身，别所长治只是颗牙齿，却能忤逆身体，让我军苦不堪言。说它像蛀牙尚不能完全形容它。但是如果我们只顾发怒，不假思索地去消灭它，别说是齿龈，一不小心还可能威胁生命。”

“那应该怎么办？有对策吗？”

“他气数已尽。牙根自会松弛。倘若我们再断了他的粮路，摇动他的牙根……”

“若速取无望，父王信长派人传令，命我暂回岐阜。如果决定打持久战，就交给你了。我得暂时回岐阜。”

“后续事宜请勿忧虑。”

“那从明早开始，你就包围各处，要做到滴水不漏。”信忠说完，走下平井山。

次日，岐阜中将信忠率领诸将离开战场，留给秀吉的只有八千人马。

他将这八千士兵配置在三木城的四面，各设置一个大队司令部，搭建半永久营房，营房之间以栅栏连接，并配备哨兵，切断城中和外部的联系。

尤其是在城南的道路上重点设置了监视部队。沿着这条道路往西走五里左右，就到了鱼住的海滨。这里经常有毛利军的水兵用大量的兵船组成护送船队，将武器、粮食等数次运到三木城。

秀吉走出门，仰望天上的新月，朝兵营喊：“凉秋八月，好月份啊。市松，市松！”

“属下在。”

“属下在此。”

“属下在。大人有何吩咐？”

争先恐后出来的全是年轻的小姓武士。福岛市松并不在其中。听说他刚才获得批准，跟朋友裸着身去谷川洗澡了。

秀吉环视了一番加藤虎之助、石田佐吉、片桐助作这些人不服输的脸庞，吩咐道：“谁去都可以。在平井山风景好的地方铺张席子，我要赏月。别你争我抢的，不是打仗，赏月！”

“遵命！”

佐吉、助作等人跑了出去。虎之助默默地站在秀吉的身后。

“阿虎。”

“属下在。”

“去把半兵卫叫来，问他是不是有心情跟我一起赏月。”

“属下这就去。”虎之助作了揖，退了出去。

这时，佐吉和助作前来通告，说已经将席子铺好。在平井山山顶附近的一块平地上，需要从阵营往上攀一段路。

“的确是胜景，胜景啊！”秀吉先赞美了选址之佳。

随后又对小姓武士说：“把黑田官兵卫也请来吧。如此美月，不欣赏着实可惜了。”他派了他们去官兵卫的房间邀请。

病军师

这是一棵巨松的根部。铺席子赏月再好不过了。

木制方盘内有鱼干，长颈酒壶内装有冷酒。虽谈不上奢侈，也足以在阵中消遣轻闲，况且头上一轮明月高悬。

秀吉坐中间，两边是竹中半兵卫和黑田官兵卫。三人于草席上相对而坐。

“……”

他们毫不厌倦地仰望月亮。

秀吉回想起尾张中村的芋头地。半兵卫回忆起初次让他感觉到世间奇妙的菩提山的月亮。官兵卫则相反，他心想：“月亮要是过一会儿被乱云包围，就成了一团墨。”他一个人考虑着明天的事。

月亮只有一个，观赏的人不同，心情也有异。

“半兵卫大人……您不冷吗？”黑田官兵卫骤然寒暄道。秀吉似乎也突然间意识到了，目光转向半兵卫。

“……不，一点也不冷。”半兵卫安静地笑道，他摇了摇头。或许是心情的缘故，他的脸刹那间比月亮还要白晰。

“真是才子多病啊。”秀吉如此感叹。这不是没有根据的叹气。秀吉比半卫兵自己更叹息他多病的身体。

在长浜，他曾在马上吐过血。征讨北陆的路途上也经常患病。在第二次出征中国地区的时候，秀吉劝他：“还是别去了。”

半兵卫重治回答道：“哪儿的话？”满不在意地加入了出征的队伍。

有他在身边，秀吉心里踏实。这可谓无形的力量。就像刘玄德拜孔明为军师，虽然有君臣之礼，但是在心底，秀吉还是尊他为老师。尤其是现在，碰到进攻中国这个难题，战事渐久，而且军中内部甚至出现了不少忌妒之辈。秀吉已经走在了人生的险路上，因此恳求竹中半兵卫的协助也变得更加紧迫。

然而，竹中半兵卫来中国地区后已经病倒两次。秀吉极度担心，以京都有良医为名，强迫他离开阵地。可是半兵卫又立即回来了，“属下天生体质羸弱。既然如此，生病也是平常之事，不需要特殊疗养。武士本应生存于阵中。”他依然为军中效劳，毫无倦怠之意。

但是他患病已是不争的事实。即使他的意志力再强，克服身体上的疾病也是有一定限度的。

从但马到此地的行军途中，连续数日大雨。大概是勉强行军的原因，在平井山扎营后，他已经有两次由于“感冒”而未见秀吉了。

病笃之日，半兵卫经常不见秀吉，可能是不想让他担心。这点秀吉也明白。

这几日白天都能见到半兵卫的笑脸，因此秀吉也想在月下团膝交谈。很久没有这样了。今晚一方面受了月色的影响，同时他身上依然给人不对劲的感觉。

半兵卫重治意识到主公秀吉和友人黑田官兵卫同坐一张席上赏月的同时还担心自己的病情，故意猛然想起来似的说道：“哦，差点忘记了……”把话岔开了。

“官兵卫大人，听故乡来的家臣说，您的嫡子松寿丸大人越发健壮，也和身边不太熟的人打成一片，平安无事啊。这样您也可以放心了。”

官兵卫微笑着：“松寿丸在重治大人的故乡，我没什么好担心的，可以说几乎没担心过。”

“但是……有时候您还是想看看儿子长大后的样子吧。”

“无论在什么战场，为父为母，或许都会时常想起这些。”

之后两人谈了些有关儿女的话题。对于不尊重儿子的秀吉而言，只有羡慕地听两位父亲谈话的份儿。

松寿丸——即后来的黑田长政，是官兵卫孝高的嫡子。官兵卫以前开始与信长通好时，便将此子送给信长做儿子。

信长又将他交给竹中半兵卫。半兵卫把他送到自己的故乡，也是自己的领地不破郡的岩手城，如亲生儿子般抚养。

秀吉身边的两位重臣官兵卫和半兵卫就这样结下了情谊。两人都是有智谋的将领，这点他们很相似，并且两人丝毫无意抢夺名利和地位，不互相倾轧。一山难容二虎的现象没有出现在秀吉的帷幕内。

赏月，饮酒，谈论古今的英雄与兴亡。就这样，半兵卫似乎忘却了病痛。可是，谈话最终还是回到了结论上：“早上还在指挥三军，晚上可能就牺牲了。我们今晚赏月，明天却生死难料。胸怀大志，要实现梦想，无论什么英雄，如果不能长寿都将无法完成。尽管有很多耀眼的英雄和忠臣英年早逝，仍然在后世留名。但是如果他们能长寿又会怎样呢？谁都有这样无尽的怨恨吧。所谓英雄的事业，不仅驱除旧制，讨伐恶人等这些破坏性的工作。在破坏之后完成下一代的文化建设，这样才能真正称得上完成了英雄所要做的事业。这或许也正是巨擘所要担当的责任吧。”官后卫如是说。

对此，秀吉点头认同。“是的。如果不那样……”他又对着沉默的半兵卫说，“为此，要爱惜明日难料的生命，平时要注意养生，得长寿。希望半兵卫也念及此，好好养生。”

“我有同感。”官兵卫附和，

“不要勉强自己。今年秋天你就待在京都的寺庙里，寻找名医，求养生之术。作为朋友，我也希望你能做到。而且我想让主公放心，这也可以说是尽忠的一种吧。”

他与秀吉都恳求半兵卫静养，谈话就此平静了下来。

朋友之情，主公之爱，深深地嵌在半兵卫心里。他听着，从心底涌起一股感激之情。

“谨遵劝慰，我不久便去京都休养身心。但是在此之前有一件计划好的大事要办。我想等这件事办好后再去。”秀吉点头同意。

半兵卫重治先前献上一计，旨在打点战局的幕后工作，可还没见到成功的曙光。

“你担心的是明石景亲的事吧？”秀吉问。

“正如大人所言。”半兵卫点头同意，随后接着说，“休养前，若主公准许属下离阵五六日，属下将亲自去备前八幡山城，会会明石景亲。虽与他未曾谋面，属下晓以大义，动以利害，倾尽诚心诚意，定能将其招至我军麾下。请主公准许。”

“如果此事能成，倒是大功一件……只是万一……若此事十之八九要败……那时将如何？”

“不过一死而已。”半兵卫眉也没皱一下地回答。与无心之人的差强人意不同，他的话听起来让人神清气爽。

明石景亲是宇喜多直家的下级官吏，固守八幡山城。即使攻下三木城，八幡山城也自然会是下一个大敌。

秀吉目前的处境是拿下一个三木城都困难。但他并没有只为眼前的攻城而焦虑，也不拘泥于此。

这里只不过是战局的一部分。秀吉心里想的是整个中国地区的攻略。他接受半兵卫的计谋，秘密地送信至八幡山的明石一族，恳请对方派使者。秀吉使用了各种外交手段，全是为了他的大攻略。

“你能去吗？”

“属下愿前往。”秀吉看到他爽快的回答，还是流露出几分犹豫。

可以想象，现在单骑走备前是多么危险的事。

即使可以克服路途上的危险，如果与明石景亲见面后，谈判以失败告终，那敌人会不会将半兵卫活着放回来也是个未知数，而且半兵卫自己是否愿意空手而归？秀吉拿不定主意。

或许半兵卫的真实想法是：病死是死，死于敌阵中也是死。同是死。

他或许是这么想的。秀吉也认为他是这种心理。

接着黑田官兵卫献了一个计谋。

宇喜多直家的家臣中有不少他的旧知。此时如果半兵卫去明石家游说，自己也愿意去明石家的主家宇喜多直家讲和，官兵卫这么说。

听到这话秀吉直觉地感受到，此事似乎能成，不，是能成。他确信。

自进攻中国地区以来，看看备前的宇喜多，他的行动让人觉得并不太冷酷。

“危急时刻才向毛利家请求援助，与毛利家并非全方位的合作。如果信长有前途，也可以依靠信长。只是如果与信长结盟后，没有好处就没意义了。不仅如此，那样还会导致宇喜多直家的灭亡。”他是个十足的见风使舵的家伙。

特别是上月城陷落了，吉川、小早川也返回本国后，宇喜多直家墙头草的气氛更加浓厚。

“原来如此。如果宇喜多直家妥协，那个下级武士明石景亲会乖乖地屈服……如果明石景亲降伏于我军，宇喜多直家不久也将求和。要是两者同时都有进展就好了。半兵卫快点去明石家，官兵卫也想想办法，要极力游说宇喜多直家。”

第二天，竹中半兵卫重治自称是“病痛困扰，乞求暂时休憩，去京都疗养”，只带了两三名小喽啰便离开了平井山的阵地。

数日后，黑田官兵卫也消失了踪迹。

但是官兵卫的行踪被视作绝密，要让秀吉军的人也认为他还在阵中。

当然，他是怀揣秘密对策，去备前的宇喜多直家做说客。而生病的半兵卫则是去八幡山城的明石景亲处游说。

半兵卫先拜访了明石景亲的弟弟明石勘次郎。

他与勘次郎谈不上是故交，只在京都的南禅寺参禅时见过两面。

“他也是位寄情于禅的武士。如果晓以道义，他或许不仅能接受，或许还能帮助说服兄长景亲。”

这是唯一的突破口。不过半兵卫的热情和拖着病体来敌国做使者的壮志最终让对方的心不由得为之所动。

在见到他之前，明石勘次郎和他的兄长明石景亲都认为：“他秀吉军和鼎鼎有名的神谋之士无论用何种对策，如何雄辩，都休想说服我。”

他们都以这种心态等着。见面之后，发现来者与预想的有别，是个毫无欺骗之意，不耍花招的人。

半兵卫决意当此使者，是考虑到对方的利益，也决无诡辩之意。总而言之，是用诚意将平淡发挥到极致。

奇谋异策在兵家之间被用得眼花缭乱。在这种情况下，如果采用正直的态度，真诚地为对方的利益考虑一番，可能反而会取得令人意想不到的奇效。

无论如何，明石一族离开了宇喜多直家，开始秘密地与秀吉交好。

半兵卫重治站在两者之间，为双方的未来做打算，直到缔结协议后才说：“接下来请允许我休养一段时间吧。”这次他真是为了疗养病情，抛开军务，去了京都。

离开时，秀吉叮嘱他：“你去了京都，要请求面见右大臣家（信长），代我上奏招降明石景亲的功绩，详细禀明八幡山城以后成为我军的一股势力的经过。”

他即刻进二条城，谒见信长，呈上秀吉的信后，如实汇报了事情的始末。

“你说什么？没牺牲一兵一卒就拿下八幡山了？干得很漂亮！”信长异常喜悦。自己的势力原来只停留于播州一带，八幡山是首次成功进军备前的第一步，具有重大的意义。

“一看你就瘦了很多，好好疗养吧。”信长也没忘关照半兵卫的病情，为了奖赏他的功劳，赐他二十锭银子作为药钱。然后又表扬秀吉，“这次的事情，他判断得非常好。虽然详细报告要等到见面，这也可以看出他当时的兴奋。”信长赏赐他黄金百锭。

半兵卫脸上光彩。退回京都郊外的住所。这里是京都南禅寺分院的一间房。

誓文

开心时格外开心。这是信长的性格特征。他用红色官印，封秀吉为播州探题。

平井山的长蛇阵依旧艰难地围攻着三木城，双方陷入胶着状态。可是秀吉的幕后工作正不断奏效。

宇喜多直家不愧为大藩，任凭黑田官兵卫使尽浑身解数极力劝说，仍未见成功。

山阳的宇喜多直家拥有备前和美作的两个州，夹在信长和毛利势力范围的中间，从某种意义上说，中国地区的未来取决于宇喜多的去留。这并非言过其实。

宇喜多直家历来有辅佐和泉守直家的四大家老，他们是长船纪伊守、户川肥后守、冈越前守、花房助兵卫。

其中，花房助兵卫与黑田官兵卫有一脉相承之处。

作为说客，官兵卫首先敲了他的家门。二人通宵达旦长谈天下大势，卜算风云未来，敞开武士心扉，“或许前途不明，对胜负亦无把握，只是一味莽撞地强撑武名。岂有比兴此灭亡之战更愚蠢者？不为主家，亦不谋百姓福祉，大而言之，只是延迟了太平天下的到来。武士之本义绝非如此。”

官兵卫阐释了他超凡的见地。

“不久的将来，乃此般此般……”

他叙述了信长的抱负，不露声色地描绘了秀吉的为人。不知不觉间，他已完全抓住了花房助兵卫的心。

随后又通过花房助兵卫说服户川肥后守。这样，四位家老已经有两位倒向秀吉时，官兵卫直接去面见宇喜多直家。

“主家大人您也不能永远观望。事到如今，是加入毛利家，还是与筑前守大人结盟？已经到了必须二者择一的时候了。”

他直截了当地说：“希望得到大人确切的回答。”他是秀吉的使者，需要对方明确的答复。

此事固然事关重大。宇喜多直家聚集了四大家老和各位重臣商讨。花房和户川二人当然代表了官兵卫的立场。

“属下相信通过羽柴筑前守大人，加入到织田军才是未来之道。”这是他们俩的主张。

对此，四大家老中的长船纪伊守主张：“说到秀吉，他从信长的行伍起家，如今已统领播磨一带，不久将吞并山阴山阳的二十余国。如此人物，恐非凡人。可是主家大人有三个儿子成了毛利家的子嗣。现在已经无可奈何了。”

他的意见是维护旧条约，维持现状。

听此话后，宇喜多直家忽然心意已决般，扬起眉毛对满座的人说：“如果天下大势在东边，去抵挡信长、秀吉的锋芒的话，我宇喜多直家不过是作为毛利家的盾牌而已。一旦家族灭亡，父母兄弟，加上其他的族人，将牺牲数百人的性命。如果现在狠心抛下三子能拯救数万将士，进而裨益于天下，直家的亲子一定会欣然长眠于敌国的土地上。我直家超越父子之情，高举大义与秀吉联手绝非辱没武门之荣耀。”

这种时候如果首领还在犹豫不决，将会引发内讧与对立。虽然所有的人都在为国土着想，但结果必会走向彻底灭亡。

“如果将三子抛于敌国，却能挽救这片国土，拯救数万将士，这也是我之所愿。”宇喜多直家如此说后，所有的对立和家中的异议都沉默了。从大局出发，众心归一，当即决议：“没错。有国土才有国民。”

“有国民才有武士。”

当天便向黑田官兵卫传达了和解之意，并请求官兵卫送急信至播州平井山。

看到官兵卫的信后，秀吉满意地称赞道：“干得太漂亮了。”

更让他感慨的是官兵卫无微不至的安排。信中说：此事已妥。交换誓文后，请主公尽快派出使者。

没有居功自傲，也没有过分的言语。官兵卫自己的任务只是幕后的谋士，他只求做盟约的正使。

使者中还有蜂须贺彦右卫门。彦右卫门见到宇喜多直家后，说道：“不仅是大人您，您的子孙也切不可丢弃对信长公的忠诚。这是筑前守守大人托我带的话。”

直家谢恩后，在熊野牛王宝印的用纸上写下誓言，交给了彦右卫门。

就这样，在还没攻下三木城时，秀吉没费一弓一箭就在阵地后方获得了更大的成果。

备前、美作的二州未发生流血事件就成了秀吉军的领地。他本人固然也想将这种喜悦尽快告知主公信长。

“书面通告危险。”秀吉这么认为。

这件事情还是绝密，在适当的时机到来前，对毛利家应极力隐瞒。

“官兵卫，还想麻烦你跑一趟。你能把这件事亲自转告信长公吗？”

“属下愿效犬马之劳。”

他立即出发去京都，见到了安土城中的信长。

边听着官兵卫的报告，信长的脸色变得阴郁起来。与之前竹中半兵卫来二条城汇报明石一族的投降和他称赞半兵卫的功劳时的神情很不一样，他心情不悦。

“嗯？怎么回事？”

官兵卫也注意到信长的变化，出言谨慎。可是才说了一半，“稍等。”信长打断了他的话，“这是谁让你们这么干的？如果是秀吉的命令，我会问他。独断专行，草率地决定对备前、美作的二州的处理。真是犯上！你回去告诉秀吉。”信长极其冷淡地斥责了官兵卫。之后又没有尽兴似的，加了一句：“秀吉信上说，近期将带着宇喜多直家来安土城。即使直家来，我也不会见的。你告诉秀吉，秀吉本人我也不会见。”

信长毫无理由的动怒让官兵卫无所适从。他只好闷闷不乐地回到播州。

“取得这么大的胜利，缘何信长公不仅不开心，还如此毫无道理地责难呢？”官兵卫完全无法理解。

信长公“难以取悦”的性格人尽皆知，但“右大臣家也太让人捉摸不透了。”

官兵卫郁郁寡欢地回去了。

如果把信长公的话告诉秀吉，那他付出的辛劳也太不值得了，但是又不能隐瞒。回到平井山后，“没想到竟是这个结果”，他把安土城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秀吉。

黑田官兵卫偷偷地看了看秀吉的脸色。战场归来，他的脸已经稍显瘦削，皱纹般的苦笑也变了形。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信长公是因为我为一些不必要的事独断专行而动怒。”

主公信长粗暴地漠视了自己的功劳，秀吉却没把主公的话放在心上，也没像官兵卫那样沮丧。

“如此说来，看上去信长公心里也在盘算，不久要攻下备前、美作，击溃宇喜多直家后，将他的领地纳为己有。”秀吉淡然一笑，

“但是战斗是不能盘算的啊。即使一天的生活，昨晚的想法今早也会变化，今早的计划中午也会发生改变。况且平定中国地区的事业依然前途漫漫……”秀吉好像在自言自语，然后突然说，“让你做使者，辛苦你了。你也别担心了。”他抚慰官兵卫的心情和疲劳。

官兵卫猛然觉得自己的身家性命都握在此人手中。为了眼前的这个人，自己会不惜一死。官兵卫心里涌起这股强烈得怕人的感情。

而且，他能读懂信长的心思。对自己侍奉的主公的心思如果不能足够地了解，那肯定是无法侍奉好的。尽管如此，秀吉给信长捡草鞋的经历已经过去近二十年。这二十年间，从眼前发生的事来看，秀吉获得今天的威信和地位并非偶然。

“那，筑前守大人是从一开始就知道信长公没有此意，而您却力争与宇喜多直家谈判的吧？”

“我开始以为信长公只有一般的抱负。他动怒也一定是这个原因。先前让竹中半兵卫去汇报明石景亲投降的消息时，他很开心，半兵卫和我都受到过奖。明石一族一降，攻打宇喜多就变得容易多了，也可以毫无阻拦地将他的领地分配出去。一旦让宇喜多直家归顺，就不能把他所有的领地都拿来瓜分了，或许这点是信长公动怒的原因。他这才说是秀吉我独断专行。”

“这么说，信长公的心情属下也了解了。但是属下认为信长公的怒气恐怕不容易消散。他说即使宇喜多直家前来谒见，筑前守来谢罪，他也不会见。”

“不，不。虽然信长公动怒了很可怕，但是我必须得去。夫妇父子间的怒气可以暂时躲避，但是主公的怒气是不能视而不见的。得任他鞭打，让他骂个够。拜伏在主公面前谢罪更容易消解，最重要的是这样能让他心里好受一些。官兵卫，这次我要亲自去。尽早去安土城吧。”

宇喜多直家送来的誓文在秀吉手上。他本来就是此次远征军的总司令。要是没有信长的认可，条约也不会生效。

而且出于礼数，宇喜多直家也应亲自前去安土城，对信长行叩拜之礼，倾听以后的指示。

因此，秀吉才于近日要带着他去，做了上城的准备，按预定的日期与直家一同前往。

到达安土城后，发现信长的怒气还没消。

“不见。”信长只让侍臣带给他们这句话。

秀吉困惑不解。

“……真严厉哪。”在城内的恭候室内，他侧着脑袋思考。

此时的情形，《信长公记》的著者如此记录：

羽柴秀吉从播州出发，请求赦免宇喜多。使用红色官印向信长公禀告后，信长公异常恼怒，他没听事情的经由，便痛斥这是令他讨厌之事，将二人逐回播州。

“主公今天的心情不太好。我们要不先退回住处等候？”

秀吉来到客房，见到在那等待的直家，沮丧地告诉他。

“主公身体有恙吗？”直家脸色不快。

虽说是乞降，却决无求得信长可怜的意思。备前、美作二州的强兵和一族的士兵仍然活跃着。他不过是被秀吉的热情和官兵卫孝高陈述的事理感动，意欲避开厌恶的战争。

“这是怎么回事？竟遭如此冷遇。”他虽嘴上未说，心里愤然不平。

岂能忍受如此侮辱？他想急忙回去布置阵地！他眉间已经明显透露出这种意思。

“……呀，没什么。这回受阻了，还有下次嘛。我们暂行退到城下吧。”

住处秀吉已经安排好了，在桑实寺的里院。直家立即表示要马上回去，脱下礼服。

“趁着天没黑，我们离开这里，今晚就在京都城内住一宿。恕在下冒昧，明早直家一人先行归国。敬请见谅……”

“唉，这又是为什么呢？还尚未与右大臣家会面。”

“信长公已经没有见面的意思了。”直家开始将他的感情表现在脸上和言语上。

“在下认为，信长公恐怕没有意欲再与直家见面了吧。既然如此，这里就是无缘的外国。早些离开对双方都好。”

“那样一来，秀吉就难办了啊。”

“羽柴大人的关照，他日再表谢意。在下也不会忘记大人的厚意。”

“万望再停留一夜，再做决定吧。我们两家好不容易缔结了和解协议，这个关键时刻大家不欢而散，实在让人遗憾哪。”秀吉尽量安慰他。

“信长公今天不见我们，大概是有什么缘故。晚上我再来跟您解释。现在暂且回到住处，换件行装再去。您先别吃晚饭，等等我。”

秀吉把他留下来，只身回去。

直家不得已，只得不吃晚饭等秀吉。

秀吉换了套衣装，又到直家住处。二人一边吃晚饭一边谈笑风生，“对了，这次的事，缘何对秀吉如此严厉呢？这要说清楚原因的。”

秀吉突然想起来似的，说到这件事。宇喜多直家也饶有兴致地听着，摩挲胸脯。反正如此回去也晚了，于是便专心致志地盯着秀吉的嘴唇。

“其实是这样的。”秀吉把自己惹信长不愉快的事和盘托出。

“我自己的计划和一些不必要的独断，让信长公动怒。其实他心里是这么想的……这么说有点冒昧。备前、美作两国迟早都是织田家的领地。根本没有必要现在就和宇喜多直家缔结和解协议。首先，如果不把宇喜多直家的领地分割，就不能犒赏各位将领的功劳。这样，各位将领就不用听命于安土城，上下也就失去联系了。此事导致信长公怒气未消。哈哈哈！”

虽然秀吉是笑着说了这些话，但是他的话中没有一丝谎言，微笑背后隐藏着的没有愧疚的真诚足以震慑对方。

直家脸上的酒气和红润都消失不见了。

要说威慑，没有这么严酷的威慑。但是信长确实是那么想，这点是确信无疑的。

“……信长公心情不佳，没见我，也没见你。他是坚持这么认为的。既然他坚定这种想法，那我也无法改变他的意志，只好闭嘴。然而……您的愁肠该如何消解？鄙人手上的誓文仅是临时条约，没有信长公的红色官印是不能生效的。我现在还给你，此事就这样不了了之吧。明早您早些回国。”秀吉拿出早就握在手上的誓文，还给直家。

直家双眼凝视高烛台上的烛火，甚至忘记接过誓文。

“……”

秀吉也过意不去，缄默不语。直家默默思考了良久。

“不。”直家不经意间打破沉默，说了此话。他恭敬地挡住秀吉的双手。

“再次拜托你。请再尽力帮我一次，务必向信长公传达我的和解诚意！”

这次他是从心底降服的态度。此前只是硬被黑田官兵卫说服、招降才勉强前来。

秀吉重重地点点头：“太好了，如果能得到直家信任的话！”他接受了直家的请求。

直家就这样在桑实寺逗留了约十天，等待秀吉的消息。

秀吉急忙向岐阜派出使者，请岐阜中将信忠抚慰信长的心情。

信忠也有事上京都，接到秀吉的请求后，他立即启程。

秀吉带着直家先拜谒了信忠。在他的斡旋下，信长也终于解开了心结：“还是见他们一面吧。”

这样，誓文盖上红印后，宇喜多一族就彻底脱离毛利家，归附织田家。或许是偶然，也可能是兵家的时间宝贵，就在宇喜多归附织田后仅七天，织田家的猛将荒木村重背叛了信长，突然从信长的身边举起反旗，与毛利家合二为一。

天有不测风云

“骗人。是骗人的吧？”信长一脸疑惑。

荒木摄津守村重反叛的消息传入后，震惊了安土城的内内外外。他瞬间涌出惊愕之情否认这件事。

不久又传来消息：“高规的高山右近和茨木的中川清秀也跟着荒木村重，大唱道义，举起反旗了。”

随着事态的严重性和它的轮廓越来越明朗，信长也恍然大悟般感叹：“唉！”眉间已经流露出惊慌。

让人不解的是，面对这次的意外事件，他既没有像平时那样愤怒，也没有那样暴戾。

要说信长的性格像“火”，那可大错特错了。如果看他的冷静，要说他的性格像“水”，那也错了。

像火亦像水，冷热均衡，集于一身。不偏不倚。他只不过是一个自称为信长的、人间少有的人。

“叫筑前守来。”信长一直在沉思，他忽地对身边的人说。

“好像筑前守大人今早已经回播磨去了。”有个人慌慌张张地回答。

此人便是本想把这件急事告诉信长，可是一直默默站在一边等候的泷川一益。

“那么早就回去了？”

昨天晚上还跟降将宇喜多直家一起交杯换盏，今早就走了。看上去，信长脸上的焦躁在一点点加深。

这时有人灵机一动：“他们应该还没走远。要不主公一声令下，属下这就快马加鞭，将羽柴大人追回来？”

这个时候，这句话对于缓解信长的焦躁可起了不小的作用。大家想看看这是谁。原来是常在信长背后的森兰丸。

“哦，是兰丸啊？”

信长支持他的请求，扬扬下巴，“你去吧。马上就去。”

兰丸站起来，“请主公稍候片刻。”他施了一礼，小步快跑出去。

已是午后，还没见兰丸回来。这期间，伊丹和高规城方向频频有探子来报。其中最让信长胆寒的一则消息是：“今日拂晓时分，毛利水军大量拥至兵库海边，士兵进入荒木村重的属城花隈城。”

这是新近确认的事实。

花隈城下的西宫至兵库的海道附近，是京都大阪通往播州的唯一通路。

“筑前守大概也过不去吧。”

对此信长心如明镜。同时他还清楚，远征军与安土城的联系已经处于被切断的危险中。他已焦虑不安：敌人的魔爪伸到了自己的致命部位。

“兰丸还没回来吗？”

“还没回来。”

信长又开始深思。

中国地区的毛利家和大阪的石山本愿寺这两大宿敌，再加上与他们勾结的山阴的波多野一族、播磨的别所和伊丹的荒木村重这些势力结成的集团，如今显然在炫耀他们的敌对情绪和相互间的联系。这让信长感觉身子僵硬。

再看看东面，近期好不容易与相州的北条家和甲斐的武田胜赖达成和解，双方联姻，互换了条约。信长的能量在进攻中国地区时已消耗殆尽。现在只好静静地等待陷入一筹莫展的境地。

兰丸骑马过了势田村，越过大津后，终于在三井寺下追上了秀吉的队伍。

秀吉正在那里休息。也不尽然，他一路走来，听说了荒木村重的反叛，“去打探打探详细情况。”派了堀尾茂助和其他两三名武士去打听详情。

兰丸见到他后，说：“筑前守大人，主公说想再见您一面。刚才信长公急忙命我追大人回去。大人赶紧回安土城吧。”

秀吉当即表示：“即使信长公不说，我也会掉转马头回去，听听主公有何指示。这点我已派出家臣去京都打听了。我们立即一同回去吧。”

他把随行的人员留在三井寺，与兰丸二人策马回安土城。

路上，秀吉在想：“信长公对荒木村重的反叛会多么愤怒呢？”

荒木村重开始追随信长，是进攻二条馆，驱逐了旧将军义昭后的事。信长的性格就是这样，一旦对谁稍有中意，便近乎宠爱地对待他。而且村重的勇猛也尤其受到信长的认可，直到现在信长还对他倍加爱惜。

村重原来不过是一介一无所有的武夫。他以自己的能力入主帷幕，成为信长的股肱大将。从这点上看，信长给了他最高的待遇。

特别是他作为秀吉的副将，参与制订进攻中国地区的策略。但他却背叛了信长的信任，这让信长是何心绪？秀吉也被怀疑上了。

“我也有一半的责任。”秀吉在急急地赶往安土城的路上，如此责备自己。

村重是自己的副将，而且平日里私交不浅。他做了此等丑事，自己却一无所知。这件事不是说句自己不知道就行的，他在自责。

“於兰大人。”

“属下在。”

“你听说什么了吗？”

“是荒木的反叛吗？”

“嗯。他为什么会转而对付信长公？原因呢？”

路途遥远，如果一个劲儿地鞭打马匹，它会累倒。故二人均骑马小步轻跑。秀吉回头看看自己身后那匹马上的兰丸，他以同样的速度跟着。

“这个谣言，此前倒是有所耳闻……”兰丸回答。

“听说荒木大人的家臣中，有人向石山本愿寺兜售军粮。但不管怎么说，大阪没米，所以很麻烦。陆路基本被封锁了，水路也被织田家的水军头领九鬼大人的军队封锁。要想借用毛利家的船把米运出去是不可能的。然而米价在上涨，大阪城已极其缺粮。这时候要是偷运米去，肯定会大赚一笔。村重大人害怕自己的家臣做的这些勾当一旦败露后，会被信长公问罪，因此先下手为强，举起了叛旗。有人是这么说的。”

“那只是敌人使的反间计和苦肉计，肯定是捕风捉影的谣言。”

“属下也这么认为。据我所察，大概是有人平时嫉妒荒木大人的功劳，是他的谗言在作祟。”

“此人指的是？”

“明智大人。不管什么时候出现村重的谣言，他也从不好好跟主公说。总是在主公身边偷偷摸摸。今天还看到他了。他是我担心的一个人，结果……”兰丸突然闭上嘴，感觉自己说太多了，心中似乎有悔意。兰丸像少女一样，隐藏着自己对光秀的情绪。

这种时候秀吉肯定不会把敏感挂在脸上。他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呀，到了。到安土城下了，於兰大人。”

他没在意对方的想法，用手指了指安土城，快马跑起来。

城正门处一片混乱。得知村重背叛后，很多仆从都赶了过来，还有从邻国来的使者。

秀吉和兰丸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本丸的八景间。

听说信长正在讨论事情，兰丸本想一起讨论。去了信长身边后又回来了，告诉秀吉：“信长公在竹间恭候。”将他带到本丸的三楼。

这层有竹间和桐间，是信长的起居室。秀吉一个人坐着，眺望湖面。

不多久信长走来，“呀”地寒暄了一句后，随意坐在上座。秀吉只行了礼，默然相对。两人良久未说话，谁都没有谈天说地的闲暇。

“怎么办？秀吉，你怎么看？”这是信长说的第一句话。一听就知道，在讨论席上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没有形成定论。

秀吉回答：“荒木村重是个非常正直的人。要让我说，他确实是个有勇无谋的人。但是不至于做出这等蠢事。”

村重是自己的副将。言语间，秀吉包含了对这位私交友人的错乱举动的惋惜。秀吉这么怒骂他的时候，也蕴藏着更深刻的东西。

“不，不。”信长摇了摇头。

“他不是无谋，而是太过依赖自己的智谋，危及到了我。现在与毛利家通好，真是个唯利是图的家伙。耍这些小聪明嘛，村重就是被小聪明整得团团转的人。”

“因此只能说他是个愚蠢的家伙。享受主公格外的待遇，却仍不知足。”

“要谋反的人，不管怎么对他都是要谋反的。松永弹正也是一样。”他明白地说出了自己的心情。

秀吉还是第一次听信长用“这家伙”这个词指某个人。显然在信长的心里，他已经不把荒木村重看成是自己的臣子和人了。

但是，信长也无法彻底宣泄自己的憎恶和愤怒。他的痛苦也导致讨论无果而终。他还在犹豫秀吉是不是要一同被问罪。

是否要讨伐伊丹城？

是否要劝慰村重，让他放弃谋反？

问题就在于要从这两者中选择一个。攻陷伊丹城并不是难事，但是进攻中国地区的事业才刚刚有了眉目。如果在这点小事上栽跟头，就不得不改变大政方针了。

“我先做使者去一趟吧，跟村重见面好好谈谈。”

秀吉说出了自己的期望。他自告奋勇要充当劝慰使者。

“那你是不是也认为在此地不要出兵的好？”

“尽量不要出兵。”

“惟任光秀等人也认为不宜大动干戈。你也赞同这种观点。但是如果出使那边，还是带别的人去比较好。”

“不用了，我也有责任。村重是属下的副将，是属下的部下，他干出此等蠢事，我理应负责。”

“不。”信长急忙摇头，

“全派熟人去没有威严。派松井友闲、惟任日向守、万见仙千代三个人去吧。抚慰的同时，让他们调查一下谣言的虚实。”

“那样也好。”秀吉没有忤逆，只是为了主公，也为了朋友，多说了一句：“俗话有云：‘神佛的谎言是权宜之计，武门的变故则是策略。’我们可以以变应变，切不可直接跳入对方的圈套啊，千万不能采用对毛利家有利的策略。”

“我明白。”

“属下本想在这里等商讨的结果，可是播磨那边的人心浮动……我想立即回去处理。”

“这样啊……”信长略显惋惜，

“你要怎么回去？兵库那条路怕是已经走不成了。”

“请主公不要担忧，还有海路可走。”

“哦哦……结果我会时时用快马告知你，你也别忘及时联络。”

“请主公放心。”秀吉退出安土城。

他疲惫不堪，让船夫驾帆船，从安土城乘船来到大津。

当晚在三井寺的客房留宿，第二天赶往京都。

秀吉让堀尾茂助和福岛市松先从京都出发，吩咐他们：“在堺地的海边准备好船只。”自己则从蹴上绕道至南禅寺。

寺中有一位他很想见的人。每次来京都，秀吉期待见他就像期待见恋人一样。

他是自己的部下，正在寺内一庵静心养病。他来看望的正是竹中半兵卫。

寺僧将这位贵宾迎入寺内，忙着设宴款待。

秀吉喊来一个僧人，随口说道：“我的家臣都带了干粮。你们只要端来茶水，不用张罗别的。我自己也只是来看看在寺中疗养的半兵卫重治，不需要准备酒水茶汤。跟半兵卫谈过要事后，给我倒杯茶来便感激不尽。”

他让寺僧不许张罗。然后又问：“那时有位病人来到寺内，现在身体如何？”

寺僧战战兢兢地答道：“没什么大的变化。但是也没见他有什么好转。”

“药呢？”

“早晚都服用……”

“看过医生了吗？”

“看过了。京都的名医和信长大人带来的医生都经常过来。”

“起床了吗？”

“没有，这两三天一直没有起来。”

“还躺在床上吗？”

“是的。”

“他房间在哪里？”

“对面那间独立房间，很安静，而且他也很喜欢的样子。”

“那带我去吧。有换的鞋子吗？”

秀吉刚走下院子，照顾半兵卫的一名仆从跑过来，“半兵卫大人刚换衣服，说要来见主人。请您在客室稍候。”

秀吉简直要骂半兵卫是个笨蛋，他说：“别让他起来！别让他起来！”他私下骂着，朝园内的一庵大步走去。

一听说秀吉要来，半兵卫立马将病床整理好。

他命下人将房间打扫干净，自己在房内换了衣服。穿上木屐下床后，在一条穿过篱笆菊根部的小溪旁弓下身来漱口洗手。

“为何如此不小心？你还是病人。”

半兵卫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轻轻敲打自己背的人：“啊，何时来的？”

半兵卫正低下身子跪下去，一边说：“先……先……来这边吧。”他把主公秀吉迎到刚刚打扫完的房间内。

质朴的墙壁上挂着禅家的墨迹，除此之外壁龛空无一物。秀吉随和地盘腿坐在壁龛前。

若是在安土城，秀吉一身行装的颜色会消失在那里的色彩里。但是在这简朴的僧庐内，无论是他的披肩还是盔甲都显得异常炫目，好不威严。

一时无语。

半兵卫低着身子从旁边走了上来。一节黑褐色的竹子做成的花瓶内插着一朵白菊。半兵卫静静地坐在秀吉旁边。他小心翼翼地将白菊放在壁龛旁边，以免折断菊枝。

在野外不值一提的菊移到这里后，竟发出阵阵泌人心脾的馨香。秀吉已暗自觉察到这一切。半兵卫是担心即使整理了被褥，房间里还是有药味和睡过的被子的气味，没点香料，而是摆上这一枝花以净化空气。

“别在意嘛，别担心。”秀吉宽慰道。

“半兵卫……你起床，没大碍吧？”秀吉担忧地看着他。

半兵卫退到较远处，再行跪拜之礼。一方面是恭敬，同时也洋溢着得到主人看望的欣喜。

“主公不必过虑。前段时间晚秋寒气不断来袭，属下为保无虞，已盖了棉被躲在屋内。今天暖和起来了，也正想起床走动走动。”

“京都的冬天来得真早。特别是早晚，真冷。要不冬天给你找个暖和点的地方？”

“不劳主公大人费心了。属下的病在一天一天好转，相信没到冬天即可痊愈。”

秀吉说：“好不容易好起来就不能乱动了。今年冬天绝对不能走出房间。这次一定要彻底疗养，直到痊愈。你的身体不仅是你一个人的啊。”

“属下愧不敢当。”半兵卫放下肩膀低下了头。手滑落至膝盖，禁不住热泪盈眶。就这样双手伏地跪下了，半晌没出声。

唉，变瘦了啊！秀吉在心里深深叹息。

伏地的双手如此之细，鬓毛附近如此瘦削。

“他的旧病难道就不能治了吗？”秀吉这么想着，心里绞痛起来。

他本就身体虚弱，是谁硬把他送到此乱世中来？战场上栉风沐雨。又是谁平时让他忙于军内的经济事务和外交，几乎不给他安生的日子，以至于使他落到如此地步？

而且秀吉本来是应将他奉为老师的，却待他如家臣，更没让他得到应有的欣喜。可如今……秀吉独自忏悔、自责，不知不觉自己也把头歪向一边啪嗒啪嗒地落下热泪。

在他眼前，插在竹节中的白菊色白且馨香，艰难地从根下吸收水分。

菊窗闲话

半兵卫最终止住了泪水。现在主公已经军务缠身，其辛劳非同一般。如果这个时候让他心力交瘁，为臣不忠，为武士不义。半兵卫重治立即意识到，内疚并开始自责。

“主公在血腥的战场上，想必也劳累吧。故偶然将庭前的一朵菊花移入竹花瓶，放在那里。如果能让主公赏心悦目，将是属下莫大的欣慰。不仅是属下，菊花也会这么认为吧。”

方才，秀吉一直侧着脸，饱含热泪的双眼也看着壁龛边的花以缓解情绪。为了将沉重的话题引向花，半兵卫故意这么说。

“嗯，确实，确实。”缄口不语的秀吉像是因这句话得救了，对着花数次点头赞同，“真香！”他说，“平井山的阵地也有野菊盛开，但我没注意到它的香味，也没留意它的色彩。都被沾着血的鞋给踩了。哈哈哈！”

秀吉终于正视半兵卫了，他尽量让病人感受阳光。患病的半兵卫努力为主公着想，秀吉也投桃报李，尽力慰藉他。

“……我坐在这里，突然深刻感受到要将身心合二为一，作为始终清澈的一个整体生存下去是多么困难的事啊。战争让人繁忙，也让人大意。这么说来，今天我内心安定，很开心。来之前内心澄澈，心底已经做好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闲之身境，静之心境。这些对人而言，无疑是宝贵的财富。但要是完全的闲人那也没意义了。他们的闲叫空寂。大人你的身心都在生死间徘徊，忙碌得没有一丝空闲，难得有此片刻闲暇，故而好似极好的灵丹妙药。半兵卫就与大人不一样了。”

他又开始责备自己的病体，抑制亏欠一般的心情。秀吉抢过他的话茬：“话说回来，谣言你听说过了吗？是摄津守谋反。据说那个荒木村重做了件蠢事。”

“我听说了。昨晚有人过来，跟属下详细说了这件事。”

这件事在半兵卫看来好像不是什么大事，他连眉毛也没动一下。

“嗯，是那件事。”秀吉把膝盖往前挪了挪，“在安土城商讨的时候，我也听了听对村重的不平之处，最后决定极力劝服他。但是这种处理方式是否妥当？另外，如果村重最终坚决要举起反旗该怎么办？我想听听你的意思。但说无妨。其实我也是有这个顾虑才过来的。半兵卫，你对这件事是怎么看的？”

秀吉问半兵卫整个战局的对策。

重治用一句话回答了秀吉：“好啊。主公的处置很得当。”

“如果从安土城派劝慰使者去，伊丹城会平安地稳定下去吗？”

“不会。”重治安静地摇头，用确切的口吻否定了秀吉的话，“不会安定。属下认为，他一旦举起了反旗，就绝对不会吃回头草，再度归顺安土城。”

“要这么说，往伊丹派使者也是徒劳无功之举？”

“近于徒劳吧，但也不是完全没用。知晓臣子之非，而以仁待之，这可以向世间宣扬主公信长公的仁德。而且在那个时候，荒木大人也会内心苦闷吧，或许也会困惑。不带正义的信念而勉强射出去的箭，随着时间的流逝会日渐钝化。”

“那么，进攻村重的对策是？你预测这会对中国地区的形势产生怎样的变化呢？”

“恐怕毛利家和本愿寺方面都不会立即采取行动。属下以为，无论如何，他们都会先让谋反的村重浴血奋战一番，这期间播磨的我军和安土城的大本营也会疲于奔命。这时，他们再乘虚而入，从四面发动进攻。”

“那正是荒木村重愚直之处。属下不知道他有何不平，又是被什么诱饵给吸引过去的。总之他会成为毛利和本愿寺的盾牌。一旦盾牌的作用结束，他也只能自取灭亡。他的勇猛超出凡人，但是实在可惜了，如果能设法救他的话还是救救吧。”

“没错。最好的办法是不杀他，留着他做我们的帮手。这是再好不过的对策了。”

“如果从安土城过去的使者谈不成的话，派谁去，他才会屈服呢？”

“先派官兵卫大人去吧。凭他的三寸不烂之舌，或许能说服摄津守村重，让他从噩梦中醒来。”

“万一官兵卫的说服也无济于事呢？”

“那我们只能出最后一张王牌了。”

“这最后的王牌是指？”

“是大人您。”

“我？明白了。”

秀吉深思一番后，说道：“就算我去了，去了之后该怎么办呢？”

“教以道义，晓以友情。如果这样还不能让他屈服，那只好以谋反之罪断然伐之。彼时，一举拿下伊丹城非明智之举。给荒木大人壮胆的决不是伊丹这座坚实堡垒，而是与他联手的另两个人的配合。”

“是茨木的中川濑兵卫和高规的高山右近吗？”

“只要支开这二人，他就像失去双手的躯体。而且无论是高山右近还是中川濑兵卫都应另外劝降，与村重大人分开处置。这不是件易事。”

重治似乎不觉间忘记了病痛，为秀吉讨论周详，出谋划策，以致耳朵微红，几无倦色。

“该如何说服那个高山右近？”秀吉还在兴致勃勃地问着他的绝招。半兵卫直截了当地回答：“右近是位虔诚的基督徒。如果以允许上帝传教为诱饵去说服他，他定会离开荒木村重。”

“妙，太妙了！”秀吉叹服，如果再用高山右近劝降中川濑兵卫，岂不是一箭双雕？

已经问得差不多。半兵卫也疲惫了。秀吉站起身来正要回去。

这里半兵卫挽留道：“请主公稍等。”

他站起来，好像从另外一间房间去了厨房，半晌不见回来。

“……肚子咕咕叫了。”

秀吉这才想起来。随从带的便当也吃完了。自己要回寺院的禅房的话，连茶水都……就在秀吉觉得难办时，半兵卫的仆从模样的人端来简单的饭菜和放在另外一个盆里的酒杯。

“让您久等了。”说完“扑通”一声坐下来，手握着酒杯的仆从说：“这些家常菜，还有蔬菜和芋头等都是菜地里种出来的。可能不合大人您的口味，在此请小饮一杯。主人随后来陪。”那人举杯劝酒。

“半兵卫怎么了？是不是说话时间长让他累了？”

“不是不是，刚才就进厨房了。主人要做些饭菜，此刻怕是在煮饭吧。事情忙完就会来陪大人。”

“你说什么？他为我煮饭？”

“是的。”

“这些凉菜，还有煮芋头都是半兵卫自己做的吗？”

“如大人所言。”

“啊，这……”

秀吉将一块尚存温热的芋头送入嘴，再一次涌出热泪。

小芋头的味道不仅尝在舌尖，更泌入心脾。这味道让人心怀感激。

虽然他是自己的部下，可无论是兵家的《六韬》深义还是《三略》要旨，都是半兵卫教自己的。

平日席间也没少向他讨教治国经济和为人修养的要义。他表面上是家臣，私下却是自己的老师。

“那不行。对身体不好。”秀吉忽然放下杯，扔下同席饮酒的人，朝厨房方向走去。

半兵卫在那里。饭碗和茶碗都是他自己准备的。

半兵卫吃了一惊，抬头看看秀吉。秀吉握住他的手：“半兵卫，你不用这么操劳。还不如我们一起坐下来聊聊呢。”

秀吉把他带到房间，邀他举杯。可半兵卫有病在身，只用嘴唇触碰了一下。

但是两人一同吃了饭。主仆二人很久没有这么吃饭了，饭香令人愉悦。

“我是来看望你的。如今我自己倒受了你的鼓舞，该回去了。我也有力量了，可以打仗了。半兵卫，你一定要好好养身体啊。拜托了，要好好照顾自己！”

不久，秀吉带着随从的人马离去。半兵卫站在南禅寺的山门口目送他们。当时，日暮已降临，京都的天空一片暗红。

智者，无智者

四周寂静，无一丝声响。静得让人怀疑这究竟是不是战场，静得连一只螳螂滑落枯草的声音都清晰入耳。

中国地区已是深秋。这两三天红叶也正盛。在秀吉看来，这红如燃烧般热烈。

这里是平井山的阵营。

与秀吉相对而坐的是官兵卫孝高。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又坐在了那棵三人曾一同赏月的景观松下。寥寥数语，二人便定下要事。

“这么说来，你能去吗？”

“属下愿意领命，成败就由天定吧。”

“拜托你了。”

“尽人事听天命。官兵卫此去，可谓最后一遭了。我若未能活着回来，那接下来……”

“嗯，只有动武了。”秀吉点着头，从树上站了起来。官兵卫也站起来了。

白头翁高亢的叫声响彻近旁的西边山谷。那里的红叶也很美。

二人默默地走下营房。死，意味相知的人的别离，它在被如此安静的白昼包裹着的脑海中不停翻滚。

“官兵卫。”

秀吉走在下坡路的前面，他朝后抬头望了望。官兵卫可能再也回不到这座山了。秀吉真切地这么感觉，想看看他有没有什么遗言。

“你的夫人还有什么交代你的吗？”

“没有了。”

“有什么要传达给姬路城的吗？”

“没有。”

“有什么要告诉宗圆大人（官兵卫的父亲）的吗？”

“您去的时候，请顺便告诉父亲，这次官兵卫出使。只此便可。”

“明白了。”

狭窄的坡道伸向远方。

空气明净，可以清楚地眺望到敌人的三木城。去三木城的通道从这个夏天已经全部封锁，城中的饥渴可想而知。然而城中不愧有号称播州第一的武将和勇士驻守，直到现在仍然士气凛然如秋霜。

敌人也因秀吉军的持久战和粮食短缺焦虑不安，时时挑起战事，可是秀吉严令：“不能上敌人的当。”

他严厉禁止部下妄动，毫不松弛对三木的封锁。

此外他还格外留意，不让外部信息流入城内。如果让他们知道荒木村重等京畿部将背叛了信长，播磨此地已经动摇，恐怕会愈加增强他们守城抗战的决心。

不管怎么说，村重谋反不仅让安土城狼狈不堪，也可以说会从根本上危及到进攻中国地区的前景。如今在播磨，小寺政职一看到荒木村重反叛即发表声明：“中国不能任由侵略者胡来。我们应以毛利家为中心，再次团结起来抵御外敌。”他也脱离了信长，投靠敌军阵营。

小寺政职是官兵卫的父亲黑田宗圆的主公，当然也是官兵卫的主人。

官兵卫陷入两难境地。一方面面对信长、秀吉，另一方面又要面对父亲和主人。

带着这样的苦衷，如今他要自告奋勇出使何处呢？他心里明白：“只有秀吉才是知己，心里尚未失去明晰的道义。”

摄津守荒木村重是个勇猛的壮士，也因此自负。他就是这样的人，与细腻的思量和敏锐的时代认识彻底无缘。

已是不惑之年，总算到了成熟的年纪，四十岁了，十年前的他和如今的他，刚毅之气依旧没变，应是自然而成的思考和修养也没进展，这些人普遍的素质也没被培养起来，更没得到什么光环。总之，他虽贵为一城之主，添了家眷和家臣，却仍然只是个猛将。

信长拜他为中国探题的副将，辅佐秀吉。这是考虑到他可以弥补秀吉缺少的东西。但是他自己却从未思考过。

“理应如此。”

“不可那样作战！”

他是副将，自然会大发议论，而且他在作战用兵方面的主张从未被秀吉和信忠采纳过。

“真是个没趣的家伙。”他曾不止两三次这么看待秀吉。可是他自己这么想没什么志气，一看到秀吉，也不敢表现出反感。

“那家伙善于敷衍我。我可对付不了他。”有时候他会一边恼怒，一边对着自己的家臣哄笑。世间往往存在那种明明让自己生气却不能对他动怒的人。对村重而言，秀吉就是这样的人。

进攻上月城的时候，虽然村重在前线，却只坐镇山上，不管是战机成熟，还是秀吉下达命令，他都拱手不战。

“为何那时不出战？”即使后来被秀吉如此斥责，他依然一副固有的强硬态度，“我不打没兴趣的仗。”他肆无忌惮，毫不畏惧。

那时秀吉张口大笑，他也附和地苦笑。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但是他在诸将中的印象差到了极点。

光秀等人也曾经对他的举动大加责难。

“明智小儿算哪根葱？”

村重也在背后怒骂光秀。很早以前他就对明智光秀和细川藤孝这些散发文人气息的武将极度蔑视。

“娘娘腔。”这是他的口头禅。他们经常在阵中举办连歌会、茶会什么的，他暗中厌恶。

但是有一点让村重从内心敬佩的是，筑前守守秀吉好像一次也没把自己的事透露给主公信长和信忠。

在勇猛方面，村重鄙视他是远不如自己有骨气的人。但自己之所以对付不了他，就是因为不由得对他崇敬饮佩。

可是，他在阵中的这种态度，敌人毛利比秀吉军看得更清楚。

“摄津守村重好像有什么不满。如果以此说服他，定能使他谋反。”

毛利和大阪本愿寺的密使穿过秀吉布置的所有眼线，不断出入村重的阵营和他居住的伊丹城。这些密使并非不速之客。村重的心被敌军掌握，他的行动无言地邀请了敌人。

智者耽于智慧。

但是，无智者要玩弄智慧，更是相当于玩火自焚。

伊丹城的老臣认为他的想法没什么把握，不知几次劝诫他：“这计谋还是……”

可是村重听不进去，“别说丧气话！毛利家来了人，还送来了誓文。”

虽然他非常相信一纸条约，但还是马上明确地向主公信长举起反旗。

在此乱世，他连君臣之约都可弃之如敝履，到昨天还是敌人的毛利家的誓文，他又怎能切实履行？这就是村重，他没有考虑这些，甚至没有视这些矛盾为矛盾。

秀吉告诉信长：“他是一个应爱惜的蠢货，是个不值得动怒的老实人。”这或许是当时安慰信长最有效的话。

可对信长来说，不可小视的是：这家伙确实强悍！

他英勇无比，而且占据着重要位置。

而且信长也很在意这会对麾下的部将产生怎样的心理影响。因此，虽然信长派了明智光秀和松井友闲前去劝慰，也想尽了其他各种办法，但村重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深，

“我已经谋反，要是轻易中了他们的圈套，被召回安土城后肯定不是被杀就是下大牢。”

他反而加强了戒备。

“忍无可忍！”信长终于宣布讨伐荒木，他于十一月九日亲自领兵出发。

安土城大军分为三路。一路由泷川一益、明智光秀、丹羽五郎左卫门等部队组成，他们包围茨木城的中川濑兵卫清秀。

另一路由前田、佐佐、金森等部队集结而成，围攻高规的高山右近。

其次，信长的主力部署在天野山。布开如此宏大的阵营，其实他心里尚存一缕兵不血刃屈敌军的希望。

那个希望寄托在回到播磨的秀吉身上。

秀吉对信长说：“属下有一计。”秀吉说此话，是怜惜村重的勇猛，同时也念在平日的友情的情分上，“请主公再等等。”他言之切切地恳求信长。秀吉帷幕中的重臣黑田官兵卫孝高当夜忽然奉命离开阵中，也是由于现在情势危急。

官兵卫孝高次日匆匆赶往黑田宗圆的主人小寺政职处，之后面见政职。

“有传言说您与摄津的荒木大人联手，此城也脱离织田家，投靠毛利家了。属下前面说的是事实？还是只是谣传？”

官兵卫单刀直入，探他虚实。政职一边听，脸上泛出微笑。从年龄上看，官兵卫相当于自己的儿子，从身份上看，也只不过是自己家老⁽¹⁸⁾的儿子，因此政职的回答傲慢且直接：“官兵卫，只有你一个人尽心竭力？你想想，我归附信长以来，得到什么好处了？什么也没得到。”

“不是的，现在已经不单单是得失的问题了。”

“那是什么？”

“信义的问题。在播磨，您原来与织田家是友军，如果如今明晃晃地与荒木村重一同谋反，瞬间背叛织田军。这样一来，武门的信义将荒废。”

“你在说些什么？”

政职真想喊他一声小鬼，官兵卫说得越起劲，他越轻蔑。

“我最初归附信长，并不是因为信义。你和你的父亲宗圆都以为将来的天下会被信长掌握。趁早与进军中国地区的信长交好也是为了我好。你们一直怂恿，我这才有意与他通好。但是之后的信长实在让我觉得太危险了。就像在海上航行的大船，从陆地上看它非常可靠。乘着它穿过时势的波浪，看上去一点问题也没有。但是如果将命运赌在这上面而全身心投入，哪里安全，简直无法让人放心。每碰到一道波浪我都心里没底，怀疑船的承载力。这是人之常情。”

“就是如此……”官兵卫将双膝往前挪了挪，

“所以一旦上了船，就不可中途下船了。”

“为何不可？如果我认为这是一艘无法劈波斩浪的船，即使一时狠心，我也要在它没遇险还安全的时候抛弃它，游回原来的陆地。如果不这样，我将性命难保。”

“这是肤浅的想法。担心一时的恶劣天气和风浪就怀疑寄身的船，背叛同船的人，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跳海逃跑，这种人才会溺死在风浪中。而且等到后来天晴，原来看起来危险的船已经扬起帆顺利到达目的地的时候，这种人会被视为蠢驴，成为笑柄吧。”

“哈哈哈，耍嘴皮子我耍不过你。事实胜于雄辩嘛。按你一开始的话说，如果信长进军中国地区，会立马将它席卷。但是秀吉才五、六千兵马。虽然信忠和其他将领偶尔加入到援军的队伍，京畿地区的后方仍存不安。如此情势岂能久留？而且我小寺政职只不过充当信长和秀吉的马前卒，干些征集兵马粮草，构筑防御敌国工事的苦差事。被信长如此征用的荒木村重都掉头与毛利家通好。即使他此举对于改变京畿地区形势能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但是织田家的前途可想而知。我与村重一同脱离织田家也有此明确的理由。”

“您的话真乏味。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啊！”

“你还年轻，长于战斗，可是对世事……”

“大人！”

“什么事？”

“希望您悬崖勒马，请改变主意吧！”

“不可能。我已与村重交换条约了，旗帜鲜明。我也明确通告了家臣们，以后追随毛利家。”

“那请再好好考虑一次吧。”

“在说服我之前，先把荒木村重摆平吧。如果摄津守村重对谋反死心，我也会照做。”

大人和孩童。这种区别不是借口。即使被称为中国新人和当代智囊的官兵卫，在小寺政职面前无论如何从一开始就抬不起头来，最终只能被对方把控。

政职接着说：“不管怎样，带着这个去伊丹吧，马上给我答复。确认摄津守的想法后，我也会明确自己的思路。”

政职给他一封书信，以示承诺。这是政职写给荒木村重的信。

官兵卫把他的信揣在怀里火速赶往伊丹。情况紧急，他一个人的行动必定会带来重大的结果。

自己的行动将直接影响整个社会的走向。这么想着，他浑身热血沸腾，甚至使他无暇顾及自己身上的危险。

一接近伊丹城，看到各处的野外低地和水畔都有士兵在挖壕沟，筑围栏。

但是他只身一人。无论在怎样的枪林中，他都大手一挥，

“我乃姬路的黑田官兵卫，前来面见摄津守。我不是织田大人的同党，也不是荒木的盟军。现有紧急情况要与摄津守大人面谈。只我官兵卫一人前来。”他硬闯了进去。

经过几扇阵门后，不一会儿他就通过了叛军大本营的城门，马上见到了村重。见面时，对方给他的第一印象是：“……真出人意料，态度好像没那么强硬。”官兵卫心里这么想。

事实上，村重的脸色不佳。见此，官兵卫不禁纳闷：如此无精打采、毫无自信的样子，如何与织田信长这时代的灵魂人物挑起事端？竟然不仅脱离了信长公，而且还与他为敌相互争斗。

“呀，好久不见了。”村重漫不经心地说道。即便这短短的一句话，听起来也像是在奉承，村重的媚态表露出来。从猛将村重的这番态度中，官兵卫逐渐觉察到，村重心里或许也摇摆不定。

“近来身体可好？”官兵卫先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微笑着凝视对方。

村重天生的坦率此时也尽显无遗。在被官兵卫的眼神来回打量时，他已极度羞愧，涨红了脸，通体不自在。

“且说，你来此有何贵干？”

“我听说了一些风言风语啊。”

“哦，是我举起反旗的事吗？”

“你可真够厉害的。”

“外面都怎么说？”

“是是非非，无定论。”

“有各种议论吧。不论好坏，都是战斗后的事。对人的评论，死后才能盖棺论定。”

“你已经考虑死后之事了吗？”

“是的。”

“如果那样……这次的决定会断了你的回头路。”

“何出此言？”

“对自己有大恩大德的主公反戈一击，这种臭名将百世难消。”

“……”村重沉默不语。他太阳穴上青筋暴起，内心虽有千言万语，却无法以理雄辩反驳。一看，他定是位坦率之人。

正在此时，一位家臣走进来说：

“酒菜已经准备好了……”村重宛如获救般，“哦，是吗？”他先于客人站起来，邀请官兵卫：“孝高，去里屋吧。不管怎样我们也好久没见了。喝一杯吧！”

官兵卫则从容淡定。村重在本丸的里屋设下酒宴，厚待官兵卫。席间，绝口不谈事理。村重的脸色也大为缓解。可是，不久官兵卫又道：“如何？摄津守，还是适可而止吧。”他还是提起了这次的问题。

“你说的适可而止是指？”

“不要无谓地逞强了。”

“我不是因为逞强，才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

“你说的也是。可是不管怎么说，别人不会认可你发起战斗的理由，会说你是叛徒。即使这样你还要固执下去吗？”

“我们喝。”

“我不会搪塞我自己。难得与你喝一次酒，可是今天的酒苦了点。我真心为你这位朋友感到惋惜。”

“你是受羽柴筑前守的委托来的吧？”

“当然。羽柴大人万分心痛，如失去一条臂膀一般，慨叹不已。但是，无论谁怎么说你，羽柴大人总是为你说好话，‘他是位值得珍惜的人才，英勇无敌。不可误了他。’羽柴大人始终难以忘怀与你的友情。看到这些，我官兵卫也不好坐视不理了。”

“在此谢过了。”村重酒醉微醒，吐露了一些心底真言。

“其实，筑前守大人也数次用书信劝告我，我也被他打动了。但是之前，明智光秀、丹羽长秀、松井友闲等人作为信长公的使者相继前来的时候，都被我严辞拒绝。因此如今已无法再遵从筑前守大人的建议了。”

“没有这回事。如果将此事交给筑前守大人，他自会想方设法在信长公面前替你周旋。大人还会说这是你的功劳。”

“我不是这个意思。”村重面露难色。

“明智、佐久间等人听说村重反叛的消息后，拍手庆贺。尤其是十兵卫光秀，他以劝慰使者的身份来此，对我好言相劝，可是他回到君前如何复命就不得而知了。老臣和年轻的家臣在回归信长公这件事上意见并未统一。事已至此，不如抗战到底。如今事态便是如此，已经不是村重一人的想法可以左右的了。你回到播磨，请转告筑前守大人，请他不要认为我有意作恶。”

村重似乎不能立即被说服。官兵卫先将耐心与韧劲收入丹田。几杯酒下肚后，“对了。”他如梦初醒似的，取出小寺政职的信递给村重。

由于不是密信，官兵卫已经读过了，内容简单，说的是从政职的角度劝告村重的举动。

“……”

村重取来灯火，开封，读完后说道：“我离开一会儿。”他起身告辞，退至里屋。

村重刚走，从门口、书斋和走廊前哗地拥入十多名强壮的士兵，挤满了房间。他们身着铠甲，用刀枪将官兵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站起来！”他们一齐喊道。

官兵卫放下酒杯，环视了一番他们森严的面容后问：“叫我站起来有什么事吗？”

一名部将用极其悲伤的口吻回答：“奉主人摄津守之命，带你去城内大牢。”

“去大牢？”官兵卫无意识地说道，想高声笑出来。糟糕！他刚这么意识到，便立即觉得自己可怜，竟然如此稀里糊涂地钻进了村重设的圈套。

“哟，是吗？”如此一边自问自答，他站了起来，脸上依然挂着笑。

这次是他在催着周围那些脸色僵硬的武士，“走吧。哎呀，如果这是摄津守大人的好意，我只能乖乖地去了。”

“……”

武士们无言，簇拥着官兵卫走到走廊下。吱吱呀呀的铠甲声和十多人的脚步声混成一团。

昏暗的走廊和台阶，上上下下走了好几处。走在眼前的昏暗里如同被蒙上了眼睛。

“此间是否暗藏杀机？”官兵卫一阵紧张，不过好像没有这个迹象。没灯火的地方着实奇怪，是城郭建筑中的复杂通道。他感觉到一扇重重的车窗打开了。

“走！”

他遵从命令往前径直走了约十步，已经走到牢里。他身后的门“咚”的一声关上了。

“哈哈哈！”官兵卫对着黑暗哄然大笑，且如吟诗般，以自嘲之感独自面对墙壁说：“我官兵卫竟被摄津守村重设计陷害……人心叵测啊。不能按常理出牌了。”

他想，这里上面可能是弹药库。地板是连脚板也可以感受得到的、有节眼的厚板。官兵卫沿着四壁悠闲地漫步。他推测，室内的面积为二十平。

“……唉，真是替村重觉得可怜。他把我囚禁在大牢，到底想怎样？他认为这样会有效吗？他的智谋不过如此。真是可笑！可笑！”

他盘腿坐在大牢的中心位置。屁股冷，这里好像连一张席子也没有。

“没卸了我的短刀。”真是万幸。只要有这玩意儿，他随时会爆发。

他默默地对自己说：屁股再冷，心也不会冷。这个时候，青年时期经常奋力研习的禅或许能发挥作用。这种想法渐次涌上心头。

紧接着他想到的是：“嗯，幸好是我来了。”

秀吉会感谢自己。如果是他来了，还指不定会怎样呢，可是如今已经化大灾为小难了。

“……”

官兵卫也姑且安慰自己。他定下心来走到这里时，打心里决定不失沉着。心里一阵慌乱后，他隐约觉得有点疲劳。人的意志与生理似乎未取得一致，他陷入深深的沉思。

脸的一侧映着一条条昏暗的灯光。官兵卫静静地注视着光源处。

窗户是开着的。牢固的格子窗的对面，有人脸在灯光中摇曳，是荒木村重和其他武士。

“官兵卫，冷吗？”有人在问，是村重的声音。

官兵卫眼神澄澈，他的回答丝毫未缺少平静：“不冷，酒劲还没过。但是到半夜可能受不了。如果你把黑田官兵卫冻死了，要传出去，羽柴大人会连夜从播磨赶来，恐怕那时，你的首级就该蒙上大牢大门外的霜了。摄津守，你真是个没有脑子的人。你囚禁我有什么作用吗？”

“……”

村重无言以对。他也知道自己内心有愧。可是他马上又抑制住了自己的坦率而嘲讽道：“官兵卫，别发牢骚了。你说我无谋，可你还是落入了我这个无谋之人的圈套，你又算个什么东西？这样的你可以称为中国地区的张良吗？”

“你出此恶言也没有作用。堂堂正正地说怎么样？摄津守。”

“……”

“你不过把我看成是个谋士、计谋家，对我心怀警戒。可是我黑田官兵卫只施大计，不耍小聪明，也从未考虑过要算计朋友来为自己请功。只是为你考虑，也理解筑前守大人的苦衷。而且我也相信，在信长公的领导下，我们万众一心，速速完成统一大业才是拯救天下苍生的大计。如此，我才只身来到此处。大家都是人，赤裸裸地来到世上，你难道不懂吗？不懂筑前守大人的友谊和我们的信义吗？”

村重不知拿什么话来回答，稍作沉默后，强行辩驳道：“什么友情、信义，那些不过是和平之日才会发光的东西。现在时局不同了，是战国，是乱世。我不设计就会被算计，不害人就会被害。在这个危险的时代，甚至抓起筷子都隐藏着杀和被杀。昨天还是同伴，今天可能就是敌人了。不管是敌是友，把你关进大牢我也是实出无奈，这是战略。你还得感谢我发了慈悲没杀了你。”

“原来这样。如此一来，你对世间的看法和平时对战争的看法，还有你身上有多少道义，我已了如指掌。你对时势的盲目让人觉得可悲。我不愿意再和你交谈了。随你沉沦下去吧，你会自取灭亡的。”

“你说什么？盲目？”

“没错！即使到这步田地，我内心对你仍然存有些许友情的温暖。最后再送给你一句话。”

“是织田家的秘密策略吗？”

“不是那些利害攸关的事。你真让人觉得可惜。虽然你光芒万丈的英勇为天下尽知，却没有掌握在战国生存的本领。作为一个人，你没有净化此乱世的热情，也可以说你不能真正称为一个人。虽身为一名武将，却不如一个市民、农民啊。”

“什么？你说我不是人？”

“是的，也可以说你是禽兽。”

“你这个家伙！”

“气恼吧，愤怒吧，要对你自己！听好了摄津守，如果人世丧失了道德之美和信义之美，天下便是禽兽的世界了。战而复战，地狱之火和人类的对立将永无止息。越混乱，越混沌，人类就更不能让世间化为禽兽的天下。我们一定要维护人类的本真，维护人类心中的真善美。看看那些战争的策略、外交之诈术和庶政阴谋，如果立即认为这些所谓的道义和人情就足够了，那你做的不仅是织田大人的敌人，而是全天下的敌人，是这个星球的害虫。如果你是那样的人，看着吧，我官兵卫孝高会马上捻下你的狗头。”

官兵卫尽情评论了一番后，默默不语。他耳朵里传来了喧闹声，声音是从牢狱外围着荒木村重的旗本和侍臣那里传来的，他们可能正簇拥着主人村重，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胡乱说话。

“杀了他！”

“杀不得。”

有人愤怒，说官兵卫是个可恶的家伙。

也有声音在安抚他人的情绪。

总之有两种意见：将官兵卫拖出去血祭和杀了他反而麻烦这两种。村重夹在中间，似乎很难抉择。

最终决定杀了他，但是不可操之过急，总算是有了结果。村重等人在吵吵嚷嚷中走远了。

“……有分歧啊。”从杀不杀他这件事，官兵卫已经觉察到了全城的气氛。

虽然城头已明晃晃地举起了反信长的旗号，但是城墙下，主战与主和的人在各个环节上均互相牵扯、对立。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

主张杀了自己的是主战派。力争不杀自己必是主和派。

心里装着这两派，并一直坐卧不安的恐怕就是荒木村重了吧。他在这样的争斗中左右摇摆，可是另一方面还赶走了信长的正式使者，时刻整饬军备，现在还把自己关进了大牢。

“所谓末路，就是他现在的样子吧。唉……若知道是那样……”

官兵卫忘了悲叹自己的命运，却为村重的蒙昧深感惋惜。

人声散去，监狱的探视窗口又关上了。猛一看，有张纸片模样的东西飘落下来。官兵卫捡了起来，那晚却无法阅读。监狱内伸手不见五指。

到了第二天清晨，微光洒入。他忽然想起前夜捡起的纸片，立即打开了看。这是封小寺政职给荒木村重的信。信的大意是：

那个聒噪的人不住地劝我回心转意。因此，假意让他先探探摄津守大人的心思，将他撵走。他或许会与这封信同时抵达贵城。他是位才气纵横的人，所以也颇棘手。如果他去了伊丹，应伺机处置了他，不可让他再度露面。

官兵卫愕然。一看信上的日期才知，正是自己向政职提出谏言，离开御著城的日子。

“……这么说来，他是在我离开御著城后立即写了这封信。”

官兵卫一脸惊讶，嘴里絮叨着什么。他感慨这世间聪明人真多。这个世界本就是位纵横家，尽量避免小谋小策的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他仰望头顶，不由得发出声来：“真奇妙，这人世！”

那声音化为一阵虚音，在牢内空洞地回响。

奇妙的人世。

每天都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中生活，他是无论如何也感觉不到兴致的。虚实相生，色空俱全，嬉笑怒骂，坚信迷妄共生的地方才是这人世吧。

那之后，他与人世相隔了数十日之久。

削去羽翼

进攻的军队已经整备齐全。

对伊丹、高规、茨木这三城，无论何时都要保持包围态势。

尽管如此，天野山的大本营并未发出进攻的号令。

诸阵营终日无所事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到现在还没有任何消息呢。”这句话今天信长又说了两遍。他所等待的与将士们等得发慌的不一样。

就算不看中国地区、关东地区和北越，织田家的处境即使在京畿地区也极其危险而复杂。只要可能，此时尽量不在此地挑起事端，不煽助火势。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信长内心也在为寻找解决的办法而煎熬，“务必不在此地开战。”

苦思冥想时，他心里一定会有秀吉的影子。并不只是想起他来，而是一直念叨着秀吉，“要是有他在身边就好了。”

信长如此器重秀吉。可是前不久秀吉差人来报：

“官兵卫孝高已说服旧主小寺政职。目前已复入伊丹城。誓言与摄津守村重会面后将劝服他。故决死赴伊丹。我众人决定等候官兵卫的消息。此致。”

“他说得如此信心满满，理当不敢懈怠……”信长如此慰藉自己的耐心，可是军帐内的气氛已经变得甚为不悦。

一旦秀吉犯了哪怕一点小错误，这样的空气也会像烟熏炭一样，随时会从灰土下面冒出来。

“真不知道秀吉为什么要派官兵卫去。官兵卫是何许人也？要说起来，原来他是小寺政职的家臣。他父亲宗圆现在也还担任政职的老臣。明知政职与荒木村重串通一气，私通毛利家，背叛了信长公，与伊丹遥相呼应举起了反旗，可是秀吉仍然把与他们是一丘之貉的官兵卫孝高作为重要的使者派过去。”

有人指责秀吉的不明智。更有甚者，还有人怀疑秀吉在播州驻地可能与毛利家进行幕后交易。

那些部将各自获取了与秀吉信中所言的不同的信息。主要说的是：“小寺政职不仅没被官兵卫说服，甚至更加大张旗鼓地在中国地区谩骂信长公，鼓吹织田家的弱势，妄图削弱中国地区内的织田势力，而且与毛利家的往来也更频繁了。”

这些几乎都不是讹传。众人意见一致，信长虽不愿相信，但也不得不承认那是事实。

因此，也不知有多少人向信长提出谏言：“官兵卫的行动确实可疑。我们等待那些不可靠的佳音时，敌人已经在慢慢加强联络，充实防备，最终可能导致我军的猛攻无效啊。”

就在这个当口，秀吉终于来信了，却不是喜讯。信中说：

“官兵卫孝高至今未归，杳无音信。以后的事……”

信中流露出秀吉绝望般的叹息。

信长刚发出啧啧咂嘴声，立即转至身后的文牍面前，将秀吉的信狠狠地扔了出去。

“到这个时候才知道通知我！”开始还是可恨般的嘟哝，突然转变成了怒吼：“文牍，给秀吉写信，马上写！让他亲自来，立即赶来天野山！”

“遵命。”

他又看了看佐久间信盛，问道：“之前听说竹中重治此刻正在京都南禅寺静心养病。他还在那里吗？”

“应该还在。”

信盛的回答好像给信长的快言快语上了发条。

“那你去半兵卫重治那里，一定要把他叫来。早先秀吉把黑田官兵卫孝高长子松寿丸送到重治的居城。让半兵卫立即斩了松寿丸，将他的脑袋送到他父亲官兵卫所在的伊丹城。”

信盛低头领命。

信长身边所有人都惧伏于他的震撼力，一时间四周沉寂，悄无声息。他也不好发作。

信长的脸色变化的确很快。他容易发怒。晴天霹雳即是对他的传神写照。

这就是他的性格。发怒前的隐忍沉默不是他天生的长处，而是理性在发挥作用。

所以，一旦他摒弃厌恶的隐忍，激动到一定程度时，他的表情会瞬间转变，这是他独一无二的东西。

“……臣有一言，主公且慢。”

“谁？是泷川一益啊？”

“是一益。”

“你要阻止什么？向前一步说话。要提什么谏言吗？”

“若说谏言，要是一益说来未免有些不知分寸。属下只是不明白为何主公要下令立即杀了黑田官兵卫的儿子。还请主公三思。”

“问起官兵卫的罪来，还需要什么三思？他假装前去劝服小寺政职，又欺瞒我与荒木村重谈判后将他说服，让我干等了十多天。这些全是官兵卫孝高的主意。而且秀吉到今天才通报于我。这也太过分了，他竟然被区区一个官兵卫给算计了。”

“主公何不召来筑前守大人将事情经过问个明白？与筑前守大人商讨之后再处置官兵卫的儿子，这样做主公您意下如何？”

“这个时候不会轻易饶了他。召秀吉来不是听他的意见，导致现在这个局面，我还要问秀吉的罪。信盛，你赶紧派使者去吧。”

“遵命。只是，主公的意思要传达给半兵卫吗？”

“没必要再向我确认了吧。”信长的心情越来越差。

“文牍，写好了吗？”

“已经写好了，请主公过目。”

“嗯……”

信长把信拿到长凳边，立刻交给使者总管安藤揔⁽¹⁹⁾五郎，命他即刻用快马送到播磨。快马尚未出发，蜂屋赖隆就从山底攀上来了。他来到信长的面前说：“筑前守大人刚到阵内。可能马上就来这里。”

“什么？秀吉来了？”

刹时，信长脸上虽然仍是盛怒之色，听到这个消息后怒色已经散到眉角，看上去已稍稍缓解。

不久便传来秀吉的声音。他还是那么快活。信长站在一边。

终于来了，听说秀吉要来，信长逼迫自己要表现出不愉快和阴沉的脸色。不得不说他有这么奇怪的心理。明明如此盛怒，现在就像见到太阳的冰一样，而他自己却对此毫无办法，只是听说秀吉来了就发生这么大的变化。

随着“呀”的一声，秀吉已经走入人群。这就是他对众将领打的招呼。随后他弓着背，穿过人群，来到信长面前，恭敬地施礼后才抬头仰视主公。

“……”

信长甚至没说一句“秀吉来了？”之类的话。

你没看见我生气了吗？信长正要说，却欲言又止。

撞上信长的这种脸色和沉默，没有几个将领不惧怕。即使是信长的家族成员也无不恐慌。

不论是老将柴田胜家还是佐久间信盛，要是被信长的眼神盯上，定会惊恐失色。

丹羽、泷川这些混迹江湖多年的长辈也无可奈何，无法申辩，同样不知所措。

即便是明智光秀这样的聪明人也毫无周旋的办法。他虽得到森兰丸的“特殊照顾”，却也没辙。

这个时候，只有秀吉的处理方式与众不同。信长发怒时，无论他怎么瞪眼瞧自己，也不管他脸色有多难看，秀吉从没表现出紧张感。

他这样做绝非蔑视主公，而是比一般人更忌惮，更谨慎，“哈哈，主公又动怒了？”秀吉就像远观恶劣的天气一样，一副极大度的神色，轻描淡写地说了这些。

这是秀吉天生的优势，别人学不会。如果胜家和光秀鹦鹉学舌，只会火上浇油，信长肯定会突然发疯似的爆发。

“……秀吉，你来有何事？”信长示弱了，说了这番话。

信长话音一落，秀吉这才叩头在地，说道：“属下恳请主公叱责。”他惶恐地说。

信长心里暗自欣喜：这家伙真会说话。因为秀吉这么说后，他自己也很难再生气了。

信长仿佛故意咬牙切齿地挤出话来：“为何要前来受叱责？你以为说几句求饶的话我就可以放过你吗？你误了我信长，不，是全军的大事。”

“想必属下快马送过来的信，主公已经过目了。”

“看过了。”

“将官兵卫孝高派去做说客一事，显然已经失败。因此……”

“你要辩解吗？”

“不。为了将祸转化为福，也为了谢罪，属下又想出一计，只身闯入兵库街道的敌阵中。希望主公能让旁人退下，或许主公移座他处，听秀吉细细道来。有劳主公。要如何定秀吉的罪，听完秀吉汇报后，再请裁定。属下一定听命。”

“……嗯，那你说。”考虑一番后，信长接受了他的乞求，喝退了其他人。

众将惊讶于秀吉的魄力，面面相觑后各自退下。有人诽谤他明明是个戴罪之身，还这么厚颜无耻。还有人讥讽他自私自利。

秀吉对这些都不以为意，大家都走后他留了下来。只剩下主仆二人，信长的脸色也稍微缓和了些。

“到底是什么？要让你特意从播磨出来。你的计谋是什么？”

“是拿下伊丹的办法。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对荒木村重只有讨伐这一条路。”

“这是自然。但是伊丹虽谈不上是要害之地，却与毛利家相呼应，非常难对付。”

“属下并不那么认为。如果操之过急对我军损伤较大。我军中如果出现哪怕一点破绽，辛辛苦苦经营到今日的大坝恐怕会毁于一旦。”

“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其实这也不是我的主意，是此前就在京都疗养的竹中半兵卫料到会有今天的结局，他对属下说的。”

秀吉将彼时从半兵卫重治那里听说的计策一五一十地转述给信长。丝毫没有贪功的意思。

他还没愚笨到要窃取别人的智慧当作自己的功劳的地步，而且他也很清楚，在对这些一眼就能慧眼识破的信长面前，要是敢用言语糊弄他的直觉，那就大错特错了。

总而言之，破伊丹城的计策要以尽量不牺牲我方兵力为前提。即使花些时日，也要全力削去对方的羽翼，孤立荒木村重，大概便是如此。

“非常妙。”信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计谋。他自己的考虑也与这个大体相似。

计谋已定。信长已经将责备秀吉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还有关于今后作战的很多细节要与秀吉商讨。

“已办完急事，属下想今日即刻回到播州。”

秀吉抬头看了看黄昏的天空，告辞离去。陆路有危险，信长命他乘船回去。而且命令水军九鬼一族护送秀吉。要是乘船回去还有一段空隙时间，还可以喝上一杯。秀吉于是留下。

“属下告辞了。”秀吉站起身后，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道：“对属下的叱责，都成了对我的宽恕了。”

信长苦笑，揶揄道：“呵呵，怎么了？”

“如果主公不明说宽恕在下，您赐的酒喝下去都会哽在喉咙下不去的。”

秀吉这么说后，信长终于放声大笑：“哈哈哈！好吧好吧。”

“这样一来……”秀吉仿佛在听候发落，“您还要处罚官兵卫孝高吗？听说主公已经下令要使者取了他的长子的首级。”

“嗯。你也不敢保证黑田官兵卫安的什么心。怎么能解除对他的处罚？不要再提别把他儿子的脑袋送到伊丹城的事了。这是军纪，求情也没用。”

信长强制秀吉闭了嘴。

南蛮寺

秀吉当夜回到播州。回来的时候，秘密地让使者给在京都南禅寺休养的竹中半兵卫重治送了封信去。信中说的要事后来自然见分晓，主要说的是他的至交好友黑田官兵卫的儿子的事不觉间让人伤透脑筋。

另一方面，信长的使者也急匆匆地赶往京都。使者造访了四条坊门的南蛮寺，带了永禄以来便来日本的传教士奥尔冈蒂诺，又回到信长的阵地天野山。

奥尔冈蒂诺是出生于意大利的基督教传教士，平户、长崎附近就不用说了，在界、安土城、京都、畿内等地也有无数的传教士。这其中，奥尔冈蒂诺是信长最中意的外国人之一。

信长不是天主教徒。就像他虽然与佛教徒斗争，烧了他们的佛堂，但是他并不厌恶佛教一样。信长认可宗教本身的价值。

但是他本人从未想过要皈依基督教，接受洗礼。

不仅是奥尔冈蒂诺，很多时而被招进安土城的基督教传教士都想方设法希望将信长招至自己的门下，也为此费尽心机。但是他们要想抓住信长的心，就如同要掬起水中月一样。

有个传教士将他自己从海外带到日本的黑奴献给信长。信长看着也觉得十分稀罕。

信长出城时，都会把黑奴安排在自己的仆从中，甚至还带他去过京都。

南蛮寺的传教士们颇为嫉妒，有人便问信长：“信长公好像对黑奴很感兴趣啊。到底他有什么优点让您如此宠爱呢？”

信长随即答道：“你们不也一样着力送来了吗？”

果真如此，这样一说，信长对传教士的态度就明确了。他喜欢奥尔冈蒂诺也好，观察其他的基督教传教士也罢，都与他喜欢黑奴是同一个初衷。

这时，他想起来了，奥尔冈蒂诺初次谒见信长的时候，献上了一些礼物：枪十挺，望远镜放大镜各八个，沉香一百斤，虎皮五十张，八席蚊帐，另外还有钟表、地球仪、纺织品、陶器等，全是珍稀物品。

信长就像个小孩子一样，将这些东西陈列起来细细观赏。尤其是地球仪和枪，紧紧地抓住了他的心。在地球仪前，奥尔冈蒂诺热情地向信长介绍他的故乡意大利、海上的里程、南北欧的风土人情，此外还说了他在印度、安南、吕宋等地旅行的见闻。介绍这些不知花了几夜的时间。席间，还有个比信长更专心致志地听并时常询问的人。那个时候他叫藤吉郎，也就是现在的羽柴筑前守秀吉。

“呀，终于来啦？”

信长心情大好，将奥尔冈蒂诺迎至阵中。奥尔冈蒂诺多少懂点日语，也学了一些日本礼仪。

“信长公如此急忙召在下来，请问有何贵干？”

“嗯，请坐。”

信长指了指那里放着的一把交椅。这把椅要用在禅家正合适。

“那鄙人恭敬不如从命了。”

奥尔冈蒂诺将椅子坐了个满满当当。

有些棋局中，手中的棋子不知不觉便会进退维谷。

信长想把眼前基督教传教士这颗棋子放在最妥当的棋局中。这才把他请到自己的身边。

“师父……您很早以前就代表传教士来到日本，向我提交了请愿书吧。您是想让我同意您在京都和近畿地区自主修建教堂并传播基督教。”

“我们不知道有多渴望有一天信长公能够允许。”

“好像离我允许的日子不远了。”

“嗯？您同意了吗？”

“也不是无条件的。我们是不会平白无故地给一个没有任何功劳的人恩典的。我希望师父能建功。”

“……您的意思是？”

“高规的高山右近的儿子……听说他十四岁的时候就皈依基督教了，是个热心于基督的人。跟师父您的关系是不是特别好呢？”

“您是在问关于高山右近大人的事吧？”

“正是此意。那个右近。正如您了解的，他助长荒木村重谋反的气焰，将两个儿子送到伊丹城监视他，要联手对我信长动武。”

“……可悲啊。我们基督教的友人们也因此非常痛心疾首，默默祈祷上帝保佑他吧。”

“是吗？但是，奥尔冈蒂诺，这个时候只在南蛮寺的礼拜堂内祷告是起不了任何作用的。您若如此为右近的身家性命担忧，何不现在就奉我的命令去高规城呢？告诉高山右近，他的行为有多愚蠢，您看如何？”

“如果可以的话，我随时都愿意启程前往。但是他所在的城池好像已经被信忠大人、前田、佐佐大人等人的军队围困起来了，我们或许不被准许进入。”

“这个无妨。我会派士兵保护你，也会给你通行证。如果师父能够顺利劝服高山父子投降在我信长门下，那您也有大功一件。我会以我信长的名义准许您自由传教、修造教堂。”

“……哦，好的。那鄙人告辞了。”

“等等。”

信长看到奥尔冈蒂诺闪动着兴奋之光的眼神，意欲警示他，于是又说道：“如果出现了相反的状况，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如果高山父子拒绝了您而要与信长抗争到底的话，信长将视为您已与基督教传教士一门的门徒达成一致，我不仅会毁了南蛮寺，而且还会铲除您的教团，所有的信徒和传教士一律斩首，希望你了解这些之后再去。怎样？师父能前去吗？”

“……”

奥尔冈蒂诺顿时无言。他面无血色，俯首良久。他的伙伴们都是乘着一艘帆船从遥远的欧洲来此东洋，倒是没有胆小之人和柔弱之辈。但是，在大名鼎鼎的信长前被他这么一说后，奥尔冈蒂诺浑身瑟缩，内心也在颤抖。他感觉到了恐惧。

这位主公的样子看起来并不像魔鬼恶神，他的面容和话语听起来反而让人觉得舒心。但是奥尔冈蒂诺心里也清楚：此人一言既出，定会付诸实践。

这一点，从他火烧比睿山，讨伐长岛等各项政策上都可以看出端倪。

“……鄙人将前去。定会带着使者的使命前去面见右近大人。”

奥尔冈蒂诺终于答应下来了。不多久，他就被十多名骑兵保护着，踏上了去往高槻城的道路。

送走奥尔冈蒂诺后，信长心想：这次还算顺利。但是被信长差遣到高槻城的奥尔冈蒂诺也在心底祝福自己，希望能够一帆风顺。

外国人不像信长想象的那样幼稚。京都的平民最清楚，没有这些传教士们啃不动的骨头。

在被信长传唤之前，奥尔冈蒂诺与高山右近已经有数次信件往来。右近的父亲也经常向他这位基督教师父请教：“该如何做才能合上帝之意啊？”

奥尔冈蒂诺当然会反复作答：“背叛主公非正道也。信长公是荒木的主公，不也是你的主人吗？”

右近回复道：“我把两个儿子交给荒木了，妻子和老母亲因此坚决反对向信长屈服。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愿意背这叛贼的骂名。”右近给他的信中坦言了自己的苦衷。

因此，如果奥尔冈蒂诺完成这项使命，就相当于他要救出对方的两个儿子。

奥尔冈蒂诺有把握让右近和其父二人都同意自己的建议。

虽然右近的母亲和妻子都反对，但是凭借多年的经验，他完全有信心说服她们，一点也没把她们放在心上。

“说服女人不能倚老卖老，而要从宗教的角度，以情感人，耐心地劝导。”

奥尔冈蒂诺处境这么有利，他走进了高山一家人的心里，了解其中的内情，没道理不成功。

然而，“失败了！右大臣家如此可贵地大发慈悲，给他出路，我也劝诫他，可是高山父子死活都不肯听。”他如此说，从高槻城回来后直接回了京都。

后来高山右近也丢下一句话：“就算被妻儿怀恨，我也不能容忍宗门被毁。丢了城池和家人，也不可失了人道啊。”他连夜悄悄地出城投奔了南蛮寺。

而右近的父亲则称：“被犬子背叛也不足为怪。”即刻赶往伊丹的荒木村重处，将事情如此这般地告知于他。

村重的阵中有很多与高山家有姻缘的亲戚及来往甚密者。如若采取断然手段或虐待自己手上的高山家的两个儿子，势必会引起内部混乱。村重已经感到事情不对劲了，“没办法了。既然右近已经出城，他的儿子也没什么用了。”村重将两个做人质的儿子像丢掉累赘似的返还给了高山右近之父。

听说这个消息后，奥尔冈蒂诺带着右近离开南蛮寺，去天野山的阵营拜见信长。

“干得很好嘛。”信长喜出望外。他将播州芥川的一个郡送给右近，又当场送了他一些丝绸棉袄和马匹。

“在下想受洗礼，以余生侍奉上帝。”右近如此请求，可是信长却没准许，

“年纪轻轻的，说如此混账话。”

信长得到了他想要的结果，奥尔冈蒂诺也如愿了。右近的去留，他的儿子的返还，一切尽在这位传教士的神算中。

有情·无情

昨日一去不复返，今日之势多变化。

情况时刻在改变。

困扰于抉择是情有可原，野心的鼓噪让一些人败落亦是情理使然。

已是十一月的月末，被荒木村重奉为左膀右臂的中川清秀突然离城，归附信长，茨木城城门洞开。

“在对天下大势举足轻重的时刻，小过应当得到赦免。”

信长不仅不问清秀的罪，还对降将清秀赏黄金三十锭。随他而来的家臣也各自获得黄金和衣裳等赏赐。

这些都是诱降高山右近的成果。右近也算立了功，拜受大刀和马匹。

“这大赦太罕见了！”

连将军以下的下级将士都会对信长的处置疑惑不解：为什么如此优待他们？

信长心里其实也明白：“有些部下可能会对此不满。”

但是为了赢得这场战争，他只能这么做。

怀柔、交涉、隐忍这些从来就不是他的性格。因此他一定要让敌人领教他的猛烈进攻。

例如，对由于荒木和毛利两军联合而按兵不动的兵库花隈城，信长则不停地进攻，须磨、一之谷、六甲附近的寺院和村子全部无情地烧为灰烬。无论多小的敌对行为，也不管是男女老幼，他决不姑息。

而如今，他一边用策略一边威慑的方法已经奏效。荒木村重的抵抗力不过是折了翅膀的鸟，只有伊丹孤城在苦守。村重的阵形右面没有高山右近，左面没有中川清秀。

“他这稻草人，敢出头我就揍他。”

对于村重，信长随时都可以拿下。他正静观其变。

总攻就这样开始了，时间是十二月初。

首日从十二月八日傍晚时分开始，持续到当晚十时左右，进攻不止。

但是让人意外的是，村重的抵抗也十分顽强。信长手下的一名队长万见仙千代战死，士兵也伤亡惨重。

第二天，第三天，伤亡在增加，但是城墙却纹丝未动。不愧是以勇猛著称的荒木村重，他的士兵勇敢者也甚众。再加上他的家族和部将也都认为，既然村重已经举了反旗，若再顺从信长的劝抚收回旗帜：“事到如今如果投降，无异于自献首级。”

大家都感到阻止村重投降后各自都有责任，因此显示出拼死抵抗的决心。

在当前如此复杂的局面下，此处的开战立即波及播州。大阪城外也开始动摇，甚至在丹波、山阴地区也出现一石激起千层浪的现象。

首先说中国地区。

秀吉不失时机地对被包围的三木城采取行动。让援军佐久间和筒井的军队将毛利的蠢蠢欲动压制在备前边境。因为一听到摄津地区的风吹草动后，毛利大军立即呈现大举压至京都的态势。

在丹波，波多野秀治一族认为此时正是良机，频繁袭扰。由于这个地区接近明智光秀和细川藤孝的领地，二人惊呼：“哎呀,不得了！”果断出手防御。

大阪的石山本愿寺军队和强大的毛利军的海上联络也很频繁。信长、秀吉、光秀等面对的敌人全是受这两大势力蛊惑的“奇怪的代战者”。

“到现在也要结束了吧。”

他的意思是，战事结束了，信长眺望着伊丹城如是说。

这座伊丹城虽然已经全然孤立，至今仍未陷落。但是在信长看来，这与陷落已无异。

信长留下用于包围的部队，匆忙赶回安土城。这时是岁末，十二月二十五日。

“正月要在安土城过。”他心里这么念叨。

一年就在无法预测的战乱和远征中渡过了。可是当他环望城下的街道时，确有一股浓厚的新文化气息腾空而起。整齐划一的街面上，大大小小的店铺鳞次栉比。信长的经济政策已然奏效，旅馆和驿站的客人川流不息，湖畔也林立着停泊的帆船的桅杆。不管是武士住的小巷子还是大将军宏伟的宅邸，现在都已大体完工。

寺院也新建了一些。此外，之前获得批准的奥尔冈蒂诺一派的基督教传教士也在选址着手兴建南蛮寺。

文化这玩意儿，就像奇妙的暮霭。可以说信长在以前一直是破坏它，如今在他领地内，划时代的新文化正勃然兴起。

他喜好音乐、舞蹈、绘画、文学、宗教、茶道、服侍、美食、建筑等各领域的事物。信长在摆脱懒婆娘的裹脚布般的旧体制，推陈出新。例如即使在女性穿的窄袖便服的花纹上也要营造新意。这就是安土城的文化，它正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这个正月，面对这些眼见、耳听、舌触、看到绚烂的全城街道，信长满足地感慨：“这才是我要等的正月，是全天下的初春。”

比起破坏，建设更让人欣喜，这是不言而喻的，而他的破坏不过是建设前的铺垫。

不久后在安土城这块土地不断发酵的生机勃勃的新文化如同浸润涨潮时的沙滩一般，涉及东边的陆奥尽头、北陆和中国九州。无一处不受其影响。而且天下武士和庶民似乎都享有与在信长辖地同等的生活待遇。

“到那时……我就可以尽享世间之乐了。”

不过完成这个事业是自己的使命，他反而觉得至今他的苦心经营并未让人满意。

他每次站在安土城的高阁上俯视城下的繁盛景象，总会感受文化这种东西的不可思议之处。

破坏得用武力解决。但是让新文化发育除了规划大致方向外，一般不动用武力和权势。

而且各种文化的新形式决不是信长的创意，也不是他的构想。尽管如此，它们全生机盎然，全新意无限，全旧貌换了新颜。散发着腐臭的旧制消失殆尽，但是传统的本质保留了下来。

究竟这是哪位伟大作者的杰作？没有作者。只有文化性的确存在。

如果非要找出文化的作者，那只能说是时代这个作者了。

今年，即天正七年，这才应是被称作“作者”之物吧。

“多么好的初春碧空啊！”信长耽于思考时，和煦的阳光已晒在他背上，佐久间信盛来到高阁的一间屋子祝贺信长。

看到信盛后，他猛然想起什么，说道：“哦，对了，那件事后来怎么样了？那之后。”这是信长让小姓武士将自己手上的杯子递给信盛时突然说出的。

接过杯后，信盛瞥了一眼主公的眉头后问：“您说的那之后指的是？”

信长把手掌伸到了那个杯子上，似乎在竭力回忆。

“哦。那个人，是叫松寿丸吧。去竹中半兵卫的居城做人质的那个人，官兵卫孝高的小儿子。”

“哦，是做人质的那个孩子的事啊？”

“我派你做使者，让你吩咐在京都疗养的竹中半兵卫砍下他的首级送到伊丹。可是后来，关于砍首级和送首级的事都没了音信。你听到什么答复了吗？”

“我也没听到。”信盛摇摇头。

被信长一说，他想起了去年出使时的事。使者的任务虽然完成，但是松寿丸还在竹中半兵卫的领地美浓不破郡，要说马上取下他的脑袋是不可能的。

半兵卫那时也说：“倒不是反抗右大臣家的命令。只是能不能宽限几日？”

佐久间亦谅解，“这样我可以放心地交差了。”信盛确认后，就那么空手回去向信长复命了。

或许是阵中事务繁忙，不久信长也回安土城。他似乎也忘了这事。事实上信盛也全然没将这件事情的结果放在心上。他最多考虑了一番：“或许半兵卫已经直接将处理结果向信长做了汇报。”

“什么？之后筑前守和半兵卫没有任何消息送来吗？”

“没有。关于那件事，什么消息也没有。”

“这就怪了。”

“你确定向半兵卫交代过了？”

“主公请不必担忧。这事是属下最近极其懈怠了。”信盛一副意外的样子。随后又感慨道，“虽说不过是对一个谋反者的儿子的处分，但是如果忽视主公的重要命令，至今还未采取任何措施，对这种违抗君令的罪行可不能纵容。属下回阵营的时候会顺道去京都，严厉质问半兵卫。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好吧。”

信长的回答也没显现出多少在意。他是想起了这件事，可是下令时与现在的心境已经截然不同。

虽说这样，他还是派信盛去了。他也不会对已经下达的命令说句“算了吧”而置之不理。如果是那样，使者的脸面也荡然无存了。因此信长的回答极为含糊：“嗯嗯。好吧。”同时点了点头。

信盛会怎么看待这件事？是他自己有辱使命？还是被主公说了之后才有此意外的反应？信盛祝贺完新年退出城后，在回到伊丹包围圈的途中，特意骑马到了南禅寺的门外。他拴起马后，“愿谒半兵卫大人尊颜。我知道他在养病，而且天气寒冷，或许正待在屋里。信长公有事要问他，所以我折了过来。有劳通报一声。”他厉声说道，以毫不退让的口气请求见半兵卫。

进去通报的寺僧马上回报：“半兵卫大人说，养病的房间杂乱不堪。如若大人不嫌弃，可进去一看。即使说它是草庐也稍微小了点。”

佐久间信盛一边点头，说了句：“并无大碍。”便跟着寺僧走了进去。

有间单独的屋子，拉门关着。从里面不时传来咳嗽声，原来躺在病榻上的半兵卫为了来客，非要起来。

信盛在外面站了一会儿。看这天，像是要下雪的样子。虽然是白天，南禅寺的山阴地带仍然冷得让人发颤。

“请进。”里面传来声音。有个随从的家臣打开了小书斋的拉门。

“欢迎，欢迎。”

半兵卫已坐在檐下迎接信盛。信盛也毫不客气地走进去，行礼之后立即说道：“去年，在下传达君命，让大人您斩了松寿丸的首级。想必您已经及时完成。可是后来没有任何确切答复，信长公因此心生疑惑。今日再度差我前来，确认那件事办得如何了。重治大人，在下希望得到您的答复。”

“这个嘛……”

半兵卫弓起薄削的背板，两手撑地，道：“属下怠于君命可曾让主公犯愁吗？待我病稍微好转后，定火速依主公之意全力办妥。”

“什，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信盛慌了神，他的慌张更是显现在脸上。对半兵卫过分的回答，他怒不可遏，却张口结舌、说不出话。

挺着胸脯，不仅如此，半兵卫还以病人独有的眼神，冷冷地看着客人的激怒之色。

“那……那又怎样呢？”

一边是眼神骚动，另一边则是眼神恬静。他们此刻已忘了口中的言语，互相对峙，无法化解。

信盛急切地问道：“你还没将那个人斩首是吗？也没将他的首级送到伊丹城的黑田官兵卫那里吧？是这样吗？”

“这正是主公大人期望的。”

“主公大人期望的？哎哟，这答复真奇怪。明明知道主公的意思，却还要违背君命吗？”

“岂有此理。我已经知晓主公之意。”

“那你为什么不斩了那人？”

“他在我的领地里过得好好的，不用那么着急。这事我随时都可以办。”

“我这老好人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虽然推迟，但也是有时限的。信盛做使者带的口信明确无疑。”

“这本来就不是使者的错，定是你半兵卫明知我的意思，故意延迟。”

“故意的。在下虽然知道这是件大事，可是病痛不饶人哪。”

“你往领地派名急使走一趟，这事就可以办成。”

“不行。他虽然是别人的儿子，但是在我那里也待了好几年。感情自然转移到我那里了，而且他也惹人怜爱。平日都在身边，不是说斩就能斩的。万一家臣粗心地将别人的脑袋献给了信长公，那真是大不敬了。这么一想，我还是认为得自己亲自回去监斩。但是病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啊。”半兵卫说到此处，瑟缩着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从怀中掏出白纸捂住自己的嘴，一咳起来好像不会轻易止住。旁边的家臣在他身后不停地揉搓他痛苦的背。

“……”

信盛无奈，紧闭着口，只等他的咳嗽停下来。但是看到半兵卫强忍着剧烈的咳嗽，被病痛折磨得痛苦的样子，看的人也难受起来。

“你还是去休息吧。去病房躺着吧。”他首次轻声细语地说了些安慰的话，可是脸上没有一丝同情的表情。

“无论如何，主公命令的事，希望你一定在近期完成。我虽为你的怠慢感到惊讶，刚才我那么说也实出无奈。安土城那边，在下会以书信如实汇报。你虽生病，但是如果再拖延会招致主公恼怒。真到那时候你后悔也来不及了。我是有点啰唆，不过也算确切地转告你了。”

信盛看着被咳嗽折磨的半兵卫，无视他痛苦的样子，硬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后，告辞离席而去。走到屋檐下时，正巧遇上一位端着热腾腾的药汤的女子。

“嗯……”

“你是？”

女子赶忙将药盆放在地上，跪在客人的脚下。信盛仔细端详着这位跪在走廊木板上的女人，从她雪白的手指到衣领。

“呀，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吧。哦，想起来了，是我被筑前守邀请去长浜的时候。那个时候你在伺候筑前守大人。”

“是的。大人让我来照顾兄长，因此准许我暂留于此。”

“这么说来，你是半兵卫的妹妹了？”

“民女名优。”

“叫阿优啊？嗯嗯……”

他无礼地嘀咕着，嘴里念叨：“原来如此，真漂亮！”人已朝门边走去。

阿优只是目送。

听到拉门内兄长的咳嗽声还没停，她没顾得上客人的感受，只是担心煎好的药要凉了。

刚走出去，信盛又回过头，说道：“播磨的筑前守大人最近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没有消息送到这里。”

“懈怠信长公的命令，难不成是筑前守大人下的令吗？他还真有可能被怀疑。要是惹信长公动怒，筑前守大人也不会吃到什么好果子啊。我再重申一次，尽快处理掉黑田官兵卫的儿子吧。呀，下雪了。”

仰望着天空，信盛急急地走了出去。飘落的雪花斜掠过他的背影和南禅寺的大屋顶，白灿灿地映在眼中。

“妹妹……妹妹。”

咳嗽声已停的拉门内，传来了家臣慌张的声音。她心里“呼”地一沉，打开门一看，半兵卫正用一张染红的白纸捂着口，倒在地板上。

“啊？是血！哥哥！”

春天的雪安静地下着，不多久便将草庵周围变成了一片银装素裹的世界。

————————————————————

(1) 平安时代至江户时代中授予武家的官职名称之一。

(2) 日本武士中从事杂役的人，地位在武士和仆人之间。

(3) 此处为旧时日本的长度单位，1间相当于1.8182米。

(4) 室町时期管理金钱、谷物、器械的官职。

(5) 室町至江户初期，辅佐幕府或大名的政务的官员。

(6) “御旗”指日之丸御旗，“楯无”指盾无铠，均为武田家继承先祖之物，是武田家最神圣之物。“御旗楯无”此语一出，除表明对先祖宣誓以死相拼之外，还暗示此宣誓不再容许异议。

(7) 日本律令制下处理杂务的官员。

(8) 日本的面积单位，一町约合一公顷。

(9) 日本传统戏剧狂言中的一种舞蹈。

(10) 日本地名或人名。

(11) 丰臣秀吉的马印名称。

(12) 日本中世时期的土豪武士。他们并非是任职于幕府的武士，而是在乡土著并在当地拥有势力的武士。

(13) 幕府时代诸侯的家臣之长。

(14) 隶属于上级武士的武士。

(15) 明朝中国。

(16) 泰国的旧称。

(17) 都城方面，京都及其附近的地方。

(18) 家臣之长。

(19) 古字，同“总”。

第六卷

救出官兵卫

如今信长的兵力分为三路：秀吉奔赴了中国地区的战场；光秀征战在丹波战线；还有从年前就包围起来却久攻不下的伊丹战场。中国地区和伊丹战场依然相持不下，只有丹波方面稍有进展。每天从三条战线送来的公文、军情报告络绎不绝。自然要由参谋、右笔⁽¹⁾等人过目整理一番，只将要紧的内容呈送给信长。

其中有一封来自佐久间信盛。信长大为不悦，读后就扔掉了。兰丸负责处理读过的废纸。他疑惑地想，什么让将军不满呢？于是悄悄展开来看。上面并未写让信长动怒的话，只看到一些汇报的话，说是回伊丹战线的途中拜访了竹中半兵卫，催促他完成早前吩咐的任务。

然而，细细品味下这些词句背后的意思，也并非不能体会信盛的心声：

半兵卫仍未执行您的吩咐，令人深感意外。末将身为使者，深恐误事，因而严加督促。因事关重大，他似乎要亲力亲为，不敢大意，以免有闪失。想必近日便会完成使命。末将也深感愧疚，伏请宽恕。

大致如上。字里行间充溢着信盛的自责之情，可以说此外再无其他。也许这让信长不高兴了吧。兰丸也只能想到这里。然而信长讨厌这封书信，对信盛这个人的认识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直到后来这一事实被大家知道为止，除了信长再也没有人能够理解信盛的心思。

不过有一件事，可以说能够让人管窥一斑：信长接到信盛的书信后，并没有因为半兵卫重治的抗命与怠慢勃然大怒，之后也不闻不问，并未亲自督促。

然而，就连竹中半兵卫也无法理解信长的复杂心境。不去说半兵卫，在一旁侍奉照料的阿优以及家臣们忧心忡忡地想：“得采取点儿行动才行啊！”许久也不见半兵卫有任何动静，他们揣摩不透半兵卫的心思，心想：“他到底怎么打算的呢？”无言之中的心痛自是非比寻常。

一月就这样过去了，到了二月中旬。

梅花开了。开在南禅寺的山门一带，开在这间草庵的周围。

阳光日渐生出些暖意来，半兵卫的病却不见好转。他个性刚毅，又不喜欢脏乱，每天早晨都让人打扫病房，然后一言不发地坐到靠近廊檐的南侧，沐浴清爽的晨光，直到感到疲劳。这已成为每日的晨课。

阿优走过去奉茶。茶杯里热气升腾起来，在旭日的照射下形成炫目的彩虹，观看这一风景也是病中乐事了。

“今天早上，我看您脸色不错啊。”

“是吧。”

本来用瘦削的双手捧着茶杯的半兵卫，此时腾出一只手抚摸着自己的脸颊说：“好像我的春天也来了，太好啦。这两天心情格外好。”说完笑了笑。

脸色也好了，又听他说这两天心情格外好。阿优看着这样的哥哥，不胜欣喜，但又突然感到一丝落寞，因为医生曾悄悄对她说过，哥哥的病很难根治。她动不动就会想起这句话。不过她又暗下决心：即使医生说是不治之症，也有很多痊愈的事例。凭着自己的诚心和坚持不懈的照料，总有一天要让哥哥恢复健康。

就在昨天，秀吉也从播磨战场给她写来书信说：“眼下你的职责，只有一件，务求用心。”

“兄长，如今已开始好转，等到樱花盛开的时候，一定就可以下床了。”

“阿优……”

“嗯。”

“让你也费心啦。”

“什么呀，兄长突然一本正经起来，我还以为你要说什么呢。”

“哈……哈哈。”

病人的笑声有些苍白无力。半兵卫眼神中充满爱怜，他说：“因为是兄妹，平日里反倒没说过半个谢字，不知怎么，今天早上我想郑重地向你道谢……也许是因为心情舒畅吧。”

“那我就太高兴了。”

“回想一下，已经十多年了呀。自从离开菩提山城，躲到故乡栗园山中。”

“日月如梭，回首往事，一切竟如梦中。”

“从那时起，你就陪在我的身边，每日端茶送饭、煎药喂药，我的生活起居全靠你一个人，算起来真是辛苦你许久了。”

“不，这也不过是一时之事。那时候起，兄长就常说你的病无法治愈，可是很快就有好转，你加入秀吉大人的麾下，经历了芥川之战、长筱之战，向着越前、大阪、伊势路一路进军，连年征战不息，那时你不是也精神抖擞的吗？”

“是啊……有时我也想我这身子骨还真能挺。”

“所以，这次也好好休养，一定会痊愈，一定会恢复原来的健康体魄。”

“我不想死。”

“不可能的，怎么会死呢？”

“我想活着，我想活着看到这动荡的天下恢复太平。也想看看秀吉大人的未来，我与他结下的主从缘分并非偶然……唉，只要身体健康，我愿辅佐在侧，尽绵薄之力。”

“您一定要那样。”

“……可是”

半兵卫的声音一下子低沉下来，“人的寿命是无可奈何的啊。只有这一点，让人无能为力。”他幽幽地说道。阿优看到他的眼神，心里打了个激灵，心想哥哥是不是独自暗暗等待着什么呢。

南禅寺的钟声悠然敲响，已是午时。说到战国时期，梅花一开，就可以看到梅树下散步的身影，梅花飘零，就能听到夜莺的歌唱。

虽说有所好转，春寒二月，草庵的灯光就伴随着半兵卫的咳嗽声在寒夜里摇曳。因此阿优半夜要起来好几次，给哥哥揉背。虽然也有家仆，半兵卫总是有所顾虑，不肯让他们做这些事，他说：“有朝一日我奔赴沙场，他们要跟随在我的鞍前马后。让他们给病人揉背，岂不是大材小用。”

这一夜，她又起来，一会儿给哥哥揉背，一会儿到厨房煎药。突然板门外传来咔嚓一声响，好像有人踩断了篱笆墙的旧竹竿，紧接着听到有人窃窃私语，于是她侧耳倾听。

“……哎？还有灯光。等等，有人还没睡吧。”

外面的人声不久来到房前。有人轻轻叩打防雨窗。

“谁啊？”

“是阿优小姐吗？我是熊太郎——栗园熊太郎，奉命前往伊丹，如今回来了。”

“哦，你回来啦。兄长，熊太郎回来了。”

她用清脆的嗓音告知房里的哥哥，然后拉开了厨房门。原以为是一个人，却有三个人影挡住了星光。熊太郎伸手向阿优借了水桶，带着另外两人走向井边。

“……会是谁呢？”

她伫立在那里想。熊太郎是半兵卫在栗园山闲居时收留的童子，放在身边养大的家仆。那时叫他小熊，如今他也到了而立之年，成为一名英勇的武士。

熊太郎将吊桶摇上来，把水倒入水桶里。另外两个人好像在清洗手脚上的泥巴和袖子上的血迹。

虽然是深夜，阿优奉了哥哥之命，匆忙在小书院里点上灯，在火盆里加了火，给客人铺被褥。哥哥说：“熊太郎带来的客人中，有一个肯定是黑田官兵卫大人。”她听了之后非常吃惊，因为关于这个人有各种传说。有人说他去年开始就被囚禁在伊丹城中，也有人说他已经跟荒木一伙躲起来了。

关于公事，特别是涉及军事机密的问题，半兵卫对家臣从来都是只字不提。因此栗园熊太郎去年以来久久不归，到底去了哪里，去做什么，目的何在，就连阿优也完全不知情。

“阿优，拿我的斗篷来。”

病房中，半兵卫起来了，在换衣服。

虽然有些担心，阿优是了解哥哥的脾气的。无论病得多重，一旦要起床会客，一定要更衣。因此她应了一声，将斗篷给他披上。

梳理了头发，漱完口，半兵卫拖着病体来到小书院，家仆熊太郎和两名客人已经静坐在那里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哦！”

一名客人刚一开口，半兵卫也充满感情地说：“哎呀，你没事就好！”他一屁股坐下，简直就要和那人执手相看了。

“我一直很担心你！”

“担心什么啊，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嗯，欢迎你！”

“也害你担心了，这真让我过意不去！”

“总之，能够再次相见，真是蒙天庇佑，可喜可贺。对我来说，也是近来的大喜事！”

“不，多亏了主公和大人你费心，没齿难忘！”

两人如此欢喜，让旁观之人不禁眼眶发热。不必赘言，今夜的访客之一便是从伊丹城逃脱出来的黑田官兵卫孝高。

而另一来客，一名年长的武士，似乎不愿打扰两人激动的场面，一直保持沉默。此时被官兵卫孝高拉过来自报家门。

“感觉与您不是初次见面。鄙人也是羽柴家的一名武士，总是在战场上遥望您的身影。然而平时很少在自己人这边，因为隶属间谍组，也许您没有印象。我是蜂须贺彦右卫门的外甥，名叫渡边天藏。希望以后您能记住我。”

半兵卫手拍膝盖说：“呀，你就是渡边天藏大人啊，久仰大名……这么一说，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一两次。”

说话间，坐在下手的家仆熊太郎接过话来说：“在伊丹城箭楼下的牢狱前，我与抱有同样目的潜入城中的天藏大人不期而遇。”

天藏接着说：“应该说是巧合呢，还是神灵庇佑呢！因为与熊太郎大人相遇，我才能冲出重围，将官兵卫大人救出来。如果就我一个人或者只有熊太郎大人一人，也许中途就被乱刀砍死了。”两人相顾莞尔。

至此，已经真相大白，如果还要补充的话，那就是秀吉也曾为营救黑田官兵卫煞费苦心。他曾派人请求荒木村重放人，也曾让村重信任的僧侣旁敲侧击，用尽手段，可是村重坚决不肯放走官兵卫。作为最后一步棋，他派来了渡边天藏。他命令说，无论是天灾、兵变也好，火灾也罢，等待城内兵力空虚，便伺机救出狱中的官兵卫。

天藏躲在城内，等待时机。就在两三天前的晚上，似乎有什么喜事要庆祝，荒木村重一族和将士们在大厅里饮宴，就连士卒也都赏赐了美酒。碰巧那晚月黑风高，于是决计当晚行事，爬到早就打探好的箭楼下的大牢外，那里有个人和自己一样躲在那里，不住地窥视牢内，不像是看守。

因为感到可疑，最初自然不敢大意，互相揣度后，觉得不像城内之人，就互通姓名。对方说：“我是竹中半兵卫的家仆，栗园熊太郎。”于是他便说自己是羽柴筑前守大人手下的忍者。得知对方和自己目的相同，于是互相协助，打破牢窗，救出官兵卫孝高，乘着夜色翻越城墙，沿石墙滑下，在闸门那里乘小舟渡过护城河逃了出来。

半兵卫听了营救的来龙去脉，了解了他们所费的苦心，又对熊太郎说：“我虽然硬把你派去，却担心事情十有八九不能办成。如此成功，全赖神明保佑，真是谢天谢地！之后几天你们是怎么熬过来的，又是怎么来到这里的？”

“是啊……”熊太郎丝毫没有居功自傲的样子，而是毕恭毕敬地回答说，“逃出城外倒是没怎么费力，接下来却很麻烦。各处城门与栅栏那里都有荒木的士兵驻扎。因此，我们几度被包围，有时候在敌人的刀枪之下差点走散，好不容易杀出重围逃了出来。可是，其间官兵卫大人左腿膝盖处挨了一刀，跛足前行，走不了很远。万般无奈，只好敲开农户的门，到仓库里躺一会儿，晚上又爬出来，留宿到路边的小庙里，这样总算是来到了京都。”

话音刚落，官兵卫自己又补充说：“哎呀，如果不这样做，而是逃到包围伊丹城的织田军中的话，会更容易获救吧。在城中屡次听荒木村重说，信长公十分怀疑我官兵卫。村重老是劝我加入他，说信长就是喜欢猜疑。他一遍又一遍地劝说，我认为只是他的诡辩，想付之一笑。不过，老实说，又不了解事情的经过，却遭到怀疑，也是有些心寒的。因此，我没有向敌方求救，而是来到了京都。别管怎么说，也是想着见你一面。”

他微笑得有些凄凉。半兵卫也默然颔首。

想问的话，想说的话，差不多都讲完的时候，东方已经泛白。阿优已经在厨房里煮粥了。

死后赏樱

聊完后，几个人都很疲惫，用过早膳都睡了一会儿。

醒来后，竹中半兵卫跟孝高商量说：“说这话有点突然，我想今天离开这里，回到故乡美浓，然后马上去安土城接受信长公的处罚。你呢，就好好汇报一下自己的情况，马上去播州怎么样？”

“本来呢，哪怕是一天，我都没想过要安闲度过，不过……”官兵卫孝高惊讶地看着半兵卫的脸说，“你还在病中，突然要长途跋涉怎么行呢？要说回故乡，倒是没什么好担心的。”

“不，我本来就打算今天一定要下床了。如果输给疾病，什么时候才是尽头呢。这几天心情一直不错。”

“可是，人常说，病要好的时候是最关键的。虽然不知道你有什么急事，我建议你还是再忍耐下，多休养一阵。”

“我内心早就像这春天一样，想早日离开病房，但是想等着你的平安消息，因此才将疗养拖延至今。既然看到你平安无事，再也没有挂念了。再加上我要去安土城接受处罚，今日便是离开病床的良辰吉日，在此向你告别。”

“你有什么罪过，要去安土城接受处罚？到底怎么回事？”

“我还没跟你讲过，其实……”半兵卫这才把去年开始违抗信长之命、甘冒逆反罪名的原委讲给他听。

官兵卫孝高大为惊愕，一切都是第一次听说，包括信长如此不信任自己。还有，因为遭到怀疑，自己的儿子松寿丸差点遭受斩刑，做梦都没想到这些。

“……原来如此。”

一声叹息中，孝高忽然对信长产生了一种凄凉之情。只身奔赴伊丹城，费尽苦心九死一生才回来，这一切是为了谁？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这种情绪。

另一方面，秀吉的深情厚意、半兵卫的真挚友情，又让他忍不住热泪盈眶。

“那么，你说去安土城，就是去拜见信长公，告罪自首吗？”

“是的，这是我一直就盘算好的。同时，也要为你申诉，还你清白。”

“我深感惶恐，怎么能为了我官兵卫的儿子，让你蒙受这不白之冤？倒不如，我自己前往安土城，辩白一切，你就留在这里吧。”

“不，违抗主命时至今日，其罪在我，你并不知情……只是有一事相托，盼你前往播磨战场，好好辅佐秀吉大人。无论是获罪还是得到赦免，我这一病体，左右所剩时日不多，请你保重贵体，早日前往播磨。”

半兵卫向友人俯首拜托。

虽说是病人，这个病人却是铁了心。何况是心思缜密的半兵卫重治，话一出口，绝没有收回的可能。

“既然你那么说的话……”官兵卫孝高最终也只好顺从他的意思。

那一日，朋友各奔东西。官兵卫孝高带着渡边天藏赶赴播磨战场。竹中半兵卫拖着病体，前往故乡美浓不破郡，随身只带栗园熊太郎一人，其余人包括妹妹阿优都留在了草庵中。

阿优在南禅寺门前含泪送别了哥哥。她认为哥哥必定有去无归。一同送行的僧侣们说：“人生无常，令人悲叹。”最后搀扶着快要倒下去的阿优走进山门。

半兵卫估计也是同样的心情，不，一定是更加悲痛的。

临时筹备的黑鹿毛的马鞍已然破旧，他坐在冷清的马背上摇晃着行至蹴上（京都地名），突然想起来什么，便勒住马缰叫道：“熊太郎！”他俯视一下马嘴套，说：“我有件事忘记说了。我在此写上几笔，你快马回去交给阿优。”

他从怀里掏出硬纸，骑在马上飞速写下几行字，把信纸打个结，催促熊太郎说：“我徐徐前行，你赶紧追上来。”

熊太郎接过信，掉头飞驰而去。半兵卫再次俯视南禅寺院内，忧愁地口中嚅嗫道：“唉，我错了。自己走过来的路，全无后悔之意，只是该让妹妹走女人该走的路。”他就这样信马由缰往前走。

武士的人生之路只有一条。自从走下栗园山，自己的目标没有错，也没有悔恨。哪怕今日就要结束一生。可是，作为他，不，作为兄长，一直让他内心备受煎熬的是妹妹阿优作为秀吉的侧室。这事要说是顺理成章的，也确实是自然而然的，可以说是命运，然而他追求完美，容不下这一点。作为兄长的责任感也让他自责不已。他在女人人生最关键的时刻，将妹妹留在自己身边。

然而，这一后悔的心情可以追溯到十年前了。错在自己，不在于妹妹。可是，自己不在以后，心中不免暗暗担忧妹妹的下半生。

反正不会一生荣华富贵，终究是红颜薄命。特别让他痛苦的是，自己赌上性命要走的洁白的武士之道却要留下污点。关于这件事，他曾几番想过要向主公谢罪辞职，也曾想对妹妹讲明苦衷让她隐匿到什么地方，却终于没有合适的机会讲出来。

“可是，如今……”他也将今天的启程视为不归之旅，觉得可以对妹妹开口了。可是一看到她那招人怜爱的样子，还是说不出口，只好寄语和歌。妹妹应该能够马上领会自己的意思。当自己不在了以后，以吊唁兄长为由，从类似蔓草篱笆的闺门花丛中逃脱出来。

“如今死而无憾了。”

这便是当时半兵卫的真实心境，春日迟迟，夕阳尚未落。

半兵卫重治一回到领地不破，就花了一天时间去祖陵扫墓，又在菩提山伫立片刻，无比怀念地对着故乡的天地说：“这座山啊，那条河呀！”

虽然是久未归乡，却不能够久留。今天早上一起床，马上梳理发髻，因为久病在床很少沐浴，今天沐浴后命令道：“传伊东半右卫门！”

菩提山的山脚下和城中的树丛里都能听到夜莺婉转的歌声，隐约还传来小鼓的声音。

“半右卫门拜见！”

一名年老但很威武的武士背朝白色的拉门，俯拜在地。他跟随在作为人质的松寿丸身边，既负责照顾他，又要监视他。

“是半右卫门啊，过来！”半兵卫用眼神示意他过来，说道：“以前详情只告诉过你一个人，现在是时候把人质阿松（指松寿丸）少爷带到安土城去了。我打算今天就动身。事情紧急，你转告那些随从，马上做准备。”

半右卫门非常清楚主人的苦衷与事情的原委，但还是大惊失色，问道：“啊？那么，无论如何都保不住阿松少爷的性命吗？”说话时鬓发都在颤抖。

半兵卫笑了笑，为使他安心，非常平静地回答说：“不，不会杀头。”又补充说：“就算豁出我这条命，也要让信长公平息愤怒。阿松少爷的父亲官兵卫，早已逃出伊丹，奔赴播磨战场，无言之中不是表明了清白吗？所剩的仅仅是我违背主公命令之罪。”

半右卫门默然退下，走向孩子住的房间。走到近处，听到孩子们敲鼓嬉戏，十分喧闹。一个擅长跳舞叫幸德的小和尚和家里的其他少年围着松寿丸，敲鼓玩耍。

几年来，松寿丸一直寄养在竹中家，受到了优厚的待遇，完全不像是人质。日常教育、健康等方面，比自己家的孩子照顾得还周全。

黑田家那边派井口兵助和大野九郎左卫门两人做随从，竹中家又派家仆伊东半右卫门侍奉，三人齐心协力，将孩子视为掌上明珠。

在竹中半兵卫的精心安排下，两名随从一直都不了解详情，如今从半右卫门口里听到“马上准备出发吧”这样的话，不禁愕然失色。因为虽然事情原委被保密，他们还是隐约觉察到了一些。“那么，是去安土城吗？”随从井口兵助和大野九郎左卫门绝望地对视一眼，叹了口气。半右卫门看在眼里，不停地安慰说：“不必担心，虽说是将他带到安土城，请坚信主人重治大人的仁义之心，一切都交付给他吧。”

松寿丸毫不知情，和小和尚幸德以及众多少年，时而敲鼓，时而跳舞，玩得酣畅淋漓。他今年十三岁，也被叫作松千代、阿松少爷。后来的黑田长政便是这位少年。虽然成为别人家的人质，却继承了父亲孝高的刚毅，长成战国时期的健壮少年，丝毫没有怯懦的样子。

“兵助，怎么了？半右卫门说什么了？”

阿松放下鼓，跑到井口兵助身边。另一名随从，大野九郎左卫门和井口兵助面面相觑，又叹息不止，尽管是孩子，也开始有些担心。

“不，没什么好担心的。”两名家仆不打自招，先劝解起来。“马上准备启程，和半兵卫重治大人一起去安土城。”

“谁啊？”

“少爷您。”

“我也去吗？去安土城？”

“是的。”

两名随从转过脸去，眼泪扑簌而下，阿松看都没看，一听到这话就欢呼雀跃地拍手说：“太好了！真的吗？”他又跑回客厅，对少年们和小和尚幸德说：“我要去安土城了，与这家的大人一起上路。不跳舞了，不敲鼓了，结束了，结束了！”然后又大声问：“兵助，九郎左，这身衣裳还行吗？”他催促他们给自己更衣打扮。

伊东半右卫门过来提醒说：“大人吩咐说，沐浴后重新给他梳理发髻。”

两名随从将阿松少爷引到沐浴间，将他放入浴桶，重新梳理好发髻，换上出行的盛装。穿的是竹中家赠送的衣裳，内衣和外衣都是纯白色，是给死者穿的。

“半右卫门大人的话到底还是一时的宽慰，为了不让我们发狂，其实还是打算在信长公面前将少爷斩首啊。”两人这么一想，忍不住悲泪纷纷，阿松却毫不在意，穿上一身素服，外面又披上红底锦缎做的华丽战袍，穿上中式和服裤裙。白色外衣配上红底锦缎，越发美不可言。血气方刚的少年的这身装扮，又让两位随从泪如雨下。打扮停当后，阿松跟随两名随从来到竹中半兵卫的房间。半兵卫已经整装待发，等待着他。

说是饯别酒，其实就是在几名亲信之间，小饮几杯。“多吃点饭，就连马长途奔波也会饿的。”听半兵卫这么一说，阿松便说：“好的，那再来一碗。”他情绪很好，吃得也欢，根本就不看家仆们悲伤的面容，两次催促半兵卫说：“好了，出发吧。”

“那我们走了。”半兵卫终于起身了。站起来仔细审视了一圈在座的族人和旧臣，说，“以后，就拜托了。”

回头想想的话，就会发现，“以后”这简简单单两个字，包含了他的千愁万绪和临终遗言。

无论是芥川之战还是以后的战事，每次立了大功，竹中半兵卫都会受到信长的奖赏，也曾拜谒过他。

曾经在芥川之战时，信长听闻半兵卫的奇功，直接对他说过这样的话：“听秀吉说，你不仅是他的臣子，也被尊奉为师，我也不会小觑你的。”

因此，自岐阜以来，无论是进城觐见还是当面拜谒，都作为直属臣子对待。如今，半兵卫重治登上安土城，旁边跟随着官兵卫孝高的嫡子阿松。他大病之后，不，尚在病中，满面疲惫，却身着盛装，一步一步，落落大方地来到楼上的会客室。

前一晚上就有汇报，因此信长等在那里。他一看到半兵卫，就说：“稀客啊！”和颜悦色地说：“来得好！再走近点。免礼，坐吧。来人，给半兵卫铺坐垫！”这些慰劳的话有些破例，半兵卫仍然远远地跪伏在地，诚惶诚恐。他对着半兵卫的脊背说：“病好了吗？播磨一战，经久不息，估计你身心疲惫了吧。我派去的医生说你暂时不能去战场了，至少得静养一两年。”这两三年来，他难得对臣下说如此体贴的话语。半兵卫重治内心有些困惑，不知道是喜是悲。

“大人的话让小人担待不起。一上战场就疾病缠身，回来后只是碌碌无为地享受恩典，如此病体，没能为主公分忧尽力。”

“不不，你要保重身体。首先，我就担心筑前守的实力削减。”

“您这么说让半兵卫如何有面目存身？本来，我都不敢来见您，今日求见是为了去年的事——佐久间信盛大人曾通知我将松寿丸少爷斩首一事，我却擅自拖延至今。”

话未说完，信长便打断他说：“等等！”他根本听不进半兵卫的话，对跪拜在半兵卫身边的少年说：“你就是阿松？”

“正是。”

“哦，原来如此。长得像官兵卫孝高，虽然还是孩童，却有些过人之处。有出息的少年。半兵卫啊，你可以更加爱护他。”

“那……阿松少爷的首级？”

半兵卫挺起胸膛凝望信长。他来时就打定主意，如果信长现在仍然坚持要斩首，自己就拼死劝谏，说服他舍弃愚昧的错误想法。

然而，信长一开始就没有丝毫那样的迹象，岂止如此，如今看到半兵卫直视自己，突然哄然大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愚昧之处。他说道：“这事就忘掉吧。其实我自己，过后马上就后悔了。我是多么疑心深重之人啊。无论是对筑前守还是对官兵卫孝高，我都感到羞愧。可是，不愧是睿智的半兵卫重治，竟然抗拒我的命令，没有斩杀阿松。太好了。其实听到你的处置，我才松了口气。你何罪之有呢？罪在信长，原谅我考虑不周。”

虽然不会俯首认错，虽然不会跪伏谢罪，老实说，信长一副想尽快转移话题的表情。然而，半兵卫重治却不肯轻易接受信长的宽恕。

忘记吧，付诸东流吧。

虽然信长这么说，半兵卫反倒显得不悦，他似乎要吐露心底的真情，再次跪伏在地，请求信长公正严明的宽恕。他说：“您一旦下达命令，就不可以敷衍了事，以免影响您的威信。鉴于其父孝高的清白与战功，您可以免去松寿丸的死罪，也可以证明他是个好孩子。对于我违抗主命之罪也是一样，让我将功折罪。如此下令的话，小人不胜感激。”

本来信长也是这般心思。半兵卫再次得到信长的宽恕后，对身边的阿松耳语道：“赶紧谢恩！”教谕他君臣之礼，然后又对信长说：“我们两人，也许是今生最后一次作别主公。谨祝国运昌盛，捷报频传！今日还要赶路，就此告辞了。”信长一副不解的样子，追问道：“今生最后一次作别，是什么奇怪的话啊。这不是更加违背我的意思了吗？”

“绝非如此。”

半兵卫转过脸，盯着旁边阿松的装扮说：“请看，这位少爷的装扮。他马上就要离开这里，去他父亲孝高所在的播磨战场，建立不逊于其父的战功，他已决心轰轰烈烈地征战沙场，生死由命。”

“什么？是要上战场吗？”

“孝高也是有名的武士，阿松又是他的儿子。只仰仗您的厚爱并非他的本意。我是如此体察后做出的安排。只愿主公能为这少年的初次征战说几句鼓励的话，让他奋勇杀敌，我就感激不尽了。”

“哦……那你呢？”

“我虽是病体之身，手无缚鸡之力，但想着也许能对我军有所帮助，时机巧合，我打算带阿松回到战场。”

“行吗？你的身体……”

“我生于武将门第，如今又是用人之时，死在寻常病床之上何等遗憾！终日服药也难免一死。”

“我没有想到。既然你如此坚决……对了，应该给阿松庆祝初次征战。”

信长示意少年过来，亲自从腰间将备前兼定⁽²⁾的短刀抽出递给他。又让家仆取来剥壳甘栗⁽³⁾和陶器，斟满酒后饯别道：“可喜可贺！去大展身手吧！”

少年已十三岁，初次征战决不算早。进城觐见之前的晚上，阿松曾听过半兵卫的谆谆教诲，并没有吃惊，也没有特别兴奋。他安静地行礼，然后跟随半兵卫退出。信长来到楼上的栏杆前，目送那小小的身影和半兵卫走出城门。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离开安土城，奔赴播磨。途经京都，只是从蹴上俯视了一下南禅寺的树林，并未去落脚。

半兵卫的心中已经没有妹妹，也没有故乡。有的只是战场。他的乐趣只在于百年之后，死后赏樱。

有马温泉

有马温泉小镇正值黄昏，两名武士悄悄走进池之坊橘右卫门的温泉旅馆。一个人是寻常旅客打扮，另一个跛足很严重。衣衫破烂、蓬头垢面，靠近了还有臭味。

“马上铺床！”一坐到房间里，有个人立即吩咐旅馆的伙计。跛足之人紧接着就躺下了。

“疼吗？”

“……好像有点发烧了，膝关节的伤口像被火炙烤一样。唉，可惜了。”

跛足之人正是官兵卫孝高，数日前，他在南禅寺的一间庵堂与竹中半兵卫分别后来到这里。之前只是衣衫褴褛，伤口没这么大，也没那么痛苦，因此不曾介意。决心奔赴播磨，行走十几里路后，阵阵剧痛袭来，几乎寸步难行。

从伊丹城逃脱的夜晚，黑暗之中不知被谁砍了一刀，伤口就在左腿关节部位……轻轻揭开破衣烂衫，可以看到伤口开得很大，已经化脓。伤口深得几乎可以看见白骨，就像石榴种子一样。

“就这样直接去战场的话，也没办法接受治疗。倒不如推迟几日，在有马温泉里泡一下，养好伤再去。”同行的渡边天藏劝说。仔细想来，拖着举步维艰的身体，途中要经过岗哨森严的兵库街道，如果再次被荒木的士兵抓住就太愚蠢了。这种愚蠢的行为决不能算有勇气。

“就那么办吧。”

官兵卫马上听取了同伴的劝告，改道而行。不过，要进入有马温泉小镇，还是需要小心警惕，因为到处都有荒木的哨兵和栅门。

到达后的第二天，池之坊的门口来了一名商人，站在那里扯着一位旅馆的女侍聊天。渡边天藏外出归来，不经意间听到了一些不想听的话。商人问女侍说：“……不对，确实在吧。我听镇上的人说了，昨天黄昏，有位邋遢的跛足客人留宿了。”

天藏擦肩而过，女侍假装没看到他。因为天藏一到，就要求旅馆主人保密，女侍一副苦于应酬的表情。

天藏进入房间，看了下被窝里的面孔，问道：“怎么样啊？昨晚和今早，只入浴两次，可能还没什么效用，不过是不是稍微好点儿了？”

“嗯，嗯”，官兵卫侧了下脸说，“好多了。温泉还真是有效。”

“好不容易您好一点儿了，说这话有点残忍，可是今晚恐怕要离开这里了。”

“什么？哦，是有人闻风追来了吧？”

“好像是那样的。”

“没什么好说的，什么时候走都行。我决不会让你缚手缚脚的。到了紧急关头，就算少了一条腿我也能跑，哈哈哈！”

拉门外似乎有人。天藏立即转过身来。官兵卫伸手将刀塞到被子下面。

“打扰您了。您一定感到烦闷了吧？”

原来是旅馆的女侍，她托着茶盘跪在那里，一边倒茶，一边开始闲聊。然而，两人仍然感觉拉门后隐藏着什么，让人不敢大意。

“谁？外边好像还有人蹲在那里。”

官兵卫突然呵斥一声，看了看旅馆女侍的脸。

“是，其实”，女侍面带难色地说，“有个人非要见老爷您，怎么劝也不听。”说完将头伸向拉门外的走廊，说。“新七啊，进来吧。都来到这里了，还扭扭捏捏作甚？”

是刚才渡边天藏在门口看到的那个商人。天藏目光炯炯，心想还真是厚脸皮。不过，多少也有些意外，因为，这人畏畏缩缩地走进来说：“……非常冒昧……打扰您休息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没发现有什么凌厉之气，觉得此人未必就是荒木的部下乔装而成，在这方面，天藏自己就是做这一行的，如今看一眼就感觉到是自己误会了，马上打消了疑虑。为使官兵卫也注意到这一点，就用极轻松的语气说：“快进来吧。你也是来沐浴的吗？”

“不，我住在伊丹城外，叫银屋新七。”

“什么？伊丹的人？”

“是，加工一些钗子、小首饰等金银工艺品。”

“哦…….那么，你是来劝她们定做首饰吗？”

“也有这打算。”他轻轻一笑，悄悄递给旅馆女侍一包东西，又将嘴巴凑到她耳边轻声说：“拜托了哦，记住了吗？”

女侍点头离去。这商人越发让人搞不明白了，官兵卫对他凝视片刻，这个叫银屋新七的男子，全无半点阴霾的迹象。

“好了，两位也可以放心了，再无旁人耳目了。”

“你到底是什么人？”

“刚才我就禀告过了，伊丹的新七。”

“撒谎吧？”

“为什么？”

“我与你这样的商人毫无牵连。”

“不，大有牵连。在这样的地方，又有旁人耳目，方才行为多有冒犯。那边躺着的可是播磨的小寺政职大人的家臣——官兵卫孝高大人？”

“什么？”

天藏一把拿过刀来，眼中凶光一闪，新七吓得差点跳起来，他一下子躲到官兵卫被窝旁，跪伏在地，颤抖着说：“请……请饶命。如……如果不可以，我再也不……不说什么了。”

“不，我不会杀你。”天藏无意中摆出架势来，自嘲般笑了笑，心平气和地问：“你怎么知道的？”

新七一时间话也说不出来，好似口渴的样子。过了一会儿，转过身去，敞开衣襟，从贴身处取出一封信。官兵卫拆开信，读着读着，时而惊诧，时而眼泪纵横，是黑田家的家臣母里太兵卫、栗山善助、井上九郎三人联名写的书信。书信内容大致如下：

自从大人被幽禁在伊丹城中，我等三人无论如何也想救出您来，很早就躲在城外一名商人银屋家里。等待时机有半年，终于有了机会，买通了城内的人，让他在村重庆寿之夜在城内纵火，我们便溜进去救人。谁料想，监牢已然被破，四周全是火，却不见您的踪影。

于是，我们以为村重先下手一步，将您转移到其他地方了。一时悲叹绝望，甚至想互相刺杀殒命。后来听说，城内也在严查您的行踪，才知道您已平安出逃。如此也不枉我等所费一番苦心。于是共同庆祝您的好运。

说也凑巧，昨晚新七来报，说您乔装打扮，悄悄潜入有马温泉，我等欢呼雀跃，恨不得马上来拜见您。然而想到那里离敌军不远，耳目众多，又怕突然出现吓到您，因此暂且修书一封。

详情请直接问新七。

“新七啊……书信上说，母里、栗山、井上三人，自从我被囚禁在伊丹城内，就躲在你家里，苦心筹划……如今他们还在你家中吗？”

“是，确实是知道您平安逃到城外了，可是他们说在打听清楚您的生死下落之前暂不离开。”

“那么，你和他们三人，怎么结识的？”

“因为我妹妹在做工期间直到出嫁，受到母里太兵卫大人莫大的关照。”

“……哦，原来如此。三名家仆，虽是局外人，却来搭救我。”

“听说您下榻在此，三位大人都说马上要来拜见，可是在这里哪敢大意啊。于是我硬是拦下了。其实我是来探探路的。”

“是吗？哎呀，多亏你想得周全。这里耳目众多，你转告他们，我离开之前都不要来。腿上的伤口完全愈合尚需时日，我打算只要暂时止住疼痛就赶赴播磨。这五六天都泡在温泉里。”

“那么，我回去之后转告他们。虽然不在您身边，但是一定会保护您的安全，总之，在此逗留期间，不会有什么大碍，请安心疗养。”

新七说完后不敢久留，告辞而去。

次日，池之坊斜对面的温泉旅馆里，住进来三名行旅商人。二楼临街的屋子里，拉门后面总会有一个人监视着外面。

过了七八天，黑田官兵卫带着渡边天藏走出池之坊。腿痛似乎缓解了很多，走起路来不怎么一瘸一拐了。来到小镇边上，雇了匹马。官兵卫独自骑在马背上，眺望着右侧的六甲山麓，朝兵库方向前进。

金花紫藤从赤松的树枝上垂下来。道路沿着低矮的山峰背面蜿蜒前行。官兵卫突然勒住马，“天藏，在此休息下吧。好像后面的人追来了。”说着就从马鞍上下来了。

“喂——喂——”远处传来呼喊声。渡边天藏也听到了，也知道这呼喊声是谁发出的。官兵卫坐在树桩上，面对着和煦的春光，背朝着山崖上氤氲的草地。三名旅客气喘吁吁地先后追来。每个人的面貌和身姿都变了，如果不互通姓名，几乎无法判断是谁。虽然他们都是黑田家的家仆，也是自官兵卫年轻时就服侍在侧的人。

“哎呀！”

“老爷！”

官兵卫起身站住了。与此同时，三名家仆一下子跪伏在他脚下。

“……能够见到您平安无事……”

母里太兵卫、井上九郎、栗山善助，三人中有人说了这句话，声音带着呜咽，硬是从嗓子眼儿里挤了出来，低沉而颤抖，异常嘶哑，几乎让人听不明白。

三个人一直肃静地哭泣，那是欣喜的哭泣，也是男人的哭泣。这些人在战场上震慑鬼神，在家庭中也不知道哭泣为何物，如今几乎是放声恸哭。

官兵卫孝高也茫然不知该讲什么。既高兴又觉得歉疚。这些从小培养起来的人，时至今日，一直在默默筹划营救自己。如今亲眼看到三个变装后的人，方知其用心良苦。

三人各自化身为行旅商人。为改变容貌，母里太兵卫用烙铁将一边鬓发烫掉，故意做成了大秃头，栗山善助门牙少了几颗，井上九郎本来是在战场上瞎了一只眼睛的勇士，另外在脸上烫上烙印，让人不忍再看第二眼。

两行泪水顺着官兵卫的脸颊滂沱而下。渡边天藏本来走到一边去巡视道路，如今来报说：“您身边有人保护我也可以放心了，我先行一步，请慢慢往前赶。”说完径自去了。

官兵卫坐下后，几欲去拉他们的手，对三人说道：“为我高兴吧。如今我能够重见天日了。我想，是老天尚不忍舍弃我官兵卫，命我留在世上完成未竟之事。我待在伊丹狱中时，做梦也没想到，你们在城外为了救我如此费尽苦心。所幸秀吉大人所派的渡边天藏和竹中大人所派的栗园熊太郎两人携手救我出来。回头仔细想想，也都是亏了你们暗地里想方设法。我甚至想跪拜谢恩，不知道用什么话来表达感谢之情。也只能感谢你们对我这个无能的主人的忠义。如今我只能考虑，应当如何使用这条上天留给我的老命，应当如何报答你们。原谅我，我也忍不住哭泣了！”

官兵卫弯曲手臂，遮住面部，耸动着肩膀，与他们一起哭了一会儿。

也许钢筋铁骨比柔弱之躯承载了更多的泪水。时值正午，通往有马的路上，行人踪迹全无，只有金花紫藤香飘四溢。

尸山血河

三木城如今还未攻下。

在这小小的山城中，别所长治、长定兄弟及其族人负隅顽抗，谁也没有预料到他们能坚持这么久。从包围起来进攻开始，前后大约三年。秀吉的军力遮蔽了城外，切断了运粮道，将它完全封锁孤立起来，也已过了半年。

他们吃什么呢？靠什么生存下来的呢？

每次看到城内士兵晃动的身影，远远听到他们嘹亮的声音，秀吉方进攻的士兵就会吃惊地想：“这是奇迹吗？”有时甚至会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无论是打，还是敲，亦或是踢，无论捆得多紧都还在挣扎。与这样的生物相斗之时，会觉得气力接不上。这种感觉反倒时常出现在进攻的士兵身上。这让士气出现了明显的低落。

“自己决不能焦躁，决不能疲惫。”

秀吉统率全军，眼看着士气日渐疲惫，既要小心注意，又要警戒自己不能将这种心情流露出来。然而，长期攻伐的疲倦、苦心思虑的憔悴，显现在嘴巴周围的胡须上，深陷的眼窝上，无法遮掩。

“很明显是失算了，无论他们多么能坚持，都没想到会如此久攻不下。”他很坦率地承认了自己的失误。如今痛切地学到了一点，那就是战争未必能够通过士兵数量和兵书上的理论来决定胜负。

粮道被切断，水源被堵塞，大约三千五百名城内士兵和外部完全断绝联系。本来以为他们一月中旬就会濒临饿死。可是到了月末三木城也没有被攻陷；到了二月仍然负隅顽抗；进入三月，马上就要到四月了，到底怎么回事呢？城中的士气日益旺盛，根本就没有要来投降的迹象。

食物自然是没有。城内的士兵肯定是吃掉了牛马，就连树根野草也吃光了。然而，士兵们不屈不挠，斗志如烈火般熊熊燃烧，就连一砖一瓦也不肯交给敌人。越是这样，他们团结一心众志成城的斗志越发炽烈地燃烧起来。

总之，三木城现在就是生命力的凝聚体。即使堵塞其粮道、截断其水源，也不能够立即奏效，不能攻下城池。反倒会让城中士兵愈加团结，加深他们的情感。二月十一日晚上，大约两千名城中士兵决心赴死，趟过志染川，前去偷袭秀吉的各个军营。如此足以看出他们的士气何等壮烈。当晚一战，秀吉一方也损失惨重。到了破晓时分，城中士兵损兵七百八十人、折将三十五人，他们收拾了尸体，意气风发地鸣金收兵，因为他们给对方造成了成倍的死伤人数。当旭日升上山峰，志染川的河畔、山崖谷底，四处一片惨状，真正是尸山血河。

进入三月后，又发生了这样一件事。

别所长治的家老后藤将监的家臣，约有七十人，瘦得皮包骨头，踉踉跄跄地前来投降。给他们吃粥，暂时作为俘虏收入军营。结果，这些俘虏到了半夜，突然起兵，瞬间占领了一个要塞，夺取兵器、纵火烧营，越战越猛，差点就要攻到位于平井山的秀吉主营。当然，这伙人马上就被数倍的兵力包围并歼灭，然而其强韧的战斗精神、视死如归的士气，让围攻的将士咂舌叹服。他们把每一具尸体都给予厚葬，甚至采来野花供奉他们。

城中士兵拼死拼活地抵抗远不止如此。

中村五郎忠滋，是别所家的武士，与进攻方的一员大将——谷大膳，多少有些亲戚关系，因此，即便是两军对阵之际，时而也会写些诗歌送来。

“哈哈，那么……”

大膳以为他有二心。因此，悄悄派密使前往说：“如果您在城中叛乱，引导我方兵力，等攻陷城池以后，我会向羽柴大人求情，不但可以保你全家安泰，日后还能高升。”

中村果然表示协助。不过，为防万一，谷大膳要求送人质过来。

结果，一天晚上，乘着夜色，从城中悄悄送来一位姑娘，十六七岁的妙龄，眉清目秀。来人说：“这是我家主公的长女，成事之前，先放在您身边吧。”

谷大膳说：“好！”之后，又密议进攻时机与突破口，确保万无一失。某天晚上，派尖兵一千余人，在中村五郎的引导下，从三木川对岸的崖壁攀爬而上，顺利进入城内。

“会有火焰升腾吗？”谷大膳率领的进攻方咽口唾液，紧张地等待着暗号。然而，别说什么火焰、什么城内叛乱了，各处城门反而把守得严严实实，直到天亮，进攻方也未能靠近一步。

而且，在中村忠滋的引导下率先进入城中的一千余名将士最终无一人生还。一进去就遭到围歼，真正是在那里堆起了巨大的血坟墓。

“太可恨了！”谷大膳气得直跺脚。他来到秀吉面前，羞愧得不知如何表达歉意。他哭着说：“我方失去一千精锐，此等大罪我有何言可辩。唯愿割去我的首级，以振三军士气！”

“蠢话！”秀吉训斥道。如今再杀死你这样的大将又能如何？话虽如此，也只有苦着脸问，“那个做人质的姑娘呢？”

谷大膳回答说：“我打算今天把她带到三木川，在她父亲中村忠滋以及城中士兵的眺望下，将她绑在柱子上刺死。”

“绑在柱子上刺死？”

“……这还不足以解恨。”

“且慢，不好。”

这姑娘尊父亲之命，前来送死，心里应该清楚难免一死。秀吉不忍杀她。

然而，他狠狠瞪了一眼，吩咐旁边的侍卫说：“这女子与她父亲忠滋密谋，欺瞒我军，实在可恨。割下她的首级，尸体扔到后面山谷里吧。”

侍卫于是前往平井山后的山谷。然后秀吉向谷大膳以及其他将士说明了自己的想法：“这女子，城内士兵看着很可爱。在三木川对这样楚楚可怜的孩子行刑，会让城内士兵更加团结，坚定他们决死的信念。不为人知的处置才是上策。”其实，他已经派心腹堀尾茂助赶往后面山谷，将那姑娘送往远离战场的地方，让其逃生。

这件事无人知晓，三木城攻陷后，秀吉将姑娘唤来，对在丹波抓到的中村五郎忠滋说：“交给你了。”此时人们方才明白他的仁心。中村忠滋此后自然誓死效忠。

前面提到的中村长女一事，给秀吉一个惨痛的教训，让他了解到城中士兵是何等坚定团结。后来的小型战役中，又有这样一个事例。

那是一个年方十四五岁的少年。每次敌方突然袭来，他总是一马当先，个子虽小，身手却很敏捷。

“又被那个小鬼给打败了。”每次己方士兵的首级被他取走，都令人不禁咂舌，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名声已经响彻两军阵营。大家口口相传说：“那是城中将军别所长治麾下的，名叫石井彦七，年仅十五岁。”

秀吉的军营中也有很多少年。他们听说之后，恨得切齿扼腕。石田佐吉、加藤孙六、加藤虎之助、片桐助作等人都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下次再来的话……”

当然要经过秀吉同意。不久，敌军的敢死队一大早攻到三木川南口的阵营前，厮杀的人群中可以看到一个小小的武将正在奋勇杀敌，助作、虎之助、佐吉等人都争先恐后地策马前往，心想：“今天一定要……”

秀吉担心地对身强力壮之人吩咐说：“不要让孩子们出战。”因此大人们的铁甲将他团团围住。小小武将石井彦七正在人群中奋力厮杀，有人从远处向他射了一箭。也许是射偏了。结果，箭竟然射中了可爱的彦七的鼻子下方。自然，他一下子仰天倒下去了。侍卫队的成员飞奔而至，都想着：“就在这里了，这个小东西！”大家都觉得可恨，结果人压人地叠到了一起，将他活捉回来。

众人连踢带拉，终于将他带到秀吉面前。深深地插入鼻子下方的箭还没被拔掉。他年纪太小，令人心痛，秀吉说：“且慢，先把他鼻子下的箭拔下来。”

“遵命。”一两个人将手伸向箭，箭头似乎钩住了骨头，即使拿脚蹬着彦七的身体，还是拔不出来。彦七满脸是血，却默不作声，任凭摆布，终于还是难忍痛苦，对秀吉请求说：“请借我营帐的柱子一用，不然拔不出来。”

也不知道他的意图，就应允了他。结果他站起身，让人用绳子将他的头和上半身牢牢捆在柱子上，然后说：“有没有火钳？用火钳顺着箭的方向夹住，一下子拔出来吧。”听到这话的人不禁失色，彦七却面不改色。浅野长政见他如此刚强，恳求秀吉说：“请您千万饶他一命。”后来把他收为自己的家臣。

无论是年轻的姑娘，还是刚刚离开父母膝下的少年，都能有如此气魄的话，三木城虽是不值一提的小城，也不会轻易陷落。秀吉对这些事大感惊异。虽说是团结一致的精神力量很强大，时至今日都没想到原来会强大到这种地步。

这样只讲城中士兵的气势，听上去还以为进攻方只是被钻空虚，其实秀吉麾下也有很多不输于他的年轻人。怎么能只长三木一方的志气呢？

胁坂隼人属于侍卫队，年方十六。有一次，秀吉在军阵中说：“有没有人想要这件披风？想要就给他。”他手里拿着一件精美的红色披风，环视诸将。上面有金丝绣成的山路花纹，红底上染着环环相扣的白色图案。

“真是一件耀眼夺目的披风。”诸将心里这么想，却不敢伸手去要。因为，一旦接过这华丽的披风，就意味着当众约定要立下华丽的战功，不能辱没了这件披风。

“请将它赐给末将吧！”站出来说话的是年仅十六岁的胁坂隼人。秀吉转过脸去，问：“你想要？”说着将披风抛向隼人。

后来，在城西坡的那场战役中，隼人身披披风，奋力厮杀。身体虽小，却割下两名敌人的首级，挂在腰带上凯旋而归。

“很好！这个纹章也给你！”秀吉又将环环相扣的纹章赐给他。他精神振奋，几天后，追打到了城墙之下，结果被敌方射中，仰天倒下。

“哎呀，惨了！”

己方的宇野传十郎马上赶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正要撤走，结果隼人突然挣扎起来，说：“不行，我不撤退。没事儿。”他从传十郎手里挣脱出来。原来兵器打中他头盔正中央，只是因为一时目眩才倒下去的。

胁坂隼人从传十郎手里挣脱出来后，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岩石上，缓缓地将头盔的绳子重新系好，捡起掉在地上的长矛，再次杀入敌阵。大红披风随风飘扬，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另外有一个叫福岛市松的人，在围攻三木城之际，斩杀了以别所第一勇士著称的末石弥太郎，得到了秀吉的赏赐。本来市松还是弱冠之年，按常理不是末石弥太郎的对手。然而，那一天末石弥太郎负了伤，躲在三木川的草丛中掬水休息，市松突然猫着腰走过去大声自报家门说：“我是市松！羽柴的家臣，福岛市松！”说着就发起攻击。虽说是自报家门，只是参加过一两次征战，况且又知道对方是劲敌的情况下，是不能随意通报姓名的。只是那一瞬间口干舌燥，舌头不听使唤，自己也不清楚喊了些什么。后来，他被称作勇士后，如此诚实地回忆了当时的情况。当时，市松被末石弥太郎抓住了后脖颈儿，眼看就要人头落地，他的一个叫星野什么的侍臣从背后一阵乱砍，主从二人终于斩获了弥太郎的首级。

另外，还有大崎藤藏、黄披风组的古田吉左卫门、蜂须贺彦右卫门的儿子家政等等，如果一一列举他们的军功，则是枚不胜举。尽管如此，别所一族困守三木城中，仍是巍然不动。就在这时，暂离沙场的抱病军师竹中半兵卫带着初次征战的少年黑天松寿丸回来了。

秋风平井山

之前秀吉听渡边天藏汇报说黑田官兵卫已经从伊丹狱中被平安救出，只是没想到竹中半兵卫会带病归阵，而且官兵卫尚未回营。“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秀吉不无惊讶地问。

大军营帐几乎像平常的住房那样已经住得破旧了。主从二人久别重逢，如今对坐在一处幔帐中。秀吉斜靠在一张矮凳上，也给半兵卫和松寿丸各赐了一张矮凳。半兵卫低着头说：“属下还曾担心大人长期征战必定劳苦不堪，如今见您身体安康，不胜欣喜。半兵卫蒙大人仁慈庇佑，如今病体已愈，自信能够胜任一切军务，因此未经许可再次回到军中。您在苦战之中，我却不能尽职尽责陪伴左右，今后请放心差遣！”他言谈举止老成持重，一如既往。刚见面的时候秀吉还担心半兵卫的病体，在谈话过程中他稍稍放下心来，暗想看样子很快就要痊愈了。

而黑田官兵卫到了第三天才回来。官兵卫一见到秀吉就号啕大哭地说：“此次患难方见真情，大恩至死不忘。”又对竹中半兵卫再三道谢说：“您的友情，我感激不尽，不知如何表达。唯有拼了这条捡回来的命来报答您！”半兵卫唤来松寿丸，说道：“长期以来将他作为人质留在我手上，如今已没这必要，信长公也下令让他归家，你们父子二人久未见面，尽情叙一叙吧。”说着将松寿丸平安交还其父。官兵卫孝高看了一眼长高了的儿子，说：“来啦！”

然后又打量了他的装扮，教训道：“这里是战场。是否能成为一名合格的武士就看你的初次上阵了，可别以为是回到父亲身边了。”

对于秀吉而言，两人可谓是左膀右臂。如今他们回来了，长期以来如同被坚冰锁住的大本营似乎一下子热闹起来了。他周围的、他营帐中的这种气氛马上就反映到了全军的士气上。作战、攻城突然有了活力。进攻方士兵见缝插针，朝着城南城西的一道道防线攻过去。

到了五月，就要进入雨季了。这里是中部山地，本来雨水就多，如今道路已是一片汪洋，壕沟内积满浑水，上下平井山时踩着泥泞一步一滑，原本攻城稍有加速，如今再次被自然的力量阻碍，两军又陷入相持状态。

从平井山的大本营到各个分营，绵延三十多里地，黑田官兵卫坐着简易轿子不停地来回巡视。有马温泉最终也未能治愈他那只受伤的腿，他苦笑着说可能一辈子都要当瘸子了。因此，他让士兵抬着简易轿子，坐着轿子指挥作战。

看到此情此景，竹中半兵卫也忘掉了病痛，努力完成繁重的任务。有人嘀咕说，这个大本营会不会发生奇迹呢？一个谋士，一个勇士，可以说是秀吉可以依靠的双臂，但是两人身体状况都欠佳。一个是痼疾缠身的重病军师，一个是瘸了腿坐着轿子指挥作战的猛将。但是两人并不只是靠智谋来辅助秀吉的。秀吉每次看到两人那悲壮的身姿，都不由得感激涕零。至此，他的大本营已经完全团结一心。就因为这一点，攻城士兵的士气才没有松懈。又花了半年时间，总算攻破了三木城的严密防守。

如果进攻方的大本营中没有如此坚固的一体同心，恐怕终将不能攻陷三木城吧。也许毛利的水军会突破包围圈的一角，送来粮米，或者从备中翻越山野赶来救援，与城中士兵合力粉碎进攻方的包围，从而给羽柴筑前守守秀吉的名字画上永远的休止符吧。

因此，秀吉有时候被过于聪敏、机智的官兵卫抢了先，就会半开玩笑地骂道：“又是那个死瘸子！”虽然他有时用这种方式来表达他的惊叹，其实内心还是非常尊敬信赖二人的。他让右笔记载两人的事迹，先称赞说：“竹中以全军为己任，未必精于小事，万事全凭自然。他打先锋或殿后之时，军中人人心安。”

关于官兵卫又有如下记载：“我等自初入播州国，朝夕将官兵卫置于身侧，见其才智计谋，有我等不及之处。遇事难决断、费心苦恼以致气息不畅之时，语谓官兵卫，问其如何处置，他似乎丝毫无困惑之态，随即答道：此事宜如此处置，彼事应这般处置云云。我等两三日昼夜难辨之事，他如行云流水般绝无过错地处置，此临机应变之才能，我等难及也。”由此可见秀吉如何佩服官兵卫和半兵卫二人，并感激其辅佐之功。

然而，正是因为感恩戴德，才发生了给秀吉的内心带来巨大伤痛的事情。那一年，雨季已结束，炎热的夏天也过去了，终于进入秋凉八月的时候，半兵卫重治的病一下子重了起来，看那病情，再也不能披挂铠甲了。

秀吉悲叹道：“啊！上天终于也要舍弃我秀吉吗？不能多给尚且年轻的英才半兵卫多一点生命吗？”他守在营帐的一隅，昼夜照顾半兵卫，不敢有一丝放松。然而那个傍晚，危险正步步紧逼半兵卫的病体。

鹰之尾、八幡山等处的敌兵据点笼罩在暮霭中。夜幕降临，白色的雾霭中回荡着枪声。官兵卫孝高去追击敌人尚未回来，秀吉伫立在平井山的一角，担心地说：“又是那个瘸子将军，还是不要太深入敌阵的好。”此时，一阵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到他身边停住了。定睛一看，有个人双膝跪地，俯首痛哭。

“这不是阿松吗？”

“是！”

官兵卫孝高的儿子松寿丸跟随半兵卫重治前来平井山初次征战，如今已经多次驰骋沙场，穿梭在枪林弹雨中，没多久已经有些大人样了，变得健壮刚毅，令人刮目相看。大约七天以前，半兵卫病情突变，秀吉命阿松替自己照顾半兵卫。他说：“你陪在枕边会比其他人更让病人高兴，我也想照顾他，可是这样一来他会有顾虑，反倒对病情不利。”

对于阿松而言，半兵卫是养育自己多年的恩人，也是再生父母。因此他昼夜在枕边侍奉，衣不解带，端汤喂药，用心照料。

如今黑田松寿丸一跑过来就伏地哭泣。秀吉心口被一种直觉刺痛了。他故意呵斥道：“你光哭有什么用！阿松，怎么回事？”

“大人饶恕！”阿松抬起前臂边擦拭眼泪边说，“重治大人已经无力讲话，据说熬不过今晚了。恳请您在作战之余抬步去看一下！”

“是病危吗？”

“是……是的！”

“是大夫说的吗？”

“正是。可是半兵卫大人自己却坚决不让我把他的病情告诉大人您和战场上的兵将。大夫以及众位家臣说，马上就要永别了，还是跟大人您说一声比较好。因此我才匆忙赶来。”

“这样啊！”说这话时，秀吉也已经不再抱希望了，“阿松，你替我在这里站一会儿。用不了多久，你父亲官兵卫就会从鹰之尾的战场收兵回来。”

“家父在鹰之尾作战吗？”

“嗯，和往常一样，乘坐轿子指挥作战。”

“那么，我去鹰之尾替父亲指挥兵将，让他回到半兵卫大人枕边可以吗？”“说得好！如果你有这勇气的话就行。”

“末将这就前去。”他站起身说，“家父也想趁半兵卫大人还有口气见他一面吧。虽然半兵卫大人嘴上不说，我想他心里肯定也想见家父。”松寿丸年纪虽小，却显得很从容。他说完后，便夹着长矛朝山脚下飞奔而去。那枪柄与他的身材相比显得有些太大了。

秀吉移步朝相反方向走去，中途渐渐加大了步伐。一处营房分为好几间，其中一间有灯光泄出来。那就是竹中半兵卫卧床的病房，此时黄昏的月亮慢慢升起来，隔着屋顶淡淡地洒下清辉。

秀吉安排的大夫也守在枕边。竹中家的家臣也在。所谓营房也不过是几块板围起来的，病人躺在用灯芯草编成的草席上，盖了好几层厚厚的白色的被子。角落里立着一张屏风，上面画有工匠图。

“半兵卫……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秀吉啊，你感觉怎么样？”秀吉悄悄坐到他身边，将头靠近枕头上那张脸。也许是因为暮色，半兵卫的面孔像珠玉般清秀。秀吉不禁含泪想：人会瘦成这个样子吗？他一阵心酸，不忍再看下去。“大夫！”

“是。”

“怎么样？”

“……”大夫默不作答。无言的回答便是，“这只是时间问题。”

而秀吉是想问：“再也没有办法了吗？”

正在昏睡的病人此时轻微动了动手。秀吉的声音似乎传到了耳内，他微睁双眼，似乎要向身边侍卫传达什么。“大人来看望您了。大人来到您床边了。”

“……”半兵卫点点头，还有些着急的样子。似乎是吩咐侍卫将自己扶起来。近卫回头看了下大夫，询问道：“可以吗？”大夫也不置可否。

秀吉明白了半兵卫的意图，像哄孩子那样劝慰道：“怎么？想起来？好好，扶起来，扶起来。”

半兵卫微微点点头，又呵斥近卫。说是呵斥，其实根本发不出大的声音，只是那深陷的眼睛一瞬间显露了这样的神情。两名近卫于是二话不说，遵照命令，轻轻将瘦得如木板的病人搀扶起来。近卫想用棉被支撑他的上半身，半兵卫却说不用，他咬着嘴唇，一点一点从病床上移下身来。这对于行将咽气的病人来说，一定是拼出了全身力气。这种拼命精神几乎让人惊骇。秀吉也好，大夫以及家臣也好，都只能屏住呼吸守望着他。

半兵卫重治终于挪到了离病床二尺有余的草席上端坐好。肩膀何等瘦削，双膝何等单薄，双臂何等纤细，身形几乎像个女人。他紧闭双唇，似乎在调整呼吸。过了一会儿，他两手撑地，俯拜道：“今晚就要跟您告别了。再次感谢您多年来的洪恩大德！”停了一会儿又说：“无论花开花谢，人生人死，深思一下的话，也不过是宇宙中的春秋色相……我也想过，这是奇妙的人世……有缘得识大人，又得您如此厚爱，回想起来，我却未曾为您效劳，唯有这一点，是我临终的遗憾。”

虽然他声音细若游丝，却能很流利地说出来，有些不可思议。在场众人都肃然端正了身姿，似乎在面对一种严肃的奇迹，特别是秀吉正襟危坐，低着头，将双手放在膝盖上，小心谨慎地听着，不肯漏掉一个词。

正像行将熄灭的灯火，在熄灭之前绽放出最后的一线光芒。如今半兵卫的身姿，他的生命，宛如那样崇高的一瞬间。他仍然拼出全身力气，要对秀吉讲述他的遗言。他继续说道：“今后的多事之秋，世间变幻实在令人担忧。如今日本处于即将大变革的时期。……如果能够活下去，我也想活着看事态的发展，我真是这么想……可是天寿如此，又有什么办法？”

他的话渐渐清晰起来。他似乎单凭意志讲话，肉体本身不时大口喘息，每次说完一段话都要捂住肩膀调整呼吸。

“……可是，大人……您不觉得您才是为这个时代而生的吗？……据我仔细观察，您并没有野心要夺取天下。”停了一会儿又说，“这也是至今为止您的长处、也是您的特点。恕我冒昧，您在给人取草鞋的时候，您就尽全力做好取草鞋的工作，您在做士兵的时候就竭尽所能做好士兵的分内之事，决不空望着高处做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现在恐怕您正专心思考如何才能完成治理中部地区的工作，如何才能最妥善地回应信长公的嘱托，如何才能攻陷眼下的三木城。除了这些，您肯定没有考虑过其他事情或者您自身的显达。”

“……”

房中一片寂静，就像没有别人在场。秀吉全神贯注地听着，似乎完全忘记了抬起低垂的头或者活动一下身子。“但是……上天必定选好了能够收拾这个时代的大器之才。群雄割据天下，有人肩负着乱世的黎明，有人救万民于涂炭，自负非我莫属，自信舍我其谁，在此中原争夺霸业，奇才上杉谦信已逝，甲山的武田信玄已亡，西国之雄毛利元就了解自己，留下给子孙的训诫与世长辞，另外浅井朝仓自取灭亡，还有几人能担此平定天下之大任，受万民发自内心地箪食壶浆之拥戴呢？还能剩几人呢？岂不是无须屈指即可数清吗？”

“……”

秀吉猛地抬起头来，正好半兵卫深陷的眼窝中一道目光如箭般射来。行将死去的临终的眼神与不知能活到什么时候的秀吉的眼神瞬间交错在一起，无言之中互相注视着。

“您心中肯定对我的话感到困惑，您想我抛开右大臣家信长公在说什么呢。是的，您的心情我理解。……但是，信长公有别人不能替代的使命，天意已经让他充分发挥作用。他那种打破如今状态的气势，他那种历尽千难万险的信念，都是您和德川大人所不能比的。除了信长公，谁能将混乱的时世统率到现在？……话虽如此，这并不意味着就可以以此改变天下一切，出征中部地区，攻略九州，治理四国，讨伐陆奥，光凭这些怎么能贡奉朝廷、和乐百姓？怎么能进行文化建设、打好万世昌隆的基础？……不能！”

时势造英雄，英雄创时世。有负责破坏的英雄，也有负责建设的英雄。如果说把天数人命、宇宙的奇妙配置叫作天意的话，天意似乎会顺应时世造就英雄，根据其才能分配使命。

对照春秋三国的历史，回顾日本曾经的治乱兴亡，半兵卫深深感悟于此。以史实来洞察现状之变动，察看时局之暗流，虽然多年置身于秀吉幕下，但是他心存高远，站在栗原山山巅总览整个日本的动向和时代的趋势，似乎他心中早就有了坚定的结论。他相信：因为自己有缘得以辅佐的这位主公才是继承所谓的破坏的时代而必然出现的下一个人。

自己朝夕陪伴在近侧，有时会看到他与夫人宁子吵架，有时他因为不值一提的小事或欢喜或抑郁或说傻话。因为是主公，所以天资秉异吧。这样想的人在羽柴家中似乎占不了十分之一。竹中半兵卫随侍在侧，为此人度过了半生，非但丝毫不感到后悔，甚至还觉得遇到了明君，为这种际遇的缘分感到高兴万分，即使到临终之际，也切实感觉到了人生的意义。

他想：这位主公如果能够发挥自己所相信的作用，成就将来的大业，那么我自身的形骸在成事的中途死掉也决不算白白结束生命。通过这位主公的精神、通过这位大人的将来，自己的理想一定会以某种形式在人世间实现。自己成为让这棵乔木茁壮成长的根部肥料就可以了。只要这棵乔木亭亭而立，耸立在下一代，开出烂漫的花朵，让世间永远处于风和日丽的春天，那我就心满意足了。也许别人会说我英年早逝，我却认为足以瞑目了。

“……除了以上所讲的话，已经……再也没有话要讲了。请大人……您珍重身体。相信您自己是无人可以取代的，我死后，您要更加发奋……”说到这里，半兵卫上半身像折断的朽木那样向前倒下去。他那双纤细的手臂伸向地面，想要支撑住身体，可是已经没有了力气，于是一下子趴在了草席上。

面部与草席之间就像突然盛开了一朵红牡丹，血迹扩散开来。当然是他吐出来的。秀吉一下子跳过去抱住了半兵卫的头，都没有意识到那鲜血还在不停地流，弄脏了他的胸口与膝头。秀吉大声哭喊着央求道：“重治！重治！你丢下我，你、你舍弃了我，要一个人走吗？没有了你，今后的作战，让我如何应对？……重治！”他号啕大哭，完全不顾体面与名声，几乎可以说是露出了丑态。

半兵卫的头突然无力地垂下来，那苍白的面孔如今依靠在主公胸前，似乎在微笑着否定秀吉重复念叨的话：不会的。今后的您，再也没有那样的烦恼了。

死后亦效劳

早上见到的人傍晚已经不在了，傍晚见过的人第二天就死了。这并不是要让人相信无常观，这些事在战场上已司空见惯，就像看树梢上每天飘落的红叶一样。可是为什么唯有半兵卫重治的死让秀吉如此悲痛不已呢？

他过度的悲号让在场哭泣的人们都感到惊讶。良久，秀吉终于像一个发泄完的孩子一样清醒过来，他将已经变凉的半兵卫的身体从自己膝头轻轻移到白色的被子上，就像对着活人般嚅嗫说道：“你的志向如此远大，就算让你比别人多活两倍三倍也还不够。别说是处在理想道路的途中了，就连头绪都还没有呢……你一定不想死吧……即便是我，如果现在阎王爷要收我，我还不愿意呢……重治啊，你该多么遗憾啊！可惜了你这般才能，生在这世上，却连百分之一的愿望都还没能实现，不想死是理所当然的啊。”

这是一个多么有情有义的人啊。他又对着尸体抱怨，没有合掌念佛，只是不停地絮叨着牢骚。“刘玄德好不容易建立了蜀国，却将遗孤托付给孔明溘然长逝。据说孔明悲伤得忘记了饮食。而我和你正好相反，我就是失去了孔明的刘备。啊，孔明仙去后留下来的刘备。光是想想不就够落寞了吗？我的沮丧、我的凄凉无法言喻！”

一阵匆忙的脚步声从营房外传来。官兵卫听了松寿丸带去的消息，从战场上坐着轿子急慌急忙地赶来了。官兵卫拖着瘸腿走进来，一边大声地回应周围的人，似乎很遗憾地说：“什么？已经不行了？……我没赶上啊？”然后看了一眼坐在枕边眼睛红红的秀吉，又看了一眼如今已是一具冰冷尸体的友人半兵卫重治，“呜……呜……”他发出了沉重的呻吟声，似乎身心都受了挫折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然后，官兵卫和秀吉都将目光盯向某个地方，一直一言不发地坐着。不知何时起室内完全暗下来，就像一个黑洞，也没人去点蜡烛。只能看见死者的白色被子，如同谷底的残雪。

“……官兵卫，”秀吉先开口了，就像全身都在发出叹息一般，“真可惜呀。虽然我早就觉得他这病不好治……”对此，官兵卫也没能多说什么。两人都是一副茫然的样子。

官兵卫说：“唉，人生真是难以预料。我被关到伊丹城里时，心想这条命算是没了，已经放弃了，结果却还活着，重治大人老是说好多了好多了，结果还没过半年就这样了，真是没想到啊。”说到这里，他突然醒悟过来，吩咐道：“喂喂，左右侍卫们，老是哀叹有什么用。还不赶紧点灯！然后要清洗重治大人的遗骸，打扫房间，好生安置。别管怎么说，这里是战场，虽然不能够做到万事俱备……”不知什么时候，秀吉已经离开了。

烛光摇曳中，人们动起手来。结果从重治的枕头下发现了一封遗书。大约写于两天前，写给黑田官兵卫的。

重治的遗骸暂时被厚葬在平井山上，吹动丧旗的秋风让人感到凄凉，颓丧过后开始感到疲劳，大白天在战场上也很容易觉得寂寥。黑田官兵卫走进静悄悄的营房，将一封书信交给秀吉。“什么？你说半兵卫的遗书在枕头下面？……是写给你的啊。”秀吉马上展开信读起来，其间好几次眼圈发红，用手指擦拭眼睑，最后竟将脸侧过去，没能一口气读完。

虽说是在去世前两天写给好友官兵卫孝高的书信，信中却无只言片语提及自己的遗愿以及朋友交情。从开头到结尾，全都是涉及主公秀吉的事，关于未来治国提出自己的忧虑，交代官兵卫妥善处理，并将自己平日里脑中所想的经世治国的策略详细记录下来。其中有如下一段：

即使此身化为土中白骨，将军若能不忘我的一片心意，哪怕是一瞬间能够在心中想起我的话，重治的魂魄无论何时都会保佑将军，在九泉之下为您效劳。

活着尽忠还不够，英年早逝却不怨恨这个世界，临死之前相信变成白骨也可以继续效劳。一想到重治的忠心，秀吉就忍不住哭泣。无论怎么调整情绪，还是控制不住眼泪流出来。

“将军……现在可不是悲叹的时候。请看一下信中其他内容，仔细考虑一下。里面应该有半兵卫大人写下的关于攻下三木城的计谋。”官兵卫加重语气说道。他一直都对秀吉非常崇敬，但是在这件事上，他明显看到秀吉愚痴的一面，脸上露出了不耐烦的表情。

重治在遗书中预言：三木城不出百日当可破也。但是他又指出，如果强攻只会损兵折将，并留下了最后一计：

要说敌方三木城中最懂大道理的人物，那么非别所的家老后藤后藤将监莫属。据我所看，他不是那种不明大势所趋、盲目应战的有勇无谋之人。战前我曾与他在姬路城同席，有过数次交谈，也算是有些交情。我另外给他写了一封信，请派人携书信到城中拜访他。他如果能对其主公别所长治说明利害、晓谕大势所归的话，长治也不是什么妖魔鬼怪，一定会幡然醒悟，打开城门请求议和。不过，这件事关键是要把握好时机。

晚秋之际，地上风卷枯叶，天上孤月寒星，士兵们的心也不由得开始思慕父母亲人，为乡愁所笼罩，此时便是最佳时机。一想到寒冬即将到来，饥肠辘辘的城中士兵一定会更加悲壮，坚定必死的决心。此时若要强攻，反倒只是给他们提供一个战死沙场的机会，还要搭上己方士兵的性命。不如暂且休兵，给他们一个静思的闲暇，然后将我的书信送过去，以诚挚的真情劝说城主与家老，那么最迟年内也能解决了。

然后他还不忘加强大家成事的信念，又添了一句：

行事之前自身先疑惑事成与否，事必不能成。

尽管如此，秀吉依然有几分怀疑的神色。

官兵卫孝高于是补充了遗书中没有写的内容，他说：“其实，半兵卫大人在生前也曾提及这一计策，只是因为时机尚早，因此暂缓执行。只要将军一声令下，末将愿随时前往城中会见后藤将监。”

“不，且慢……”秀吉摇了摇头说，“今年春天，靠着浅野弥兵卫的养子这一关系，对城中一将用过这一计谋。结果，左等右等也没有回音。后来一打听才知道，那个人由于劝主人别所长治降服，其他将士怒不可遏，当即将他斩杀。半兵卫遗留下来的计谋，与这个非常相似，或者可以说是完全相同。搞不好只会让对方了解我们的弱点，没有任何好处。”

“可是半兵卫大人所讲的把握行事时机很关键，就是这回事吧。我想现在已经到了。”

“你是说时机吗？”

“我坚信不疑。”

“……”

此时，营房外传来人声。除了听惯将士的声音之外，似乎还有女子的声音。没想到，这个来阵中拜访秀吉的女子竟是半兵卫的妹妹阿优。一听说兄长病危，她就马上带着几名随从不顾危险从京都出发，日夜兼程，心里想着好歹要见他最后一面，可是毕竟是女人走路慢，越是靠近骚乱的战场行路也就越不顺畅，终于没能赶上哥哥的临终。

“……原来是阿优啊。”

秀吉望着她那长途跋涉后简直判若两人的打扮和憔悴的面容，打了个招呼。官兵卫孝高和其他侍从特意避开，走出了营房。

阿优泪眼婆娑，一直不敢抬起头来看秀吉。无论是在旅途当中，还是长期留守在家，令她魂牵梦绕的人就在眼前，却不敢靠近了。

“半兵卫去世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

“没办法，节哀吧。”

对秀吉而言，也只能做到这样抚慰了。阿优听了秀吉温柔劝慰的话语，心中的克制之念如冰消雪融般消失，禁不住泪如雨下，放声痛哭。

“好了，别哭了，太不像样子了。”秀吉慌忙离开小凳，站起身来，却不知如何是好。虽然眼前无人，营房外却有近侍，他似乎有些介意隔墙有耳。

“我们俩去给半兵卫上坟吧。阿优，跟我来。”

秀吉走在前面，从营房后面沿着山路登上一个小山丘。凉飕飕的晚秋之风呼啸着吹过一棵松树。树下有个土坟包，土色还是新的，一块石头摆放在那里，被当作墓碑。长期对垒中闲来无事之时，在这棵松树下面铺上席子，官兵卫、半兵卫与秀吉抵足而坐，一边赏月，一边谈古论今。

阿优在草丛中四顾寻找能供奉的野花。然后跟着秀吉向土坟叩头。她已不再流泪。山上的大自然以晚秋的草木来教给她宇宙中的天理，秋去冬来，冬去春至，自然之中没什么可以悲叹流泪的，也无须为人的寿数悲泣。

“将军……”

“什么事？”

“我有一事相求，想在哥哥坟前郑重地说出来。”

“是吗……嗯，原来如此。”

“以将军您的胸怀，一定会明白的吧。”

“我明白。”

“请您给我一点时间。如果您能同意，哥哥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重治虽然肉体被埋在地下，但是临死前说魂魄还要继续效劳。既然他生前有心愿未了，我怎能违背他的意愿？你就随心所欲吧。”

“多谢将军。既然您已同意，我就遵照兄长遗命，带着他的遗物……”

“去哪里？”

“去找一处草木掩映的尼姑庵。”

说完又是泪流不止。秀吉也将脸转向别处。同样生活在大自然中，人类似乎就只能是烦恼。飘落的红叶、啾啾的小鸟，它们的那种清爽，秀吉也学不来。

食用红叶

阿优得到了秀吉的同意，也拿到了哥哥的遗物，女人长期待在战场上是没用的。阿优第二天立即收拾行装，去跟秀吉告别说：“就此拜别，请多保重贵体。”结果秀吉劝她留下，说：“等等，再多待两三天吧。”

阿优住在相隔较远的一处营房中，好几天都是独自望着哥哥的遗物哀悼。过了四五天了，秀吉那边还没有半点音信。山上开始下霜了。每次阵雨过后，四方山上的树叶都会被打落一些。有一晚，月亮分外皎洁。一名小厮受秀吉之命前来通报说：“阿优小姐，将军有请。今夜请做好出发的准备，然后移步半兵卫大人坟墓所在的山上，请马上动身。”说完就先走了。说是收拾行装，其实除了原来带的包裹再无其他。阿优带着哥哥生前的侍臣栗原雄太郎和另外两人，很快就登上了坟墓所在的山地。

草木都已干枯，山路的风景有些落寞，但是月光洁白，如同在地上撒了一层霜。秀吉身边站着六七个黑影，应该是他的近侍，他们向他通报阿优的到来。其中似乎也有官兵卫孝高，但是阿优走过去的时候已经不见他的踪影。

“哦，阿优，那之后每天军务繁忙，没能经常探望你……山上明显冷起来了，你心里一定感到不安了吧。”秀吉很温柔。总的说来，秀吉对任何一个女子都很温柔。此时说出温柔的话语，反倒让人觉得不是爱情。

“也许是心中发誓要今生独自住在草木深处的缘故吧，无论待在哪里，都不会感到寂寞了。”

秀吉听着她的回答不停地点头，说：“拜托你了，好好为半兵卫超度一下。无论你住在哪里，有生之年自会有相逢之日。”说着，面朝半兵卫坟墓旁的松树下，示意阿优过去。

他说：“阿优，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今后可能再也听不到你美妙的琴音了。很久很久以前，你跟随半兵卫来到美浓的长亭轩的城楼前，当时有一伙人对抗织田将军，躲在城中，你通过琴声软化了固守城池的将士之心，最终让他们开城降服。就当敬献给半兵卫的亡灵，我也想临别之际再听一次。如果这琴声能随风传入三木城中，让敌人也能心怀众生，从毫无意义的死亡中醒悟过来，那可是大功一件。半兵卫泉下有知也会无比欣慰的。”

之前阿优也没注意到，听了这话才发现松树下面铺了席子，上面放了一个琴。

固守城池前后大约三年，中国地区的将士坚守气节，一概瞧不起京都地区的武士，认为他们是轻薄之辈，如今也不见当年雄姿，消沉到了极致。他们唯一的愿望只不过是：“战死沙场是今天还是明天呢？至少别让我饿死！”

虽然看着别人的样子会想：“太凄惨了。”自己也曾舔过死马的骨头，吃过野老鼠，啃过树皮草根。深陷的眼窝互相对视着为对方感到可怜，嘴上却说着：“今年冬天只能煮了榻榻米，吃墙上的土了，再没别的东西可吃了。”即使是吃墙上的土也要熬过这个冬天，也就只剩这种气魄了。发生小规模冲突时，敌方一靠近，就会一下子忘记饥饿与疲劳奋勇迎战。然而，近半月有余，敌方根本就没攻打过来。这反倒让城中士兵更觉得煎熬。

天黑以后，城中一带一下子坠入无边的黑暗之中，一点灯火都没有。因为鱼油和菜籽油都被当作粮食舔舐殆尽。每天聚集在城中光秃秃的树丛中的小鸟遭到了捕食，比如伯劳、麻雀等，对士兵来说是最好的食物，最近似乎它们也明白了情形，再也不飞来了。他们还捕食了很多乌鸦，如今就连乌鸦也很少能抓到了。

黑暗中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有黄鼠狼经过，哨兵也会立即睁开眼睛。胃里本能地渗出胃液，过后一定会皱着眉说：“腹痛如刀绞。”

那晚上，月亮分外明亮。而城中士兵却抱怨说：“唉！月亮不能吃啊！”看守的寨门、城门的屋顶上飘落下来一些叶子。一名士兵大口大口地吃着红叶。另一名哨兵问：“好吃吗？”

他回答说：“比稻草强。”说着又捡起一片吃。然而，突然喉头一阵发痒，不停咳嗽起来，将吃下的红叶全数吐了出来。

“……啊！家老来了！”突然有人嘀咕一声，所有人赶紧打起精神，端正枪杆。有个人影从灯火全无的城堡中心迈着急促的步子走来，是别所家的家老后藤后藤将监。

“啊，辛苦啦，受累啦。没什么异常吧？”

“一切正常。”

“是吗。”将监举起手中的箭说，“傍晚时分，从平井山敌阵中射来这支箭，箭上附有一封信。说是羽柴的客座将军黑田官兵卫孝高要跟我面谈，今晚会来。”

“什么？官兵卫要来？他背叛旧主，投奔织田的阵营，是中国武士的耻辱。他来了我要将他碎尸万段，可不能放过他。”

“不行不行，他作为秀吉的使者，事先已经通过箭上的书信告知，不可斩杀。不杀来使，是兵家之间的约定。”

“如果是其他敌将也就罢了，这个官兵卫，就是吃他的肉也还不够呢。”

“可不能被敌人看透我们的心思，要笑着迎接，笑着。”将监劝慰道。此时，突然有一阵琴声断断续续从远方传到人们的耳朵里。一时间，三木城被一种异样的寂静笼罩住了。墨色的夜空下，似乎连人的呼吸都听不到，看不见落叶的影子，只听到扑簌簌地划过夜空的声音，令人有些不寒而栗。

“啊！是琴声。”一名士兵突然望向天空嘀咕道。

呆立在一旁的其他士兵也被这声音唤醒，纷纷说：“哦，有琴声！”

“是琴声！”

大家似乎邂逅了久违的东西，眯着眼睛侧耳倾听，都被迷住了。不仅是这里，恐怕箭楼上、宿营处、分营里，所有士兵瞬间都涌上了同一种思绪吧。这三年里，每天都听着箭声、枪声、呐喊声，忘记了家乡亲人与自我，以这座城池为中心，无论饥饿还是负伤都不屈不挠，像魔鬼一样只顾着守城。突然传来的琴声唤起了将士们心中的万千思绪。

今宵命尚在，

明朝魂已亡。

故乡人不知，

翘首盼我归。

元弘年间的忠臣菊池武时被叛将少二大友的军队包围，孤立无援中想到家乡的妻子，让儿子武重带着这首诗投奔其母。也许有人会将这件事联想到自身，不由自主地吟诵这首诗吧。也许有人会想到流离失所的老母，有人会想到消息断绝的子女与兄弟姐妹。即便是没有任何后顾之忧、孑然一身的士兵，只要不是草木顽石，听了这样的琴音，眼泪都会不由自主地从眼角流下来，这也是无可奈何的。

家老后藤将监也是其中一个，但是他注意到士兵的神色，幡然醒悟，首先调整自己的心绪，然后故意装作轻快地对城门将士说：“什么？进攻方阵地上传来琴声？别傻了。琴声算什么？不过是柔弱的京都武士的把戏。他们厌倦了长期征战，抓来村里的歌女在玩耍吧。被那种东西扰乱心绪，岂有此理！武士的铁石心肠可不是那么柔弱的！是吧，怎么可能那么脆弱？”

说完这番鼓舞人心的话，看到将士们已经清醒过来，又接着说道：“最重要的是要守住各自的岗位，不可懈怠。这个城寨如同防御洪水浊流的堤防。大堤虽然蜿蜒绵长，哪怕有一尺一寸崩毁，都会全盘皆输。大家携手并肩，死也不能动摇。如果说三木城由于哪个人的岗位被攻破造成全城沦陷的话，你们的祖先会在九泉之下痛哭的！你们的子孙会永远背负着污名被人嘲笑的！听好了，全靠你们！”

将监在鼓励众人的时候，看到城下有两三名士兵爬坡上来了。

有人来报说：事先通过飞箭传书预告过的敌方客座将军黑田官兵卫孝高如今坐着轿子来到山下栅门处了。官兵卫孝高在轿子上等着。轿子是用木头、稻草和竹子做成的，非常轻便。既没有轿顶，两侧的护栏也比较低，将皮绳打十字花结在一起，仅能支撑一个人的身体，也方便坐在轿上挥剑杀敌。由于是这种构造，抬杠不是穿过去的，而是前后各自绑在轿身上。由四名士兵前后各抬一根，穿梭在千军万马中。

然而，今晚官兵卫是和平使者。他身穿软铠甲，甲胄上缀有水晶花细线，披着白底银线织花的战袍，盘着腿坐在轿上。正好他身材较小，大概五尺一二吧，体重也比别人轻，因此士兵抬起来也轻松，他本人也不觉得狭窄。

不一会儿，城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似乎是几名士兵从坡上跑回来了。“是使者！放他们进来！”随着一声威严的命令，眼前的栅门打开了。黑暗中拥挤在一起的士兵大约有一百人。人潮涌动中，枪尖上的刀光闪闪，耀人眼睛。

“辛苦了，”官兵卫寒暄道，“我是跛足，只好坐轿通行。请恕我无礼。”他转身对着唯一一名随从——他的儿子松千代长政（松寿丸）吩咐道：“松千代，你前面带路。”

“遵命！”松千代绕到父亲轿前，穿行在敌兵的刀枪剑戟中。四名士兵抬着轿子紧随其后，进了栅门。

一个是十三岁的少年，一个是跛足的武士，没有一点发怵的样子，他们作为使者来到阵中。如饿狼般杀气腾腾的城中士兵见此情景，尽管是敌人，却对这对父子恨不起来。己方卧薪尝胆、苦于应战，对方也同样如此，想到同为武士的立场，反倒有一种同情之心。

经过栅门、穿过城门，不一会儿来到中门。家老后藤将监率领城中精锐之师俨然列阵，翻着白眼等候来使。

官兵卫心想：原来如此，这样看来，即便是没有粮食，也不会轻易沦陷。即便是啃着石头块儿，这些人也会守住城池吧。

在来的路上，看到城中士兵的士气丝毫不减，官兵卫越发感到自己的任务之重。他立刻开始担忧主公秀吉所面临的现状不容易改变，心中暗自发誓无论如何要顺利完成主公交给自己的使命，以慰半兵卫大人的在天之灵，同时要打开主公面临的久攻不下的困难局面。

而眼前迎接他的后藤将监及城中诸将士也感到非常意外。他们原以为前年以来一直打胜仗的进攻方敌将一定会威严十足、傲然来访，结果随从只有一名可爱的少年，而且官兵卫本人一见到将监马上吩咐落轿，单腿独立、笑容可掬地寒暄道：“哎呀，您就是别所大人的家老后藤将监大人吧。我是黑田官兵卫。替筑前守守秀吉前来出使，各位集体出迎，深感惶恐。”他一副光明磊落的样子，丝毫不见任何炫耀之情。

两名父亲

出使敌营的官兵卫出乎意料地给敌人留下了好印象。也许是因为：你我都是武士，应当以武士的礼节，以真心换真心，将胜败立场置之度外。然而，仅凭这一点，并不意味着敌人接受了他劝说开城降服的建议。

官兵卫在灯火全无的城中一室与后藤将监会面，半个时辰之后，他起身说道：“那么，我恭候您的答复。”将监也站起身说：“我会与主公长治及诸位将士评议之后给您答复。”因此，当晚会面的气氛让人很意外地觉得此次交涉能够成立，然而，过了五天、七天、十天，城内没有任何回音。

已进入十二月，两军对垒以来，迎来了第三个正月。进攻方平井山的军营中至少还捣了年糕，将士们还分到了一点酒。他们不禁担心：“城中如何呢？”虽说是敌人，他们也忍不住同情地想：“这个正月他们到底如何维系朝不保夕的性命呢？吃什么活下去呢？”

从官兵卫出使的十一月末到十二月期间，三木城确实掩藏了其凄凉的情景，没有任何动静。可以看出，他们连攻击用的炮弹都没有了。尽管如此，秀吉仍然不让强攻，他认为：“估计城池已经命不久矣。”

如果仅仅像这样比较耐心的话，秀吉现在所处的立场决不能算是困难或逆境。然而，无论是平井山的阵营还是他的立场，都不是秀吉一个人独自作战。东、南、西、北四方敌人反对信长称霸，信长想要击破这个包围圈，秀吉只不过是他的左右手之一。因此，关于前线的长期对阵，作为主体的信长也许会焦灼地想：怎么能这么束手无策？再加上平时对秀吉心怀不满的人肯定会在信长周围进行各种诽谤，比如：一开始我就知道这任务对于筑前守大人来说过于重了；不能再任凭他一意孤行了等等。

事实上，有一些本不需要禀告信长的小事也都一一传到了中央，成为中伤秀吉的素材。比如：有人说秀吉为了取悦土著民，浪费军饷；有人说秀吉怕招来战场将士的反感，没有严格执行禁酒令等等。

然而秀吉却毫不在意。既然他也是人，也有感情，就不可能不把这些放在眼里，只是他认为：小事毕竟是小事，一查就会明白，因此并不放在心上。他所忧虑的是：西部强大的毛利一族，在这段时间里有条不紊地调整国内形势，又与大阪本愿寺的顽固势力紧密结合，呼吁东部的北条、武田，通过丹波的波多野一族诱导面向日本海的本州地区的诸豪杰，在整个日本形成了反对信长的钢铁战线，而且日益加强。

其势力何等强大，只要看一下如今中央军所面临的伊丹城就会明白了。荒木村重一族占据的伊丹城仍然久攻不下。无论是村重一族还是别所一族，他们所依靠的并不是自身的力量和城墙，而是相信毛利大军马上就会大举进攻信长，前来救援。

恐怕没有处理好的不是正面的敌人，而是背后的敌人。石山本愿寺和西国的毛利，这两大旧势力才是信长真正的敌人。而直接扑上来拼命阻止信长理想的是伊丹的荒木村重和三木城的别所长治。

“可惜啊，要是能够推心置腹地交谈一下就会明白。怎能跟不是敌人的敌人拼个你死我活，长期将时间浪费在这里。”秀吉慨然叹道。他命人点起篝火驱赶夜里的寒气。突然回头一看，那些不识愁滋味的小将中有几个年纪最小的，正靠着篝火嬉笑喧闹。虽然是寒冷的一月，他们却脱光了上身。

“佐吉、松千代，你们刚才到底在闹什么啊？”秀吉羡慕般问道。最近才加入小将队的黑田松千代慌忙穿上内衣，穿好铠甲回答说：“没什么。”

石田佐吉回答说：“将军大人，松千代大人是害怕这些脏话污了您的耳朵，才避开回答的。如果不说您可能会怀疑，所以我来说吧。”

“哦，什么脏话？”

“大家一起互相捉虱子了。”

“虱子？”

“是的，最初是助作大人发现我领子上有一只，然后虎之助大人又在仙石大人的袖子上发现一只，大家互相嘲笑说会传染的。因为都在火堆旁取暖，所以可以看到谁身上有虱子成群结队地爬出来。然后一下子痒起来，大家就给内衣来了个大扫除。说是要将敌方大军全数歼灭，要火烧比睿山什么的。”

“可是，这里跟三木城不一样，兵粮丰裕，不火烧攻陷不了。”

“别说了，我都痒起来了。”

“将军大人也有几十天没泡澡了吧。估计将军大人的皮肤上也已经云雾笼罩了吧。”

“佐吉，叫你别说了。”秀吉故意做出摇晃身体的姿态给他们看。小将们发现不光自己身上有虱子，无比兴奋地哈哈大笑，高兴得手舞足蹈起来。营房里充满了欢快的笑声和温暖的轻烟。此时营外有一名士兵探进头来问：“小将队的黑田松千代大人在这里吗？”

“是，我在！”松千代站起身走过去，发现是父亲的部下。

“令尊大人吩咐说，如果您现在没事，请到那边的小屋走一趟。”

松千代走到秀吉跟前请求道：“我可以去吗？”秀吉有些诧异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因为这是平常少有的事。然后马上点头说：“去吧。”

松千代跟在父亲的家臣后面跑步前行。各个营房都在点燃篝火，每支部队都很欢快。虽然已经没有年糕和酒了，还有几分过年的气氛。今夜是一月十五日。

父亲不在营房内。天气如此寒冷，他却将矮凳放在离营房很远的山头上，坐在那里任由狂风吹打。正因为没有任何障碍，可以放眼远眺，寒风也可以恣意吹拂肌肤，血液几乎都要被冻住了。然而官兵卫孝高简直就像一尊木雕武士像，望着广袤的黑暗一动不动。

“松千代拜见父亲大人！”他这才动了下身子，看了眼双膝跪地的儿子。

“得到将军同意了吗？”

“是，禀明之后来的。”

“那你就替为父在这个矮凳上坐一会儿。”

“是！”

“两眼要紧盯着正对面的三木城。话虽如此，星光暗淡，城中又没有一点灯火，估计你看不到。可是当你一直凝眸远望的时候，自然会在太虚中看到模糊的影子。城池的影子、敌人的动静……”

“您找我就是为了这事吗？”

“就这事。”他说着把矮凳让出来，又解释道：“这两三天，据为父观察，城内似乎有些动静。断绝半年多的炊烟也升腾起来了。看来他们不惜将唯一能遮挡城池的树丛砍下来烧火了。深夜里竖起心灵的耳朵倾听，似乎能听到似哭似笑、难以名状的人声。总之有一点可以肯定，过年以后他们当中有了异样的动静。”

“哦，原来是这样。”

“话虽如此，这并不是肉眼可见的现象。如果随口乱说，只会白白让己方紧张，搞不好还会让为父失态，给敌人可乘之机。只是为父已经感觉到了，因此前天晚上、昨天晚上都坐着矮凳在这里观察三木城。不是用肉眼看，是用心中的眼睛观察。”

“这个监视任务很难啊。”

“对，很难。但也可以说容易。只要内心澄明就可以了，不要妄想。因此我不能吩咐其他士卒。就让你替我一会儿。”

“明白了。”

“不要打瞌睡。虽然说寒风刺骨，习惯了竟会发困。”

“没问题。”

“还有，如果城中有任何动静，哪怕是一点火星，都要马上报于诸将。如果发现城中士兵有从任何一方城门出城的迹象，马上将火绳丢到那边那个狼烟筒里，然后飞速汇报将军大人。”

松千代瞟了一眼埋在地上的狼烟筒，点头回答道：“遵命。”

因为是战场，父亲自然从未对他说过“辛苦吗、痛吗”之类宽慰的话。然而，松千代也很清楚，一遇事、一有时机，父亲就会如此教授他兵学的常识。而且能够在庄严之中感觉到旁人所不能理解的温暖，他觉得自己无比幸福。

官兵卫拄着拐杖，朝营房走去。看到他一个人默默下山而去，侍从忙上前问道：“您去哪儿？”

官兵卫简单地回答说：“山脚下。”又挥了挥手说：“不要轿子，不要轿子。”虽然腿瘸了，他却开始靠着拐杖一蹦一跳地轻轻跳着下山。似乎他事先就吩咐好了随行之人，母里太兵卫和栗山善助两人紧随其后下山去了。

“大人，大人！”

“请留步！”

官兵卫停下脚步，在半山腰回头一望，说：“哦，是你们俩啊。”

“您走这么快，太令人吃惊了。您腿脚不方便，可不能受伤了。”

“哈哈哈，我已经习惯了瘸腿。小心行走反倒会跌倒，最近我靠着感觉跳，走路也有秘诀的哦。没必要在乎面子啊。”

“打起仗来怎么办？”

“战场上还是得靠轿子，乱军之中可以双手使剑，也可以随意夺取敌人长枪反刺回去。只是进退之间实在是不方便。”

“我也发现这一点了。”

“不过还是得靠轿子呀。从轿子上看着敌军节节败退，浑身就会充满力量。似乎自己的叱咤之声也能吓退敌人。”

“啊！危险！这一带悬崖边的道路由于山阴积雪融化的水滴结冰，非常滑。”

“下面就是溪流吧。”

“我来背您吧。”母里太兵卫转过身去，背起官兵卫过了溪流。

然后去哪里呢？两名家臣还没有问。他们看到刚刚从山脚下的栅栏处有一名武士前来，将一封信交到官兵卫手里，但是想象不到发生了什么事。只是听说去请松千代的时候，让隶属其他部门的太兵卫和善助随同去山脚下，还没问具体内容。

“大人……”走了一大段路，栗山善助开口了：“今晚是不是山下营房的我方部将邀请您啊？”

结果官兵卫放声大笑说：“怎么，你以为要去吃好吃的吗？过年要过到什么时候啊，筑前守大人的茶会都结束了。”

“那么，去哪里呢？”

“你是问目的地？”

“正是。”

“三木川的栅栏处。”

“哎？河岸的栅栏吗？那一带很危险啊。”

“当然危险，但是对敌人来说同样危险。因为那里正好是双方阵营相接之处。”

“那么，是不是应该多带些人？”

“不用不用，敌方也不会带很多人。估计只带一名随从和一个孩子吧。”

“孩子？”

“对。”

“属下不明白。”

“什么都不用说，跟我来。虽然知道了也不是坏事，现在还是保密点儿好。我打算等攻下城池后再跟筑前守大人讲。”

“能攻陷吗？”

“不攻陷怎么行？”

“属下失言，忘记加上近期这个词了。

“应该不出这两三天就能攻陷了。搞不好明天就能。”

“啊？明天？”

两人看了看孝高的脸色。微微泛白的水光晃动着映在他脸上。干枯萧条的芦苇沙沙作响，河滩的水声也传入耳内。

母里太兵卫和栗山善助突然退后一步。原来他们看到河边的芦苇丛中藏有敌人的影子。

“喂，是何人？”接下来的吃惊又与刚才那瞬间不同。确实是敌方的一员大将，却只是让一名随从背着一个幼童，没有另外带兵，也没有兵戎相见的意思。只是凝然伫立在那里，似乎等着对方走过去。

“你们在这里稍等。”官兵卫说。

二人感觉一切都在主人意料之中，只回答了一句：“您多加小心。”然后守望着主人走过去的背影。

官兵卫走上前，芦苇中站立的敌人也往前走了几步。两人一相见，立刻亲密寒暄起来，如同相交十年的知己。这样的场所，这样的敌对双方，如果被人发现在秘密会面，一定会被怀疑是通敌叛国。然而两人似乎毫不在意，一阵闲聊之后，对方敌将说道：“我在书信中厚着脸皮拜托您的孩子，就是那人背着的幼童。在此战场上，此身明日即将随同城池沦陷而消亡，却还有为人父母的烦恼，请勿见笑。毕竟他还是无知懵懂的孩童。”

说话的必定是三木城的家老后藤将监。说到和官兵卫孝高亲密的人，也只有这位后藤将监了。去年晚秋时节，官兵卫奉秀吉之命前去劝降，曾和他在城中亲密会见。

“哎呀，您带来啦。我瞧瞧。家臣，把他放下来给我瞧瞧。”官兵卫和蔼地挥手招呼说。将监的随从战战兢兢地从主人背后走出来，解开捆成十字花的绳子，将背来的孩童放下。

“几岁了？”

“八岁了。”估计是平时就负责照顾这孩子，那随从用解下的绳子擦拭着眼泪回答道。他鞠了一躬退回去了。

“叫什么名字？”

这次是他父亲将监回答的“叫严之助。母亲已经亡故，父亲也将要……官兵卫大人，拜托您将他好好养育成人。”

“不必多虑。我也是为父之人，很清楚你作为父亲的心情。我一定亲手将他抚养成人，不会让您后藤家断绝香火。”

“听您这么说……明天一早……我就死而无憾了……严之助啊。”后藤将监蹲下身子，将幼子抱在怀里教训道，“现在为父讲的话你要牢记在心。你已经八岁了，武士的孩子在任何时候都不应该哭。你离弱冠之年尚远，如果是太平盛世，正是承欢于父母膝下的年龄，可是眼下正是乱世之秋，和父亲分别也是情非得已，我和主公同死也是理所当然，并不是你一个人不幸。你能和父亲一直待到今晚也算够幸福了。你要感谢上苍赐予你的幸福。听好了。今晚开始你就要跟随在那位黑田官兵卫孝高大人身边，要好生伺候，把他当作你的主人，当作你的养父。明白了吧？听懂了吧？”说话之间还抚摸着儿子的头。严之助不停地默默点头，眼泪一直扑簌簌地流个不停。

三木城的命运如今已经危在旦夕。城中数千将士本就誓言要与城主别所长治共生死，做好了杀身成仁的思想准备。家老后藤将监自然也是铁石之心，至今依然没有丝毫动摇。然而他还有个小儿子，就是严之助。他不忍心让这个天真的孩童一起死。而让这个年少的孩子背负武士道的精神也为时过早。官兵卫虽然是敌方将士，但看似也值得托付，于是他修书一封，表明了心意。信中写道：请收养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官兵卫回信写道：

同为父亲，同为武士，理应相助，我接受了。明晚请带到三木川河畔来。

将监于是拿着回信，让随从背着儿子来到这里。毕竟明日就要赴死，他在教育儿子的时候，一想到这是最后一面，也不觉流下泪来。他站起身，故意用力将这个可怜的孩子推到官兵卫那边，说：“严之助，你也好生拜托一下。”

官兵卫牵起幼童的手说：“请不必担心。”如此反复约定之后，他叫来母里太兵卫，吩咐道：“把他背到营房去。”太兵卫和善助这才明白了主人的用意和今晚要办的事情。太兵卫答道：“遵命。”随即背起严之助，善助跟在一旁。

“那么……”

“那么，就此拜别。”嘴上说着，却是难舍难分。官兵卫也觉得狠下心来早些离开才是仁慈的，却也踌躇再三，临别之时重复着同样的话。

后藤将监笑着说：“官兵卫大人，明日战场相见吧。再见。那时候彼此不要被今晚的私人交情所困扰，一旦枪下留情，将会留下千古骂名，搞不好也许会取了您的首级，您也不要大意啊。”然后说声再见，头也不回地快步朝城内奔去。

官兵卫马上回到平井山，将敌将托付的幼童交到秀吉面前。秀吉说：“给他养大吧。是积善因呢。况且这孩子不错啊。”秀吉本来就喜欢孩子，一会儿瞪大眼睛看着严之助的面庞，一会儿把他叫到身边抚摸他的头，简直就像捡了个宝贝。

严之助过了年才满八岁，估计还什么都不懂吧。在这个周围都是陌生叔叔的大营中，他只是睁大了圆溜溜的眼睛东张西望。这个孤儿此时如同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猴子，长大以后取名后藤又兵卫基次。世人称赞道：黑田家武士众多，他才是真正的黑田武士。

三木城宣告沦陷的日子终于到来了。天正八年正月十七日，城主别所长治与其弟友行、同族的治忠一起剖腹自杀，家臣宇野卯右卫门作为投降使节，打开城门，给秀吉送来一封信。信中写道：

抗战两年，已尽武士之责。只是情理上不忍将数千忠勇的部下和可怜的一族之众全数杀尽，我愿将他们托付于足下，恳请足下宽宥，尊意如何？

秀吉自然欣然应允，并收取了三木城。

军旗祭

投降使节宇野卯右卫门献上长治等三人首级，乞求保住三木城内数千将士的性命。当日秀吉派浅野弥兵卫出迎。验证结束后，开城手续也顺利完成。秀吉下令全军：“对待城内出来投降的人要格外亲切。首先，用大锅煮粥，给饥饿的人热粥，给患病的人发药，给受伤的人治疗。”开城那天，几乎一整天都在招待那些饿鬼，施药救治伤病之人。慰劳的人与被慰劳的人，如今都热泪盈眶地看着对方。

“秀长！”秀吉唤来弟弟羽柴秀长，对他说，“三木城今后就由你来驻守吧。这座城来之不易，你要用心守护。”

“是！”秀长垂下头，似乎感觉到了责任重大。毋庸置疑，他就是后来的大和大纳言秀长。年幼之时，虽与秀吉不同父，但是同样生于尾张中村的茅屋之中，同样承欢于母亲膝下，同样在饥寒交迫中长大成人。如今他在哥哥的激励与提拔之下，作为一员部将，自洲股、长浜以来一直随秀吉出征杀敌。

此时，秀吉让弟弟入驻三木城，自己搬离这里，其实不是他自己的意思，而是听从了官兵卫孝高的献计。秀吉本来想自己入驻三木城，但是官兵卫极力劝说道：“这不是良策。要想控制播磨周围，应当占据姬路。”

要说占据要害的坚固城池，确实三木城地形占优势。然而在交通的便利方面，姬路城显然更胜一筹。考虑到攻略中国地区、出征四国地区等将来的大计，将据点设在姬路城的便利之处更没有必要讨论了。

“可是……”秀吉颇有顾虑地说，“姬路城一直以来都是阿许等父子一族居住，我进城合适吗？”

“说什么呀，另外夺取一座城赐给他们就可以了啊。”

“哦，就这么办吧。”

“不是我吹嘘，姬路城南部有饰磨津，舟行之便自不必多说，往高砂、屋岛等地交通也很方便，四周遍布着市川、加古川、伊保川等河流，背靠书写山、增位山等天险，位于中国地区的要塞，也方便前往中央，要成大事非此地莫属。”因此秀吉二话没说就入驻了姬路城。

御著城的小寺政职是黑田父子的旧主，曾投靠织田一方，中途叛变。他一听说三木城沦陷了，舍弃所居住的御著城，不战而逃，败退到备后地区，成为世人笑柄。但是官兵卫孝高数次痛惜悲叹道：“可惜啊，可惜啊！”他为这个悲惨的旧主的陌路痛哭不已。

后来天正十年，政职几经流离辗转之后，死在备后的鞆⁽⁴⁾。官兵卫寻找到政职落魄的儿子氏职，向信长谢罪，又请求秀吉，费尽周折要搭救旧主儿子的性命，最终以黑田家的客人身份将他接走。从官兵卫不忘报答故主旧恩这件事也可以看出当时他确实因穷途末路的旧主而悲伤不已。当然这都是后话了。君虽不君，臣却是臣。虽有智谋，却不为智谋所误。他是一个诚实正派的男子汉。

作为治理中国地区的首领的城池，姬路真正是绝好的据点。秀吉一搬过去就说：“这个城郭也不错，只是样式都太旧了。刚开始建这座城的时候，是作为地方上的一个堡垒而建。如今时代不同了，目的也不同了。这里作为信长公争霸西南的据点，我负责打头阵，应该建得更雄伟一些，展示它作为重镇的风采。”

他命令族中的浅野弥兵卫立即改建，着手这项工程。说是改建，倒不如说是重建，扩大了规模。他这种对建筑的喜爱和所谓的以私生活为中心不同，他是喜欢建设。信长破坏旧世界的同时，他就在建设新世界。信长的性格体现在破坏上，秀吉的特点则反映在喜欢建设上。

“您这么大兴土木，会不会被信长公怀疑啊？”官兵卫担心地问。

因为他了解信长的这方面性格，也吃过苦头。然而秀吉笑着说：“不要紧，只要我不把母亲和妻儿接到这座城里。我母亲和妻子不是留在长浜了嘛。”

“的确如此。”官兵卫也点头认可。

“我说孝高啊，足下就入驻御著城吧。幸好小寺政职弃城而逃了。”

“不敢当。”

“不，你要道谢，我倒是不敢当了。你住在那里恐怕还会费一番辛苦。如今毛利管辖的英贺城中有三木通秋，山崎城中有宇野佑清，朝水山城中有宇野政赖，到处都有一些麻烦的家伙在负隅顽抗。”

“您不必多虑。那些小城、山城，我一有空就会把它们一个个解决掉。”

“我知道你有这能耐，所以才拜托你去御著城。交给你了。然后你跟冈山的宇喜多直家取得联络，在儿岛地区加强防守，首先要将毛利大军阻挡在那里，我把但马、播磨的一应事务处理完毕之后再和你会合，采取第二阶段的对策。”

这两个国家所在地区的小群雄，经常对比西部的毛利与东部的织田，时而反叛时而服从，早上求和，傍晚又叛变，是比较棘手的存在，如今看到秀吉的旗帜，全都前来投降。

至此，夺取中国地区的霸业明显见到了曙光。曾几何时让人觉得前途暗淡，自从攻陷三木城以后，秀吉的军威大振，一举拿下但马、播磨、因幡、伯耆四国。

“唉，哪怕竹中半兵卫再多活半年也好啊。”秀吉想给泉下之人看一下如今的形势。想到此，他又给信长修书一封，为官兵卫讨来了播州一万石领土和战功奖状。他的信中写道：

正因为官兵卫孝高始终如一地恪守信义，才有了今天，可谓是首功。

官兵卫这才加入了大名的行列。之前他有时候使用旧主小寺家赐予的姓自称小寺，此后完全废除了旧姓，只姓黑田。后来的黑田如水就是官兵卫孝高，成为人所公认的一员武将。虽然一条腿有了残疾，却不影响他作为大丈夫的形象。后来官兵卫又得到了加封，从御著城搬到了山崎城。战场上风风雨雨几度春秋，军旗也成为将士们不惜身家性命的象征。为了让家中的诸位将士也分享这一次又一次的喜悦，也为了祭祀军旗，有一天黑田官兵卫办了盛大的庆典。救济灾民、城里的商铺歇业，将士们不分座次，就像过年一样，大白天就喝得双颊飞红。

“看看那个，从今往后就是我们的军旗了。”

“家纹也定下来了啊。”人们很稀奇地仰望城头议论纷纷。以前并没有黑田家专用的旗帜，因此临时使用过佛号、星星的名字、干支等，官兵卫孝高说军旗不可以是那种祈祷性的东西，于是向当地总社⁽⁵⁾明国神敬献神酒，念诵祈祷文，接连七日举行禊祭，将新的旗帜摆在神前，全体家臣沐浴斋戒，举行了宣誓仪式。宣誓道：“将士灵魂之上，常有神明。有神明处，四时有此旗。誓不违神意。”然后新的军旗才飘扬在城头。

这旗帜大得惊人。宽为熟绢三幅大小，长为一丈三尺。上下各有一尺五寸左右被染成黑色，上面的黑色部分中印出了永乐铜钱的纹样，杆头上还有一幅三尺左右的五色彩布，如同彩虹一般随风飞扬，被称作“招手旗”。认旗也跟着军旗做得很大。有一名家臣问官兵卫是不是过于夸耀了。他回答说：“不不，筑前守大人喜欢一切雄伟豪迈的东西。”

除了原有的永乐铜钱的纹样，还加上了做成旋涡状的紫藤花的纹样，作为家徽。这也是官兵卫的设计，家里的人很难猜测他的用意，不明白为什么要选择紫藤旋涡纹样。

在军旗祭的宴席上，大家一同畅饮神酒时，官兵卫自己做了解释：“我曾经被关押在伊丹城的狱中，当时牢房窗口的紫藤花开了。我朝夕看着那紫藤花，心中暗想等这花开满的时候估计我的命已不在了。然而没想到，多亏了你们的忠义，还有筑前守大人以及竹中半兵卫的情谊，我又重见天日了。因此我很害怕，虽然有一条腿瘸了，天长日久以后会忘却往年的痛苦与恩情，生出狡猾任性的欲望之心，那样不是太可惜了吗？也对不起你们的忠义和亡友的恩德。所以我故意选紫藤花作为家徽，这样一来，看一眼便服上的纹样就能想起伊丹狱中的往事。不仅是我这辈子，子子孙孙也不能忘记。”

当天秀吉也特意来到山崎庆贺军旗祭，与诸将同欢。他看到军旗和认旗以后非常高兴，称赞说：“很大气，符合你的风格。”官兵卫取出一封旧书信说：“我想在将军面前烧掉它。”

“什么东西？”秀吉感到很惊讶。原来是秀吉写给官兵卫的亲笔信。出征中国地区之时，秀吉写道：

我以你为兄弟，永世不会怠慢。

“留着这种东西反倒不好。君臣之别还是严格一点好。”官兵卫说完后，在秀吉面前将信烧掉了。

杂草

在此我们看一下另一个场景。

摄津守荒木村重自以为很聪明地看清了时务，在攻略中国地区的途中突然反叛主将秀吉，并宣言要对抗盟主信长，退守伊丹城。如今他已被孤立，成为人们的笑柄。

他想三木城不会沦陷，才与之响应。他又坚信：毛利水军马上就要舳舻相衔，沿海路东上；陆路方面有吉川和小早川的精锐之师会席卷播州，打败秀吉，将各路豪杰置于麾下，如怒涛般攻打中央。而且他误以为本愿寺也会同时起兵，空想着在面临日本海的本州地区，以丹波的波多野为首，联合越前的残党奋起厮杀，将骄横的信长包围在中央，来个瓮中捉鳖。不，其实这绝非只是他的空想。事前他曾收到毛利家写来的宣誓书，说一定会从水路进攻。而且交换了详细的攻守同盟条约。

然而，自从前年六月举起叛旗困守城中以来，当年秋天毛利没有打来，到了冬天，甚至过了年，形势都没有发生变化。又困守城中一年，他想今年毛利辉元自己也好，吉川、小早川也好，一定会从西之宫附近登陆，大举进攻信长。可是他们形成的包围依然停留在示威恫吓的状态。正当此时，传来了三木城即将不保的消息。

“毛利的军队连三木城都救不了的话……”想到这里村重也慌神了，可是为时已晚。“坏了！我依靠了不该依靠的人！”

如今他只能捶胸顿足，羞愧于自己的迷惘和愚昧。回头看看，只能看到被孤立的自己。堪称自己的左膀右臂的中川濑兵卫和高山右近也已经接受敌方招降，舍弃了伊丹城。

村重开始频频使用各种手段催促毛利前来救援。然而回信却像转动的猫眼一样变了又变。一会说八月应该会进攻，一会又说如果九月有事，十月一定会去救援。村重也死心了，觉得等待救援行不通。

拉弓搭错弦，

欲射不能射。

何人遇错主，

有冈（伊丹）城荒木。

进攻方中有人吟诵这样的打油诗，甚至传唱到世人口中。当然，跟随村重走到这一步的将士的士气几近崩溃。九月中旬，足轻大将中西新八郎、渡边勘太夫率一众士兵出逃。这些弃城而逃的将士向信长请求降服。然而信长下令说：“已经背弃武士之道的人，留他活命又有何用？斩！”结果未有一人豁免。

不义之旗，反臣之军，村重也无法憎恨那些每天四散出逃的部下。失去信念的集团不仅不再拥有任何力量，甚至争相加剧内部的腐败，以求早日瓦解。正当部下一个接一个逃走的时候，九月中旬的一个晚上，主将荒木村重瞒着一族人，只带着身边五六名家臣逃往尼崎方向。

“这算什么事儿啊！”留下来的人自然愤慨不已。各自捶胸顿足，痛骂村重的卑劣。荒木村重被毛利出卖，如今他又出卖了自己的族人和部下。无数人依仗毛利的救援，相信主将的言辞，共同困守城中，如今却被弃之不顾。“既然如此……”老臣荒木久左卫门及其他显赫人物打开城门，将妻儿作为人质交给进攻方的织田信长，请求投降。

其投降书中的主张也很无耻：“我等联袂面见村重，劝他献出尼崎、花隈二城，恳请饶我们不死。如若村重不肯听从，我们会组成一支义军讨伐他，攻下尼崎、花隈两大要害，悉数敬献信长公。”

然而村重依然躲在尼崎的分城里负隅顽抗，不肯无条件投降。因为他只在意自己的性命。久左卫门一族不知道是无法应付还是慌了手脚，既不退回伊丹城，也没有攻克尼崎的良策，只想着活命要紧，各自四散而逃，劣根性一览无余。

织田信长的大军趁机进驻伊丹城。信长大怒，敌国的瓦解自然会带来己方的大捷，然而在欢欣雀跃之前，一想到敌人卑劣的丑态，便激发了他崇尚武士道精神的天性。他说道：“身在武士门中，临死之前竟然卑鄙无耻地将妻儿老小作为人质交出去，各自只顾自己逃命，在习武之人当中真是前所未闻的丑事。”然后言辞激烈地吩咐道，“将这些丑陋的东西一个不留，妻儿老小全部处死，以儆效尤。”

他因为日本武士道的名节而愤怒不已。这种愤怒中公愤比私愤占了更大比例。然而其处分如此惨烈，不只是丑态毕露的敌人，还波及到了那些柔弱的妻儿家眷，其残酷令世人掩面。人有美丑两面，虽说这是不可避免的一种世相，然而时至今日笔录那时的惨状仍让人感到凄惨。大致算来，当时信长手中逮捕的敌方妻女有一百二十几人，丫鬟侍女约三百八十人，被集中到一处，用长枪、长刀、步枪等武器杀死。其惨叫声回荡于天地之间，据说耳闻目睹的人过了十天二十天也不能忘记当时的情景。

当时的见闻记中有这样一段描述：声名显赫的贵妇人们穿着华美的衣裳，浓妆艳抹，知道要走上不归路了，紧紧抓着自己的母亲，却被那些凶暴的武士拖走了，拖到行刑柱上……

行刑时更是惨绝人寰。侍奉那些贵妇人的侍女小婢等一百多人被关到四个空房子里，四周高高堆起干草，顷刻之间都被烧死了。那些年幼的孩子及其乳母被装到几辆车上，每辆车载七八个人，在京都游街示众。后来，那些可怜的小少爷和婆子被拉到六条河滩上斩首。

《信长公记》的作者将当时的情况记录如下：那些声名显赫的贵妇人，贴身穿白色寿衣，外面穿着美丽的便服，打扮得很漂亮，没有一丝慌乱的样子，真是神妙。其中有个叫塔希女的，是个出了名的美人，平时想见一眼也难，如今却被那些粗暴的杂役抓着胳膊推到车上。临死之前，那个叫塔希女的人重新系好腰带，将头发高高挽起，将便服的衣领折下，被斩首的时候也很端庄。她们临死的时候都很从容。

这个叫塔希女的据说是村重的妻子。伊丹城的男人们将前所未闻的丑态公之于世，然而杂草之中的花还是有花的样子，绽放出了一点清香。

另外，当时受到世人赞赏，甚至有很多人偷偷为他们掉眼泪的还有荒木久左卫门的儿子，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以及伊丹安太夫年仅八岁的天真可爱的幼子。他们两个尽管被推到断头台上，却毫不畏惧地问道：“葬身之地就是这里吗？”他们端端正正地面向河滩，双手合十，伸出脖子等着挨刀。

“多么勇敢啊。”

“可怜的小少爷们。”

“真想看看他们父亲的样子。”

世人喧嚣着责难荒木，认为这一切都源于他的谋逆之心、坏心恶念。然后又痛骂那些舍弃人质逃跑的男人。不仅是憎恨荒木村重及那些男人，世人还对信长处刑如此惨烈感到不满：“对那些无辜的妇女儿童，没必要这么严酷吧。”只是觉得信长是个可怕的人，产生了畏惧之念，并未读懂信长想要正武士道节义之风的公义之心。

“背叛那位的人都是这样的下场。这是右大臣特意杀鸡儆猴给我们做的示范吧。”尽管努力往好的方向解释，人们往往说到这里就缄口不语了。似乎大家把这件稀有的事件当作了一生中最不吉利的见闻，想尽早从记忆中抹去。

而那些抛弃伊丹城和花隈、尼崎的分城四散而逃的没有男人气节的男人，自然是一经发现立即处死。其中有人想到了弃世，逃到庙里去，剃掉头发，脱掉盔甲扔下大刀，换上法衣拿起念珠，想要保住这条命。信长严命不可放过，于是织田军队的士兵将他们一一拖出山门斩首。

只是最让世人悲痛、咬牙切齿的是罪魁祸首荒木村重却漏网而逃了。据传言说，他从花隈逃到兵库海边，乘船逃往备后的尾道一带，之后很久都行踪不明。既然如此也是没有办法。这个村重已经不能再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已经等同于死人。只要他还偷生于世，那就只能是行尸走肉，会苦恼得几乎窒息。

日本丸

此次消灭荒木村重的战役当中，有一支队伍给织田方添了浓墨重彩的一笔。那就是九鬼嘉隆率领的水军。摄津的花隈城陷落之日，这支水军从海上拨开浓雾突然现身，数十艘战舰排列在海滨，放下轻舟，从河口逆流而上，向各个据点输送陆战队，并将从花隈逃出来的敌兵悉数斩首献给信长。

“原以为水军只是用于海上戒备，没想到有时候在陆地作战也能发挥奇特的作用。”九鬼嘉隆本来享有三万五千石俸禄，信长又加封七千石给他，并鼓励说：“你要继续努力充实水军。”

织田的水军自成立以来，还不到三年，本来就很稚嫩。然而时间虽短，发展却极为迅速。直到最近几年为止，信长一直认为所谓战事都是攻城野战，根本无暇顾及海上军备。是敌人让他打破这种观念，深刻了解到建立水军的必要性。这个敌人便是西国的强敌毛利。

大阪石山本愿寺战斗力非常顽强，无论信长从陆路包围也好，切断其交通也好，丝毫不见衰退的迹象，其持久力与反抗力反倒与日俱增。细究其原因才发现，原来是毛利的兵船伪装成商船，从海上给他运来了武器弹药还有大批粮草。那些船顺风满帆，从安治河口输送到大阪城内。

一定要切断这条通路。织田将现成的未经训练的渔船拼凑起来，给他们陆军的装备，在大阪河口阻击毛利水军。这是三年前即天正四年的事。织田军吃了大败仗。从那以后，他痛感在水上作战方面尚不及毛利，并悄悄思索水军建设问题，然而缺少有资质的兵将，水军建设并非易事。

据说赤壁之战时曹操率领魏军精兵却彻底败北，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的兵多为北方人，习惯飞跃于山间，而江南吴国的士兵都习惯在江水中穿梭，在波涛汹涌中接受锻炼。如今信长在安土城建筑了雄伟的高墙，以他的势力和财力，要想建造胜过毛利的兵船并非难事。事实上往来于琵琶湖的船只就非常巨大。然而令他苦恼的不是船只的大小与数量，而是开船的人。环视周围的将领，无论是柴田、佐久间、泷川，还是其他比如羽柴筑前守都不合适。他们跟西海强敌毛利性质不同。

正巧这时候有一个人走进了他的视线。这个人就是九鬼嘉隆，皮肤黝黑，身体结实，不胖不瘦，一看就是大风大浪中磨炼出来的皮肤，眼睛很灵活，滴溜溜地转。他来到信长面前断言说：“只要您一声令下，我就可以组建一支不输给毛利的水军，几年之内一定加入您的麾下。”如果没有足够的信念一定说不出这样的话来。

嘉隆生于伊势，他有一个儿子是鸟羽城主原监物的女婿，因此信长也对他礼遇有加、言听计从。他长得也很英武，又精通海事，信长一见就觉得是可用之才。九鬼右马允⁽⁶⁾嘉隆奉信长之命开始组建水军。他将鸟羽、熊野等地的造船匠和在海上颠簸多年的水手聚集在一起，很快建成七艘大船，将船开到临近大阪的堺市的海湾。他的使命就是在大阪入海口处封锁西国运输军需的船只。

堺市的海湾上突然出现了一批船只，毛利方自然马上就打听到了这一消息。一夜之间组建的织田水军能起什么作用呢？分析多寡之后，他们依然满载着兵粮武器，从九鬼船队的视野里悠然舟行而过。让他们过去，右马允嘉隆在等待时机。那一年七月的一个晚上，海上吹着烈风，眼看着毛利方的船队驶入了大阪港，他想今夜便是时机了，于是前去偷袭。当时的记录写道：

九鬼右马允率领九艘大船，连带着无数小舟，装饰得跟山一样，开到敌船附近，霎时刀箭齐发，大炮轰鸣。

所谓“装饰得跟山一样”是指船舱及船尾上插满了旗帜、长枪和钉耙等。

因为那天晚上风大浪高，西国的船只停泊后用缆绳连在一起，又将锚深深抛入海泥之中。很快有一艘船起火了。在开始应战的时候又有火飞到其他船上。毛利军队只顾着敌人，却忘记了切断缆绳、避开己方的火船。

九鬼船队又往燃烧着熊熊大火的几艘船上乱放了一阵箭，用步枪一阵扫射，然后迅速撤往淡轮方向。毛利方水军受到攻击，气得哇哇大叫：“这些伊势、熊野的渔夫水兵不知天高地厚，竟敢挑衅我大国毛利的水军，定要将尔等碎尸万段！”他们整顿剩余的大小船只，摆开威风凛凛的船队，朝着淡轮方向追了过去。

派出侦察船四处搜寻敌船，天渐渐亮了。双方在晨雾中开始交火。结果有另一支船队穿破浓雾，出其不意地袭击毛利方。其中一只看似指挥舰的船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泷川左近将监的旗号，原来还有埋伏。

九鬼右马允乘坐的大船上飘扬着熊野权现的大旗和日之丸，是熊野船，取名叫作日本丸，中部船舱宽约十二米，高度也有二三十米。日本丸在狂风巨浪中穿行，宛如一头鲸鱼横冲直撞。一靠近敌船就投掷火把，退远了又开炮攻击。

七月的艳阳高挂在天空，炙烤着海面时，淡轮的海上被黑烟笼罩着。毛利方的船只几乎全被烧坏沉入海底。因为风高浪大，火势蔚为壮观。这一战让堺市、大阪的世人感到震撼。一般市民虽然知道信长的威势，然而更加认同毛利的富强，经过这一役，他们惊慌失措地开始调整原来的常识和观念。

信长处世精明，趁机宣传自己的水军，他将大船连在一起装饰一新，邀请近卫公及其他公卿来堺市参观。当然他也不忘记百姓，无论贵贱僧俗、男女老幼都可以来参观，堺市的军船庆典持续了数日，热闹非凡。

丹波·丹后

山阳北部就是山阴，二者合称为中国地区。攻略中国地区自然要分为两方作战。秀吉在山阳作战时，明智光秀被任命为山阴方面的司令官。山阴便成了光秀的战场。这几年，光秀不负重托，屡建奇功。他任命细川藤孝为副将，将丹波、丹后的敌城一个个攻陷下来。

这一地区的强敌首推波多野秀治一族。他们以八上城为中心据点，有四十多座城池分散在各地要害之处，另有三十多个堡垒，大大小小的地方势力共同举起了反对织田信长的大旗。这几年，光秀兢兢业业地攻占城池，已经平定了大约三分之一，其功劳决不逊色于山阳的秀吉。当然信长对光秀的信赖和给予的赏赐也不在秀吉之下。

“筑前守与日向可以说是我军的双壁，都是铮铮铁骨之人，都很年轻。对比两人的战功可为当代的壮举。他们生在了好时候，而我也得到了良将在左右。”信长有时候会对老臣们坦诚地如是说道。他感叹事物的时候会比别人更不吝赞誉之词，这绝非只是政治言辞。其根据在于，如今的明智日向守光秀已不再是昔日浪迹天涯的十兵卫光秀了，他获封了惟任这个姓，得到了丹波龟山城，又加上六十万石俸禄，一门眷族都得到了封赏。

“大恩大德决不能忘！”光秀经常对自己的六个孩子以及侄儿侄女一族人说。这种作风必然会体现在他所治理的领地的政务及法令上。他不敢辱没信长的英名，作为新兴势力下的一位大名，他让领地的居民日益心悦诚服。

你看到了吗？

城内的院子里，

今天也盛开了桔梗花。

百姓们用这样的歌谣歌颂新领主的温情，祝福他的家门荣耀。

光秀用他清晰的头脑，振兴文化、实施新政，这是以前住在这里的地方豪族所无法比拟的，因此当地居民自然对他感激涕零。甚至有不少地方部族不战而降，慕名前来投靠。酒井孙左卫门、家治见石见、四方田但马守、荻野彦兵卫、并河扫部助等人都舍弃了自己的堡垒，今年春天率部下成为光秀的家臣。

然而最关键的丹波第一险要八上城却固若金汤，久攻不下。细川藤孝、织田信澄、泷川一益、丹羽五郎左卫门等诸将都来援助光秀，参与讨伐多年，然而波多野秀治时而归顺，时而反抗，有时又会气势汹汹地杀来，怎么也攻不下他的堡垒。

天正七年五月，秀吉建议说：“是时候攻打八上城了。”虽说是分两方面作战，却要统筹佣兵。秀吉保证可以调动播州方面的军队，于是信长发出总进攻的命令：“一举拿下八上城！”光秀的大部队从山城方面、秀吉的弟弟秀长从但马方面、丹羽五郎左卫门的一支队伍从摄津口，三面夹击，围攻波多野的老巢八上城。

羽柴秀长和丹羽五郎左卫门两员大将率领的大批人马在各自的阵地取得了战果，席卷了敌方的城寨堡垒。而光秀却有些停滞不前了。他与敌方的根据地八上城对峙起来，作为主力军，他必须将其粉碎。

“为了明智军队的脸面，一定要攻下来！”光秀一反常态，神情激昂地说，“不惜一切代价！”他命令部下将士昼夜不息地攻打，不给敌人喘息之机。然而八上城还是攻不下来。与此同时，从羽柴军和丹羽军两方传来赫赫战功的捷报。光秀望着相持不下的己方军队，心想：“唉！太丢人了！”自己比别人得到了信长更多的恩宠，每每念及此，都忍不住心焦地想：“如此就要声名扫地了。”

当他从容不迫地思考政治军事的谋略之时，便是世间少有的大才，是大英雄大豪杰。然而当他身体内部的感情被激发出来，钻了牛角尖之后，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容易慌乱。有时会拘泥于眼前的小事，甚至头脑也不再清晰。他很聪明，又有文人的谨慎，在平常的言行举止中，他决不会让人注意到自己内心的这种脆弱的缺陷。就连同族近臣也没有发觉。只是他自己告诫自己：“不能因为这种小事慌乱。”因此他心中的苦闷更甚于旁人。

“没用。一切作战似乎都对城中敌人不起作用。今后也只能深挖护城河，加固栅栏，通过长期包围饿死敌人。”无论是营帐中的智囊还是前线的部将，如今都在这一点上取得了一致。光秀的兵学奥义至此也已用尽，但他还焦急地想要在一两天内攻下敌城。他甚至还在苦苦思虑己方上下的心思：“想必信长公也会认为我是个令人着急的家伙。丹羽、羽柴等友军也在偷笑说，看啊，光秀尝到苦头了。”

另外，这里是自己的战场，既有责任感，又有作为惟任日向守的自尊心。决不能不慌不忙地继续相持下去。

“说什么？只能长期包围？不不，我早就考虑过了，怎么能眼看着友军取得显赫的战功，我们却按兵不动、束手无策？作左！作左！”说着他唤来一名部将，吩咐道：“以前你曾将大善院的和尚带到营中，你再去叫他来，马上去，晚上到也没关系！”旗本进士作左卫门奉命立刻策马前往多纪郡的大善院。

攻城数月，已进入夏季。为驱赶蚊虫，光秀命人燃起篝火，他在黄昏升腾的轻烟中默默巡视，望着眼前久攻不下的城寨。没过多久，大善院的住持在进士作左卫门的陪同下来到光秀营中。

“大晚上的，有劳您了。”光秀将他迎到大帐中，屏退左右，只留下两三个亲信，住持开始密议。

八上城的波多野一族与大善院交情匪浅。“劳动圣僧一人，便可救百姓免遭涂炭，使城中数千生命得以安泰。这不是您作为僧侣的必然的使命吗？”光秀诚挚地劝说道。他是想让住持到城中说服波多野秀治兄弟，招降他们。光秀将道理说得很清楚，让对方从情理上难以拒绝。据大善院看来，公平地讲，还看不出八上城内外攻守双方的胜负，甚至觉得进攻方已经有些疲惫，而守城方士气更旺。然而大善院住持难以推脱，于是约定：“事成与否要听天由命，总之贫僧会尽最大的努力。”

光秀有些担心，因为他从住持的口吻似乎能预感到事情不能成功。住持的脸上很明显对这场交涉不抱有热情，似乎告诉光秀无条件招降是不可能的。光秀内心急于立功，于是又主动提出一个具体条件。大善院看到他如此心焦，同情地说：“既然不是单纯前去劝降，可以保得住守城将士的脸面，那么我此次出使城中也一定会很顺利。”他禀告了事情成功的可能性，夜已深了，住持告辞而去。

次日，大善院与本目的西藏院进行协商，为前去斡旋和议，做好了准备。很快，有个老妇从光秀大营被送到西藏院来。表面上说她是光秀的母亲，其实是他赡养的叔母，旧臣都知道这事，西藏院与大善院也隐隐约约知道，但是依然把她当作光秀的母亲郑重接待，将她作为人质交给波多野秀治，直到谈判结束。当然大善院住持作为使者随同前往城中。

大善院住持见到秀治，如此传达道：“本来信长公的本意在于统一室町之后群雄割据的战乱局面，决不是要破坏各地家族本来统领的制度，肆意杀伐也不是他的宗旨。光秀大人多次强调这一点，并誓言在您打开城门后保证您的统治地位和您一族的荣耀，又把令堂大人送了过来，看在他的诚意上，恳请您三思。”

波多野秀治回答说：“投降不行，不过可以平等议和。”又说：“总之，和光秀见见再说吧。”既然答应见面，充分表明他已经动心了。结果光秀和波多野秀治决定推心置腹地交谈一次，他们约好在本目的西藏院见面。

两个门

“推迟一下怎么样？如果拒绝，现在还来得及。”一部分将士似乎不放心波多野秀治出城，恳切劝谏道。右卫门大夫秀治今天为了出城与光秀会面，已经打扮妥当，安排好了随从人员，他心想事到如今还说这话干什么，于是笑着说：“就算光秀再厉害也不可能加害于我，毕竟他把老母亲作为人质送到城里来了，放心吧。”

这次会见自然是为了和睦，从礼仪上讲服装也应该尽可能平和一点。然而为防万一，他挑选了一些身强力壮的士兵作为随从。骑马的加徒步的共约八十人，显得戒备森严。一行人到达了本目的西藏院，住持率众僧出迎。右卫门大夫秀治将马拴在山门处，走进院内。明智光秀一方也准时到达。大书院分为东西两间，城中的波多野主从在西间，进攻方光秀和其属下在东间，各自正襟危坐。直到昨天，他们还隔着城墙与护城河交战，如今隔着一道门槛相对而坐。

双方都沉默不语，各自以炯炯有神的目光注视着对方的面容与身影，不卑不亢。一瞬间确实是无可奈何，敌我双方的意识很强，脸上的肌肉与肩上的骨骼都很僵硬。此时西藏院与大善院的住持出面表示了今日的喜悦之情，说经过长期的坚守与猛攻的耐力比拼，能够和平收场，波多野氏的领土也得到认可，城中居民会多么感激啊。经过他们的巧妙撮合，双方的身心这才放松下来，甚至产生了一种同为人类的亲近感。

“没什么好东西招待您。”僧侣们说着走进来，摆上酒宴。光秀努力想要营造亲密的气氛，于是看着宴席说：“隔着门槛就像一直对峙下去一样，没意思。我们应该每隔一人交错在一起。”波多野秀治比他更加磊落，如果真正相交，他是可以赤诚相对的人。他立即表示同意，主动背对壁龛挨着光秀坐下。光秀举杯敬酒，并极力赞赏他们守城近百日来防守森严。

秀治哈哈大笑说：“是吗？对进攻方来说那么难攻破吗？让惟任光秀大人的军队感到棘手，真是太有面子了！”他似乎酒量很大，一饮而就后将杯子还给光秀，继续说道：“说到攻城的成败，瞬间能攻下也就攻下了，如果过了一段时间还是攻不下的话那就攻不下了。因为城中的人将会习惯饥饿与危险，我们八上城的人也已经开始习惯了，不是我说大话，我们还可以撑个一年或者一年半吧。哈哈哈！”

光秀扫视了一下在座的人，发现城中士兵就像商量好了一样，既不怎么拿筷子，也不怎么举杯饮酒。光秀看着他们心中暗暗叹服：真是够谨慎。他知道，他们眼看着令人垂涎欲滴的食物，谨慎地强忍着平日的饥饿。城里的兵粮应该在二十天前就用尽了。在场的城中士兵也是一副没吃饱的样子。尽管他们可能吃了一点东西，也只不过是聊以维持性命。然而他们却是一副厌倦了膳食的样子，泰然自若地坐在珍味佳肴前该是多么痛苦啊。人常说武士不露饿相，这也是为了给今天的和睦交涉增添自己声势的一种兵法。

光秀对秀治说：“看来您家中的各位将士在您面前放不开，麻烦您说句话，允许他们开怀畅饮吧，你看我们这边的人这么尽情地吃喝着呢。”

“哎呀，多谢关怀！”秀治本就体贴下属，听了这话比自己被劝还高兴，对着城里来的诸将士说：“喝吧喝吧，人家一番好意，过于拘谨反倒是失礼。不能喝的就拿起筷子吃吧。”城中诸将士默默低下了头，然后慢慢拿起筷子，举起酒杯，尽量不露出狼吞虎咽的样子。

会见之初就已经约好，今日会面并非严肃谈判，要去除优劣胜败之念，在酒席间谈笑风生，如果能和就圆满结束，不能就分道扬镳。在这一前提下敌我双方才共聚一堂，此时光秀与秀治开始讨论这一话题。

波多野秀治是一介武夫，行为非常磊落，由于光秀待人真诚和蔼，丝毫没有傲慢的样子，因此甚为感动，说道：“今后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要您保证城中将士性命无忧，今后也给他们发放粮饷。”这句话基本等同于承诺不战开城。

光秀也铿锵有力地说：“不，既然您如此相信我，我愿拼上这条命去求信长公，保证您在八上城的统领权以及您家门长久的荣耀。我发誓不会损害您的英名。”

宴席结束，继续会谈。和议已经谈妥，最后刚愎自用的波多野秀治说：“既然决定归顺，一切但凭吩咐。”

光秀提议说：“那么，就这样长期停滞在休战状态下的话，军队之间说不定会挑起什么事端。不如我们一同前往安土城，直接谒见信长公如何？”

事已至此，秀治也非常爽快地答应道：“没有异议。”

光秀派使者前往城中报信，另外派人前往进攻方各个军营，传达了“和谈成立，休战数日”的命令。

从上午开始的会谈用了半天就达成一致。又到了晚餐时刻，光秀设宴款待，命人从营中取来酒肴，这次就不仅是素食了。秀治和他的家臣似乎完全相信了对方，比中午吃得欢畅。掌灯时分收拾妥当，准备立刻前往安土城。

“我们把您的战马牵到西门了，您的家臣也已经等在那里。”右卫门大夫秀治最后离开房间，在三四名近臣的簇拥下走出寺庙的玄关，听等在那里负责向导的明智方的士兵这么说，于是点头说声：“辛苦了！”然后穿过暮色中的寺庙院落，朝西门走去。

然而，同样等候在外面的明智方的武士却对先于秀治蜂拥而来的波多野家诸将士说：“您家主人的战马拴在东门外了，请往那边走吧。”结果他们和主人秀治所去的方向完全相反，被带到了东门。他们以为主人会随后就来，然而来到东门一看，觉得很奇怪的是那里没有战马和小厮的影子，只有寂寥的暮色。“战马与随从在哪里呢？”波多野家的武士们都呆立在那里，向明智方的人询问道。话音未落，四方夜色中同时响起了枪声。

哒、哒、哒，哒哒哒……硝烟弥漫。突如其来的枪声让他们来不及抵抗，在场的四五十个人被打得叠压在一起，有的身子向后仰，有的跳了起来。各种声音都有：“啊！”“上当了！”“卑……卑鄙！”叫嚷声乱作一团，然而也只是一瞬间。

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好不容易躲过了子弹，骂道：“畜生！”拔出大刀，横眉立目地朝明智方的武士冲过来。然而明智方早已做好了第二阶段的准备，指挥藏在树荫暗处的手持长枪的队伍将他们团团围住，下令一个也不许放过。黄昏的月色下，鲜血闪着青光。活着跑回八上城的大概不到十人吧。其余小厮在天黑之前就被俘虏了。

东门的枪声穿破夜晚的寂静，自然传到了西门。右卫门大夫秀治和三四名近臣刚刚走出西门。休战之中响起枪声，虽说他胆大，也不禁吃了一惊。他停步站在低矮的石阶上向四周望了望，叫道：“光秀大人！惟任大人！”直到那一瞬间，对于光秀设宴款待时表现的好意、那温和的言谈举止以及信誓旦旦的和议，他丝毫都没有想过怀疑。

“哎呀，怎么不见他的身影？”

“刚刚还在一起呢。”

秀治从石阶上向后退，以为是自己走快了几步，于是穿过西门到院子里张望。漆黑的门后边闪过一道白光，是一支长枪。秀治无意间大叫一声：“混账！”声音大得惊人，如同山门的檩木发出吱呀一声。同时他佩带的战刀划过一道电光，将枪头削断。他眼里只看到这一杆枪，事实上背后还有一杆枪同时刺向他。战刀一闪，他将眼前的一杆枪斩落在地，他的身子缓缓向一侧倒去，终究难敌两处枪伤。“小人！”估计是骂光秀太过奸诈。呻吟过后，他将身体撞向山门的墙壁，倒地气绝身亡。

事发突然，他的三四名近臣自然不可能平安无事。然而他们也只能如网中之鱼。潜藏在周围的众多铁甲武士立刻将他们包围，毫不留情地将他们处死了。因为下手太快，甚至分不清到底是勒死的还是砍死的。

八上城就这样陷落了。没有了守将，重要部将也都跟着出城上当被杀，无论多么顽强的城中士兵也不可能支撑下去了。

光秀军突破这一难关后，又攻破了赤井一族的宇津城，进而攻略了福知山的鬼城，至此整个丹波全部平定，不仅在援军丹羽、织田信澄等人面前保住了面子，也能够向安土城报捷了。然而他内心是否能为这一胜仗欢喜呢？

其后，八上城的残军走出城外，全都表现得对光秀心悦诚服。然而，世人对他的评论却是众说纷纭。最多的指责声音是：“再怎么渴望立功，也不能将母亲作为人质送到城内啊。更何况是为了欺骗城中将士的权宜之计，那么其危险性就可想而知了。”即便光秀也决不会将母亲当作那样的工具。他送去做人质的其实是叔母。也许光秀想这样劝慰自己，但是心头必定萦绕着一些无法释怀的感情。

他不像荒木村重那样不拘小节。他与常人相比感情更纤细，他智慧超群，能辨正邪、能分善恶。正因为如此，他心中的苦楚久久不能消散。在他治理的龟山城内，被人尊称为明主、仁君，而在军事方面就不像他的政治手腕那样了，显得有些焦躁，有些笨拙。秀吉巧妙地攻破了三木城以及其他城池，与之相比，光秀的做法就让人觉得有些不妙了。

追逐猎鹰

信长也很繁忙，特别是这两三年的生活。他所在之处，便是政务中枢，他所到之处，便是军队的大本营。其间，他还要看喜欢的角力，从山阳、山阴及其他战场回来后，每次都要犒劳随侍的部将，大摆酒宴。在酒宴上有时会哼他擅长的小调：人生五十年，如梦亦如幻，死期难避免。有时候他又要给家臣之间牵线做媒定姻缘。

细川藤孝灭了丹后的一色义直，将田边城献给信长，结果信长说：“你住那里吧。”于是他现在治理丹后周围的领土。细川藤孝与邻国丹波的明智光秀的关系比亲戚还要亲近。两人在拜谒信长之前就认识了。当光秀还未遇到明君，在越前的朝仓家做幕僚的时候，因为官职低微，鲜有人来拜访。而第一个敲开他的门、与他共谈将来希望的人正是细川藤孝。他们认为将来必定是信长的天下，于是一起脱离越前，到岐阜城述说将来的大计。自那以后，两人日益亲密，将希望寄托在信长身上，共同奋斗至今。因此两人一见面就会追忆当年的往事，述说经历过的种种艰辛，如此亲密，让旁人看了也觉得羡慕。

信长也充分肯定两人的战功。甚至比对世世代代追随他的家臣还要好。尤其是对细川藤孝，由于其门第高贵，他给予格外的尊敬。

“幽斋的儿子与一郎忠兴多大了啊？”老臣林佐渡突然听到信长的询问，有些惊慌失措。幽斋是细川藤孝的道号。在歌道、茶道方面，幽斋这个名字更为人所熟知。信长也许是想表示亲近，在很多场合都习惯称呼他的道号。

“这个嘛……”林佐渡拍了拍脑门，站起身说，“要不我去记录所查查吧。”

“那倒不至于。”信长唤住了他。他咂了咂嘴，心想近来林佐渡也有些年老昏聩了，“应该过二十岁了吧。”

“细川大人家的长子自从初次上阵以来，屡次听闻其战功卓著，应该不止二十岁了吧。”

“听说光秀家女儿比较多。”

“我记得曾听到他发牢骚说七个孩子当中头五个都是女儿……”

这段对话之后不久，信长就对细川、明智两家的情况了如指掌了。他从跟他们两家有亲戚关系的臣子那里打听到各种消息，都一一记在心里，因此比任何人都熟悉这两家。

当年九月，两家举行了盛大的婚礼，信长主动提出担当大媒人，给他们大操大办。婚礼过后，新郎新娘到安土城来道谢。夫妇非常般配。新郎与一郎忠兴就是后来的细川三斋。新娘是明智家的三女儿，当时还是二八妙龄的少女，后来成了西川家的内室，提起加拉夏夫人，就连从未谋面的人都会称赞是个美人。

信长对内要照顾到家臣之间的这些家庭琐事，对外也不忘顾全大局、发号施令。如今他的计划面临的最大课题，也是他密谋解决的问题就是本愿寺。他判断如今机会来了。迄今为止信长身经百战，最让他昼夜难安的恐怕就是本愿寺的门徒了。表面看来，宗教团体是极为消极的存在，实际上他们执拗的顽抗，还有怎么也消灭不掉的潜在势力，着实令人棘手。

元龟元年，信长曾下令一举歼灭本愿寺，出兵大阪，在川口、樱之岸布下大阵，却丝毫没有效果，反倒增强了敌方的团结与抗战精神。掐指算来到今年天正八年正好前后十一年。

本愿寺军队与织田军宣战以来已经整整十一年。长期以来，信长为这个怪敌烦恼不已，还要拨出一部分兵力对付他们，有形无形的损害难以言表。隐忍再三，如今终于到了连根拔起以绝后患的时刻。他悄悄摩拳擦掌，计划进攻。

天正八年二月，信长大举来到京都，夸示其兵多将广、军阵威严。沿山崎、郡山、伊丹等地巡游大阪近郊。他自称是追逐猎鹰，话虽如此，如果他将礼服撕扯掉，让那些狩猎助手荷枪实弹，一声令下，以石山本愿寺为中心的整个大阪的宗教团体根据地将灰飞烟灭。他的布阵与兵力都显示了他的明确意志。信长声势浩荡，却并不进攻，静观其变。

底细已经被摸清了。即便是纠集全城教门的势力，在此浪华一带佛法巍然的石山本愿寺，也不再有往日的实力了。这十一年来的推移清楚地印证了它的衰退。

首先便是将军义昭的没落。作为反信长派的一环，与之遥相呼应、使信长腹背受敌苦不堪言的武田信玄突然去世，对本愿寺而言，可以说一只翅膀被折断了。接下来越前的朝仓、江州的浅井、伊势的长岛门派全军覆没，可以说是满目疮痍。聊以依靠的上杉谦信也去世了，纪州地区的杂贺门徒也被信长降伏。松永久秀也被征讨，播州的三木城、伊丹城的荒木村重、丹波的波多野一族相继被征伐，本愿寺期待的微弱希望也被清扫殆尽。

“东有武田胜赖，西有大国毛利。”虽说勉强可以吐出这样的豪言壮语，只是那武田自从长筱一败后便不动，西国毛利最近也是一战一退，而且自从元就以来他们就奉行保守主义，到底会不会继续积极东上呢？恐怕是极为靠不住的。无论如何乐观看待当前形势，如今的石山本愿寺已经是孤立无援的孤岛。

在信长心中，兵略与政略既是分离的也是统一的。对于已经衰落的本愿寺，信长确信想攻就能攻下，然而还不打算一举攻下。他想的是尽可能不折损一兵一卒。另外还考虑到如果开起火来，以石山的佛法为中心，方八町的门前町、浪华方圆十几里内的商铺、港口、桥梁都要化为灰烬，太可惜了。

他的兵马表面上声称用鹰猎鸟，在大阪近郊示威巡游的同时，停留在洛中的佐久间右卫门和宫内卿法印等外交家奉命全力游说关白近卫前久，怂恿他劝本愿寺一方撤离大阪。他们的理由是：“这是为本愿寺着想，不，应该说是为了保住佛灯不灭，拯救数十万僧众。”

近卫前久与信长十分亲近，但是与本愿寺新门迹的教如和其父显如上人更是亲密。正因为关系密切，他才主动请命担此重任，表示粉身碎骨在所不辞。他请来敕命，首先晓谕本愿寺一方可保其平安无事。然而本愿寺在这十一年间，凭着所有门徒的鲜血与信仰，与信长对抗至今，虽说现在失去了依靠，也很难决定马上撤离大阪。

新门迹的教如是强硬派的领头人物。其父显如说：“再这样下去……”，刚要表达撤离之意，他马上号令说：“我们寸步不离石山的佛殿，哪怕是父亲率其他门徒离开。”然后他加筑防御工事，号召大家同心协力，又发布檄文，声称要与信长决一死战，士气空前激昂。

然而让他们撤离大阪的通知已经不是近卫前久的调停，而是朝廷的圣旨，是敕命。当时的记录如下：

众说纷纭之时，皇恩浩荡，遣使者前来调停。关于要求他们退出大阪城一事，敕使说，本愿寺的僧侣、夫人、重臣们，关于是否撤离一事，不必害怕信长，尽可畅所欲言。

经过几番众议，最终只能得出如下结论：第一，敕命不可违背；第二，即便与信长对抗也不可能战胜他；第三，看大多数门徒的现状可知，他们已经领悟到了错误，继续牺牲无辜性命并非信佛之人应走的道路；第四，保存佛灯。另外还可以举出数条理应撤离的理由。而强硬派的玉碎主义说到底是将武门与佛门的立场混为一谈了。

最终他们在五月宣布撤离大阪。其后虽然也有过纠纷，七月下旬到八月初，顽抗到最后的强硬派教如一党也都撤离了大阪。最后一天可以说是浪华津有史以来最值得一看的日子。

织田家的家臣矢部善七郎负责接收佛法。本愿寺设在大阪市内外的附城、栅门、城寨等共五十一处防御被挨个拆除。石山的佛殿如今已毫无防御，直到矢部善七郎率领众多士兵进驻那天，教如和显如上人以及六七名随从还迟迟不肯离去。善七郎质问道：“你们是打算切腹吗？”

“不，不！”上人率随从无可奈何地从包围中走出，悄然离去。

从海外舶来的宝物和佛具中的七珍八宝悉数被遗留在庙宇之中。“如果信长来检视的时候说我们仓皇出逃就是耻辱了。”因此本愿寺一方离开之前将所有什物宝器展列出来，一一记录在册，拂去灰尘、擦拭干净。正如人们常说好来不如好去，他们走之前把这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停留到最后关头的教如在离去之前往袈裟的袖子里塞了一个茶叶罐儿。据说当天他们就逃到了泉州佐野川河畔。

当时的太田牛一对于大阪建市以来的繁荣和显如、教如等人的自杀深感惋惜，在手记中记述如下：

自大阪城创建之初，已度过四十九个春秋，恍若昨日之梦，观世间之相、时世之相，生死去来、有为转变之作法如电光朝露，唯一声称念之利剑。以此功德，如至无为涅槃之部。话虽如此，今思及故乡离散，上下垂泪。然而退离城池之后，信长公将会前来检视，知晓其意，退去之前命众人打扫干净建筑的各个角落，外面陈设弓箭铁炮等武器，记录其数量，里面摆放资财用具，将其重新装饰一番，交给奉旨前来的众人。

八月二日未时，从杂贺之浦、淡路岛招来数百艘船只迎接，让附城的人先登船，分左右两路行进，沿着陆路海路四散而去。时刻终于到来，松明火把加上吹来的西风，众多庙宇被焚烧殆尽，大火燃烧三个昼夜，最终化为一团黑云。

是人为的，还是自然的？如此一来，石山本愿寺极为合法地被腾出来，其后一把火烧毁了山上的庙宇殿堂、还有多年修筑的防御工事。熊熊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在大阪上空划过一道历史的光焰，一切化为灰烬。

火是执行一切裁决与清扫时的守护神。残留的白灰则会促进土壤中萌发新的文化萌芽，完成它施肥的使命。此时谁又能想到不久后会有一位经世治国之才在这片废墟上建造府邸呢？更何况是出现一个比安土城大数倍的大阪城。人们更加无法预料的是，那位君临大阪城的人便是如今镇守中国地区一隅的筑前守秀吉。即使当时有位伟大的预言家明确预言此事，也不会有人当真吧。

斥责

信长乘坐江船看似在一边乘凉一边观看宇志桥，然后顺流而下来到大阪城。八月十二日，本愿寺开城后不久。秋后的太阳照射在江面上，又反射到船舷上。“阿兰！”

“在！”

“你在想什么？”

“什么都没想啊。”兰丸笑着说。紫色的布帘将只有信长和兰丸两人的空间围起来。多数近臣都在船尾晒太阳。因为是江船，船舱比较小。而这艘小船周围有数百艘江船如同洒在江面上的竹叶般顺清流而下。

“太凉快了，打盹了吗？”信长苦笑着问道。一阵风吹过，紫色的布帘就会飘起一角。那紫色与波光不时映在兰丸的脸上，摇曳着。“有笔墨纸砚吗？”

“已经备好了。”

“呈上来。”实际上，信长从刚才就在思考。兰丸为了不打扰他一直保持沉默，也许是自己有心事，看别人的脸也像有心事吧。

兰丸往砚台上滴几滴水，轻轻研磨。信长是个急性子，已经手持纸笔等在一旁了。他一反常态，紧锁双眉，非常严肃。“给您搁这儿了。”

“嗯。”他只回答了一个字。兰丸轻手轻脚地向后退了一步，似乎怕衣服摩擦发出声音。信长苦思冥想一会儿又下笔，写几行又双眉紧蹙，表情非常严肃。兰丸很敏感，暗想恐怕不是等闲之事，不禁脊背发凉。

兰丸心中有件事让他自己痛心不已，此事决不能对人讲述。看着信长紧锁的双眉，他不禁害怕有事要发生在自己身上。兰丸自幼在信长身边服侍，比任何人都能敏锐地从信长的眉毛和嘴唇中读取他的情感。正因为如此，他才预测今天的书信并非小事。他的直觉没有错，所幸并不是针对他，也可以放心了。那日信长在船中所写的是长达三张纸的斥责信。对于一名臣下的怠慢，一泄平日的愤怒，以严厉的词句历数其罪状。

“如今大阪到手了，积年的祸根拔除了，可以顺着宇治川的清流轻松进城了。在这样的日子里，为什么要闹脾气呢？”兰丸自言自语地说。至于这种微妙的心理，即便是堪称住在信长肚子里的兰丸也只能深感他是个难懂的人。

石山佛堂所在的方八町四方，虽然被大火烧了三天三夜，还剩下一部分建筑。信长一进城，就把写好的斥责信交给中野又兵卫、楠木长安、宫内卿法印三人，吩咐他们作为信使，将信交给佐久间信盛父子。信长进入大阪检视了占领地后，首先做的事便是给怠慢的臣下发斥责信。严厉的制裁降临到佐久间右卫门信盛父子头上。就连没有受到制裁的人听说此事，也不认为事不关己，心想到底是什么罪状呢，他们蜷缩着身子静观其变。

据说信使冷冰冰地将信长的亲笔问责信交给佐久间父子。近五年来，信盛父子作为进攻石山本愿寺的大将，驻扎在大阪近处的一座城中。换句话说，石山佛堂本应由他们亲手攻破。不知不觉间五年过去了，进攻大阪的军队却没做出任何行动。正所谓碌碌无为空度日。如今有了这封斥责信，众人方才明白这期间信长多么焦心。

对手是十一年来信长自身也感到棘手的徒众的根据地，如果仅仅是因为佐久间的军队没能攻破，也不至于如此斥责。信长是因为以下几点生气：

一、在任五年间，几乎没有正式交战过。这是世人有目共睹的；

二、如果很难强攻，也应该使用外交策略。然而，五年来从未到安土城献策；

三、经常以兵力不足为借口，信长曾吩咐三河、近江、和泉、纪州以及根来寺的僧兵等五国驻军，无论在人力还是兵粮方面，随时都应协助进攻大阪。信盛父子作为大将理应知晓此事，却丝毫没有活用这些人力物力。这不是因为无能力、无计策、有依恋、少斗志又是什么呢？

四、其间，浪费军费却不体恤捕吏、家臣，一味吝惜自家的开支，导致军心涣散、军纪不振，丢尽了织田军的脸。在这战国时期独自悠闲度日至今，他说，前代未闻的懒汉就是说的你们，有何脸面再来见我？

大致列举了以上罪状，事实上言辞激烈，并不像上面的措辞那么温和。另外几条中也可见到如同当面辱骂的激愤言辞，例如：“你跟随我也有三十年了，其间从未有人称赞你取得过举世无双的战功。”又骂道：“你看看丹波国的惟任日向守的战功，不是美名扬天下了吗？你再看看平定山阳数国的筑前守守秀吉，不感到羞愧吗？池田胜三郎身材虽小，却攻陷了花隈城。还有和你一样的元老柴田胜家主动进攻北国，在难以治理的地方费心费力，你觉得如何？”

信长最后甚至说：“有你这样的人待在我的麾下，会招来世人的怀疑与耻笑，不仅是在日本，我丢丑都要丢到明国、高丽、天竺、南蛮了。”

佐久间父子看信之后何等战战兢兢就不言而喻了。信长派来的使者口头传令道：“尔等即日远走他乡。”

佐久间信盛父子什么也顾不上，狼狈不堪地说：“以后再去谢罪。”说完匆匆忙忙地逃往高野山。然而信长的命令又追到那里，禁止他们居住在高野山。信盛父子生不如死，据说又流落到纪州熊野的深山之中。

当时的记录如下：

世代侍奉他们的下人也弃之而去，他们漫无目的地逃亡，连鞋也顾不上提，光着脚，昨天就像做了一场梦，让旁观的人也觉得凄惨。

可见当时人们并不同情他们，甚至认为信长的严惩是理所应当的，对这件事持冷笑态度。

森兰丸也是其中之一。他很聪明，他决不会先开口讲一些落井下石的话，只是听到同辈的近臣议论佐久间父子并耻笑他们时，才不痛不痒地批评了几句：“是因为过于恃宠而骄了呀！听说五年多时间里，即使在天王寺战场上，他们也只专心于茶道，怠惰军务。信长公也喜欢茶，也经常研习茶道，但和佐久间父子的心思不同。无论任何事情，都会因参与者的心思不同，而有可能变成邪道，也有可能成为修养。总之，五年以来，主公虽不应该听之任之，佐久间也不应该如此厚脸皮啊！我们也应当以他为戒啊！”

其实，兰丸心中暗想：“那封斥责信是写给佐久间父子的而不是给我的，真是万幸。好担心啊！”他有时暗暗松口气，有时又觉得不能完全放心，内心备受煎熬。那倒不是他自身的问题，但却关系到比他自己还重要的人。那就是兰丸的老母亲森三左卫门可成的遗孀妙光尼很早以前就瞒着信长与本愿寺的谋将铃木重行进行书信往来。

十一年来，本愿寺能够与信长对抗，是因为铃木重行这一稀世的名将。重行听说兰丸的母亲妙光尼成为寡妇以后一心向佛、再无其他信仰，就凭借佛法、佛缘接近她。然后不动声色地从兰丸母亲那里探听安土城的动静，以便对本愿寺一方作战有利。铃木重行如今已经和本愿寺的僧众一起丢下十一年来苦心经营的城池，逃亡到远方。兰丸的母亲不懂复杂的时局变化，至今还未发觉自己的行为给主家带来了多大的障碍，只是一片茫然。

“如果事情败露呢？”最近兰丸的心痛非比寻常。他很早以前就曾劝告母亲，母亲却矢口否认。对于早年丧夫的母亲来讲，那是她唯一的信仰，作为儿子也不好多说，只是觉得十分为难。关于这件事，兰丸一直小心翼翼地警戒母亲身边的人。处理完佐久间父子的事情之后，兰丸也没能完全放下心来。不仅是兰丸，信长的众臣回顾过去的行为，无言之中感到不安，觉得事情并非无关自身。

信长只在大阪停留了五天，当月十七日就起身前往京都，一到二条城，他立即给元老林佐渡守通胜、安藤伊贺守父子发斥责信，将他们流放到远离京都的地方。大家背地里暗暗嘀咕：“无论任何事情，他只要开了头就会彻底做完，一定还会有人受惩处。”谁都没想到在世代随侍的近臣中最有资历的林佐渡撞到了枪口上，他本人也是感到晴天霹雳，甚至没有当真，最初他还问信使：“您是戏耍我吧……”

这也是情有可原的。信长处罚他的理由是：二十五年前，信长还在清洲时，由于粗暴愚蠢而遭到四邻疏远，当时林佐渡厌倦了他，转而尊奉他弟弟信行，并密谋将其立为织田家的接班人。听说此事的人都惊得目瞪口呆：“时隔如此之久，他内心深处还念念不忘这件事啊！”众人无不战战兢兢。如果翻出二十五年前的旧账，谁都能想到自己多少也曾有过怠慢与过失。

同时被流放的安藤伊贺守父子的罪案也是十四年前的旧事。信长出征伊势之时，留守城中的安藤父子曾有通敌反叛的迹象，然而被信长敏锐地防患于未然。当时安藤伊贺守一伙人提交了谢罪信，此事也就算了结了。

“竟然在十四年后的今天旧事重提？”对于信长强烈的记仇之心，人们不由得感到震惊与战栗。既然罪不可恕，当时就应该予以惩处。如今天下大半已归他所属，就连敌方的根据地大阪也在他股掌之中了，此时大可不必对很久以前臣下所犯的罪行与过失进行惩罚。恐惧过后，大臣们对他过于苛刻的追究产生了怨气。

兰丸的心痛尤为不寻常。他朝夕在信长左右侍奉，时常看得到信长的眉间，因此更加坐卧不安。“万一母亲与铃木重行的事传到他的耳朵里……”想到这里，他立即派弟弟坊丸前往母亲所在的安土城，又捎信给兄长森传兵卫，提醒他将过去几年来母亲与铃木的书信全部偷偷烧掉。坊丸回来后，兰丸将他叫到背地里询问道：“事情办得万无一失吗？你有没有叮嘱母亲身边的尼姑，让她们对过去的事守口如瓶？”

“嗯，母亲身边的尼姑这次好像真的明白了。可是兄长传兵卫却叹息说此事还不能够完全放心。”

“他有没有说今后还有什么忧虑？”

“是啊，他说虽然烧掉了书信，关键是只要铃木重行还活在这个世上，一切都是白费心机。”兰丸也紧锁双眉道：“嗯，那个重行和本愿寺的人一起落荒而逃，如今流落在何方呢？”

名将的较量

大阪和本愿寺一门完全溃败的消息传来，此时最受打击的自然是中国地区的毛利。他的地盘的一角，从播磨到但马、伯耆，一点一点地被秀吉挖掉，此时的急报无疑给他的失败又添上了浓重的一笔。无论是近畿，还是丹波、丹后，可以依赖的同伴一个个倒下去了，如今不得不全面承受并抵御织田方的压力。毛利家有一个方针、一个铁的法则，那就是元就的遗言：安守本分、坚守中国地区，不可失去祖上历经百战得来的领土。

然而时代的洪流决不会特意避开元就的遗言，它怒涛般冲击着保守主义的堡垒，迫使其革新。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都是堪称智勇兼备的大将，只是他们生在这个国家，长在这个家族，尊奉“不将中国地区的寸土让给敌人”这一遗训，骁勇善战，然而他们奋斗的方向违背了时代的潮流。在不可抗拒的时代怒涛面前，他们只是让旗帜上沾满了鲜血。

话虽如此，毛利一族也是有声望的武士之家，吉川与小早川这“两川”也是非凡的大将。他们用外交机智笼络了远在越后的谦信、甲斐的武田，为扩大名分将前室町将军义昭接到自己的国土奉养，在中央又尽情利用本愿寺法门势力的庞大组织与其财力物力，水陆两军展开正面进攻、使用各种反间计，规模之巨大、谋略之深远令人震惊。他们的这些战绩都是天下人有目共睹的。

如果毛利方没有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毛利辉元的名字早就被葬送了，整个中国地区也早在数年前就纳入信长的治理之下了。如今一切外围阵营都被攻破，还能保住“中国地区有毛利”这一威严势态，可以说全凭智勇双全的“两川”的指挥。然而无可奈何的是，作为必然的结果，他们的阵营年年都在败退。

隆景专守山阳方面，吉川元春负责守御山阴地区。在这种形势下，秀吉说：“先夺鸟取城！”从他下定决心到付诸行动为止花了很长时间，其间他一直在做准备工作。一旦发动进攻，对他来说就等同于是收官之战了。

数月前开始，黑田官兵卫奉秀吉之命潜伏到若狭地区，包购了那里的船只，用尽一切手段将散在鸟取地区的粮食全部用船运走。听说吉川元春通过海上向同伙输送粮米，他们于是在沿海配备船队，将运粮的水路完全封锁住。

“时机到了！”听官兵卫汇报说鸟取城实力变弱、时机已到，秀吉这才驱动三军，兵临城下。当然，在到达鸟取之前，从去年开始，秀吉军就将因幡、伯耆等地散在的敌方堡垒一一攻破了。

鸟取城最初是由山名丰国驻守。之前秀吉在攻陷鹿野城时，在众多俘虏中发现了山名丰国的女儿，将她留在军中。“像丰国这种人是出了名的善变之人，最初为元就的威严所压服，跟随毛利一族，后来受到山中尼子的势力威胁而加入他们，近年又与吉川、小早川私通，将一个女儿作为人质交给他们。要想打动这样的武士，都不需要耗费一颗子弹。”秀吉在第一进攻时几乎没有交战就成功招降了山名丰国。

秀吉把丰国的女儿打扮得花枝招展，让她站在城中可以看到的山丘上，对城内呼喊道：“喂！快看哪！”丰国从城中看到了粉妆玉琢的女儿，旁边还耸立着一根新木材做成的行刑柱。城外传来话说：“如果你可怜你的女儿，不舍因幡的领地，就好好想清楚。明天早上之前等你答复。”

果然山名丰国当晚便派出使者前来请降。然而他的家臣中确有几名硬汉。他们受够了意志薄弱的主人，团结起来将他赶出城外。又遣人火速向毛利军的吉川队伍告急求援。吉川元春立即派部下勇将牛尾元贞前去，然而元贞身负箭伤、卧病在床，因此又派市川雅乐允前往。可是鸟取城请求派一名毛利一族的大将统筹以稳定士气，于是吉川经家率八百余名生力军进驻城中。加上之前城中的士兵共计约两千人固守城中。另外还有城郊的百姓等非战斗成员也都到城内避难，库存的粮米很快就被吃光了。

贺露川沿城西向北流入日本海，装载着粮米的船只则逆流而上，给城内输送军粮。然而这也是以前的事了。近两个多月来，军需船一下子绝了踪迹。秀吉麾下的黑田官兵卫在若狭等地买断粮米、又封锁海路，如今终于见到成效，直接影响到了城中士兵的胃。

“城中军粮已不足维持半月。”一封封告急信送到了吉川元春手中。元春立即从自己领地调来数百石粮米，派一支船队从海上运送，然而为时已晚，海路已被封锁，陆上又有秀吉的两万大军，已经围得水泄不通了。

秀吉在鸟取城外的帝释山扎营，将城池围得滴水不漏。有勇敢的城中士兵想要趁着夜色游过袋川与芸州的同伙取得联系，但是没有一人能逃过秀吉布下的天罗地网。不是被俘，就是当场被杀了。

号称山阴第一要塞的鸟取城如今也只能开城降服了。还有一个对城中士兵来说致命的事实。八月的一个晚上，毛利方为给濒死的城中士兵输送军粮，派了五艘运粮船，另有十艘军船护送，抱着决一死战的精神沿贺露川逆流而上。河口的警卫队一发现船只到来，立即以狼烟报给沿岸同伴。虽说是半夜，封锁方严阵以待，连一条鱼都不放过。羽柴秀长、藤堂高虎、细川藤孝的援军团结一致，将河里的船队团团围住，从小船上投掷木柴火把，将主船烧沉，歼灭了船上三百多毛利兵，又把主将鹿野元的首级砍下，送到城中说：“这就是你们翘首以待的东西。”七月里鸟取城中已经没有一粒粮食，士兵和避难百姓之中饿死与生病的人不断在增加。他们已经连奋起反抗的气力都没有了。

羽柴秀长与藤堂高虎商议后认为敌方已经吃不消了，于是派一名能言善辩的臣下出使敌方一个叫丸山的据点，劝说他们降服，结果有去无回。仔细一打听才知道，使者竟然被砍头了。“真可恨！”秀长与高虎打算马上一举粉碎他们，正要行动时，秀吉的大本营中传来“不可妄动”的严命。

炎热八月的云头下，帝释山上的旗帜随风招展，一副风平浪静的样子。秀吉像往常一样，事无巨细都会派人向安土城的信长汇报，我想如此这般，您觉得如何？因为出现了这样的事态，我这样处理的。有时候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也会一一派遣信使。八月中旬，高山长房代替信长来阵中视察。

九月虚度过去，到了十月，秀吉才把堀尾茂助吉晴叫来，命他出使城中。又告诫他要多加用心：“你还是第一次接受这样的使命，要用心做好。”看着茂助在自己身边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武士，秀吉感慨颇深。回顾过去，已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信长在攻打齐藤义龙所在的岐阜时，想要从后山翻越金华山的重峦叠嶂奇袭敌军，当时有个十六七岁的山里少年给带路。那少年就是堀尾茂助，如今已是统领一支军队、不落于人后的武士。

秀吉不由得想道：时间过得真快呀！他看着茂助，就像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儿子。

“属下定当不负您的重托！”茂助能得到这样的大任务，内心十分感激，一副誓死效忠的样子。

“且慢，且慢。”茂助正要起身，秀吉又叮嘱道，“你觉得能完成任务吗？扪心自问一下看看。”

“是，一定能！”

“藤堂家的臣子当场被斩首了，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本来我就打算好了，事情办不好，决不生还！”

结果秀吉突然神情极为不悦地训斥道：“坐下，坐回去。”

堀尾茂助重新坐好，他不明白为什么秀吉突然训斥他。“使者的本分便是完成出使的任务，不需要做其他心理准备。如果是去赴死，别人也可以做到。以那么简单的想法去做劝降敌人的使者是不行的。既不能死，又不能生还，必须以这样的毅力去劝服敌人。吉川经家也是享誉中国地区的武将，在我们的大军包围之下尚能固守至今，要说服他比战争还难。”

茂助双手伏地，一丝不苟地听秀吉训话。“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我决不会轻易舍生，定当拼全力完成使命！”

“好了，去吧！”

茂助首先回到自己的营帐，换上轻装，然后单枪匹马前往敌人城中。听说进攻方有使者到来，吉川经家命人将他带到一间屋子，打算与他会面。

茂助还有些不习惯这样的身份，而且他也不是能说会道的人。虽然这座城眼看着就撑不下去了，但是秀吉吩咐他一定要厚礼相待，赞赏敌方的英勇善战，于是他殷勤备至地陈述道：“我家主人筑前守守当着我们部下的面极力称赞鸟取城守御有方，竟然能坚持到现在。可是如今粮道已断，您的名分也有了，继续对峙下去只能是饿死。让那些伤员、病人以及三千多百姓一起饿死是无情之至的事。这是只讲个人义气而不顾大义的行为。我家主人筑前守守说，只要您交出两个人的性命就能换来全城人活命，充分考虑到您的名誉，他不断向安土城那边为您求情。”

“哈哈哈！”经家默默听着，突然中途笑出声来。然而并非是嘲笑，他打心眼里喜欢这位朴实的使者。“我说使者大人呀，”他也很有礼貌地叫道，“谁说要降服了呀？这是筑前守自己在打如意算盘吧。筑前守想要的不是城中的难民和我的士兵的性命，而是鸟取城。有我在，不会让他轻易如愿。”

“话虽如此，谁都看得出来，这座城想要攻的话马上就能攻破。”

“那就攻吧。”

经家轻轻甩出这句话，茂助慌忙说：“武士的弓箭不应当用在无用的地方。”

“是秀吉这么说的吗？”

茂助红了脸，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诚恳地说：“是，是大人的话，也是我坚信的事情。说起来可恨的是山名丰国的两个臣子——中村春次和森下道与，他们以家臣之身份将城主赶了出去。我家大人说了，交出这二人的首级，就能挽救城中数千条人命。”

“废话少说，中村、森下二人对你们来说也许是可恨之人，对我们毛利军来说是不可多得的忠臣，我不能交出他们的首级，没的商量。”经家言外之意是有开城想法的。之前吉川经家就已经下定决心。鸟取城终究保不住，作为守将，他想一死来拯救全城性命。然而，秀吉派来的使者的意思是不要他的首级。

堀尾茂助恳切表达的意向是：只要交出之前流放山名丰国的两名臣子的首级，你就可以回到故乡安芸，秀吉并没有把你的首级献给安土城来夸耀自己战功的意思。

这和经家的意愿相反。秀吉虽然处于优越的地位，但是并不骄纵，哪怕是一种战略，他显示给敌将的宽容与好意已经充分传达给对方。另外，经家也明白，秀吉在挑选使者时，没有选智慧过人、能言善辩之人，特意挑了堀尾茂助一人，也是充分考虑到败方的心情，努力不要伤及对方的自尊心。

两人相对无言。使者堀尾茂助本来就是沉默寡言之人，经家也任其自然，心中暗暗思索：“在秀吉这样通晓世事人情的人面前斗气逞强是徒劳的。自己不应错过这个劝降的机会。”他在心中自问自答良久，对茂助说：“我会同意开城。你回去跟筑前守大人说吧。”

“好的，那么……”茂助欢喜过度，竟有些茫然。因为他根本没想到对方会如此轻易答应开城。“不过，还有件事你一定要向筑前守大人说清楚。决不能取山名的两位臣子的首级。这座城的守将是我，我会承担一切责任。我希望通过我的切腹来保住城中将士以及难民们的性命。不然的话，我决不能不战而降。”

“明白了，我回去报告主公。”

“我与筑前守大人麾下的浅野长吉大人早就相识，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转交一封书信？”

“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

“你先休息一会儿吧。”经家躲到里间，写了封信。茂助收下信很快就出城了。

他马上向秀吉复命，秀吉唤来浅野长吉，把信交给他，并询问他书信的内容。“只写了他想用一死来换取对其他人的宽恕。”长吉说着把写给自己的信交给秀吉看。

秀吉真心惋惜地说：“长吉，你再和茂助两人走一趟，好好劝说一下经家，让他把山名的两位家臣的首级交出来，劝他自己回安芸。”浅野长吉立即和茂助吉晴再赴城中，但是没能使经家改变心意。

“虽然可惜，却也没办法。”秀吉最终答应了经家的要求。吉川经家如愿以偿，于十月二十五日中午移步城外的真教寺，切腹自杀。他虽然年轻，却沉着冷静地切腹而死，换回了城中数千条人命。同一天，吉川经家的近臣奈佐日本助、佐佐木三郎左卫门与盐谷高清三人也追随主人切腹自尽。

“真是凄惨哪。”秀吉深深悼念说。首级被送到安土城的信长处，各种遗物则被送到安芸的吉川元春那里。

“首先开仓放粮！”秀吉占领鸟取城后，首先做的就是救济城中饥民与城外的贫民。当天发放了三百石大米，那些百姓都得到了实惠。第二件事就是恢复交通。当天就命人在袋川架桥。

听说今后鸟取也在羽柴筑前守守大人的治理之下，城中风貌发生了惊人的突变，引来很多山阴地区的难民。不仅是战前暂时来城中避难的土著人，还有些其他地方来的商人与农民，有的说是从丹后搬来的，也有从丹波来的。生意人、工匠也来了，巡游艺人也来了，僧侣、医师等各种各样的人不求自来，足以构成一个完整的小社会。

这些人异口同声地说：“待在筑前守守大人的领地里总会很放心，同样的生活也会觉得有朝气、有干劲，总觉得有精神。丹波、丹后、畿内等地也都可以放心居住了，和这里相比是阳光下与背阴处的差别啊！”

虽然民众的声音没有学问也没有权威，然而这一差别到了近年越发在民众的印象中变得明了起来。各国各地的战争实况通过百姓们口口相传，在民间也为大家熟知。有些事看似不可能传播到民间，却也被人们津津乐道。甚至有人说，惟任光秀大人如此作战如此取胜，虽然颁布了这样的法令，其实是如此这般等等。

信长亲自出征指挥作战，又亲自善后处理的所占领地的民众，他们都有些惧怕他的威严。他们相信凭借信长的威力，无论多么顽强的敌人也会瞬间屈服，战争不会持续太久，同时又说：“那一位要来征讨的话，草木都会枯萎掉。”比起和平临近的喜悦，他们首先产生的是即将迎来严冬的近似于恐怖的战栗。

鸟取城陷落的消息给毛利方带来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吉川元春亲自率兵离开安芸，同时秀吉将占领地交给宫部善性坊和木下重坚两员大将，退回姬路。吉川军赶来救急却没赶上，秀吉军告捷班师，两军中途相遇在伯耆的马之山，都想将对方置于死地。然而，大军互相对峙一个月有余，却并未交兵，而是分道扬镳。据说秀吉临行之前说：“不战也是一种战法。我算是明白了元春的才干。”

而吉川元春在返回安芸的途中独自感叹道：“中国地区的将来会越发艰难，这个时代出了他那样的人，战乱也将变得不同寻常。”

为人父的信长

虽然很忙很忙，秀吉几乎从未因此发牢骚说受不了。他平定了鸟取，经过马之山的对峙，回到姬路城后立即询问掌管水军的人：“船只都准备好了吗？”他打算渡海前往四国。在这之前，黑田官兵卫带领的队伍没等到鸟取城陷落就撤离战场，疾速赶往淡路，围剿散布于四国的乌合之众。

在四国拥有势力、顽强对抗信长的敌人是长宗我部元亲。信长命三好一族从远方予以压制。然而三好的力量已经不足以成为长宗我部势力的防火墙，秀吉接到急报，从进攻鸟取的兵力中抽出一部分，让黑田官兵卫和仙石权兵卫率兵前往四国救急。然而对秀吉来说，攻略中国地区才是他经营的根基，四国只不过是旁系。他想：“将长宗我部元亲这样的人抛入风中，倒也有可能成为火炬。”如今给他盖上一层灰，让他燃不起来也就行了。占领了淡路，稳定了大阪和中国地区的海上交通，让仙石权兵卫进驻须本城，命他抑制四国的势力。然后立即带领官兵卫回到姬路城。

已到十一月中旬。秀吉刚刚回来，便下令出兵征讨备中的儿岛。那里的麦饭山城中驻守着植木出云守，他明确举起了对抗的旗帜。官兵卫很早以前就屡次献计夺取儿岛，每次秀吉都是轻描淡写地说：“嗯嗯，那个我另有安排。”出征之际，官兵卫明白了他所谓的安排，暗暗颔首。

很早以前，秀吉曾请求主公信长将其四子於次丸作为养子送到长浜的自己家中，并把他交给妻子宁子和留守家中孤单冷清的老母亲，然后奔赴中国地区。不知不觉间，於次丸也到了弱冠之年，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秀吉在这年春天命人去长浜接他来战场，并说道：“武将的儿子必须习惯战场上的困苦。”时不时带他去前线接受风吹雨打，让他品尝饥饿的滋味儿，感受战争的恐怖。

“何必那么严厉呢？”将士们有时说些同情的话语，秀吉却佯装不知。

这次又要派他统率一万五千兵力出征麦饭山。当然，秀吉给各个队伍配备了老练的大臣与勇敢的年轻战将，但是作为三军总帅，他公布说：“任命於次丸担此重任。”然后将初次统军出征的孩子叫到跟前说：“好好学学啊！”他没有说要打胜仗，也没说要他决一死战。当时於次丸年仅十四岁。

到了十二月中旬，於次丸率军凯旋。秀吉既是养父，又是中国地区的总督，他以迎接凯旋将军的礼数迎接自己的养子，请他入座，抚着他的肩膀说：“干得好！怎么样？战争很有意思吧？你现在明白如何战胜敌人了吧？”

他并没打算独自陶醉在这份欢喜之中。他更想让另一个人一起分享。自己的满足感先放一边，这份喜悦似乎更是为了那个人所筹划的。“听说於次丸首战告捷，右大臣家该会多么高兴啊！马上派人去安土城报喜吧！”他命浅野弥兵卫担任使者，当天就让他带着自己的亲笔信前往安土城。当然信是写给信长的。

用秀吉的口吻简单解释一下书信的内容的话，其大意如下：时间过得很快，於次丸也十四岁了。我的老母亲和拙荆宁子平日里十分疼爱他，从不让他远离家门，这样下去的话，父母的溺爱会阻碍他成为大器，因此趁着这次出征中国地区，把他叫到战场上体验凄风苦雨，大约过了一年。因此，他很明显地变得刚毅起来，恕我冒昧，身材也有些像您了。于是我吩咐他讨伐备中麦饭山的植木出云守，他统率一万五千士兵初次征战，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就凯旋了，不是作为养父我偏爱，他统率三军的样子真的很出色。请您共同分享这份喜悦。

马上就到年末了，很久没能给您问安，我打算借着岁末赠礼的机会进京拜谒您。到时再详情禀告于您。总之於次丸也已经能独当一面了，借此机会给他举行戴冠仪式，给他取名羽柴少将秀胜。秀吉的名字是大人您赐给的，这个秀字再传给他，您觉得如何？

信函的内容大致如上，如实叙述了为人父母的心。信长的欢喜更是非同一般。他眯着眼看了好几遍。自己亲生的四子於次丸，虽说是送到了臣下的家里，毕竟是养在别人家，作为父亲肯定是时常暗暗担心，不知他生活得怎么样。“你回去对筑前守说，我也很满意。还有，我期待着他岁末来京。”使者浅野弥兵卫受到了一番热情款待，然后回姬路了。

大约同一时间，对信长来说还有一件同样的喜事。那就是早年作为人质养在甲斐的小儿子御坊丸在甲斐使者的陪同下，回到了安土城。

护城河

信长的第五个儿子御坊丸是很早以前过继给美浓岩村城城主远山景任的养子。元龟三年，该城没落了。御坊丸连同城池一起被敌方甲斐的武田家接管，由于是信长的血脉，武田胜赖把他养在身边，作为很好的人质。他们特意把御坊丸从甲斐送回来了，比起从秀吉那里听到於次丸戴冠的消息，信长的喜悦应该更上一层。然而，他只说了一声：“是吗？”看到御坊丸长大成人的样子，也只是说了一句：“长大了呀！”然后就和家臣一起设宴款待甲斐的使者，亲自举杯劝酒。

“不知怎么，对于御坊丸大人的回归，他没有表露喜色啊。”家臣们反倒觉得这件事值得庆贺，看到信长没有喜形于色，甚至觉得有些不尽如人意。甲斐的使者们很快就满意而归。信长马上对近侍的心腹说：“时候到了，时候到了，我期待的日子终于临近了。”他又说：“甲斐的势力已经像落日般开始褪色了。我们没有提出要求，他们就把人质送回来，这不是献媚又是什么？由此可见，昔日意气风发的甲斐军确实开始衰败了。”

果然，在那一瞬间他凭直觉感到甲斐军的衰落，比起看到自己儿子平安长大，比起作为父亲的喜悦，他更加为此事欢喜。他亲自接待使者、与他们开怀畅谈，他也是为了从使者的话语当中验证自己的直觉，取得确凿的证据。事后近侍的心腹才明白他的深谋远虑。

综合信长平日搜集的甲斐近况，再加上这次使者的话语，另外还有一件事让信长确信甲斐已出现灭亡的征兆。那就是武田胜赖自今年夏天七月份以来在甲斐韭崎一带建了一座新城，取名“御新府”，并且从祖父辈辈居住的踟蹰崎的府邸搬到新城。信长评论这件事说：“信玄就是信玄，他在世时对天下人这样说，在我这一代决不会在甲斐四郡内建筑城郭，有带一道护城河的邸宅就够了。”如今到了胜赖这一代，从那里搬到新城，估计是因为失去了其父信玄的自信吧。

他命人从书库当中取出一幅城池建筑图，对心腹们说：“打开看看。”这是己方的间谍费心抄来的甲府的踟蹰崎的图。世间人称其为甲馆或御馆，也称之为踟蹰崎城，它并不是一座城，只是在一块平地上挖了一道护城河，围着一栋大邸宅而已。东西长达二百八十二米，南北约一百九十三米，只有一条一丈宽的土堤，四面有门，还有一道护城河。“怎么样，看这幅图就知道信玄是以甲斐一国作为城池，可是他儿子胜赖只是拿甲府的韭崎作为他的城池。”信长看着图说，仿佛已将甲斐一带收入股掌之间。

岁末进贡

多事多难的天正九年所剩时日也不多了。年关将至，在中国地区的总督羽柴筑前守守秀吉公然声称要去安土城拜谒，他离开任地播州姬路，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他在之前汇报养子於次丸戴冠的书信中就说过，年末将进京谒见，因此信长也是翘首以待。於次丸戴冠以后更名为羽柴秀胜，也跟随来到安土城。

他们到达以后暂时住进了旅馆，并立即向城中通报：“秀吉刚到府下。”消息马上传到信长耳朵里，信长高兴地说：“来啦！”他立即唤来侍臣堀久太郎和菅屋九右卫门说：“秀吉很久没来谒见了，这次是从战场上来的。他常年在战场上，想必有各种不便。明天他来拜府，我想好好犒劳下他。宴席就交给你们俩准备吧，多做些好吃的！”

“遵命！”

“他已不是过去的藤吉郎了，如今是统领数国的诸侯，如果不以礼相待，再好吃的东西也会食不甘味。”

“是，今晚就开始准备，不敢怠慢。”两人退下后，召集负责膳食和用具的人，商量菜单，命他们准备各种用具，然后就出城了。他们是想事先询问好明日秀吉的拜府时刻与随行人员等，另外也向他传达信长的热诚。

秀吉一行住宿在桑实寺的旅馆中，还没收拾停当。“我们两个是堀久太郎和菅屋。”他们来到玄关，门帘上挑着，中小姓⁽⁷⁾福岛市松和加藤虎之助两人迎出来说：“请进。将军刚刚说要洗去一路风尘，正在洗澡呢。”他们兴冲冲地将两位使者引到寺中的大书院。两人在那里等待洗澡归来的秀吉，看着那些送茶点的小厮和来寒暄的家臣，闲聊说：“也许是羽柴大人的家风吧。来到这里感觉大家都很开朗，每个人都很轻松愉快，既不装腔作势，也不恭维奉承。全家上下的人就应该这个样子，可是事实上却很难做到啊。”

秀吉的身影出现在擦得油光锃亮的住持房间外的走廊上。他脚步凌乱，走得很快，把身后的家臣远远甩在后面。“哎呀，是你们俩！”还没入座他就打起招呼来。说话时是在他们背后，落座以后稍稍行礼，简单问候道：“好久不见，你们好吧！”

堀久太郎和菅屋两人此时突然想起信长叮嘱的话——已经不是昔日的藤吉郎了。因此他们在心中早就准备好了相应的寒暄，但是秀吉本身却完全没有改变过去的寒暄方式，两人怕接不上茬，慌忙说：“哎呀，是啊！”然后又端正坐姿，恭恭敬敬、郑重其事地说：“其后别来无恙，真是可喜可贺！”

“好了好了，放松点吧！”秀吉开始讲战场上的事，又说这一阵子没来，安土城的城市面貌与文化都取得了长足的进步，他感到很吃惊。他滔滔不绝地谈论，菅屋和堀久太郎两人好不容易才插上话说：“实际上，今天是秉右府大人的意思前来探望您的。”

“哎呀，原来是奉主公之命前来啊，怠慢了，怠慢了！”秀吉慌忙将坐席下移，重新坐好后说：“我只是通报了一声，还没来得及前去问安，主公倒先遣使者来了，多有怠慢，万分抱歉。主公的意思是？”

“不，不必惶恐。右府大人也是翘首以待，似乎非常期待与您见面，他还亲自吩咐明日您去拜府之际要这样接待、那样宴请。因此我们想先问问您明日的安排。”

“这真是不敢当，君恩浩荡啊！”秀吉叩拜回答了明日的拜府时刻，又拿出两份礼单拜托道：“这次拜谒之后，我要立即返回中国地区的任地。我带来了一些新占领地的土特产，就当是岁末与贺年的礼品吧。只是筑前守的一点儿心意，麻烦二位转呈给主公。”

一份是给右大臣家。另一份礼单上写着御帘中，是送给内宅的夫人和小姐们的。“我会转达的。”堀久太郎将礼单放入怀里，催促同来的菅屋九右卫门，匆匆辞行道：“您一路劳累，我们也有诸多要准备的事，也该告辞了。”

“哎呀，稍等片刻。”秀吉也站起身，走到里间去了。两位使者无可奈何地伫立在那里等了许久，一边想着为什么要我们等呢，一边来到走廊下眺望。冬季荒凉的寺院内，冬牡丹上罩着防霜的草席，隐隐约约可以看到一点红色。此时传来很有特色的脚步声，秀吉催促二人道：“走吧，久等了。”二人吃惊地回头一看，秀吉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他不仅身穿礼服，而且不等询问，径直朝玄关走去。

使者和他的马都被牵到门口了，小厮们争先恐后地前来伺候。似乎没必要问去哪里，既然他换上礼服出来，应该是打算进城吧。然而说好了羽柴筑前守守是明日拜府，守门的人也会慌乱吧，最重要的是信长也没有预期到。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堀久太郎和菅屋两人有些担心地跟随其后。秀吉回过头，让开路说：“麻烦两位带路，主公先派使者前来，我岂敢等到明日再去问安？今天先不谒见了，我就到大厅里默默谢恩吧。请到前面来！请！”

不知哪里的烛火先被点亮了。远处传来嘻嘻笑声，应该是内眷的声音。在安土城的内殿深处，人们恐怕正忙于准备渐渐来临的初春吧。狩野山乐的画，还有某人的雕刻等等，这里汇集了当代巨匠的精华，可以说也是艺术的殿堂。跟不到二十年前的清洲小城相比一下的话，这里的主人右大臣信长偶尔也会不胜感慨。

信长站在内殿与中殿之间的拱桥上凭栏远望，可以看到天守阁的五层房檐，就像无数面跳舞用的扇子，与楼门殿阁的大房檐交错在一起，在空中划出精彩的曲线。雄伟的建筑鳞次栉比，从山上到山脚，一直延伸出去，整个安土城笼罩在湛蓝的暮色之中，星星点点的灯光连成了一片灯的海洋。

信长正要用餐，他很意外地说：“什么？筑前守来了？”说着赶紧移步到别的房间，并催促小厮给他取来裤裙。看到每晚伺候他用餐的侍女待立在一旁，他吩咐道：“晚餐回头再吃，先把饭菜撤了吧。”信长匆匆忙忙地换上小厮递过来的裤裙，往房间一角扫了一眼，边系腰带边问：“久太郎、九右卫门，你们把筑前守带到哪里去了？”

堀久太郎和菅屋九右卫门看到信长如此狼狈，惶恐万分地回答说：“把他带到了大厅，他一个人在那里。他说今天只想在背后默默谢恩，然后就回旅馆，按原计划明日拜府谒见您，所以不必通禀。”

“筑前守还是老样子啊，看来很随意啊，既然来了，怎么能不见他？今晚就偷偷见一面吧，偷偷看一眼吧。”

应该随意一点吧，想到这里，信长拍了拍手把裤裙换好了。信长喜欢爽快的人，他认为在轻松中感觉到的诚意犹如藏在沙中的黄金。话说回来，随便跟他套近乎的话，一定会激怒他。要说他讨厌趋炎附势吧，他又彻头彻尾地注重出入的威仪、君臣的礼仪。万一有人轻视礼节，无论是世代侍奉的家臣也好、诸侯也好，都会当场遭到严惩。因此身边的侍臣和诸位将军、以及各种文化层面的人在谒见信长的时候言行举止都如斋戒敬神一般，既不随便笑，也决不敢有戏言。所以有的时候信长肯定会觉得很不耐烦，仿佛生活在缺乏人情味或者真心的谎言之中，首先他就讨厌这样的自己。

有时候他会突然在客人面前打个大哈欠，伸个懒腰说：“唉！从早到晚都在和木雕讲话，真无聊。当然了，木雕自己也很为难吧。衣冠束带，想脱也脱不下来。”他一有不顺心的事，就把人称作木雕。安土城的宫殿楼阁中人员众多，他总是在里面寻求真实的生活感和有人情味的人。今夜，总算是很合他脾气的人悄然来访。而且是在约好了明日拜府的情况下，今晚就不期而至，用信长的话说就是很随意，不拘泥于仪容与形式，真是个不拘一格的人。

裤裙的腰带还没系好，他就大步来到大厅了。看到独自坐在那里的秀吉，马上叫道：“嘿！好久不见呀，筑前守！”然后又招手道：“真是令人怀念呀。我一直以为明天才能见到你，来得好，来得好！这个大厅太宽敞了，有点冷，来这边吧，这边暖和。”

右大臣先站起来把人带到自己的起居室，这是惊人的例外。秀吉怎敢轻易接受主公如此厚待，他慌忙说：“啊，不，主公！”然而信长走得很快，他只好躬身跟在后面说：“多蒙您厚爱，您只要待在您的宫室里，差人来传我就可以了啊！”

“好了，没事，进来吧！”

已经来到他常住的房间，信长今晚看似也很随意。你，给筑前守铺上褥子！天太冷了，给他手炉！茶不如酒吧？晚饭吃了吗？这些细小的事，他也一一询问、吩咐左右，仿佛迎来的是自己的亲弟弟。

“……是……是。是！”秀吉叩拜在地，回答不出别的话来。刚一开口，就感动得想哭。心底甜甜的，总是有一种热乎乎的东西涌上来，几乎要呜咽了，也许是感激涕零吧。见此情景，信长的眼圈也红了，就像两个爱哭的男人遇到了一起，两人有一阵子不敢看对方，害怕小厮与近臣投来奇怪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信长说：“从炎热的夏天到寒冷的冬天，你一直在因幡、伯耆等偏僻的地方作战，真是辛苦了。我还担心你会不会生病、有没有变老，没想到你反倒变年轻了。筑前守，你比以前年轻了。”

也许是觉得只有自己被赞扬年轻感到不好意思，秀吉回答道：“主公您也是一年比一年年轻了。”他摸了摸来之前刚刮过的胡须，笑了。

饭菜与酒杯呈上来了。主从二人推杯换盏，其乐融融。如此无拘无束的待遇，就连一族之人也很少能享受到。“听说於次丸初次上战场了。真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穿铠甲的年龄了。光阴似箭啊！”

“我想让您看一眼，明天会带他过来。也想给长浜的宁子和老母亲看一看。”

“给她们看就是了。都来到这里了，顺便也去长浜住一晚吧。”

“不不，我可不能那样做。还有很多部下在播州任地待了两三年了，都没有看到妻子儿女，我怎能独自承欢于老母膝下，独自去见妻子呢。”

“真是身先士卒啊！对了，你听说没有，我那长期被扣押在甲斐的五子御坊丸被武田家送回来了。”

“略有耳闻。”

“你怎么看？”

“我觉得可喜可贺。”

“是说御坊丸平安归来吗？”

“不光是这个……还有，对织田家的未来来说也是。”

“嗯嗯！”不用多说，不用多问，双方已心有灵犀。

“明年春天山路上的雪融化的时候，我想讨伐甲斐，你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很合适，估计就像摇晃已经成熟的坚果树一样吧。”

“不，也不会那么容易。”

“邀请一下德川将军，再充分调动一下三河国的人就可以了。”

“家康多次劝我攻打甲斐，我想着要等处理完大阪本愿寺那边再说，一直比较谨慎，今日看来我的决定是对的。”

“等到主公进驻甲斐之时，也许我的兵马就可以进入备中，去攻打芸州的毛利中军了。”

“你觉得甲斐和中国地区哪个能更快攻下？”

“当然是甲斐了。”

“筑前守啊！”

“在。”

“你怎么说泄气话啊。我还以为你会逞强说决不输给我呢。”

“毛利和武田的实力本就有悬殊。虽说甲山峡水是天险，天险一破也就一举歼灭了。虽然武田代代相传的精兵壮马尚有数万，已经没有信玄这根顶梁柱了，内部不和，各自自夸而不相让，而且那里的人、那里的地利，离文明开化较远，武器和兵法都已经落后了。”

“你人在中国地区，反倒对甲斐方面的情况很熟悉啊。”

“为了知己知彼，需要把目光投向每一个国家。跟武田相比，中国地区的毛利就很难消灭得踪迹全无了。”

“那么根深蒂固吗？”

“他们利用海运的便利吸收海外的文化，物资方面也很充裕，那里的人们智慧而敏锐。再加上他们虽然如此富裕，却恪守已故毛利元就的遗训，只凭武力别想让他们灭绝。需要一边攻打一边实施不输给他们的文化与政略，让当地百姓心悦诚服。如果不这样，只是收服一座座城池，最终也没办法取得真正的胜利。最近几年，即便是我的战场迟迟没有进展，也请您多多宽宥，就像在大洋中行船，任凭风吹浪打。”

世间还有如此亲密的主从关系吗？夫妻之情就不必说了，恐怕刎颈之交也不如他们亲。信长和秀吉似乎都忘记了夜已深沉，看样子整夜谈也谈不完。

在旁边房间伺候的近侍们脸上开始现出了不安的神色。“明天还要拜府，要不要悄悄到筑前守大人耳边提醒一下呢？”

菅屋九右卫门小声跟堀久太郎商量道。久太郎也表示同意，他默默点了点头，然后起身绕到廊下走了几步，来到一间房门口，诚惶诚恐地报门而入。然后他走到秀吉身后委婉地提醒他时刻，秀吉这才醒悟过来，他望了望蜡烛说：“哦，已经这么晚了啊！哎呀，不知不觉竟然坐了这么久。”

秀吉正要起身，信长一副还没尽兴的样子，叱问道：“久太郎，你要干吗？”“明天一早还要拜府，天时已晚，所以……”

“哦，是吗？筑前守也是才卸下行装啊，应该很累了吧。”

“哪里的话，都怪我太高兴了，耽误了您的休息时间……”他对堀久太郎的好意提醒表示感谢，起身辞行的时候又悄悄问堀久太郎，“今晚我在旅馆交给你的礼单，有没有呈上去啊？”

“没，还没来得及呈给主公。刚把您带过来二位就开始聊天了。”

“对对，是我疏忽了。那就等会儿吧。”说完他就离开了。

堀久太郎和菅屋九右卫门两人将秀吉托付给他们的贡品礼单呈递给信长。一份写着给主公，另一份是给内眷的。信长打开两封礼单，读着上面的贡品名目，好几次瞪大了眼睛说：“呀！”处事不惊的信长似乎大吃了一惊。他在就寝之前还叮嘱二人说：“筑前守精心挑选的贡品，如果我不仔细看一下，有点对不起他的诚意。明天他把贡品运上山时，一定要通知我。我要到天守阁上眺望一番。”由此可见这次进贡肯定不同寻常。

堀久太郎和菅屋两人负责接待，他们对视一眼，心想发生什么事了啊。应该不是普通的贡品。既然主公说要到天守阁观望，那么就要做到一尘不染。虽然已是半夜，他们急忙召集走卒和小厮们，将山门之间的道路、玄关前的庭院，甚至山脚下护城河的拱桥一带，凡是能进入视野的地方，在天亮之前全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又铺上一层琵琶湖的细沙，用扫帚划出漂亮的图案。有些人不明就里，瞪大眼睛问：“这么大张旗鼓，明天是哪位大人拜府啊？”每个人都想象着应该会是一位达官显贵。

尽管昨夜睡得很晚，信长今天一大早就起来了。他身边站着一个人，非常引人注目，是市的千宗易。他是一名茶师，一般有茶会都会向他咨询，平时也经常陪伴在信长身边，但是最近却很少见他露面。因为信长在攻下大阪本愿寺之后马上给佐久间右卫门父子写了一封斥责信，将其流放。其中有一条写道：身在战场，却耽于茶事，附庸风雅，神魂颠倒，岂有此理。看到这样谴责的词句，世间爱好茶道的人都害怕起来。他们担心信长会像残酷地破坏佛教一样，极端压制近年茶道风行的弊病。

自东山殿起，茶道传入一般武士家庭，不仅出现在正式宴请之后，各个家庭之中，甚至用于战场上的交友与养心，这种倾向为时已久，成为一项日常活动，也算不上流行了。随之而来的是讲究风雅，用具考究。无论任何事情，沉溺其中都会产生弊端，茶道方面最近也出现了这样的坏风气，这不仅是局外人的非议，就连从事茶道的人也曾说出这种忧虑的话。这种忧虑果然成为现实，作为流放佐久间的罪状之一，在世间盛传。因此，最近有不少诸侯刚刚开始摆弄小茶勺、小绸巾，他们害怕受到同样的斥责，急忙改变志趣，远离茶道，认为还是不懂茶道比较安全。

茶道渐渐不再流行，自然也听不到茶会往来的消息，甚至连堺市、京都一带被称为茶师的人家也门庭冷落，让人感到了茶道的衰落。此时能在这里看到千宗易的身影，不仅给人久违的新鲜感，更是让那些有志于茶道的人感到一丝希望。

今天早上，千宗易很早就来到安土城院内的茶室，在一名弟子的协助下，不停地在茶室内擦拭，在院子里打扫，直到自己心满意足为止。后来，他检查了一下炉灰，装饰完用具，来到信长房内汇报自己工作的完结，说：“麻烦您亲自看一眼。”信长点点头，站了起来。

茶室有六块榻榻米大小，茶叶罐用的是他珍藏的大海⁽⁸⁾，花瓶中还没有插花，花浸在水瓮旁的小桶中以便迎客之前插放。

“很好。”信长扫视一遍就出来了。有个人赶紧退到树荫下，像壁钱一样跪地叩头。

“你是？”

千宗易从背后回答说：“是我的徒弟。”

信长没有说话，边朝大院子里走，边回顾笑道：“千宗易，霜还没化呢，今天是不是有点早了？”

他走到假山亭子那里，听千宗易讲了最近茶道衰落的传闻，又大笑说：“是吗？原来大家是那么理解的啊。这是天大的误会啊，我可没禁止过茶事啊。可是像佐久间之流本就无能又沉溺于此可以说是一种茶弊、茶害了。天下人都在征战，或者兢兢业业地工作，独自贪图闲适安逸超然于世外的人应该称作茶避、茶懒之徒，我不敢恭维。然而，对于秀吉那样的忙人，我却想劝他玩玩。今天早上的茶炉、热水就应该为他那样的人准备。”

近侍们前来迎接了，说是筑前守大人拜府的时刻就要到了。信长把千宗易留在那里独自前往天守阁。旭日高照，冬天的早上暖暖的，有些朦胧。树梢上的冰花都化为露珠，一眼望去，整个安土城都被霜打得湿漉漉的。

“嗨哟！”“嗨哟！”从山下的城门处传来号子声。信长眯起了眼睛。他身旁还站着内室的女眷以及孩子们。当然还有那些近侍的小厮，早晨的阳光洒在众人脸上，有些耀眼。

“哎呀，是那个吗？”信长赞叹道。能够让今天的信长瞠目的物资想来不一般。信长回头望着身旁的人们，指给他们说：“快看那边，好多贡品的挑子啊！筑前守说那都是他带来的土特产。他带来的贡品是进驻中国地区的。真不愧是大气之人、大量之人啊，哈哈哈！”信长很高兴，他不停地看，不停地笑。其他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也被吓呆了。

估计这在安土城创建以来还是头一次。从山脚到眼底下，那些贡品挑子沿着长长的坡道，穿过一道道门，络绎不绝地被挑上来，长长的队列似乎永远没有尽头。队列中间还夹杂着羽柴筑前守守的家臣，一个个盛装在身，非常美观。有的负责贡品，有的负责警备，还有走卒的头领，陆陆续续登上山来。

“还有啊，还在持续吗？”信长也有些呆住了，他说：“如此多的贡品，估计是举世无双了。就连我也是第一次见啊！筑前守这家伙，搞得安土城的城门都显得狭小了。真是举世无双的大气之人啊。”他昨晚已经看过一遍礼单了，似乎也没想到有这么多。信长反复地大声赞叹大气之人，周围的人无不听得清清楚楚。

贡品挑子总计有二百几十抬。前面的挑子穿过带厢房的大门、中门，依次放到院子里，后面的挑子才走进山脚下的门里。从前庭到院子，城内已经摆满了贡品。掀开遮盖的绸布，展示在人们面前的物品，数量名目繁多，难以形容。也就是说，打破了当时人们的惯例与常识。举几个例子，比如：便服衣料二百多匹、播州杉木原浆纸二百捆、鞍马十匹、明石干鲷鱼一千笼、饭蛸三千串、长刀数把、野里的各种铸造物等等。

“呀，来啦！”在谒见的大厅里等待秀吉的信长和昨晚不一样，他恢复了平时接见诸侯时的样子。秀吉也殷勤备至地赔罪道：“长期以来军务繁忙，疏于问候了！”又按照礼节拜祝道：“祝您身体健康，一如既往！”今天早上来拜府，他还带了养子秀胜前来，想让信长看看他已经戴冠的样子。看到主公心满意足地点头，他自己也同样得到了满足。

大气之人

宴请的时候秀胜也在场，后来的茶会则只邀请了秀吉。由丹羽五郎左卫门和长谷川丹波守做主陪，医师道三做副陪。身为主人的信长不知何时换了衣服，穿着朴素的十德⁽⁹⁾。千宗易在洗茶器处照料。

信长问：“筑前守，你在但马、因幡等战场上时，偶尔也饮茶吗？”他端坐在火炉前，旁边放着一个细口水壶。他说话也是以主人的口吻，礼貌之中又透出几分亲近，不像是和臣下谈话，倒像是在以茶会友。

“哎呀，这个嘛……”秀吉在这里也很放松地回答道：“偶尔饮用一次，有时候很长时间都忘记饮用。茶这东西和我根本不搭调，偶尔饮用一次，也总是偷懒，从没有像这样在清净的茶室里饮茶。”

陪客五郎左卫门长秀笑着说：“不不，筑前守大人那样才符合茶的精神。无法则即是法则，无规格中见大规格。看似不守规矩，实际上您有您的规矩。我更羡慕您呢！”

“您真是过奖了。我还不懂什么茶的精神，承蒙您费心夸奖，我却不知道您是夸的什么地方。”

“就是这种模糊的地方吧。就像春霞叆叇的天地一般宽广。您的胸怀中荡漾着海水、高耸着山脉，还有广袤的田野，这一切似有若无，就是这种模糊的感觉。”“您是说模糊不清也没关系吗？”

“我觉得是。”

“那么茶的精神也是越模糊越好吗？”

“不，也不能那么说。这只适用于筑前守大人您。”

“好难！不，好麻烦啊！”

“可是您却轻而易举地拥有了它。”

“我可什么都不懂。”

“啊哈哈哈，越说越是驴头不对马嘴了。”千宗易在洗茶器处静静地倾听客人之间的对话，似乎饶有兴致。

安静下来了，看来信长开始点茶了。用小茶勺往茶碗中倒开水的声音在一片静谧中响起。从分量上讲，只是一小勺开水，但是它是唯一打破茶室寂静的声响，有时候听上去就像千丈飞瀑落入潭中那样巨大。圆筒竹刷搅拌的声音响起，然后主人送茶，客人饮茶。幽静的茶室中传来主客之间和敬亲睦的交谈，千宗易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倾听，如同冻结在地板上一样。

一碗又一碗，从主客到副陪轮了一圈，主人信长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边喝边与客人山南海北地聊天。在这里欣赏房间的插花，谈论高丽茶碗的古雅、院子的风趣、冬日的温暖等等。话题完全脱离了平日的战场、人类的纷争，互相以养生为乐。一旦有事的时候，要将其生命提高到最大价值，既可以求生，也可以舍生。

他们又欣赏了一会儿茶叶罐等茶具，然后主人信长退回洗茶器处，客人移步到旁边的大厅，继续闲聊。信长再次出现，对着全体客人俯首道歉说：“真是招待不周，也没有什么可以助兴，请各位畅所欲言吧。”

客人是臣下，主人是主公。这里的形式看似上下颠倒了，其实这就是茶道的礼法。即便是主公，既然是主人，就应该对客人殷勤备至，决不可以失了和敬精神。信长从来都是睥睨群臣，只有去皇宫问安才会俯首，对他来说，茶室也算是一个很好的修行场所。

伺候客人、谨言慎行、低头屈身、不可有一丝疏忽，自己的心始终都是为了满足别人、取悦别人。这些行为与信长的性格非常不符，但是在茶室中却进行得很自然。主公成为下人，下人坐到主座上。虽说这是闲来作乐，对双方来讲也是一个很好的反省机会。

主客秀吉带头讲话，奉承道：“主人您不知从何时起，点茶礼仪都很像样了呀。今天仔细观察了一下，进步这么大，我都看呆了。”

主陪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接过话来说：“那当然啦。恕我冒昧，对这位主人来说，没有什么不可能做到的事情。他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办不到。所以他学习茶道也打算像在桶狭间和长筱的战场上那样奋勇猛进，京城的大黑庵听说此事也很吃惊呢。”

主人信长笑而不语，只是听任客人们尽兴畅谈。

秀吉问道：“大黑庵是哪位啊？”

“就是住在京都六角堂旁边的武野绍鸥。”

“哦，是绍鸥啊。”

“这位主人入门之初便是那个绍鸥做的引导，最近堺市的千宗易又进一步锤炼他。因此他的进步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千宗易做示范那就无可挑剔了。”

“听说织田军刚攻入堺市的时候，在一间民房里饮茶，当时在一旁陪侍的筑前守大人看到前来问安的千宗易，称赞说这真是名器。”

“我是那么说的吗？哈哈哈！”

“后来也许是回想起这件事来，就把他叫到安土城来。最近，这位主人常说一句话：筑前守是大气之人，千宗易是名器，两者正好是一对，越发想让他们见面了。”

信长这才插话说：“筑前守，那之后也很久没见宗易了吧？”

“是，后来也见过两三次，去了中国地区以后就再也没见。”

“那太好了，过一会儿我叫他过来。”

“哦，他也在呀？”

“他在洗茶器处呢。”

“那我一定得见见。”正说话时，听到绕过走廊而来的轻轻的脚步声。

“是宗易吗？”

“是。”

“进来吧。”

拉门打开了，冬天的阳光下出现了宗易的身影。宗易加入后座谈更加热闹了。大多都是闲扯一些无关紧要的世间琐事，也聊到了一些茶器名品。

说到茶器，宗易就进口茶叶罐发表了很详细的论述。结果，此前一直似懂非懂的秀吉突然开口，得意扬扬地讲述起那些花器、茶叶罐的来源地，明朝的国情、风俗、气候、山川、地域之广，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样。“等到日本国内达成一统之时，您也到明国去看看，沿千里长江溯游而上，在那些南宗北宗的画作中出现的好地方建些茶室如何？”

信长就当是客人的闲谈，彬彬有礼地一一点头说：“嗯，哦，这样啊。”似乎非常钦佩，嘴角边似乎又浮现出一丝笑意。

宗易也默默笑着倾听，等到秀吉讲完，他说道：“听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一个人。我的徒弟中有个人说有机会的话想拜见一下筑前守守大人，当面道谢。”

“是谁啊？你的茶道弟子吗？”

“是的，您一定还记得。他说年幼之时常在尾张的中村玩耍，成人之后被收留到长浜城中，经常见到您。他说您对他有再生之恩。”

“啊，我想起来了。”秀吉拍了一下大腿说，“那不就是於福吗？他是清洲造茶碗的舍次郎的儿子，后来流浪在外，我就把他收留在长浜了。”

“您说的没错，就是那个福太郎。”

“於福成了您门下的弟子，这我还真不知道。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啊？”

“堺市的南之庄的十字路口有个叫宗佑的漆匠。说起宗佑您可能不知道，他本名叫杉本新左卫门，他涂的刀鞘被称为曾吕利刀鞘，因此曾吕利新左卫门这个名字在世间叫得比较响。”

“哦，是曾吕利啊！”丹羽长秀在一旁点点头，医师道三也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千宗易接着说：“我把於福收为弟子正是因为曾吕利。我要给枣形茶叶罐等茶器上漆，经常去拜访他，有一天看到一个陌生男子在那里滤漆渣、擦拭没上漆的漆器。他干起活来很麻利，也很老练，非常讨人喜欢。见的次数多了，他就缠着要跟我学茶道。我说你一个工匠学了有什么用啊，他说既然要做茶器，没有茶的精神就做不好。他师傅曾吕利也说这孩子有些地方挺有意思的，一个劲儿拜托我收留他一阵，哪怕是让他打扫一下院子或者用抹布擦地。就这样我把他带在身边有三年了，他很得要领，我还期待着他能成为一个独当一面的茶师呢。”

“是吗？听了这话我也放心了。毕竟我们小时候在中村还一起玩过。每次我想起他来，都会祝愿他幸福。”

“那我把他叫到庭前来吧，您可以见见他吗？”

“你带他来了？”

“我带他来帮忙打扫一下卫生什么的。”

主人信长为了不打断客人的话头，刚刚一直客气地保持沉默，此刻突然笑着对秀吉说：“我想起来了。说到於福我想起来了，筑前守刚刚很得意地讲述的明国的知识，是於福小时候从他父亲舍次郎那里听来又讲给你的吧，因为以前於福就给我讲过，内容简直一样啊。”

“哎呀，”秀吉很夸张地用手摸摸头，不好意思地说：“那么，原来您以前就叫於福来跟您讲过明国的国情了吗？”

“很久以前听千宗易讲过，他收了一个身世稀奇的徒弟。造茶碗的舍次郎为了学习制陶技术，到明国的景德镇待了十几年，还娶了当地的女子生下一个儿子，后来回国时把那儿子带回日本养大，和本国的孩子们没什么两样。那孩子就是如今千宗易门下的於福。”

“那您比我还熟悉啊。主人和千宗易大人都太坏了，要是提前说一声的话，我在讲明国的事情时也可以添点油加点醋的。”

“哈哈哈，我决不是想要让客人丢脸。看到筑前守对海外的事也很关心，我就想用心听听你对明国的了解。”

“那就更不行了，我这么见识浅薄，一下子就被主公给看透了。”

“哪里的话。在日本，列位公卿就不必说了，就连那些自以为见多识广的诸侯中，十有八九也不知道明国是什么样的国家，说到暹罗、吕宋、天竺等国，就连在什么地方都分不清了。可是筑前守你在茶会上看到一个进口的茶叶罐，都会毫不疏忽地通过那些器物了解海外的情况与文化，真是用心可嘉。”

“不敢当。实际上，我小时候在於福父亲的茶碗店当伙计，舍次郎在那边待了那么久，听他讲那些故事就是一大乐趣。可是后来就没机会遇到熟悉那些事情的人，所了解的知识有限，让您见笑了。”

“明天晚上你再来府中吧。我把安土城中收集的舶来品悉数展示给你看。”

“那就拜托您了。”

“虽然你也是我认可的大气之人，其实还有几个更大气的人，到时候让你见见。你可以听他们讲讲吕宋、暹罗、荷兰、天竺等各国的详情。”

“还有如此了解遥远的异国的人吗？”

“有啊。”

“哈哈，是传教士吧。”

“不是，不是。”信长摇摇手笑着说：“今天是茶会，这件事明天晚上再跟你讲，明晚过来吧。”

不久，主人信长和千宗易把秀吉他们送出了茶院的柴门。路上积满了湿润的松树落叶，阳光从针叶树的树梢洒下来。有人望着走出柴门的秀吉的身影，气喘吁吁地喊着将军大人追了上来。秀吉停下脚步等他追上来。此人身穿蓝色棉背心、葛布裤裙，来到秀吉面前俯首叩拜说：“很久不见，我是茶碗店的福太郎，我在长浜辞职以后……”

“哦，是於福啊。”秀吉蹲下身，就像对家人般亲密地说：“你还好吧。你完全变了一个人，连言行举止都不一样了。听说你后来入了堺市的千宗易门下修行茶道，这我也就放心了。你要专心学习啊！”他把手搭在於福肩上，诚恳地鼓励他。

如此温情洋溢，让人回想起遥远的往昔，那时两人还是朋友。对於福来讲，追忆往昔是很痛苦的。如今二人身份相当悬殊，他将头埋得更低，说道：“看到您要离开，虽然知道很冒昧，还是想跟您说一声，让您也为我高兴一下。”

“我当然高兴了，我听到以后就像自己的事一样高兴。攻略中国地区的羽柴筑前守守与一介茶师的徒弟於福所走的路虽然不同，但是我们有着同样的志向，那就是在世间创建乐土，自己成长的同时也有益于他人。如今世间战乱不断，以后的社会必定有你们大显身手的时候，你要先好好努力，塑造自己。”

“多谢教诲！”

“再会吧。”

“祝您身体健康！”於福扶起秀吉，自己还跪在松树落叶上，目送着秀吉的身影消失在城门洞外。

秀吉心情舒爽地回到了旅馆。今天的茶会也很愉快，得知於福找到了合适的人生道路、走上正轨也很开心。只要自己周围有一个不幸的人，秀吉都会为之挂念。从亲戚朋友到故乡旧知，他会把那些依靠自己的人放在心上，帮他们谋求平安。这未必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他自己可以幸福。因为他本来的性格决定了他无法看着周围不幸的人而只满足于自己的幸福。

他一回到桑实寺的旅馆就开始写信，在湖畔想着离此不远的长浜，写给长期驻留在那里的老母亲和妻子宁子。他首先在信中道歉说：军务繁忙之中前来拜府，谒见右大臣，也算是岁末新春的进贡，会待个一两天，然后马上就得回到中国地区的战场上，所以不能回家探望。又问候了近况，告诉家人自己也很健康，他命加藤虎之助和福岛市松两人前去送信。

第二天，至少这一天，他想抛开一切，忘记战场与旅途的疲劳，随心所欲地待在旅馆里，可是周围的人却不肯成全他。一大早就有访客了。“筑前守大人住这里吗？我是池田。”池田信辉来了，泷川一益也来了。他们刚走，佐佐成政又来了，蜂谷赖隆也到访了，市桥九郎右卫门和不破河内守一同前来，京都显贵派来了使者，邻近乡村的僧俗也拿着各种物品前来进献，说是仅供大人消遣。到了下午，别说休息了，简直是门庭若市。时值年末，诸侯都来安土城进贡，自然会不期而遇。来客口中传说着各种消息：“听说明天北陆的柴田胜家也要拜府，前田利家下榻的旅馆门口也有很多马驮的货物到达了。”

说到传言，在应接不暇之中，秀吉也不记得是谁说过这么一句：“明智大人是不是受到冷遇了啊？”

很多人悄悄议论惟任光秀。有人说：“听说他牵着几头名马来进贡，可能是在主公面前失礼了，贡品当场被退回了。”又有人说：“不不，昨夜他和细川大人等很多人一起出席主公赏赐的酒宴，明智大人和往常一样冷静地旁观那些乘兴烂醉的人，右大臣不太喜欢这样，硬要他喝大杯，问他为什么不喝，一定要喝。虽然只是一瞬间，似乎主公面带不悦，有很多人都这么说呢。”又有人说：“这话可不能随便说，我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他们似乎有异心。”嘴上说着如此重大的事情不可轻易外传，却在大庭广众之下说了出来。

这些人要么是一国一城之主，要么是一方大将，他们在感到责任重大、不敢懈怠的时候各自都会保持应有的人品，然而当聚集到酒场上开怀畅谈之时，就会显得不够谨慎，不知不觉间制造重大的影响。

男人无论到了多大年龄都不会失去童心。特别是战国时期的诸位将军身上这样的色彩更浓。他们聚到一起就会像小孩一样显露糊涂的一面。因此才有人说出这样断然不可轻言的话。包括信长在内，以安土城为中心的诸位列侯之中，要说谁没有丝毫那样糊涂的童心，那么大家会一致公认是惟任日向守光秀。

提到明智大人，每个人眼前都能马上浮现出他那充满智慧、沉着冷静的风采，他的形象如此鲜明而又冷酷地映现在人们脑海里。他建立了毫不逊色于秀吉的战功，在织田麾下是首屈一指聪明的将军，人人都暗暗佩服他军事政治方面的知识以及教养良好的人品，奇怪的是却没有人能亲近他，反倒是敬而远之。

好不容易想随心所欲地在旅馆度过一天悠闲的日子，结果从早到晚访客不断，又被那些访客引出来的各种杂谈所困扰，秀吉不仅感到腻烦，甚至偶尔还表现出不想听到背地里造谣的表情。这种想法应该说是常识，这里的主人又和别人不同。明智大人似乎有谋反之兆，旁边有访客说出如此重大的话题之时，秀吉看也不看一眼，大声与其他访客热烈地讨论道：“哈哈哈，是吗？哦，那一定很好吃。我回到战场上一定要尝尝。”原来是有人说冬天的战场上缺少食物时，就把头盔当作锅，捕来野猪或山鸟煮着吃。

结果还是有人接过话头，历数光秀的是是非非，秀吉于是说道：“诸位想得太简单了。这一类的风言风语，就是所谓的离间计，大多都是从敌对国来的人悄悄埋下的火种。关于惟任大人的传言，说不定也是出自刚回国的甲府方面的人之口。火烧在别人身上大家爱怎么传说都行，可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也会引火烧身。要小心，要小心哪！”

这话到此就算告一段落。秀吉哈哈大笑，其他议论是非的人也都跟着哄堂大笑，将这事抛到九霄云外。秀吉趁机说：“哎呀，天快黑了。实际上今晚我要再次拜府道谢，明天一早就要回到中国地区的战场上。不好意思，就到这里吧。”他催促客人回去，自己也赶紧去洗澡。

说没有时间并非是借口。家臣们已经开始为明早的出发做准备，规整行李并打包，可是由于访客络绎不绝，还没收拾好。秀吉体谅到他们的难处，洗完澡边穿衣服边吩咐说：这个也不要，那个也不要，今晚只是去辞行，便服就可以，客人来了也都回绝吧。可能他的吩咐还没传到外边，说话之间又有人来报：“惟任日向守大人到访。他非常恳切地说是碰巧同一天拜府，又久未谋面，所以想见见您再回去。”

“什么？日向守大人来了？”秀吉既觉得偶然，又想到马上要拜府，时机有点不好。但是他还是吩咐来禀报的人说：“请他到书院稍候片刻。”说要稍等是为了重新梳头。虽然没有重新盘发，他自己用簪子和梳子梳理了一下头发。“给马上鞍，牵到门口等着，马上就要去拜府了。”秀吉吩咐完在外等候的近臣，马上移步书院。

由于寺院和普通的宅邸不同，黄昏时分四处都显得阴沉沉的。房内还没有上灯，他拉开门，看到光秀寂然独坐在宽大冰冷的房间里，他面无表情、正襟危坐，就像一尊龙泉青瓷的香炉摆放在那里。“嘿，你好呀！”秀吉的声音总是像洪钟一样打破寺院里的寂寞。

主人如此开朗，客人也不由得快活起来。光秀尽最大努力表现得很豁达，他说：“哎呀，真是啊，筑前守将军神采奕奕，一如往日啊！”然而谈了几句，他的努力就烟消云散了，他的身姿又恢复成为智慧的结晶。他那高挺的鼻梁到额头之间闪耀着智慧的光芒。光秀过了年就满五十四岁了。即便是庸才，活到五十四岁，自然就会具备一些厚重感，何况他是在战乱中磨炼了心志、逆境之中积累了教养成长起来的人物。他品格高尚，深不可测。

秀吉也深感他是一名良将，难怪能得到信长的宠爱。他作为一名诸侯，居住在丹波龟山城，还有五十四万石俸禄，旁人都觉得毫不为过，颔首认可。“筑前守大人，您笑什么？”讲话间断时，光秀突然问道。

秀吉这才发现自己恍恍惚惚地一直盯着对方。“啊哈哈哈，没什么啦。”他不卑不亢地放声说，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又怕光秀怀疑，于是说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话：“你额头的发际也薄多了啊。”又补充说道：“说话尖酸的信长公就像说我是猴子一样，他说你是秃子。平时提到你挂在嘴边上的话就是：丹波的秃子也在努力不肯落于人后啊。啊哈哈哈，如今看到你的头发就想起了主公的戏言。不知不觉我们都老了啊。”

秀吉摸了摸自己的鬓发，他的头发还是黑的，明显证明了他比光秀年轻九岁。“不，你还年轻着呢。”光秀甚至有些羡慕地看着对方。虽然他自觉高官厚禄什么都不缺，脸上的表情却在说，要是能再年轻十岁就好了。被主人提及自己的秃头，客人心情就放松多了。对于秀吉这种畅所欲言的性格，光秀不由得又羡慕起来。

光秀刚才就说，今晚就要回到丹波，所以顺便过来看看。但是秀吉看得出来，光秀有心事想说给他听。可是光秀无法轻易开口。秀吉又要出门，又感觉到客人有话要说，于是开口说道：“今天能见到惟任大人真是万幸。我们无法预料别人会如何传言，虽说如此，如果把它当作空穴来风置之不理的话，又恐怕众口铄金啊。”

“怎么？您是不是听说过关于我的传言？”

“既然是跟您相关，我们又如此亲近，我想哪怕是写信也要告知您一声。您是不是在给某个人写的诗中将龟山城北的爱宕山比作了周山，把您自己比作周武王，把信长公比作了殷纣王呢？”

“胡说八道！”光秀摆了摆手，他面色有些青白，连说了两次，“胡说八道！到底是谁恶意中伤我？”

光秀的声音非常沉痛，像是一声长叹。然而秀吉眼看着对方如此严肃的表情，却像接球一样模仿他的声音说：“真是的，不像话！胡说八道！简直胡说八道！啊哈哈哈。”这笑声简直震动了屋顶。在隔壁房间等待的家臣大吃一惊，还以为发生了什么事，将拉门拉开一条缝朝里看。

秀吉觉察到动静，迅速回头问道：“马牵好了吗？”

家臣回禀道：“一切准备停当。”

光秀猛地抬起头来，望着烛台上的灯光说：“哦，不知不觉地说了这么多无聊的话，耽误您出行了，失礼了。”他把褥子推到一边，仍然没有起身，继续说道：“说起来，世间的毁誉褒贬谁都无法避免，也不足挂齿，但是正如您刚才所说，众口铄金，也需要谨慎。只希望您以后再听到这样胡说八道的话时，就像刚刚一样付之一笑。”

“明白了。”这次他深深地向对方投去同情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说：“我想劝您也不要太在意。只要主公没有斥责您僭越，那就可以像我一样迟钝一些。”

“您这一点也是我一直都很羡慕的。”

“那么，”秀吉催促道，“我就要登府拜谢，今晚就到这里吧。”

“多有打扰！”主客一同起身，走出书院，并肩走向玄关。两人穿上草鞋，一直并肩走到山门外的拴马桩那里。光秀似乎在后悔没有早一点来，多留点时间来拜访他。秀吉站立一旁，请光秀先上马。即便此刻他还是顾及到主客之间的礼仪。光秀点点头表示过意不去，意犹未尽、恋恋不舍地上了马。秀吉也翻身上马。门口的双方随从列队在各自主人马前，各奔东西。

在安土城，夜晚出行之时不需要灯笼火把。可能因为是岁末，街上的灯五彩缤纷，各家门口的灯染红了道路，将等待春天的喧嚣笼罩在朦胧的雾霭之中。轻雾弥漫的空中闪烁着一颗颗星星。“最近流行一些不熟悉的歌谣和乐器呢。”秀吉跟家臣搭话说。

一名随从回答道：“据说是自从城里建了南蛮寺以后开始流行的。不光是从异国传来了笛子和琴，人们说习惯了它的音阶，以前就有的歌谣的曲调似乎也不一样了。”

“不过，洛中的六条坊门也有南蛮寺，好像没有这样的风潮啊。”

“因为那时候只有两三个国家的传教士。可是最近住在安土城的外国人来自很多不同的国家。也并非都是传教士，还有他们带来的家人和奴仆。”原来如此，走到十字路口总可以看到一些外国人的身影。他们走在日本年末的市场上，稀奇地观看那些卖松竹和年糕的货摊。

因为秀吉要来辞行，那晚上信长似乎也在焦急地等待。全城一片灯火辉煌，迎接秀吉的到来。主从二人共进晚餐。堀久太郎前来报告赏赐的物品，说道：“明天早晨在您出发之前，会给您送到旅馆。”因此只听了一下物品名称，有来国次⁽¹⁰⁾的刀，茶道名器十二件等等。

“屡次蒙您厚恩，唯恐只是神明暗中护佑！”秀吉感激之余几乎要流下泪来。他正要辞行，信长说：“且慢，我昨天跟你约好的事还没做呢。”说着催他一同上城楼。据说如果不是特殊贵宾是不会被带到这个楼上的，就连重臣之中也只有两三个人知道。信长让人打开一个房间，说：“昨天我们在茶会上约好了，我要给你看比你还大气的场面。进去吧。”

是两个令人吃惊的人打开的房门。他们是黑奴，身上裹着印花布，黑色的皮肤上装饰着珍珠与金耳环。秀吉并没有因为黑奴瞠目。因为他在安土城内屡次目睹过，也知道这是传教士推荐来的。然而他跟着信长走进室内后，忍不住叫出声来，甚至怀疑这里是不是安土城内。一大一小两个房间连在一起，合计约一百平左右的面积。从墙壁、天花板到装饰物、地板、地毯全都充满了异国色彩。“你可以靠在那个小凳上休息。”信长指着椅子，称之为小凳。是用美丽的天鹅绒和密陀僧涂料所造。

秀吉看得眼花缭乱。长长的帐子隔开了大厅和房间，被拉到一边。秀吉也是第一次见到，不知道是天竺的织品还是欧洲的哥白林双面挂毯。吕宋、交趾、安南等地的舶来的陶器、武器、家具；印度、波斯等地运来的矿石、佛像、印染皮革、圣母马利亚条纹布；还有南蛮船的模型、金银首饰、自鸣钟等等，数不胜数。其间一阵阵香气扑鼻而来，当时日本还没有这种香气浓郁的香料。视觉、嗅觉，各种官能同时受到刺激，秀吉有些目瞪口呆了。他就像一个突然被带到了珍奇世界中的孩子，连身边的父母都忘记了，惊得说不出话来。信长见此情景，暗自高兴，露出一副炫耀的表情。

此时，秀吉突然随随便便朝对面的墙壁走去，那里竖着日式的六曲屏风，只有两面露在外边。他伸手将屏风全部展开，然后抱着胳膊坐下了，似乎嘴里还在哼着：“嗯……”金漆底上涂着厚重的颜料，画有一幅地图。秀吉惊讶地望着屏风，不一会儿把脸凑上去不停地寻找什么。

信长在他背后远远地看着他，微笑着问道：“筑前守，你在找什么？”秀吉继续趴在屏风上寻找，头也不回地回答说：“日本……日本在哪里啊？”信长走到他背后，默默笑了一会儿，然后对他说：“筑前守，筑前守，你在那里怎么找也找不到日本的。那一带是罗马、西班牙和埃及等国家环抱的内海。”

信长招招手，把秀吉从屏风的左半边叫到右半边来，与他并肩坐在屏风上画的世界地图前面。这是以一名葡萄牙的传教士献上的地图为原型，由狩野派的私人画工将其美术化，以浓墨重彩画在六曲屏风上，因此并不像地图那么精密，作为地球的全貌图，对照原图的话，自然会觉得是非常幼稚的杜撰。然而，大体上还是描绘了世界的辽阔。既有地中海，也有印度洋，还有大西洋。太平洋也用浓重的蔚蓝色颜料涂满。

“筑前守，你看！”

“是。”

“日本在这里，就是这个细长的岛国，我们就出生在这里。”秀吉屏住呼吸凝望地图，然后把脸移开，重新审视六曲屏风的大小，不，是世界的大小，又拿眼前细长的小岛与全图对比，看得入神了。

信长问道：“明国、南蛮诸岛、西欧各国，无论和哪个相比，日本都显得很小。不是吗？”

秀吉沉默良久，回答道：“我并不这么认为。”他刚才在不相干的地方寻找日本，显得自己海外知识非常浅薄，此时似乎想要挣回面子。他说道：“恕我冒昧，主公您的身材也就是五尺二三寸，又不胖，绝对算不上魁梧。然而世间有很多自称六尺有余的大汉，却未必就是大人物。因此，秀吉绝非是由于画中国家的大小感到吃惊。只是我在端详这幅图时，不停涌出值得感叹的想法，这才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

“你从刚才就一直在感叹，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你到底有什么可叹的？”

“我想起桶狭间合战时…….还有其后主公经常哼唱的一段小调……”

“真奇怪，你怎么会想起这个呢？是人生五十年……这首歌吗？”

“正是。要想在有生之年看完整个世界，五十年根本不够。至少想活一百年啊。想活下去，一直活下去。既然生在了日本，怎能只看看中国地区、四国、九州就满足呢？主公怎么认为呢？”

“你这家伙！”信长会心一笑，突然用右手使劲儿拍了拍秀吉的肩膀说，“你竟然如此敏锐地体察到我的心思。活个一百年吧。”

这个时代的人眼界很广。到了德川时期，人们只能将目光对准日本自身。这种短浅的目光是后天被强加的观念。信长不知道后来会出现锁国主义。秀吉就连日本的狭小都不知道。他的世界观建立在他的常识与观念之上，他认为日本最大，自以为地球上不可能存在与日本抗衡的大国。因此，尽管今夜信长给他看六曲屏风上的世界地图时，他在庞大的陆地中茫然搜寻日本的所在，但是并没有因为西欧、南洋、北夷诸洲的庞大而感到吃惊。只不过盯着地图说：“这就是日本吗？比想象中要小。”然后他所感叹的是世界之大。人的寿命与之相比显得太短了。

不仅是他，总的说来在锁国主义的德川幕府之前，元龟、天正年间的人们都模模糊糊地知道：在万里波涛的彼岸同样有无数被称为异邦人的人和很多国家。这些海外知识通过宗教、美术、大炮、织物、陶器、自鸣钟等越来越多地涌入日本。

“国家很多，海洋很辽阔。可是乘船走过几千里几万里，都没有日本这样的国家。就连明国与天竺也不如日本。”秀吉从小就经常听到这一类的话。尾张的中村附近也有两三个老人经常这样讲。村里人说：“听说他们年轻时都乘八幡船，到过明国和南蛮。”

天文年间，秀吉还是孩子的时候，倭寇已经衰退了很多。然而还有很多皮肤黝黑的老人生活在乡间，讲述着往昔。“要是多听听他们讲的故事就好了。”秀吉长大以后，回想起来就会觉得可惜。那些人传到民间的海外知识也是有背景的，决不可小觑。何况市、平户及其他海港与吕宋、安南、暹罗、马六甲一带的海港之间，往来日益频繁，如今开始对普通百姓的宗教、军事、生活都带来了巨大的影响。从政治的重要性来看，信长表示很感兴趣也是理所当然的。

两人相对无言。这一夜，信长与秀吉坐在六曲屏风的世界地图前，沉默了许久，各自陷入沉思中。他们谈论了什么呢？只有屏风知道。到了深更，秀吉再次辞行，分别之际，主从二人的脸上出现了从未有过的、男人之间的心之约定，它清晰地、深深地印在双方的眉宇之间。从结论上讲，两人的理想确实达成了一致。

兰丸

拂晓就要动身。院子里屋顶上都是白霜。桑实寺的大小房间里还亮着灯。秀吉习惯吃早饭，放下筷子就收拾行装。拉门外、回廊那边传来家臣们慌乱的脚步声，他们在往外搬运打包好的行李，生怕误了时辰。

“昨夜我们就回来了。因为您深更回来马上就睡下了，所以没来回话。”福岛市松和加藤虎之助趁着出发之前的空隙，向秀吉复命。两人带着秀吉的书信前往长浜城看望了令堂大人和夫人，又将她们详细的近况带了回来。“哦，你们昨晚就回来了啊。长浜那边怎么样啊？”

“是，”市松回答道，“各位都一如既往，特别是令堂大人非常高兴。”

“是吗，今年冬天也没感冒吗？没有卧床不起吗？”

“她总是担心大人在中国地区的安危，天冷的时候，农家都不外出了，她却走到外边。又按照您的建议，把房间烧得暖暖的，闲暇时候叫人来敲大仓鼓、跳幸若舞，在夫人和其他家人的陪伴下，过得很愉快，因此叮嘱我们一定要转告大人，在战场上丝毫不用担心家里。”

“是吗？听到这话我就放心了。她们有没有抱怨啊？都来到安土城了，离这么近，也不抽空回家看看。”这次他问的是虎之助。

本来两人就是远房亲戚，所以秀吉可以随意问这样的家庭内部的事，而回答方也可以轻松地道来。“哪里会抱怨呢？我们刚到的时候，正好右府大人派来迎接令堂大人的使者也到了。说是大人您来安土城拜府了，请老夫人和宁子夫人前往城中会面。可是令堂大人却回答说，听说中国地区的战事还未结束，此次来安土城也是为了公事，即使母亲与妻子前去见他，他也决不会高兴的。多谢右府大人的美意，恕我们难以从命。结果让前来迎接的华美的船只空载而归了。”

虎之助不像市松那么能说会道，尤其是在主公面前过于畏惧显得有些口吃，他能说出这一番话已经是尽了全力。也许是听得焦急，秀吉听着听着弯下腰来，在旁边书桌上和文卷匣中拿出随身携带的物品佩在腰间，将白纸塞到怀里，一副似听未听的样子。等虎之助一说完，他就像要赶他们走一样命他们退下：“好了好了，你们的答复我都明白了。今天早上就要出发，你们赶紧到外边催促随行人员吧。”

两人慌忙退出去，堀尾茂助正好前来禀报事情，刚一拉开门，看到秀吉独自垂泪，他在用白纸擦拭眼泪。茂助非常惊讶，不敢出声，正要蹲下，秀吉慌里慌张地说：“什么事？”声音简直像在责问。

“是，是……”茂助也不由得慌了神，快速禀报道，“右府大人派来的使者森长定大人来了。”

“什么？是森兰丸大人吗？”秀吉似乎觉得有些唐突，小声嘀咕道。他马上想起来了，站起身说道，“哦，知道了。你把他带到那边的书院里，这里先不用收拾。”

昨晚去安土城拜府辞行之际，收到了信长赏赐物品的礼单。今天早晨估计是派兰丸将那些物品送过来吧。秀吉一边想着一边朝书院走来。果然，兰丸带着来国次的刀、十二件茶器等信长所赐的饯别礼品，坐在上座等候他。他还是很美，打扮得华丽而不失高雅。他今年有二十三四岁了，依然被世人视为美少年也是当之无愧的。

由于是主公派来的使者，秀吉坐在下首。两人寒暄一番之后，开始像平时一样亲密交谈。“您就要动身了吧？”

“不不，您不用急。反正要在京都住一晚上。”

“您好不容易来一趟，都没有好好休息的空闲吧。不过，主公最近从没有这么开心过啊。”

“访客太多，实在吃不消。听说柴田大人今天就会从北陆赶到这里。”兰丸长定似乎没兴趣作答，随口问道：“听说明智大人也来看您了？”“来过。可能是旅途劳累，显得有些没精神。”

“没说什么吗？”

“您是指什么？”

“关于被主公训斥的事或者我的传言什么的。”

“没说什么啊。”

“实在太可怜了。这次他受到了冷遇，一定是想让筑前守大人听听他的烦闷。”

“那么，明智大人被信长公斥责一事，并非只是传闻吗？”

“明智大人沉闷的样子本来就不得主公的欢心，还经常惹他不高兴。只是碰巧在酒宴之中明确爆发出来而已。可是，明智大人有女子般爱猜忌的一面，似乎在怀疑我在主公面前挑唆他……这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哈哈哈，是吗？他是惟任光秀、龟山城主，也算是当代的一个人物。虽然我不太清楚，如果他真的如您所说，是不是另有原因呢？另有怀疑您的理由？”

“我能想到的只是我曾向主公建议过铃木重行的事。就是关于处置本愿寺的谋臣铃木重行的事……”

“那个重行，在本愿寺灭亡以后怎么样了？”

“您不知道吗？随着大阪石山的没落，铃木重行一度销声匿迹，后来改名换姓，成为丹波龟山城中的门客。不经过主公允许，藏匿十二年来长期困扰织田家的本愿寺幕后谋臣，这种行为被说成有明显的叛逆之心也是没办法的对吧。如果您是信长公，知道这事后还会把光秀大人当作重臣、愉快地迎接他吗？”

此时，秀吉的表情颇为微妙。既不像在热心倾听，也不像心不在焉地不顾对方的倾诉。“哦，哦，原来如此。”他点着头不置可否，也许他的心情也变得虚无缥缈、神游天外了吧。

说心里话，他应该是不太想涉及这类话题。别人背后的闲话、毁誉褒贬、中伤诋毁，一旦惹上这些就会没完没了。如果用嘴吹拂拉门格棂上的灰尘，那么灰尘必定会飞入眼睛。这不合秀吉的脾气。不仅如此，他前一天已经从光秀那里得知这些消息。五十多岁的光秀毕竟和年轻的兰丸不同，说话没有那么露骨。但是秀吉已经充分领会了他的意思以及纠葛的根源。基本上已经看穿了。

兰丸的母亲妙光尼皈依之余，很早就开始为了本愿寺的谋臣铃木重行而拥有两个面目，表面信仰、暗地密谋，一直被利用。作为征战沙场的秀吉，他那双反间谍的眼睛早就觉察到这里面的危险性。兰丸很孝顺，又是个有才能的好青年。他母亲妙光尼老后的幸福也好，众多兄弟的飞黄腾达也好，可以说全靠兰丸得到的恩宠。

一方面，他们的亡父——森三左卫门可成的忠义气节确实深深铭刻在信长心中，另一方面，信长对兰丸倾注的信赖与宠爱也和别人大有不同。彼此联系起来想一想就会明白：石山本愿寺被消灭以后，铃木重行借机依附明智光秀，改名换姓后生活在龟山城中，这件事给兰丸带来了无法忍耐的不安。如果从重行口中泄露了与母亲妙光尼之间前前后后的详情该怎么办？一旦产生这种恐惧感，兰丸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因为他很清楚，一旦失去了信长的恩宠与信赖，将会有什么样的结局降临到妙光尼和自己的头上。

自从攻陷石山本愿寺之日起，兰丸就已经产生了这种恐惧。佐久间信盛父子被放逐，宿老林佐渡的下场，凡是对信长哪怕有丝毫异心之人都受到了裁决，无论是久远的过去还是昨天的事情，一概不予宽恕。这就是宠爱自己的主公。兰丸暗暗心痛并非是担心自己，而是因为母亲以及兄弟满门正面临着生死存亡。

“哎呀，这个世间真有意思啊。我偶尔从战场上回来拜府，听了很多家常闲聊，已经充分享受了人间的乐趣。这说明安土城这里非常太平，也可以说有我们安定天下的一点功劳吧。我们这些身在沙场的人，早上会想今天有可能战死，到了傍晚又祈祷明天，一天到晚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死得光荣。这些闲聊对我们来说就是耳朵的享受、胃肠病的良药。明年我还想再来一两次，今天早晨即将启程所以安不下心来，下次拜府之时一定细细和您聊聊。啊哈哈哈，今天多有失礼。”这是秀吉在分别之际对兰丸说的应酬话。这才是真正的应酬话。

秀吉一行在耀眼的旭日下从桑实寺门前缓缓出发时，使者兰丸也朝着安土城门踏上了回程。岂不知两人这次见面竟成了有生之年的最后一次。谁能料到半年以后会发生本能寺之变呢？

京都

秀吉在京都住了一晚。京都的面貌完全变了。了解十年前的京都的人都这么说。看过二三十年前的京都的人更是有隔世之感。短时间内发生了如此大的变化。最大的不同在于，一进洛中就能感觉到这里充满了君临天下的光耀与高尚，当地百姓安居乐业，为能够生活在天子脚下感到幸福。还有，一站到这里自然就会明白日本应有的状态就是这样，无须多加说明。

秀吉的感觉与普通百姓的感觉相同。他少年时期在东海道漂泊，经常仰望富士山的秀丽身姿，如今的京都让他又联想到富士山。千古万代与这个国家同在的屹立不倒的富士山，有时候接连几天被云雾笼罩，满天晦暝，人们完全无法看到，有时候又突然在万里无云、清澈澄明的晴空下现出它那鲜活的姿容。忙忙碌碌、为生计奔忙的人们一看到它的全貌，就会惊呼：“啊！富士山！”等到习惯了这样的富士山，再看到云雾时就只顾叹息要下雨，不再想云雾之中还有那屹立不倒的富士山。

从近处看，应仁天皇以来直到室町幕府末年，再往前说就是足利氏、北条氏等暴政的时代，想来这个国家的阴与晴就像富士山与云雾一样反复交替，治乱无常。“如今的京都就像晴天的富士山。”这两三年，秀吉每次在洛中勒马驻足时都会发出同样的感叹。然后又思考形成这一局面的原因。与云雾自身的变化无关，富士山本身的存在是无法撼动的事实。

能够给京都带来晴朗天气的人无疑正是自己的主公信长。如果没有信长，在乱云晦暝之中，众多百姓就会像朝堂上的公卿在日记中所写的那样：惶惶不可终日，不知世间会变成什么样。如今又是怎样呢？无论是皇城周围山清水秀的风光，还是各个商铺里的灯火辉煌，还有安居乐业的市民，到处都是之前室町幕府统治下所见不到的光景。

秀吉比任何人都了解信长，他似乎在眼前看到了信长的理想。信长的父亲信秀作为一名武士，在兵马倥偬之中修理伊势神宫，看到皇宫的土墙荒废了就献出自己的领地。在那个时代，可以说很少有他那样的慈善家。想来信长出仕朝廷也是受了其父亲的影响，他那积极的性格还在他父亲之上。营造宫殿、修筑宫墙、受封内大臣时的谢礼、复兴节会⁽¹¹⁾，以及大内的经济改良、公卿殿上的生活安定、各种祭祀庆典的复兴等等，他在所有方面倾力复兴皇室。

结束了室町幕府，赶走了足利义昭，仅仅十年，亲眼看着时代的变迁与百姓生活的安定，此时不再有人指责信长是朝廷叛逆。当时火烧比睿山之后骂他是“前所未有的大魔王”的那些法师不仅不再重复之前的非难，而且共同在明朗的京城内外沐浴着和平的阳光。

尤其是天正九年即今年春天举行的盛大的军马演练，一直到年末的今天，还是人们难以忘怀的谈资。这年春天的大型军马演练是一场和平的盛会，也是信长夸耀霸主地位的示威活动，很大程度上也有针对外国传教士的国际意义，更为重大的意义在于，请天子临幸，给他展示了兵马的根基。

远古时期有被称为防人的士兵，自称勇士。那些聚集在京城的年轻人唱过这样的歌：

长刀短剑腰中佩，

天皇宫门谁来守，

除却我辈有何人。

歌声中充满了那个高雅的王朝时代的一尘不染、纯净无垢的自豪与誓言。很明显，信长想通过这次军马演练向世人展示歌中的豪情。

建国之初的规则是：天皇的兵是保卫治安的防人，军队是国家的盾牌，剑的本质是磨炼自我、拯救他人，后来却被私人据为己有。不知从何时起，皇室与武门之间时而分离，时而武门威吓皇室，这种弊端到了应仁天皇以后的室町幕府末期已经达到了极致。信长在乱世之中成为时代的主人公，得到了世人的认可。他在这时通过举办军马演练，展示了以上所列各种意义，不依仗道理与法制，上下同乐。可见他不仅是一介武夫，还是一个伟大的政治家。

想起那时的场面，在此记录一部分如下：那一日是二月二十八日，京城中春色正浓。从上京大内东侧往南的马场八町的嫩草颜色尚浅，栅门处的几根八尺高杆上包着深红色毛毡。禁宫东门外建起了迎接天皇起驾的行宫。虽说是临时的宫殿，却在清爽的白木上镶嵌了金银菊花；珠帘是用紫色绳子穿起来，庄严地挂在那里；大屋顶的瓦宛如刷了金砂的日本画，看着有些朦胧。摄政官及文武百官齐聚一堂，都被赐予陪同观看的坐席。

“拂动衣袂，香飘四方。每个人的装扮、仪仗的阵容，其华丽程度自不必说，纸笔和言辞都难以描述。”

这是当时的作者记录那日情形时感叹的话。

徐徐的春风吹拂着日月幡、五色御旗，御前侍卫中持弓箭长矛的防人的队伍如花园中的花团锦簇。到了辰时（上午八点），从下京的本能寺远远传来螺号声，是通报队伍出发的信号。第一队、第二队、第三队、第四队，沿着京城的大道，朝一条东的马场口前进。当时马场周围已经云集了数十万民众，茫茫人海甚至让人怀疑是雾霭，他们都想一睹今天的盛会。

首先，柴田胜家、前田利家等北国将军作为信长的护卫进入马场。旭光照在那些旌旗与铠甲上，发出璀璨的光芒，让人眼花缭乱。然而，这只不过是前奏曲，等到武井夕庵率第七队进入马场后，信长出现了。

持折凳者四人，由市若负责。金地上画有浪花。左边有马前侍童，持拐杖者为北若，持长刀者为菱屋太兵卫，另有小厮五人，持遮腿布者为小市若。所骑马为大黑马，随行人员共二十七人。右边有马前侍童，持遮腿布者为小驹若，持木刀者为丝若，持长刀者为带刀。

这是《信长公记》中的一节，只记录了左右的随从。至于其他随侍近臣的华美装扮，只是说语言难以描绘。

说到信长当日的装束，当时的作者用两句诗形容道：“折枝梅花插发端，二月之雪落衣衫。”如果把当时亲眼目睹之人的感慨直接搬到这里的话，其描写简直无穷无尽，这里只截取其中一段：

所戴头巾为唐冠，帽后插花；窄袖便服上绣着红白梅花，外面罩着蜀江之锦，坎肩是红缎子上绣有桐花蔓藤式花样，裤裙也是同样。腰间插着牡丹绢花，佩有大刀、小腰刀的刀鞘上刻着葛藤图案及干鲍鱼片纹样。短蓑裙上绣着白熊，带着马鞭，射箭用的白皮手套上有桐花梗的纹样，脚穿猩猩皮的靴子，遮腿布是金地缝上了虎皮斑纹，就连马鞍上的布、挡泥的布、马缰绳、围腰、包马尾巴的布袋全都用红绳缀上红穗子，马鞧上缀有璎珞。

为了信长今天的这身装束，人们特意从京都、奈良、堺市等地运来了从明国进口的绫子、锦缎、刺绣，还有一些寻常难得一见的哥白林双面挂毯、印度薄绸、南蛮织物等，从这里面精挑细选、精工制作而成。细川藤孝的儿子与一郎也参与其中，他为了寻找信长穿的蜀江锦缎的便服袖口上的金辫子，跑遍了整个京都才找到合适的物品。可见此事耗费了多少人力和财力。

“简直不像是这个世上的人。简直是住吉神社的神明现身啊。”当日围观的群众都称赞，想来未必是夸张的赞叹。织田家的血统总的来说是美男型，女子都是美人。这一年信长四十八岁，不仅相貌上保持了年轻时的神采，气度也不输给年轻人，薄施粉黛，服饰华美。陪同观看的外国人群中，耶稣会的代表等人都吃惊地瞪大了双眼，在给他们国家写的报告中极尽赞美之词。比如：

这次盛大的军马演练的总指挥是一个仪表堂堂的贵人，他那华丽壮观的装扮，就连欧洲的国王也没见过。

不仅是信长和他的随从盛装出席，信长还给参加军马演练的所有诸侯下命令说：“这是天子御览的隆重日子，我国武士的一大盛事将会传扬到明国、南蛮、西夷等国。要尽可能打扮得豪华壮丽，让我们的身姿和行动艺术化！”

借着这次盛典的机会，当时的人们将以前不太喜欢的暗灰色统统脱掉抛开了。他们渴望黎明的曙光。朝着光亮前进的时候，人从本能上会给自己和世间装扮上明亮的色彩。充满了希望、热爱豪华壮丽、杀伐的同时又渴望优雅、血腥的背后又思慕华丽。不仅武士自身如此，长期在阴郁的战国统治下战战兢兢、意志消沉的民心也是如此。这次军马演练号召人们：不要寂寞，欢呼吧，讴歌吧！时势正一步步靠近黎明的光彩！

信长一族、岐阜中将信忠、北田中将信雄、织田三七信孝、柴田、前田、明智、细川、丹羽及其他诸侯、将士共计一万六千余人，会场观众十三万余人见证了这次举世罕见的军马演练，可谓盛况空前。各队人马表演结束后，最后登场的是信长。他跨着彪悍的战马在马场中纵横驰骋，在马上耍枪舞剑，又将长枪掷向靶子。

据说众人的喝彩声每次都经久不息，几乎是撼天动地。他在马上睨视靶子，每次投掷都可以穿透靶子，其演技英姿飒爽，极为壮丽，连续投掷五六次，一次都没有失误。当日会场中的十三万余人全都欢呼礼赞。光是把他作为赞赏的对象似乎还不够，宽敞的马场外，狂热的人们如同浪花飞溅般手舞足蹈地炫耀说：“怎么样？怎么样？”仿佛把信长当成了属于他们的东西。远处天皇宝座附近的文武百官也眺望那些人群，他们脸上无不泛着红潮、含着微笑。

此时，御前走出十二名朝臣，朝信长快步走来，高呼道：“圣旨下！”信长刚结束表演，下到地上照顾疲惫的战马。马就像在海里游过泳一样汗流浃背，全身冒着热气。“圣旨下！”叫了第二遍，他才恍然在悟，跪在马旁。敕使传达天皇旨意说：天子御览今日之事，龙颜大悦。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不仅是本国，就连外国也不曾有。犒劳说他将流芳千古，可以说他得到了非同一般的赏识。

信长感极而泣。他感觉作为儿子，已经完成了亡父信秀的一个遗志。黄昏时分，他在路旁群众如雷的欢呼声中回到了本能寺的下榻处。群众异口同声地称赞说：“生在这个吉庆的世间，天下安泰，黎民百姓家中炊烟不绝。有生得见此等盛事，真是值得庆幸。”

作家太田牛一也沉浸在激动的情绪之中，他把那日的情形记录如下：

我诚惶诚恐地想，因为信长公举办的盛典，得以在近处瞻仰一国的天子，真是难得的时代。不分贵贱，不分老幼，全都合掌感谢上苍。这个世间简直就像一栋充满欢喜与感激的华丽房屋。

秀吉经过京都的时候，回忆起那日的情景，想着主公那一天的荣耀，进而又回顾到自身。

涛声中的谈话

秀吉来到了大阪。行至淀川，九鬼家的使者来报说：“先行到达的行李全都装好了，船上的围子也都准备就绪了。”前来迎接的使者又说：“可能您是打算走陆路，麻烦您绕道去浪华的海滨，从那里上船，走海路到姬路，我们一路随行。”

秀吉从淀川附近的茶馆中借来折凳，正和随行人员一同休息，听完禀告随意问道：“这是九鬼将军的好意吗？”

三名使者回禀道：“我们奉主人之命前来恭迎。听说是安土城的主公派快马来安排的船只。”

“有劳了！”秀吉马上就明白了，然后吩咐左右，“给九鬼大人家的使者上茶。”

秀吉自身觉得在已经平定的播州与中央之间往来并没有什么危险，然而秀吉回去之后，信长突然担心地想：“途中说不定会有什么变故……”于是派快马吩咐水军做好准备走海上。秀吉不由得在心中感激安土城的主公：“竟然如此器重秀吉！”怎能违背知己的意思呢？秀吉在九鬼家使者的引导下，傍晚在大阪的河口登船。

船是曾经在这一片海上击碎毛利家的运粮船队的军船之一，有作战经历。船只装备显得威风凛凛，既摆放着大炮的底座，船舷上还排列着长枪与戟。然而有一间船舱简直就像从城堡中直接搬来的一间居室，既有衣架也有金屏风，描金画的书架、小鼓、香炉、火盆、褥子、餐具酒器等一应俱全。

“幸好海上风平浪静，您今夜可以一直安睡了，船一直开到饰磨的海湾。”九鬼家的三名家臣准备好船上的饭菜，进来闲聊。

秀吉正在和近侍们休息，说道：“坐船不错，很轻松。”他命人给他们倒酒，问道：“这艘船载重多少石？”

说到织田的水军、九鬼家的家臣，大都是黝黑的面孔、圆溜溜的眼睛，只有牙齿很白。来这里负责接待的三人年纪在四十以上，身体健壮、没有赘肉，一双大手笨拙地放在两条腿上，看样子不习惯跪坐。这就是天正时代的海国武士吧，心胸宽广、相貌也和长期生活在陆地上的人不一样，不急不躁，一个个像逆戟鲸或者小鲸鱼那样，大气之中又有一种乐天的气概。

“啊？您说什么？”一个人反问道。他们一点都不忌惮陆地上的政治势力或者有权有势之人，因此说话很生硬，也不懂阿谀谄媚。

秀吉觉得他们的生硬惹人喜爱，他扫视了一下这三个人，又问了一遍：“这艘船到底载重多少石啊？能不能航行到朝鲜？”三名接待人员都笑了，只是笑却不作答。

秀吉有些生气：“笑什么？我的问题有什么好笑的？”他们一下子害怕起来，其中一人老老实实回答道：“这艘船载重七百八十石，有三根桅杆。刚刚您问能否航行到朝鲜，岂止是高丽和明国，安南、柬埔寨、婆罗乃、暹罗、高砂、吕宋、爪哇、马六甲自不必说，再往远处说，从奥南蛮那边绕过好望角来到大西洋，西班牙、葡萄牙、罗马，哪里都能去。”

“哦。”秀吉有些败兴。因为听了他们的详细解说倒是明白了这艘船的装载能力和航海可到的范围，同时又意识到自己的问题非常幼稚。

“南蛮南蛮，经常这么笼统地讲，到底南蛮指的是哪些国家？”这一次他尽量平静地问道。

回答之人也平静地说：“吕宋、爪哇、婆罗乃、安南、暹罗一带统称为南蛮诸国，从马六甲一直到果阿的一些岛屿被称为奥南蛮。”

“果阿是哪里？”

“是天竺，我们称之为印度。东印度总督驻扎在那里。”

“到那里需要航行多少天？”

“从长崎到妈港一带顺风的话大概十四五天就能到，再往前走就要看天气了，不好计划时日的。”

“为什么？”

“因为遇到暴风雨的话就要躲到岛上，船坏了的话要修理，距离倒不是问题，这个航海靠的是胆量与耐力。”

“你们说的倒是很清楚，到底去过南蛮吗？”

结果三个人只是一副模棱两可的表情，互相推脱着笑而不答。“也不是没去过，”过了一会儿其中一人果断地回答说，“如果仔细说明的话，我们的前身也就是老底儿渐渐就暴露了。我家主人九鬼嘉隆平日里严禁我们得意忘形地炫耀这件事，所以不太好说。”

“喂喂，他是要你们谨言慎行，不要自吹自擂，说些没用的话。要是大隅殿（指九鬼嘉隆）斥责你们，我替你们赔罪。到底怎么回事，说来听听吧。”

“那我就如实回禀了。实际上我们多年来的身份是海浪人。天正五年，信长公封九鬼大人为势州右马允将军，组建织田水军。那时我们才被九鬼将军召集起来，像这样拘谨地给官府当差。以前我们虽然手持弓箭来往于海上，却根本不懂给官府当差是怎么回事。”

“不必深感抱歉，我决不会因为礼节和言辞责难你们。我想知道的是，海浪人是什么？”

“也就是说海上的浪人。”

“哈哈，你们的前身是倭寇啊。”

“嗯，差不多吧。”

这些男子半生以海为家，乘着八幡船，不顾波涛万里，不仅到了南方的岛屿和明国的沿海，还像鳜鱼一样沿长江千里溯游而上，也曾到过高丽的边境。听了他们的经历，秀吉似乎故意睁大了眼睛说：“呀！”他一把抓起眼前的酒壶说：“蠢家伙，来，喝吧！”接着又说：“愚蠢透顶的家伙。我还以为刚刚因为什么吞吞吐吐不敢说呢，原来是因为前身被称为倭寇啊。哎呀，真是可笑万分。你们胆子那么小，竟然能在海上横冲直撞啊！你们的主人九鬼将军也有点让人摸不透啊。八幡船、倭寇有什么不好？我如果还是十六七岁的时候遇到你们，一定会加入你们手下，到南海、西蛮、明国、高丽逛一圈。真遗憾，不，太遗憾了！”

“啊？”三个人全都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秀吉把酒壶递到他们面前说，“都拿起杯，再喝一圈！干得好，干得好！”

他们都没明白为什么要受到犒赏，因此秀吉放下酒壶，焦急地说：“不知何时起，倭寇在海上销声匿迹了。我不说可惜，也并不推崇。但是我觉得八幡船的活跃自有它的道理。你们不觉得吗？”

“是。”

“今日追忆远古时候神功皇后的行动，也能体察到自那时起已有不少外夷想要侵略我国。再则元朝忽必烈来犯之时，相模太郎北条时宗一剑护国、拯救国难，全体民众的愤怒使得筑紫之战取得大捷。这便是最真切的例证。十万元兵、数百战舰全部折损于日本，自那以后他们再也不敢来袭。可是在镰仓幕府以后的很长一段历史时期里，如果他们来袭的话，将会是更大的灾难。比如吉野朝时代、足利幕府初期、以及后来的应仁之乱、足利义满、义政等无能的将军的政治腐败时期等等……怎么样，你们想象一下，如果有元寇袭来的话……”

“确实是那样啊。”

“所幸高丽和明国都已经没有元朝那样的威风了。尽管如此，如果室町幕府的腐败状况传到海外的话，就不知道会怎样了。你们的同伴既不是为了援护室町将军，也不是接到幕府的指令，只是为了我国的民意，充分起到了防御进攻的作用。这可以说是你们八幡船的力量。”

“哈哈，是不是啊！”“不，且慢。到了你们这一代，八幡船已经到了末期，倭寇也是徒留其名，恐怕其精神已经丧失了吧。然而你们的祖先曾经拥有那样的精神。他们一定有一个信念，不然怎么可能那样英勇无畏、将生命抛之于波涛呢？本来，我国的民众是不会无故舍弃生命的，任何一个匹夫都知道生命的价值。他们登上明国、高丽各地的国土，不断将金银财宝运回来，因此被称作海贼。真是可悲、可笑，那样的行为只是顺手牵羊。其实你们的祖先还有其他抱负。”

这一定是秀吉平日一直想说的话，他还是说个不停。又提到倭寇的功绩、倭寇的心境。看看吧，八幡船的起源地，他们的出生地，都是国难之时体验最多、记忆最深的西国、南海的子民。其中也许有在国内不得志的没落的豪族，也许有仅仅是充当海贼的暴徒，可是也有镰仓以后胸怀大志的刚毅武士。比如有个被称为村上某某的倭寇大将，自己在长条旗上写上“海贼大将军”，据说其实是被足利氏灭亡的楠家一族。

“他们自称海贼大将军是因为事关海外，万一有难也不想影响到本国的外交，不想给热爱的祖国添麻烦，也不想有损国家的名声。也可以认为他们这样做是有深意的。”

秀吉的话没完没了。而前半生都在八幡船度过的三人反倒只是非常钦佩地说：“啊，原来如此！”

秀吉至此话锋一转说：“最近情况又大有不同。我听说西班牙的一个叫沙勿略的传教士来日本好像是天文二十年的事，后来不断有人来到日本。信长公对他们不即不离、非常包容，因此从南蛮诸岛、奥南蛮的大国、西欧一带运来了各种各样的物品。然而，沙勿略给他的国家写信说：千万不要对这个国家用兵，可以送来文化和传教士。”

也许是冬天里风大，船开始摇晃起来。寒冷让人更清楚地意识到夜深了。秀吉想问的也问完了，该说的也说完了，最后丢下一句：“我休息了。你们可以喝个痛快，好好享受旅途吧！”说完就到另一个船舱里睡觉了。

虽说是内海，行到海上还是有波涛撞击船体，发出巨大的响声。虽说已经进入舒适的梦乡，秀吉浪漫的空想还在继续。半梦半醒之间他脑海中描绘着各种幻象。茶碗店的房间浮现了。还是少年时候，自己的手因冻裂红肿起来。有伙计，有厨子，也有婢女，下人很多，自己孤零零地跪坐在角落里。

茶碗店的主人舍次郎身边坐着美丽的夫人和儿子於福，身旁摆着火盆和酒肴，饶有兴致地给众人讲故事。话题总是围绕着他引以为豪的大明国。这家主人在明国的景德镇住了十多年，给掌握陶瓷技术的人当仆从。他的见闻录对于那些只知道尾张一带乡下的下人来说是多么不可思议啊。然而竖起耳朵、睁大眼睛、听得最入迷的就是自己吧，当时的名字是日吉。秀吉至今还记得自己少年时满怀希望的心脏跳动。

萌芽这东西是非常强有力的，一定会将其生命伸向阳光。先不去说会以梦想告终还是梦想会实现，仔细想来，自己心中也曾抱有梦想：一定要踏上海外的未知之地。没想到数十年后竟然会在这世上遇到与自己持有同样梦想的人。“你也是吗？”“您也是吗？”互相披露心迹后都感到很吃惊。因为他们都认定在日本除了自己再没有人持有这样的梦想。那个人就是现在的主人信长公。秀吉心想：能够邂逅有同样梦想的主人，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必须学习海外知识，也要慢慢让那些目光短浅的将士改变狭隘的思维方式。涛声传来，这一波涛同样会拍打明国的海岸，在南蛮诸岛溅起浪花，又连接着西欧各国。自古以来，这个国家的人为什么一直这样屈居于日本国内争斗不休呢？至于信长公，他与以往的英雄类型不同，眼界比他们宽很多倍，又是前所未有的文明人。对旧的东西显示了惊人的破坏力，又充满了更加惊人的建设热情。过年以后四十九岁，应该还能活跃二三十年。好，在这二十年之内……

秀吉紧闭双唇，真正进入了沉睡状态。他所乘坐的船正朝着山阳地区前进。人生难测，他做梦也没想到，此次归程会成为与主公信长永别的旅途。

中国地区的战场

秀吉回到了姬路。他一回来马上就作为中国地区的总司令官，站在了最高位置。播州、但马、美作、因幡等占领地的诸位将士以姬路为中心来来往往，川流不息。这次该秀吉接受那些人的岁暮贺词与礼物了。

“分给大家吧，一样都不用留！”他吩咐浅野弥兵卫将全部礼物分给三军将士，对他们今年的辛苦作战表示犒劳，又对他们宣告了来年的决心：“来年才是有重大意义的一年吧，而且自然会越来越忙。与以往任何一年不同，天下形势急转突变，全国的文化也会变迁，会如何变迁呢？击破旧状态的行动基本告一段落，继续作战的同时进入建设期。在此树立新气象，竞争清新的人文，长期感叹田地荒芜、炊烟断绝的百姓将会尝到重生的喜悦。如果不是这样，信长公多年征战也只是为了霸业，并不是真的世业。世业是什么？世业不是私业，是国业。既然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舞刀弄枪、使人血流遍地的世业，岂能为了一己之私呢？”

讲述完平日所想讲的话，秀吉总结道：“来年我会指挥大家进一步磨炼刀枪、浴血奋战。这决不是我的要求，也并非受信长公所迫，这是天地之命。说来我们都是为这个世界这个国家服务的人，信长公是奉命执行之人，我是他的一名手下。如今我带着任务进军中国地区、讨伐毛利，如果毛利能看清局势，睁眼看看难以抗拒的天理，就应该卷旗收兵，与我们同心协力。可悲的是元就以来的毛利一族保守、排他、固执于旧态，其国政成为毛利一家的家计，他们所奉行的不过是私业。新年一到我们中国地区的战场马上就要再次交兵，他也是有名的强大的武门，不可轻视，然而他是私业之兵，我们是世业之军，必定会取胜。必胜的进军就在眼前，正月头三天，请大家开怀畅饮，好好养足精神！”

诸将平日素知秀吉的恬淡，听了他的话，第一次为世业的重大意义深深感动了。不仅仅是毛利家，总的说来战国初期以来群雄割据，各地英雄豪杰之间只有私业没有世业。何况是自觉以国业为理想的人，可以说几乎没有。秀吉以前从未对麾下将士做出这样的训诫，也许是因为他这次从安土城回姬路的途中在船上大彻大悟了吧。

考虑海外，当然要考虑日本，因为这是事情的开端。群雄割据便是如此，只把日本孤立起来考虑的气度狭小的人在日本展开角逐，在其中反复争夺私业。这也并非毫无意义，然而时至今日已经失去了意义和理由，反倒是一种障碍。秀吉的这种想法日益强烈。

天正九年结束了。随着春天的到来，中国地区的战场朝着下一个阶段，准备周全无懈可击。新的一年是天正十年。这个新年，毛利方的阵营中举国上下的防战决心空前高涨。由于敌方总帅秀吉出乎意料地很早回归战场，山阳方面的总帅小早川隆景判断他跟信长会见时确定了某种重大方针，为做好防备，他给所有营寨发布命令激励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中国地区的兴亡就看现在了。岁末的礼仪就省了。岁首的祝贺礼也无须特意准备。只要不让敌人玷污我们的尺地寸土！”一月末，他再次发布檄文：“于备后三原集合！”并通报了日期和时间。

备中高松的城主、宫路山的城主、冠山的城主——加茂、日幡、松岛、庭濑等七座城池的守将先后聚集到三原。隆景对他们说：“很遗憾，在秀吉精锐之师的迅猛攻势下，看山阴山阳两方面至今为止的战况，很难说毛利方打了胜仗。而且对方兵力逐日增强，马上就要达到十万了。既然他们要来袭击备后境内，不难想象宇喜多直家会做引路人。多年来宇喜多都是我们毛利一方的队伍，后来他见风使舵与信长私通。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那种向敌人出卖武门节义的人肯定有他的歪理和盘算。信长和秀吉将来一定会想尽计谋，私下里以各种利益劝诱诸位，我在此先将话讲明，如果有人想私通信长，就毫不客气地随他而去吧。从古至今也不是没有这样的先例，趁着现在我还不会怀恨太深。”

这些是他平时没讲过的话，这番话清楚地表明了他的决心。七名城将沉默了一会儿。其中一人哽声说道：“您刚才的话让人觉得遗憾，您认为多年承蒙恩顾的我们就这么靠不住吗？”

接着发言的人也说：“此时怎会再有二心？您吩咐我们守护好重要关口，我们誓死守护名誉！”

隆景只说了一句：“我心满意足了。”然后吩咐摆宴，宴席中又商谈攻防的策略、方针等。商谈完毕，酒足饭饱之后，他给七名将士每人一把短刀，说道：“今年春天的各种庆祝仪式都推到明年了，这是临战前的出门礼物。”

六名将士齐声说：“得胜之后，我们在庆功之日再见吧！”说完就辞行离去。只有高松城的守将清水长左卫门宗治没有一同寒暄，他接过赏赐说道：“我们所守的关口就像是抵挡洪水的土堤。十万敌兵的怒涛不知会从哪里突破，我们只能拼死坚守自己的岗位。我从未想过还能在庆功之日再见到您，因此这份赏赐更加弥足珍贵。”

清水长左卫门宗治吐了真言，因为他不会敷衍。话虽如此，并非其他六将说谎，只是他们不敢说真话。不仅是对总帅小早川隆景，对自己的内心也不想说、不敢说：“这次我们毛利军必然难免一败涂地。”

然而隆景自身也应当知道。他心中盘算道：“无论如何动员，我方兵力也就是四万八千，顶多五万。”而敌方呢，摄津的伊丹、花隈两城陷落、大阪本愿寺灭亡之后，顿时获得了增兵运粮的便利，今年春天肯定会以十万以上的兵力大举来攻。不，既然是筑前守守秀吉统率，看似十万，也许会有十三万，甚至十五万，如怒涛般接连不断地攻来。总而言之，从兵力上讲，毛利方已经不到对方一半。再加上士气问题。无奈的是不仅山阴山阳都是节节败退，连那些当初为孤立信长所设计的要塞都被悉数击破。尽管如此，隆景仍旧想：“不可轻易放弃！”他心中所依仗的东西只有一点，那就是中国地区的武士心中还有元就精神。

毛利元就在本国安艺的吉田山建城时说：不需要人柱⁽¹²⁾，只需要魂柱。他命人将刻有“百万一心”的巨石埋到地基深处。自元就在世之时起，这句话作为家训深深刻印在藩中将士的灵魂里。唉，如今在这中国地区兴亡的关键时刻，它能发挥多大作用呢？是否会大放光芒呢？已经到了验证的时刻。

事实上，被称为智者的隆景如今已经江郎才尽了。面对着中央织田的浩浩荡荡的大军和秀吉的英明指挥，他已经不抱希望了，心想：“反正小计谋也不会有用。”尽最大努力拼死一战，只有如此了。也只能专心防战防御，再无其他方针可想。就这样，一月、二月、三月过去了，他几乎动员了中国地区中所有可以动员的东西，包括山川草木，警备森严，毫不松懈地等待进攻。

另一方面，秀吉一方也在切实整顿战备，其大方针也很明确：一举攻入备中，占领高松城，进而逼近安艺的大本营吉田山，逼迫毛利签订城下之盟。

分散在播磨、因幡、但马等地的秀吉麾下士兵，在二月之内已经受命到姬路集合。三月末从姬路出发时的兵力已经足足有六万，威风凛凛地到达冈山城，这里还有宇喜多直家的两万多骑兵。宇喜多的队伍被任命为先锋，已经摆好了进攻备中的架势。

在进攻之前，秀吉明知谈不拢，还是想试一下，他派蜂须贺彦右卫门和黑田官兵卫出使高松城，劝城主清水宗治投降。宗治首先讲述了毛利家的“百万一心”的内容，果断地拒绝说：“多谢美意，恕难从命。”至此，中国地区的战场终于迎来了最后的阶段。

————————————————————

(1) 将军家的官职名，负责公文与笔录。

(2) 铸刀名匠。

(3) 因与胜利谐音，表示预祝战胜。

(4) 日本地名用字。

(5) 将几个神社的神灵集中在一起供奉的神社。

(6) 次于右马寮的官职，正六位下。

(7) 江户时代，位于武士与走卒之间的下级武士，幕府军制中，是徒步跟随将军的小姓组的首领。

(8) 茶叶罐的一种。口径较宽，体积大，略显扁平。

(9) 医师、儒者、画师等人穿的礼服，腰部以下有褶皱，衣料为绢或纱，黑色。

(10) 来国次：镰仓后期的刀匠，国俊的女婿，后拜入正宗门下。

(11) 节日以及其他重大庆典时天皇给诸臣赏赐酒食的仪式。

(12) 为祈祷建筑工事顺利完成，将人活埋在土中敬神。

目录

第七卷

铜钱与信长

教会学校

古府·新城

高远城

春日骚动

天目山

火也凉了

凄凉的人

客来一味药

观富士山

东海风流阵

女儿节来客

武人宗治

进入备中

率先登城

集市

元祐之妻

五月积雨云

土与人

飨宴

心中无数

之城

变黄的叶子

叡山复兴

昼时鸟

采药

越过白河

参拜爱宕

签

短暂的夜晚

没有用处的用处

翠纱帐中

老坡

本能寺一带

夜谈

南蛮

灯情风心

九杆大旗

战鼓声声

一勺水

造反

寂静的火

远浦归帆

檄文

二条城三门记

近卫大人的屋顶

生命

第八卷

又学舍

波澜万丈

家康的动向

云雾团团

愤怒的泪水

时刻天机

闪电抓捕

安国寺惠琼

笑歌

承诺

堂堂男子汉

熏风一扇

不讨敌之丧

决堤

一浴

顺风

光头

淀·山崎·天王山

制裁的悲歌

洞岭

粽子

桂川

开火

松松松

两军拼杀

返回总目录

第七卷

铜钱与信长

安土的信长和中国地区⁽¹⁾战场上的秀吉分别之后，心有灵犀的主从二人肯定也朝夕望着远方心神交会吧。作为一项军务，秀吉和往常一样不厌其烦地给安土报信。信长不出家门就可以俯瞰毛利的版图，他想只要有秀吉在，他就可以对那边的策略很放心。秀吉返回中国地区之后，在安土迎接新年的信长比其他时候还要繁忙。确切地说，是他自己制造了繁忙的景象。

天正十年，壬午正月。邻国的大名小名、近亲族人、其他前来贺年的人从百百之桥进城，人群庞大，瓦顶板心泥墙被踩破，人与石头一同坠下，有人死亡，伤者无数，持枪的年轻武士失去了刀枪，给很多人带来了麻烦……（《信长公记》）

一进正月，前来拜年的客人就这样拥入安土城。为了给信长说一句贺年的话，总见寺山的宽阔的石阶路上，像煮饺子般挤满了人。不知应该说是信长的威望还是人气，人心所向这东西甚至让人觉得恐怖。竟然都到了出现伤亡的程度了，今年的拜年确实有些特殊，并非每年都是如此。

为什么会出现如此大的骚动呢？事情起因于信长在除夕夜的吩咐：“元旦那天来拜年的客人，不管是谁都要收一百文贺年税。眼下能够平安度日，有幸迎来新春，能够谒见我并说新年贺词也是上天保佑，征收一百文贺年税也不为过吧。堀久太郎、蒲生右兵卫，你们俩明天负责这事。”除此之外，信长还允许参观了，他说道，“既然征收了贺年税，就打开平日不对人们开放的城中的楼台殿阁，让他们尽情参观吧。”要说人气，这也可以说是人气增加的原因。

从数日前开始，大名小名、有资格的商人、儒学家、医师、画师、工匠等各个阶层的人就在安土城中订了旅舍，等待谒见。有的大名小名不想错过这个机会，全家出动，一起朝山上奔来，这如何能够承受。满山一片混乱，甚至出现了人员伤亡。然而人们并不后悔，认为来得有价值。来谒见的人首先在总见寺毗沙门天王所在的平台处赏景，然后从表之门进入三之门，再从接待处到铺有白沙的院子里，在此陈述新年贺词。

虽说如此，可院子里人潮拥挤，后面又不断有人拥来，根本看不到最想见的信长。

“那就是三位信忠卿。”

“刚刚走过去的是织田源五大人。”

“正朝着这边笑的不是北畠中将信雄卿吗？”人们能从远处遥望一下高官显贵，也就心满意足了。一般人不仅是满足，甚至感激地跪拜。因为他们没想到今天能够在安土城参观闻所未闻的“行幸间”。安土城中有“行幸间”一事，一般人想都不敢想。如今人们才知道信长的用意，他暗暗期待着有一天主上临幸安土。喧闹的人群来到这里自然就变得肃静起来，各自在台阶下、走廊边叩拜。有人说：“如今能够亲眼看到天子宝座，毕恭毕敬地叩拜，真是一生的回忆，实在感激不尽。”

拜年的人群就这样在殿中的各个房间参观，有的人伫立在狩野永德的隔扇画前，有人目瞪口呆地看着纭裥绣和高丽织的榻榻米包边，有人因为精心打磨的金墙感到震惊。城中将士指着通道说：“请大家从厨房的门出去。”于是众人沿着青竹扎成的篱笆走向厨房，从马厩的出口拥出去。结果，没想到信长和他的近侍们站在新做的席子上说：“不要忘记留下贺年税啊。每人一百文。”他亲自接过铜钱扔向身后。

无数群众伸出来的无数只手里拿着无数铜钱，信长一个人不可能接得过来，堀久太郎的部下、近侍们都来帮忙，接过钱扔向身后。然而，群众自然是想挤到信长面前来。虽然仅仅是一百文税金，如果能够由信长亲手接过去的话，这也是一辈子的光荣，因为以后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因此信长身后瞬间堆起了几座铜钱的小山。走卒马上把它们装到草袋中，很快又有人将装满铜钱的草袋搬到城下的衙门，衙门的人寻访安土城中的贫民，让饿着肚子的贫民在正月里吃上了饱饭。

因此，这个正月陋巷的每个角落都没有饥饿的面庞。一想到这里，信长也感到了一种欢乐，他觉得自己的正月过得慷慨大方。后来他自豪地问堀久太郎：“怎么样？贺年税很有意思吧？”

堀久太郎最初接到命令时有些担心，身为天下霸主的右大臣家怎能做出平民般的行为呢？然而民众的声音却与自己的忧虑完全相反，于是他极口称赞道：“真是个好主意啊。来拜年的人也很高兴，说这是一生的话题。那些贫民收到您赏赐的礼钱，听说了消息，都说这和普通的铜钱不一样，是右府信长大人摸过的，不能白白浪费，说要用这个当本钱，维持生计到明年……听到这些话，连衙门里的人也很开心。我觉得这样的善事，明年正月以及再往后的每个年头都可以作为好的惯例办下去。”

结果出乎意料的是，信长摇摇头冷冷地说：“再也不做了。如果让贫民习惯了这种喜悦，反倒是执政者的过错。”

正月中旬，森兰丸被派去公干，如今完成使命，从岐阜城回来了。

“我回来了。”

“是阿兰啊。辛苦了！岐阜金库里的铜钱一万六千贯，全部重新穿好了。还有搬出仓库的事，有没有详细委托给中将啊？”

“是，一切都按您的意思。”信长听后满意地点点头。

兰丸出使织田中将信忠驻守的岐阜城，是因为很久以前那里的金库存放了一笔巨额的金钱，因为长年累月堆积在那里没动过，信长吩咐道：“估计穿铜钱的绳子都烂了吧。去把全部绳子都换成新的。”

土墙仓库里穿铜钱的绳子用几年怎么会烂掉呢？就连这事信长都了然于胸，兰丸从内心感到非常敬畏。他想：“人们只知道主公的军事才能，不怎么认同他的经济头脑……先不说经济，什么事儿都别想瞒过这位主公。”每次发出这种惊叹，他就会担心母亲妙光尼过去犯下的错误，把铃木重行藏匿在家中的明智光秀的一举一动都让他不放心。话虽如此，其实那只是兰丸自己心中的阴影，或者不过是幻觉，也许是他想多了。这里的问题性质本就不同。

听了他出使要办的事情，那些最下等的用人在背后议论说：“真是小气的大将军。着眼之处就不一般。这件事交给兰丸办是最合适的。”不久后他们更深地了解了事实真相，忍不住要掐自己的嘴。

本来民间就有很多评论说信长表面上非常豪放阔绰，本性却很吝啬。实际上也可以举出来很多疑似的例证。也许是因为所谓的用人秉性，这次重新穿钱的事马上就被他们以那样的口吻议论着。谁知道那之后据说岐阜城的金钱很快就被陆陆续续搬出金库得见天日了，而且那些钱通过海路和陆路都被运往了伊势。

仔细想来，伊势大神宫最近三百年未迁移神殿，神殿荒废的样子也令人目不忍睹，全国的祭神仪式也中断许久了，信长想要建造一座新宫，于是从去年开始就让人着手此事。负责建造新宫的人说预计费用要一千贯。

临近年末时，信长说：“以前我劝布施建造八幡神宫时，本来预算是三百贯，结果花费超出了一千贯。这次又建造伊势神宫，费用岂止是三倍，应该需要数倍吧，不要节省费用！”他把以前存在岐阜仓库以备不时之需的金币献了出来。信长的小气是这种小气。对于武士爱财这一流言蜚语，他问心无愧。

————————————————————

(1) 日本本州岛西部地名。

教会学校

正月过去一半了。门口装饰的松竹都撤去以后，安土的市民发现一个现象：“怎么回事呢？每天都有船开出去，还装满了货物。”那些船无一例外都是从湖南开往湖北。同时又有一列车马载着数千袋大米沿陆路蜿蜒前行，也是一直沿着湖岸向北走。

过了正月二十安土的繁荣景象也不见衰减。往返的旅客、拜府以及返程的诸侯依然忙忙碌碌，街上每天都能看到使者的快马以及缓缓而行的他国使臣。

“濑兵卫，你不去吗？”

“去哪里？”

“去放鹰。”

“我最喜欢啦！请一定让我陪您去！”

“三助也来吧！”

初春的一个早上，信长离开了安土。随从人员前一晚就定好了，正好中川濑兵卫也在，就邀请了他。池田胜三郎信辉的儿子池田三助也加入了队伍。

八只鹰由八名驯鹰师拿着，随行的近侍也都骑马，朝着爱智川附近出发，也算是出了趟远门。据说信长的爱好是骑马、角力、放鹰和茶道，可见狩猎也是他的兴趣之一。佑笔曾这样记录道：每日放鹰于野外，从不计辛劳。诸人皆感叹其气力之强大。那些狩猎助手和随从人员皆沉溺其中，可以消愁解闷。

狩猎助手和持弓箭的人因此累得筋疲力尽。说到兴趣爱好，听上去只是聊以消闲，然而信长的兴趣爱好却不那么马马虎虎。比如说相扑，如果他想在安土观看，那么就会从江州、京都、浪华以及其他遥远的地方召集一千五百多人，盛大地举办。与诸侯、民众一起观看，天黑了还没看够，又从家臣中挑出几组，让他们登上舞台，吩咐道：“堀久太郎和蒲生忠三郎，你们俩比吧！”

忠三郎就是后来的蒲生氏乡，久太郎就是有名的堀秀政。毫不忌讳地让这些当代的英雄和勇将登上舞台，看他们搏斗肯定是别有一番乐趣。总之，即便是在戎马倥偬之中，该玩的时候他还是玩得很尽兴。即使在游玩之中也显示了他成天下事的气概。

然而这个正月的爱智川之行却极为简单。也没怎么放鹰，只是在野外策马奔腾了一阵，取出携带的茶具在野外喝了一杯茶，就下令回程。结果，这一天，信州木曾一族的苗木久兵卫不带随从只身一人前来拜访信长。

信长从久兵卫手里接过书简，读了一遍之后回答说：“我已经明白义昌及其他人的意向了，在你们送合适的人质来安土之前，我很难答复行还是不行。”他让家臣菅屋九右卫门留下来继续协商，自己先走了。

今天放鹰狩猎的主要目的也许是在此会见木曾的使者。不一会儿，菅屋九右卫门追上来了。信长马上把他叫到身边小声询问一番，心满意足地连连点头说：“是吗？是吗？”

狩猎的一行人进入了安土城，在回去的路上，信长勒住马，仰望掩映在树丛中的异国风情的建筑。从那边窗户里传来小提琴声。他突然下马，只带几名随从走进去。

池田三助先行几步，推开门，对着楼上喊道：“右府大人驾到！”楼梯下的走廊上有个大型裸男雕像，三助也不知道是基督像还是什么，很好奇地看了一圈。“啊……”楼上传来应答声，有些像老牛发出的。两三名传教士匆匆忙忙下楼来了。信长已经站在房内。

“哦，主公大人！”传教士表情很夸张，既包含了最大的敬意，又显示出意料之外的惊愕。

这里是和附近的教堂共同创建的附属耶稣学校。信长也曾参与捐赠，高山右近等皈依的大名们捐献了很多东西，包括木材和校舍里的物品。

“我想看看授课情况。孩子们都在吧？”

听了信长的心愿，传教士们欣喜若狂地说他们何等荣幸，信长也不管他们说什么，径自上楼去了。

一名传教士非常狼狈地先跑进教室，通知学生们这位高贵的不速之客要来参观。小提琴声戛然而止，窃窃私语声也荡然无存。信长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脸上的表情似乎想说：“真是罕见的私塾啊！”教室的桌椅全都是西式风格，每人桌上放着一本教科书。不愧是诸侯大将家的子弟，他们见到信长后严肃地鞠了一躬。

十岁左右到十三四岁的儿童居多，其中也有戴冠前后的少年。这种华丽的欧式课堂和城中的日式私塾有天壤之别，然而哪种方式更能熏陶出真正的人才呢？信长脑海里似乎已经有了答案。因此，他没有过度感叹或吃惊。他从附近桌上拿起一本学生的教科书，默默翻了几页，马上还给学生，问道：“刚刚拉小提琴的是谁啊？”

听到信长这么问，一名传教士又转而问学生。信长马上察觉到，刚才教室里没有教师。学生也觉得这样挺好，有人摆弄西洋乐器，有人闲聊，有人嬉笑喧闹。“是伊东塞罗姆大人。”学生们从四面八方把目光投向一个人。信长沿着他们的视线望过去，看到一名十四五岁的少年。

“是的，在那里，是塞罗姆。”传教士指了一下，那少年羞红了脸低下了头。信长觉得似曾见过，又问道：“塞罗姆是谁？谁家的孩子？”

传教士身为孩子们的老师，严肃地对那名学生说：“塞罗姆，站起来回主公大人的话！”

那学生站起来了，在两张课桌之间，站得很端正，对信长鞠了一躬说：“是，刚刚在此拉小提琴的是我。”语言也很清晰，眼神中没有自卑，很有贵族子弟的气势。信长向他投去了严厉的目光，可是少年并不低眉顺眼。

“是你拨弄小提琴的？”

“是的。”

“你拉的是什么曲子？西洋乐也有乐谱吧？”

“有，我刚刚拉的是以色列人民离开埃及的大卫的赞美诗。”少年一副自鸣得意的样子，回答得很流畅，简直就像一直在等待回答这样的问题一样。

“是跟谁学的？”

“是师父范礼安教的。”

“哦，是范礼安啊！”

“您也很熟悉吧？”少年反问道。

“见过”，信长点点头问道：“范礼安现在在哪里？”

“直到这个正月还在日本，也许已经离开长崎，从妈港回印度了吧。我堂兄写信说估计二十日左右开船。”

“你堂兄是？”

“伊东安西奥。”

“我没听说过什么安西奥，没有日本名吗？”

“伊东义益的侄子，叫义贤。”

“哦，是那个日向饫肥的城主，伊东义益家的人啊。那你呢？”

“是，我是义益的儿子。”

信长心中激起一种很奇妙的滑稽的感觉。因为他看着这个在天主教文化的花园里接受教育的老成的美少年，联想到他父亲伊东义益那粗鲁的大胡子脸。九州大名中的大友、大村、有马也好，这个伊东义益也好，在日本西部沿海的城市里，近年来似乎有了越来越多充满浓厚的欧式文化的产物。铁炮、火药、望远镜、医药品、皮革、染织品、日用器具等等，信长都会毫不吝惜地迎进来。

特别是对医学、天文、军事的物品更是如饥似渴。而且多少伴随一些弊病也都囫囵吞下，就当是一种无奈的陪衬。然而，他的牙齿不肯咀嚼、消化器官也坚决拒绝的东西就是宗教和教育。可是，如果不将这两种东西交给传教士的话，他们就不带来武器、医学及其他物品。

信长将赌注压在文化上，豁出去在安土的一角允许他们建设教堂和学校。他就这样违心地让他们办学，看着这些已经发芽、含苞待放的球根和苗木，他开始忧虑这些子弟的将来，一下子又想：“这下麻烦了，不能就这么任由其散漫下去。”

信长从教室走出去，在传教士们的引领下来到华丽的休息室。靠在一把金煌煌的椅子上，似乎那是专门为贵人准备的。传教士们还拿出他们珍藏的本国茶叶和烟草，招待这位大贵宾。信长碰都未碰，问道：“刚刚那个伊东义益的儿子说，范礼安正月底要乘船离开日本，已经回去了吗？”

一名传教士回答说：“不是，这次师父去欧洲不是为了私事，而是为了日本文化，是作为日本使节的向导随同前去的。”

“使节是指？”信长有些疑惑，九州还不在他的管辖之内，但对于九州诸大名与海外的交友及通商，他也非常关注。“您还没听说吗？实际上是范礼安的提议，他极力游说欧洲各国的国王，甚至教皇，说想请日本最有希望的子弟看一看欧洲文明，不然就无法开始真正的通商和外交。他们同意了，现在终于要正式迎接从日本来的这些使节了。当选为使节的各位以十六岁的少年为首，都还是年幼的少年。”然后详情禀告了那些人的名字。几乎都是九州大藩的子弟，伊东义益的侄子伊东安西奥的名字也在其中，还有大村、有马一族的子弟。

“那真是很勇敢。”以十六岁的少年为首的使节们远渡欧洲，这让信长发自内心地高兴。同时他又想：“可以的话，我也想见见那些少年，在他们饯别之时讲述一些自己的思想，灌输到他们的信念中。”

为什么欧洲的各位国王以及范礼安师父如此热心地要将大名的子弟们带到欧洲参观呢？文化交流的想法是可以理解的，同时信长也充分洞察到他们的巨大野心。信长总是望着安土城中的地球仪思考着这两方面。“范礼安去年离开京都时，很惋惜地提到了安土主公大人您。”

“哦，说什么？”

“说安土主公大人似乎随时准备接受洗礼，一旦正式提出来，却又不肯轻易点头。这次最终也没能给您施行洗礼，就要回到欧洲去了，这是唯一的遗憾……”

“哈哈哈，是吗，他那么说的吗？”信长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向着身后手里持鹰的随从说：“不知不觉在中途耽搁了，回去吧。”说完大步下楼，很快来到门外呼唤马匹。刚才拉小提琴的伊东塞罗姆和其他学生在校园里列队欢送。

古府·新城

韭崎新府的城堡已经全部落成，包括夫人小姐们住的内室。“同样是迎接新年，还是在新城迎接好。”虽说已经到了腊月二十四，武田胜赖还是从父祖数代的古府——甲府的踟蹰崎搬到了新府。

搬家时的壮观无法用语言形容，沿途的百姓到了新年还在不停地议论。胜赖与夫人、众多女官、姑太太们、小姐们以及京都的叫某某御前的女性，光是他们的车辇与轿子就有数百辆。一族的老武士、年轻武士以及大将、近侍和他们各自的侍者，还有金银马鞍、镶着螺钿、描金的撑开的伞、合起来的伞、弓与箭袋、一排排大炮的炮筒、一根根红色枪杆的长枪……队列绵延不绝，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武田重代的法性之旗，上面写着“南无诹访南宫法性上下大明神”十三个字，大红的底布上闪着金光，另一面旗是人们所熟知的写有信玄座右铭的军旗，是蓝色底布精致的长条旗，上面写着两行金字：

疾如风，徐如林。

侵掠如火，不动如山。

众所周知，这是与信玄有深交的法师——惠林寺的快川和尚亲笔所书。

甲府领地的居民心中都有一种类似哀愁的感觉。他们想：“唉！那面旗帜的灵魂，对于舍弃踟蹰崎的府邸搬迁一事，难道就不感到可惜吗？”而且他们不由得怀念起永禄前后的那段时期，当时这面孙子之旗和十三字旗每次从这里出发奔赴川中岛，回来的时候，那些归来的勇士和领地居民都是群情激昂、泪眼婆娑、欢声雷动、嗓子都要嘶哑了。旗帜确确实实是同样的旗帜，只是那时候的孙子之旗和今天看到的孙子之旗，总是感觉有些不同。

除了一族人的车驾金鞍，搬去韭崎新府的还有大量的金银珠宝、军需资材等，牛车与车辆排列起来长达几十里。见此情景，他们不由得意志强大起来，心想：“甲州还是个强国啊。”信玄的自负心不仅传给了众将士，还传给了领下的居民。

搬到新府后不久，一进二月，以前就栽种在这里的白梅、红梅已经开始绽放。胜赖正和叔父武田逍遥轩一起穿过梅林，从内殿走向正殿，他们顾不上听黄莺的歌声，不停地谈论着什么。胜赖说：“今年拜年他也没有露面，说是有病在身，叔父大人没有听到什么风声吗？”他们谈论的是胜赖的妹夫穴山梅雪入道，他驻守的骏河口的江尻城，对武田方来说是极为重要的南方要冲。这半年以来他都没来问安，无论任何事都称病不肯露面，这让胜赖感到担心。

“没有，好像是真的生病了。梅雪入道是个诚实的人，不至于装病吧。”逍遥轩跟他的亡兄信玄脾气有些相似，是个老好人，因此这一回答并未让胜赖完全放下心来。

逍遥轩闭上了嘴巴，胜赖也不说话了，两人默默前行。正殿与内殿之间有个长着杂树丛的狭小的山谷，也有溪流，左右悬崖上的梅花含苞待放。他们来到山谷的小桥上时，一只黄莺不知被什么吓到了，翻飞着逃走了，几乎要掉到地上。同时，梅树那边的悬崖上传来声音说：“老爷，您在那边吗？大事不好！”迹部大炊的儿子、担任近侍的迹部源四郎脸色大变，前来通禀。

逍遥轩呵斥道：“源四郎，举止要谨慎！大事不好这种话，武士不应该随便说出来。”不仅是为了教训年轻的近侍，逍遥轩看到胜赖惊愕的表情，不得不说这样的话来宽慰他。因为胜赖一反平日刚毅勇猛的样子，大惊失色。

然而，源四郎却说：“属下不敢随便乱说，真的是发生了大事。”他已经从山崖旁的小道跑过来，跪拜在桥旁，一口气说：“刚刚信浓高远的仁科五郎大人快马来报，说木曾义昌将军有叛逆之心。”

“啊？木曾吗？”武田逍遥轩的话中带有惊愕和半信半疑的语气。胜赖也许是早有预感，此时只是咬着嘴唇俯视眼前的近侍。逍遥轩似乎很难平静下来，仍然用微微颤抖的声音说：“信呢？信呢？”他向近侍索要快马带来的仁科五郎信盛的手书。

源四郎回答道：“因为事出紧急、刻不容缓，仁科五郎大人的手书会让第二匹快马送来。刚刚到达的信使让我将口信带给老爷，他刚说完就晕倒在地、不省人事，已经让他服下汤药安心休息了。”

胜赖大步走过跪着的源四郎身边，对身后的逍遥轩大声说：“不需要看五郎的手书，木曾的叛逆之心恐怕是事实。无论是他还是梅雪入道，近年都有很多可疑的征兆。叔父大人，有劳您再次出征，我随后就去。”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新府城门的箭楼上响起战鼓声，城下吹起了出征的号角。山城春天的黄昏静悄悄的，白梅点点绽放，鼓声与号角声显得格外威严。当天就出发了，在韭崎的夕阳之下，急急赶往木曾方向的兵马最初有五千，到了夜里聚集了接近一万人。

“很好！他公开了叛逆之心。不然我还不能讨伐这个忘恩负义的贼子。这一次不光是木曾，只要有二心的人全部肃清，一个不留，必须重整甲州军的军纪！”胜赖难以抑制心中的愤怒，在马上不停嘀咕。但是却很少有人和他共同愤怒、共同憎恨木曾不守信用。

胜赖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强硬。和北条断绝关系时，他毫不犹豫地舍弃了这一强大的后盾，心想：“北条算什么东西！”在周围将士的建议下，他将多年作为人质的信长的儿子送回安土，心中还轻视地想：“信长算什么呀！”对浜松的德川家康的态度更是如此，特别是经过长筱之战以后，他经常想：“等着瞧吧。”显露他要反击的决心。

强硬并非坏事，这是一种积极的精神状态。应当具有强硬的精神，尤其是在战国时期，因为强者占据绝对优势。然而这种状态绝对不能走错轨道，它需要文化方面的内省以及看似懦弱的沉着耐力。胡乱逞强不但不能够威吓到对方，反而会产生相反的效果。这几年，信长和家康通过观察，有了一种轻视胜赖的刚毅勇猛的倾向。不仅仅是敌对国，就连甲州内部，动不动就有人感叹：“要是信玄公在世的话……”一族之人、侍奉左右的人一遇事就思慕故主，这也证明他们如今非常空虚。

信玄坚持强大的军国政治，一族之人包括领下居民都拥有绝对的安全感，他们相信只要有这位主公在，就可以完全依靠他。到了胜赖这一代，兵役、征税和其他政事都是按照信玄的做法进行，但是缺少了某种东西。胜赖不明白到底缺少了什么。不，很遗憾的是，他根本没意识到缺少了什么东西。

和的精神与对中心力量的信任，缺少了这两样东西，强有力的信玄政治反倒破坏了一族之间的和气。不仅如此，信玄时代上下一心，人们可以自豪地声称：甲州之四境从未让敌人践踏一步。如今人们开始担心：这样下去的话……这种倾向在经历了长筱惨败之后越发显著起来。那次大败仗不仅是甲州军装备与战略上的失败，也让把胜赖当作靠山的士兵和一般民众对他性格上的缺点以及平日的强硬深感失望。他们突然意识到：胜赖终究不是信玄公。这也是以后的重大颓势的原因。

镇守木曾福岛的木曾义昌是信玄的女婿，却计划倒戈相向，也是因为他预计将来胜赖守不住甲州。他早在两年前就通过美浓苗木城的远山久兵卫与安土的信长私通。

甲州军的部队分为几组从诹访高原开往木曾福岛。去的时候都曾豪言壮语：“一仗就能踏平木曾的敌营！”然而，过了一段时日，传到诹访大本营的战况，没有一个能让武田四郎胜赖父子露出会心的笑容，全都是不顺利的战报：“木曾也挺顽强的。”

“他拥有福岛的天险，利用险关巧设妙计，看来我们的先锋想要靠近他们也需要时日。”

胜赖每每听到这些汇报，都会咬着嘴唇想：“我得亲自到现场看看。”他心中那团怒火越烧越旺，焦急地看着毫无进展的战况。

大约二月四日，迄今为止最令人悲痛的消息传到诹访。此时的混乱与骚动，以及夺取武田方生气的惊愕，想来是信玄时代以来的甲州人从未经历过的。各个地方的快马及探子一起从诹访入口挤到这里的军营，异口同声地说：“据说安土的信长突然向织田军发布出征命令，他自己也已经离开江州了。”

又说：“德川家康的部队从骏河口、北条氏政的军队从关东口、飞驒⁽¹⁾方面有金森飞驒守遥相呼应，他们全都朝甲州赶来，信长信忠父子在伊那口兵分两路，据说已经攻入。登上高山远眺，东、西、南，都可以看到朦胧的轻烟。”

“……信长！家康！就连北条氏政也……”胜赖愕然惊叫，几乎一屁股坐到地上。按照谍报所讲，自己如今已是瓮中之鳖。

不就是七十天以前的事吗？我一番好意，特意派人将信长的儿子送回安土。那时，信长对使者怎么说的？“放在武田家养着比放在我家还让人放心，给我养这么大又送回来，四郎胜赖的温情实在令人难忘。这件事一定会成为让两家永远亲和下去的纽带吧。”信长不是这么说的吗？

胜赖因为敌人的不守信用气得毛发直立，在这样的心情下，他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反省的能力。然而他对信长的怒气还有处发泄。在乱哄哄的军营中，黄昏逼近之时，木曾前线传来消息：“以先锋武田逍遥轩大人为首，一条右卫门大夫、武田上野介大人全都会在晚上临阵脱逃，四散而去。”

“不会吧？”胜赖不敢相信。但是，当天晚上，一次又一次急报让这些消息成为无法否认的事实。

“怎么回事？”胜赖骂道，“木曾这种人早就该家破人亡了，父亲信玄认为他是旭将军以来的名门之后，还把女儿嫁给了他，给他同族人的待遇。”他一边对周围的人说道，一边像牢笼中的猛虎一样在营帐内踱来踱去，“逍遥轩也真是，身为我的叔父，又是一族长老，竟然不打招呼、临阵脱逃，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其他鼠辈只是不忠不义，说出来都怕脏了我的嘴……”他开始怨天尤人，却忘记怨恨自己。他平时也并非如此愚蠢之人，即便是相当有能力的人处于他的立场也会不由得惊慌失措。说起来胜赖的反应也是情有可原的。

“事出无奈，既然如此，还是先撤兵吧。”在小山田信茂及其他人的劝谏下，胜赖紧急退出诹访。这是多么凄惨的情景啊，共计两万多人的兵力，还未交战就退回韭崎，跟随胜赖回去的将士不过四千人。也许是想排遣那无处发泄的郁闷，他派人请来了惠林寺的快川和尚。

霉运接踵而至，他回城以后也不断接到凶信。一族的穴山梅雪入道也公开反叛，不仅将自己驻守的江尻城交给敌人，还给德川家康引路，担任攻打甲州的先锋。就连自己的妹婿梅雪也公然反叛，还要逼迫自己灭亡，看到这一事实，他在苦闷之中不得不反省自己到底哪里做错了。另一方面，他那不服输的精神益发强烈，一面命人百般防备，一面派人去韭崎的新城迎接快川。虽然为时已晚，但对他来说，也算是一种谨慎的自省的表现。

快川与他相对而坐，久久不肯说话。胜赖问道：“我父亲信玄去世整整十年，长筱之战过后仅仅八年，为何我们甲州的武将骤然失去了往日的节义？十年前的武将不是这个样子，他们懂得羞耻，爱惜自己的名声。父亲信玄在世之时，绝不会有人做出背叛主公的事情，何况是一族之人呢？”

快川依旧闭目凝思。面对着死灰一样的对方，胜赖简直像一团火一样继续说道：“而且，去攻打那些叛逆的人，还没交战，就不待主公的命令四散而逃。就连上杉谦信也未能踏进川中岛以南的领土一步，甲州一族以及武士们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士风的颓废到底是因为世间的罪恶还是他们自甘堕落？当然，马场、山县、小山田、甘糟以及其他宿将大多老的老，死的死，如今所剩的都是他们的嫡传子孙，和往年直属父亲的勇士们大不相同。”

快川还是不回答。这位长老也许觉得自己老了。快川与信玄交情匪浅，他如今已年过七十。如雪的眉毛下，他的双眼盯着信玄的后人想：“该变的总是要变的。”

“长老，也许您觉得事已至此为时已晚，可是我正在苦苦思虑改革，如果是施政有误就改革政治，如果是军纪统率不行就大力整顿军纪……我听说长老是父亲的道友，教给父亲很多东西。请您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给我这个不肖的儿子传授良策吧。请您不吝赐教……请您毫不忌讳地指出这里不行，这样做，那样做！”

对方依然保持沉默。

“那么，我来说说看。父亲去世后，为了加强国防、增强军备，我加大了河川关口及其他各种税款的征收力度，是这一点让人心离散了吗？”

“否。”快川摇了摇头。

胜赖迫不及待地又问：“是不是我在赏罚分明方面有过失？”

“哪里的话……”他只是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

胜赖终于带着哭腔低下了头，这位豪放而又固执、自尊心超强的人在快川面前扭曲着身子哭了。

“不要哭，四郎大人。您绝非不肖，不是不肖子孙。只是有一点过失，您没有意识到，”快川和蔼地劝慰并教诲道，“让您和信长共同生在这个世上是时代的无情啊。反正您不是信长的对手。人都说甲州离文化较远，信长获得了地利，不，重要原因不在于此。信长每打一仗、每发布一条政治命令，心中都不会忘记朝廷，作为朝廷官员坚守武将的本分。建造皇宫、请天子御览军马演练，虽然只是一件小事，但可以管中窥豹。不仅是甲州，群雄割据的局面都是大势已去。”

快川和尚在受聘于信玄、来到甲斐的惠林寺之前，在京都妙心寺出家，也在美浓的崇福寺待过。正亲町天皇深信禅宗，曾数次召妙心寺的愚堂等人到宫中参禅说法。因此，为朝廷效命的禅宗僧人的忠义气节比武士还要坚定。特别是快川，虽然身在千里之外，去年正亲町天皇还钦赐他大通智胜国师的称号。天恩浩荡，他感极而泣。

从快川的心境来看世间的大势所趋以及甲州的变迁，如今只有前面说的一句话能够回答胜赖迫切的提问。他与已故的信玄是肝胆相照的朋友，信玄也格外尊崇他，他也深信信玄，在其七周年祭的祭文中，他评价故人时称赞道：人中龙象，天上麒麟。他绝不认为胜赖与其父相比是所谓的不肖子孙，他反倒对胜赖有些同情。

人们议论胜赖的缺点时总是说：“很难对他有期待啊，因为他父亲太厉害了。”

如果信玄能够活到今天，一定会后悔让自己的事业停留在甲斐一国，而没有在更具重大意义的事情上发挥其雄才大略。但是，时至今日，信长已经着眼于大处，要逐步纠正源平时代以后武将割据一方的状态，以皇室为中心，他自身也作为臣下以身垂范，奠定了自己在中央的重要地位。对于比信玄渺小的胜赖，快川已经完全不抱期望了。快川的心情一定是：“大势已去了。”

那么，让胜赖给织田军下跪投降、以保全信玄的尸骨吗？不能这样。他们是自新罗三郎以来的名门望族，信玄在天下也十分有名气，胜赖岂能甘心在信长膝下乞降。武田四郎胜赖也不是那么没有志气、不知羞耻的人。领下的庶民也有声音说现在比信玄时代的政治变差了，似乎征收重税是主要原因。然而在快川看来，胜赖这样做绝非是为了自己骄纵奢华，而是用于军事方面了。武器、兵法以及各种文化，中央自不必说，四邻各国这几年也取得了长足发展。光是购买枪与火药，靠信玄时代的支出，根本不能与那些国家相比。

不久，快川告辞说：“请您保重贵体。”

胜赖心中还有许多问题要问，但是他感觉即便是挽留对方也只能听到同样的回答，于是叩拜说：“这一别也许就是永别了。”

快川也手持念珠叩拜说：“告辞。”然后回去了。

————————————————————

(1) 飞驒：汉语读作fēi tuó：属东山道，俗称飞州。古称斐太、斐陀。位于现在的岐阜县北部。大化改新时立为一国。废藩置县后初为筑摩县，明治九年与美浓国合为岐阜县。

高远城

“喂，去甲州踏春赏樱采草，回来的路上到东海看看富士山吧。”信长说完这番话就从安土出发了。这次出征甲州似乎有十足的胜算，出门时显得从容不迫。

二月十日，已经进入信浓，在伊那口、木曾口、飞驒口等地安排妥当，关东方面催促北条家，骏河口方面催促同盟国德川家康发动进攻。跟姊川、长筱的战役相比，这次讨伐甲州，简直就像去自家田里采摘一样，信长镇定从容。敌国之中已经有了己方势力。苗木城的苗木久兵卫和木曾福岛的木曾义昌一直都在等待他的到来。

织田信忠、川尻与兵卫、毛利河内守、水野监物、泷川左近等人从岐阜进入岩村，一路所向披靡。武田方的城寨望风而降，武田一族镇守的松尾城和饭田城到了天亮已是空城。

“伊那口方面进军几乎毫无阻力。”木曾口方面收到这样的信息，将士们谈笑说：“这样太不过瘾了吧。”这支队伍二月二十六日到达鸟居岭，与埋伏在这里的苗木久兵卫父子的军队会合，在奈良井附近遭遇到一小股反抗势力，一场小战役结束之后，埋葬了敌人遗弃的四十多具尸体。

马场美浓守信房的儿子昌房驻守的要害之地深志城也被瞬间攻陷了。织田长益、丹羽氏次、木曾义昌等合流后的军队如燎原之火，将甲州外围的城郭一一攻破。就连胜赖的叔父逍遥轩都丢下伊那口的城寨逃跑了，一条右卫门大夫、武田上野介同左马之助等偃旗息鼓、不知去向也就不足为奇了。是什么让他们变得如此脆弱？原因很复杂，但是也可以简单概括为一句话：这次甲州不保了。不知何时起，所有武田方的人都已放弃，认为必败无疑。甚至有一种等待这一天到来的想法。

然而，在此时，即便明知必败，“也要让你们知道有我在这里”。自古以来都会有这样英勇无畏的武士。信浓高远城的仁科五郎信盛正是这样的人物。

信盛是四郎胜赖的弟弟。此前几乎都是席卷而来，织田信忠估计此处也不难破，于是修书一封，命一名弓箭手把信绑到箭上，从城堡后门的山上射入城中。这当然是一封劝降书。结果城中马上射来回信。书信写得很威风，开头一句是：

芳函批阅，已知其意。最后写道：驻守城中的士兵一旦将身家性命交给胜赖方，就要报答其恩德，不要把我们当作胆小之辈，早日策马来攻吧。我要给你们看看信玄以来锻炼的武勇士兵的功绩，此致敬礼。

回信还带着墨香，写明了他们的决心。中将信忠奉信长之命来攻，“好，既然如此……”他下令强攻。

进攻方分成两队分别从正门和后门发动进攻。在这里才看到了真正的战役。仁科信盛率一千余名城中士兵拼死一战。甲州武士的勇武确实还没有衰退。二月到三月初，高远城的石墙被攻守双方士兵的鲜血染红了。离护城河约五十米处安设的第一道栅栏已经被攻破，护城河也被石头、野草、土木填埋，进攻方冲过护城河，敏捷地在贴在石墙上攀缘。

“呦！”

“上来试试！”城墙上敌人的无数双恶狠狠的目光盯着城下。他们用枪刺、扔石块、泼油、滚圆木。

进攻方的士兵刚爬到七八分的位置，就伴随着石块、木材和污水掉下去了。但是掉下去的士兵越发勇猛，只要还清醒，马上弹跳起来说：“怕什么？”又继续攀援。后面的士兵看到他们如此毅然决然的雄姿，为他们送去欢呼，也争先恐后地往上爬。掉下来又爬，如此反复，奋勇猛进，势不可当。

然而守城一方团结一心、拼死奋战，绝不输给进攻方。他们站在土墙、瓦顶板心泥墙和城门上，露出半身或全身应战，城中也都是坚强的甲州武士。进攻方无从知晓，城内全城一心的团结精神更是催人泪下。

从开始困守城中之时起，前来避难的无数家人不分男女老幼，就连身怀六甲的孕妇，全都帮助将士们防御敌兵，拼命干活。年轻女子搬运弓箭，老人打扫烧坏的枪支、帮助伤员或者给士兵做饭，到处都乱成了一锅粥，也没有人指挥，却能保持一种秩序，没有人脸上带着抱怨。

“反正不会马上攻陷。如果您说不惜一切的话也就罢了……”进攻方的一员大将河尻肥前守来到中将信忠面前，说强攻有困难，不应当在此造成太多牺牲。

“死伤有点多啊！”信忠也在反省。

肥前守啧啧赞叹道：“而且他们依然守得固若金汤。”

“没有什么计策吗？良策？”

“我想城中士兵所依仗的是他们相信新府还有胜赖。把这里先放一放，先去进攻甲府、韭崎也是一个计策，不过这需要改变整个作战计划……最好是让城中将士相信新府已经攻陷，胜赖已死。”信忠点了点头。

三月一日早晨，进攻方射来的第二封信落在了城内。仁科五郎信盛读完之后笑着说：“这封捏造的书信如同儿戏，我似乎看到了他们疲于进攻的样子。”信中写道：

上个月二十八日，甲州府邸攻陷，胜赖将军自杀，一门之人或死或降，甲州中府已平定。你们的城堡不过是区区地方上的小城，再坚持武士道义也已经没有意义，早点打开城门，商量领地问题吧。织田中将信忠特此以情相劝。

“想得太简单了吧。这种小伎俩一眼就能看出来，难道他们还以为是兵法吗？”当晚，五郎信盛摆下便宴，把那封信拿给家臣们看，并说道：“如果有人动摇了，不要客气，明天晚上之前从后面山谷逃出城外即可。”他们击鼓浅唱，非常开心地玩到深夜。那晚，各位大将的妻女也被叫到宴席上赏了一杯酒，这是在平时从未有过的事。因此，直觉告诉众人：“主人决定决一死战，今晚将是最后一个晚上。”

果然，第二天一早，五郎信盛手中拄着长刀，将草鞋绑在左边大腿上，拖着这条腿走到城楼处，吩咐道：“昨晚饮宴以后还留在城中相约今日在此相会的人都到这下面集合！”然后自己爬上了城楼，他让人摆上折凳，从城楼上扫视一番，除了城中的老幼妇人，不到一千名精锐将士几乎一人不少。他将头低下，似乎是在默默祈祷。他是在告慰父亲信玄的在天之灵：请您看啊！甲州军中还有这些不怕死的人！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看着全军将士。

他不像哥哥胜赖长得那么饱满圆润，由于长期过着质朴的乡下生活，他根本不懂得奢侈浪费。他英姿飒爽，拥有一双如同在山野的风中长大的雄鹰般的眼睛。他今年三十四岁，跟其父信玄很像：多毛、眉毛长、嘴唇宽厚。

那天早上他说道：“还以为今天会下雨，没想到晴空万里，还能看到远山的樱花，在这么好的日子里死去太可惜了。话虽如此，我们岂能为了浮云般的富贵舍弃名声？只是大家看到了，我在前天的防御战中一只腿受了重伤，行动不便。因此，我想先看着诸位打完最后一仗，慢慢等待敌人攻来，好好打一仗再走。把正门和后门打开吧，给他们看看山樱花轰轰烈烈地飘落的样子吧。”

那些勇猛的武士如暴风雨般回应着，异口同声地说遵命。众人都仰望着城楼上主人的身姿，现在就是最后一面了，同样的喊声持续了一会儿。不是生死关头，绝对是死路一条。城门被城中人毅然决然地打开了，一千余名将士呐喊着杀出城外。一队人从正门，一队人从后门。进攻方的第四道防线都被冲破了。一时之间，甚至织田信忠所在的中军都差点儿出现混乱。

“撤！等会再打出来！”城中大将今福又右卫门看准时机，迅速撤回城中。小幡周防的队伍和春日河内守的队伍也效仿他们退回城中。他们将各自斩获的首级数了数，呈给城楼上的主公看。

“喝杯热水再出去打。”话语中显示了从容不迫的气度。就这样，正门和后门都是休息一下再杀出去，杀得敌人乱了阵脚再撤回来，如汹涌的波涛般激战了六次，共斩获首级四百三十七个。眼看着天就要黑了，己方人数很明显减少，所剩的士兵也是满身创伤，几乎看不到安然无恙行走的人。

传来树木被烧着的噼噼啪啪声，熊熊大火渐渐逼近，进攻方已经从四面八方杀入城中。仁科五郎信盛还在城楼上看着己方士兵奋勇杀敌，目不转睛地守望着他们。

“将军，将军！您在哪里？”家中的小菅五郎兵卫在城楼下东奔西闯。信盛从楼上叫道：“我在这里！”告知对方自己还健在，他窥视着下面想：“终于来了啊。也让我看看你们吧。”

五郎兵卫透过烟雾望着主公的身影气喘吁吁地禀告：“以小山田备中大人为首，我方将士大概都战死了。请将军准备自戕吧。”

“五郎兵卫，你爬上来，帮我断头！”

“是，马上来。”五郎兵卫大声回答，步履蹒跚地朝城楼的台阶走去。信盛始终不见他走上楼来，只有浓烟不停地从楼梯口升腾上来。信盛推开另一处炮眼的盖板，向下望了望，能看到的都是敌兵，只有一个自己人在众多敌人的包围下浴血奋战，而且是一名手持长刀的女性。

“啊，是诹访胜左卫门的妻子……”信盛行将死去，却努力想要弄明白这让他感到意外的事情，“那妇人平日在人前别说拿长刀了，连话都讲不清楚，是个非常内向的人……”

如今他自己有急需要做的事情。他透过炮眼向敌人大声说道：“信长、信忠的手下，你们暂时清醒一下，听听空中的声音！世间千年在历史上也只是一瞬间。信长虽然现在称霸，没有不落的樱花，却有不燃的城堡。我让你们看看什么是永远不落、不燃、不朽的东西。信玄家的五郎信盛给你们看看！”织田兵登上城楼之时，只看到一具尸体，肚子被切成十字花，首级不见了。这里在一瞬间就化成一根火柱，烤焦了春天的夜空。

春日骚动

韭崎新府一片混乱，似乎在宣告这个世界的终结。“高远城也陷落了，令弟信盛大人以及全城将士全都阵亡了。”

武田四郎胜赖听到家臣的汇报，不动声色地说：“是吗？”他知道自己已经力不从心了，摆出一副已经放弃的样子。紧接着又有快马来报说：“织田中将信忠的士兵已经从诹访进入甲斐，一条右卫门大夫大人、清野美作大人、朝日奈摄津大人和山县三郎兵卫大人的儿子等，无论是战是降，都被毫不留情地杀掉，然后将他们的首级挂在路旁，织田中将信忠的士兵正在如潮水般过来。”

另一飞报传来说：“拥有信玄公血脉的盲人龙宝法师也落到敌人手里，惨遭杀害了。”

胜赖怒目骂道：“残忍的织田军！盲人法师何罪之有？又有何抵抗力？”然而如今他开始更多地思考自己的死。他抑制着心中的怒火，一动不动地咬着嘴唇想：“如果将这种愤怒表现出来，别人还以为我气昏了头，在家臣面前也显得不体面。”很多人认为他迟钝、心粗，觉得刚毅的外表就是他的全部，其实他就连对家臣也是非常细心的。因此，无论他心中的节义，还是作为主人的体面、反省，总的说来都过于狭隘了。他继承了父亲的遗风，也曾听快川和尚讲禅意。跟同一位师傅学同样的禅理，他却没能像信玄那样活用禅理。

“是不是搞错了？我一直以为高远城还能支撑一个月或者半个月的。”他听说高远城陷落的消息，这样喃喃自语道。与其说这是防战上的失误，倒不如说他做人还不够老练。虽说他生来就有资质，但是这种资质还未磨炼好就遭遇了这样的时运。这几日，他所在的正殿，包括宽大的会议室，还有其他厢房的所有隔扇都被拆除了，就像在躲避持续发生的大地震一般，一门一族的人连同各位家臣共同起居生活，混住在一起。每时每刻，消息从大门经过中门直接沿着院子传到这里，胜赖隔着走廊就能听到快马禀报。

去年刚刚落成的建筑，还保留着木材的香气，镶嵌的金银、华美的家具，这一切在众人眼里已经是一种障碍和累赘了。

“老爷在哪里？”将裙摆撩起来捆住、显得很利落的一名女官带着一名侍女，自称受夫人差遣，在混乱的院子里朝微暗的大厅中的人群张望着。

那里到处都是年老或年轻的武将，吵吵嚷嚷地各自谈论着。她是跟随夫人的女官，名叫茅村局。她来到胜赖面前，回禀夫人派她到此的用意：“毕竟内殿那边都是女子，与这里不同，她们哭泣不止、彷徨无策，无论怎么劝慰都止不住悲叹。夫人的意思是，反正最后都要一起死，不如让内殿的女子们也来这边，与众位武士待在一起的话，她们也能早点做好精神准备。您要是恩准的话，夫人的座驾马上就过来，您意下如何？”

胜赖听完后说：“那很好。搬到我身边来吧，把夫人和孩子们都带过来吧。”

当时，他身边还有今年十六岁的嫡子太郎信胜以及宿将真田昌幸、小山田信茂、长坂长闲等人，他们似乎正在商议事情。茅村局起身之前，信胜上前劝谏道：“父亲大人，这样不太好吧。”

胜赖有些不高兴，他竖起眉尖看着儿子问：“为什么不行？”

“……女子们来到这里的话会碍手碍脚的，她们的悲叹会扰乱军心。”太郎信胜虽然年少，却提出了自己的主张。他坚持认为这里是新罗三郎以来的父祖之地，无论是战是死，都应当在祖先的地盘上坚持到最后，丢弃新府逃亡的话，会给武田家的名声带来莫大的耻辱。

而真田昌幸则进言说：“总之现在已经是四面楚歌了，甲州是个盆地，一旦敌人攻来，就像在湖底等待洪水袭来一样。既然如此，就应该先躲避到上州吾妻。如果躲到三国山脉的一角，往四面走都有国家，也有藏身之地，另外也方便召集我方将士东山再起。”

小山田信茂又献策说：“上州那边也都是多年来对甲州这边心怀不满的人，他们接受了织田的安排，展开攻势，堵住了通道。老爷随从众多，我想很难平安通过。不如到郡内的岩殿山暂避一时，来日再作打算。其间，流落四方的我军将士也会赶来聚集吧……”长坂长闲也表示同意，胜赖心中也倾向于这个意见。

胜赖将目光从信胜身上收回，默默转向茅村局，催促她说：“起来吧。”

“那么，刚才那件事就依照夫人所愿……”

“嗯，就那样吧。”茅村局离去了，这等于信胜的主张被父亲否决了。他默默坐回去，低下了头。所剩的问题就是逃往上州吾妻还是困守岩殿山。然而，无论做出哪种选择，都要丢下新府逃亡。胜赖和宿将们心中似乎都已放弃，把这件事当成了无法逃避的命运。

三月三日，正值桃花节，要是在往年，内殿应当非常热闹。如今胜赖的全家男女老幼在浓烟滚滚之中丢下新府落荒而逃。当然胜赖也出城了，追随他的武士们也一个不留地都来到了城外。然而胜赖回望整个队伍，不禁惊讶：“就这么多人吗？”那些宿老甚至同族的典厩信丰，不知何时都不见踪影了。一问才知道，今天天不亮，他们就趁着混乱带上各自的家臣逃回自己的城寨了。

“太郎！在吗？”

“在，父亲大人！”十六岁的太郎信胜靠近形单影只的父亲，与他并马前行。其他连同大将、侍卫、走卒都加在一起也不足一千人，而且大多是内眷以及女官，还有用衣服遮住脸行走的侍女、徒步的武士、驼背的人，看着令人心痛。

“哦，烧起来了。”

“烧得真旺啊！”那些依依不舍的女人离开韭崎二里地后都驻足回首。火焰与黑烟高高地升腾在清晨的天空中，新府的城堡即将烧毁。是他们在黎明卯时自己放火烧的。

“我不想长寿，这是让我看到了什么样的结局啊。这就是信玄公府邸的下场吗？”

胜赖称作伯母的尼姑、信玄的孙女、一门中的妻女以及她们的侍女都靠在夫人的车辇旁哭个不停，她们或者抱头叹息，或者呼唤幼子的名字。金钗耳环与簪子都丢在路旁没有人看，脂粉珠玉都变得蓬头垢面也无人感到可惜，简直就像《长恨歌》里写的杨贵妃逃离长安时的情景，队伍行进得很慢。

“快点！哭什么，这是世上常有的事。就不怕被乡亲们笑话吗？”胜赖加入到迟迟不前的车辇与轿子的队伍中，不停地鼓励她们，一直向东方逃去。他们经过旧宅，一路朝山里行进，去投奔小山田信茂的城寨。抬轿的庶民途中不知去向，拿行李的小厮以及拉车的人，一个接一个地逃跑了，不知不觉间人数减了一半，又减了一半。

来到胜沼边的山里时，总数两百人左右的队伍里，骑马的武士加上胜赖父子也不到二十人，人数骤减，令人同情。而且胜赖主仆历尽艰辛到达驹饲的山村时，他们唯一可以投靠的小山田信茂突然变心，切断了笹子岭的通道，拒绝接受胜赖他们，说：“请到别处去吧！”胜赖父子及众人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无可奈何地走上另一条路，朝一个叫田子的部落逃去。这里是天目山山麓，春色撩人，然而放眼望去，那些山野却不能成为临终之际的宽慰和依靠。如今只剩下这几十个穷途末路之人，他们唯一可以依靠的就是束手无策的胜赖。一群人紧靠在一起，茫然伫立在山风中。

天目山

这一带的居民都在议论说，织田与德川的联合军已经如怒涛般来到甲州城内。家康的队伍在穴山梅雪的指引下，从身延经文殊堂到市川口。织田信忠进攻了诹访，一把火烧了诹访明神及其他寺院，连沿途的民房都升起了黑烟。他们一路剿杀残余的敌兵，日夜兼程朝韭崎、甲州进军。

最后的时刻终于到了。三月十一日早晨，前一晚到村里打探敌情的胜赖的近侍小原丹后回来后气喘吁吁地回禀说：“织田方的先锋，泷川左近、筱冈平右卫门已经率兵进入附近的村子，似乎从村里人那里得知老爷一家在这里，现在已经远远围住这里并切断了通道，看来很快就要攻打过来。”

最近几天，胜赖父子率残余侍卫四十一名、内眷女官五十人，在天目山中一个叫平屋敷的地方临时围起栅栏居住其中，听到消息后各自忙于准备赴死。其中，胜赖夫人面容如一朵白花，她一脸的平静，看似有些茫然，就像端坐在府邸的内殿一样。那些妾侍围在她身边嘤嘤哭泣、乱作一团。她们众口纷纭：“既然如此，还不如待在新府的府邸呢。真是太可怜了。这哪里像是武田家的夫人呢？”“生为北条家的千金小姐，被视为掌上明珠，嫁给武田四郎胜赖做正室啊……”“才十九岁……”她们悲叹不惜，最后竟有女官不顾众目放声大哭，“夫人，夫人！”

胜赖回头看着妻子催促道：“我让小原丹后给你备好马了。总是留恋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说是敌人已经逼到山脚下了。听说这里离相模的都留乡也很近，你赶紧走吧，翻过山回到相模的娘家府上。北条大人的骨肉们不会亏待你的。”

夫人眼中噙满泪水，默不作声，坚决不肯离去。她的眼神似乎有些怨恨丈夫所说的话。

“土屋，土屋右卫门！把夫人抱到马背上去！”

“是！”

近侍土屋右卫门毕恭毕敬地走到夫人身旁，夫人突然擦干眼泪，对丈夫胜赖说道：“正如真正的武士不侍奉两位主公一样，嫁出去的女子哪里还有家可回？您让我独自离开这里回娘家去，看似慈悲，但是对我来说，实在太无情了。我不会离开这里，到死也要陪在您身边，黄泉路上也要与您作伴。”

此时，秋山纪伊守的家臣们来报：“敌人迫近了！”

“已经来到山脚下的寺庙附近了。”

紧急报告一个个传来，如同燃眉之火。胜赖夫人呵斥侍女，严厉地说道：“现在可不是叹息的时候。赶紧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

虽然这位夫人还不到二十岁，却越是死期临近越不失端庄，如水面般平静。丈夫胜赖倒是因为夫人的沉着冷静感到自责。

“是……”侍女们站起身，取来素陶的酒杯与酒壶，放在胜赖父子面前。看来夫人早已事先准备好了这些东西。她默默将白木三宝的素陶酒杯递给胜赖。胜赖拿在手上饮了一口，递给嫡子太郎信胜，然后又给夫人斟了一杯。

“将军，给土屋兄弟们也每人赐一杯酒吧。土屋，趁现在说一下临终告别的话吧。”

这也是夫人的关怀。近侍土屋惣藏和他的两个弟弟非常尽职尽忠。哥哥惣藏二十七岁，二弟二十二岁，小弟十九岁。兄弟三人一同从新府逃亡，一路守护不幸的主公到此，含泪侍奉至今。喝干了赏赐的酒，哥哥土屋惣藏看着弟弟们莞尔一笑。然后劝慰胜赖夫妇说：“这次时运不济，完全是由于一族人的叛离。将军与夫人在这段时间里一定是战战兢兢、不得安宁，认为人心难测吧？可是世间并非全都是那样的人。至少在临死前要相信，在这里的人都是一心同体的，相信世人、相信天下，果断、平静地准备身赴黄泉吧。”

惣藏毫无礼貌地站起身，走到女官中的妻子身旁。突然，听到孩子一声惊叫，胜赖从远处大声呵斥道：“惣藏，你昏了头吗？”惣藏的妻子也嚎啕大哭。他在妻子面前将五岁的儿子刺死了。

还未收起带血的刀，惣藏就在远处朝胜赖跪拜说：“您斥责我，我感到很遗憾。为了证明我刚刚说过的话，我不过是把碍手碍脚的儿子先送上黄泉之路而已。早晚我也要跟随主公赴死。虽有先后，也不过是相隔一刻。”

胜赖夫人以袖遮面，哀哀凄凄地哭着吟诵道：

暮春本应花落尽

先谢之花惹人哀

一名侍女也呜咽着吟道：

花开之时不争春

同在暮春化为泥

话音未落，已有几人从怀里抽出匕首来，刺向自己的胸口或咽喉，秀发全浸在血泊之中。先听到箭声嗖嗖地掠过附近，似乎周围的土被射中飞溅出去，随后远方传来了枪声。

“来了！”

“老爷，请准备好！”武士们全都站起来了。

胜赖向儿子太郎信胜问道：“准备好了吗？”

信胜边跪拜行礼，边回答说：“到死都不会离开您。”

“那好！”

父子二人正要冲出去，夫人从身后大声对丈夫说：“我先走一步了！”

“噢……”胜赖驻足凝望她的眼睛。她手持短剑，仰着头，露出她那宛如山边银月的洁白面庞，她闭上眼睛，平静地吟诵平日喜欢的《妙法莲华经》第五卷中的一章。

“土屋，土屋！”

“是！”

“替她把头砍下来吧！”

“……是……遵命。”

然而夫人不等大刀砍来，自己饮剑而亡。夫人向前栽倒的一刹那，一名女官鼓励剩下的人说：“夫人已经先去了。大家赶紧各自了断吧，不要让夫人在泉下久等。”说完就挥刀自尽了。

“再见了。”

“来吧。”

五十多名女子你呼我叫，有的横着倒下，有的脸朝下，也有互相抱住刺死对方的，悉数自尽，如同被大风吹乱的花田里的花儿。土屋惣藏将四个带孩子的母亲推上马，绑在马鞍上，斥责与孩子一起嚎啕大哭的母亲说：“你们逃离这里也不算不忠，至少可以保住命把孩子养大，可以祭奠可怜的故主一家。”他拿长枪使劲抽打载着她们的三匹马，马受惊之后载着母子狂奔而去。

土屋惣藏回头看了眼弟弟们，说：“好了，走吧。”

此时织田方的泷川左近、筱冈平右卫门的部下中已经有人爬上山来，胜赖父子最先被敌兵发现，在栅栏处被团团围住。惣藏正要上前救援，发现己方的迹部尾张守朝相反方向逃去，他勃然大怒，骂道：“叛贼！”首先追上去喝道：“迹部，哪里走！”从背后砍了一刀，甩一甩血，又冲进敌军中。

这是最后一战。对于武士来说，要舍弃对这个世界的依恋。“给我换把弓，土屋！给我换把弓！”胜赖两次弄断了弓弦，又换了新弓。惣藏寸步不离，成了主公的盾牌。每个人把所有箭射完之后，都扔掉弓，拿起大刀或者将长刀抡过头顶。当然，敌兵已经来到眼前，你杀我砍的白刃战也只会维持一瞬间，大局已定。

“再见！”

“将军，少将军，我先走了！”一个个呼喊着相继倒下。

胜赖的铠甲也已经被鲜血染红，他叫道：“太郎！”眼睛已经被血糊住，周围能看到的都是敌人。

“将军！惣藏还在，还在您身边！”

“是土屋啊！拿好皮褥子，该自戕了。”

“您到这边来。”土屋惣藏让胜赖扶着自己的肩膀，退了约一百步。

胜赖坐到皮褥子上。由于箭伤、枪伤，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越急越乱。

“冒犯了！”惣藏不忍再看下去，一刀砍下，然后扑上去捧起主公的首级嚎啕大哭。

“弟弟！弟弟！”他将首级交给十九岁的小弟，让他带着逃走。弟弟也哭着不肯离去，说要和哥哥一起死。

“蠢货！赶紧走！”他推了一把，但为时已晚。兄弟二人的周围已经是敌兵的铜墙铁壁。无数根长枪与大刀挥舞过来，土屋兄弟壮烈赴死。

二十二岁的二弟始终伴随在主公的嫡子太郎信胜身边，这一对年轻的主从几乎同时战死。看来太郎信胜长得相当俊秀，《信长公记》的作者在记录武田一门的死亡时没有寄予一丝同情，但他却极力褒扬信胜凄美的临终。他写道：年仅十六岁，不愧是名门之后，他容颜俊美、肌肤似雪，比别人都要光明磊落，珍惜家族名声，心悬父亲的临终，其作战勇猛无比，令人不禁感动。

《信长公记》的作者还记录了和胜赖父子、土屋兄弟一起战死的人们的姓名：秋山纪伊守、长坂长闲、小原下总守、小原丹后守、安部加贺守、鳞岳长老。另外还有四十一名侍臣，五十余名内眷及女官。巳时左右，诸事完毕。武田家至此灭亡。

说长坂长闲、迹部尾张守等人是陷害胜赖的佞臣这一说法并非事实。迹部最后时刻想要逃走，被土屋惣藏杀死了，但是之前一直陪在胜赖身边，长闲则为主公壮烈殉死。还有人说信长看到胜赖的首级后用脚踢着骂他，这也是误传，不过是德川时代的御用史学家捏造出来的，是为了烘托家康的人物形象。还有说法是信长非常恭敬地从座位上走下来，对着首级施了一礼。其实真相非常普通，当月十四日，信长在吕久川的战场上亲自检验了胜赖父子的首级，对左右之人嘀咕说：“闻名日本的武士的后代，运数已尽，便是这个样子啊，真是可怜呐。”说完命人将首级挂到了饭田的城门上。

火也凉了

这一天，有大批人马开进东山梨的松里村，自然全都是织田的队伍。据说大将是中将信忠，但是直接指挥数千兵力分头包围的人是他麾下的河尻肥前守。他下令道：“马上各就各位！”他们的目标是惠林寺。然而这座寺庙的山林方圆八里，寺内面积为一万六千余坪（1坪约合3.3平方米），他们不得不围一个大圈，几乎将整个村子包围起来。

包围当天就完成了。黄昏时分，织田九郎次、长谷川与次、关十郎、赤座七郎右卫门四人并马齐驱，奉命前往寺中处决敌人。虽说只带了若干部下士兵，但他们都是曾携带着步枪或长枪蹂躏过甲州全境、体验过战场上的鲜血的人，一个个杀气腾腾。村里的人隔着门缝或者从墙后偷看着他们想：“真可怜啊！他们把寺庙的山门敲开后，里面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奉命处决的四人走上正殿喝道：“没人吗？”

这座寺庙是一座标准的寺院，七十二道门的回廊、正门、草门、鼓楼、五重塔等巍然屹立，不愧是甲州第一名刹。只是天色已暗，只能偶尔听到躲在樱花树中的老黄莺的叫声，正殿中静悄悄的，空无一人。

“到方丈房间去看看！”关十郎说道。

话音未落，士兵们穿着鞋走上回廊，正要分左右两路出动，有一名手持火把的僧人从内殿柱子后走过来，大声喝道：“谁？”

织田九郎次冒冒失失地走上去说：“哦，你就是前几天来问安的劝心吧。”

劝心没有显得特别惊讶，他安静地放下火把，俯拜在地说：“原来是中将大人的麾下啊！到访寺庙的人都有一定的礼节，那边也有访客用的摇铃。穿着鞋闯入正殿的人，我还担心是盗贼或者发疯的逃亡者，刚刚多有冒犯，万望恕罪。”

“和尚，前几天你也是尽说废话，惹恼了中将信忠大人的使者。今天也是故意想让我们生气吗？那对你可没好处。”

“我只是老老实实回答您的问话，还没考虑过对自己是否有好处。”

“可能你自己无所谓，可是对你师父快川国师就不利了。除了快川，寺里还有很多长老、僧人、童仆、行脚僧吧。”

“啊，不是，我所说的话没有一个字是我自己的话，都是师父说的。”

“你是说快川说的？”

“是的，千真万确。”

“那么，为什么快川自己不出来回话？”

“他如今已是红尘之外的人，又年事已高，一切俗务都由我来打理。”赤座七郎右卫门从旁插了一脚，瞪着眼呵斥道：“俗务是什么话！”劝心扭过头，冷冷地看了看他拔刀的手。

织田方的使者已经来过这里两次了。他们传达的命令是：有三个人潜伏在本寺内，一个是足利义昭的爪牙，名叫上福院，另外一个是以前叫六角承祯，如今改名叫佐佐木次郎的人，还有一个叫大和淡路守的老狐狸，他曾经诅咒过织田大人。将这三人的首级交出来，如果说佛门不能杀生的话，就把活人从寺里交出来，死活都行。

惠林寺每次都是顾左右而言他，从来不肯说“遵命”。不仅如此，每次使者来临，他们的应对态度都和今天一样冷淡，就像对待前来叩门的行脚僧一样。织田军认为他们不但没有诚意，而且流露出让征服者很反感的表情。他们认为不能再纵容下去了，因此带着数千兵马，有些小题大做地拥到这个小山村来。

四名使者砸着嘴说：“是等回复还是不等？是在寺内还是不在？哪有工夫跟这样的野和尚多费口舌？太麻烦了，既然如此，只好搜寺了。”

“也只能如此了。”

“搜吧。”

“只是寺院很大，殿堂又多，要是搜的话就得禀报给河尻将军，让他多派人来，以确保不让那几只野鼠逃掉。”

“好，我去请求援兵，马上回来。监视的事就拜托你们了。”长谷川与次对织田九郎次说完，正要从回廊走下台阶，就在此时，听到有人说：“请稍等。”回头一看，一位老僧带着一个童仆站在回廊旁边。

与次转过身问道：“您就是这个寺庙的长老快川吗？”

暮色之中，白眉老僧摇了摇头说：“我是这里下院宝泉院的雪岑，不是快川国师。”

“原来是下院的和尚啊，有何贵干？”

“您说让交出逃进寺内的武田大人的余党，我听说快川并没有拒绝……”

“我们要的人不是那些微不足道的人，而是上福院、佐佐木次郎和大和淡路守三人。”

“不知道有没有这三个人。虽然我不是很清楚，能不能麻烦您安安静静地等到明天早上呢？我一定会按照您的吩咐，如果有的话就把他们交出来，没有的话也会来向您谢罪，无论如何都会让他给您一个明确的交代。”

“让谁？”

“国师。”

“可是我们才不会接受谢罪。我们有告密的证人，并且已经掌握了确凿的证据。”

“如果您那么确定的话，估计是在寺内吧。可是战争以来有很多人投亲靠友流落到这里，什么样身份的人都有，需要仔细盘查。”

“那么你可以发誓吗？明天早上之前让快川亲自来河尻将军的大营问安。”

“我以人头担保决不食言。”

“那就这么说定了。”四人又问了一句，带着雪岑长老的口头约定——第二天早上辰时三刻从寺里出来问安——暂时回到营中。

虽说如此，当然他们不能放松警惕。织田军整夜在村里的各条道上燃起大堆的篝火，一半也是想要威吓他们。然而，半夜里有人沿着惠林寺的后山悄悄逃走了。据说是三个和尚，一定是上福院、佐佐木次郎、大和淡路守乔装打扮的。织田兵没有看到他们，是山上的樵夫早上下山来村里报的信。

“为什么夜里不来禀报？”报完信后，两名樵夫被训斥得吓破了胆。

此时已到辰时。“没必要等寺里来问安了。”河尻肥前守、织田九郎次、关十郎率领数千士兵从前后两个门拥入惠林寺。方丈的房间、厨房都打扫得干干净净，内殿里信玄的木像不见了，似乎有人还将寺中的文献、官文等带走了，现在只能看到地面上散落着几页纸。

“喂，喂，没人。”

“去哪里了？”他们很快就不再惊慌失措了。他们在寺院四方纵火，也没有人逃出来。因为寺中的所有人都从正殿撤走，登上了楼门。

“那里，在那里！”河尻肥前守与织田九郎次并马而行，从马上指着楼门叫道。聚集来的士兵们也抬起头来将目光投向那边。从大家的眼神来看，似乎在那里看到了令人吃惊的东西，他们凝望着那边，心中却一片茫然。在寺庙的楼门正面可以看到一位老和尚，他身穿紫衣锦袈裟，靠在一把红色椅子上，不用说，他就是寺庙的长老快川国师。他的左边是雪岑、蓝田，右边是大觉和尚，还有十一名老僧、数十名弟子僧站成一排，宛如一幅活生生的罗汉图。另外还有寺中的老幼、童仆、杂役，估计也有一百五十人吧，他们战战兢兢地靠在一起，年幼的靠着年老的，年老的靠着年轻的，缩成一团。

“和尚！”河尻肥前守在马上叫道。快川没有回答。

织田九郎次又大喝道：“快川！你骗了我们！”快川的白眉毛丝毫未动。

“烧死他们！”河尻肥前守呵斥道。楼门下堆起了树枝、劈柴和稻草。织田九郎次跳下马，斥责那些犹豫不决的士兵：“怎么还不放火？光堆草有什么用？”

烟升腾到楼门的房檐上了。快川这才开口对左右的道友说：“众僧，我们如今坐在火焰之中，法轮会如何转动？各自下一转语，作为临终遗言。”各自唱了一偈。火焰已经越过栏杆，烤到快川的衣服下摆。童仆老幼自然是发出了痛苦的哀鸣，刚刚大声念偈的僧人也痛得满地打滚。

快川说道：“安禅不必须山水，灭却心头火自凉。喝！”亲眼看到快川圆寂的人似乎也不知道他到底是生是死。

安禅不必须山水

灭却心头火自凉

火焰中传来的声音久久在耳畔回响。身上的法衣都化为火焰了，坐的红椅子也成为一团火，快川的身体却一直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楼门上的老幼众僧都在着火的墙与地板之间昏死过去，没了声音。然而快川依然靠在椅子上，平静地坐在火焰的包围之中。

这一奇迹给楼门下的武士们带来一阵恐惧。他们只是远远地围着看，就像说梦话一样说道：“看那边啊！”

“……看那边啊！”

不可思议的是，火势最旺的时候，快川的双眼在火焰与黑烟中翻白，似乎睁开了一下。很快，楼门的房檐七零八落地掉下来，喷出烟花般的火星。快川的身体也渐渐变黑了，但是依然在楼上的椅子上挂着，没有倒下去。楼门的大厦伴着一声巨响烧垮的一瞬间，他的身影也消失了。烧垮以后，巨大的火山变成紫色的余火，熊熊燃烧了一整天，直到傍晚才化为灰烬。

当天晚上，驻扎在惠林寺的数千士兵大都梦到了快川。也许那些没有梦到快川的人，第二天脑海中也都是他。

“我明白了武士精神。”有心之人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有的武士则叙述感想说：“到了快川那样的境界，就没有武士与僧侣的区别了，这就是所谓的达人的境界。我们朝夕驰骋在血腥的战场上，看着敌人与战友一个个死去，也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可是在战场之外却不能如此大无畏。”总之，快川的死给织田、德川全军在生死观上带来了很大的震撼。

自古以来，无数文人贤达求教佛教、询问儒道，花十年甚至二十年苦修苦行，归根结底就是为了弄清楚生死的问题。武士们把生命看得比鸿毛还轻，一次又一次往返于主公马前和乱军之中，然而一旦他们身在家中，过起平常的生活，就不会像在战场上那样。于是他们或问道参禅求教于圣贤，或练剑以锻炼胆量。尽管如此，一般来讲还是很难看透。只要活着，死与生就是对立的。无论做任何事，都会在这之间徘徊。

“死是什么？又不会死两次！”嘴上说起来容易，但其实很难达到这种境界。所有生物都要面临这个问题。没有认识到这一点的人并非是不畏惧死，只能说是不了解生。

也许有人会说，快川为什么要选择死呢？如果他老老实实把武田的同党从寺内交出来不就没事了吗？他又不是武士，而是僧人，即使那样做也没人会责难他，是的，室町幕府的禅宗都是如此。然而镰仓时代的禅宗却不允许那样卑躬屈膝的妥协。北条时宗毅然下决心要击退蒙古远征军，也是由于一个禅机。

佛光禅师曾赠言激励时宗，由此可见当时禅宗的铮铮骨气。然而这种禅在渐渐变成了一种文字和理论、堕为游戏，化为风雅、快要失去这种骨气的时候，快川和尚出现了。僧众一百五十多人、庙堂三十座、庄严的庙宇都付之一炬了，快川的气魄放射出万丈光焰，让世人对禅有了新的认识。

话虽如此，快川并非要反抗时代，也不是看不清时势，他之前就对胜赖明确讲过：“信长坚持以朝廷为中心进行统治，无论任何事都要尊重朝廷，地方上的武士与土豪自然会被他吸引，而自己的主人只是地方上的一介武夫，他们最终即使不离开朝廷这个中心也会渐行渐远，与其说这是无可奈何的趋势，倒不如说是回归自然吧。您作为信玄公的儿子绝非是一个不肖子孙。”从他这番安慰胜赖的话就可以很清楚地了解到，他并非盲目，也没有理由反抗回归自然的时势。他主动求死，这在普通人看来，是一件令人惊叹、不可思议的事情，而他本来就认为生死没有太大差别，死中有生，生中有死，死只是极为自然的行为。而且这种自然的行为当中既包含了对已故信玄的深情厚谊，又有对平常堕落的禅宗的训诫。况且其生命并未枯竭，肉体虽然不在了，精神却可以影响几代人，因此他能够在大火之中面带微笑、欣然赴死。

落花春易逝，世事变化快，甲州的山野如今都在信长的统治之下了，他的征程如期进行。三月十日，攻下高远城；同月十九日，进入诹访战场，同时发布军政命令；二十日，木曾义昌来拜谒，让他继续统领筑摩郡，又赏赐安昙给他；同日，穴山梅雪来参拜，命其继续驻守原来的领地；二十三日，小田原的北条氏运来一千袋大米。就这样，织田的军营与行军道上出入往来的人络绎不绝，景象极为昌盛。

凄凉的人

攻打木曾口与伊那口的士兵也陆续集结到诹访，诹访到处都是信长的队伍。二十九日，他在下榻的地方，即大本营法养寺，对全军将士论功行赏，次日又聚集众将，举办庆功宴。

除了此前已经接受封赏的人之外，此次有几位受封的人格外引人注目：给德川家康骏河口，给河尻肥前守甲斐的一部分和诹访郡，给森长可信浓四郡，给毛利秀赖伊那口，给团景春岩村城，给森兰丸兼山城。北条氏政在远方给予支援，信长却只赏给他一把梨地产的描金漆的长刀，又说：“早晚都得继承家业。”暗暗流露出到时会予以认可的态度。

这些都是信长一人做出的决定，恩赏的厚薄也无可厚非。大家明白此次封赏不仅是看讨伐甲州的战功，还考虑到了平时奉公的情形。

一直不离主公身侧的森兰丸暗想：“这样一来，似乎我们就不用担心过去的事了。”比起受封的喜悦，更让他感到庆幸的是一门的荣升，母亲妙光尼的事也可以松一口气了。“令兄长可大人也获封信浓四郡，真是备受器重，可喜可贺呀！”听到有人羡慕地说着贺词，他也不像以前那样感到内疚了。在庆功宴上，兰丸的脸上写满了得意。如果信长让他跳个小舞，他也会欣然起舞，让他敲鼓，他也会用手掌击出悦耳的高音。

“今天惟任大人也是难得如此开心啊。”从席中传来这样的声音，原来光秀也夹在诸位大将之中。跟他搭话的是旁边的泷川一益。

“喝醉了怎么办？”光秀一反常态，一副沾满酒气的样子。动辄被信长称为“秃头”的发际部分都已经泛红，显得油光发亮。

他对一益说：“再给我一盏吧。”他讨了一杯酒，高兴地说：“人生虽长，能够遇到今天这样可喜可贺的日子又有几次呢？您看吧，墙外自不必说，诹访一带也不用说，如今甲信全境都插满了我方的旌旗，多年来我们的努力终见成效。多年的夙愿终于在眼前实现了……”他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并不算特别大声，但是在座之人都听到了。因为本来在窃窃私语、吵吵嚷嚷的人，不知什么时候闭上了嘴巴，一会儿看看信长，一会儿又看看光秀。

信长的眼睛直直盯着光秀的秃头。能看透一切的眼睛有时候会发现不必发现的不幸，带来本可避免的灾祸。信长从光秀的姿态上就看出了这些东西。光秀不像往常一样，他努力多讲话，装出一副开朗的样子。信长认为他不是真心的，因为这次论功行赏之时，他故意将光秀排除在外。

作为武士，没有得到封赏的话，比起这件事本身，他们更会因为自己没有立功而感到耻辱，表现出一种痛切的寂寥。而光秀却丝毫没有表现出那种凄凉。在人群之中，他反倒一副笑脸，与人谈笑风生。不够诚实，太虚伪了！这个男人死也不肯袒露自己的心情，一点儿都不招人喜欢。为什么连句牢骚话都不说呢？信长越看越对他不满，也许是借着酒劲儿，无意中总是朝坏的方面想。

虽然秀吉不在场，但如果是看着秀吉，就不会产生这样的感情。就是看着家康，也不会如此刁难。只要目光一接触到光秀的秃头，信长眼神就会大变，不由得怒上心头。过去绝不是这个样子，也不记得从何时起，随着时间的推移就变成现在这样了。并非是某个时候由于某个事件而突然发生转变的。如果硬要找出这样一个分界线的话，大概就是从他优待光秀的第二天开始吧。那时候他非常感激光秀，赐给他坂本城，让他驻守龟山的主城，又赐给他惟任这个姓，帮他嫁女儿，不断提升他，甚至封他丹后五十余万石俸禄，极尽优待。可是从那以后，他看光秀的眼神确实跟以前有些不同了。另外一个原因在于光秀的风采与人品，这一点他自己也无法改变。他处理事情条理明晰，从不出错。信长一看到他那秃头发际的光亮，就对他的性格感到不耐烦，非常乖僻。

因此，刁难的目光并不是从信长那里发出去的，可以说是光秀自然而然地挑拨起来的。越是光秀那聪明的理性散发出光辉的时候，信长的这种乖僻越容易表现在语言或表情上。

站在第三者的立场上公平地看，两个巴掌拍响了，到底是右掌在先还是左掌在先呢？总之，现在光秀对泷川一益毫不在意地说了一番话，信长投向他的目光已经显得不同寻常了。光秀察觉到了，无意之中察觉到了。因为信长突然站起身说：“日向，过来，秃头！”光秀毕恭毕敬地跪倒在信长脚下。信长用冰冷的扇骨敲了两三下光秀的脖颈。

“是，是……”光秀一下子变得面如土色、醉意全无，连他前额发亮的红潮也褪去了。

“退下！”信长的扇子从他脖颈离开，指向回廊，看似一把短剑。

“不知道是什么事惹您不高兴了，我吓得不知何处可以容身。我哪里错了，请您斥责我吧，在这里斥责我也没关系！”他一边赔罪，一边跪着向后退到了回廊那边。信长也走了出去。满屋的人都没了醉意，都在想会发生什么事，紧张得口都干了。地板发出了一声巨响，众人大吃一惊，就连那些觉得光秀可怜不忍观望的将士也都将头转过去向外看。

信长将扇子扔到了身后，一把抓住了光秀的衣领。他不给光秀说话的机会，将他推到回廊的栏杆处，不顾他的挣扎，将他的头咣咣地撞向栏杆，“你说什么？日向，你刚刚说什么了？我们的努力终见成效？说什么甲州城里都是织田家的兵马，真是个可喜可贺的日子？是不是这么说的？”

“是，是说了……”

“喂！”

“啊……”

“你什么时候努力了？你说这次进驻甲州你立了什么大功了？”

“不，不敢。”

“什么？”

“即使我再怎么喝醉了酒，也不敢说这种骄纵的话。”

“也是，你没有理由骄纵。可是你疏忽了吧，你以为我只顾着喝酒没有听你说话，一不小心就说出你的不满了。”

“微臣惶恐，光秀此心，天地可鉴。当初我一身破衣，拿着一把剑流浪，今日得此厚恩，怎敢乱来？”

“别说了！”

“请放开我吧……”

“放开你！”信长一把推开他，大声叫道，“阿兰，拿水来！”兰丸双手捧着满满一碗水，信长接过水，眼睛直冒火。他被自己心头的怒火点燃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而光秀已经离开主公脚下七八尺远，他整了整衣领，抚了抚头发，跪拜在那里，几乎要趴到地板上了。他那始终不肯慌乱的身姿，不知为何就是不给人好感，信长甚至还想走过去。

“啊！”如果不是兰丸扯住他的袖子，回廊的地板又会发出声音吧。

兰丸也没有多说，也没有提及眼前的事。他只是说：“请您回到座位上吧。信忠大人、信澄大人、还有以丹羽大人为首的诸位将士，都在眼睁睁地等着您呢。”信长顺从地回到众人之中，但是没有落座，他扫视了一眼在座诸人，说道：“抱歉，扫大家的兴了。各位尽情喝吧，尽兴吧！”说完就快步躲到里间去了。

客来一味药

土墙仓房的屋檐上，一群燕子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天色已暗，老燕子似乎还在不断给巢中的小燕子搬运食物。“这可以作为画画的题材吗？”隔着宽敞的中庭，在一间居室里，明智的老臣齐藤利三对客人说。客人是位叫海北友松的画师，不是诹访的人，大约五十岁吧。体格不怎么像画师，沉默寡言。暮色之中，只有在几个大酱仓库的白墙那里还能看到一点儿光亮。

“哎呀，在战争之中突然到访，光是跟您聊一些世外人的闲话……请多原谅，您一定军务繁忙吧。”友松似乎想告辞，开始从坐垫上向后退。“没事啊。”齐藤利三非常稳重，他稳稳坐在那里挽留道：“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怎么能不见一下光秀大人就回去呢？主公回来之后，如果我禀报说他不在的时候您来过，他一定会训斥我为什么不留您。您再稍等一下吧。”他特意谈起新的话题，来挽留这位不速之客。

海北友松现在已经在京都安家，其实他是江州坚田人，也就是说出生在光秀统领的坂本城附近，有这样的渊源。不仅如此，友松以前是个武士，曾供职于岐阜的齐藤家，因此当时就和齐藤利三很熟。因为利三在跟随明智家以前也曾侍奉过齐藤一族中骁勇闻名的稻叶伊予守长通。

友松流浪一段时间之后，开始了画师生活，很明显的原因在于岐阜灭亡了。利三抛却旧主成为明智家的家臣，其中有很复杂的内幕，旧主与光秀之间的纠葛甚至被拿到信长那里接受裁决。可是现在人们都忘记了当时轰动一时的传言，人们看着他那苍白的鬓发，都会尊敬他的重要地位和人品，认为他是明智家不可或缺的人。

信长的营部所在的法养寺，住不下所有的人，因此一部分将士被安排到诹访镇上的百姓家中。明智的队伍驻扎在这个破旧的大酱批发店里，将士们刚刚从数日征战的疲劳中解放出来。房东儿子过来对留守家中的齐藤利三说：“家老大人，您不洗澡吗？武士们包括走卒们都已经用过晚餐了。”

“不，我要等将军回来。”

“将军大人可能会很晚吧？”

“今天啊，营部那边举行庆功宴呢。将军虽然不能喝酒，也要喝不少呢。估计是太高兴了，喝醉酒了吧。”

“那您先用晚餐吧。”

“不不，将军回来之前，我也不想吃饭。但是这样一来，就太对不起好不容易挽留下来的客人了。先把客人带去浴室吧。”

“您是说白天到访的过路画师吗？”

“是啊，他一个人蹲在牡丹花田那里，百无聊赖地看牡丹呢。你过去叫一下他吧。”房东儿子退下去了，然后绕到房后看了一下。海北友松孤单单地抱膝而坐，凝视着盛开的牡丹。过了一会儿，齐藤利三从柴门出去的时候，房东儿子与友松都已不在那里。

其实利三开始有些担心了。主公回来得太晚了。因为是庆功宴，估计今天是一个大盛会，所以会持续很久，尽管如此，他还是感觉到了一些不安。走出茅草顶的大门，就是一条湖畔的大道。诹访湖西面的天空中，夕阳的余晖还有些光亮。齐藤利三站在道旁，朝远处眺望了一会儿。

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很快，他的主人就朝这边走来，率领着一群侍臣，牵着马、拿着长枪。然而，随着他的身影临近，齐藤利三的眉毛又拧起来了。因为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看上去不像是从庆功宴回来的人。本应当英姿飒爽地骑在马上，那些侍从今天也应当喝醉了酒热热闹闹的，然而光秀却悄然徒步而归。小厮牵着他的马，闷闷不乐地走在后面，侍从们也同样垂头丧气地默默跟在身后。

“我到这里来迎接您了。您累了吧？”利三上前躬身道。

光秀似乎吃了一惊，抬起头来说：“是利三啊！是我考虑欠周，回来晚了，让你担心了。抱歉，抱歉！今天酒吃多了，为了醒醒酒，特意沿湖畔走回来的。虽然脸色有点苍白，不用担心，我现在舒服多了……”

看来他遇到了不快的事情。齐藤利三在主人身边服侍多年，不可能瞒过他。可是他并没有多问，这位老臣费尽心思想要宽慰一下主人，进入寝室后，依然在主公光秀身边照料。

“先坐到那边喝杯茶怎么样？还是换衣服的时候顺便洗个澡呢？”利三到了战场上，足以令敌人闻风丧胆，堪称猛将，此时却不用小厮帮忙，亲自为光秀换衣服。这位老臣如同和蔼的岳父一般照顾自己，光秀心里很清楚，“洗澡啊？是啊，这时候洗个澡也许很爽快吧。”

“那您就洗吧，我带您过去。”利三赶紧走在前面。一听说主人要洗澡，隔壁房间的小厮马上去告知房东儿子。房东儿子手持火把在浴室入口处蹲着。“是乡下的浴桶，非常简陋，招待不周，还请恕罪。”光秀看了一眼房东儿子，默默走入浴室，小厮和利三候在外面。

里面响起一阵水声，利三在外面说：“将军……我给您搓背吧。”

光秀说：“小厮在吗？让你这个老人动手我过意不去。”

“没事，没事。”利三说着走了进去。他用小桶装了热水，绕到主人背后。虽然从未这样做过，但这里不是战场，正好又赶上今天主人神情异样，他也是想尽力改变主人的这种心情。

“你是名震一方的大将，怎么能让你搓澡呢？”光秀非常谦虚，即使对家臣也总是这么客气，这既是光秀的特长，也是他的缺点。利三等人认为他性格的这一面并不是好事。

“哪里的话，我这把老骨头，是在您的桔梗旗下才有了名声，有明智家才有我，而不是有我才有明智家。因此，有生之年在为您效力之时，给主公搓一次澡也算是珍贵的回忆呢……”利三撩起裤裙，把一只袖子用带子束起来，为他搓背。

在朦胧的水汽和灯光中，光秀尽情享受着老臣的服侍，低着头沉默不语。他将齐藤利三倾注给自己的关心与信长和自己之间的君臣关系相比较，深深地反省自己。“唉，我错了。”光秀在心中痛切责备自己，“有什么不高兴的呢？要怀恨在心、痛苦到什么时候呢？拥有信长这么好的主公，自己的忠义与情操还不如这位老臣呢。唉，太丢人了。”利三从背后泼来热水，他感觉就像泼向自己心头的凉水。

“果然洗了个澡好多了。看来我不仅是醉了，还累了。”

“您心情好转了吗？”

“齐藤利三，已经好啦。让你费心啦！我现在非常轻松舒畅。”

“今天您的神色，可不是一般的不高兴，其实我一直挺担心的，这下真是太好了……那我要向您禀告，您不在的时候，有位稀客到访，一直在等您回来。”

“嗬，这个战场上的临时驻地，会有什么稀客？”

“画师海北友松大人正好路过甲州，就算不去拜访别人，也一定要拜见一下您，向您问安。他中午就过来了。”

“他现在在哪里？”

“我让他在前面房间等候着呢。”

“是吗？那我们去那边吧。”

“如果将军亲自前往，客人会感到惶恐吧。过会儿我带他过来。”

“不不，客人是风流才子，无须拘礼。”

正房的大厅里已经为光秀准备好豪华的晚餐，他却在齐藤利三房里和客人海北友松一起吃了一顿极为简朴的晚餐。和友松见面之后，他越发恢复了开朗的表情，询问南宋北宋的画风，论述东山殿的爱好，比较土佐的作画场所，话题从近世的狩野山乐等狩野派到荷兰画的影响，显示了他平日在这方面颇深的造诣。他又进一步说：“我也想老了以后安享清闲，像幼年时那样画些画儿。你什么时候有空帮我画一本画册吧。”

“遵命，画得不好，不过一定为您画。”这也是友松发自内心乐意接受的事情。他也希望光秀能够保住晚节，引导他接近闲雅，不想让他玷污了自己的名声。因为白天齐藤利三也曾在此谈论过这件事。

友松模仿中国的梁楷的画风，与狩野、土佐不同，最近开拓了独具一格的画境，终于得到了世人的认可。不知为什么，信长委托他给安土的隔扇作画时，他却称病没有答应。他是被信长灭亡的齐藤家的遗臣，用他的笔装饰信长的居室等于毁了自己的清白，这种心情也不难理解。

说到友松的人品，外柔内刚这个词非常贴切。他平时就提心吊胆地看着光秀身上聪明与理性的这两个极端。光秀这种冷静与睿智只要有一步走错的话，不知何时灾难的大河就会决堤，他将置身于浊流之中。因此他认为光秀今晚能主动提出来要画一本画册，这才可以保住他的晚节。他也明白了光秀已经在反省自身，于是想立刻为他作画。

光秀当晚睡得很香。因为洗了个澡，也多亏来了意料之外的佳客。拂晓时分，士兵天还没亮就起来了，给马喂草料，穿上铠甲，腰里裹上随身携带的军粮，等待主人出门。今天早上要到法养寺集合，离开诹访，前往甲府。然后经由东海道凯旋。

“将军，该准备起身了。”

“哦，是齐藤利三啊。昨晚我睡得很好。”

“那太好了。”

“出发之前给友松一些盘缠吧，就说是我的一点儿心意。”

“可是我今天早上起来一看，友松大人已经不在了。看来他是和士兵一起起来的，天还没亮，戴着一顶斗笠，拿着一根拐杖，飘然而去了。”

“真是逍遥啊……”光秀喃喃自语道，他望着早上的天空，又说，“真是令人羡慕的境界。”

齐藤利三在他面前展开一轴画卷，说：“他留下了这个东西。我还以为是遗忘了呢，仔细一看，墨痕还未干……我想，昨夜您托他画册一事，他之后一定是不眠不休画到早上吧。”

“什么？不眠不休？”光秀将目光落在画卷上。曙光中的白纸上画着一大朵牡丹，角落里写着一行字：“无事是贵人。”

“无事是贵人。”光秀嘴里念着将它卷起来，眼前出现一大幅芜菁图，题字是：“客来一味药”。这一抹水墨画成的芜菁，看似丝毫未费苦心，但看得入迷以后，一阵土香扑鼻而来。芜菁的生命仅靠一根茎干上的叶子与饱满的根部维持，它的野性显得天真无邪、无忧无虑，似乎在嘲笑光秀的理性。光秀没有说话。再往后看，什么都没有画。空白部分占的更多。

“看来画完这两幅图天就亮了。”齐藤利三也喜欢画，因此也伸长脖子一起欣赏。看着看着，光秀觉得那芜菁仿佛是光着身子的婴儿伸开手在打哈欠一样。比起寻找美，他的心渐渐倾向于酌量哲理。光秀不敢长时间看了，“齐藤利三，卷起来吧。”

“我帮您收起来吧。”

此时，远处的天空中传来号角声。总部法养寺开始催促镇上各支队伍做准备。在充满血腥的战场上听到的号角声带着悲怆的余韵，总有一种说不清的凄凉，而今天早上的号角声从容悠闲，让人觉得非常舒畅。“来吧，去集合吧！”光秀很快也骑上了战马。今天早上，他的眉间如同甲斐的群山一样，没有一丝阴霾。

观富士山

信长想要做的事情没有做不到的，那他到底还有什么欲望呢？竟然是看富士山。他从尾张起家，一路向西，施展他的才能，到了现在，年届四十九了，竟然还没看过富士山。出征长筱的时候没能见到富士山的雄姿，去参州吉良狩猎之时也没能仰望富士山的秀美。总是想有时间一定去一次，可是年年南征北战，在中央的时候也是日理万机，如此简单的有些类似少年的心愿一般的愿望，长期以来却成为信长心中的憧憬。

四月四日，信长已在甲府。相模的北条氏政派使者送来在武藏野捕获的五百只山鸡，说道：“您长期征战，这些供您聊以解闷吧。”然后在第三天又连同礼单送来十三匹马、三只鹰，信长在踟蹰崎的府邸的大院子里看了一眼，拒绝道：“马和鹰都不足为奇，把它们带回去，就说我不喜欢。”北条的使者灰头土脸地带回去了，又觉得很可气，来到没人的地方咂着嘴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

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信长在四月十日终于从甲府出发，踏上了凯旋的路程，途中还要观赏期待已久的富士山。他的队伍离开甲府的那天早上，是这个甲府建城以来最热闹的日子。新罗三郎以来的武田氏也曾让此地的文化盛极一时，但是无法跟中央的精兵和卫军豪华庄重的阵容相提并论。

那次天子御览的军马演练，让文武百官感到惊叹，也吸引了三十余万民众的目光。今日信长与他麾下的大将也是前呼后拥、浩浩荡荡，其壮观程度丝毫不逊色于当日的军马演练。据说后汉时期，魏国的曹操在经过尚未开化的西凉国时，看到西凉军的北夷兵指着他们的行装，瞪大了眼睛窃窃私语，于是在马上嘲笑道：“你们有什么好惊奇的？我也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所不同的只是智谋才略而已。”今日信长看着沿途民众，神情中也流露出了类似的得意。

一队队旌旗如五彩云雾般沿笛吹川而下，很快就渡过河来到了蚔口。镇上的商家全都歇业，将道路打扫干净，扫去沙石，领民毕恭毕敬地在房檐下出迎，几乎要顶礼焚香了。德川家的很多武士在此负责警卫和接待事宜。

“近卫大人说想拜见您。”刚进入这个城镇，一行中的近卫前久通过旗下大将请求面见信长。前久号龙山，是近卫信尹之父，现任太政大臣。近卫前久经常在朝廷与武门之间走动，似乎是将武门的下情回禀给朝廷的人。永禄四年川中岛大战爆发的那个夏天，他应上杉谦信的请求，在上州厩桥会面，随谦信攻打过小田原，也到过越后。

身为辅佐天皇的重臣，却轻率地行走于诸州之间，出入武将的大营，因此室町幕府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微妙。回到京都后很快就被削职，他有一段时间销声匿迹了。那段时间，他躲在嵯峨，写了《嵯峨记》，以诗歌风月为伴，恢复了本来的公卿生活。等到信长出现，废除了室町幕府，赶走了义昭之后，他又现身了，有时候为信长出使萨摩，有时候又前去石山本愿寺交涉，今年二月，官拜太政大臣。这次随军攻打甲州，当然并非信长所求，而是前久的愿望。

对信长来说，现任太政大臣这样的贵宾跟在军中一定是个包袱。前久又提出要来拜见，信长突然想起了他的存在，嘀咕道：“对了对了，他还在军中啊。”

近卫前久从轿上下来，优雅地穿过长长的行军队伍。诸位将士都肃静起来，摆出了最高级别礼仪的姿态。然而信长却没有下马，他冷淡地望着来到鞍前的前久，打招呼说：“嘿！”他瞪大了眼睛，仿佛在问找我什么事。

前久在众目睽睽之下看到这双眼睛，不由得做了一件没必要做的事。他没有责备马上之人的无礼，反倒主动笑脸相迎，上前寒暄道：“听说右府大人沿途要观赏富士山，然后经东海道回安土，我可以同道随行吗？也没有接到您的什么指示，就这样随军来到了这里，根本没有人搭理我。”他似乎受到了冷遇，前来诉说不满。

信长又问了一遍：“什么？你说什么？”

“其实，为了慎重起见，我想问一下能否跟右府大人一起去东海道。”

“近卫，你最好绕木曾路返回。你和欢快的得胜之师一同走东海道有些奇怪吧。总之，你还是走木曾路吧。”说完他就策马前行，进入当日的下榻处。

前久被独自留下了，他无奈地从柏坂的山脚下改道绕到中山道。这件事被传得沸沸扬扬，很久以后《三河后风土记》的作者写道：“信长的粗暴是意料之中的事。”其实不是粗暴一词可以概括的，他正因为这种性格，才能够一扫顽固的旧势力。此时诸将之中的明智光秀念及自己的心事，非常同情近卫前久。

第二天留宿在富士山脚下的本巢湖。“简直像冬天一样。”以信长为首，行军将士都冻得瑟瑟发抖。

落叶松林中用新木材建好了宿舍，前面可以仰望富士山，后面可以看到湖。到达此地时，德川家的将士前来出迎，一路上他们照顾得无微不至。信长坐在营部的新榻榻米上，首先褒扬说：“真是很周到啊。”

事实上，这次德川家康所花的心思非同一般。毕竟想讨好信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想要他感到满意就更需要付出努力了。因此，今天一路上他费尽了心思：路上有不好走的地方都把石头移开，砍掉挡路的树枝，桥也全部换成新的，将山坡的土整平，来到山谷又设置了茶亭，登上山峰又在景致好的地方建了茶屋，那里有乡里的女子献茶，这里又出人意料地有美女烹饪山上的野味，以风光助兴，献上一杯酒。种种招待让信长一天的旅途并不觉得厌倦。

北条氏政辛辛苦苦地收集了武藏野的山鸡、相模的名马，恭恭敬敬地献上来，信长却看都不看，只说了句不喜欢就退回去了。不要以为信长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其实他只要看一眼途中清扫道路留下的扫帚痕迹和宿舍里洗手盆中装满的水，就能明白这之中包含了真心。如果秀吉也在军中，看到家康如此周到，是把它当作诚意的表现呢，还是会察觉到他是不好对付的老狐狸呢？总之，能让信长这么不好伺候的人每天都觉得旅途悠闲自在、开心愉快，这手腕绝非是寻常人能具备的。如果将这一状况通过书信告知远在中国地区的秀吉，那么他一定会在心中重新审视家康。我想这种程度的想象才是可靠的。

晚上又是美酒佳肴、当地土特产、带乡土气息的歌舞、众多陪客，宿舍外各营帐前燃起大堆篝火，将夜空照得通明。为了让信长安眠，又说：“武士们如此用心负责警卫的话，虽说是在途中，也没什么好担心的。”如此这般，没有一丝疏忽，显示了德川家的诚意。

整夜在篝火的熏烤下显得黛青色的富士山，到了破晓时分，映出一些暗红色，在信长离开本巢湖的时候，已现出了它白雪皑皑的全貌，在万里无云的晴空下，显现出鲜明的轮廓。德川家的人们交口称赞今天的好天气：“真是稀奇啊！其实像这样能看到富士山全貌的日子，一年之中也是极少的。右府大人前来观赏富士山，就连山神木花咲野公主也拨开云雾前来迎接了。”言下之意，富士山也是有心的。

“富士啊，富士！”信长像个孩子一样，好几次在马上发出赞叹。似乎怎么也看不够，他还问随从的人：“看到没？”希望他们也像自己一样感动。这些大人面对着令人满意的东西，却像平常一样保持着理性，不肯将心里的感动表露在外，信长觉得他们很没意思，不称心。突然他想：“要是秀吉在就好了。”转念又想：“不，也许他看过好几次了。”

他正思考着，无意中回头一望，在诸位大将的行列中看到了光秀的身影。“什么啊，那张脸……”他的眼睛看着光秀的面庞，就像翠鸟窥视水底的鱼一样。“今天的旅途他一点都不开心，似乎对富士山也丝毫没有兴致。看来他对法养寺的事还耿耿于怀呢。没出息的家伙！”信长忍不住咂了咂嘴。

自己开心的时候得知周围的眷族中有一个人不开心，就如同全身都无病无恙，却有一颗牙痛，让人挂在心上，影响愉悦的心情。然而，此时他听到前方传来哇哇大叫的声音。今天早上，天还未亮，一些小厮先到前方探路，此时他们正骑着小马在山脚下的原野上奔驰，原来是在调教马。信长望着他们笑了笑说：“干得好啊。来到这样广阔的天地，人也像鸟一样想要自由翱翔，我也来一鞭吧。”话音未落，信长突然打了一鞭，单枪匹马，飞驰而去，他的身影如一只小鸟，很快融入到远处的天际，将引路的德川家的大臣以及周围的将士和行军队伍全都抛在一边。

“啊！啊？”

“追上去吧。”

“不太好吧。”

人们惊得目瞪口呆，但是依然像平常一样无法摆脱拘谨的心情，努力保持慎重，不让自己出现慌乱的神色。

那些骑马的小厮纵横驰骋，似乎是在追兔子，全都变成了自然的孩子。突然听到有人大叫：“喂……”

他们放眼望去，看到一位衣着华美的贵人一边扬鞭招手，一边沿着山脚飞驰过去，不像是自己的同伴。

“啊！真是一匹好马！”

“是谁啊？”

“是主公，难怪这么快，难怪马这么好！”

“什么？是主公吗？”

像在天空滑翔一般，信长在马上朝着这边大声喊道：“小厮们，小厮们！追我呀，有胆量的就追上来啊！”

小厮们一听这话，心想：“什么呀，马虽然不好，骑马的技术可不输给你！”于是扬起一片尘土，争先恐后地朝信长的马追去。在上野原、井手野、富士山脚下的平原上疯狂地你追我赶，最后信长和马都累得大汗淋漓。

“啊！真爽！”信长望着汗气升腾的天空说道。似乎在甲州战场上积压的生理上的抑郁如今才得以发散出去，他感到很舒适，就像感冒时的微热退下去了一样神清气爽。

他身上的汗渐渐变凉了，小厮们终于赶了上来。信长愉快地笑着戏耍说：“好慢啊，好慢！要是在战场上，你们就会错过斩获大将首级的机会了。”

结果一个叫汤浅甚介的小厮厚着脸皮说：“所以啊，以后也给我们小厮的马厩里多备些名马吧。”

信长似乎觉得他讲的话很合心意，马上翻身下马，亲手将马的口衔交给他说：“好，好，既然你提出来了，这匹马就赏给你了。可不要落在别人后面啊。”

甚介和其他人都瞪大了眼睛。此时，马厩的仆役虎若、藤九郎、弥六、小熊、彦一等人也大汗淋漓地赶来了。

德川家的将士在前面带路说：“附近设置了茶屋，您过去休息一会吧。”

信长跟着他们走了过去。

“您身上都湿了，到浴室里洗一洗吧。为了方便您换衣服，我们准备好了浴桶。”

“虽然估计您白天可能用不到，但是我准备了简单的设施，方便您随时随地洗去汗水。”

“哎呀哎呀，真是细心啊。”德川家的周到接待，从未让他感到有任何不足之处。洗过澡，换好衣服，又小酌一杯。其间将士们都吃盒饭。德川家甚至给那些走卒也准备了茶点。他们很快又出发去参观富士山的火山溶洞。这里也有茶屋，还准备了酒。

此时，大宫神社的神官、社僧等一众人前来出迎，信长慰劳道：“大家都辛苦了。连道路都打扫得很干净，真是无微不至啊。”然后给每个人赏了一杯酒。

神官们做向导，信长询问了源赖朝狩猎的遗址，参观了白线状的瀑布，又在浮岛原勒马驻足片刻，告别了夕阳中的富士山，队伍朝大宫的驿站缓缓行进。

各个小村庄都点起了篝火，从高处望去，晚霞如彩虹般染红了大地。山里人们的惊叹肯定是无法想象的，信长的眼中只看到蜿蜒数十里的道路扫得干干净净，还铺上了沙石，还有关上门的草房子。可是，跨进大宫一步就能看到每间房都点着长明灯，墙壁被布帘遮了起来，插着鲜花，摆着金屏风，人人穿着盛装，整个城镇就像办庙会一样热闹。而且，德川家康亲自率领世世代代侍奉他的家臣在此大宫中迎候信长。当信长一行到达这里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可是这里却亮如白昼。

东海风流阵

当天晚上他们住在大宫神社内。除正殿和前殿之外，所有房间都用作了信长一行的旅舍。尤其是信长的卧室，装饰着金银珠帘，为了让他休息一夜，一切都是新修建的。特别是在警卫方面已经准备了万全之策。四方建了小木屋，配备了直属信长的旗下大将，另外还让一队队三河武士把守各处栅门，信长的卧室感觉不到丝毫危险。信长即使满意也很少说出来，那晚受到德川家康的真诚款待，他忍不住说道：“你如此用心接待我，你的诚意非常值得赞扬。”

信长喝醉后不小心说出了心中的不满：“相反，北条氏政的做法让我看透了他的内心。从甲府到大宫的整条路上，随处可见氏政的手下，我亲眼看到了他们的状态。人心的真与假是无法掩盖的。”

此次进攻甲州，德川家与北条家都曾出兵辅佐信长，北条的军队只是在从大宫附近到富士山脚下一带烧毁了一些荒村，在重要的地方根本没有取得战果。总之，没有显示出真心，只是想用口头及进献来讨取信长的欢心。可是信长不会被那些辞令或寻常的形式所骗，他一句“不喜欢”就将北条家进献的马匹退了回去，这已经是一种无言的表示。近侍们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与信长的口吻联系起来想象着：“如今北条氏政内心肯定相当不安吧。”

“夜已深了。而且每天爬山上坡，一定很累了。明天早晨再来拜见您。”德川家康看看时候不早，准备离席。

信长于是对兰丸说：“将我吩咐的东西拿给德川将军看看。”

兰丸把礼单递过去，是信长赏赐的礼物：一把粟田口吉光打造的短刀，一把一文字派的长刀，一匹黑斑马。德川家康深深致谢后退了下去。名马黑斑是信长的爱马，总是伴随在信长身边。对于爱马的信长来说它是千金不卖的宝贝，此刻忍痛割爱，赠送给德川家康，也算是以诚意报答诚意了。德川家康心里也暗暗感到满足。

在尔虞我诈、耍弄权谋的战国时期，二十年来互不欺瞒、保持着同盟友谊，绝不仅仅是由于双方的利害关系。信长是明白真心的人，而德川家康也以诚相待，他从未想过像氏政那样，在这样动荡的时代蒙混敷衍，玩一些危险的把戏。

第二天是十三日。信长拂晓就离开了大宫，从浮岛原沿爱鹰山前进。信长在行军之时也晚睡早起。几乎每天早上都是天亮之前就结束了早饭以及洗漱，行至十多里处才能看到日出。信长的佑笔太田牛一此时也跟随在军中，他将每日的行军状况以及风雅之事一丝不苟地记录在《信长公记》中。看一下原文，还能让人浮想起当时的情景。原文如下：

四月十三日，拂晓离开大宫，左边可以看到爱鹰山，渡过富士川，蒲原建有茶屋，他在此小酌一杯，又拴马休息片刻，详细询问了喷泉松与和歌宫神社，还打听了要去的地方是不是伊豆海湾的目罗崎。另外询问了高国寺、吉原、三枚桥、伊豆相模交界处的城堡。被由井的浪花打湿了衣袖，这里有兴津的白浪、田子的海湾、三保崎、三保松原的羽衣等名胜，他都很感兴趣。打听了江尻之南、久能城，当日住宿在江尻城。

每天都是好天气，只有十日夜晚在富士山脚下住宿时听到了夜雨的声音。在本巢湖听到今年第一声布谷鸟的鸣叫，这天夜里，在江尻城也听到了。信长嘀咕道：“夏天快到了啊。”

每次想到新绿，想到即将临近的夏季，信长心中总是忙于盘算下个阶段的事业。下一阶段，自然必须是制订进攻中国地区的决定性方案。秀吉会如何打算呢？听到布谷鸟的鸣叫，他的心中没有诗也没有歌，而是这些想法。他心中没有诗，但他现在每天所做的事就是一长篇叙事诗。

四月十四日，夜间离开江尻城，在骏河府中的茶屋小憩，小酌一杯。他详细询问了今川的古迹、樱花道等，渡过阿倍川，又打听了武田四郎胜赖驻守此地时的持舟城。山中路次大道、鞠子川河畔建有山城，可以防御进攻。闻名天下的宇治市山边郡的坂口建有公馆，在此小酌一杯。小笠原肥前曾驻守花泽古城，武田信玄率大队人马前来攻打，结果失败而归。他又详细询问了供奉在山崎的虚空藏菩萨。当日住宿在田中城。

第二天的日志上又写道：

十五日，天未亮离开田中城。

几乎每天早上都是天不亮就出发。大井川是骑马过去的。也是德川家康费心安排，以防万一，让数百人分两排列在河中，信长骑马从人墙中间过河。大天龙上设有浮桥船，很快就进入浜松。浜松是家康居住的城堡，因为来到同盟国的城下，领民全都出来列队欢迎，无论是待遇还是美食，全都尽善尽美。

次日住宿在吉田。吉田城的酒井忠次把他们从池鲤鲋送到鸣海。到此地为止是德川的领地，从鸣海往前就是织田的领地，织田家的一族之人在此迎候凯旋的主公。德川家的诸位大臣终于完成了他们的重任，各自松了口气，放心地回去了。

十九日从鸣海到达清洲。这条道、附近的河流、田地、圆圆的山头、山脚下的稻草屋，信长在马上四下张望，百看不厌，“一点都没变……都过了二十三年了。”回忆涌上心头。永禄三年，大概也是这个时候，那个中午，流着汗水、扬着尘土，奔赴桶狭间。

如今回顾那时候的自己的身影，就连他也不禁惊叹自己的精力：“那时候真年轻啊。”那样竟然能获胜，竟然巧妙地见到了今川义元的首级。

如今回想起来，他不禁怀疑：“唉？那到底是不是自己干的？是凭自己的力量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傲慢，对上天感到了敬畏。是啊，自那时起二十三年来能够成就如此大业，并非仅仅是自己的力量，也不仅仅是我军将士的力量。从大处说，是神明庇护，从小处讲，是父母的余德。如今他深深感到有了这些才有今天的自己。他在热田之宫下马，漱口净手后首先去神前跪拜。

当晚住宿在令他怀念的清洲——他的故乡。实际上他也没料到今晚会在故乡度过。后来联系起来想想的话，也许这就是出生地守护神的引导，或者说是未尽的前世因缘，抑或是上天在无声中让他的人生不留遗憾吧。

从四月十九日的这个晚上往后仅仅四十多天，信长在本能寺的熊熊烈火之中化为一团灰烬。他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此时的信长不可能想象得到四十多天后的自己的命运。然而他的灵魂似乎那时就已经预知到了将来，他前往清洲城的墓地，来到父亲信秀的墓前扫墓，从那里眺望远处暮霭中的政秀寺，想着要是老爷子在就好了。

历历往事如走马灯般浮现在信长眼前。信长还在少年时候，老臣平手中务政秀为了劝谏无可救药的少主，切腹自尽。信长的父亲信秀生前曾对他说：“拜托给你了。”就为了这句话，他最终以死相劝。似乎只有这位老臣让信长一生铭记，每当有什么好事，他总会喃喃说：“要是老爷子在的话……”为了祭奠他，离此地不远建了政秀寺。

信长如今站在清洲城，心里一定在想：“老爷子，你就放心吧。”不仅是政秀，还有向这位老臣诚恳地拜托身后之事的信长的父亲，他临终之际肯定还在担心地想：“等那小子成人以后，还能平安保住这个清洲城就好了。”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信长能有今日吧。

二十日到达岐阜。看着稻叶山的新绿，想着这是信忠驻守的城堡，信长已经有了回到家中的感觉。然而第二天一早就出发了。稻叶伊予在辘轳渡口准备了一艘豪华的大船，在船上敬了杯酒。垂井也建有休息的公馆，犬山的御坊，也就是去年被武田家送回来的人质，信长的小儿子在此恭候父亲，敬献了一杯酒。在今洲、佐和山、山崎，几乎每一个驿站都有茶屋公馆，都有织田领下的诸位大臣前来迎候。这些大臣包括丹羽五郎左卫门、山崎源太左卫门、不破彦三、菅屋九右卫门等。来到长浜城附近的湖畔时，由于秀吉不在家，羽柴家的大臣代替主人前来迎接。信长回望着长浜城，问他们：“筑前的老母亲平安无恙吧？”

临近黄昏的时候，他终于回到了安土。这一天，城下的商铺从早上就关门歇业，为迎接凯旋的将士费尽心思。在信长与他的麾下大将骑马进入城门之前，他们保持肃静、拜伏在地。晚霞将西边的天空烧得通红，等到长长的队伍要走完了，夕阳也下山了，华灯初上之时，不知从哪里传来一声欢呼，引起一阵又一阵欢呼，整个城镇变成一片灯光、美酒、歌舞与音乐的海洋。

“城下好像很热闹啊，是在跳舞吧？是跳舞呢。”信长在浴室里洗着旅途的风尘，想象着镇上的景象。歌舞声伴随着笛子、大鼓与钲鼓的声音传到浴室中。

“晚餐不要铺张。”信长洗完澡对近侍吩咐道。十一天的旅途中，到处都是美食，就连他也开始怀念一个梅干加茶泡饭的味道了。

他很快吃掉了两碗，马上撤掉饭桌，吩咐道：“传信孝进来。”原来神户三七信孝已经等候在外面了。信孝奉命攻打四国，准备听完信长对人数等的安排后马上出发。傍晚，信长进城还没过两刻钟，就开始埋头于征伐四国的方略。

“我去了。”三七信孝退下后，信长命人取出不在时收到的书信。大多在战场上已经看过了，还剩一些书信及文书堆成了小山。他尤其关心的是中国地区方面的消息。在甲州战场上就经常收到汇报，自二月九日以来，征伐之旅已长达七十日，其间的形势变化和信长的预测相反，似乎进展不顺。

信长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回到久违的安土，并没有放松身心，立即针对下一阶段思索苦吟，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想的都是如何作战才能获胜。

女儿节来客

备前的冈山城正大兴土木，修城扩建。此时正是春天，有六万军马在冈山城周边的吉备平伺机以待。众将士望着盛开的油菜花，被飞舞的蝴蝶引得睡意绵绵，听着宁静的小镇上的声响和修城工匠的凿子声，整天无所事事，有时候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到底是不是在打仗？

三月三日。甲州方面，在信长、信忠的指挥下，已有大路人马从甲信国边境涌进来。也正是在这一天，武田胜赖感觉到气数已尽，亲手纵火烧了他的新府，带着妻室以及一众女眷从熊熊烈火中逃往天目山，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而此时的冈山城因为正值女儿节，各家女眷都在节日当天打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到了晚上，家家户户亮起了节日的华灯，觥筹交错，推杯换盏。同在一个天底下，此地却如世外桃源般安宁、祥和。

两名骑兵从木栅门风尘仆仆地奔城门而去，却没有人竖起耳朵听那些马蹄声，小题大做地将它当作天下局势骤然变化的前兆。两位使者像子弹一样急速赶到城门前，气喘吁吁地对看守城门的人大声说道：“我是黄披风组的山口铣藏！”“我也是黄披风组的，叫松江传介。我们刚刚回来！”然后两人一起大声说道：“我们奉命前往甲州战场，今天回来了，请放我们通行。”看守城门的将士一股脑儿拥出来了，聚集到两人身旁。

其中一名大将立即拍了拍两人的肩膀慰劳说：“啊，辛苦了！受累了！”

他的部下有的将马牵入城内，有的帮忙掸掉使者袖子和背上的灰尘，还有人递过汗巾，众人连声慰劳说：“真快啊！”

“马不停蹄地从很远的地方赶来，很累吧！”“快，到那边喝点热水吧！”然而，使者们梳理了一下头发，说：“我们必须尽早向主公复命。”话音未落就将马留在那里，飞快地走了。

秀吉那时正在冈山城主殿的一个房间里，和今年刚完成加冠仪式的宇喜多直家的儿子秀家待在一起，他们接受了秀家妹妹们的邀请，作为女儿节的来客和她们一起玩耍。秀家乳名叫八郎，最近加冠之时改为秀家，是秀吉赐的名字。秀吉体恤留下遗孤的宇喜多直家的心情，将他们视为己出，常让他们陪伴左右。

秀家的妹妹们尚且年幼，本来接待客人的一应事务都应当由侍女们来做，可是秀吉表现得很开心，以至于几个小女孩嬉嬉闹闹不肯离开。兄妹们不知不觉将秀吉当成了自己的好朋友，一会儿趴在秀吉背上，一会儿用小手拿着酒杯硬要塞到秀吉嘴里，嬉闹个不停。秀吉则装出一副喝醉了的样子说：“我已经不行了，不行了！”

福岛市松来到隔壁房间向秀吉禀告：“将军……将军！”

“什么事？”

“先前派往甲州战场的两位使者刚刚回来了。”

“哦，原来是山口铣藏和松江传介两人回来啦。”似乎他一直在暗暗焦急地等待，此刻突然醒悟过来，马上起身说道：“让他们在鹭之间（鹭之间：房间名）候着吧！”秀家的妹妹和侍女们玩兴未尽，扯着秀吉的袖子，扳着他的肩膀，又是摇头，又是撒娇，尽管秀吉表现出为难的样子，她们还是不肯放他走。

“市松，市松！我去鹭之间的时候顺便吩咐他们。你陪这些小女孩玩一会儿。”

“啊？”

“你那是什么表情？”

“我不知道怎么和小女孩玩。”市松觉得自己已经是一员大将，作为武士不应当执行这种任务。还有，脸上的表情似乎在说不希望一直被当作乳臭未干的小孩。

秀吉哧哧地笑着说：“不知道怎么玩也没关系，只要替我坐在这里，当女儿节的来客就行了。乖乖地当女孩儿们的玩具就成了。”

“如果是让我在战场上厮杀，我会在所不辞。但是这种事实在不是我擅长的，还请您找其他人来做吧！”

“你讨厌女孩子吗？”

“是，很讨厌，甚至有时候都想揍她们。”最近，无论是在秀吉的家臣，之间，还是在宇喜多直家的诸位家臣之间，市松都广获好评，也能常常听到他在鸟取城和上月城建立战功的事迹，就连市松本人也听到些说自己是前途无量、人品出众的年轻武士等多少有些奉承意味的言辞。可能就是由于这些微妙的因素吧，市松明显长大了，脸上也逐渐长出了粉刺。有时候秀吉也拿他没办法，因为他自恃和秀吉是亲戚关系。

秀吉咂了咂舌头，问：“谁在走廊里？”

“在下是虎之助。”

“啊，就你了。虎之助你过来。”

“是。”

“你都听见了吧。市松这家伙不愿意。你替我坐在这里，充当女儿节的来客。”

“是。”

“可以吗？”

“遵命。”

秀吉起身，市松也慌忙站起来了。市松像是藐视唯唯诺诺坐在那里的虎之助，斜视着他的后背。鹭之间是一间用来谈论机密事情的密室，山口铣蔵和松江传介进去后恭敬地候在一旁。秀吉也立刻坐下问：“回来了？”铣蔵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呈到秀吉面前。信用桐油纸一层一层地包裹着，秀吉亲自剥开外面的油纸，打开信封。在打开之前，秀吉将信举到额头上说：“啊！很久没有拜读御笔亲书的信了！”不用说这就是织田右府信长的亲笔信。

看完后，秀吉说：“我收下了。”说着就把信长的信放入自己怀里，然后又对使者慰劳说：“你们辛苦了。现在可以下去休息了。对了，甲州和信州的我方军队，都取得赫赫战功了吗？”

“是的，我方军队几乎可以说是呈破竹之势啊！我们回来的时候，听说信忠卿的队伍已经开进诹访口了。”

“不愧是右府大人亲自出马，果然有威慑力啊！怎么会不获胜呢？右府大人是不是看上去越来越精神了？”

“是的。这次进入甲州，正值春天，等于去峡山赏花了。听近侍们说，回去的时候打算走东海道，去游览一下富士山。看来此次出征从容不迫。”

“是吗？哎呀，辛苦了，赶紧休息去吧！”

两人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这才露出疲倦的样子并退了下去。但是，秀吉仍然在那里没动，他凝望着隔扇上画的白鹭入了神。只有眼睛处用黄色颜料上了色，仿佛这只白鹭也在盯着他。

“还是得官兵卫啊，看来只有派遣官兵卫了。”秀吉喃喃自语地说，然后叫来了侍童。

石田佐吉过来了，他明显也长大了，越来越英姿焕发。“您叫我了吗？”

“嗯，黑田官兵卫应该守在偏殿呢，你去把他和蜂须贺彦右卫门一起叫来吧。”

“把他们带到哪儿？”

“我待在这里，带到这里就可以。”秀吉从怀里掏出书信又看了一遍。这并不是单纯的书信，而是秀吉请求来的誓约书。

他现在不出房门就可以调动六万兵力。他准备突破眼前的国境进入备中国，因为不进入备中国自然就不可能粉碎毛利。然而在这里他却感觉遇到了很大的障碍。因此，秀吉特意派使者到信长身边，求来了这份誓约书。他想不通过战争就消除这个障碍。也就是说高松城，它位于备中国境线上，是敌方防御线上环环相扣的七座城池的中心堡垒。为了不流血而拿下它，秀吉也费了一番苦心。

“啊，到这边来。”秀吉看到黑田官兵卫的身影，轻快地打了个招呼，因为房间有点小，秀吉挪出一块地方给他坐。接着蜂须贺彦右卫门也轻轻地走进来，和官兵卫并排坐下。“主公的誓约书刚到，总是交给你们难办的任务，有些不好意思，希望你们去高松城走一趟。”

“我可以拜读一下吗？”

“看吧。”官兵卫以面见信长的礼节看了誓约书。这是信长写给高松城守将清水长左卫门宗治的文书，大致意思是说，如果你能改变心意，向我军投降的话，战后我可以将备中、备后两国的大量领地赏给你，我对天发誓，绝不违背誓言。

“我拜读过了。”

“带上这个立刻出发吧。彦右卫门，你作为副使，和官兵卫一起去高松城。虽然官兵卫应该不会有疏漏，你见到清水宗治后，也要尽力劝他投降。如果把这封文书给他看，他也不可能不动心。”

秀吉说话的时候非常乐观。两人很难揣度秀吉的心意，他真的相信一封文书就可以策反清水宗治呢，还是别有用意呢？“去吧，马上去！”秀吉再次催促道。

本来黑田官兵卫和蜂须贺彦右卫门就没有提出异议，两人马上起身答应道：“遵命！”

秀吉又补充说道：“总之，去好好观察一下城中的士气与配备，随从最好不要带太多，就让市松、虎之助两人跟着去吧。尽可能打扮得和善一些。”

“是！”两人答应一声，接着离开了。

秀吉也离开了那个密室，又回到了庆祝女儿节的那个内室。他在隔扇外面惊讶地想，难道一个人也没有了吗？因为原来欢蹦乱跳的女孩们的声音一点儿也听不到了，静悄悄的，就像没人一样。市松从秀吉背后伸手打开了他面前的隔扇。定睛一看，秀家也在，秀家的妹妹和其他女童、侍女们也确实都在。但是，气氛跟刚才大不一样，大家都一言不发地盯着坐在女儿节偶人架子前的来客。

虎之助奉秀吉之命陪她们玩，一副主命难违的表情，他将两手放在膝盖上，严肃地端坐在那里，睨视着那些侍女和女孩们，仿佛在孤军之中独自守护一方城门。眼前的高座漆盘上堆放着点心，可是他碰都未碰。酒杯中装的酒也没有喝干。似乎刚开始的时候被多番嘲笑，他脸上被涂了白粉，背上被贴了纸条。虎之助心想：“净做些无聊的事。”他根本不理对方，一直保持着同样的坐姿，似乎只是为了听从主公的命令。他动了动眼珠，看到了秀吉的身影，仿佛得救了一般叹了口气。

“辛苦辛苦！”秀吉笑着解除了他的任务，然后命令他马上做准备，和市松一起随同使者前往高松城。“非常感谢！”他就像从笼中被放飞的鸟儿，还没出笼就开始扇动翅膀。

秀吉又谆谆教导说：“出使敌方是一件很重要的事。如果你们做出让人耻笑的行为，那么我也会被人耻笑。话虽如此，如果像刚才那样拘谨，那么敌方会认为你很胆小。沿途要仔细观察木栅门的要害、兵粮的运输情况、地上的车轮痕迹，进入城中更要小心留意敌方将士的眼神、防御情况乃至一草一木的动静。我派你们去是想让你们多学习一下，明白吗？要用心完成任务啊。”

武人宗治

出了城，骑马向北数十里地，放眼望去，到处都充满着战争的气氛。从冈山城到敌方的高松城不到一日的行程，骑马的话可以更早到达。黑田、蜂须贺两位使者，加上随行的市松和虎之助，再加上其他人共计十人，穿过己方警卫森严的前线阵地。自从夕阳挂在吉备山脉山头时起，在山背后或者丛林暗处经常有人盘问他们：“站住！去哪里？”一路上碰到的全是敌人。这里既没有冈山城下的那种春色，也没有那些欢快的人们，田间地头甚至连农民的影子都看不到。

可以看到快马从敌军前线向城下的栅门疾驰而去，似乎去城内请求指示。不久，在前来迎接的部将的带领下，使者们穿过栅门来到城内。高松城建在平地上，通往正门的大路两侧都是稻田或野地。一片沼泽地之中有一丛小树林，往里走是一条堤坝和一道石墙，从那里拾级而上，渐渐就看到了正殿围墙上的枪眼。来到正殿一看，这里真不愧是国境七城的主城，城内非常宽广，虽然已经容纳两千多守城的士兵，但依旧给人空旷的感觉。其实，现在城中不止那两千多名士兵，还收容了三千多人，总计五千多人。因为清水宗治已经下定决心固守城池，他把领土管辖下的农民和老幼妇孺全部收拢在城中。很明显，他早就决定依靠这一座城来抵挡数万东军的强势进攻，决一死战。

黑田官兵卫和蜂须贺彦右卫门这两位使者被单独带到了一个房间。前文讲过，官兵卫有一条腿行动不便，室内不用拐杖，瘸得更厉害。茶水和点心都端上来了，“请您稍事休息，主人马上来见两位。”两位使者静静地注视着那个退下去的侍童，他看上去不到二十岁，进出房间的礼节跟平常没有什么不同。既然一个侍童都能如此从容，可见城中一般人的心态，也能充分了解到宗治的修养。

不大一会儿，有个人走进来坐下说：“我是长左卫门宗治，听说二位是羽柴大人遣来的使者，欢迎你们。”他五十岁左右，平易近人，丝毫没有摆架子，身着粗布衣服，身边没有戒备森严的家臣，只有一个十二三岁的侍童站在他身后。如果没有佩刀跟侍童，跟附近的村长没什么两样，丝毫看不出他有雄心与傲气。

“哎呀哎呀……”

没想到敌将如此和蔼，官兵卫也彬彬有礼地寒暄道：“初次见面，我们两人是羽柴家的家臣，我叫黑田官兵卫。”

“我叫蜂须贺彦右卫门。”

听着对方的寒暄，宗治总是亲切和蔼地点点头。两位使者暗想：看样子也许能说服这个人。

官兵卫谦让道：“蜂须贺大人，您把主公的意思传达给宗治大人吧。”他知道自己作为正使理应先开口，但是看到对方温和淳朴的姿态，于是当场判断由蜂须贺彦右卫门诚恳地陈述利害关系会更见成效，因为他比自己年长，又非常老练成熟。

“那么，就由我来说吧。”彦右卫门没有推辞，说着向宗治那边挪了挪，继续说道：“主人吩咐我们跟您推心置腹地好好谈谈，我只是来传达主人的意思。主人的本意是尽量避免毫无益处的战争。现在东西两支军队在此对垒，您手下有七座城池并联在一起守护国境，但是我想您心中也很明白中国地区的大局已定。从拥兵的数量来说，东军足以调动十五万的兵力，而西军毛利家即使把剩余的兵力全加起来，也就四万五六千，顶多五万吧。不仅如此，与毛利家合作的越后上杉、甲州武田、山、本愿寺等盟国也灭亡了，这些盟国和毛利家共同追随的旧幕府也好，将军也好，都已成为过去，不存在于世间了，不是吗？我们非常不明白，时至今日，毛利家到底以什么名义作战呢？甚至不惜将中国地区变为焦土吗？相反，我们织田全军所拥护的右府信长公，承蒙皇恩浩荡，得以受命守卫宫门，深得朝廷信任，恪守君臣本分，上能安定圣心，下得百姓敬仰，眼看长期战乱的阴霾就要消失，人们也就要庆贺黎明的到来。哎呀，我说得有点多了，反正现在的形势如此，没有任何虚言。在今天这个日子里，这样说虽然有些失礼，像您这样的人，还有无辜的百姓，从老人小孩，到众多将士，我们怎能眼睁睁看着你们与这座城一起埋入地下，这是何等可惜啊！主人秀吉痛心地想，应该有办法避免这样的牺牲。先前虽然也曾劝过您，结果您不能接受，似乎也觉得颜面有失，主人命我们二人再次前来，与您最后好好谈一次。希望您再听听官兵卫大人的话，就会明白我家主人的心意。”

接下来，官兵卫将秀吉的书信和信长的誓约书一同出示给宗治，说道：“我们绝对不是拿利益来劝说您，只是希望您能看看这个，考虑一下主人秀吉和右府信长公爱惜将士的心情。誓约书上写着要赠送您备中、备后两个国家，何去何从全在您一念之间。怎么样啊，宗治大人？”

宗治对着誓约书行了一个礼，但是他拿在手上并未打开，原封不动地还给了正使，“说实话，我平日从毛利家领的俸禄还不到七千石，而且我区区一个乡下武士，又上了年纪。您这番话也好，奖赏的约定也好，我实在是不敢当。不知道该如何表达感谢。真是万分感激，这番盛情让我诚惶诚恐，诚惶诚恐！”清水宗治并未答应，只是谦逊地重复着感谢的话。

一阵沉默，两位使者渐渐觉得有些无聊。无论怎么劝说，宗治都是温和谦逊地重复着说：“有道理，有道理。”彦右卫门的老练和官兵卫的才气对他都不起作用。然而作为使者，带着突破这道屏障的气势，尽最大可能劝说，官兵卫最后努力又说了一句：“我们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您还有什么要求或者附加条件的话，我会为您转达，也想尽量帮助您，请您直言不讳地讲吧。”他靠上去促膝而谈，试探宗治的真实想法。

“您让我直言不讳吗？”宗治喃喃自语般低声说道，目光均匀地落在两位使者身上，“那么就请听一下我的想法吧。既然生而为人，人生又即将终结，在死之前不想误入歧途，这是我唯一的愿望。毛利家也是掌管一方天下的国家，就像你们的右府大人为朝廷效力一样，我对毛利家的君臣情分也决不逊色于他。我是毛利家的一员，区区碌碌无为之身，多年来却享受着七千石的优厚俸禄，全家人都蒙受了主公的恩泽。值此今日之巨变，我奉命守护国境，全靠主公的信赖，这也是我朝夕所盼望的事，终于有实现自己人生价值的一天了。但现在，如果我为了这点蝇头小利，接受羽柴大人的邀请，投入右府大人麾下，即便身为两个国家的领主，也不会过上最近这样愉悦的生活。况且，背信弃义、出卖主公，我还有何颜面来面对天下人呢！从小处讲，我平日在家中，教育妻子儿女、侄儿侄女说，那样的事都是披着人皮的畜生所为，自己岂能破坏家风？哈哈哈哈，因此，我知道您的一番好意，请您酌情转告羽柴大人，就当您从来没提过，忘记这件事吧，我感激万分。”

“……是吗？”官兵卫低声回应了一句，点点头，然后马上明确地说：“已经劝说不下了。彦右卫门大人，我们回去吧。”

“啊，这也是没有办法啊。”彦右卫门为没成功而叹息道。不过这种心情是来到这里之后才有的。清水长左卫门宗治绝不会为利益动心，这一点两人早就预料到了。

“晚上行路很危险，今晚就宿在城内，明天一早回去怎么样？”宗治挽留道。似乎这也不仅仅是客套话，真是一个诚实的人啊！虽说是敌人，却也让人心悦诚服。

“不，主人也在焦急等待着我们复命呢。”使者们只要了一些火把就踏上了归程。宗治怕在途中发生意外，就派了三名家臣护送他们到前线边境。

进入备中

使者一行人在往返途中都没有睡觉。一回到冈山城，官兵卫和彦右卫门二人就立即来到秀吉跟前，“招降的事以失败告终。宗治的意志非常坚定。我想再怎么继续游说也是没用的。”他们把清水宗治的主张等一字不落地转告给秀吉。使者复命时，客观一点好。其中不掺杂他们的主观思想和感情，这种实事求是的报告是最好不过的。

“估计是的。”秀吉并未感到意外，他对使者说：“先去睡一觉吧，你们也累了吧，睡醒后再来见我。”

“那我们休息之后再来拜见您。”二人离开了秀吉的居室。

虎之助与市松候在房间一角，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秀吉看了他们一眼，叫道：“你们俩。”

“在。”“你们两个去高松城看到了些什么？”

市松回答说：“我看了敌人军中的各个方面。”

而虎之助则老老实实地回答说：“哪里都看不到敌人的动静。”

秀吉不置可否，只是说“去多睡一会吧”，就让他们退下去了。

过了正午，秀吉又把官兵卫、彦右卫门以及其他六七名将领召集到了另一个房间里，商议对策。宇喜多秀家虽然年纪尚小，却也作为统领一方的大将，参加了这次会议，“敌人的七座城池，分别是这里、这里，还有这里……”秀家和官兵卫主要解说地理状况。

秀吉的目光落在了地图上，官兵卫从旁加以解说道：“从高松城往西北方向二十多里地，有一个叫足守的城镇。对，就在那附近。足守的后山上是宫路城。乃美元信带领五百多名精兵把守在那里。从这里稍微向东是冠山城，由林重真镇守，三百五六十兵力吧，估计不会有错。”

“那么，高松的主城呢？”

“平常这里只有六七百兵力，但是自从毛利方的末近左卫门率领约两千士兵前来支援，他们又将城下的农民老幼妇孺全都收容进城，按人头说在五千到六千人之间。”

“是吗？有那么多啊？”秀吉喃喃自语道。后来想想，似乎在这一瞬间他心中已经有了大计。

“其他城中呢？”

“从高松城往东南走四里地，有个加茂城，那里拥兵千人，桂广繁驻守在那里。再往前走四里地，隔着山阳道，有日幡景亲驻守的日幡城，那里也有一千余名士兵。另外，南松岛城中有梨羽中务丞的八百士兵，再往前走八里地，井上有景率一千人固守南庭濑城，他誓死守护着国境的交通要道。”

“原来如此，七城连环啊！”秀吉从地图上抬起脸来，伸了个懒腰，似乎累了。

当日甲州方面有快马来报告战况，说本月十一日，胜赖带领的武田一门在天目山灭亡了。还有占领接收甲府的事宜，信长公率我方中军进驻上诹访，近日即将入驻甲府。

“真够迅速的。”秀吉回顾了一下攻取中国地区的困难，想到前途依旧苦难重重。他命人拿来笔墨纸砚，先给信长写一封庆祝胜利的贺信，同时记述中国地区的现状，并告知已经放弃招降清水左卫门宗治这一计策。

三月中旬，原先在姬路待命的直属秀吉的两万士兵来到了冈山城，再加上宇喜多秀家的一万士兵，总计三万，已经整装待发，马上就要进军备中。

“此次兴兵，他似乎相当慎重。”每个人都这样忖度秀吉的心思。每行军八里地，都要等待侦察结果后再次前进。甲州方面迅速取得的战果与赫赫战功已经传到每个士兵那里。

也有人对如此慎重的行军感到不满意，甚至急躁地说：“像高松城和其他小城这样的兵力，以我们的三万大军不是马上就能攻下吗？”但是实际到战场一看，搞清了敌人的布阵，才知道这次战役非常重要，就连占据必胜之地也是极为困难的，他们不禁点头说：“原来如此。”

秀吉首先在远离高松城的北部高地龙王山安营扎寨，从这里可以向南俯瞰高松城，一眼就能看出敌方七城的位置与主城高松之间唇齿相依的关系。不仅如此，还方便概观艺州吉田的毛利本国以及伯耆、备中等敌国的动静，当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毛利辉元率军前来救援时也可以预先察看局势。秀吉的阵营大致分配如下：龙王山大本营一万五千人，平山村附近羽柴秀胜率五千人，八幡山宇喜多秀家一万人。

在进入主力战役之前，秀吉问道：“高松的右翼是宫路和冠山两座城，左翼是加茂和日幡两座城。首先需要除掉这两翼。谁有信心一举攻陷宫路城？”话音未落，诸位将士便争先恐后地说：“我！”“我！”“让我去吧！”都想成为此次首战的先锋。

福岛市松也在其中，他是小厮中唯一一个自告奋勇的人。

“市松，你想去吗？”

“只要您一声令下，是的！”

“有信心吗？”

“您这么问，我感到有些意外。”

“哈哈哈，好吧。也就是四五百人驻守的小城寨，正适合小厮们前去攻打。你去吧，这个任务交给你了。”

市松摩拳擦掌，欢欣雀跃，他感觉到了众人羡慕的眼光，马上起身去做准备。这时，由于他的天性，说了不该说的话。人们在心中暗暗担心：“市松兼具了一知半解与狂妄自大两方面，不要被他搞砸了才好。”

他当时得意扬扬地对秀吉说：“不肖之臣有一良策，不需要太多部下，带领一百到一百五十人就足够了。”秀吉苦笑着点了点头，他十分清楚市松渐渐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了。另外，他也知道市松在年轻将校中间开始招人嫌，然而秀吉还是很公平地欣赏他的才能与强势的性情。只是有时候市松动不动就炫耀地说：“将军与我家原本就是亲戚，所以现今也是亲戚。”每当他如此骄横时，秀吉就要挫一下他的气焰。除了这一点让人有些操心之外，如今他也算是秀吉麾下很出色的一员大将了。他比虎之助年长，今年二十三四岁，期待功名的欲望比火还要旺盛。

“随身携带的兵粮都准备好了吗？要轻装上阵，攀爬悬崖绝壁之时，不要妨碍进退。马就不用了，大家都徒步，我也走路。”他集合起来一百五十名士兵，作为武将训话一番，又讲了注意事项。来到中国地区之后，他已经充分体验了战争。天正六年，刚刚进军中国地区时，他十八岁，斩获了别所家的勇士末石弥太郎的首级，第一次立下大功，实际作战时的勇猛确实也值得他夸耀。

“出发之前先休息吧。”准备好之后，市松就钻进营帐去了。他来到秀吉跟前，准备辞行。

“市松。”

“是！”

“比起攻打敌人的城寨，途中更危险，你有心理准备吗？”

“没问题。”

“再给你派三百士兵殿后吧？”

“不必如此。”

“好，你去吧！”市松闷闷不乐地出去了。他的这种怨气似乎也是因为他在内心深处把秀吉当成了亲戚家的叔叔吧。

宫路的城寨位于一个叫足守的小镇后面。他们绕过足守的人家，来到山脚下时已是夜里。没有山路，他们趁着夜色拼命攀爬，这里已经相当高了。

“不好！蹲下！”市松听到枪声，命全体部下停止行军，又低声训诫道：“这座山上有个水库，是城中人的命脉。到达那里之前，无论对方攻势多么厉害，都不要出战。没有我的允许，不准随便迎战！”

这个城寨的弱点确实就是市松着眼的那个水库。他偷袭了那里，打死看守水库的二三十名士兵，然后命令道：“破坏闸门，摧毁堤坝！”浊流如海啸般从山上涌入半山腰的城寨。城中士兵听说敌人袭击了水库，还未交战就失去了士气，因为水库被占领的话他们将无法从别处得到一滴水。

“敌人怎么会出现在那样的地方呢？”守城的大将乃美元信防御失误，惊慌失措。他以为自己已经防备得万无一失了。

“夺回水库！”他自然如此下令，集合了城中士兵，然而他们虽在山城，偷袭的敌人却处于比他们高的位置。他们只顾着防御下面，结果头上却来了敌人，大家几乎没有什么斗志。他们朝着山上攀爬时，市松的队伍随手拿起岩石、树木、石块等投掷下去。如此反复六七次，已经没了人声。

市松率先提枪奔下山去，喊道：“冲啊！”果然，城中士兵都逃走了，守将乃美元信也不见踪影了。

逃走之时，敌人自然放火烧了城寨。由于是山城，风势又很大，转眼之间大团的火焰与黑烟就升腾起来了。

“这些烟从龙王山应该也能看得见，估计我方将士都在咋舌惊叹我们进攻神速呢。”市松和士兵们一起解下腰中的兵粮，一边充饥一边愉快地说。由于从前一天开始就没睡，他们轮流睡了一觉。午睡醒来时，任其燃烧的城寨已经烧掉了三分之一，火势渐微了。当晚，市松留下一部分士兵，回到了龙王山。第二天他来向秀吉汇报。他扬扬得意地叙说着战况，似乎想得到大大的赞扬。秀吉没有像市松期待的那样大加赞扬，只说了句：“是吗，干得好！”

市松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又自豪地谈论起他奇袭水库的构思。结果秀吉说：“如果你从山脚下进攻那个城寨的话，我会认为你没有做武将的资格，不过还好你没有。继续加油吧，很快你就能成为一名出色的大将了。”说完就和周围的人谈论起别的事情来。

市松站起身说道：“那我就退下了……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好好休息待命吧。”秀吉并没有目送市松的背影，他在和黑田官兵卫、蜂须贺彦右卫门以及其他幕僚一起密议着什么。由于声音很小，只有贴近身边的人才知道他们在商谈什么。

市松很不高兴，他解散了队伍，命部下休息，自己走进空着的营帐，一骨碌躺下了。营帐外传来虎之助的声音，乱哄哄的，似乎在准备大势进攻。市松撩起营帐的底边，看着外面说：“阿虎，你们去哪里？”

率先登城

虎之助正在系铠甲上的带子。他今年已经二十二岁了。他和市松一样，在攻打三木城以及其他战役中完成了自己的初次征战，立了大功。这五年对秀吉从小养大的侍童和家臣的子弟们来说，中国地区的战场正是这些武将的雏鸟实战练习的绝好场地。很多肩负下一个时代重任的人才此时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或者二十多岁的青年。

不知从何时起，秀吉的侍童房间里已经没有乳臭未干的小孩了。一柳市助的儿子一柳四郎最为年少，今年十五岁。蜂须贺彦右卫门的儿子家政二十三岁，藤堂高虎二十七岁，后来的刑部长官大谷平马吉继十九岁，仙石权兵卫等人已年过三十，从侍童房间的雏鸟伙伴中离巢而飞，成为一方的指挥官，被派往淡路、四国等地。想来秀吉也在有意识地根据这些少年的才能，随时将他们派往合适的地方，然后观察他们的素质——这个以后会成为人物，这个可以用在这里，可以说是在生死战场上磨炼下一代中坚力量。

虎之助没有回答市松的问话，穿戴完毕后，回头看了一眼营帐的底边，问道：“市松，你在战场上毫不畏惧，为什么在此偷懒，无所事事呢？”

市松本来就趴在那里朝外窥视，现在还保持着这种姿态，头上顶着营帐，手托着腮，傲慢地说：“我就不用了。”他在虎之助面前，总是一副大哥的样子。他益发趾高气扬地说：“我可不是偷懒，将军曾公然允许我慢慢休息。从前天到昨天，只用了一天半就攻陷了宫路山城，此次攻入备中我算是立了首功。可是，你要去哪里啊？你这身打扮好像是要出征啊。”他目不转睛地看着虎之助和周围的部下做准备，很是好奇。

也难怪市松一直看着他们，那些和虎之助一起专心收拾行装的武士们都是忍者，其中包括甲贺的武士美浓部十郎、伊贺的武士柘植半之丞等人。市松终于起身来到这边营帐，问道：“喂，去哪里啊？”

“目的地不能说。”虎之助故意卖关子。

“为什么不能说？”市松紧紧咬住不放，他作为前辈总是要求后辈对他保持敬意。

“这是军事机密，以后你就明白了。”

“以后就没必要问你了。机密是对敌人和间谍而言，有必要对我保守机密吗？”

“《孙子兵法》还是什么书里说过，首先要欺骗自己人。”

“别说大话了，喂，去哪里？阿虎，快说！你敢不说？”

“那么要是泄露给了敌方，就是你去告密了，行吗？”

“行！”

“你要是能担起责任，我就告诉你。我们准备前往冠山城，就等主人一声令下了。”

“什么？去冠山城？”

“正是。”

“前几天杉原七郎左卫门就率一千五百人进攻冠山城，听说它是七城中最为坚固的一座，就连杉原大人也感到棘手呢。”

“正是这个原因。”

“你们去那里能帮上什么忙？”

“不知道。”

“哪有人不知道就去战场？”

“反正就是听从将军的安排嘛。将军要我去，就是上天入地我也会去。”

“就带这么几个人吗？不就二十人左右吗？”

“人数不用你操心。”

“你这家伙每句话都像是在戳我的鼻子尖儿！阿虎，因为你是我同乡后辈，我才热心教你的，这可是我一片好意！”

“战争这东西无非是拿一条命去拼，只能置生死于度外，不能听别人的话或者从书本上学。”

“随便你！”市松说着转过身去。

此时，平野权平过来叫道：“加藤大人，将军让您马上过去。”

“是！”虎之助顺从地跟着他去了。

市松还站在那里，跟甲贺的武士美浓部十郎搭话说：“听说冠山城比日幡和宫路山都重要，就连杉原大人的队伍也很难攻下。即使要偷袭，也得下很大决心，不然会吃败仗的。”没有人表现出佩服的样子。美浓部十郎和柘植半之丞都只是笑着听，并不作答。市松感到很无聊，就离开了。

虎之助迟迟没有回来，夕阳红彤彤地挂在备中平原的地平线上，敌方主城高松城一带升腾起薄薄的炊烟。

“好了，出发！”虎之助下令道。他手持钩镰枪，来到众人身后。这杆枪是他十八岁时在鸟取城的后门建立战功后向秀吉求来的，是他的最爱。

冠山城地势险峻，守将刚毅勇猛，作为国境上的小城，足以守得住，只是有一点缺陷，那就是城中大将不和。具体是指守将林重真的部下黑崎团右卫门和松田九郎兵卫。二人平日里就结党营私，一到打仗议事之时，双方意见就缺乏一致性。秀吉事先就已经探知这一弱点，然而让杉原七郎左卫门的队伍攻打他们时，那些平时不和的城中士兵却也团结一心猛烈回击进攻方。

今天一早也是如此。秀吉命杉原的队伍早上出发，一举摧毁对方，似乎期待着至少中午能够得到攻陷的消息。结果只是遭受了大量损伤，依然没有将城攻下。越是进攻，城中士兵的凝聚力越强。信使详细汇报说，因为他们占据天险，反正想要马上攻陷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秀吉暗中下令虎之助带领忍者潜入城中，在城里散布谣言，有机会的话放把火逃回来。

伊贺、甲贺的武士们的作用不是搅乱敌军就是侦察。他们几个人潜入敌人内部，散布流言蜚语，威胁敌方的水源或火源，用一切手段扰乱敌人的神经，使他们丧失信心。也就是所谓的消极战，不辉煌也不勇猛。要把甲贺和伊贺的武士收为部下非常困难，因为他们都有自己独特的坏心眼儿、专业的智慧以及消极的性格。

谁都不喜欢接受这种间谍任务，虎之助却奉命来到冠山城附近。他自己的家臣只带了六人，其余二十人都是很难驱使的忍者。由于这里也是山城，虎之助正要绕到后山，甲贺的美浓部十郎把嘴巴贴到他耳边说：“加藤大人，我们认为是敌人的弱点，敌人也会用心防守。不能贸然去登后山。我先做点准备，请您稍等。”

美浓部十郎招来手下，同样对他们低声耳语。四五名忍者风一般消失在正门那边。过了一会儿，远处黑暗中传来几声野狗的狂吠。正门枪眼处有两三响枪声，杉原的队伍退守在远处，他们的阵营原本笼罩在泼墨般的夜色之中，如今似乎突然有了动静。

“时机到了，开始登山吧。敌方的注意力如今全都集中在正门处。怎么样啊，刚才的狗叫声不像人发出的吧？”美浓部十郎说着率先登山。伊贺、甲贺的武士平日里就一半在敌军中，一半在己方，过着两栖般的生活，深入敌方之后似乎也丝毫不危惧，就像在自家庭院散步一样信步而行。

城后方有个北之门，在后山的绝壁与城门之间，环绕着一条细长的峡谷，当然是人工挖的战壕。虎之助与伊贺、甲贺的忍者一起在沟底爬行。

“大将！”十郎的嘴巴又靠近了虎之助的耳边。这位甲贺的老武士身经百战，面对着和自己儿子一样年轻的虎之助，故意这么称呼，不同于单纯的敬意，还包含了类似揶揄小孩的语气，“您待在这里就行了。无论是多么小的敌城，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如果不是相当胆大，一定会怯场的。”虎之助没有搭腔。

“无论躲得多么巧妙，如果其中有一人搞砸，全体人员都将没法行动，会牵累别人。而且您今晚是大将，留在这里等待喜讯就可以了。我们一定不会有辱您的使命。”低声说完这番话，美浓部十郎和柘植半之丞等一伙人像野鼠一样沿沟底飞奔而去。他们来到离北之门两百米处，找到城墙较矮的地方，想要从那里悄悄潜入城内。一伙人聚成一团，左右张望。

此时，虎之助踩着家臣的肩膀爬上了战壕，又有两三个人和他一起爬上来。他们在战壕上又搭起了人梯，一个人跪在地上，另一个人骑在他背上，虎之助再站到这个人肩膀上，他把手搭到城墙上，身子一弹跳，离开了家臣的肩膀，马上有人从下面递给他钩镰枪。虎之助将枪夹在左边腋下，望着城内大声喊道：“率先进入冠山城的人是羽柴筑前守的侍童加藤虎之助清正。”话音未落，人已跳入城内。

后门的城中士兵自然大吃一惊，躲在远处城墙下注意风吹草动的伊贺、甲贺的忍者们比他们还要惊慌，“啊！真是乱来！”“愚蠢的行为！”

骂是骂了，已经来不及了。虽说是打敌人一个冷不防，但是总数只有二十六七人的小队，闯入敌人聚集的地方，到底想干什么呢？就算是不要命也得有分寸。与其说惊呆了，不如说让人生气。虽说如此，也不能丢下虎之助逃回去。美浓部十郎咂着嘴说：“跳进去吧。既然如此，也只能大闹一场再回去了。”他吩咐完手下，就拼命爬墙。人的本性在这时候就完全暴露无遗了。美浓部十郎命令他的手下跳进去的同时，又加上回去之类的话。同样是武士，伊贺、甲贺的人并没有视死如归的信条，无论忍受多大的耻辱，历尽千辛万苦也要活着回来，这样才算完成使命。

“美浓部十郎！第二！”他气呼呼地大声喊道。远处城墙上却有人争着同时自报家门：“第二个登城！加藤虎之助的家臣，饭田觉兵卫！”说完跃入城中。

把守后门的是城中大将松田九郎兵卫的队伍。“在北之门！不对，在水门！”虽在黑暗之中也能感觉他们乱作一团。虎之助手提钩镰枪，刺倒两三名敌兵。后面有人跟过来，他一边杀敌一边向自己靠拢。虎之助无暇回顾，心里却明白是饭田觉兵卫。

饭田觉兵卫是他十七岁时收到麾下的。当时，他在长浜城木村大膳手下，从主人秀吉那里初次领到三百七十石俸禄时，虎之助把其中的一百石拿出来给了山城八幡村的一名浪人，那就是饭田觉兵卫。

觉兵卫十分为难地说：“您还要再收几名家臣，三百七十石俸禄之中，我一人就占了三分之一怎么行呢？”

虎之助用对待尊长一样的礼节说：“不，对你这样体面的人，只有给你十倍、百倍的俸禄才能以主人自居。可是我现在身份低微，你先将就一下吧。”

觉兵卫暗暗发誓不惜一切守护这位主人，无言之中已经表露了他的决心。自那以后，无论何时何地，觉兵卫的身影从未远离虎之助。在觉兵卫看来，眼前的战况没有任何令人不安之处。觉兵卫自然比虎之助年长许多，也经历了更多战争，在做浪人的时候也一直留心要找一个好主，不肯轻易服侍别人，他确实是发自内心地尊重现在的主人。他想：“这位年轻主人的豪迈是与生俱来的，不仅有英雄气概，还有慈悲之心。”一旦服侍别人，生命就不再属于自己。觉兵卫内心发誓，一定要让这位英勇又慈悲的青年活到寿终正寝。为此，他随时准备替主人舍弃自己的生命。主从二人被这种情分联系在了一起。

“啊！小心！”觉兵卫本能地扑向一个敌人。这个异常敏捷精悍的敌人绕到了虎之助身后，挥动长刀，险些将他的首级砍下来，结果被觉兵卫发现了。地面震动发出了声响，血浆四溅之中，主从二人相视一笑。

觉兵卫提醒说：“那边已经接近城寨的主殿了，是不是有点儿过于深入了？”

虎之助摇头说：“我是故意一口气冲到这座城的正中央。觉兵卫，大声喊吧，喊着向前冲！”

“为什么要大喊？”

“看来守卫后门的是松田九郎兵卫，你边跑边喊，就说平日与他不和的黑崎团右卫门在城内造反了。”

“明白了。”

两人在混乱无序的城中士兵中间厮杀着向前冲，相继大声喊道：“叛党，叛党！”

“黑崎团右卫门的人正在四处放火，要小心黑崎团右卫门的手下！”平日的内讧此时造成了不可收拾的混乱局面。城中士兵互相怀疑，本应共同防御敌人，却互相忌讳，把敌人放在一边打起了内战，最后从各个城门四散而逃。

此时，正门方面的杉原七郎左卫门说：“看来后门那边我方军队进入城内偷袭了，我们从正面攻击吧。”原来已经疲于攻击的队伍也拼命攀爬城墙。这边最先登城的是杉原的家臣山下九藏。然而，此时城中士兵大半已经溃逃，不再像前几日那样顽强作战了。确切地说，率先登城的军功依然应该归从后门进入的虎之助所有。

冠山城就这样在这一晚陷落了，城将林重真也与城寨命运相同。虎之助将善后事宜委托给杉原七郎左卫门，一回到龙王山就去拜见秀吉，说道：“我没有遵从您的吩咐，擅自做主，万一有什么闪失的话，也没打算活着回来。因为顺利攻陷了城寨，所以回来向您复命。请您处罚我抗命之罪。”

秀吉摇了摇头，赞扬道：“不算抗命，我料到你在接近敌方后门之后，万一有机可乘一定会那样做，这才特意派智勇双全的你前去。很好很好，这次你们俩干得都很好！”

虎之助心想：“‘你们俩’中的另一个指的是谁呢？”他抬头四下一望，看到秀吉身旁坐着市松。市松本来一直绷着脸，此时突然羞红了脸，连忙拜倒，满面喜色。

“他日与大家一同封赏吧，这个就当是个凭证。”他给市松和虎之助都颁发了战功奖状。自从来到中国地区的战场，虎之助已经是第二次得到战功奖状了。

失去宫路、冠山二城以后，七城连环的敌方外围防线就像拔掉了牙齿一样开始了动摇。失去一颗牙齿，另外几颗就会松动。秀吉想尽量不消耗己方兵力，将这些牙齿挨个拔掉。过了没多久，羽柴军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加茂城。因为他们让守将生石中务做内应，取得了无血占领的功效。除了高松城，最顽强的便是日幡城，这里驻守着一千多名士兵。由中国地区的猛将日幡景亲驻守，毛利家的族人上原元祐为监军，从旁辅佐。问题在于如何攻陷它。三万人马全部分配出去，敌方各城也全无反击的余地，秀吉所在的龙王山的中军还有一万五千大军，显得足够从容，但是秀吉并没有急功近利，动用大军。

“那是什么啊？”营外传来了喧闹的乐曲。秀吉掀开帐门，信步而行。笛子、钲和大鼓的声音让人觉得有些嘈杂。虽说是在战场上，正是暮春时的正午，也许他也厌倦了战争，为那些乐曲所诱，笑眯眯地走了出来。

集市

胁坂甚内、片桐助作、石田佐吉等侍童及武士们都从各自的营帐中跑出来，跟在秀吉身后漫步。蜂须贺彦右卫门的儿子小六家政回答说：“那是一群江湖艺人，他们来到山脚下的集市上，搭起简陋的小房子，在招揽客人呢！”

小六是蜂须贺家代代相传的名字，本来是父亲的名字，如今青年家政继承过来了。

“嗬，这山脚下什么时候出现的集市啊？”秀吉望着龙王山的坡道，似乎想过去看看。他事先没有通知，突然来到营外，哨兵们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商人们行动真的很快！”生驹甚助从旁回答道。他在近侍中年龄较大，一双眼睛洞悉世间万象。

“附近村子的男女听说这里被定为大本营，第二天就有人来找工作，或者来乞求残羹剩饭，还有人来卖蔬菜、点心和针头线脑等物。安营十天以后，渐渐就有人摆起了路边摊，洗衣女和沽酒郎也聚集来了。过了半月，各种商人就从邻国他乡赶来，很快就成立了集市。那些江湖艺人又奔着集市而来。就这样，山脚下已经有了小镇般的规模，人们热热闹闹地忙于生计。”生驹甚助解说得很详细。

“是吗，是吗？”秀吉似乎很满意。就像因为家里客人多而感到高兴一样，自己阵营周围聚集了那些庶民，他似乎也很开心。

“原来如此……”过了一会儿，他站在山脚附近的高岗上亲眼看着那些景象感叹道。在不妨碍军事行动的范围内，似乎专门划定了一块区域，允许他们举办集市。那里有很多小棚子和路边摊，非常热闹，让人联想到神社与寺庙的庙会。当然，这个集市是以这一带的三万将士为顾客开始的，又有人以这些生意人为目标聚集而来，所以呈现了繁荣昌盛的局面。

“这是多么繁盛的场面啊！”

甚助跪在秀吉脚下，仰望着他说道：“诸国之间战乱频繁，只要有战役，就一定会设置大本营，可是这种景观只有在将军您的阵营附近可以看到。将军，您在别的战场上应该没见到过这般景象吧。”

“嗯，嗯，确实没有。”

“我绝不是阿谀奉承您，我知道这确实是由于将军您德高望重，也可以说这是我们羽柴军在中国地区深得民心的证据吧！”

秀吉没有回答，他假装没听见脚下的声音，一双眼睛盯着下面热闹的集市，看得入迷了。他暗暗比较自己跟随主公信长奔赴的北陆和伊势的战场。信长的战马所到之处，由于军令如秋霜般严酷，杀伐极为彻底，草木也为之枯竭。因此，敌国的民众对信长这个人没有深入的了解，一听说织田军，就认为是没有眼泪与宽恕的军队，一味感到恐惧，别说在阵营附近举办集市了，他们简直是望风而逃，将物资都藏在了地下。秀吉多年来看着这一状况，一直尽力避免效仿他。而且从他的性格来讲，也做不到信长那样。

很快秀吉的身影就穿梭在了集市中，当然是微服私访。一群江湖艺人随着带乡土气息的乐曲节拍，在表演抛刀杂技。无数张面孔嘻嘻哈哈地围在一起观看，一点儿战场的阴影和恐怖气氛都没有。秀吉没有看那些观众为之喝彩的江湖艺人手上的绝技，他的目光投向了另一侧。

一个商人打扮的年轻男子笑嘻嘻地看着艺人的表演，快要入迷了，还没有意识到有人在看他。这名男子坐在围观人群的对面，身边放着一个大行李，一只胳膊靠在上面，年轻的面庞显得无忧无虑，时不时地咧着大嘴笑一笑，或者捏一捏自己的鼻子。

“弥九郎在这里。”秀吉嘀咕一声，吩咐一旁的蜂须贺小六家政说，“小六，坐在对面树根上，咧着嘴大笑的黑瘦的年轻人，你记得吗？”

“似曾相识。”

“是泉州的弥九郎啊！回头你把他带到营中来。”秀吉说完就在其他人的簇拥下先行回到了山上。家政带着那个叫弥九郎的年轻商人，随后登上山来。

“来啦！”秀吉让人在营中的盾牌上垫了一层毛皮，他坐在上面，命负责茶水的人给他倒杯茶。他将信长赐的有名的茶碗带到阵中，随意使用。他把碗还到负责茶水的人手上，对家政说：“马上带他来这里见我。”

家政又问了一遍：“是带到这里吗？”看到秀吉点头了，他马上把弥九郎叫了进来。

“是，是，小人惶恐。将军的宝座是在这边吗？”帐外传来弥九郎的声音。短短两句话中，能够非常清楚地听出来坂井地区方言的轻快的语调和商人的机敏。“很久没有拜见您啦！”他远远地跪在地上，尽可能压低身子，额头都快碰到地上了。

秀吉看了他一眼，对近侍们说：“你们暂且退下。”有的侍臣似乎不放心离开这里，用警戒的目光看了看弥九郎。很快，营帐之中只剩下秀吉和这个年轻的商人。

“再过来一点！”

“不敢！”

“弥九郎……”

“在。”

“你来这边干什么？”

“来做生意。”

“药卖得好吗？”

“多亏了宇喜多大人和黑田大人在各个战场上大量购买，这次我们店里的人全都过来了。”

“来了怎么也不到我这里看看？”

“怕妨碍您的军务，不过我经常到您家臣所在的各个营帐询问他们的需求。”

“是吗？”过了一会儿，秀吉又说，“那么，你应该也经常去毛利方的城中做生意吧。偶尔也去日幡城吗？”

弥九郎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的神色，不过这个年轻人似乎也有非常勇敢的一面。

总的说来，生长在坂井的商人都有其独特的豪气，就连那些勇猛的战国武将，他们也不怎么放在眼里。说得好听点，他们长期跟海外交流，自然而然地养成了豁达豪迈的风格；说得难听点，他们仗着雄厚的财力，在经济方面训练出了敏锐的头脑，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从容地观察别人，甚至轻视别人。这一点在这个不到三十岁的小子身上也体现出来了。

秀吉仔细观察着他的言辞以及眼神，心想：“这也是坂井的人才。”

弥九郎用手抚了一下鬓角，不停地整理衣襟。他明快地回答说：“小人惶恐，正如您所知道的那样，因为我是个商人，接到订单是不会拒绝的。前一阵也曾去日幡城和冠山城送货，不过最近没有去。毕竟您的队伍包围了那里，不能随意来往。”接着马上补充道：“对了对了，这次您这么快就占领了宫路城和冠山城，取得的战果真是可喜可贺啊！中国地区的农民和商人如今都祈祷着您早日平定这里，希望在您的仁政之下安居乐业。这不是奉承话，您看看集市上的热闹景象就会明白了。”

秀吉并不怀疑弥九郎的话，他一副很痛快地接受赞誉之词的表情。然而，接下来他说的话让弥九郎也感到有些出乎意料。“如果问你的话应该很清楚。日幡城由中国地区的勇士日幡景亲作为主将镇守着，毛利元就庶出的女婿上原元祐作为监军辅佐他。一个是毛利的外戚，一个是刚毅的勇将，两人同在一城，相处得还好吗？城中士兵的评价如何？想听你讲讲那些内部消息，如果你跟日幡城那边有来往，应该也不会讲实话，如果你不能说，我也不会硬逼你。怎么样啊，弥九郎？”

“我跟他们绝对没有来往，只是去送过几次药，因为日幡家的家老竹井惣左卫门和我的养父祖上有一点儿亲戚关系，我却从未见过日幡景亲大人。”

弥九郎醒悟到这个话题才是对方召自己前来的重点，又补充说道，“相反，对我们来说，一直以来您这边才是重要的客户。将军也许已经不记得了，我最初见到您是十三四年前的事了。好像是信长大人初次进军坂井那年吧，我那时候还待在生父小西屋家里，也就是十二三岁的时候吧。”

“对，对，你那时候是个很机灵的小鬼。”

“将军您光临小西屋的店中，我在店里玩耍。您摸着我的头说，‘这小孩一点儿都不怯生，怎么样？不想当武士吗？’到现在我还记得您说过的话。”

听着弥九郎回忆往事，秀吉也跟着怀念起来。他笑着说：“是吗？那时候我这么说了吗？”

“很奇妙的是，小时候记在心里的话总是不会忘记。”弥九郎说完这句话就沉默了。似乎他要将旁逸斜出的话题收回来，心中在思考如何回答秀吉的问题。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关于日幡城的内情，我就讲一些听说过的要点，不过大多都是谣传，是非真伪还请您仔细斟酌。”

“嗯，嗯。”

“用一句话说，据说日幡城内部不是很一致。主将景亲大人和监军元祐大人总是各自下令，固执己见，经常发生争执，家老竹井惣左卫门大人似乎也很为难，甚至曾在我面前叹息。”

“听说上原元祐的妻子也住在日幡城内。”

“那位夫人不愧是继承了毛利元就大人的血脉，虽是庶出，却是一位贤淑的夫人，深受好评。”

“她丈夫元祐这个人怎么样？”

“我想这是个无足轻重的人吧。仗着自己的妻子是元就公的女儿，什么事都喜欢讲规矩，据说这也是两将不和的一个原因。”

“原来如此。”似乎他先前探知的消息与弥九郎的话完全一致。秀吉睁大了眼睛，再一次低下头说：“弥九郎。”

“在。”

“再往前点，接下来要好好谈谈。”

“是。”弥九郎一点儿都不怯懦，向前挪了挪，几乎要与秀吉促膝相对了。

“什么事？”

“怎么样，不想当武士吗？你说这是十几年前我在小西屋的店里摸着你的脑袋问过的话。我的话语支票就要在此兑现了。”

“这样啊……”弥九郎并没有马上答应，他深思熟虑后回答道，“当武士倒是也行。”

“你说倒是也行，意思是可以当但是不想当吧。”

“我就毫无忌惮地说吧，您也知道，我是坂井的药材批发店的小西屋寿德的二儿子，后来过继到冈山城下同行家中，总是往来于坂井和中国地区之间，给各家各户送药材，这并不是很差的身份。”

“哦……”秀吉心想，“这个人也不怕难为情，说这样奇怪的话。”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弥九郎的嘴角，有些佩服，又有些扫兴。

弥九郎则是一副理直气壮地说了理所当然的话的样子，“要对人点头哈腰，身穿粗布衣裳，脚穿草鞋，每天忙忙碌碌，但是内心相当快乐。我有点儿不敢说，其实多亏了中国地区的战争，治外伤的药以及其他药材非常畅销，将来还会跟海外交易，收购那边的药材香料，作为商人可以大展身手了。这时候放弃从商，加入武士行列，要从如何拿枪开始学起，战场之中手忙脚乱的，我是没什么信心。这得让我好好考虑一下。如果是小时候的话，我会二话不说跟随您，如今却很难立即回复您。”

无论规模大小，商人就是商人，眼下是阶级分明的社会，既然说提拔你当武士，应当衷心感激，欣然应允，这才符合人情与常识。然而，小西屋弥九郎却不这样。他认为：“既然在这个千载难逢的时代，武士们将来可以实现很多理想，对生意人来说同样如此，没必要变身为武士，通过自己的职业，也可以拥有希望和人生价值。虽然您一番好意，我却不能简单地回复您。”

“是吗？”秀吉闭上嘴暗想，这大概是坂井人的特征吧。本来应该超越利害关系，不去计较得失，回答说“蒙您不弃，感激万分，愿效犬马之劳”，或者说“一定不辜负您的赏识”，他却将未来的利害得失一一摆在眼前，说要好好考虑。这种回答在武门之间听着很不习惯。然而秀吉并没有感到不悦，反倒更欣赏这种爽快的人。

他比起那些一开始出于道义应允之后又因为利害得失嘟嘟哝哝的人强得多。而且这种特征也大有用武之地，可以派上用场。其实在交涉之前就知道他是这种人，因此也没理由不高兴。

“弥九郎，俗话说商人要有预见，预见恐怕不是指眼前之事，而是指看穿将来吧。”

“正是。”

“那么，你的预见有点儿过于停滞在眼前了。为什么不考虑将来更大的利益呢？即使作为生意人，男人也应该有更大的事业吧，即使把十八米宽的房子扩建成九十米宽，把三间大小的仓库增加到一百间大小，也没什么了不起的。这跟成为一城一国的主人差远了。奋斗的价值不同，作为男人的人生宽度也不同，你觉得呢？”

“这一点我也很清楚。”

“目前也不会给你太少俸禄，让你难以糊口。把你当作老资格一样看待吧。如果你不擅长在战场中厮杀，就待在我身后，掌管算盘与账簿就可以了。军中需要你这样的才能。我麾下的那些武士总是希望到战场上轰轰烈烈地拼个你死我活，这样我也很为难，在营帐里考虑粮米与军需，苦心经营，却被认为不够勇敢，没有人愿意干，这怎么行呢？话虽如此，也不能硬要不适合的人来做，这样等于扼杀了这个人的天性。因此就需要重用你这样的人才。”

“将军……我现在回复您，像我这样的人，要是您肯用，我觉得似乎也能帮上忙了。那我就听您安排吧。希望您尽管差遣我，以后回想起来，也会说我充分发挥了作用。”

“你答应了？”

“我说了很多任性的话，非常抱歉！”

“不必为那样的事道歉。既然你已经跟随我，马上就吩咐你做件事。所谓奉公之初，弥九郎，你先立个功吧！”

元祐之妻

小西屋弥九郎请假回了一趟冈山，然后马上回到营中，当天就随侍在秀吉身边了。他自称小西屋弥九郎行长，虽成为了一名武士，但是发型与服饰还是原来的商人模样，他奉了秀吉之命，很快离开阵营去办事。

几天以后，他拜访了日幡城中竹井惣左卫门。他们密谈到半夜，小西屋弥九郎才悄悄从城中回来。惣左卫门是监军上原元祐的家老，弥九郎一走，他就悄悄来到元祐面前，“有个叫小西屋弥九郎的人跟我很熟，他昨晚拿着一封信来找我，托我转交给您，我答应呈给您看，放他回去了。”说着从怀中掏出秀吉的书信，呈到元祐面前。元祐仔细地阅读起来。惣左卫门一直抬眼观察着主人，不知道他看过之后会是什么表情。是喜形于色的样子。秀吉的书信自然是招降的书信，上面写着如果他肯做内应交出这座城，战争结束后，秀吉将会在信长面前替他请求充足的封赏，甚至可以将备中一国送给他。

“惣左。”

“在。”

“你怎么想？”

“我只是要与将军生死与共，全凭将军做主。”

元祐已经有些心动，惣左卫门的话等于又从背后推了他一把。然而，元祐也有些犹豫，不容易下定决心。

惣左卫门又说：“毕竟这里的城主日幡大人那样顽固不化，无论怎么防御，城池陷落的日子肯定不远了。相反，敌方的秀吉在中国地区似乎越来越得人心……”他注视着主人的眉间，感觉元祐似乎也同意这一看法，接着就毫无忌惮地陈述自己的意思，“一旦城池陷落，万事皆休。只有两条路可走，要么自戕，要么被俘。如果您有意，不如趁早。”

“惣左，你也这么想吗？”

“与其和缺乏思虑的日幡景亲大人共同惨败，不如……”

“拿笔墨纸砚来！”元祐提笔给秀吉写回信，同意做内应。

“惣左，这个交给你。”

“是！”

“不要被景亲发现了！”

“不会的！”惣左将信放入怀中。

第二天，弥九郎作为一名商人，前来送各种药材。因为都是城内告急的药品，所以付给他双倍的价钱以示慰劳。惣左卫门亲手将货款交给他，金币之中夹杂着上原元祐的回信。

“非常感谢。”弥九郎大模大样地离开了日幡城，立即赶往龙王山的阵地，日幡景亲的手下却没注意到。

一般情况下，走向灭亡的原因在于内部，而不是外敌。只要内部没有祸根，外敌也就没有可乘之机。日幡城内部已经有了病根，秀吉派遣弥九郎的策略只不过是从外部给患处加热而已，果然，内讧的疾患终于化脓了。城将日幡景亲与监军上原元祐之间的冲突加剧，己方内部的暗斗与中伤增多，由此而来的是下层士兵的士气混乱。秀吉的大军兵临城下，背后又担负着毛利家的兴亡，在这种情况下，人心不但没有表现出真善美与纯熟，人性的弱点反倒助长了私欲、私愤、私斗等丑恶的东西。即使置之不顾，肯定也会瓦解。只是弥九郎的奔走使这一天提前到来了，形势急转直下。

那之后没多久，一天晚上，城将日幡景亲在巡视城北的防御情况时，遭遇了枪击。

“当场毙命。”

“是谁下的手？”

“城里潜藏着不可小视的叛贼，大家都要小心。”

众说纷纭，一片喧哗，直到天亮也没平息下来。很明显不是被敌人射杀，而是己方的子弹。当晚人声鼎沸，大家讨论了一整夜，最终日幡景亲的侍从们说：“一定是平日与景亲大人不和的上原元祐唆使的。”

“元祐的家老竹井惣左卫门很可疑，前几天开始他就跟卖药的小西屋弥九郎秘密会面，似乎通过他跟进攻方的羽柴军取得联络。”

“去元祐的府邸吧。总之，闯进去质问一下他们的话，通过脸色就能知晓了。”他们集结起来，蜂拥来到上原元祐的住处。

同在城中，监军上原元祐不可能不知道昨晚的骚动，然而他却不曾露面。

“把元祐交出来！”

“让我们见见元祐！”日幡景亲的侍从围着大门怒吼道。

“既然不出来，一定是心中有愧！我们失去了多年来的主人，城下又有大军压境，心中的郁愤之情无处发泄，才来到这里。干脆冲进去拿下元祐的首级吧。”府邸中上原元祐的侍从也在吵吵嚷嚷，似乎在热烈讨论着什么，能感觉到他们的动摇。过了一会儿，一位女性让家臣打开门，静静地出现在门口。

“安静！被城外的敌人发觉了怎么办？”来人是上原元祐的妻子，手中持有一把长刀。虽说作为元祐的妻子，她让日幡景亲的侍从有些反感，但是他们知道这位妇人是继承了毛利元就血脉的庶出的女儿，出于这一点，这位女性的一句话确实暂时平息了他们的怒气。“我虽是一名女子，对于昨晚的变故，也同大家一样心痛。如果我丈夫或者我家的家臣之中有人招来了那样的异己分子，不需要你们动手……我刚刚也在调查此事，在结果出来之前，请你们安静地等待一下。”元祐的妻子说完之后，再次命人关上大门，消失在府内。

“走了吗？”元祐向回到室内的妻子问道。

他妻子泪眼婆娑，盯着丈夫的脸，像是轻蔑，又像是怨恨，只是回答道：“没有。”然后她端庄地请求道：“请把惣左卫门叫来吧。”元祐的近侍马上将家老竹井惣左卫门带了过来。

一看到惣左的身影出现在走廊上，夫人就说：“不必进来。”她亲自走出室外，紧接着传来尖厉的斥责声，“叛贼！”

元祐惊愕地起身来到室外一看，夫人从旁边房间拿来一把长刀，正在手刃竹井惣左卫门。

“啊！你……你为什么要杀惣左？为什么？”元祐面色苍白，一副怒火难抑的样子。

“请您回去！”他的妻子屏退吵嚷的近侍，将房门关上。室内只有他们夫妻二人。他的妻子伏地拜倒，哭得浑身乱颤。但是，很快她似乎打算不再哭泣，她擦干眼泪，靠近丈夫说：“我们一起自尽吧。”

“……什……什么？”元祐向后退了一步。他的妻子将匕首放在两人中间，声泪俱下地说：“即便是平日里意见相左，您怎能派竹井惣左卫门暗杀日幡大人？而且在那之前您还私通敌人秀吉，被利益诱惑而出卖我方将士……”

“谁……到底是谁说了那样的话？”

“我是您的妻子，我怎么会不明白您的心思？现在门外都是来取您首级的日幡大人的侍从，我怎能在您身边眼睁睁看着您受到别人的凌辱？我也会陪伴您，请您爽快地认罪道歉，切腹自尽吧。”

“你说让我切腹？夫人，你疯了吗？”

“我是元就的女儿。亡父的遗训中没有说让我们舍名求利，您也是因为忠于毛利家才娶了我，现在又得到辉元大人的赏识，来这座城担任监军一职。到底是什么样的天魔将我的丈夫变成如此卑鄙之人，让我觉得人心如此不可靠！您听，那声音，门外将士们吵吵嚷嚷的骂声。活下去也是自取其辱，也会玷污了毛利家的名声。快，动手吧！”

夫人诚恳地靠上前去，结果元祐贪生怕死，竟然想逃走。她上前抱住了丈夫，鲜血横流。过了没多久，她美丽的尸体在城东的山岗上被发现了，身前放着她丈夫元祐的首级，供着一枝花，她是自尽而死的，乌黑的秀发朝向西方毛利的本国艺州。

五月积雨云

环环相扣的小城就这样被一一击破了。只剩下一个主力高松城，孤零零地矗立在那里。如此节节败退，高松城的清水宗治自然频频向毛利家派遣快马告急：“事态越来越紧急，请尽快派援军来，刻不容缓！”怎奈形势却不容毛利的军队掉头攻打这边。因为小早川隆景正在和筑前的立花和丰后的大友宗麟交战，而吉川元春正忙于对付以鸟取城为中心的山阴地区的敌方势力，主将毛利辉元在两面被夹攻、没有决定对抗筑前军的大方针之前，当然不敢轻易离开吉田山城。

以辉元为中心，两川意见达成一致，他们预测到这将是毛利家有史以来最大的战役，于是让全军四万人马掉头来到备中国境。做出这一决定花了半个多月的时间。辉元的近侍屡次向使者传达他的话，说：“会尽快的，一定会率大军前去支援。问题就在于之前的防御和坚持，只要能坚守住高松一城，敌人就无法踏入艺州一步。拜托清水宗治率众将士同心同力，共同御敌！”他们论述这一线防御和守城的意义之重大，不停地又是激励，又是鞭策。元春与隆景应该也多次联络过宗治，给出同样的激励，说正准备救援。然而，这种通信后来就中断了。

四月二十七日，秀吉布置妥当，除去一切障碍，开始包围残存的高松城。龙王山大本营的一万五千人依然按兵不动。羽柴秀胜率五千人进驻平山高地，宇喜多秀家的一万人马在八幡山安营扎寨，斗志高昂。宇喜多军的后方由历代侍奉秀吉的诸位将士镇守。棋盘上的布局已基本完成，在宇喜多后方安排历代侍奉的将士，自然是以防万一，因为宇喜多的部下之中难保没有持有二心的人。

形成包围圈的当天，进攻方与城中士兵之间就发生了冲突。黑田官兵卫和往常一样，坐着轿子到前线视察以后，回到龙王山面见秀吉，详细禀报了初战第一天的激烈战况。他说：“今天早上，在池之下城口的战役中，宇喜多大人的士兵中，死伤合计五百余人，城中损失不到一百人，其中八十多人战死，剩下几个活捉的也是全身伤痕累累，几乎已经不能动弹了。”

秀吉点点头说：“难怪，难怪！这次不能不流血就攻陷了。不过，宇喜多的队伍似乎也挺勇猛的。”宇喜多打的头阵，让秀吉亲眼验证了他们的内心与战斗力。

马上就进入了五月。梅雨季节的天空，一会儿乌云密布闷热难耐，一会儿又艳阳高照。宇喜多的队伍在初战中损失惨重，从那以后的五天里，他们每天晚上都在和井元城口附近悄悄挖堑壕。五月二日早晨，他们在附近展开攻势。

清水宗治的麾下看到宇喜多的士兵向城门和石墙聚集而来，骂道：“蛆虫！”

宇喜多的士兵原来是毛利家的士兵，如今转而成为秀吉的先锋，攻击过去的同伴，清水宗治的将士自然无比愤怒。他们咬牙切齿，扼腕痛骂，看准时机，打开城门，像怒涛一般冲出去喊道：“赶走蛆虫！”“不能让一只蛆虫生还！”这股怒涛之中有一种强烈的情感，让战争变得无比凄惨。

长枪穿梭，刀光闪闪，一碰到敌人，就是鲜血四溅。到处都是厮杀声。“来啊！”“哼！”骑兵对骑兵，步兵对步兵，两人一组，互相刺杀，有的掳去首级，有的又抢回来，其猛烈程度是其他战场根本无法比的。

“撤！撤！”尘土飞扬之中，传来宇喜多部将嘶哑的声音，散布于四方的士兵一哄而散。

城中士兵瞪着眼喊道：“冲啊！”“冲到那个插旗的地方！”他们气势汹汹地追上来，甚至想踏平宇喜多的中军阵地。结果，眼前的平地上出现一道堑壕。走在前面的城方部将暗想糟糕，赶紧停住脚步，可是追来的士兵根本没看到地面，几乎向前倒下去，刚一靠近堑壕，藏在那里的敌兵一阵乱射，将城中士兵打得东倒西歪。

“圈套！不要中了敌人的圈套！趴下！趴下！”然后他们又互相鼓励说，“让他们射击吧。趁他们换子弹的时候冲上去！”他们已经做好了牺牲几个人的准备，故意冒着枪林弹雨站起身，趁着敌方的枪手装下一发子弹时靠近堑壕，最后跳到坑中，浴血奋战。

当晚开始下雨。龙王山上的阵营中，旗帜和营帐都淋湿了。秀吉躲在营帐中，看着帐外令人感到沉闷的五月积雨云，脸上的表情不太明朗。“虎之助！”他回头叫道，“到底是雨声还是人的脚步声啊？木栅门那边很吵，你过去看看怎么回事。”

“是！”

虎之助马上就回来禀告主人说：“刚刚黑田大人从战场上回来了。因为下雨，途中抬轿的人在坡道上脚底一滑，将黑田大人从轿上重重摔下来，他披上蓑衣，让家臣们背着，刚刚回来。大家都为此道歉，黑田大人感到很滑稽，捧腹大笑，又用手揉着腰喊疼，爬着进了营帐。”

他腿脚不便，却冒雨去了前线。并不只是因为这件事，秀吉早就对黑田官兵卫不知疲倦的精力感到佩服。

“他一会儿就会过来拜见您。”虎之助详细回禀之后，退下去往炉中塞劈柴。渐渐有蚊子了，下雨的日子尤其闷得慌。本来就闷热，有炉火就更热了，不过炉中的劈柴可以驱蚊。

“好呛人啊，真呛人！”一个瘸子咕哝着从侍童中间穿过，也没用通报就来到秀吉面前，是黑田官兵卫。从那边房间里传来黑田官兵卫与秀吉的谈笑声，两个人声音都很大，赶跑了梅雨季节的湿气。

“他们在笑什么呢？”侍童们在炉边喝水休息。说起来十分惶恐，这些年轻人总是对主公的房间很敏感，与之同喜共忧，听到主公那样的笑声，就会高兴地想，我们家老爷子情绪很好。

“一定是那件事吧？”石田佐吉做出揉腰的动作。

市松拍着大腿说：“对，就是那个！”

“什么？”

“发生什么事了？”片桐助作等人都瞪大了眼睛想听一听原委。梅雨季节，阵地上无聊至极，年轻人都渴望有新话题。

“我是听阿虎说的。”市松依然傲慢地用下巴指了指虎之助，把刚刚黑田官兵卫回阵营途中抬轿的人在坡道上打滑，导致黑田官兵卫从轿上摔落的事添枝加叶地讲给大家听。

“那太好玩了！”说这话的是加藤孙六，然后平野权平笑着，“好想看看黑田大人摔倒的样子啊。”他声音很大，几乎能传到秀吉那里。

没有一个人说真可怜之类的话。也难怪不说，黑田官兵卫平日里经常鞭策这些年轻人。偶尔他会来到大家中间，显得很亲切地问：“怎么样啊？”但是大家都对他敬而远之，不肯亲近。因为他一喝醉，就会欺负这些年轻人。

“等着瞧吧！”这话绝没有恶意。这些年轻人善意地暗暗期待着将来有一天要让黑田官兵卫佩服地想：“虽说是前辈，也不应该在这些年轻人面前说大话。”他们发誓要用事实给他这个惩戒。

“各位侍童！”有个光头在烟雾中候着，似乎有些被熏到了。原来是负责茶水的人。

市松回过头去，用流氓般的口吻问：“喂，干吗啊？”

“是将军的吩咐。”听到这里，本就穿着铠甲的年轻人全都重新坐好，不再说玩笑话，“他在和黑田大人谈话，让我先退到你们这里待一阵。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事要商谈。”

“很难吗？”秀吉问道。

“我想很难。”黑田官兵卫回答说，然后是一阵沉默，由于是战场上随便临时搭建的房子，屋檐上落下来的雨水声传到两人耳中，显得十分萧条。

“关键是天数问题吧。两次尝试进攻，就知道了短期强攻是极为困难的。那么，做好长期征战的准备、不慌不忙地包围吗？那样必然会有很大风险。有可能毛利方的四万援军及时赶到，与高松城里应外合，对我们展开攻势。”

“嗯，嗯。因此进入梅雨期后我也有些郁闷。官兵卫，没什么良策吗？”

“我昨天和今天都到前线走了一趟，仔细察看了敌城的位置和四周的地势，这里只有一个大计，可以说是孤注一掷。”

“高松城是否陷落，对于敌方和我方，都不只是争夺一座城的问题。如果这里陷落了，艺州吉田山的毛利府邸就等于是我们的掌中之物。如果在这里失败了，五年来在中国地区的事业就会一败涂地。越是大计越好！官兵卫，你是怎么想的？我已经屏退了隔壁房间的人，希望你毫无顾忌地讲出来。”

“恕我冒昧，将军心中也有一计吧？”

“也不是没有。”

“那您先说吧。”

“你也写下来吧。”秀吉把旁边的砚拿过来，自己提起笔，也给了官兵卫一张纸。官兵卫拿起秀吉写的纸条一看，上面写着一个“水”字。秀吉拿过官兵卫写的纸条一看，上面有“水攻”二字。

“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两人边笑边将纸条揉成一团，放入袖内。

“官兵卫，果然一个人的智慧不会超过另一个人的智慧啊！”

“正如您所说的那样，高松城位于平原与田地之间，四周都是不高不矮的山，再加上足守川等大大小小七条河川流向四面八方。如果将它们集中起来注入一处平地，想来把那座城变为湖底也不是什么难事。如果不是拥有敏锐眼光之人，大概不会想到如此大规模作战的策略吧。为什么您还要如此犹豫不决呢？”

“是啊，自古以来，用火攻城取得成功的例子有很多，水攻奏效的例子却几乎没有。”

“我记得在三国时代后汉的战记上看到过，对了，我朝也有。天智天皇三年，九州水城一战中，针对来犯的唐军，修筑堤坝使水位上涨，然后切断大堤使洪水泛滥，一举将唐军冲走，好像在哪本书中看到过这一策略。”

“不不，好像这一计策执行之前唐军就退走了。如果我们执行了，那就是史无前例的战法。不过，还需谨慎行事，我正在命熟悉地理和数字的人大致调查一下需要的施工人数、天数和费用等。官兵卫，你估计一下，你觉得到底需要多少天、多少人能办成？我想听听你的把握。”秀吉所要的不是单纯的方案，而是具体的数字和精确无误的设计。

“您说得对，关于这一方案，我的家臣之中也有足智多谋之人，他详细计算过工程的数值，您把他叫过来，我想马上就可以得到明确的答案。我能跟您献计也是基于他的计算与设计。”

听了官兵卫的话，秀吉又问：“是哪个家臣？”

“叫作吉田六郎太夫。”

“可在阵中？”

“马上叫过来吧。”下了命令之后，秀吉说，“其实，我手下也有一名精通工程管理与土地状况的人。把他一起叫来，和吉田六郎太夫共同商议如何？”

“好啊，那个人是？”

“不是家臣，是个备中玉岛的乡村武士，名叫千原九右卫门。如今我让他在阵中专门制作附近的地图。”

“那真是太好的人才了。请您一定把他叫过来。”

“喂！来个人！”秀吉击掌叫道。近侍和侍童都退得很远，雨声也是一种障碍，击掌声不容易传过去。秀吉亲自来到隔壁房间，用在战场上的声音对着营帐外大喊：“喂！没人吗？”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从四面传来，似乎大家都被吓到了。秀吉交代给两三个人，然后进了厕所。雨越下越大。

吉田六郎太夫来了，千原九右卫门也来了。

“请在这边稍候。”侍童把他们带到了另一个大房间。那里空荡荡的，很暗。过了很久，四处安放了烛台。秀吉与官兵卫还在刚才的房间里继续密谈。不久，蜂须贺彦右卫门冒雨从营外赶来。浅野弥兵卫、木下备中守、生驹甚助、堀久太郎以及山内猪右卫门一丰等人也被叫到那个大房间来。过了一会儿，秀吉与官兵卫一起出现在大家面前。

来到这里之前，两人自然已经在基本方针上达成了一致。总而言之，接下来要召开的军事会议就是以刚才的方案为基础，咨询千原、吉田两人所具有的实际知识，同时，人员配备、全军作战都要集中到这一件事上。

“大雨之中，各位辛苦了！”秀吉对在座的将士们说。在秀吉开口讲那一方案之时，远在其他阵营的羽柴秀胜、同小一郎秀长一族以及宇喜多秀家、杉原家次等麾下诸将几乎都到齐了。仙石权兵卫、森勘八、一柳市助、山下九藏、堀尾茂助、蜂须贺家政、黑田吉兵卫（松寿丸）等中坚力量也被允许在隔壁细长的房间里旁听。会议一直开到半夜。

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雨停之后更加闷热。烛台的灯光在山雾之中显得有些模糊，开会时添了好几次蜡烛，秀吉和官兵卫连一碗白开水都没要，所以只有负责茶水的人没什么事做。

土与人

一旦决定实行“水攻”，龙王山的大本营就显得干什么都不方便，而且太远了。石井山是高松城东部的高地，距离也正合适，几乎处于直面敌城的位置。五月七日，秀吉首先将大本营移到那里，以做准备。

第二天，“要划界了，九右卫门跟我来，六郎太夫也跟上。”秀吉带着六七名幕僚骑马下山，沿着高松城一路向西，来到足守川叫门前的地点。他擦了把汗，叫道：“九右卫门，石井山的山梁到这个门前有多远？”

“不到八里，确切地说，是六里多。”

“把地图给我看看。”从千原九右卫门手里接过地图，他对比着筑堤工程和四方的地势。在此驻足远眺，西面从吉备到足守川上游的山地，北面从龙王山到冈山境内的群山，东面直到石井山、蛙鼻峰的尽头，实际上除了南面，这里几乎形成了一个群山环抱的天然湾形。高松城孤零零地矗立在这个湾形平原的正中央，是平原上的建筑方式。在秀吉眼里，那些平地上的田地、马场和人家已经都变成了水面，这样一看，三面的山都变成了曲折的岩岸和岬角，高松城则成为人工建筑的一个孤岛。

“嗯，好了。”秀吉把地图还给千原九右卫门，实地考察后信心更增，他再次翻身上马，招呼幕僚们说：“回去喽！”然后又对负责工程的吉田六郎太夫和千原九右卫门两人说，“我骑马从这个山脚下到那边石井山的蛙鼻峰下，马蹄痕迹就当是我为筑堤划的界吧。行吗？”

“请您稍等。”两人快速地吩咐了人夫几句，让他们跑到附近民家，然后又回答秀吉说，“好的。”

“好啦？那么，就这样划吧。”秀吉骑着马一直向东奔去。从门前到福崎再到原古才，这一段就像放了根竹竿一样划出一条直线，从原古才到蛙鼻峰有些像弓一样向外扩张。九右卫门和六郎太夫骑着马跟在秀吉和那些骑马的幕僚之后，时不时撒一些白色粉末，大概是小麦粉或碎米粉吧。地上留下一条白线，回头一看，有几名人夫跟在后面在筑堤线上打桩。秀吉站在蛙鼻峰下，对左右说：“这样就可以了吧？”

把划过来的这条线看作堤坝，往这里注入七条河的水，就会形成一个半开的荷叶形状的大湖。人们这才看懂了地形，忽然想到也许备前和备中的边界一带在远古时期也是大海呢。

战斗开始了，不是血战，而是与土作战。筑堤的长度为3088米，宽度为上面11米，下面接近地面部分是上面的两倍，22米。问题在于高度，这个高度要与水攻的对象高松城比例协调。实际上，最让人确信能够成功的因素在于高松城是建在平原上的城，而且它的石墙也只有3米多高。筑堤的厚度也是根据它的高度计算出来的。如果将水蓄到6米高，那么就会将石墙淹没，还能余出3米高的水量泛滥到城之中。

然而，土木工程这东西，无论任何时候，都鲜有比预定日期提早完成的例子。黑田官兵卫最头痛的问题就是施工的人力。当然，大部分要从当地农民中寻求，可是如今附近村落里人口相当稀少。因为敌方守将清水宗治在固守城池的同时，将五百多农民家属收容到城内了，也将不少人疏散到了领地之外。守在城内的农民都是平日里仰慕清水宗治的善良淳朴的百姓，他们想要与领主大人同生共死，而留在村落里的大多数人要么是素质很差的懒汉，要么是想瞅准机会发一笔战争财的动机不纯分子。

当然在宇喜多秀家的协助之下，从冈山方面也征集来了人力。可以说是转眼间就聚集了几千人。但是官兵卫的烦恼并不在于凑齐人数，而在于如何让这群人达到最高的效率。

“工程进展如何啊？”每次巡视，他都会把六郎太夫叫来问话。

六郎太夫也只能沉痛地回答说：“似乎到预定日期之前很难完成。”这位精于计划的数学家的头脑也无法找到引导出几千人的诚意与汗水的方法，何况这些杂役中还混杂着来历不明的地痞无赖。

总长3千多米的筑堤，每隔90米搭建一个小屋，总计30多处监视场所，有将士常驻那里负责督促。然而只靠督促的话，根本无法让那些像蚂蚁一样担着土、抡着铁铲与头的几千人加快速度。而且秀吉规定的时间极短，本就难以办到。他要求部下无论如何要如期竣工。

“毛利的四万援军分为吉川、小早川和辉元的三支主力部队，一刻不停地朝国境赶来。有情报说其一部分先锋已经到了某个村子。”从早到晚，哪怕是吃饭的时候，秀吉都会听到这样的快马来报，官兵卫也充分了解他的心情。

由于昼夜兼行，数千人夫已经累得筋疲力尽，一整天干起活来都行动迟缓，见此情景，官兵卫的内心如同最近的积雨云一样，焦躁不安。按照计划，要在半月之内完成整个工程。一定要在这一期间之内完成筑堤，不然随着毛利的援军到来，这一计划将会变得毫无意义。不仅如此，甚至有可能给统军作战带来很大的麻烦。

两天，三天，已经过了五天。“不行，一定得想个办法。进展如此缓慢，别说半个月了，就是花五十天、一百天，也无法筑成全长3088米的大堤。”官兵卫无法坐视不管了。

负责人吉田六郎太夫和千原九右卫门几乎都是不眠不休地监督工程和人夫，无奈这些人夫都是占领地的敌国百姓，可以说是一个不满加不服的群体。

而且夹杂着一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地痞无赖。就连那些相对比较老实的人夫，也受到煽动，加入怠工的行列，故意妨碍计划进展。这群人无法将卑屈的反抗表现在外，他们看到当事人的狼狈情形，预计筑前军会败北，借此而获取满足，实在是不好对付。

“是谁怠工？”官兵卫终于亲自拄着拐杖站到了施工现场。大堤终于建成了几百米，站在新土堆成的高岗上，他那可怕的眼睛炯炯有神地盯着数千人夫。一旦发现有人懈怠，他就会飞速跑到那个人面前，完全不像一个瘸子。他抡起拐杖就打，骂道：“好好干！为什么懈怠？”

人夫们吓得战战兢兢地说：“那个瘸腿的魔鬼武士看着呢！”就又开始干起来，不过这也只是在他目光所能及之处。如果通过残酷的严刑来逼迫他们流汗，他们也有很多相应的懈怠方法，就连官兵卫也感到棘手了。因为人夫有数千名，施工现场范围又大，目光与鞭子也很难顾及全场。即使安排了数百名监工呵斥他们，效率也无法提上来。

“反正在预定日期内不可能完工。以防万一，希望您做好打算，就当毛利的援军会在工程未完之前到达，提前做好战备。哎呀，驱使那些杂役比用兵还要难啊！”官兵卫最终只好来到秀吉面前诉苦，发自肺腑地感叹施工的困难。

秀吉默默地掐指计算，他心中的焦躁也非同一般。就像眼看着漫天的积雨云出现在山对面那样，毛利的大军正一步步靠近，“官兵卫，没必要那么丧气！还有七天时间呢，总会有办法的。”

“已经超过预定日期的一半，工程还没进行到三分之一。怎么可能在所剩不多的日子里完成整个工程呢？”

“不，能完成。”秀吉坚决不同意官兵卫的说法。对于官兵卫的进言，他还是第一次如此强烈地予以否定，“一定能完成。不过，三千人夫只出三千的人力是不行的，如果一个人出了三个人、五个人的力量，三千人夫就可以出一万多人的力量。负责督促的武士们也是同样，如果一个人使出了十个人的气力，那还有什么事做不成呢？官兵卫，这样办吧。我也会去一趟施工现场。”秀吉低声对官兵卫说了几句。

第二天一早，黄披风组的使者在施工现场转了一圈，命所有人停止施工，一起到那边插小旗的地方集合。

“到底什么事呢？”人夫的头领有些疑问，但还是去了插着小旗的堤下集合。无论是昨晚彻夜挑土的人夫，还是刚刚交班来到大堤的土堆前的人夫，都跟随着各组的头领，聚集在一处。数千人站在那里，也分不清是土色还是人的脸色。

“喂，什么事啊？”

“发生什么事了？”他们虽然感到有些不安，但还是虚张声势，依然像平时一样，说一些戏言或者揶揄的话，态度非常嚣张，此时人潮汹涌，喧声震天。突然他们一下子就安静下来了，因为看到秀吉靠在了小旗旁的矮凳上。侍童与大将分列两旁，严阵以待。而人夫们平日里最为憎恨的瘸腿魔鬼武士官兵卫则拄着竹杖站在稍远的地方。

过了一会儿，官兵卫站在大堤上对数千人大声喊话：“筑前守大人让我今天问问你们的想法。你们早就知道，筑堤的期限已经过了一半，然而工程迟迟没有进展。筑前守大人说，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你们没有拼命干活。因此，今天命你们到这里集合，就是为了让你们毫无顾忌地说出来，你们到底有什么不满，有什么不足，想要什么？”

没有人说话。官兵卫讲到这里稍作休息，俯视着数千人的面孔。他们都在低声咕哝着什么。所有人面面相觑，很明显都有些动摇。“各个小组的头领们应该都很清楚人夫们的心情。如果错过这个时机，你们的愿望就无法直接传达到将军的耳朵里。哪个组先来都行，过来五六个人作为大家的代表，说出你们的不满和要求。只要是合情合理，就会答应你们的。”

这时，有个看上去桀骜不驯的裸露上身的大汉从人群中走出来，可能是想在伙伴们面前耍耍威风吧，大摇大摆地走上堤坝。见此情景说：“既然那么说，我就去提一提，有什么好怕的啊！”又有三四名土工头领对周围说着豪言壮语，站到了堤坝上。

“就这么几个代表吗？”

“是！”

因为离矮凳很近了，他们赶紧双膝跪地，正要叩拜，官兵卫制止道：“没必要跪拜，今天将军想要好好儿听听你们的不满。既然你们代表所有土工站在主公面前，要是不能好好说出想说的话，我们也会感到为难。总之，这个工程能否如期完成，全在于你们的努力。不用客气，平日你们藏在心中的郁闷也好，不平也好，希望你们再次说个清楚明白。首先由第一个上来的右边的那个人开始讲吧。快说，不要客气！”官兵卫今天讲话也很平易近人。

在此，我们不妨看一下参与这个工程的人夫获得了多少报酬吧。根据《武将感状记》的记载，工费总支出为：铜钱六十三万五千四十贯，大米六万三千五百多石。然而，秀吉的阵中不可能准备如此多的铜钱与大米。他们在中国地区已经征战五年，虽然也缴获了很多敌人的财物，但是却花费了更多的军费，这已经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按照秀吉的本意，也不想毫无节制地向安土讨要。当然，宇喜多家的仓库中也不是没有铜钱和大米，可以提供一部分。但是，以防万一也不想用尽。无论考虑到山阳方面的经济还是人心的影响，从宇喜多家征用铜钱和大米都不是良策。

那么，秀吉如何筹措那些不足的铜钱和大米呢？虽然没有确切的资料，估计军政方面碰到这样的局面也是常有的事，秀吉肯定是用军票购买了当地的大米。除了用可以赊购的军票之外，可以肯定的是，他还将占领地的山或田作为担保，分给有功劳或者有捐献物资的当地村长或富农。然后把他们作为经管人，促使土著民给予协助，尽最大力量往阵中收集物资。这一政策多少要通过强权实施，但是他下令在现在的占领地尽量不要硬逼。

目标定为毛利援军到来后可能布阵的地方，比如国境街道两侧的村子以及分散在长良山、岩崎、日差山等地的一些村落。在敌人的大军到来之前，先把敌方的粮食收罗到己方阵地，这一做法在作战上也有很大意义。物资就是金钱。秀吉在这次施工之际，人工费并不按天支付，而是按件支付，他在征集人夫时竖起布告牌，约定每搬运一袋土支付一百文钱加一升米。作为当时的工钱，相当于农民一天多的收入。

如果不惜汗水全力干活的话，一天就能轻松赚到平常半个月的收入。听说这一消息，很多人想着可以大赚一笔，就马上聚集到了施工现场，最主要的原因就在于高额的薪酬。然而，他们绝不会因为收入比例高就拼命干活，反倒是在小小的欲望得到满足后就开始吝惜汗水，想要享受生活。对于如此优待自己的雇主，他们不但不谢恩，反倒趁着对方情况紧急，故意怠工，并揶揄监工，受到鞭打逼迫后便开始鸣不平。

对于这一情形，秀吉采取了相当宽大的态度，他认为这是人之常情、无可奈何。虽然有些从根本上就是地痞无赖，大多数还是占领地的普通百姓。他们突然离开了直到昨天还在尊奉的领主，被雇到风俗人情完全不熟悉的他国阵营中，可以说是群可怜的人。“情有可原。”秀吉只是怜悯他们的无知，绝没有生气。但是，这样下去的话，整个作战的计划自然无法实现，这才命黑田官兵卫把大家召集到一起。

“各位代表，既然替所有人夫来到这里，如果不敢说，还有什么意义？要求也好，平日的不满也好，别管什么都说出来吧。”

官兵卫这样催促了两次，作为不平分子的代表站在这个大堤上的五名土工头领中的一个开口了：“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请您不要生气。有一点……希望您听一下。”

“好的，好的，什么？”

“因为运一袋土就给一升米和一百文钱，我们这几千个穷人才高高兴兴地同意干活儿的，结果竟然和约定的不同……可以说是我们的劣根性吧，我们这里的所有人对此感到不服。”

“说什么呢？以羽柴筑前守大人的名义竖的布告牌，不会违背约定的。你们每个人每次运一袋土，不是发给一根有标记的竹签了吗？然后到了傍晚在账房那里不是如约支付了吗？”

“大人，确实是支付了，可是一天无论是运十袋还是二十袋，账房都只是支付一升米和一百文钱，剩下的都是承诺以后付款的军票和米票。”

“对啊！”“那就让我们为难了。嗯……赚多少就是多少，米也好钱也好，都得给现成的，不然我们这些打短工的穷人没法儿养活老婆孩子。”

“一升米再加一百文钱，以你们的生活水平，要比平时的收入多好多了吧？”

“您不要开玩笑了。又不是牛马，如果一年到头都这么干，身体也会受不了啊。在理解了这一点的基础上，我们听从羽柴大人的吩咐，没日没夜地干比平日累很多倍的活儿，干完之后也想喝点酒，吃点好吃的，还了借的债，再给老婆买件单衣，正因为有欲望，才能干超出自己负荷的活儿。如果支付和平日差不多的工钱，无论精力还是耐力都坚持不下去啊。”

“哎呀，我说，真搞不懂你们！我们羽柴军对待你们这些领民以仁政为宗旨，可怜你们，从来没有对你们施行苛政。到底你们嘀嘀咕咕有什么不满？”

“嘿嘿嘿！”五名土工都嘲讽般笑起来。一副不驯服的样子，接着异口同声地说：“大人，我们不发牢骚了，我们赚多少就支付多少吧。就算领了那些军票米票之类的纸片，也不能填饱肚子。最重要的是，如果羽柴大人打了败仗，我们拿着那些纸片，到底去哪里找谁换钱呢？”

“这件事不用担心。”

“哎，等一下。您当然会说一定能打胜仗，这是毫无道理的。这是你们这些将军大人们拼上性命的赌博吧，我们可不想参与。对吧，大伙儿，不是吗？”他们从堤坝上向数千人夫挥手征求他们的同意，马上所有人都嗷嗷叫着响应。那些人头和手就像波涛一样骚动起来，高呼着声援那些代表：“加油！加油！好好干！”

“就这么点儿不平吗？”

官兵卫这么一问，五个人仗着人多势众，毫无惧色地说：“是的，首先请解决这个问题。”

“不行！”官兵卫这才恢复了本来的语气，他抛开竹杖，拔出军刀将一个人一劈为二，又追上一个逃跑的将其斩杀。同时，站在后面的六郎太夫和九右卫门也拔出刀来，冷不防地将其他三人砍倒在血泊之中。官兵卫、九右卫门、六郎太夫三人分别在电光石火之间斩杀了五个人。

数千人夫由于事发突然，非常意外，就像墓地上的草一样静悄悄的。之前耍滑的面孔、不平的声音和反抗的眼神，瞬间都消失殆尽，只剩下无数张土色的面孔，像丧胆了一般聚集在一起。五具尸体还在地上放着，官兵卫、九右卫门和六郎太夫手上提着鲜血淋漓的大刀，用瘆人的眼神望着无数张面孔。

过了一会儿，官兵卫使出浑身力气喊道：“我再跟你们说一次，刚刚把你们的代表——这五个人叫来问了一下，听了他们的意见，也给了他们如此明确的答复。不过，应该还有其他意见吧。一定还有人想出来说说。下一个是谁？如果有人想代表大家说什么，就趁现在站出来吧！”没有人回答。

“出来！不出来吗？”没人说话。

“已经没有意见了吗？如果有的话，谁都可以站到这里说。”还是没人说话。

官兵卫又沉默了一会儿，给他们反省的时间。无数张面孔之中，有人明显不再恐惧，开始出现后悔的神色。官兵卫这才擦掉刀上的血迹，收刀入鞘，整了整仪表，又用柔和的表情告诫一众人夫：“既然没有人跟随那五个人站出来，估计你们的内心和这五个人不同。我就这么理解，现在要说说我们的主张，怎么样？没异议吧？”

数千个人如同得救了一般，一同回答起来：“根本没什么异议！本来我们就什么都不知道，也没说过什么不平或不满，只是被那几个上去接受惩罚的头领们挑唆才怠工的。请宽恕我们吧，以后一定会服从命令好好干活儿！”数千人各说各的，有大声的，也有小声的，吵吵嚷嚷如同波涛起伏。分不清哪个人说了什么话，总之知道了全体人员的心情。

“好了好了……安静！”官兵卫挥手制止说，“对吧，我也觉得应该是这样。我也不说难懂的话，总之你们应该想早点儿在仁政之下与妻子儿女安居乐业吧。如果你们拘泥于眼前的小利，不肯卖力气的话，就等于自己阻碍自己期待的日子的到来。还有一点要坚信，我们织田右府大人派遣的羽柴军绝对不会输给毛利。尽管毛利也是个大国，但是国运已经凋落。并非是毛利太弱，而是大势所趋。而且我们织田军侍奉朝廷，了解天子的心意，深受信赖，被认为是最适合统一并治理各国的武门。怎么样，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好好干吗？”

“好好干，拼命干！”

“好！”官兵卫重重地点了点头，回顾秀吉所坐的矮凳那边，替众人求情说，“所有人夫都那么说了，就请您宽恕这一回吧。”秀吉站起身来，吩咐跪着的官兵卫和其他负责人几句话。

转眼间，负责账房的武士们率领走卒们抬着沉重的钱袋子过来了。不是一两袋，而是几十袋，瞬间就堆成了一座钱山。官兵卫又开口了，他对那些仍然沉浸在恐惧或悔恨中的人们说：“不要过于苛责，你们本来就很可怜。不过是受到两三个坏人挑唆，发了些无心的牢骚。这是筑前守大人的话，既然你们别无二心、好好干活儿，我们就奖励足够的酒钱。赶紧谢恩吧，领了酒钱马上去干活儿！”

他命走卒将所有的袋子悉数割破，钱山如同雪崩一般盖住了堤坝。“能抓多少抓多少。但是每人只限一把。”宣告过后，众人依然狐疑，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他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钱山依然堆放在那里。

“先到先得啊！等拿没了别有意见。因为每人只限一把，手掌大的人就天生沾光了，手掌小的人尽量沉着一点，不要抓漏了，不要因为慌张吃了亏。然后赶紧去干活儿！”人夫们不再怀疑，因为他们从官兵卫的笑脸和玩笑中得知这是真话。站在前面的一群人夫奔向了钱山。

似乎被眼前太多的钱吓到了，犹豫了一下，有一个人率先抓了一把退下后，同时响起了凯歌般的欢呼声。马上就出现了混乱，分不清是钱是人还是土块。但是没有一个人想要打马虎眼。平时的心术和不满此刻都已烟消云散，拿起一把酒钱之后，整个人就像重生了一样，如脱兔一般奔向自己的工作岗位。到处响起了铁铲与头重重的声音。无论是担土、抬土还是扛土袋，都鼓足了劲儿，精神饱满。他们只要想干，还是有精神的。此时挥洒出的汗水让他们心情更加愉快、爽快。他们自己开始互相鼓励说：“他妈的，三公里左右的筑堤，还有四五天呢，怎么能干不完呢？大伙儿，想想发大水的时候吧，加油干啊！”

“对啊，就当是防御洪水，这点活算什么？”

“拼命干吧！”

“当然了，怎么能累趴下呢？”就这半天，工程有了明显的进展，几乎超过了前五天的完成量。也没有人再跟同伴闲聊半句，偶尔有人因为指甲剥落张皇失措时，他们就会鼓励说：“别一副哭丧脸，不像个男人！”而且他们自己维持秩序，如今负责人的鞭子和官兵卫的拐杖都已经没用了。

篝火烤焦了夜空，尘土晦暗了白昼，3088米的大堤工程已经所剩不多。随着陆地上的筑港工程接近尾声，在高松城附近的七处河川那边，施工的困难也不输给这边，那就是改变河道、让河水全都注入大堤内的旁系工程。这边的武士、走卒、人夫全部加起来，共动用了接近两万人。尤其困难的是堵住足守川的工程和引流鸣谷川的工程。

“没办法，最近山岳地区下大雨，水位与日俱增，想要堵住，却没什么办法。”负责足守川的人屡次向秀吉诉苦。秀吉询问了官兵卫，官兵卫也没什么良策。因为前一天他曾率家臣六郎太夫去那里视察，已经了解了困难程度。

“要说那激流的湍急程度，恐怕将二三十个人才能抬动的大石扔进去也会马上被冲走的。”

就连官兵卫都叹息不止，秀吉于是说：“总之看看现场吧。”然后急速赶往足守川。到了现场，看到湍急的激流，更加感觉到自己的小智慧被压倒了。

六郎太夫过来说：“砍伐上游的森林，将枝叶茂盛的大树接连不断地投入河里，或许能堵得住。”

这一计策被采纳，数千人夫进到森林里，用了大约半天时间，将大量木材连同枝叶一起投入河里，枝叶交错之时似乎淤塞住了水流，然而也只是维持了一瞬间，后来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那么，虽然有些铺张，这样做如何？”六郎太夫提出的第二条建议是，让数千走卒和人夫从下游拖来三十艘大船，上面装载巨大的岩石，然后到合适的地方沉船。

“行吧。”

但是，将那些大船逆流而上拖到上游是根本不可能的，最后只好在陆地上铺木板，往木板上浇油，让人在陆地上把船拖上来，按照原计划将船与石头共同沉到足守川的堰口。这一计策成功了。这时候，长达三千多米的大堤也建好了，在这里被堵住的激流改变了流向，滔滔河水朝着高松城周围的广阔田野与民房奔腾而去。同时，其他七条河的水也都注入进去。只是鸣谷川的引流工程依然困难，没有赶上。

五月七日开工，仅仅用了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吉川、小早川等毛利方肯定不敢相信。他们的四万援军到达国境的群山时，已经是高松城的周围变成一片汪洋的第二天了。

五月二十一日早晨，秀吉和诸位将士站在石井山的大本营，望着一夜间出现的泥塘，感叹道：“哎呀，真提神啊！”应该说壮观呢，还是惨淡呢？加上一夜的大雨，混浊的水涨得满满的，将一个高松城孤零零地留在湖心，它的石墙、阔叶树的树林、吊桥、住宅区的房檐、村落、田地、道路全都没入水里，水位还在不停地上涨。

秀吉问道：“足守川在哪边？”

官兵卫指着西边远处的一片朦胧的松树林说：“您看，那边的堤坝切开了约二百七十米的口子，足守川的主流被堵住后就是从那里溢出去的。”

“那么，它北边的小山丘就是虎之助所在的阵营吧？”

“正是。”

“距离敌方的左翼长良山最近。阿虎应该也在摩拳擦掌吧！”秀吉的目光沿着远山的棱线从西边移到南边。国境正南方可以看到日差山。今天天一亮，这座山上就出现了无数面小早川隆景的旌旗，估计是夜间到达后布下的阵营吧。光是这里的兵力就不下两万。离这里不远的天神山上似乎也有一支先锋部队到达了。

山阳大道就从日差山与天神山之间的山谷中穿过。毛利辉元派一支先锋队驻扎在福山的半山腰，其余人马在西边的猿挂城一带殿后，兵力大约一万多。还有吉川元春的一万骑兵，他们分散在岩崎山、寺山、长良山等地，成为全军的羽翼，他们行动最为敏捷，可以随机应变。

“隆景和元春到达之后，今天早晨看到这个泥塘，不知作何感想。虽是敌人，还真是令人同情。一定会捶胸顿足，懊悔不已吧！”官兵卫说着望向秀吉，秀吉已经转过身去。

从鸣谷川的施工现场来了几名使者，是在那里负责工程的人的儿子和他的家臣，他们哭泣着跪拜在那里。秀吉问：“怎么了？”

其中一人回答说：“今天早晨，鸣谷川的工程负责人在施工现场留下一封道歉信，自戕而死了。”那里的引流工程是要拓开四百八十八米宽的山道，施工极为困难，到今天早上还剩九十多米，最终没能完成。负责督促工程的人出自责任感而自尽。

秀吉注视着他的儿子。手脚自不必说，就连头发与脸上也沾上了泥污。秀吉和蔼地将他叫到身旁，轻轻拍了拍他汗湿的脊背，说：“你不要切腹啊！在战场上为你父亲祈祷冥福吧，明白吗？”负责人的儿子放声大哭起来。又下起雨来了。白色的雨丝从低矮的密云中洒下来，注入到泥塘里。

五月二十二日晚上，也就是毛利援军到达国境后的第二天晚上。两名男子冒着小雨像怪鱼一样游过黑暗中的泥塘，爬上堤坝。鸣器和铃铛发出了剧烈的响声。因为在水边和堤坝上插了很多矮竹和小杂树，就像荆棘一样，绳子将它们纵横交错地连在了一起。而且，在三千多米长的大堤旁边，每隔九十米左右就有一个岗哨，燃烧着熊熊篝火，因此放哨的士兵马上冲上去，搏斗一番之后，抓住了一名，另一名逃跑了。

“不知道是城中的士兵还是毛利的使者，总之，需要好好审问。”岗哨的将士将抓住的男子送往了石井山的大本营。秀吉在营帐里靠近灯火写信。使者佐柿弥右卫门已经整顿好行装，在下面候着，一等秀吉的书信写完，马上就骑快马去送信。

“怎么办啊？”山内一丰在廊下问秀吉。他将抓住的敌人硬按在了屋檐下。秀吉点着头，嗯嗯地答应着，终于把信写完了，然后封上封口，来到廊下说：“我看看，是什么人啊？”

佐柿与山内拿着蜡烛站在他左右两侧。秀吉傲然望着落雨的屋檐下被绑着双臂的敌兵，问山内：“这不是城中士兵吧？应该是毛利阵中被派往高松城的使者。他什么都没带吗？”

山内事前调查过，他将从男子怀中搜出的一张信纸呈到秀吉面前，又补充说，为了在游过泥塘时不被水浸湿，这封信被塞在一个小酒瓶里，塞紧了塞子，又用油纸仔细包裹起来，由那个男子贴身带着。

“哦。这好像是城主宗治写给隆景和元春的回信。把灯移近点儿。”秀吉打开信默默阅读。通过回信的内容可以看出毛利的援军在看到满眼的泥塘时何等失望和沮丧。好不容易率领大军紧急赶来救援，结果却无法向被水围困的高松城伸出援手。还不如暂时投降羽柴军，保住城内数千生命，然后再伺机回归本国。看来一定是隆景和元春给城中发密函，写了这样的内容。

如今秀吉手中的宗治的回信是这样的：您可怜我们城中的百姓，您的命令真是充满了仁慈之心，可是这座城是整个中国地区的要害，高松城的陷落也就意味着毛利家声名扫地。我们都是自元就公以来深受恩泽的人，就连一名匹夫也从未想过卖主求荣、苟延残喘。大家自守城之日起就准备与这座城共生死。请您不要担心我们，并转告那边的全体将士，在这兴亡之际，不要留下千古遗恨，祈祷您准备周全。

宗治身处孤城之中，在回信时反倒激励支援自己的将士们。出乎意料的是，被抓的毛利家臣非常坦率地回答了秀吉的盘问，似乎他觉得既然宗治的回信被敌方读过了，再固执地隐瞒下去也是徒劳无益的。

“逃走的那名使者是谁？”

秀吉这么一问，他就明确回答道：“吉川家的家臣，转小四郎。”

当他被问到：“你呢？”

他就毫不发怵地说：“我也是吉川家的家臣，山澄六藏。”秀吉也没有刨根问底纠缠不休，做到了不羞辱将士的程度。从大局来看无用的事就不去管它，他的心思已在别处了。

“一丰！”

“在！”

“好了吧，算了，给这位武士松绑，放他出营吧。”

“啊？放了吗？”

“他游过了泥塘，看上去有点冷。给他吃点粥，送他到持宝院下吧，免得途中再次被抓。”

“遵命！”

山内一丰从廊下走出来，给他松了绑。山澄六藏自然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这下反倒突然慌了神。在山内一丰的催促之下，他默默对秀吉行了个礼，迅速转身要走，秀吉又把他叫回来说：“你家主人吉川元春大人最近可好？这次是马之山以来的首次对阵，替我向他问个好吧。”

山澄六藏又重新跪坐好了，他感恩于秀吉，由衷地佩服他，“我会转达的。”

“还有，毛利大人麾下有个负责参谋、名叫惠琼的军僧出入营帐吧？安国寺的惠琼。”

“是的，他在。”

“很久没见了，要是你见到那位大师，也替我问个好吧。”

户外的人影冒雨离去了，秀吉马上把佐柿弥右卫门叫到室内问道：“刚刚的书信拿好了吗？”

“我已经收好了。”

“上面写着重要的机密，反正要交给右府大人亲自过目，小心途中生变。”

“保证万无一失！”

“即使刚刚抓来的吉川家的家臣，在出使之前肯定也和你一样踌躇满志，结果还是被抓到了，清水宗治和吉川元春的意思我已经了如指掌。一定要小心再加小心！”

“是！”

“那就有劳你了，赶紧去吧。”

“告辞！”佐柿弥右卫门很快就退下了。只剩秀吉一个人对着烛光。今夜派佐柿弥右卫门火速赶往安土送信，是为了请信长亲自来此地救援。孤城高松的命运已经如网中之鱼了。为了救它，毛利辉元、小早川隆景和吉川元春率领全军将士在此会师。是时候了吧，中国地区的霸业，就在此一举了吧。秀吉希望信长也能看到这一壮观局面。而且他相信，信长出马的话可以确保这一决定胜负的重要战役万无一失。

飨宴

我们把目光一转，再看看安土府今日的情形。这里的城市景观似乎与中国地区的战场没有一丝关联，完全是不同的世界。新鲜的文化香气馥郁，来来往往的人们穿着华丽，嫩绿的叶子点缀着金碧辉煌的天守阁。中国地区呈现的与泥土的战斗也好，人们的汗水也好，在这里都被认为是非常遥远的事情。

从五月十五日起，到十六日、十七日、十八日、十九日这几天，为了孤立高松城，实施以筑堤为前提的水攻计划，秀吉率领黑田官兵卫等将士不眠不休地督促工程。而此时的安土，就像同时迎来了盂兰盆节和新年一样热闹，全城上下都穿上了节日的盛装。因为信长要在安土城迎接一位大贵宾。那么这位大贵宾到底是谁呢？本来他也不是无名之辈，今日又受到信长如此礼遇。再次想到这个人的时候，让人不禁感慨世间风云变幻，人们也在进步，那些时代的先驱终于都长成了大人。

五月十五日，来到安土城府邸的大贵宾就是德川家康，今年四十一岁。

他表面上称这次是“十三年来首次游览京都”。信长选择东海道作为凯旋的一站，受到了他的热情款待，回来后还不到一个月，因此，从信长的角度说也有还礼的意思，而从家康的立场看，终于进入革新统一的第二阶段，为了进一步扩大功效，此时应当毫不懈怠地商量将来的大计，他这次很难得地率领了规模宏大的行军队伍来正式拜访。他住宿在城下的大宝院，负责接待的是惟任日向守光秀。

信长的儿子信忠本来正在准备前往中国地区支援，信长却说：“要先放下一切，接待贵客。”督促他帮忙款待，命京都、坂口的商贾收罗来各种美味佳肴，计划从十五日到十七日这三天大摆筵席。

关于这件事，坊间多少有些议论，有人说：“德川将军的国家本来贫困弱小，今年才显示出威势，信长年长他八岁，到底为何要如此款待他呢？难道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吗？”

又有人说：“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要大惊小怪。信长与德川的同盟交情说起来也有二十多年了吧。在这个尔虞我诈、弄权谋术的乱世之下，二十多年来互相不猜疑、不违约、不争斗，坚持凭信义交往，还有比这更令人高兴的事吗？还需要什么理由或借口吗？光凭这一点，也值得信长由衷地高兴。”

“不不，虽说也有这个原因，主要还是对甲州凯旋之时所受款待的一种感谢吧。”

“说什么呢？可不是那么些小事。信长将来有心从中国地区向九州地区，进而到海外去发展。要达到这一目的，就需要将关东以北交给德川将军，没有了后顾之忧，他才能向西、向南扩张。一定是到了慢慢开始商谈这些大事的时候了。”庶民们议论纷纷，有时候他们的臆测也会包含一些不可小觑的深意。

其实，家康这次进京谒见，对信长来说类似于驻外机构的来客。之前，他已经跟秀吉商量好，近日就要亲自出征中国地区，想要像征服甲州那样，一举席卷中国地区，一鼓作气，实现他的统治。本来打算带上儿子信忠，因此把他叫到安土来，正在忙于出征的准备。尽管如此，一旦要等待安土的大贵宾家康，还是把那些大事都抛在一边，用心迎客，安排家中的所有臣下参与接待。

“要尽善尽美，不可以让客人有丝毫不高兴！”他吩咐的时候，气势几乎和发布军令没什么两样。宿舍的布局、装饰的华美以及每天的珍馐佳肴自不必说，比起这些东西，信长更希望家康能够接受他的心意，这种心意就和市井之人在大杂院的交际、乡下人围在炉边共享美食一样。

正因为信长有这份心意，二十多年来才能在乱世之中将同盟关系维持下来。从家康的角度说，这个自己依仗的伙伴确实令人劳心，有时候又很任性放肆，但是剥去一层外皮，信长的内心深处并非只是计较利害关系，还有一种真实的东西。正因为他明白这一点，即使发生过被灌三斗醋的事，他还是会尊重信长，坚持跟随他。如此一来，两者在结盟的二十多年里，站在第三者的角度思考，可以说是双方都有获益。

如果在青年立志之时，信长没有早点跟家康结为盟友，就不可能看到今日安土府邸的威严。同样，如果家康没有得到信长的援助，他那一开始就像一个营养不良的孩子一样弱小的三河国如何能够耐得住以后的四邻压迫？光是考虑一下长筱一战就会明白，他的国家不过是猛虎面前的一块肉而已。

抛开心交与利害这两点，进一步分别观察一下二人的性格，就会发现他们得以保全友谊的背后，隐藏着两人不同的人情味，非常有意思。用一句话概括，那就是信长既有治理国家的雄心壮志和宏伟计划，又有实现理想的实力，这是小心谨慎的家康想都不敢想的。

反过来，信长看家康时也承认他身上有很多自己所不具备的特征：能忍耐，能吃苦耐劳，不奢华，不骄纵，而且从不与织田家的宿将发生摩擦。他安分守己，不表现出野心，非常内敛，不让同盟国感到威胁。总是将重点放在对付共同的敌对国，无言的防御确保了织田后方的稳固。可以说他是理想的同盟，从个人讲也是可靠的知己。

信长回顾二十多年来经历的各种辛苦与危机，一定会把家康当作了自己的糟糠之妻，也许内心也称赞他是安土第一功臣吧。今天的盛宴既是报答他，也是一种礼遇。他内心只会觉得不足，不会觉得过分。

然而，主人一方过于紧张有时反倒会让客人捏一把汗。世间一般的盛宴往往也会有这样的例子。那天，客人家康在安土山上总见寺的舞乐殿欣赏滑稽戏。看台上坐着近卫将军，除了主人信长之外，还有穴山梅雪、长云、友闲、夕庵、长安等年老、年轻的武士，另外还有德川家的家臣陪同观看。

梅若太夫跳了大织冠和田歌两支舞。表演非常出色，主客都发出喝彩声赞扬他，因此又命他表演能乐。然而，不知怎么回事，能乐表演得不太好，有两三次忘记了歌词，支支吾吾地接不下去。虽然有些扫兴，但是之后幸若八郎九郎太夫马上跳了和田的饮宴舞，完成得非常漂亮，主宾家康和其他人都很兴奋，谁也没有把梅若太夫的一点儿小失误放在心上。特别是家康，为了表示对主人的款待发自内心的高兴，赶紧派自己的家臣到后台传达自己的赞誉之词：“两人表演得都很好，尤其是幸若的舞蹈，还想再看一段。”又分别赠给梅若、幸若二人黄金一百两、单衣五十件。

此时后台已经乱成一团，顾不上这些了。因为，对于梅若表演能乐时的失态，信长斥责道：“在尊贵的客人面前表演自己不擅长的能乐，不仅丢人现眼，更是因为作为艺人平时不够用心。技艺之道的锻炼应当与武门的兵法相同。将梅若太夫斩首，以儆效尤！”家臣菅屋九右卫门和长谷川竹两人庄重地传达了信长的意旨，后台的人吓得面无人色，正在战战兢兢地求饶。后来在家康的说情之下，信长才渐渐平息了怒火，说：“饶了他吧。”

因为这事，一时之间大家不知道结果如何，甚至将今天的宴乐当成了一件祸事。但是，信长本身的不快并没有像其他人受到的冲击那样持续那么久。因为，他原谅了梅若的过失之后又说：“斥责并不是因为不舍得奖赏。”然后派森兰丸到后台，赏给梅若和幸若各十枚金币。

如此过于盛情的款待，完全是出于信长对客人的一片诚意。另外还有一个类似的例子。第二天，在高云寺主殿的宴会上，右大臣信长亲自将饭菜摆到了家康面前。对于如此慰劳自己的信长以及负责接待的丹羽长秀、堀久太郎、菅屋九右卫门等人的真心，家康心中无比感激，然而有时忽然又觉得有些美中不足，终于他在座谈之时向信长询问道：“一开始您安排的负责美食的日向守大人怎么了啊？今天也没看到他，昨天观赏能乐时也没看到他，前天好像也没见到他的身影……”

“哦，你是问光秀啊。他因为有事，十五日那天晚上就回坂本城了。事出紧急，也没时间去你下榻的地方问候，就离开安土了。”他回答得很爽快。说话时，他的眉间几乎没有流露出任何特殊的情感。其实家康有些担心，因为街头巷尾流传着各种谣言，也有人往奇怪的方向揣摩臆测。如今听了信长的简单回答，看到他满不在乎的样子，他便认为民间的议论不过是庸人自扰而已。

他按照自己的常识，也认为事实应该就是如此。然而，当晚家康回到自己下榻的大宝院，酒井左卫门尉和石川伯耆等家老们把从家里所有人那里打听到的消息汇总起来一看，他才觉得惟任日向守光秀返乡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一件事。

首先，汇总了各种说法后，可以确定光秀突然返乡的原因如下：十五日，家康到达那天，信长没有通知一声，突然来到负责饮宴的厨房临场检查。可能是因为最近安土像刚进入梅雨期那样闷热，那些干菜和鲜鱼的臭味扑鼻而来。不仅如此，从坂口和京都运来的大量食物，有的是刚打开包，有的堆放在一起，显得乱七八糟。无论是什么样的珍馐佳肴，苍蝇都会毫不留情地落在上面，甚至落到信长的脸上和肩上。

“好臭，好臭！”自从他突然出现在门内开始，他的喃喃自语已经吐露了不满的情绪。接着他又贸然闯入配菜的大屋子，也没看着谁，就嚷嚷起来：“怎么回事？看这灰尘！这么不用心！难道是想在这样臭的地方给宾客配菜吗？何况是这种时候，能给客人呈上腐烂的食物吗？都扔了！都扔了！那些臭鱼烂虾什么的……”

由于出乎意料，又被没想到会出现的人的斥责了一番，那些负责膳食的小杂役吓得惊慌失措、狼狈不堪，其情景让人觉得可怜。光秀在收集材料以及餐具的搭配方面费尽心思，这几日几乎无暇睡眠，今天也在拼命努力督促家中的侍臣和膳食小组中的人，他听到信长的声音后，开始还怀疑自己的耳朵，等到家臣对他说“大人驾到”，他这才吃惊地来到主公面前，低头跪拜，又解释说这里充溢着的异味并非是因为鱼类不新鲜了。

“不要找借口！”信长制止道，“全都扔掉！今晚的膳食用别的东西做。”他根本不听解释，转身就走了。只剩下光秀吓瘫了一般，茫然地坐在那里，有使者来递给他一封信，上面写着：“命你作为先锋前往中国地区的战场，即刻启程。”

为了今夜呈现在贵宾面前，收集来堆积如山的珍馐佳肴，大部分已经调理完毕。当天晚上，这些食物以及小餐桌、餐具等，全都被明智家的家臣从后门运出去，就像丢弃垃圾或者死狗死猫一样，扑通扑通，扔进了安土的护城河里。他们一个个默默无言地含着悲伤的眼泪，将涌上心头的情感发泄到了黑暗中的护城河水面上。

心中无数

一到晚上，这个府邸里古老的大池塘中就是蛙声阵阵。那些青蛙似乎在问独自在烛光下若有所思的人：“在沉思什么呢？”蛙声既像是揶揄，又像是叹息着表示同情，或者像是在嘲笑他的牢骚，心境不同，听上去的感觉也不同。也许他吩咐过不让任何人进来，光秀独自坐在宽敞的房间里，只有一根蜡烛，就连侍童的影子都没有。只有微风从黑暗中悄悄吹过他的身旁。

还是初夏，虽然有些湿气，夜风很凉爽。这天夜里，他的脸色比平时更难看，非常苍白。每次烛光摇曳，他的鬓发都会动起来。他的身姿显得那样忧闷，以致蓬乱的头发显得有些凄惨。“唉！”他已经习惯了叹息。他无法做到向别人吐露心事，也不会豁达地将忧愁化为云烟，只能独自发出这声叹息聊以自慰。然而，同样是叹息，有的人是仰天长叹，将心中的郁闷一吐为快，也有人叹息之后将世间的忧愁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了。光秀很容易陷入后一种状态。

突然，他艰难地抬起被信长命名的秃头，直视前方院子里的黑暗，凝望着远方树林间的几盏灯。想来，安土城中现在正是欢声笑语、热闹非常的时候吧。可以想象主宾德川将军率领着浜松的家臣与安土众位将士冠盖如云的样子。因为除了自己之外，还有两三人奉命负责饮宴，即使饭菜与餐具多少有些改变，今晚的宴会也一定不会有什么差池。

“是应该就这样奉命离开安土呢？还是应该再去一次城中，道别之后再离去呢？”光秀从刚才就一直因为这样的小事犹豫不决。他头脑十分清晰，就连日常琐事也要考虑周全，不肯有闪失，然而今晚却有些疲劳了。他把琐碎的事务当成了重大问题，越是想要寻求答案，越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这起因于他过于焦急，想以自己的性格来揣度信长的心思。他不由得发出一声长叹，包含了遇到这一困难时的诸般苦楚。

如果不去想君臣关系，让他说老实话，他一定这样评论信长：“世上怎么会有那样怪脾气的人？到底怎么做才能符合他的心意？真是太难了，再没有比他难伺候的人了。”不，也许他会更加深入地剖析信长的心理，甚至夹杂一些讥讽。在观察别人的心理、批判人性方面，光秀比普通人更有眼光和判断力，他无法强迫自己捂住眼睛混沌思考。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主公，他才小心谨慎，不敢轻易批判。

“妻木！妻木！”光秀突然望着左右隔扇叫道，“传五也行，传五在吗？”然而过了一会儿，拉开隔扇伏地跪拜的既不是藤田传五，也不是妻木主计，而是一名叫四方田政孝的侧臣。

“他们两人都忙于处理没用的饮宴用品和准备离开的事宜，几乎在房间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如果有事您就吩咐我吧。”

“是吗？你也可以，陪我去城中走一趟。”

“去城中？您是要去城中吗？”

“我想在离开之前还是去信长公那里辞行比较妥当。你去准备一下吧。”光秀马上站起身准备更衣，就像硬要驱赶自己前去一样，生怕自己的决心发生动摇。

政孝惊慌失措地说：“傍晚时分，我想您可能会登城拜别，所以问了一下您的意思，您说是紧急下令，无暇登城，不去向右大臣和德川将军辞行，马上离开。我已经把这一情况传达给您的随从，小厮们也都忙于收拾整理，请您稍候片刻，片刻就好。”

“不用了，不需要太多随从，你一个人就够了。牵马来吧！”光秀说着来到玄关。途中经过的房间里也没有家臣的影子。只有两三名侍童慌慌张张地跟过来。可是刚迈出门，就看到树荫下和马厩旁黑压压的都是家臣的身影，他们三三五五地聚集在一起，头抵着头在商议什么。

自不必说，今天突然被免去负责饮宴的职务，又被要求即日前往中国地区的战场，明智家的家臣比光秀本人还感到委屈，有人说：“太不讲理了！”有人哭泣道：“这一指示也太过分了！”还有人说：“只能认为是故意羞辱我们的主人。”他们一个个含悲忍泪，自从甲府以来就对信长陡然产生了反感，此时如同火上浇油，似乎马上就会爆发。

全家上下都已经知道，出征甲府时，主人光秀在下诹访的阵营中当着众人的面遭到了难以忍受的羞辱。为何右大臣近年来动不动就这样欺负主人光秀呢？他们看着光秀苦恼，就像看着自己的父亲苦恼，心想：“近来他身体欠安、不肯讲话，都是因为这件事。”他们几乎没有一天不会为此感到心痛。今天的冲动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强烈。因为迎来了德川将军这一大贵宾，这件事将会在浜松的家臣、京城的显贵以及织田的宿将中传遍，无人不晓。在这里受辱等于在天下人面前丢脸。一想到耻辱，他们几乎难以在武门之中生存下去。

“马牵来了！”四方田政孝慌慌张张地将马牵到光秀面前，家臣们却没注意到他的身影，只是在四处站着继续评论，沉不下心来做任何事。

光秀正要出门，有个人在门前下马了。原来是信长的使者青山与三。

“日向守大人，您要回去了吗？”

“不不，我想再去城中走一趟，向右府大人和德川将军道别之后再走。”

“主上也想到您可能会这么做，特命我来传达口谕，事情紧急，不必登城了。”

“怎么，又派使者来了啊？”他们马上又回到房中，恭恭敬敬地端坐着听了主上的口谕。青山与三传达信长的旨意说：“今天免去您的接待职务，让您离开的目的此前已经传达给您了。您作为前往中国地区的先锋，关于行军路线，又有如下吩咐，请您听好了……”

“……是！”

“主上是这么说的：明智的队伍要急速行军，不日从但马进入因幡。随后闯入敌方毛利辉元的属国伯州和云州。不要疏忽，不要犹豫。速速回丹波准备出兵，这也是为了帮助被包围在高松城的羽柴秀吉，从山阴道侧面牵制敌人。我随后也会亲自西下。不要延误，绝对不可泄露军机！”

光秀跪拜答道：“属下遵命！”可能他自己也觉得声音太小听上去显得有些低三下四，于是挺起胸膛，直视着青山与三的面孔抬高声音说：“请您在主公面前酌情回禀！”青山与三立刻避开了他的目光。光秀心思细密，条件反射般地感到难过，他心想难道自己脸上有那么令人惨不忍睹的阴云吗？

与三站起身说道：“那么，您多保重。”说完就离开了。

光秀出门送他，然后从玄关返回室内。夜风吹过人影斑驳的院子，光秀感觉脚跟有些不着地，悬空起来，“就在几年前，即使辞行归来的晚上，信长公也会让我临行之前再去一次，再喝杯茶，早上出发的话就让我天亮之前过去，千叮咛万嘱咐，甚至有些啰嗦。怎么会变得这么讨厌我呢？他派青山与三来，就是因为不想看到我，故意不让我登城吧？”

越是努力劝自己不要思考、不要想，心中无言的独白、牢骚就越是像死水中的泡泡一样冒个不停。“这花已经没用了，谁会看啊？”他将手伸向壁龛处放着的大花瓶，那些插得很漂亮的鲜花在他的手腕中散落，瓶口溢出的水一直流到了走廊上，发出滴滴答答的声音。

“该走了！离开这里！准备好了吗？”他大声唤着家臣，两手斜着将花瓶举到肩头，朝着院子里放鞋的石板使劲摔过去。土陶的碎片与飞溅的水花发出令人愉快的声响，弹回到光秀的脸上和胸前。光秀仰起被打湿的面庞，看着夜空，一个人呵呵笑起来。

夜深了，雾气笼罩上来，湿漉漉的，显得更加闷热。家臣们全都准备好了行装。行李已经放到马背上，弓箭武器在随从的手上或肩上，从先出发的人到最后一名随从都已经来到门外，排列齐整。马望着低低挂在天空的积雨云发出嘶鸣。

随从头领边快步走着，边提醒大家：“准备雨具了吗？”他又望向门内，大声喊道：“今夜一点儿星光都没有，下起雨来的话路会很难走。最好多准备些火把！”因为职责所在，只有随从头领的声音响亮有力，一种如铅一般沉重的气氛笼罩着全体家臣。武士们的面庞一个个就像今晚的天空一样黯淡。严厉的眼神、含泪的双眸、悲痛的目光、闷闷不乐的无神的眼睛，每个人的心里都不平静。

过了一会儿，一匹马离开大门口的矮篱笆墙，飞驰过来。光秀开口了：“到坂本这么近，几乎看得到的距离，即使下一阵雨，打一鞭也就到了。别担心，别担心！”没想到主人的声音如此响亮，随从们听了反倒觉得有些意外。今天傍晚，御医说光秀有点发烧，给他开了药。侧臣们听说此事，担心地问如果半夜遇上雨怎么办，光秀既是回答身边人的问话，也故意大声说给伫立在大门内外的家臣们听。

一看到光秀的身影，随从就用一根火把引燃另一根，很快聚成一片火的海洋。先头部队举着火把陆陆续续地出发了。走了四里地，果然白色的雨丝从夜空洒下来了，也落向熊熊燃烧、冒着煤烟的火焰，一颗颗雨滴发出噗噗的声响崩开了。

“安土城中，人们还没有睡，看来是要熬夜了。”光秀没有看雨，他勒住马回望湖岸，看到天守阁巍然屹立在夜空中。屋顶上的金色兽头瓦据说在雨夜中会更亮，似乎在黑暗的夜色中睨视着什么。楼台殿阁中的众多灯火映在湖水中，怕冷一般闪烁着。“将军！将军！雨下起来了。可别加重了感冒！”藤田传五将马靠近主人身侧，给他披上了雨具。

之城

也许是因为还在梅雨季节吧，今天早晨琵琶湖看着也有些模糊不清，由于时隐时现的雾气和微微泛起的涟漪，一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景象。道路比想象的还要泥泞，就连马的睫毛也被打湿了。全军将士默默无言地冒着夜雨走在泥泞的路上，如今终于来到了坂本城。右面是三津湖的湖岸，左边是通往叡山延历寺的坡道。人们披着的蓑衣被风吹得立起来，一个个像刺猬一样。

“那边左马介大人来迎接了！”四方田政孝小声对主人日向守光秀说。此时，一行人已经看到了正前方湖畔的坂本城。光秀轻轻点了点头，似乎早就注意到了。从安土到坂本城并不算远，似乎回首还能看到，然而他却像行走了几千里一样，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

来到堂弟明智左马介光春所驻守的城前时，他甚至想：“哎呀哎呀，终于到了……”简直就像虎口逃生般的心情。而随从们看到光秀时不时咳嗽的样子，比起他的内心，更加担心他的身体。他们异口同声地说：“您以感冒之躯在雨中彻夜跋涉，应该相当疲劳了。进入城内后，要赶紧暖暖身子好好睡一觉。”

“好的，就那么办吧！”他是个非常听话的主人，肯听从家臣们的忠言，也明白大家的担心。这种主从之间的情分如蜜糖一般。负责牵马的是藤田传五。来到大门松原前，他勒住马，在马鞍旁侍候光秀下马，然后将马交给部下，自己跟随主人走向吊桥。光春的家臣们排列在那里。一名老臣将伞撑开，恭恭敬敬地递过来。四方田政孝接过来撑到主人头上，藤田传五拿着光秀的蓑衣，光秀走上了吊桥。护城河的水与湖水相连，朝栏杆下一望，看到几只白色的水鸟在桥桩附近的绿水中嬉戏，就像撒在水中的花瓣。这一带的海滨有很多这样的。

“我们今天一早就候在这里了。”在城门外迎接他的堂弟左马介光春把排列齐整的众位将士甩在身后，向前走了几步，行礼之后在前面带路，领着他进城。家臣中的老将和其他将士跟随其后，一个个进入城内。随同光秀前来的十几位侧臣在门口洗了洗沾满泥土的手脚，将淋湿的蓑衣堆在一起，被带到了主殿。其他众多家臣还留在护城河外，在那里清洗马匹、整理行李，似乎因为宿营与配备问题非常混乱，马的嘶鸣声与喧嚣的人声传得很远。

这时光秀已经在一个房间里更换衣服了。待在堂弟的住处就像在自己家一样。每个房间都可以看到湖和松树林，或者可以眺望叡山。主殿的位置真是一个绝好的景胜之地。可是现在有谁会喜欢这种自然风光呢？

元龟二年，信长一声令下，叡山遭到了火攻，如今山上的伽蓝七堂和中堂、山王二十一社依然堆积着当年的灰烬，不知何日才能复兴。因此，就连山脚下的商铺也是近几年一点点建起来的。森兰丸的父亲森三左卫门壮烈牺牲的宇佐山的城址也在附近，浅井朝仓等大军与织田军大战一场，死尸堆积如山的比叡战场也离这里不远。一想到过去的那些遗迹，山水的美反倒让人感到恐怖。

如今光秀坐在这里，在梅雨季节的雨滴声中，孤寂地沉浸在那种伤感的回忆之中，而堂弟光春在他目不能及的较远的小茶室里，看着炉火大小，听着锅匠与次郎制作的名锅中沸腾的水声，沉浸在茶道的意境之中。

同一座城中住着两颗不同的心。还在光春被称作弥平次的幼年时候，光秀就和他生活在同一个家中，之后这对堂兄弟共同经历了长期的穷困、战场上的艰难与家庭中的乐趣，因此他们比起那些长大以后容易疏远的亲兄弟更有骨肉亲情。只是二人生来性格迥异，不能相融。就像今天早上，两个人一住到同一屋檐下，马上就分隔开一会儿，各自沉浸在自己的心境中。

“我看看……差不多该换好衣服了。”过了一会儿，光春自语着离开了锅前。穿过露天廊子，走过桥廊，悄悄走进用作堂兄居室的几间房中的一间里。在隔壁房间可以听到光秀的侧臣们发出的动静，而这间房里只有光秀一人。他正襟危坐，凝望着湖水。

“怎么样？要是您愿意的话，到那边茶室给您泡杯茶吧。”光春禀明来意。

光秀一副如梦方醒的样子，转过脸来喃喃道：“喝茶吗？”

光春有些得意地说：“最近委托京城的与次郎给制作的作品终于完成了。虽然不像芦屋锅有那么典雅的花纹，大致也能给人一种精美器具的感觉。虽然俗话说新锅不如旧锅，但不愧是与次郎所造，烧开水的味道不比旧锅差。我本来想着将军光临的时节一定要用这个招待您，今天早晨突然接到您从安土返乡的消息，于是马上点上火炉恭候大驾。”

“多谢你的一番好意，可是我不想喝茶。”

“那您洗完澡之后再喝吧。”

“澡也不洗了，总之，左马，先让我睡一觉，没别的要求。”左马介光春平时就听说了光秀的事情，并非完全不了解他的心事。特别是这次突然回乡，他也有些不能理解。世人都在议论，信长公在安土城设宴款待大贵宾德川家康，这几天惟任日向守光秀奉命负责接待。可是，就在宴席开始的第一天，光秀突然被解除职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贵宾德川家康还在安土，负责接待的人却被更换了，光秀骤然回乡，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故呢？左马介还没来得及细问这些消息，今天早晨有人拍打城门，如此这般地讲了事情的缘由，他刚醒来听到这件事，马上就感觉到又有什么事惹信长公不高兴了。他在见到光秀之前已经暗暗伤怀了。果然，从今天早晨在城门接到光秀，就感觉他的神色不妙。不过左马介看到他眉目间带着如此严肃的阴云并未感到很吃惊。因为他认为天下之大，再没有人比自己更熟悉光秀的性情了，他的经历让他对此深信不疑。

光秀十六岁时举行加冠仪式，改名为十兵卫光秀。那时左马介光春年仅九岁，名叫弥平次，他躲在母亲身边，稀奇地看着加冠的场面。实际上，是左马介的父亲三宅光安给光秀举办的加冠仪式，又给他选了十兵卫光秀这个名字。光秀的亲生父母是土岐一族的名流，但是他们英年早逝，所驻守的明智城也灭亡了。因此，光秀是叔父三宅光安一手养大的。

两人相差七岁，从小就生活在一个家中，并排而坐一起读书，灯光之下共进晚餐。虽说是堂兄弟，在情感方面比亲兄弟还要亲。即使是三十多年后的今天，从道义上讲是主从关系，但从感情上左马介却把他当作兄长。估计光秀也没有把左马介看作家臣，而是更多地把他当作弟弟。因此，不在别人面前显露的脸色也会在他面前表露出来。对此，左马介反倒觉得很高兴。他既不强求，也不违抗，顺着光秀的意思催促道：“对，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您从安土彻夜骑马回来嘛……我们都是五十上下的人了，不像年轻时身体那么能熬。那您先到寝殿好好睡一觉吧。我已经吩咐人准备好了。”

“好的。”光秀话很少，他站起身钻进了蚊帐，里面还充满着早晨的气息。

变黄的叶子

天野源右卫门、藤田传五、四方田政孝三人坐在一间房的杉板门旁边，似乎预期左马介在光秀睡着之后会退出来，在那里等他。

“喂……”三人叫住他，一同伏拜在地，神色异常地说：“非常抱歉，麻烦您赏脸跟我们谈一会儿吧。有要事相商。”

左马介似乎也在等待他们开口，他提议道：“一起到茶室吧。将军已经睡了，我正想着炉火要浪费了呢。怎么样啊？”

“茶室的话，也不需要把他人支走，非常好。”

“那我带路吧。”

“可是我们都是些武夫，根本不懂茶道，而且今天也没有闲情逸致喝茶。”

“估计也是。各位的心情我也多少了解到了。正因为如此，茶室不是正适合谈话吗？不要客气。”左马介在前带路，三人紧随其后，然后坐在了狭小的茶室中。锅中的水已经煮开了，沸腾的水声不像刚才那么响了。

三人都在很多战场上看到过左马介的武勇，简直和坐在炉前的这个人判若两人，因为他的武勇根本没表现出来。“那就不让你们喝茶了吧。源右大人、政孝大人，您说的要事是指什么？”左马介催促道。

三人拘谨地对视了一下，其中最耿直的藤田传五说：“左马介大人……太窝火了。一提到这件事，我就觉得窝火。”他的左手从膝头滑下，不由自主地用右手遮住了泪眼。同时，另外两人也眨了眨眼睛，虽然没像传五那样哭泣，但眼圈很明显变红了。

“发生什么事了？”左马介反倒显得很冷静。三人似乎本来期待着能见到一团火，却遇到了一潭水，一下子清醒过来。既然对方看着他们发红的眼圈却显示了这样的态度，他们开始觉得向这个人寻求共鸣或者有所期待都是没用的。他们回顾自己有些过火的情感，想要讲的话也变得有些保守了。

“没想到这么突然回乡，实际上我也在担心是不是有什么事触怒了右府大人。到底因为什么被免去了接待职务？毫无忌惮地说吧！”左马介不停地催促着说，但是毕竟和让三人心焦的那团烈火有差异。

三人相继诉说起来。首先，藤田传五说：“我家主公绝不会不明是非、歪曲事实、硬要耍弄愤怒之词、无缘无故地憎恨信长公。这次罢免到底是因为什么、以什么失误为理由，我们完全无法领会右大臣的心思。只能说是奇怪至极！”

他声音有些嘶哑，说不下去了，于是四方田政孝接着说：“我们也曾安慰自己说也许是出于政治需要吧，可是怎么想也找不到那样的事由。要说是因为行军作战上的考虑，如此大计应该早就在信长公的心中定下了，可是值此款待德川将军的盛宴之际，直到当天才削去负责接待的人员的职务，另以他人替代，为什么要特意在客人面前表露这种内部的不一致呢？”

天野源右卫门也说道：“正如他们两位所说，这样看来，我们也只能想到一个不是理由的理由。那就是近年来信长公动不动就戴着有色眼镜看我家主公，他那种执拗的憎恶终于如此露骨地表现出来了，以至于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我们明智家的人如今已经被逼得只好死心了。”三人说到这里，闭上了嘴。

还有一肚子想说的话。比如，攻入甲州时，在诹访的阵营里，硬逼着主人光秀喝酒，虽说是乘着酒兴，也不应该将主人的脸按到回廊的地板上，在众人面前羞辱说：“秃子，秃子！快喝！”在安土城内也屡次加以同样的羞辱，平日里一提到光秀就像眼中钉一样冷嘲热讽、憎恶无比，这些事其他家的武士们都在议论纷纷，回想起来真是没有尽头。但是，迄今为止的事情也没必要再讲出来，左马介与主人光秀几乎可以说是一心同体的亲人中的至亲，不可能不知道，因此政孝和源右卫门也并未多说。

然而，左马介听完来龙去脉，脸色一点儿没变，非常平静地点了点头，甚至用庆贺的口吻回答说：“那么，将军此次回乡只是不明原因的罢免吗？哎呀，听了这话我就放心多了。因为右大臣的情绪遭到冷遇，其他家族也是常有的事。还好，还好。”

三人一下脸色大变。特别是传五，他的嘴角上扬，靠近左马介，颤抖着说：“说什么还好？您这话我理解不了。左马介大人，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不需要我重复一遍了吧。要是因为我们将军的失误惹得信长公不高兴的话，等他情绪好了也可以重新讨得他的欢心。”

“那，那么……”传五说话越来越快，“您是不是把我们家将军当成了专门讨好信长公的那种陪聊艺人？您认为明智日向守大人的武门可以那样吗？您一点儿都不觉得恼恨与耻辱吗？或者没感觉到已经被逼到深渊了吗？”

“传五，你太阳穴上的青筋太粗了，要冷静！”

“我们昨晚和前晚都没有睡觉，不可能像您那样冷静。我们明智主从被扔到了油锅中，残忍、嘲笑、耻辱、忍耐，各种恼恨都被煮沸了！”

“所以我才这么说。首先放下心来，好好睡两三个晚上就是。”

“您说什么傻话！”虽然告诫自己对方是主公的堂弟，藤田传五还是忍不住顶撞了他，“武门的声誉一旦受损，这种耻辱很难抹去，主公也好，我们这些家臣也好，因为安土的那个烈马将军，忍下了多少屈辱啊？有好几次，光秀大人忍着泪水向我们讲述众目睽睽之下所受的苛责，我们围在他身边互相劝解，一直哭到天亮。何况这一次不仅仅是夺去了负责接待的职务，紧接着又下令让我们回家准备出征，让我们马上攻打毛利的藩国山阴各国，以便从侧面支援中国地区的秀吉。简直把我们明智军队当成了追逐野兽的围猎助手或者说是猎犬，以这样的心情怎能奔赴战场？这正是那位烈马将军可怕的计谋。”

“说话小心点！烈马将军说的是谁？”

“就是那个信长公，一看到我家将军就大声叫他秃子，哪怕是当着别人的面。从他还是一匹烈马的时候就辅佐在侧、助其成就今日安土之大的织田家的功臣们，林佐渡大人也好，佐久间父子也罢，终于到了该报答他们、封官授爵的时候，却因为一些小小的罪名将他们处死或者流放。那个烈马将军的最后一招肯定是卸磨杀驴。”

左马介也发怒了，斥责道：“闭嘴！竟敢说右大臣的坏话，我不能和你们坐在一起了，站起来吧，起来吧！”此时，院子里传来少许动静，不知道是来人了，还是变黄的叶子落下来了。

叡山复兴

按说城内绝对不会有敌人，但是为防间谍，日夜都有人细心警戒、不敢懈怠。这一点可以说是每个城都一样，毫无例外。即便是茶室、院子里和附近一定会伫立着护院的武士。如今就有一名护院来到茶室的小门口，跪在放鞋的石板那里。他将一封书信交给自己的主人，候在那里很长时间，像一只蟾蜍一样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里面终于传来光春的声音，“因为说要我回信，我写好了给你，但是不能马上写，你让那个送信的和尚等一会儿。”小门是关着的，护院对着里面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道：“遵命！”然后蹑手蹑脚地从院子里的树丛中穿行而去。

光春与三人又默默无言地对坐了一会儿，气氛不太融洽。时不时传来扑通扑通的声音，像是在用撞钟捶敲击地面。那轻轻的声响打破了这里的沉静，原来是梅子不停地掉落在地上。可能积雨云散去了，冷不防有一束很强的阳光照在了拉门上。

“我看，该告退了吧。好像大人也有事要办了。”四方田政孝趁机催促同伴，准备离开。

光春本来正在三人面前毫不避讳地展开书信阅读，于是卷起信来笑着说：“还早呢，再坐会儿吧。”

“不了，告辞。”

“真是多有打扰。”源右卫门与传五并排着退了出去，关上身后的隔扇，走向桥廊下，如踩破薄冰一般发出冰冷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儿，光春也离开了茶室。他走在廊下时对着侍臣房间招呼了一声。就连侍童们也慌慌张张地跟在他身后进了他的居室。光春马上要来笔墨纸砚，似乎头脑中已经想好了写什么内容，毫不费力地挥笔写起来。

“这是回信，让横川和尚的使者带回去吧。”

他把回信交给一名侍臣，似乎已经不再顾虑这件事，转而问另一名家臣：“光秀大人从那时起一直在熟睡吗？”

家臣答道：“我注意到他的寝殿非常安静。”

听了这话，他才舒展双眉说：“是啊。”仿佛他自己的内心也得到了慰藉。

从十九日开始，接下来的几天里，光秀在坂本城中无所事事、悠闲度日。他已经接到了出征中国地区的命令，虽说还有几天空闲，也应该尽早回到自己驻守的丹波龟山城，动员家臣做好一切准备。

“您在途中就这样好几天无所作为，传到安土那边恐怕更不好了。”光春想这样直言进谏。可是他一想到光秀的心绪，这话就说不出口了。正像藤田传五和四方田政孝他们说的那样，以这样的心情无法赶赴战场，光秀心中自然也有这种苦恼。既然如此，对光秀来说，安静地停留在这里度过几天悠闲的时光，也许是出征之前最好的准备工作吧。是的，一定是这样。光春始终坚信光秀过人的理智与平日的聪明。

今天，光春偷偷瞧了瞧光秀的居室，想看看他在做什么。结果发现光秀在毛毡上摆好了洗毛笔的盘子和墨池，展开一卷画册，聚精会神地练习作画。光春坐到光秀身旁，从心底高兴他能如此从容，想和他共同享受这种境界。

“啊，是左马介啊！不许看，我的画还不能见人。”光秀把笔放下了，显得有些害羞，又有些窘迫，将周围画过的废纸都藏了起来，一点儿不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哈哈哈，那我真是妨碍您了啊。您用来临摹的画卷是谁的手笔啊？是您命狩野山乐画的吗？”

“不是，是海北友松。”

“原来是友松啊。他最近怎么样？我们这边一直没听到他的消息。”“前一阵在甲州战场时，他突然来营中探访我，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飘然而去。这是那时候他画的。”

“真是个怪人。”

“不，也不能单纯地说他是个怪人。他是个坚守志节、像竹子一般耿直的人。虽然不做武士了，却保留了武士的气节。”

“听说他是齐藤龙兴的旧臣，您是在赞扬他为旧主守节吗？”

“安土建城之时，右大臣曾广邀天下名士，只有他拒绝了，不肯向名利和权势屈服。怎能为已故主人的仇敌画壁画？好像是这种气概吧。”此时，光春的家臣来到身后坐下，似乎有什么事。两人都不再说话。

光春回过头去，问来人有什么事。候在那里的武士手上拿着一封信和一张貌似请愿书的奉书纸，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有点畏惧地看着光春说：“横川和尚的弟子又来到城门了，硬要人将这封信再交到您手上，无论怎样拒绝他都不肯回去，说是赌上性命来出使的。您看怎么办才好呢？”

“什么？又来了啊？”他轻轻咂了咂嘴说：“之前我亲自给横川和尚写了回信，已经回答得很清楚，请愿的主旨根本不能实现，让他不要再徒劳了。听说之后他又执拗地让人携书信两次三番来到城门，真是个不明事理的法师。不要理他，别管他说什么，将信退还他，赶走就行了。”

来通报的人只是说：“是，是！”好像是自己受到了责备，拿着书信和请愿书仓皇退下。

他一走，光秀紧接着问道：“横川和尚不是叡山的亮信阿阇梨吗？”

“正是。”

“元龟二年秋天，火攻叡山之时，我独自被任命为先锋，将山上的根基中堂、山王二十一社及其他庙宇佛塔悉数付之一炬，不仅是兵刃相见的僧兵，就连那些童仆与上人、平民与高僧，全都不分男女老幼斩尽杀绝，扔进火堆里。由于极尽杀戮、扫荡了这个深山，还以为再也不会有人了，就连草木也不会发芽了……看来不知从何时起，又有幸存的法师们回到了那里，寻求生存之路呢。”

“正是，听人说山上依然是一片荒凉的废墟，可是后来横川和尚亮信、宝幢院的诠舜、止观院的全宗，还有正觉院的豪盛、日吉的祢宜行丸等大学者们召集了流散在各地的僧众，正在想尽一切办法发起山门复兴运动。”

“估计只要信长公在，就很难实现吧。”

“他们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将大部分力量用在劝说朝中公卿上，希望天子能够降旨晓谕信长，似乎还开展了激烈的运动。现在没希望得到恩准，于是近来只能依靠民力，向各国化缘，敲开各家的大门，听说正在修筑山王七社的临时大殿。”

“那么……前几天开始再三派使者前来的横川和尚也是为了这事写的请愿书吧？”

光春突然换了一种认真的眼神，静静地凝视着光秀说：“其实，我原想没必要禀明您，因此擅自做主回绝了他。既然您问起来了，我怎敢隐瞒？我再重新禀明您。实际上，横川和尚得知您逗留本城中，想拜见您一次，于是再三恳求，想让我引见。”

“亮信阿阇梨说想来特意拜见我吗？”

“还有一封请愿书，说是希望在复兴山门劝布施时借用您的尊名。可是我觉得这两件事您都不可能应允，所以坚决拒绝了他。”

“你那么拒绝他，他还是再三派僧人来到城门，就连送信的僧人都说赌上性命了……这种心情真令人可怜啊。”光春没有说话。

“左马介！”“在！”“如果在劝布施的联名信上写上我的名，恐怕会触怒安土的主公，但至少可以见他一面，这没什么好忌惮的吧？”

“不，您还是不要了吧。您曾经一手负责火烧山门，如今有什么必要去见幸存的法师呢？”

“当时是敌人，如今的叡山已经完全没有力量了，都是些发誓降服安土的恭顺良民啊。”

“从表面上讲确实如此，可是传教以来的宝塔佛殿都被烧成了灰烬，数以万计的师父弟子、骨肉至亲都惨遭杀戮，那些僧众和有缘的众生又怎么会真正忘记当年的仇恨呢？”

“正因为如此……”光秀对着天花板一声长叹，“当年我也是奉了信长公的命令，万般无奈化作一团烈火，不仅是山上的恶僧，还刺杀了无数无辜的老幼僧俗。今天想到这事，心里还会受到谴责。”

“您这话不像您平时讲的大乘思想，这不仅仅是叡山的事。兴者、亡者如同春去秋来一样是世间之相。一杀多生，我认为烧掉一座山，如果可以照亮群山上的佛法，那么我们武人的杀戮绝非是毫无意义地伤及无辜性命或者摧毁当地的文化。”

“你说得没错。我也不是不明白这点道理的人，作为一种情感，对于今日的叡山，我心中难忍那一滴泪……左马介，作为公职的惟任日向守会有所忌惮，作为一个普通人去祭奠山上的遗址就没什么关系了吧？我明天想悄悄微服去山上，然后向横川和尚布施一点儿再回来……怎么样啊？”

昼时鸟

当天晚上，光春躺到床上独自烦恼。他对光秀的心事感到疑惑：“为什么那么牵记叡山的人呢？”光秀想明天微服登山，对于这一怪异的想法，光春一整夜辗转反侧，在心中盘算：“要坚持劝阻他呢，还是随他的意好呢？”

“以他现在的身份，最好不要与山门复兴有任何牵连。与横川和尚见面更是不妙。”虽然他心中盘算已定，但是不知为什么，光秀似乎对他擅自拒绝亮信阿阇梨的信使、退回僧众的请愿书一事有些不高兴，而且光秀的想法从根本上就和他的处置不吻合。“面对如今的叡山，到底在心中梦想什么呢？”光春对此颇感不安和疑惑。很明显这会被当作反信长的行为而遭到诽谤，而且马上就要出征中国地区的战场，完全没必要中途为此耽搁。

“劝住他，无论他说什么都要劝住他！”他下定决心，闭上了眼睛。既然打算不惮冒犯地劝谏，就算是光秀说一些令自己发窘的激烈言辞也好，生气发火也好，都要坚决扯住他的袖子。他打定了主意，这才进入梦乡。

然而，尽管第二天早上比平时起得还早，在他洗脸漱口的时候，就听到有人从廊下走向玄关。光春唤来侍从，急急地问：“刚刚是谁出去了？”

“是日向守大人。”

“什么？光秀大人吗？”

“是的，他一副登山的轻装打扮，只带了天野源右卫门大人一个随从，嘴上还说着要快马加鞭赶到日吉山下，这会儿在玄关穿草鞋呢。”

“那么，天还没亮他就开始准备了啊。”光春每天早上都要在神前朝拜、佛堂念佛，从未间断，今天早上却疏忽了。他慌慌张张地回到室内，穿好衣服，飞步来到玄关，可是光秀主从已经离开了那里，只剩下几名送行的侧臣。他们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正在仰望从大房檐可以看到的四明岳的白云，有人说：“梅雨也该结束了。”

城外的松树林还笼罩在晨雾之中。两匹马载着人轻快地奔驰其间。有只鸟扇动着翅膀从他们身旁掠过，不知道是鸬鹚还是乌鸦。

“源右卫门，看来一定是晴天了。”

“看样子山上一定也是晴天。”

“很久没有这么神清气爽了。”

“单从您心情变得舒畅这一点来看，今天的拜山也不再是毫无意义的事了。”

“最重要的是我想见见横川和尚。我今天的目的只有这一个。”

“我们特意到山上见他，他一定会感到惶恐吧。”

“要是把他叫到坂本城的话，毕竟人多嘴杂。我想在山上没人的地方与他秘密会面。源右卫门，你要好好合计一下！”

“我想山上没什么耳目，倒是山脚下要注意。要是村里人发现您登山了，传扬起来就不好了。一直到日吉那里，您都要把头巾拉低到眼眉上。”

“是这样吗？”光秀把从脸上缠到头上的布包得更严实了，只剩下眼睛和嘴巴露在外面，转过头给源右卫门看。

“您衣着朴素，马鞍也只是普通武士所用之物。这样一来谁也不会想到您就是惟任光秀大人。”

“源右卫门，你也不要大意。如果太过于殷勤伺候，也会被人怀疑的。”

“哈哈哈，您说得有理，我还没注意到这一点。现在开始我要在您面前放肆了，请您不要责怪我不恭敬。”

最近两三年才有临时房屋建造起来，稍微恢复了坂本房屋的旧观。他们穿过刚刚建好的街道，开始朝延历寺的坡道前进时，早晨的阳光这才照到了身后的湖面上。

“途中下马后，马怎么办呢？”

“听说日吉神社已经开始建临时神殿了，那附近应该有农户，不然的话，也可以寄存到日吉的工匠那里。”

“啊……您没听到身后有人叫我们吗？”

“如果有人追来，那一定是左马介。他从昨天开始就一副要劝阻我的表情。”

“他是难得一见的温顺诚实之人。可能作为武士有些过于温和了。”

“啊，看吧，源右卫门，果然是左马介。他独自从山脚下骑马追来了。”

“看样子，也许他还想强行劝阻您，既然您都来到这里了……”

“本来我就打算不管他说什么都不回去。不，恐怕他也不会再劝阻我了。如果想劝阻的话，早在城门就该拦住我的马了。你看，左马介也是一副登山的行装。他肯定是改变主意了，今天想要与我在山上闲逛半日，这才追来的。”世间没有人比光秀更懂得光春的心思，也没有人比光春更了解光秀的心情。果然，左马介光春在来这里之前已经想通了，与其硬要违背光秀的意愿，还不如一起在山上度过一天，在他身旁效劳以保证他不出大错。

他骑马赶上来后，显露出一副极为明朗的脸色，说道：“您真是太早了！怎么起这么早啊！今天早上我还真是没想到，着实慌张了。因为根本没想到您会这么一大早登山。”

“不不，左马介，我也没想过要带你来。既然你追上来了，就按我们昨晚约定好的办吧。”

“是我的疏忽，因为我自己误以为即便是微服出行，您也会带十名随从，让他们拿着茶与盒饭，悠然出行。”

“哈哈哈，要是平日里游山玩水，我也想那样做，可是今日拜山只不过是为了祭奠那把业火烧过的遗址，为那些无数白骨祈求冥福，只是出于这样的菩提之心，怎么好意思提着酒壶与珍味登山呢？”

源右卫门紧紧盯着主人光秀的侧脸。

左马介似乎一点儿都不怀疑光秀的话，说道：“可能昨天我说了一些让您生气的话，只是因为我生来胆小，此时只希望您不要有坏的传言传到安土那边。既然您如此轻装出行，是到山上发一下慈悲之心，即使传到信长公耳朵里，也不会深深责怪您吧。其实我虽然就住在坂本附近的城中，那之后一次都没来过山上。今天我能陪您一同看看各处，也算是机缘巧合，所以才追赶而来。源右大人，快，你在前面带路吧。”说着催马前行。

光春与光秀并辔前行，为了不让他途中感到无聊，光春时而讲解沿途可见的花草，时而谈论新树上鲜艳的绿叶，时而分辨各种鸟鸣声、谈论鸟的习性，就像一位妇人要取悦郁郁寡欢的病人，给予他无微不至的关怀。

“是吗？嗯……确实如此啊。”光秀对于他的真情也不好表现得太冷淡，不过左马介所谈论的几乎都是自然风物，与世事无关。这些事光秀都不感兴趣。当然，光秀决不是那种不理解自然之美、不懂风雅的人，怎奈他的心无论在梦醒之时还是拿起画笔之时，都处于人与人的纠葛当中，处于战争不断的人类社会之中，处于嗔恚怨恨的火焰之中。虽然行走在昼时鸟啼声不绝的山路上，他的太阳穴依然和离开安土时一样青筋突起，至今也没有平静下来。

采药

当疯狂的士兵将箭与石子射向本能寺的护城河，叛逆的熊熊火焰烧焦了夜空之后，世人都开始揣摩臆测事前光秀的心理，即他变心的时间和动机。

有人说：“他的叛逆之心多年以前就有了。”

又有人举例证说：“不，是离开安土、回到龟山城以后。”

还有更透彻的人分析道：“回到龟山后的一个晚上，他去参拜爱宕神社，抽签之时那种念头油然而生了。证据在于他从那晚开始态度大变了。当晚，他邀请连歌诗人绍巴等人参加连歌大会，在席上大胆吐露心中所思，吟道：时已至五月，天下归属亦可知。而且那天晚上他一整夜都在做噩梦，以至于睡在同一间房里的绍巴屡次叫醒他。由此可见，他那狂妄的叛逆之意从这天起已经在胸中酝酿了。”

无论哪种说法听上去都可以让人信服，可是要说其中哪种说法真正说中了光秀的本心与变化的话，却也不能肯定。估计最难捉摸的便是人心的变动。他那样聪明，又一大把年纪，是什么原因让他不惜晚节不保、甘愿冒着逆贼之名做出盲目的举动？这是一个谜。同样，他的变心始于哪一天的什么时候，这一点恐怕除了附在他心中的魔鬼之外别人很难得知了。

然而迄今为止的史学家仅凭着历史证据推定了以上几个他产生叛逆之心的时机，这未免有些轻率了。因为在研究光秀的心境之时，最应当重视的便是从离开安土的五月十七日晚上到滞留坂本的五月二十六日这十天，而以前的史学家们却完全忽视了这一点。

光秀的叛逆完全是一种不加考虑的行为，并非出自多年的计划，通过作战前夜的情形与作战时沿袭的战略，可以明确断言这一点。这样看来，他的内心被魔鬼附体正是离开安土之后的事。正是那时的冲动让他丧失了一代名将的修养和理性。回乡途中在坂本逗留的十天，对光秀来讲，一定是日夜不停地懊恼的时间。从早到晚、每时每刻，一会儿变成魔鬼，一会儿恢复成人，时而变成菩提，时而化为罗刹，站在正邪两道的歧路上不知该何去何从。

如今，他利用其中一天去爬叡山。当然，爬山时他的内心片刻也没有安于其中一条道。途中他不停地在两条路上迷茫徘徊。想起过去这座山的鼎盛，如今显得无比寂寥。沿着权现川攀登东塔坡之时，几乎连个人影也没碰到。不变的只是鸟叫声。这里自古就有百鸟仙境的美称，既能听到棕腹杜鹃的叫声，偶尔也能听到三宝鸟的叫声。侧耳倾听，还能听到琉璃鸟、深山黄道眉、黑斑鸫、知更鸟、鹎，甚至昼时鸟的啼鸣，这些叫声婉转啾啾，回荡在山谷中。

“看不到一个僧人。”光秀站在文殊堂的遗址上失望地嘀咕道，似乎现在又一次对信长的威严与武力驱逐的彻底性感到吃惊，“左马介……”

“您累了吧？”“累什么啊。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山上连个人影都没有啊。我们去中堂看看吧。”说话间总有些颇为失望的神色，似乎他认为即便表面上有信长的压制，山上僧众的潜在势力也应该更多地在山上进行复兴活动，呈现在人们眼前。然而，过了一会儿，在巡视了中堂的废墟、大讲堂、山王院、净土院一带之后，发现到处都是原来堆得很高的焦土，一点儿都没变。只有寺院的修行所附近建了几栋山中小屋一样的建筑，散发着香火味儿，让天野源右卫门到里面看了看，只有四五个僧人围着一锅粥。他说：“问了问，都说横川的亮信阿阇梨不在这里。”

“横川和尚不在的话，有没有以前的硕学或者长老在啊？”光秀又让源右卫门去问，他回来说：“听说山上根本没有那样的人，要来山上必须得到安土的批准或者是奉了京都的朝廷命令，只有有限的几个普通僧人和杂役僧被允许常住山上，这是法令。”

光秀满不在乎地说：“法令是法令，可是宗教的热情决不是泼了水就会灭的火。我想，他们是把我们看作了安土的武士，所以才严守秘密的吧。横川和尚与其他幸存的长老们一定还住在山上的某个地方，只是平时在躲避人的耳目。你再去问一遍，好好跟他们说说，让他们千万不要担心。”

“是！”

源右卫门正要走，左马介拦住他说：“我去吧。源右卫门问话过于严厉，那些僧人不会好好回答的。我去诚恳地问问。”后半句是说给光秀听的，看到光秀点头了，他就朝小屋走去。

然而，光秀在等待光春返回的时候，没想到在这里遇到了从未想过要见的人。他头戴绿褐色的帽子，身穿同样颜色的道服，扎着白色的绑腿，穿着草鞋。这位老人年龄已过七十，嘴唇还像少年一样红，双眉似雪，就像给仙鹤穿上了道服一样。他带了两个仆人和一名童子，四人正从四明岳山谷的小道上爬上来。

这人看到光秀的身影，似乎一眼就认出来了，将随行的人抛在身后，冒冒失失地来到身旁打招呼说：“这不是日向大人吗？很久不见了，哎呀哎呀，这真是在出乎意料的地方遇见了出乎意料的人啊！听说您在安土忙得不可开交，今天您是因为什么事顺便来到了这无人的山中呢？”他说话声音洪亮，完全不像是老人。而且白眉毛与嘴角都一直洋溢着微笑，显得非常爽朗。

相比之下，光秀就比较狼狈了。这位开朗的老人眉眼之中有种让人目眩的东西，他一反常态，回答得颠三倒四：“哎呀，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曲直濑大人啊。就算是我，也会有闲来无事的日子。这几天滞留在坂本城中，想着来山上逛逛也可以排遣一下梅雨季节的郁闷心情。”

“偶尔逛逛大山，接触一下自然，转换一下心情，这是最好的养心方式，对身体来说也是良药。据我观察，跟前一阵子相比，您看上去身心俱疲啊。您是因病告假、回乡途中吗？”他眼睛眯成一条缝问道。

不知为什么，在这双眼睛面前似乎无法欺瞒什么。曲直濑道三，名正盛，字一溪，是当代闻名的大夫。从足利义辉作为室町将军的时候起，道三就已经作为医者享誉京城，也深受恩宠。管领细川也好，松勇弹正、三好修理也好，都曾接受过他的诊疗。他还深受宫中信赖，一有空就扑在施药院的事业上，还为晚辈建学堂，已经七十多岁高龄，却丝毫不知倦怠。

光秀有一阵子没见到他了，不过以前就曾数次在安土城中与这位名医同坐一席。其中有两次是一同饮茶。信长在饮茶的时候也经常邀请他，如果生病了，还没躺下就会说：“快去叫道三！”比起常伴左右的御医，他更信任道三。然而道三生来就不喜欢服侍达官贵人，因为住在京都，虽说身体结实，动不动就被叫到安土还是感到很为难。

光春没到小屋就回来了，因为源右卫门突然去叫他回来。源右卫门边走边小声说：“好像遇到了不该遇到的人。”然而光春看到曲直濑道三后反倒觉得有些幸运，他走上前去说：“真是难得一遇啊！这不是一溪老大人吗？您总是比壮年人还精神，今天是从京都来的吗？是陪同游山观景吗？”他加入到两人的谈话当中，显示了平日的亲近。

“每年春夏之交的四五月和秋末的九十月，我都会来登山，从未间断。因为这个峰谷谷中生长着许多珍贵的药材。”他招手示意在远处候着的一名仆人过来，从他携带的筐子里取出采集到的百合科、龙胆科以及兰科的各种药草，说：“这是鹧鸪草，这是獐牙菜，这是金文草，这是鸦葱，这是黄精……”

他一一解说其药效以及本草的由来，又说：“信长公无论什么事都喜欢新事物，尤其对海外文明非常敏锐，他命安土教会学校里的荷兰医师在伊吹山脚下设置药材田，种了七八十种西洋药草。其实完全没必要那样，光是这个叡山之中就不知道有多少我们还未发现的神秘药材呢。以前这个山里的高僧将见过的各种药材咏入一百首和歌之中，收在《天台采药歌》这个小册子里，听说收藏在中堂之中，我也想一定要目睹一下，后来由于元龟二年的那场战火，都化成眼下的焦土了。我没能看到《天台采药歌》，至今仍对这件事深感遗憾。”

道三说个没完没了，光秀不仅始终容易陷入沉默，在说话之间目光也有些呆滞，道三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担心起来，屡次以医师的目光注视光秀的侧脸。因此，话题又开始涉及光秀的健康问题：“听左马介大人说，您近日就要出征中国地区，您要好好保重身体。人一过五十岁，无论多么结实，都很难否认自然的生理，因为身体内部会发生各种各样的变化……”

“是吗？”光秀勉强付之一笑，似乎把道三的提醒当成了与自己无关的事，回答道，“前一阵子有些轻微感冒，因为生来强健，也没感觉有什么特别的病状。”

“不，话可不能这么说。”道三以自己的医学知识和经验中的权威性加以否定说：“如果病人能够意识到自己的病状，总是多加小心还好，像你这样过于相信自己没病，往往就会陷入很大的误区。可要多加小心啊！”

“那么我的老毛病在哪里呢？”

“光是看你的脸色、听你的声音，马上就能明白你身体不适，先不说哪里有老毛病，恐怕你的五脏六腑都已经处于疲劳状态了吧？”

“要是您说处于疲劳状态，那我也同意。因为多年来四处征战，又要在主公身侧侍奉，我已经是一再勉强自己的身体了。”

“跟您这样有学问的人谈论有些班门弄斧了，我劝您还是好好养生吧。肝、心、脾、肺、肾，这五脏体现在五志、五气、五声上，也体现在脸色上，说话时也无法掩藏。比如，肝部生病则多泪，心有疾病则容易害怕、战战兢兢，脾有问题则容易动怒，肺虚则失去化解忧闷的能力，肾亏则容易或喜或悲、变化无常……”

道三凝视着光秀的脸色，光秀自信没病，根本不听他的话。想要勉强微笑着搪塞过去，结果变得不愉快、不安，毫无理由地焦躁起来。他尽量不回答，似乎想找个机会尽快告别这位老人。

可是曲直濑道三想要说的话绝不会说到一半含糊过去，尽管他意识到了光秀的那种眼神与脸色，还是继续恳切地劝告道：“从一看到你我就有些担心你皮肤的色相。你在忧虑什么、害怕什么呢？而且你的眼中隐藏着怒气，满眼之中充满着匹夫的怒气与妇人的泪光。你有没有觉得晚上手脚冰凉？有没有觉得耳鸣口渴，口中就像咬了荆棘一样？”

“虽然偶尔有睡不着的时候，昨晚倒是睡得挺好的。劳您如此关怀，十分惶恐。出征之后我再吃点药吧。”光秀趁机扭头催促左马介和源右卫门往前赶路，又说：“过一阵我再派使者前去拜访您，您给开点常备药吧。途中相遇，真是失礼了！”说完逃跑似的离开了。

越过白河

这一天，明智的家臣进士作左卫门带着一小队部下从安土回到了坂本城。因为主人光秀骤然离开，他们留在那里处理残留的事务、收拾住处。他还没解下行装，就被围在一个房间里。妻木主计、藤田传五、并河扫部、四方田政孝、三宅藤兵卫、村上和泉守等人迫不及待地靠上前问道：

“之后情势如何？”

“我们离开之后，安土都有什么传言？”

作左卫门切齿说道：“自从十七日那天你们离开，到二十五日的今天为止仅仅八天，身为食用明智家俸禄的人，如同坐在针毡上三年之久。那之后，就连偶然从空荡荡的接待宅院门口经过的小人物和平民都会高声说：这就是日向大人的空宅院啊，难怪会有臭鱼的气味，要是继续这么失误再加小气的话，秃头的亮光估计也会消失吧。他们放肆地说着坏话，就算我们堵住耳朵，每天也会听到……”

“评论这么差吗？”

“他们都是生活在安土膝下的人，没有一个人说信长公的处置过分或者不对，全都是对我们将军的诽谤。”

“上层人士之中总有些懂道理的人吧。他们的传言怎么样呢？”

“唉，那以后几天之中，整个安土城都在忙于招待大贵宾德川将军。由于突然换了负责接待的人，听说那位德川将军也感到可疑，他曾问过信长公：不见明智大人的身影，他怎么了啊？结果信长公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已经让他回乡了，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眼里。”

众人咬着嘴唇不再说话。进士作左卫门继续说了下去。对于主人光秀的失意，安土的重臣之中有很多人反倒拍手称快。而且在信长心中，不仅不再给我们主人昔日的宠爱，说不定还有将明智家的领地另行封到其他偏僻之地的意思。这也仅仅是传言，不过毕竟无风不起浪。因为安土的奏者森兰丸是当年在坂本战死的森三左卫门的次子，所以他暗暗希望从如今的领地美浓搬到坂本，甚至有消息说信长公已经默许了。

因此，有不少人认为，这次命主人光秀出征山阴地区，是为了让他攻下那里，并把当地封赏给他，然后将从地理上离安土很近的坂本一带要塞赐给森兰丸。作左卫门怒目说道：“其证据在于……”他拿出来十九日信长发给明智家的军令状，证明自己的推断。也不需要作左卫门多说，这道十九日签署的军令状是安土亲手交给明智家的，其内容令光秀以及全体家臣感到愤怒。全文如下：

此次出征中国地区，我来殿后，近日即将出马，各位先锋部队比我先到战场，可听从羽柴筑前守的指挥。池田惣三郎将军、池田纪伊守将军、池田三右卫门将军、堀久太郎将军、惟任日向守将军、细川刑部大辅将军、中川濑兵卫将军、高山右近将军、安部仁右卫门将军、盐川伯耆守将军。

天正十年五月十九日

信长印

军令状绝不会有误，也绝不可能受佑笔的私情左右。这是信长公的指示，很明显是故意的。明智家的将士接到这封传阅文件时，禁不住流下悲愤的泪水，一个个抱怨道：“我们家主人当然在池田、堀久等人之上，按照惯例应当与羽柴同等对待。然而，我家主公的名字却被写在那些将士后面，而且还要听从秀吉的指挥，这是对武门最大的侮辱。只能说这是要将剥夺接待职务的耻辱写到军令状中、让明智家的脸面丢到战场上的残酷行为。”

进士作左卫门说这件事就连安土的普通百姓也相当关注，他根据自己的观察说道：“人们一定是通过军令状中显示的降级，敏感地读取了信长公的意思，这才到处传说领土即将易主、坂本四郡将会赐给森兰丸的谣言……总之，这事让人万分意外，岂是遗憾二字所能表达的？”他说完之后，好几次将握紧的拳头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到眼角处，黯然转过脸去。

时值黄昏，薄暮渐渐笼罩了各人的坐姿与墙壁，然后没有一个人开口，只能看到顺着脸颊流下的泪水。这时，大走廊那边传来武士们的脚步声，估计是将军回来了，人们争先恐后地出去迎接。只有作左卫门还一身行旅装扮，候在那里等待召见。光秀在山上走了一整天，回来后先洗澡再用晚餐，然后召见了作左卫门。只有左马介陪同在侧，作左卫门这才汇报了一件没对任何家臣讲的事情。那就是他打听到了信长的日程安排与准备情况，信长将于月末二十九日从安土出发，在京都住宿一晚，然后立即西下。

今天已经是二十五日。光秀一听说二十九日信长就要从安土出发，回顾这七日的逗留，也不由得心焦起来，“那么，驻留安土城的人员已经定了吗？”作左卫门回答说：“听说驻守主城的是津田源十郎大人、加藤兵库大人、蒲生右兵卫大辅大人、野野村又右卫门大人、丸毛兵库守大人等，另有数十位大将奉命驻守外城。”

光秀专心听着，他的耳朵与眼睛一样，象征着他的聪明与观察的睿智。他不停地点头回应作左卫门，然后又问：“那么陪同出征的是？”

“我没有具体打听到都有谁，只听说带了几名身边的近臣和三四十名侍童。”

“什么？只带了四五十人就轻装上京吗？”作为信长亲征，显得过于轻率。也许是觉得这样反倒可疑，光秀的眼神望向蜡烛，刹那闪过一道不可思议的光芒。

光春本来一言不发候在一旁，见光秀之后一直保持沉默，就对作左卫门慰劳道：“你下去解下行装用晚餐吧。”

接下来就只剩光春与光秀二人了。面对这位如同自己分身的骨肉至亲，光秀也表现出了想推心置腹地谈一谈的样子，然而光春的话不仅让他无法开口，还恳切地劝他尽快出征中国地区，不要再触犯信长的忌讳，开口闭口都是信长，只是劝他要服从并尽忠。

对于堂弟这种正直忠义的性格，光秀四十年来一直非常喜欢，认为他是一个值得依靠的人。即便是现在也非常信赖他，认为正是这样的他才堪称一族之中首屈一指的人。因此，对于他的那种态度，尽管不符合自己现在的心情，光秀也无法生气或压制他。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光秀唐突地说：“对了，今晚就让一队人先出发，去通知龟山的家臣们做好出征的准备吧。左马介，你去安排一下吧。”光春欣然起身去了。

当晚，并河扫部、村上和泉守、妻木主计、藤田传五等大将立刻率领一支队伍，急急赶往龟山城。

四更时分，光秀一下子翻身坐起来。是做梦了呢，还是又否定了以前的想法呢？过了一会儿，他又盖上被子，将脸埋在枕头里，似乎努力想进入睡眠。不知是雨是雾，是湖水的波涛声，还是四明岳吹来的山风，大殿的屋檐一整夜都笼罩在山里的云烟之中。

没有风，枕边的蜡烛却摇曳不止，一闪一闪地在光秀紧闭的双眼上投下光与影。光秀翻了个身，虽说现在夜短，这几夜对他来说却很难熬。以为他终于就这样进入梦乡了，结果他突然又掀开被子，一下子坐起身，对着侍童房间喊：“阿香，阿香在吗？”远处的隔扇拉开了，值夜的山田香之进悄无声息地进来跪拜在地。光秀只吩咐了一句：“让右兵卫马上过来！”然后独自沉吟起来。

武士房间的人都已经睡着了，因为有一队同僚已经在晚上出发前往龟山了，也不知道主人光秀什么时候会提及出发事宜，因此家臣们都有些不同寻常的紧张心情，睡觉前各自将行装放在了枕头旁边。

“主人是叫我吗？”四方田右兵卫马上就来了。他是个年轻力壮的人，也是四方田政孝的侄子，深得光秀偏爱。光秀用眼神示意他再靠近点，然后小声对他吩咐了什么。这个年轻人没想到会直接从光秀那里接受机密命令，一脸感激的神色，决心以身报答主公的信赖，他说道：“属下告辞！”

对于他的年轻，光秀既觉得可靠，又有些不放心地说：“趁着天不亮赶紧去，要是自称明智家的将士，会有很多人注意你。不要鲁莽，不要疏忽！”

右兵卫退下之后，到天亮还有一阵子。光秀这才真正进入了睡眠。他一反常态，日上三竿才从寝殿走出来。家臣们推测今天就会出发前往龟山，而且以为一大早就会提及此事，都已经在待命了，主公这个不同寻常的懒觉让他们感到非常意外。

“昨天在山上走了一整天，最近很久没有像昨晚睡得那么香了。可能是睡好了吧，今天心情非常舒畅。看来感冒也彻底好了。”

中午时分，光秀爽朗的声音传到了大厅里。家臣们就像自己恢复了健康一样一个个笑容满面。不一会儿，侧臣传达了这样的命令：今夜酉时三刻，从这里出发，越过白河，经由京都北部，回到故乡龟山。尽快准备，不得延误。

随行前往龟山的将士共有三千余人。黄昏临近的时候，光秀已经整顿好行装，来到主城的大厅中，只有这一天，他和光春的家人共进了晚餐。左马介光春说：“为庆祝您出征顺利，内人和老人们精心准备了一顿晚宴。虽然没什么珍馐佳肴，要是您看在他们的诚意上多吃一点，他们不知道会多高兴呢。”光秀体会到他的心情，于是提出：“要出征中国地区，也不知道何日才能回来。很久没有见到你的家人了，干脆一起吃吧。”因此在临近出发之际突然就这样一家团聚了。

光春的夫人是妻木主计的女儿。光秀家中出了名的孩子多，而光春与夫人妻木氏只有一个八岁的儿子乙寿丸。老人之中有叔父长闲斋光廉。他是个非常洒脱的人，今年六十七岁，无病无恙，总是开玩笑，如今又在戏弄身旁的乙寿丸。只有这位直爽的老人始终笑嘻嘻的，完全不知道明智一族如今碰触的暗礁，他将余生托付给航行在春天的大海中的船只，一副非常放心的样子。

“非常热闹，感觉像是回到了自己家中。老人家，把这杯酒递给光忠吧！”光秀喝了两三杯敬献的酒，将酒杯递给身边的光廉法师，光廉又将它递给身边的侄子明智次右卫门光忠。光忠是八上城的城主，今天刚来这里。他在堂兄弟三人中年龄最小。

“感谢您的赏赐！”光忠来到光秀面前返还酒杯，光春夫人拿着酒壶斟上了酒。那时候光秀的手抖了一下，光秀并非是被鼓声吓到了，可是看上去他的表情也随着外面响起的鼓声动了一下。

“已经是酉时了，是队长敲响了大鼓，让士兵到校场集合。”光廉突然将目光投过来说道。

光秀一改之前的好情绪，沉着脸说：“我知道。”他好像很痛苦地喝干了最后一杯酒。

半刻之后，他已经在马背上了。蓝色的星空之下，三千人马举着火把蜿蜒走出湖畔的城堡，穿过松树林，登上日吉坡，消失在四明岳的山脚下。左马介光春在城头目送他们。他要将坂本的家臣单独组成一支队伍，随后赶赴龟山与主力军会合。这一晚是二十六日，到天亮之前的时间里，光秀率领的大队人马一直赶路，没有睡觉。正好午夜时分，他们来到了四明岳南部，看到了西方盆地中夜深人静的京都。越过白河，来到瓜生山的山脊，往前就是通往一乘寺南部的路。之前一直都是上坡路，接下来就是一路下坡。

“休息吧。”次右卫门光忠向将士传达光秀的意思。光秀也下马了，命人取来矮凳，在这个山峰顶端休息了一会儿。如果是白天的话，可以从这里眺望京都的城区，如今只能凭借有特征的殿堂、佛塔与大河，在黑暗中模模糊糊地看到全城的轮廓。

“四方田右兵卫还没追上来吗？”光秀向身边的四方田政孝问道。而政孝正好想问光秀自己侄子的去向。

“从昨夜就没看到他，不是您派他去做事了吗？”

“是的。”

“他去哪里了？”

“过一会儿你就明白了。如果你看到他回来，哪怕是在行军路上，马上叫他到我身边来。”

“遵命！”政孝没有追问。因为他觉得主公一向直言不讳，既然他不想说的事就不应该过问。

光秀闭上嘴，眼睛又望向京都那墨色的屋顶，不知厌倦地眺望着。也许是因为夜雾一会儿变浓一会儿变薄，又或许是因为眼睛已习惯了夜色，那些建筑物渐渐能够辨别清楚了。尤其是二条城的白墙看得最清楚。自然，光秀的目光凝视在那一处白色上。信长的儿子中将信忠在那里，还有几天前辞别安土上京的德川家康也住在那里，估计有很多负责向导与接待的人，度过了几个盛情招待的夜晚吧。这些事即便不去想也会马上浮现在脑海中。

“估计德川大人已经离开京城了吧。”光秀喃喃问道。

政孝回答说：“我想现在应该在大阪吧。听说他们的计划是那样的。”

“……嗯，嗯。”

光秀不再说话，刚才的对话显得没头没尾的，“好了，走吧，牵马来！”光秀出其不意地站起身来。各位将士都慌了神。

这一突然袭击搞得部下非常狼狈，都是因为光秀的内心没有考虑到其他人，单独行动了。就像之前他对政孝讲的没头没尾的话，这几天来光秀经常从全家上下中游离出来，不再是一藩之主，也不再是一支队伍的首领，就像一个孤儿一样经常做单独行动。不过，跟随他的将士们不畏夜路的艰险，簇拥着主公，告诫着同伴说：“下山很快的啊！”“不要马失前蹄啊！”他们朝着京郊马不停蹄地赶路。

三千人马的队伍来到下加茂的河滩上站定之后，人们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看。光秀也回望了一下。因为看到眼前的加茂川泛起了耀眼的红色波浪，就知道旭日从身后的三十六峰升起来了。

“早饭是在河滩吃，还是到了西阵再吃？”负责兵粮的部将来到光忠身旁询问早餐事宜。光忠为了探询光秀的意思，正要催马上前，发现四方田政孝与光秀并辔凝望着白河方向，于是在那里候了一会儿。

“政孝，那不是右兵卫吗？”

“好像是啊。”

光秀与政孝似乎在等待远方疾驰而来的骑兵，等到那身影穿破晨雾来到近前，“果然是右兵卫。”光秀在原地等着暗暗期盼的这个人，一边对左右将士说：“你们先走吧。我晚一步过河。”

前面的队伍已经有一部分人走进加茂的浅滩，朝对岸走去。各位将士从光秀身边走过，一个接一个地在清水中蹚出一些白色的水泡，徒步过河。光忠趁机问道：“在哪里吃饭呢？西阵可能会比较方便吧。”

光秀回了一句：“虽然大家可能饿了，在城市里还是不太好，到北野再吃吧。”此时，四方田右兵卫已经在十几米远的地方下马，将马拴在河滩的木桩上。

“光忠、政孝，你们不要管我，先过河到对岸等我吧，我马上来。”

光秀把最后两个人支走，光秀这才示意右兵卫过来，“过来，再靠近点。”

“……是！”

“怎么样，安土的形势？”

“之前您听到的进士作左卫门大人的汇报好像没有错。”

“我再次派你前去，是想让你打听清楚二十九日上京的事宜以及随行人员的情况。你却说好像没错，说得这么含糊有什么用。确定还是不确定，你要回答清楚！”

“二十九日离开安土一事确切无误。没听说随行人员中有大将的姓名，只提及了四五十名近卫侍童。”

“那么，在京中的住处是哪里？”

“听说是本能寺。”

“什么？本能寺？”

“是的。”

“不是二条城吗？”

“确实是本能寺，每个人都这么说。”右兵卫怕再次被斥责，非常清楚地回答道。

参拜爱宕

以巨大的山门为中心，附近有很多小庙各自有围墙和大门。放眼望去，这里的松树林地上很干净，整个树林构成了一个禅院，阳光从树梢洒下来，鸟鸣幽幽，更显得寂静。光秀率领众位将士将马拴在这里，开始吃一顿早中饭。本应在加茂河滩附近吃早餐，由于忍着来到北野，已经错过了时间。将士们都带着一天分量的兵粮，虽然是生酱和梅干再加上糙米饭，非常朴素，由于一夜空腹，人们要求也没那么高了，吧嗒着嘴吃得很香。

“这不是惟任日向守大人的队伍吗？”妙心寺中的小寺大领院的三四名僧人送茶过来了，又补充说：“虽然没准备什么，如果方便的话，请到寺中休息。住持过一会儿要来问安，到时带您过去。”他们将带来的茶水交给侍臣准备回去。

光秀在负责行李的人支起的简易营帐下摆上矮凳，刚吃过饭，正口述着让佑笔写一封信。他吩咐侍童说：“是妙心寺的僧人吧？正好让他们做信使，把他们叫回来。”

那些僧人远远跪拜在地，光秀把佑笔写好的书信交给他们，说道：“能不能把这封信急速送往连歌诗人里村绍巴的府邸？”然后马上收起矮凳，站到马旁说：“赶路要紧，我们就不去拜访寺中的长老们了。替我问个好吧！”说完就下令出发离开了。

白天很热，从仁和寺通往嵯峨的平坦大道尤其显得干燥，盛夏一般的青草的热气随着尘土从马蹄下升腾起来。光秀沉默不语，始终没有说过口渴，也不与左右将士交谈。然而，他不停地在跟自己对答交谈。

天地间任何人都不可能窥知的大事，他面对着自己，在心中掀起一股争论的激流。他非常小心，缜密地思考那件事的可能性、世人的舆论以及一朝不成功的话导致的结果。就像怎么赶也赶不走的马蝇一样，这已经成为他心中的白日梦，挥之不去。这样的噩梦不知什么时候起从他的毛孔悄悄渗入，如今已经成为满身的邪气，以他的聪明也已经失去了反省的能力。

五十五年来，光秀从没有像现在这样依靠并坚信自己的智慧。客观地说，他的知性呈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的裂痕，他自己却相信事实正好相反。“我的思虑滴水不漏、万无一失。谁会知道我的心事呢？”在坂本的时候还在考虑是否实施自己在心中细细盘算的计划，有一半还在犹豫，今天早上在下加茂的河滩上听了四方田右兵卫汇报的确切消息，光秀激动得毛发倒竖，益发坚定了自己盲目的信心。他暗暗下定决心：“是时候了，上天赐给了我这样的时机！”

信长只带了四五十名随从轻装出行，留宿本能寺。可以说正是这个绝无仅有的良机造就了他的心魔。无论多么大胆的人都不会谋划的事情，如今这个胆小的光秀猛然要付诸实施了。让他走到这一步的并非是他的积极性，而是由于他身外的事物。

虽然人们都是根据各自的意愿生活并行动，而超出个人的某种力量在驱动着人。人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完全否定这一宇宙之理。如今的光秀也会想到这一点。对于这个机会和自己心中的计划，他相信上天站在自己这一边，同时又不停地害怕上天，从下加茂到嵯峨的半天路程之中，一直都在思考这一件事。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上天的注视之下，他有点类似恐怖的心理。

“六右卫门，六右卫门！”过了清凉寺，来到北嵯峨的松尾神社前，他唤出近侍中的东六右卫门吩咐道，“你现在去爱宕山上，转告威德院的行祐大人，就说我明天过去参拜，晚上想召集四五名平日与我亲近的人，举办连歌大会。因为我不想突然到访，扰了寺庙的清净。你就一直在山上待到明晚好了。”

之前他已经给京都的绍巴送去邀请函，如今又让人提前告知要去参拜爱宕。他既相信上天站在自己这一边，同时又开动自己的智慧，欺瞒上天的眼睛。队伍越过桂川，穿过松尾的近道，那天傍晚，太阳完全落下山时，他们到达了龟山城。

龟山的居民得知城主回来了，燃起映红了夜空的篝火，表达他们的喜悦之情。事实上，比起波多野氏时代，这里的百姓对眼下的善政更加心悦诚服，喜欢光秀的品德。“你看到了吗？城中的院子里，桔梗花又开了。”正是成为明智领地之后，才流行起这样的民谣。今夜城下的歌声也越过护城河，穿过城墙上的炮眼，传入主城中。

“长期让你们驻守城中，辛苦了。你们看我还这么健康呢，替我高兴吧！”他一进入城中，马上来到大厅，首先让齐藤利三等众多留守城中的将士前来谒见，听了众人的问安之后才进入内城。

虽说有几十万石的俸禄，有热闹的家人，不仅光秀一人如此，战国时期的武将一年当中可以回家团聚的日子都是屈指可数的。如果长期在外征战，就会两三年都不回去。因此，一旦身为父亲的人偶然出现，那么夜晚的内城就会十分热闹。夫人、孩子以及年老的叔父叔母都会笑嘻嘻的，就连那些侍女们脸上也洋溢着喜悦，灯火辉煌，这种欢快的气氛是过节或者过年所不能比的。

光秀孩子多，女儿有七个，儿子有十二个。当然，其中几乎三分之二已经出嫁或者成为别人家的养子，不过家中还有几个年龄较小的孩子，还养着叔母家的孩子以及某某的孙子，因此夫人熙子总是笑着抒发自己的感想说：“到底我要活到多大年纪才能不用照顾孩子们？”她收养了战死的族人的孩子，而且，就算是光秀的孩子，其中也有一些并不是自己亲生。然而她是细川藤孝赞赏有加的贤德夫人，虽然年过五十，却甘心照顾那些吃奶的婴儿和淘气的顽童，甚至把这个当作自己一生最大的满足。

当初光秀浪迹江湖之时，穷困潦倒、无钱住店，生病了也无钱买药，她剪掉自己的青丝换来银钱渡过了难关，鼓励夫君实现自己的夙愿。她自己只字不提这些往事，倒是三女儿伽罗沙的夫婿细川忠兴的父亲细川藤孝，一喝醉了就会提出来，让光秀苦笑不已。

从到坂本城以来，不，从到安土城以来，他第一次得到了安慰。那一夜他安然入睡。第二天，那些嬉笑的孩子与贞洁的妻子的笑脸，对他布满荆棘的内心都是最大的安慰。“还是自己家里好啊！”光秀看着眼下的幸福，深有感触地说。然而，过了这一夜他内心深处的东西却是丝毫未有变化。反倒在心中的秘密之上更加了一些别的欲望，给自己的行动增添了勇气。

他看到从浪人时代就嫁给自己的糟糠之妻十分满足于现在的境遇、只顾着照顾孩子的身姿，总是想：“你的夫君还不会就这样结束，马上就把你变成将军家的诰命夫人！”有时候他会为自己的计划神情恍惚，望着一族老小空想道：“过不了多久，大家都会成为天下人的亲戚，受到众人的尊敬。让你们从这样乡下的府邸搬到胜过安土的地方，那你们会多么欣喜若狂啊！”

这一天午后，他只带了几名随从就出城了。一身轻装打扮，就连常伴左右的重臣也没有带。然而不需他特别提及，就连守城门的将士都明白他的目的：“听说今晚要参拜爱宕。”从昨天来龟山的途中，光秀已经数次表达了他的想法：出征中国地区之前，到爱宕山住一晚，祈祷武运长久，顺便召集平日的好友，参拜后的晚上举办连歌大会，好好修心养性。因此，这就意味着主人的预定行动是：二十七日到达龟山，二十八日参拜爱宕，二十九日回城。这事已经不需要再通知全体家臣，大家都已经知晓了。

无论是祈祷战胜的参拜也好，从京城召来风雅的友人举办连歌大会也好，没有人怀疑光秀心中的风雅与从容。对照平日光秀的人品，此时人们也会认为：“从他的性情来看，也在情理之中。”

随从二十人左右，加上侧臣五六名，比出去打猎还轻便。他们渡过保津川，从丹波口逆流而上来到水尾。这条道比从嵯峨村的正道攀登要艰险很多。前一天已经让东六右卫门通知了威德院，因此山上的僧人与神官们来到水尾村，迎候在那里。光秀将马交给他们，马上向僧人行祐询问道：“绍巴来了吗？什么？你说他早就来了，那我太满意了。他应该从京城带来了几个会吟咏连歌的人吧。”

签

歌道与茶道的朋友之间，除了礼仪之外，还有超越阶级的亲近之心。行祐用有些夸张的手势回答说：“绍巴大人一定也很慌张。毕竟他昨天临近傍晚才收到您的邀请信，而且又是在这样不方便的场所。因为太突然，无论找谁都没有结果，只好带着令郎心前大人和高徒兼如，再加上亲戚里村昌叱大人，只带了这三位就赶来了。一打听前后的时日，我才明白这确实是令人为难的邀请啊！”

“哈哈哈，是吗？他是那样抱怨的吗？”这样的事在吟歌的伙伴们之间也是一种助兴的话题，光秀心无旁骛地笑着说：“我也知道很令人为难，因为每次都是抬轿相迎、骑马相送，有些过于庄重，偶尔也要像个风雅之交的样子，费一番辛苦聚集在一起，不是更好吗？场所又定在了这里，时间也是出其不意。不过，不愧是里村绍巴，没有装病逃避，从嵯峨口下马也要走十多里路，他却慌慌张张地爬上山来，看来不是附庸风雅，这个人足以做我的朋友！”

行祐、宥源二位僧人在前面带路，东六右卫门以及其他随从跟在后面，光秀也开始攀登石阶。刚来到一小块平地，紧接着又有一段石阶。越往上走，杉树与丝柏的树荫越是浓密，再加上黄昏渐近，夏日的天空变成了桔梗色，感觉一下子就到了晚上。而且每走一步肌肤也能感觉到山上的冷气与山脚下有很大不同。

来到威德院的客殿之后，行祐说道：“刚刚一时忘记了，绍巴大人让我向您转达他的歉意。本来应该到途中迎接您，因为觉得您今天登山的首要目的可能是祈祷，所以想等您拜完山庙之后再来问安。”

光秀默默点了点头。喝完一杯白开水之后，他马上要人带路，说：“趁着黄昏的微弱光亮，首先我想去祈求这里的守护神，拜一拜爱宕权现。”

道路已经打扫干净。神官率先踏上前殿的台阶，点上了佛灯。光秀跪拜在地，祈祷了很长时间。唰唰唰，神木的风从他头顶上吹过三次。神官将装有神酒的土陶杯放在了他面前。光秀随后问道：“听说这个神社里供奉着火神，是这样吗？”

“正是。”

“听说如果向火神祈求免去火灾的话将会灵验无比，真的吗？”

“是的，是的。正如您所说，自古以来就有这样的说法。”神官避开光秀的问题，反倒向光秀问道，“如果辟火断火的话，火神显灵一定能够达成愿望，这是当地人的信仰，这样的传说到底是怎么来的呢？”

神官巧妙地转换了话题，不知什么时候起开始谈及神社的起源。这家神社据说早在贞观四年的记载中就有，而且这里是松尾的雷神的另一处香火地，很早以前连同丹波山城的国境，被称为阿多古，被尊奉为阿多古的神山。不知从什么时代开始，朝日岳、大鹫峰、高尾山、镰仓山、龙上等山峰上都建起了佛殿宝塔，这里作为五台佛地更加为世人熟知，后来又成为修验道的居士们修行天狗的道场，如今就成了神佛共祭的山。

神官又说：“您也应该知道，《盛衰记》中记载说，柿本的纪僧正成为日本最厉害的天狗，在爱宕山自称太郎坊。据说这就是这座山上太郎坊的由来。还有个说法，更早的是大宝年间修行者居住的嵯峨山就是这座山。用修行者们的话说，如今这座山上还住着天狗，煞有介事地讲述一些奇迹，丝毫不容置疑。”也不知道光秀有没有在听，在他长篇大论的时候，光秀一直盯着前殿中摇曳的佛灯。然后他默默起身走下台阶。

夜色已经深了。他直接去给爱宕权现敬奉香火钱，然后将僧人们留在白云寺前，独自去拜了远处的将军地藏菩萨的庙堂，又从守门僧手里求了签。签上显示为凶，他又要了一支签，第二支签也是凶。光秀有一阵子像石像一样目不转睛，后来请求僧人让自己拿着签筒，举到额头上闭目冥思了一会儿。然后亲手摇晃签筒，结果签上显示为大吉。光秀离去了，他走向远离庙堂等待着的人群。

人们从远处望着他抽签的样子，以为只是他心血来潮或者兴趣所致。因为他们认定，光秀性格非常理性，而且他以自己是文化人而自豪，无论判断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寄托在签上。可能是太郎坊的厢房吧，在一片嫩绿的叶子之间，烛光显得格外亮。这一晚，绍巴及其他人正在砚中磨墨，苦思佳句，再无他事。

短暂的夜晚

很快，西之坊的大房间里摆上了晚宴，招待以光秀为主的宾客。绍巴与他带来的人也参与进来，山上庙里的住持们也都在场。一时之间，高声谈笑，推杯换盏，谈得非常起劲，似乎连歌一事已经无所谓了。这里的院主行祐看准时机，呈上了泡饭，劝说道：“夏天夜短，如果夜深了的话，还没连到一百句天就亮了。”说着催促大家起身移步去预备好的雅间。

另一间房里已经铺好了连歌用的席子。每个人的坐垫前都摆好了笔墨纸砚，似乎劝大家多吟一些佳句。绍巴与昌叱等人都是这方面的专家。尤其里村绍巴是宗祗、宗长以来当代闻名的人，深受信长宠爱，与秀吉关系也很亲密，在茶道领域与坂口的千宗易也很亲近，要说交游广，可以说他是无人能比的社交家。

“来吧，将军，您带个头吧。”他劝说光秀。但是光秀的手还没有碰写诗歌用的纸，他的胳膊放在小茶几上，眼睛望着夜色中的院子，院中的新叶发出沙沙的响声。

“哪位执笔？”绍巴已经习惯了吟歌的场合。他在各方面用心注意，努力不让席间出现令人窒息般的冷清气氛。明智家的武士东六右卫门坐在房间一角，手里捧着小书桌，回答绍巴说：“小人不才，奉主公之命执笔，不敢违背。”

绍巴用非常圆滑的语气说：“您太谦虚了！您的书法用在这里都有些浪费了。这个人啊……”他指着儿子心前说，“虽说在学习吟歌方面有些小聪明，要论书法，因为学艺不精，写出来的字无法拿给人看。”

听到父亲说自己的坏话，心前笑着搪塞说：“这也难怪，听说令尊是明智家首屈一指的书法家，毕竟是他的儿子啊。”

“那么，你写字不好，也得怪我吗？”

“如果我不像您，作为儿子就是不孝啊。”

“在顶嘴呢！”绍巴苦笑着将身子转向光秀，告状说，“将军，他就是这么莽撞的人。您教训一下他吧！”光秀没有说话，他转过脸来，龇牙咧嘴地笑了一下，看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有没有认真听这对父子的戏言。今夜他总有些奇怪，不过平常就属于那种沉默寡言一本正经的人，因此并没有人觉得可疑。

“看来您在冥思苦想啊！”

“你是说起句吗？”

“正是。”

“不，想好了。”光秀说着拿起了笔。

首先由一个人吟咏起句，下一个人接一句。然后一个人说出上句，其他人接着往下吟。就这样连成一百句或者五十句。书桌前的执笔人将其记录在卷，回头宣读。当晚的连歌大会上，由光秀吟咏起句，直到连成一百句，最后一句以光秀的结句收尾，然而传到后世的连歌只有不到十句。

光秀的起句是：时已至五月，天下归属亦可知。威德院的行祐接着吟道：夏日草木青，庭院胜过水上游。绍巴接着吟道：花落付于水，筑堰阻清流。接下来还有：风送彩霞来，春日钟声犹自冷。寒衾独卧，衣袖似晨霜。枕下草尖已发黄，野外金琵琶，鸣声耳能详。最后，心前吟道：若在花下睡，色香惹人醉。光秀苦吟的结句是：诸国依然悠闲时。就这样完成了一百句。

因为是拜山时举办的歌会，吟咏的歌卷本应保存在爱宕权现，这一卷连歌也可以传扬后世，然而本能寺之变以后，绍巴受到秀吉审问，就将它从爱宕取出来，交到秀吉手中，并详详细细地解释说：“确实是这样，一整夜都在以连歌为乐。过后看一下日向守大人的歌，也能发觉那时他已经有了逆反之意，可是在坦坦荡荡吟诵风雅的席间，谁能预知那样的大事呢？就连明智家的家臣，直到本能寺之变那天早晨，才知道日向守大人的心思呢，不是吗？”

那卷连歌落入秀吉之手以后，就不明去向了。当夜之事也许都被当作了绝对机密，完全是一团迷雾。据说绍巴交给秀吉的歌卷中，光秀的起句中的“亦可知”被改写成了“亦已成”，不知是否真有此事。还有人说光秀在苦吟之时，粽子没扒皮就塞进了嘴里，也有人说光秀曾问绍巴本能寺的护城河是深是浅，绍巴回答说不胜惶恐。这些话听上去活灵活现的，也不过是战乱后的传言。因为是一天就使天下大变的大战乱，所以一时之间流言四起，难辨真伪，人们一定会在街头巷尾议论纷纷。不难想象，有一段时间绍巴有很大嫌疑，人们以为他才是唯一事先得知光秀计划的人。

那晚歌会之后，众人都留宿在威德院的僧房中，由于房间数量有限，绍巴就睡在紧挨光秀的寝室里。因为是夏季的夜晚，又是知心的歌友，中间的隔扇也都撤下来了。绍巴躺下之前说：“山上也没蚊子，今晚可以舒舒服服睡一觉了。京城中蚊子实在太多了……”

光秀也没问他，他就自顾自地说起来。寺里的僧人将蜡烛熄灭，退出去后，光秀似乎马上就睡着了。他没有回应绍巴的牢骚，将脸贴到枕头上，开始怀疑户外山风在房屋周围呼啸的声音就是天狗的呐喊声。光秀突然想起在火神前殿听神官讲的故事，在脑海里描绘着漆黑的夜色里四处乱蹿的天狗的身姿。天狗嘴里衔着火在跳。大天狗、小天狗、无数天狗都化成一团火，在黑风中飞翔。那些火落下来后，火神的神社瞬间化为一个巨大的火球。

光秀想：想睡，睡吧。他并非是在做梦，尽管如此，脑海中却全是那样的幻象。他翻了个身，想了想今日之事，意识到天一亮就是二十九日了。梦化为天狗，现实在思考安土城。二十九日，二十九日，信长这一天从安土出发前往京都。现实与梦的分界渐渐消失，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醒着。

在这种半睡半醒之间，他和天狗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天狗踩着云端俯视天下，为了小心起见，要事先俯瞰一朝举事时的天下动向。在天狗看来，一切都对自己有利。首先，中国地区的秀吉如今要对阵吉川、小早川的大军，已经是四面受敌，被牢牢困在高松城。如果与毛利家私通，对他摆明利害的话，天可怜见，多年远征的秀吉以及他麾下的大军就要葬身中国地区了，再也无法回顾京城。

如今身在大阪的德川家康是最善于处世的人，一旦看到信长已亡，他的去留就只要看我如何劝诱了。细川藤孝估计会愤怒一时，毕竟是我女儿的公爹，与我也是多年来的刎颈之交，应该不会拒绝，会协助我的。肉体阵阵剧痛，热血沸腾。耳根都热了，仿佛沉睡已久的青年的热血再次苏醒了一般。天狗翻了个身，随着枕头的声响，他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将军……”旁边房间里绍巴坐起身叫道：“将军……您怎么了？”光秀隐隐约约听到了，故意没有作答。绍巴马上又恢复了睡眠时的呼吸。短暂的夜晚很快就过去了。光秀一起床就告别众人，在浓浓的晨雾之中下山了。

没有用处的用处

三十日，左马介光春来到龟山会合。光是他所率领的坂本军队就已经人数众多了，明智麾下的将士又从各自的领地召集来与其身份相应的人数和家中的孩子，城下挤满了兵马，辎重的车马拥挤在各个十字路口，交通几乎被阻断了。太阳毒辣辣地照射着，那些运货的马夫聚集在商店里，举止粗鲁地大吃大喝，高声叫唤，让人以为是盛夏呢。这会儿步卒们又隔着运送兵粮的牛车斗嘴呢。女孩子围成圈看热闹，脚下的牛粪马粪上苍蝇嗡嗡地叫着飞来飞去。光春在马上看着这一切，觉得景观已经不同寻常。跨入城门一步后更是如此。

光春首先去拜见了光秀：“那之后您身体健康吧？”

“你看啊，好得很！”光秀莞尔一笑。比起在坂本的时候，显得和蔼多了，气色也很好。

“出发的日程定了吗？”

“稍微延后一点，决定月初出征。我想万事万物开始的日子也就是朔日是最好的。”

“六月一日吗？那么是否已经禀告安土那边了？”

“已经派人将这一计划报过去了，可是估计右大臣已经入京了吧。”

“听说二十九日傍晚平安进入京都了。信忠公住在妙觉寺，右大臣下榻在本能寺。”

“听说是啊……”光秀声音低沉，话音渐渐消失，不再作声。光春立即起身说：“很久没见内城的夫人和孩子们了，我去看看她们。”

“你先解下行装，好好休息一下吧。”光秀慰劳道。他不知厌倦地目送着堂弟离去的背影，心中的闷气无处倾吐，只好宣泄在脸上。

隔着一间房，在另一个房间里，一看满头白发就知道那人是齐藤利三，他正与诸位将士促膝而谈，地上展开着军事档案和一些文件，他们似乎在热烈地商谈什么。过了一会儿，他独自来到光秀跟前问道：“您吩咐的大小行李都在三十日先行发往山阴方面吗？”

“行李？那件事啊。不需要全部发出，一部分就够了。”这时，今天与光春一同到达的叔父长闲斋突然出现，真的十分突然地窥视了一下光秀的房间，东张西望着说：“啊？不在啊。坂本的将军去哪里了呢，到底去哪里了？”这位老人一直那么开朗，他那乐天的表情几乎让人来气。

不管是临近出征也好，主公及家臣多么担心也好，明智长闲斋总是改不了爱开玩笑的脾气。主城的诸将把他看成了一个没有用处的老人。但是一旦他掉转头来到内城的绣房之中，就会拥有绝对的人气，那些女官以及少爷小姐还有他们的玩伴全都聚集过来，无论是站着还是坐着，他的周围从不缺少嬉笑声。

“玩笑大人驾到！”

“玩笑大人，您啥时候来的？”

“玩笑大人，今晚住下吧？”

“玩笑大人，请用茶。”

“玩笑大人，抱抱我。”

“给我唱首歌听听吧。”

“我想跳个舞给你看。”有的坐到他腿上，有的缠着他嬉笑，还有女童看了看他的耳孔说：“玩笑大人的耳朵里长毛了。”“一根，两根。”“三根，四根……”一边打着拍子唱，一边给他拔耳毛，这时又有男孩子骑到他背上，按着他白发苍苍的脑袋说：“当马吧，学马叫！”“咴儿，咴儿，咴儿！”长闲斋心甘情愿地在地上爬行。他打了个喷嚏，背上的孩子落下“马”来。侍女和保姆都捧腹大笑起来。

光秀的夫人和左马介光春正在里面一个房间谈论着什么，非常肃静，他们回头望了望这边，也跟着笑起来。到了夜晚，这里的嬉笑喧闹依然没有停止。光秀所在的主城和这里大不相同，一边是冰天雪地，一边却是春意盎然。光春离开内城的时候说：“叔父大人年事已高，与其上战场，还不如留在这里照看少爷小姐们，免去将军的后顾之忧。我会跟大将军说明此事的。”

长闲斋回过头苦笑着说：“可能我能完成的任务也就是这些事了。你看看，他们也不肯放我走。”他把绣房中的人都召集在一起，虽是晚上，也有人央求他讲他熟悉的故事，于是他开始风趣而滑稽地讲述《盛衰记》中的一节。

离出征只剩一天了。光春想当晚应该会召开全体会议，结果主城非常寂静，他只好来到外城睡觉。第二天是当月的最后一天，他一整天都在暗暗期盼着，依然没有任何音讯。到了晚上主城也没有任何动静，他派家臣前去打探，说是光秀已经进入寝殿睡了。“怎么回事呢？”光春感到很可疑，不过也只能睡下了。

翠纱帐中

左马介光春突然睁开眼睛，因为隔着两间房，值夜房间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将他吵醒了。他感觉睡了很久，估计已经是丑时三刻了吧。过了一会儿，脚步渐渐近了，拉门被轻轻地拉开了。还没等对方开口，光春就问：“什么事？”值夜的武士一直以为他在睡觉，似乎有些不知所措。他慌慌张张地跪拜在地，回答说：“大将军光秀大人在主城等您，说是有要事相商，所以才突然来迎接您。”

“是吗？”光春立即毫不犹豫地起床了。洗脸、漱口之后又梳了梳头。然后一边换衣服一边问：“现在是什么时刻？”

“子时一刻。”

“原来是三更啊。”他走出房间，看到漆黑的走廊尽头的杉板门那里蹲着一位白发老人，越发感觉这次意外迎接非同小可。前来迎接的人并非光秀身边的侍童，而是老臣齐藤利三。

“是您老人家啊！”

“……哦，不敢当！”

“深更半夜，有劳你了。”齐藤利三拿着火把走在前面。绕来绕去的长廊中没碰到一个人。主城也是夜深人静。只有最里面的一角充满着非同寻常的气氛。有两三个房间似乎有人没睡。

“将军现在在哪里？”

“在寝殿。”齐藤利三来到寝殿的走廊口，将火把熄灭了。他将沉重的门打开，用眼神催促光春进去。

光春一走进去，身后的门就被关上了。到寝室之前还有三个房间，只有最里面透出浅绿色的烛光。光秀就在那里，身边没有近臣和侍童。他独自坐在那里，身穿白色便服，旁边放着一把刀。烛影看上去透着绿色，因为光秀的周围挂着翠纱蚊帐。睡觉的时候，翠纱蚊帐的四面都会垂下来，现在只有前面被打开了，像幕布一样挂在撑蚊帐的竹竿上。

“左马介，靠近点儿。”

“是。”光春靠上去问道，“什么事啊？”

“这事很重要……你肯为我卖命吗？”光春没有回答，仿佛忘记了自己有一张会说话的嘴，一直都没有回答。隔着烛光，他的眼睛与光秀闪着异样光芒的眼睛依然在相互凝视。

两人都不作声。你肯为我卖命吗？光秀的话简单明了。自光秀到达坂本城以来，光春梦寐之间也在暗暗担心，他预感有一天光秀会败给他自己，说出这样的话。今天晚上，光秀终于对自己说出了这句话。光春并没有被这句唐突的话吓到，但是不可否认的是，他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像冰一样凝结住了。真是个可怕的人，他事到如今才这样看待这个人。

从十二三岁开始，就与他同吃同住，后来又在战场上同生共死，今天才重新认识到这一点，似乎显得过于愚钝了，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明智日向守光秀这样的人竟然会想到这样的事。

“……光春，你不愿意？”不一会儿，极为沉痛略带沙哑的声音再次传到光春耳内。光春依然没有回答，光秀也继续沉默。他的脸多么苍白啊！这并不是因为翠纱蚊帐的映衬，也不是烛光摇曳的结果，而是光秀内心的颜色。

如果光春说不愿意，光秀就必须立即执行事先的决定。光春不需要深思熟虑，就直接感觉到了这一点，他非常清楚。虽然隔着蚊帐，在九尺大床旁边，有个小隔扇，里面藏着武士。藏在里面的刺客的呼吸和杀气，使隔扇上的金粉闪着令人可怖的光辉。另外，右侧的大隔扇外面也悄无声息，感觉刚刚带自己到这里来的齐藤利三正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偷听。除了齐藤利三之外，好像还有几名提枪握刀的武士同样僵直着身子在听。

光春很显然早已识破了这些。光秀将自己拉到这样的环境下，只问一句肯为他卖命吗，光春窥度他纠结挣扎的内心深处，无法憎恨他的无情和阴险行为。他首先会感到可怜，那么聪明的人，那么富于理性的人，就这样纠结挣扎吗？他现在只觉得所注视的只是那个人的形骸，自己从小就认识的明智十兵卫到底消失到哪里去了呢？

“光春，你的回答呢？”光秀有些忘我地靠过来。

光春感觉到他的呼吸有些像重病发烧之人。他这才回答道：“您问我是否肯为您卖命，这是怎么回事呢？我很难理解。”

他并非想巧妙地避开光秀想要的承诺，也并不是明明看透了光秀的内心却故意装糊涂。他还有一丝不舍，无法舍弃最后的希望，希望能有办法将这个人从那种暴动与不忠的想法中拉回来。然而听了他的话，光秀的眼角几乎要和太阳穴突起的青筋连在了一起。“……这话你要问我吗？”声音也有些不同寻常，他哑着嗓子问，“从离开安土到现在，我心中的郁闷无法挥散，一直怏怏不乐，左马介，你没察觉到吗？”

“基本上察觉到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需要多说，只要回答是否愿意就行，先让我听听你的答复。”

“将军！”光秀不作声。

“将军！”光秀还是不作声。

“您为什么不说话？您在这里说一句话，不仅关系到明智一族的浮沉，还会牵扯到全天下。您才需要清楚回答呢，将军！”

“回答什么？”

“您怎么了？像您这样的一个人……”光春眼泪簌簌而下，他刚要将手放在榻榻米上，却突然靠近光秀说，“我从没像今晚这样不理解人类。我们都还年少的时候，在父亲家里同窗共读，读过什么书，学到了什么道理？我国的先贤留下的遗书中，有一字半句可以弑君的内容吗？”

“光春，小声点儿。”

“有什么好泄露的。小隔扇后面，大隔扇外面，都是刺客的刀刃，就等您一声令下了。将军，聪明的将军，我从未怀疑过您的睿智。可是，自从在坂本城见到您，感觉您完全变了一个人。您不应该是那种自制力弱的人啊！”

“已经晚了，左马介，要是想劝谏的话还是算了吧。”

“我还是要说！”

“没用。”

“就算是没用，我还是忍不住要说。很遗憾，太可惜了！”光春趴在自己的双手上，颤抖着呜咽起来。

此时，藏着武士的小隔扇咔嚓一声响了。也许是因为潜藏在里面的刺客发觉事情难办，正在摩拳擦掌吧。可是光秀还没有做出任何暗示。他将脸转过去凝望着一边，似乎努力不去看在自己面前哭泣的光春。“您比别人读的书要多一倍，又比任何人都具有理性的思维，您也过了不通晓事理的年龄，又不是个糊涂人，正因为如此……恕我愚钝，想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可是就连我这样的人，至少读了忠孝二字也会铭记于心，贯穿于血脉之中。哪怕您胸中有万卷诗书，如果看不见这一点还有什么用呢？”光秀没有回答。

“将军，您可以听我一言吗？我们都是继承了名门望族土岐源氏血脉的人，我是相信一脉相通才跟您说这些的。一旦有辱家门名声，无论是对列祖列宗的灵位，还是对生身父母，都是极大的不孝啊！可是，您现在是多少孩子的父亲啊？”光秀还是不回答。

“嫁出去的千金，成为别人家养子的公子，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您一念之间就会让他们以及子子孙孙千秋万代蒙受屈辱，必须这样做吗？”

“要是说下去的话就没完没了了。左马介，我的心意已决，超越了一切。什么事我都考虑清楚了。而且我绝不会放弃。我是忍了再忍，思虑再三才下的决定。算了吧，别再说没用的谏言。你所说的顾虑，也是我每日每夜反复思考过的。唉！我只想说一句话，回顾五十五年来的人生道路，要是我没有生在武门，也不会如此烦恼，更不会想出这样的事。”

“对啊，正是因为生在武门，即便是多么难于忍耐，也决不能对主公那样。”

“就算是信长，也曾驱逐过足利义昭。火烧叡山等诸多恶行也是人尽皆知。你看，他的宿老林佐渡、佐久间右卫门父子、荒木村重等人的下场，我感同身受啊！”

“天哪，将军，您领了丹波六十万石的俸禄，又被赐封惟任这个姓，您也想想如此浩荡的恩典，一门之中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此前光秀如同井水一样，听了这话突然成为奔腾的河流，“这点俸禄算什么？要是我没有才能也不会得到这些。而且，等我完成了使命以后，在他眼里我只是安土养的一条狗，只会觉得我是无用的赘物。他下令让我跟在秀吉麾下攻打山阴，这不是预告了不久的将来明智家的命运吗？我生在武门，作为男人继承了土岐源氏的血脉，岂能屈身受信长驱使，结束自己的一生呢？光春，难道你看不透信长的黑心肠吗？”

光春失望地闭上了嘴，过了一会儿他问道：“您的心意都对身边的哪些人说了？”

“除了你之外，对光忠、光秋，还有……”说到这里，光秀松了口气接着说道，“心腹之人有妻木主计、藤田传五、四方田政孝、并河扫部……村上和泉守、奥田左卫门、三宅藤兵卫、今峰赖母……另外还对沟尾庄兵卫、进士作左卫门、齐藤利三等人讲过。”

“只有这十三人吗？”

“我有没有提到天野源右卫门？还没有啊？我想应该告诉他了。四方田右兵卫虽然是年轻人，但是我曾吩咐他执行特殊的任务，某种程度上他应该觉察到了我的心思。”

“唉！”左马介光春一听完这话就抬头看着屋顶长叹了一声，接着又说，“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既然您已经向这么多人透露了。”

光秀一下子靠过来，动作非常突然，他立即用左手抓住光春的衣领，右手握着短剑的剑柄，用令人可怖的力量勒紧光春，问道：“愿意还是不愿意？”光春没有回答。

每次被推一下，光春就像没有骨头一样，仰面朝天，脖子左右摇晃，脸上珠泪纷飞。“要是您还没向其他人透露的话也就罢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愿意不愿意。”

“那么，你是答应了？要和我一起起义吗？”

“我和您虽是两个人，却跟一个人没什么两样。要是没有您，我也不想活下去。无论是以主从的名义，还是从血缘上说，既然我们是同根所生，共同走到今天，我本来也是打算今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要与您共同承担。可是，话虽如此……”

“不要担心，光春。虽说是孤注一掷、听天由命，既然我决心起义，又跟众人讲了，还是胜算在胸的。事成之后我也不会让你只拥有一个小小的坂本城，至少我答应让你做几个国家的太守，享受仅次于我的荣华富贵。”

“啊？不，不是这个问题啊！”光春挣开抓着自己衣领的手，猛然将光秀推倒在榻榻米上，“我，我……我想哭！将军，让我哭吧！”

“有什么好悲伤的，傻瓜！”

“唉！愚蠢！”

“傻瓜！”

“愚蠢！”

“你是傻瓜！”

“你愚蠢！”两个人互相对骂着紧紧拥抱在一起哭了，就那样放声大哭起来。藏着武士的小隔扇后面和大隔扇外面的阴影里都传出了抽泣声。

老坡

无论从气象还是气温看，都已经完全进入夏天了。尤其六月一日出现了近几年罕见的炎热天气。从早上开始就艳阳高照、万里无云，过了中午北方天空被云峰遮住了，然而直到天黑夕阳的光和热还在炙烤着丹波的山河。

龟山城从这一天开始变得空荡荡的，因为数量众多的兵马辎重一股脑儿开出了城外。提着长枪、挎着步枪的队伍，满载着子弹火药以及其他军用品的运输部队，士兵们一个个汗流满面，头上戴着晒得发烫的黑铁头盔，举着旗，背着行李，脚上穿着武士草鞋。一看他们今日就要离开故土，城镇中的人和乡村的老幼都聚集在道路两旁。

“哎？拐角处府上的次郎丸大人也过去了，水池前那家的老爷也骑着马过去了。”

“村越大人一把年纪也在军中。”

“笈川大人年纪轻轻就上战场了。”他们找到平日里经常出入的府邸中的恩人和知己，声嘶力竭地为他们祈祷武运，鼓励他们建立战功。要不是因为自己是农民或者商人，也想跟随队伍前去。他们热烈地鼓掌欢送，表达了想从军的心情。可是谁能预料到呢？此时送行之人和被送行的将士都不知道这次出征并非是去攻打中国地区，而是去对付本能寺。因为除了光秀和他麾下的十多名大将，还没有人知道这件事。

城东有一片平坦的田野，据说很久以前曾有一条驿道，从大枝山经生野前往面向日本海的本州地区。以筱村八幡的森林为中心，这一带被称作能筱田野，也叫作筱野村落。北边隔着保津川可以看到爱宕山与龙岳的各个山峰，南面有明神岳，东面有大枝山，这里可以说是四面环山的一处盆地。军马离开龟山以后，旌旗摇曳，陆陆续续集合到这里。

正值申时，血色残阳和青草散发的热气之中，号角声此起彼伏，互相回应。之前全部士兵只是这里一群、那里一伙的聚集在一起，此刻都站起身，列队整齐，大致分为三个纵列，旌旗肃然飘荡在空中。能筱田野的地表已经被兵马和旗帜淹没了，一瞬间，除了马的嘶鸣声，天地之间再无声息。四面山上或浓或淡的绿叶沙沙作响，似乎有草木清香扑鼻而来。傍晚的风吹过无数张面孔，仿佛把那气息送入了人们的肺里。

远处的森林中，号角声再次响起。不久，光秀率领骑马的幕僚从筱村八幡的神社院落那边骑着马缓缓而来，在西下的斜阳中显得光辉灿烂。他们检阅着各个部队，越走越近。阅兵结束以后，将士们仍然巍然不动。那些士兵亲眼见到马上的光秀，就连最低级的士兵也在想：“遇到了好将军，跟随了好主人！”现在他们重新为此事感到自豪，也感到很幸福。光秀披着白底银线织花的战袍，穿着黑皮甲胄，铠甲上的缀绳是黄绿色的，佩刀与马鞍都是最好的。这一日他比平时显得更年轻。

当然也不止他一个人这样，因为武将一旦身穿铠甲就没有年龄差别了。就算与十六七岁初上战场的武士站在一起也不显老，武门中的人即使老了也不能示弱。尤其是今日，他在心中暗暗发誓，这种决心让他比全军任何一名将士都要拼命。因此，他望着每名士兵的眼神之中一定闪烁着近乎悲怆的光芒。总帅的这种气魄当然会反映到全军的士气上。

明智的队伍迄今为止驰骋过的战场大大小小也有二十六七个了，哪一次都不如这次这样紧张，士兵们感觉毛发都竖立起来了。可以说每个人都在无言之中预感到这次征战不同寻常。和平日的普通身份不同，在不能期待生还的出征之际，无论多么低等的士兵都会拥有这样的灵感。无数这样的灵感形成雾一般萧瑟的气氛，笼罩着各个部队，头顶飘扬的淡蓝色桔梗纹样的九杆大旗在空中发出呼啦的声音。

光秀勒住马，向身边的齐藤利三问道：“总人数大概多少？”

“一万零七百，加上运送大小行李的人可以达到一万三千吧。”光秀点点头，停了一会儿又说：“把各队头目叫过来。”一声令下，长枪队、步枪队、长刀队等各个部将级别以上的人都离开了队伍，聚集到光秀马前。

光秀策马退后一步，同族的明智光忠在四方田政孝以及妻木主计等宿将的簇拥下朝前一步，说道：“这是京都的森兰丸将军昨夜送来的书信。有些注意事项要传达给各位首领。”他在马上展开公文宣读道，“右府大人有令，做好出征中国地区的准备以后，主上打算检阅家臣的兵马、旌旗的模样，速速召集人马进京面见。就是这么写的。”又补充说，“因此，我们从筱野前往大枝山和老坡，酉时一刻动身。时间已经不多了，请用餐，然后喂马休息，不要因为疏忽错过了时间。”一时之间，遍野都是在用餐的人，景象非常壮观，也很和谐。

这时，有使者前来说：“比田带刀大人，主公召见！”“堀与次郎大人，总部召见！”“村越三十郎大人，有请！”刚刚被叫到马前部将中的主要人物再次被叫到光秀所在的八幡的森林中。

这里是薄暮的背阴处，再加上茅蜩的叫声，显得凉气如水。刚刚从前殿那边传来击掌合十的声音，似乎光秀正率领幕僚们一起在神前敬献祈祷文。联系起来一想，元弘年间，足利高氏曾在这个筱村八幡敬献过祈祷文。高氏来到这条驿道上举起旗帜，声称要尊奉皇命，一举攻入京都，除掉了六波罗。这里离传说中高氏部下埋藏箭的箭冢也不远。

这里正是足利氏奠定了室町幕府十几代根基的出发之地，虽然对手不同，但是可以推测光秀心中一定想起了这一渊源。因为是这样的古迹，一直以来，室町幕府每一代将军都对这个神社寄予特别的敬意，并严加保护。光秀不可能不知道它的由来。在天理昭昭的神明面前，光秀打算如何堂堂正正地持有自己的理想呢？无论他的心腹家臣如何怒目圆睁、哭着劝他这样做，仅凭他与信长之间的私愤私恨，还是不能心安理得地做出叛逆之举吧。

光秀为自己辩护说，不知什么时候，自己也许会落到荒木村重和佐久间右卫门父子那样的下场，由于恐惧不安，自己像一只穷途末路的老鼠，为了生存下去，才先发制人的。可是这也不能成为让他良心可以接受的理由。

这个仇敌近在咫尺，离此地只有四十里路，而且轻装逗留在那里。这是绝无仅有的良机、绝好的运气。他每次意识到自己类似于偶发的恶念，便愈发不能在神前祈祷了。然而，在他的脑海中，以上一切另当别论，要给自己找一个正当的理由并不十分困难。那就是历数二十多年来信长坏的一面作为他的罪状。特别是信长对于文化的极端破坏和对旧制度的变革，这是一条最广为人知的罪状。

光秀是个文化人，尽管多年来作为信长的部将南征北战，可是他的知性当中依然沉淀着一些对旧文化和旧制度的爱惜之情。他没能醒悟到自己的知性只是沉溺在狭隘的境地之中，反倒误认为他的失衡的精神和普天下的人一样。

各队的部将们心想又是为了什么事召见呢，一个个脸上露出惊讶的神情，促膝而坐，等候在营帐中。光秀的矮凳上还不见他的身影。侍童组的人说他现在正在神前祈祷，很快就会过来。不一会儿，光秀身边的重臣掀开帷幕，陆陆续续走进来，有的点头示意，有的用眼神打了个招呼。他们是并河扫部、进士作左卫门、妻木主计等人。最后光秀与老臣齐藤利三、同族的光春、光忠、光秋等一同现身，靠在中央的矮凳上。

“只有这几个吗？全部头领？”

“正是。”沟尾庄兵卫回答道。此时，三宅藤兵卫和今峰赖母回头望向奥田左卫门，用眼神示意他什么。三人突然一同起身站到了帐外。众人正在惊讶的时候，似乎营帐外围了一队士兵。从光秀脸上也可以看出他的用意，而且宿将们眼中已有了警戒的目光。

过了一会儿，光秀开口说：“家臣都是一体同心，尤其旗下大将是我可以依靠的手足，我以这样的阵势来跟你们商谈，也许你们会觉得有些见外，这也是为了向你们坦率地讲明天下大事、我们的浮沉、如今决心要做的事。”他开始毫不隐瞒地讲明心意，开头几句就很严肃。部将们僵直着身子，仰视他的嘴角，不知不觉间迷失了自己。

“我开始只有三千石俸禄，后来涨到二十五万石，从那时起就开始驻守近江丹波城，无论从公私哪面看都是深受隆恩，我绝不会忘记右大臣家施给我的恩德。”他先从这一点讲起，接下来又称颂明智家的赫赫战功。话锋一转，开始讲述在信州上诹访受到苛责的事，以及后来屡次触怒信长、在名门望族面前蒙受了无法忍耐的屈辱的事。前一阵还被夺去款待家康的职务，成为世人的笑料，信长竟然还下达军令让他在出征中国地区时处于秀吉的下风，事已至此，作为武门中人，只能说如今被逼得忍无可忍了。

然后，他又列举了那些多年来为信长建立功勋却自取灭亡的人的先例，指出信长性格中残暴无情的一面。通过火烧叡山、逐放义昭以及霸道猛攻等事实，判定信长才是道义的敌人、文化的破坏者、紊乱制度与传统国家的贼子，最后他说道：“我就这样不顾一切下定了决心，咏了一首述怀诗，你们听听如何。不知心者能言何，不惜身也不惜名。”在低声吟诵自己的诗歌时，光秀不由自主地陷入悲悯自己处境的心境，眼泪簌簌而下。那些宿老、旗下大将以及营帐中其他人都开始呜咽或者抽泣起来。其中甚至有人咬着铠甲的衣袖哭倒在地。

只有一个人没有哭，他就是老将齐藤利三。他从刚才就侧耳倾听，发现光秀的话中有不周之处。这些部将都是全军的中坚力量，要想让他们在此对着天地神明起誓，刚刚光秀的话有些过于述怀，过于涉及理论，反过来因为感伤又显得混乱。

齐藤利三为了将大家悲伤的眼泪与遗憾引导成为血的誓言，突然提议道：“怎么样啊？各位。正因为主公觉得大家了解我们的情况，都是值得信赖的人，这才将这般大事推心置腹地讲给你们听。让君受到羞辱，臣就该死！怎能让将军一个人经历这般苦难？别人我不知道，像我这样一把老骨头，所剩的时日也不多了，哪怕是一个晚上，如果能够看到自己的主公被尊奉为天下之主，进一步说能亲眼看到积怨颇深的信长公灭亡的话，也就死而无憾了。你们这些年轻人怎么想？”

左马介光春立即接着说道：“俗话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虽说大家都是将军的股肱之臣，在如此众多的人面前一旦说出口，这话就不可能在世间隐瞒了。既然如此，不需要任何评议，只有勇往直前走这条路。我们虽然不是齐藤大人，也决不会贪生怕死。你们说呢，各位？”

那些头领异口同声地回应他说：“是！”除了这一声，似乎不知道说什么了。在他们的眼中、上扬的嘴角边、膨胀的鼻腔里、呼吸声中、颤抖的手脚上，都可以看到这样的情感。

“好啦！”光秀站起身，众人也随着他的情绪变动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作为出征的惯例，重臣们异口同声地说：“此次您下定决心，事情必定能成功！又在室町幕府历代笃信的八幡宫许下愿望，再也无需置疑了。”

四方田政孝仰望天空，说道：“已经是酉时了。”他一边催促人们做好出发的心理准备，又以充满信心的口吻对光秀和光春等人说，“从这里走山野道路大约到京城还有四十里，最迟在拂晓时也能包围本能寺了。五刻之前解决掉本能寺，再用一支队伍攻打二条的皇宫，那么诸事就能在早饭前定下来了。”本来这就不是始于此处的献策或者评议，只是为了鼓励那些中坚部将，告诉他们天下之事已经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了。

酉时三刻，山阴的道路已经昏暗了。一万三千多铁甲汇成一股人流，黑压压的一片，经过王子村，很快来到老坡。当夜繁星满天，京城也在同一片夜空下。

本能寺一带

红彤彤的夕阳落在了本能寺的空壕里。六月一日，京都也是一整天艳阳高照，就连很深的壕沟也出现了很多干泥。泥墙东西长一百多米，南北长二百多米。壕沟与泥墙平行，宽度接近四米，泥墙也比普通的院墙高。这座山的日莲宗八品派的寺庙建筑有些不露痕迹地沿袭了所谓的城郭样式。从街道上只能看到中心位置的伽蓝以及数十间殿堂的大房顶。只是寺内一隅有一棵有名的皂荚树，无论离多远都能看清楚。

有人把这棵树称为本能寺的森林，也有人叫它皂荚树丛，比起东寺的塔，是更好的标记。每当它那高大的树梢沐浴在夕阳之中，一定会有很多乌鸦喧噪一时。无论那些受人尊敬的长老们多么有洁癖、怎样守护风雅，却无法去除夜晚的野狗、黄昏的乌鸦和早上的牛粪。当然，这也许可以说是象征眼下京都文化的侧面。

本能寺本身虽然外观已经成型，但是内部还留有很多空地。据说天文年间的那场大火之前有二十间房舍，要想再现那样的壮观之美，还需要进行大规模建设，事实上有一部分正在施工。另外，看一下本能寺周围也能发现这一点。从正门通往四条方向的大道两旁既有所司代的府邸，也有武士居住的小巷，城镇建设整齐划一，很有京城的面貌，而北侧的锦小路一带至今还残留着没有整顿的贫民窟，从室町幕府时代就一直像孤岛一样存留在那里，人们至今仍沿用过去的叫法，称那条狭窄的通道为尿小路。

《宇治拾遗》中写道：“有一个叫清德的高僧，是个多食之人，曾在四条之北的小路上撒尿，那些身份低微的人感觉很脏，因此称之为尿小路。”由于四条之南有个绫小路，长官曾下令以后就把尿小路改称为锦小路，正好形成对照。但是其风貌保留至今，皂荚树上的乌鸦早晚都在这里喧闹不已，张扬着鲜活的生命力。

“天主教徒来啦！”

“天主教徒要走了！”

“教堂里的天主教徒拿着漂亮的鸟笼要过去了！”

歪歪扭扭的板房的屋檐下，破土墙之间的小巷里跑出来几个附近的孩子。有的脸上长了痱子，有的长了疖子，还有的带着鼻屎，一个个就像翅膀坚强的昆虫。三名天主教徒听到喊声微笑着放慢了脚步，就像正在等待友人一样。教堂位于离此不远的四条坊门。这一带的贫民窟早上可以听到本能寺的诵经声，傍晚又能听到教堂的钟声。

本能寺的大门非常庄严，本能寺的僧众走路时都是一副令人可怖的样子，而教堂里的天主教徒即使走在这条污秽的陋巷之中，也不忘显示他们的热情。他们看到长疖子的孩子，会抚摸着他的头告诉他治疗方法，看到有病人的家庭，就屡次前去探望并施舍财物。

都说夫妇吵架连狗都不会管，教堂里的天主教徒经过的话会介入其中，殷勤地从中调停。被调解的夫妇并没有特别感谢，倒是那些爱看热闹的东邻西舍真心感到佩服。他们议论纷纷：天主教徒非常热情，又很懂道理，真正在为社会做贡献。一般人可做不到，不愧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平时他们就单纯地表示钦佩，因为天主教徒的社会救济已经涵盖了京城内外的山野与桥下的贫民和病人，教堂里还设有治疗所等类似于养老院的组织。而且那里的天主教徒都喜欢小孩，因此那些孩子的父母必然会把他们当神看待。

然而，这些天主教徒偶然在街上遇到本能寺的僧人的话，就不会像对孩子那么热情，像遇到了敌对国家的人一样，只是翻起蓝眼睛用锐利的眼睛瞥一眼就过去了。因此，他们宁愿绕远一点走尿小路的狭窄小道，也尽量不从本能寺门前经过。只是这两天他们必须屈身前往本能寺参拜，因为从前天晚上开始，那里成为右大臣信长的下榻之处，对他们而言，全日本最可怕的人如今就逗留在近在咫尺的地方。

这三名天主教徒将不知名的南方小鸟装在黄金鸟笼里，又让从本国带来的厨师制作了西洋点心，装进盒子里，捧着去敬献给信长。如今刚走到半路，遇到尿小路的孩子们突然挡住了去路，聚集在他们身边。

“天主教徒，天主教徒！”

“那只鸟叫什么名字？”

“那盒子里装的是什么？”

“要是点心的话，给我们吃吧！”

“给我们吧，天主教徒！”

三名天主教徒并没有表现出厌烦的样子，他们一边朝前走，一边用只言片语的日语劝诫道：“这个，给右大臣大人。太可惜了！给你们的点心，和妈妈一起来教堂的时候再给。现在，没有！”尽管如此，孩子们还是一个接一个地围上来，有的跟在身后，有的绕到身前，结果有个孩子就像青蛙入水一样扑通一声掉进了本能寺拐角处的空壕中。因为没水，倒不必担心溺水，但是壕底的泥有点像沼泽。

刚刚掉进去的孩子就像泥鳅一样挣扎起来，岸上的人们吵吵嚷嚷的时候，他已经有生命危险了。两边都是石壁，就连大人掉进去也不容易爬上来。这道沟渠中挖出来的土将广阔的本能寺的地基平均堆高了好几尺。这道壕沟具有重大的意义，自然是越深越好。在水位上涨的雨夜，经常有庶民喝醉了酒掉进去，其中甚至有人溺水而死。

“不得了啦！”

“听说你家的淘气鬼掉到本能寺的壕沟里了！”

似乎马上就有人去通知家人了。尿小路的左邻右舍人声鼎沸起来，孩子的父母光着脚就跑出来了。邻居夫妇和后街的老人也出来了，年轻姑娘也跑出来了，狗也跟过去了，确实是非同小可。但是，当这些人来到壕沟岸边时，那孩子已经得救了。他像一根莲藕一样被拉了上来，嗷嗷大哭。另外，两名天主教徒的手上和衣服上都沾满了泥污。似乎另一名天主教徒刹那间就跳到了壕沟中，他后来终于也爬了上来，几乎已经看不出手和脸了。

孩子们看到他的样子后高兴地手舞足蹈，欢呼着说：“哇！天主教徒变成鲶鱼了！他的红胡子上也都沾满泥了。”

获救孩子的父母绝不会是信徒，却也双手合十，流着感激的泪水跪拜到鲶鱼们脚下，口称“上帝”。另外，人山人海之中也有很多称赞天主教徒功德的声音，他们以自己淳朴的情感，单纯地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太好了，这孩子有天主保佑呢！”天主教徒们好不容易来到了这里，却没有表现出后悔或者可惜的表情，那些贡品已经没用了，他们只能按原路返回了。在他们的蓝眼睛中，信长和一个镇上的孩子作为他们传教的对象来说没什么两样。他们也很清楚，这件事将会成为这一带人的谈资，以后这种感激之情将会扩散得更广泛。

后来，壕沟岸上已经没有其他人了。

“宗湛，看到了吧。”

“嗯，真是太佩服了。”

“真可怕啊，那个宗教！”

“是很可怕，真是值得我们反思啊！”两人对视一下，发出了这样的感慨。其中一个人三十岁上下，另一个人已经上了年纪。要说他们看上去是父子也能说得过去。他们和坂口的商贾巨富的风格也有些不同，能让人感觉到他们的人品中有不拘小节的气度和很深的涵养。话虽如此，要说这两人是普通的商人，倒也有几分相似。

一旦信长住进去，寺庙就不再是单纯的寺庙。自从二十九日夜晚以来，本能寺的大门外车水马龙，来来往往的人声喧闹令人吃惊。似乎如今能够拜谒此人已经是天下大事了。而且，如果能够听信长说句话，或者看到他的笑容，他们就会欢天喜地地回去，就像获得了比他们进贡的奇珍异宝和美酒佳肴贵重数百倍乃至数千倍的东西。不知道是所谓的威望，还是作为人中龙凤自然拥有的德望，不管怎么说，令人不可思议的事实是，从本能寺的正门到屋顶瓦都飘荡着熠熠生辉的人气的彩霞。从那里映射到夜雾中的天光，在尿小路的后街上也能看到。

这两天的访客都是京城中有名的缙绅。以菊亭晴季为首，德大寺、飞鸟井、鹰司的诸位公卿也来了，还有九条、一条、二条的各家官员也来拜访。今天中午，近卫前久夫妻双双前来拜见，他们待了很久才回去，其间圣护院的住持、各个山庙的僧人、城下的富豪、各种职业的名人都以或公或私的身份出入，络绎不绝。

“叔叔，我们在这边等一下吧。好像又有人进去了。”

“估计是春长轩大人吧，看那些侍从应该是。”两人停下了脚步。刚才在壕沟岸边的角落里，他们两个商人混在众多看热闹的人群之中，等到那些尿小路的孩子以及天主教徒离去之后，又慢悠悠地沿着壕沟岸边朝大门方向走来。如今所司代村井长门守春长轩正率领侍从伫立在大门前等候，似乎在给从里面出来的贵人的轿子让路。不一会儿，在轿子、车辇的行列后面，走出来几个英勇的武士，手里牵着两三匹鹿毛或者苇毛的马。他们一看到长门守，就用一只手抓着马的嘴笼头，行个礼过去了。

这批乱哄哄的人走了以后，长门守的身影消失在大门里面。两位商人目送着他的背影，从远处慢慢走过去。大门处的防卫自然极为森严。卫士全都用盔甲武装起来，他们看着出入人群的目光和刀枪一同闪着寒光，就像在战场上一样。一旦发现形迹可疑的人，立即大声喝道：“站住！去哪里？”两位商人也遭遇了这样的对待。

上了年纪的人非常诚恳地低下头说：“我是博多的宗室。”

年轻商人也学着他说：“我是博多的宗湛。”光是这两句话，守门的士兵们似乎还是一副不明就里的神情，然而里面卫士小屋前领头的武士已经满面带笑地请他们通行了。

夜谈

正面的佛堂是所有建筑物的中心，而人们的中心则在信长的宝座那里。穿过正殿旁边的桥廊，再沿着大走廊经过水墨画房间、金碧房间、什么什么房间之类的，要走过好几间房，才能听到他的声音。信长声音传来的地方，外面院子里有潺潺的泉流声，对面几间屋子里不时有女性爽朗的娇笑随风传出来。在访客们听来，这声音非常和谐，让他们不再感到拘泥，对这位严厉的主人也产生了一种亲近感。

“是吗？这么说来，明天早上就要从住吉的海湾出发了啊。多亏有老练的五郎左辅佐他。你转告五郎左和信孝，我对一切都很放心。很快就会在中国地区见面吧，我近日就会西下。”武士一直跪在信长所在的房间外，将额头抵着榻榻米听信长说话，不敢抬起头来。他是刚从大阪过来的使者，来送信长的三儿子信孝与丹羽长秀的书信。

神户信孝、丹羽五郎左卫门、津田信澄等人率领的一支军队先于信长做好了各种军务准备，明天早上就要乘兵船从住吉前往阿波。使者前来汇报这一情况以及数日前离开大阪进入坂口的德川家康的情况。“那么，属下告辞了！”使者在远处向信长以及和信长对坐的织田家的嫡子信忠各施一礼，又稍微侧了下身子，向坐在下首的所司代村井长门守同样施了一礼，这才退了出去。

信长似乎突然意识到了暮色，环视一周，对侍童说：“天黑了，把西边窗户上的帘子卷起来吧。”又问信忠，“你住的地方也热吗？”信忠比父亲稍早一点儿进京，住在二条城旁边的妙觉寺。从父亲进京的那个傍晚到今天，他一直都守候在这里，有些疲惫的样子，本来今天打算告辞呢。可能信长是出于慰劳他的想法吧，挽留道：“今晚我们内部几个人安安静静地喝杯茶吧。昨天和前天两天都是客人，一直到夜里。太没有空闲人就会没有精神。玩玩儿再走吧，我让你见见有趣的人。”于是他没有拒绝，留侍在一旁。

然而，如果让他以儿子的身份说说心中的想法的话，信忠也许想这样说吧：“我今年二十六岁，还不像父亲那样了解茶。特别是在这种战国时期，非常厌恶偷闲度日、只顾悠悠风雅之事的茶人。虽然您一番好意给我引见，但是我一点儿都不感激。说心里话，我这颗武士之心只想着尽早前往中国地区的战场，不要落在弟弟信孝后面。”

信长今天邀请长门守来并不是以所司代的身份，似乎是以一个熟人春长轩的身份。但是他似乎无法从君臣这种拘谨的关系中解脱出来，座谈也有些不自然。这种不自然是信长讨厌的事物之一。兵马倥偬的日常生活中政务繁忙、访客出入不断，睡眠不足，从所有这些官方规矩中稍微解脱出来，松一口气的时候，面对着光秀式的殷勤，感觉有些吃不消。于是便会突然想起秀吉来，甚至有些怀念地想，他没有这么无聊。

“长门。”

“在！”

“你儿子呢？不来吗？”

“我带来了，但是因为他太不懂事，特意让他在外面候着。”

“这么客气，真没劲！”信长嘀咕道。今晚让他带儿子来，是为了轻松地聊天，不是君臣接见。不过信长也没让他叫过来，他问道：“哎？博多的客人们在干吗？”

侍童房间里传来坊丸的声音。似乎兄长兰丸正在训斥他。兰丸兄弟三人都在侍童组中，似乎这也是经常造成兄弟吵架的原因。这也让人再次感觉到森三左卫门可成的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了。最近也不知道是谁传开的，信长隐隐约约听到人们风传兰丸想要明智领下的坂本四郡，因为那是他父亲生前驻守的地方。信长现在也认为这很荒谬。不过他有时候也会反省一下，为了消除世间的误解，也为了兰丸本人，都不应该一直让他以侍童的身份待在身边。

“您要到院子里走走吗？”因为信长伫立在走廊上，兰丸马上从侍童房间跑出来，将鞋摆在放鞋的石板上。他如此机灵，又很温厚，正适合陪侍在身边，不知不觉就用了十几年，都习惯了。

信长看着他说：“不，我不去院子里，放下吧，放下。”又说，“今天真热啊！”“真是艳阳高照啊！”“马厩里的马还有精神吗？”

“马也有些没精神。”

“是吧，我虽然不是蜀国的刘备，也要有髀肉之叹了。”他专注地望着西方空中的太白星，也许是在遐想中国地区的天空吧。兰丸一言不发，一直安静地仰望着信长的侧脸。信忠也来到信长身后站定，但是兰丸似乎忘记了他的存在，一直在仰望信长，仿佛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一样。如果他有通灵能力的话，他一定会更加强烈地意识到当时那种不可思议的心理以及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后来算一下时间的话，那时正是明智光秀的军队离开筱村八幡、来到老坡山脚下的时候。

大厨房那边吐出来的炊烟笼罩了寺内。一切蒸煮以及洗澡水都用的是柴火。夜幕降临之前的一刻，不仅是这里，整个京城内外都冒着炊烟，从东山一带眺望的话会觉得非常壮观。

信长正在浴室里冲水洗澡。这里是小屋样式的蒸汽浴室，流汗以后出去冲水。冲水的地方大约有十坪，非常宽敞，藤蔓爬在高高的竹编窗户的格子上，绽放了一朵白花。侍童们等候在浴室隔壁的房间里。信长在那里换好衣服，又梳理了头发，非常舒爽地沿着桥廊回来了。结果有个小厮像狗一样跳出来，跪拜在黑暗的院子里。他的脸比黑夜还要黑，只有牙显得很白，信长不由得向后退了一步，问道：“谁？”

侍童在身后笑着回答说：“是黑鬼小厮。”信长也苦笑了。

大约半年前，新来日本的天主教徒一行人从南方带来了黑人奴隶，献给安土。把人作为贡品还真是稀奇。当时信长对左右的人说，如果自己是黑人国的国王，无论多么贫困，也不会将自己领土上的人作为礼品送给外国。不过年轻的黑人看上去很给人好感，就让他和小厮待在一起，外出的时候，戴上西洋帽子，穿着金银丝缎的和服外褂，有时会让这个黑人跟在马后面。

兰丸过来禀告说：“博多的宗室大人和宗湛大人两位正候在茶室里，随时恭候您的大驾。”

“已经来了吗？”

“他们天黑之前就来了，亲自动手打扫茶室和院子，用抹布擦走廊地板，一切都不借助他人之手。宗室大人打水插花，宗湛大人亲自到厨房指挥准备饭菜，在旁人看来，如此费心也非同一般。”

“你怎么没告诉我？”

“他们两位吩咐说，虽然场所是在您的下榻之处，却是他们招待您。既然他们充当主人角色，在约定的时间之前不要通报。因此我故意没禀告您。”

“什么啊，看来又下了一番功夫啊。告诉信忠了吗？还有长门！”

“我马上就去请！”兰丸走了以后，信长走进一个房间，紧接着又走向一间茶室。没有专门建造的茶室，场所就在书院，摆上屏风，围成一个小房间。客人有信长、信忠和村井春长轩父子，烛光冷冷，小房内静悄悄的，仿佛空无一人。

他们不一会儿就喝完了茶，转移到大客厅里，不再有主客之分，开始天南海北地聊天，好像忘记了夜已深了。在这里不用顾及茶道的步骤和清寂，客人与主人毫无隔阂，非常放松，因此话题自然也涉及各个方面。信长饭量又很大，本来在茶室里就吃饱了，移步大客厅以后，摆在他面前的木盘子和高座漆盘变空了。他特别喜欢喝葡萄酒，那感觉就像融化了的胭脂一样，他时不时从点心盒子里抓起西洋点心塞到嘴里，又不停地讲话。

“什么时候让宗室做向导，让宗湛陪同，去南蛮逛一逛。估计宗室已经去过几次了吧？”

“不，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未曾去过。”

“没去过啊？”

“虽然老想着去，却去不了。”

“宗湛又年轻，看上去也很健康，你去过吗？”

“我也还没去过。”

“两个人都还不了解南蛮吗？”

“是的，虽然我家船上的水手以及店里的伙计们不断来往于日本和南蛮之间，但是我们还没有去过。”

“要是那样的话，就没有经商的好处了。我这样的人就是想去也没空离开日本，也是无可奈何，你们又有船，那边又有分店，也总是有班轮往来，为什么不去？”

“所谓天下之事，各自的繁忙程度虽然不同，却也总是琐事缠身，最终一两年都很难离开。将来右府大人平定了宇内之时，宗湛和我一定会给您做向导，和您一起逛一圈。”

“一定要去，这是我的一个夙愿。可是宗室，你能活到那一天吗？”

信长一边让侍童给他斟葡萄酒，一边取笑这位老人，宗室也不肯服输，说道：“话说回来，在我有生之年，您要早日一统大业啊。您要是太迟了，也许我等不了那么久。”

信长微微一笑，仿佛在说：“用不了多久了。”虽然遭到宗室反击，但是这种不留情面的话有时反倒让信长非常愉快。另外，在谈话过程中，宗室这个人会满不在乎地直言和讽谏，说一些就连信长的宿将都不敢说的话，他带来的宗湛虽然年轻，说话却也十分辛辣。陪坐一旁的信忠和村井春长轩父子不时感到提心吊胆，甚至偷看虎威是否大怒，心想：“那样的话说出来也行吗？”同时也不由得去留心观察，想知道这两位博多的商人到底凭什么如此受信长宠信。信长绝不会单凭他们是茶人就如此信赖他们。

南蛮

当然信长对他们肯定是很熟悉的，但是对于那些偶尔在安土碰到过或者听人讲过，又或者只是在茶室里一起喝过茶的人来说，自然很难理解个中情由，不明白这两位商人到底以什么理由比诸侯还深得信长的宠爱与信赖。“今晚让你见见有趣的人。”即便是提前听过这样的话，信忠有时候也会露出一副索然无趣的表情。只有当信长与他们开始畅谈南蛮的事的时候，信忠才来了兴致。每件事都很新鲜，激发了他的梦想与大志。

不论是否有深层的理解，南蛮是当下有识之士关心的一个话题。天正年间的文化觉醒了，其本质上具有的日本性，受到了急流涌入的海外文明的刺激。步枪传来以后，社会面貌发生了显著变化，其原因就在此。从葡萄牙、西班牙等国家接踵而来的人数众多的天主教徒就是媒介。关于南蛮的知识，当初大都是由那些天主教徒传播来的。不过，今晚在这里的岛井宗室等人未必就是从他们那里得到启示才创下今天的家业的。

同行的神谷宗湛的父亲绍策等人天文初年就去过朝鲜和中国，还跟柬埔寨有交易。他们以前的家业是所谓的采矿，专门在石见国开采银矿。后来觉得同样是挖掘财富，就应该去海外的无限广阔的天地中寻求，所以转行做贸易。“在海的彼岸，物资都在南蛮。”不断向他提示的人并不是后来从西方过来的天主教徒，而是从地理上自然会选择九州博多的一角作为老巢的倭寇。宗湛继承了父亲的遗业，如今在吕宋、暹罗国、柬埔寨等地开设了好几处分店。他从中国华南地区引进了黄栌的果实，开创了制蜡的方法，让内地夜晚的灯火更加明亮，又从海外引进冶金术并加以改良，带来了精炼铁的冶炼方法。可是当人们称颂其功德的时候，他反倒总是羞愧似的谦虚地说：“这么点儿小事，还不值得您称赞。”

岛井宗室也是做海外贸易的商人，与宗湛家是亲戚关系。九州的诸位大名都向他家借过钱。港口里拥有十几艘大船和数百艘小船，家里总是养着很多人，也不知道是武士、水手还是商人。他们视海洋为平原，不拘小节，始终将炯炯的目光投向海潮的彼岸，认为男儿的事业应当在那里。虽然早就将船上的八幡大菩萨旗放下来了，但是那种胆量与气魄至今也没有发生改变。

总之，虽然在这里只是一介茶人，岛井宗室和神谷宗湛在九州的家里都有那样的事业。总的说来，不仅仅是出身武门的人，放眼天正这个时代，商人当中确实也有些人物。武门之中有信长、秀吉和家康，城镇之中也有作为商人的信长、秀吉和家康。不仅是九州博多，坂口也有号称坂口商人的天王寺屋宗及、千宗易、松井友闲等人，将他们与当代的武将放在一起，在人品与远见方面也毫不逊色，这样杰出的人物还是有不少的。

从地理上讲，博多的商人充满进取心、豪气冲天，而坂口的商人善于经营、富有文化性，又不忘与政治挂钩。那些商人既可以称为贸易家，又可以叫作政商。对于他们，信长表面上以茶会友，实际上是向他们咨询各方面的意见，包括战国时期的经济文化政策和对待外国的各种问题，比如对天主教徒的政策或者关于将来到海外拓展的抱负。不夸张地说，信长的海外知识几乎都是在喝茶的时候从这些人身上学到的。

眼下信长谈着谈着忘记了自我，手就伸向西洋点心，吃了好几个。岛井宗室看到后提醒他道：“那东西里面使用了砂糖，睡觉之前最好不要多吃。”

信长反问道：“砂糖有毒吗？”

宗室回答说：“虽然不至于有毒，但是绝非是良药。本来南蛮的东西味道浓厚，日本的东西比较清淡。点心也是，柿饼和年糕就足以让舌头感觉到甜味了，但是习惯了砂糖的话，再吃那些东西就不过瘾了。”

“九州那边已经引进很多砂糖了吗？”

“不怎么进口，雅加达的砂糖一斤就要一片金叶子，这种交易对我们来说太不划算。我也考虑过将来用船运一些甘蔗，移植到温暖地带，但是又在顾虑，和烟草一样，这东西如果在国内扩散开来到底是不是好事呢？”

“真不像你的风格啊！”信长笑了笑说，“不要想得太狭隘。无论好坏，一概用船运来，这就是文化的特质，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眼下很长一段时间，估计都会有杂七杂八的东西从西洋和南洋传过来吧。如今这种东渐的气势是不会停止的。”

“从您的性情来说，我也明白您宽广的心胸，可是就这样听之任之也行吗？这样一来，我们的生意倒是好做了。”

“当然行啦，新的事物尽管引进来就好啦！”

“哈哈！”

“不过，嚼了之后要吐出来。”

“吐出来是什么意思？”

“好好咀嚼，好的东西就摄入胃里，渣滓就吐出来。只要四民领会了这一点，运来什么都不打紧。”

“不行，不行！”宗室摇着手坚决反对。对于信长的话，而且是关于国政的方针，他却毫不客气地叙述自己的意见。他说道：“作为掌管天下之人的大气，确实应该那样，但是近来我看到令人心痛不堪的景象，因此不敢贸然苟同。”

“你看到什么了？”

“异教的蔓延。”

“是天主教徒的问题啊。宗室，你也是受寺庙所托吗？”

“您也太小看我了。大德寺等寺庙才是把您当成贵客了呢。其实，是真正为国家感到忧虑。”宗室认真地提出了国政方面的建议。他还列举了今天与宗湛来本能寺的时候看到有孩子掉进空壕中的事实，他首先讲述了三名天主教徒如何采取了殉教式的行动，如何不让庶民感动就不罢休，接着说道：“最近不到十年间，大村、长崎自不必说，就连九州、四国的边远地区，甚至大阪、京都、坂口一带，都不知道有多少人扔掉了祖先传下来的佛龛，皈依了基督教。右府大人您刚刚说，无论往日本运什么东西，只要嚼一嚼吐出来就行，可是宗教这方面可不能那样。嚼来嚼去，就连灵魂也被异教同化了，到时候无论是被绑在柱子上刺死还是被斩首，都不会再更改信仰异教的心了。”

信长沉默了。这个问题太严重了，一句话说不清。他火烧叡山，攻打本愿寺，动用了就连曾经的平相国也不曾使用的暴行，没有像弹压那样温和的手段，慑服了日本固有的教团。他烧起了战火，兵刃相见，看似收拾干净了，但是至今那种怨恨都无法消散，这一点他比谁都清楚。同时，他又允许传教士们建立教堂，公认他们传教，有时候也会设宴款待他们，高野山与本愿寺的僧人见此情景，一定想大声高呼：他到底把哪一方当作外国人看待了呢？

灯情风心

信长不喜欢解释，无论什么事都讨厌说得过于清楚。换句话说，他崇尚人与人之间的直觉，确切地说，他享受这种直觉。“宗湛！”他将话头转向新的对象：“你怎么想？你很年轻，应该和年老的宗室不同吧。”

宗湛一副很慎重的样子，盯着蜡烛看了一会儿，非常清楚地回答道：“确实如您所讲的那样，我想异教的事也是嚼一嚼吐出来就好了。其实我也是刚刚才想明白的。”

“对啊，就是那样！”信长似乎很得意，他转而望着宗室说，“别担心，要从大处考虑。古时候，道真公曾提倡和魂汉才，针砭时弊，劝谏废除遣唐使制度。然而唐风的传入也好，西欧的舶来品也好，正像到了春天会有春风吹来，到了秋天会有秋风带来湿气一样，我国的梅花和樱花的颜色不会改变。反倒是池水中注入雨水后会让水池变得更新。以本能寺的壕沟来推测海洋，所以会弄错。不是吗？宗室？”

“哎呀，我明白了。确实，壕沟就是壕沟。”

“海外就是海外呀！”

“我老了，不知什么时候，我也变成壕沟里的青蛙了。”

“为什么啊，你可是鲸鱼啊！”

“不，以前也是眼光短浅的鲸鱼。”也许是提到了壕沟，人们这才发现夜间的冷气弥漫在寺庙高高的天花板上，听见远处壕沟里传来青蛙的叫声。

“来人！上白开水。”信长对身后打瞌睡的侍童吩咐了一句，仍然一副不知疲倦的样子。他已经不再吃喝东西，只是对夜谈很有兴致。

“父亲大人，”信忠向后退了一步，说道，“夜已深了，我就此告辞了。”

“不急，不急！”信长一反往常，挽留道，“不是二条吗？就算夜深了也没关系，离得又不远。春长轩就在家门口，博多的客人总不会回家吧！”

“不，我得先走。”岛井宗室也表示要回去，他说，“因为明天早晨跟人约好了见面。”

“那么，只有宗湛留宿吗？”

“我今晚为您守夜。因为茶室还没收拾整理好。”

“你留宿恐怕不是为了我吧？因为带来了很贵重的茶具，是留下来看守茶具的！”

“正如您所明察的那样。”

“你可真够诚实的。”信长笑了笑，突然回头看身后的壁龛，不知厌倦地盯着一幅画看起来，“不愧是牧溪，画得真好。好久都没有这么大饱眼福了。信忠，你也好好看看。这就是传说中牧溪画的远浦归帆之图，宗湛竟然持有这么好的名画，可是，他适合持有这样的名画吗？”

突然，宗湛张开大口笑起来。这个男子的面貌顿时就活现起来。那种笑的方式似乎没把信长放在眼里。

“宗湛，你笑什么？”

宗湛看了看旁人，依然止不住笑着说道：“你们看啊，右府大人又开始他的神机妙算了，想要我家的这幅牧溪作品。他说，这个人适合持有远浦归帆之图吗？是放出了间谍，正要搅乱敌国呢。叔父大人，您珍藏的橡木茶叶罐儿也要收好了哦。”

这话让他说中了。从刚开始，信长就很明显地渴望着拥有它。可是，岛井家的橡木茶叶罐儿和神谷家祖传的牧溪的远浦归帆之图都是驰名博多的宝物，正因为如此，信长也不好随便开口。然而，如今物主宗湛亲自将话说破，信长认为这就等同于约定了“如果您那么想要就献给您了。”因为，如此旁若无人地取笑别人，最后又不肯满足别人的愿望的话，这是不合情理的。于是，信长也在玩笑中吐露了真意：“哈哈哈哈，可不能小看了宗湛啊！要是到了我这个年龄，应该就是拿着远浦归帆之图当之无愧的茶人了。在那之前先寄存在我这里吧！”

“这个嘛，放谁那里合适呢？几天后，我要跟坂口的宗易大人、宗及大人见面，到时候大家一起好好商量一下。当然去问一下作者牧溪本人的话是最好的了。”信长越发兴致勃勃起来。之后侍臣数次过来剪去蜡烛芯，可是他只喝着白开水，都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由于是夏季的夜晚，寺庙的门窗全都打开了。也许是这个原因，灯火不停地摇曳，在夜雾中投下了光晕，似乎湿气渗入到了牧溪画的远浦归帆之图的墨迹中。如果有人会用灯火占卜，面对着今夜的灯，也许已经在夜雾的光晕以及灯花的明暗之中看出了什么凶兆。外面传来拍打寺门的声音。过了一会儿，近臣中有人来禀报说中国地区的战场那边有信使到了。

信忠和宗室趁机起身告辞。“要回去啦？”信长也站起身，一起走到桥廊这边。“您休息吧。”信忠再次回头，从桥廊下看着父亲的身影说道。村井春长轩父子拿着火把伫立在一旁。本来并非有任何预感，有一瞬间父子似乎在惋惜今生的永别，火把也跟着在夜风中熊熊燃烧起来。本能寺十余间伽蓝殿堂沉浸在墨一般的夜色中，此时已经过了子时三刻了。

九杆大旗

从老坡再往前走，就是山城国。从丹波口登顶，向右行，经山崎天神马场、摄津街道，直接进入备中国。从左侧下行，则可越过沓挂、桂川，直接通往京都。光秀站立的地方恰好就是顶峰，就如同迄今为止他的人生一样，攀登到了最高处。眼前有两条路，他可以任意选择走哪一条，这也是他最后的选择。然而，弥漫的夜色已经不再逼迫他做出任何反省，反倒将静静闪烁的星光展现在他面前，仿佛告诉他一切都是命中注定，与他约好了明天那场社会大变革。

虽然光秀并未下令休息，但他勒住了马，稳稳地坐在马鞍上，一动不动地仰望着星空。见此情景，他周围那些穿着闪亮的甲胄的将领、身后的无数铁甲、旗帜、马匹，全都停了下来，黑压压的一片，大家都在趁机擦汗、检查草鞋带或是换只手牵马。“那边有清泉涌出来吧，我听到了潺潺的水声。”毕竟是一万三千人的大部队，队伍尾部在离山顶还很远的坡道上止住了步伐。各组的部将当然就在附近，但是中军的幕将和光秀的身影离得太远了，即使踮着脚也看不到。步卒们自然不明白为什么没有命令就停止行军了。

“找到了！有水了！”有人在路边的崖壁上摸索了一会儿，终于在暗处的岩石后面发现了一股细流，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凑到那里，往自己的竹筒里装满了水。

“这下就能撑到天神马场了。”

“估计是在山崎吃饭吧？不过夜很短，到海印寺一带估计天就亮了吧。”

“白天马也容易疲劳，估计上边还是考虑尽量趁夜晚和早上赶路吧。”

“到中国地区之前，我也希望如此啊。”步卒们自不必说，除了领头的部将，就连一般的将士也还不知情。大家都认为战场还很远。他们用队长听不到的声音嘀咕着、笑着，由此可见他们还很从容。有一名士兵说自己肚子疼，同伴们一半责怪一半鼓励地对他说：“刚出征就哭诉病痛，算什么事儿啊？”他解释说：“哎呀，我两个月前肠胃就病了，到现在还没痊愈呢。但是，我还是咬着牙来参军，不想错过这次战斗。因为想着回去后偶尔能给父母妻儿讲讲立功的故事，能多领点军俸让他们高兴高兴。”

队伍徐徐开动，慢慢恢复肃静的行军步调。从这时起，提着长枪的部将开始迈着大步来来回回地在队伍一侧监视着。一路上没有人再说话。军马开始沿着老坡的分水岭向东下行。没有一个士兵折向西边去中国地区的路。

“怎么回事呢？”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很疑惑，但是依然继续前行。他们这些小兵，只是仰望着飘扬的大旗，心想旗帜指向的道路是不会有错的。坡路渐渐变得陡峭，马蹄踢着小石子，发出磕碰的声音。偶尔有石头落入山谷，发出巨大的声响。一万多人的队伍就像轰轰地倾泻下来的瀑布一样，势不可当。行军步伐开始加快。堵也堵不住，挡也挡不了，最终只能放任自流。

不知是汗水还是露水，铠甲里的汗衫马上就湿了。人和马都气喘吁吁地喷着热气。绕过大枝山的山谷继续下山，在淙淙的溪流的正前方，松尾山的山腰像一堵墙屹立在人们眼前。就在这时，一道道命令传来。

“休息！”

“解下粮袋！”

“给马喂草！”

“严禁点火！”

这里还是半山腰，只有个叫沓挂的小村子。不过有十几间樵夫和烧炭人住的小屋。尽管如此，军中的警戒却相当森严。从山脚下开始，沿途所到之处都立刻设置了岗哨。山崖边的路上甚至有这样的对话：“你去干什么？”

“去溪边打水。”

“不许离开队伍，从别人竹筒里倒点！”

士兵们解下粮袋默默地开始吃饭，嘴里咀嚼着还在窃窃私语。他们都很奇怪，傍晚从筱村八幡出发的时候已经吃了一餐了，为什么还没到用餐时间又要在这个山里填饱肚子。为什么不能等天亮了，到山崎或者桥本有人家的地方拴马休息。他们无法消除这个疑问，同时依然觉得是在朝中国地区行军。因为通往中国地区的路，不仅仅是老坡的岔路口，从这个村子向右拐，经过大原野也能进入山崎、高槻。但是，队伍离开这里再次出发，直接下山来到冢原，到达了川岛村。

四更的天空下，桂川映入眼帘，这对全军大部分将士来说实在是出乎意料的事。

“呀，是桂川！”

“桂川？”

士兵们突然喧噪起来。沿着这条路线自然会到达这里，他们却忘我地瞪大了眼睛。吹来一阵冷风，全体士兵都停住了脚步。

“安静！”

“不许喧闹！不许随意交谈！”几名骑马的首领围着出现动摇的军队来来回回地大声喊话。在水面映射的光亮中，可以看到九杆淡蓝色的桔梗大旗。河面吹来一阵风，长长的旗杆变成了弓形，发出呼啦的声响。

“源右卫门，源右卫门！”一名骑马的将领把手举得高高地大喊着。天野源右卫门作为首领正位于一支队伍右翼的尾部，感觉到主公要召见自己，于是将马放在队伍里，朝这边跑来。光秀站在河滩上，幕将们都用炯炯的目光注视着源右卫门。齐藤利三两鬓斑白，左马介光春的脸上带有一种悲壮的神情，看上去几乎是一副假面。诹访飞驒守、御牧三左卫门、荒木山城守、四方田但马守、村上和泉守、三宅式部，还有其他众多身穿铠甲的将领，把光秀围了好几层，如同铁桶一般。

不用说，只有这些将领心里明白，再过不到两个时辰天下就会爆发什么事。天地之间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这场巨变，这里的将领却提前获悉了，即便是他们，也没有能够在眉宇举止或者是语调中完全掩饰住那种莫名的恐惧。

“源右卫门，过来！”光秀亲口说道，把他叫到近处，又说，“估计很快天就要亮了。你率领一支队伍先行渡河，从西七条前往崛川。一定要注意，万一我军中有人先去本能寺告密，立即格杀勿论。另外，虽说天还没亮，可能会有早起的行人以及进京卖东西的人。这一点也需要注意。好了，赶紧去吧！”

“遵命！”

“啊，且慢。”光秀叫住他，又补充说，“还有一点要注意，忠秋、藤田传五、并河扫部他们率领的一队人马早就从保津出发，抄山中近道至北嵯峨，从地藏院前往西阵，隔着大雾看不清，不要跟自己人打起来。你横举着一杆桔梗旗，作为标志。”命令很周密，声音有些尖厉。由此可见，光秀的头脑正在高速运转，全身的血管都紧张得快要裂开了。天就要亮了，看到天野源右卫门手下几百人哗啦哗啦地徒步渡河，招展的旗帜下，剩下的一万余人益发不安起来。

光秀重新上马，其他人也陆续翻身上马。哪怕是短暂的休息，武将们都会立刻下马，减轻马背的负担，这既是对马的关爱，也是上战场之前的细心准备。

“说一下注意事项，别漏听了犯错！”光秀旁边的一名首领将手做喇叭状放在嘴边，大声喊了两三遍。“去掉马掌！”第一条注意事项响彻全军。“听着，去掉马掌！步兵们马上换上新草鞋。不要继续穿在山道上变松的草鞋了。草鞋带子要绑结实，但是要留点空，不要沾水之后勒得太紧！”虽然声音很大，但是为了让大家清楚明白，首领还是在风中重复着喊了好几次，嗓子都要哑了。

“步枪组的人将火绳切成一尺五寸长，将火绳头点燃，每五根一组倒提着，绝对不能疏忽。兵粮袋子以及随身携带的物品，还有一些琐碎的东西，如果妨碍四肢行动，就要毫无顾虑地扔到河里。除了武器什么都不许带。”

注意事项传达完了。全体将士都愕然失色，这种动摇比河水中的波浪还明显。与此同时部队中有什么东西骚动起来。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行动。每个人都左顾右盼，由于禁止交谈，只是面面相觑，那种无声的声音实在是难以名状。然而，环顾四周就会发现，听到命令后的那一瞬间，大家就开始行动起来。动作极为迅速、统一，胜过了日常的训练。如果光看表面，乍一看不会想到每个士兵心中充满了迟疑、不安与惊愕。

马掌、火绳、草鞋带，直至全身装备好，瞬间完成了这一系列的动作。齐藤利三虽说已是老人，却是历经百战的武将，他像宣读公文一样大声传达指示：“大家欢呼吧！从今天起，我们的将军惟任日向守大人，无疑将会成为天下之主，不要怀疑梦想！即使是步卒小兵，亦当欢欣踊跃，竭尽忠勇！”他的声音非常洪亮，远远传到下级士兵那里。大家都屏住了呼吸。但是，大家在呼出一口气后，并未表现出喜悦，他们脸色苍白，身体僵硬，他们沉默着，颤抖着，像是快要哭出来了。

齐藤利三闭上眼睛，再次提高嗓音，似乎也是为了鼓励自己，语气有些近乎斥责：“千载难逢的日子即将到了，各位大显身手吧！特别是各位武士，全靠你们了！纵使战死沙场，有兄弟子嗣之人自然不必担心无人继承家业，即便无兄弟子嗣之辈，也会替你们寻找到有血缘关系的亲戚，一定不会少了抚恤与封赏。当然，这要看你的功劳大小。”到了最后，齐藤利三的语气明显低沉下来。这原本就是根据光秀的命令来传达的。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违背了自己的内心。

“快过河！”天还未亮。一时间，桂川的河水被渡河的兵马阻挡住，一道道白浪翻滚着卷到对岸。回头一看，河里已经没有人了。穿着湿漉漉的草鞋跺了跺脚，所有士兵都打了个冷战。即使浑身都被打湿，也没有士兵把火绳弄湿。没膝的河水比冰还要凉。过河的时候，士兵们肯定各自在心中思考刚刚首领和老臣传达的进入战斗的指示，应该有大部分士兵都认为是去讨伐德川将军吧。

他们茫然地想：“现在要讨伐的人，附近除了德川家康之外再没别人了。”同时，又不停地想，“那么，从今天起我们将军就要成为天下之主，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都已经想到这一步了，他们心里还是没有把信长当作敌人。明智家的将士就是如此一心一意遵守道义人伦的人。要说他们有些迂腐，确实也可以这么说。但是在这种道义的约束之下，越是底层的士兵越坚守着忠心。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把这看成是一种愚蠢的单纯，或是因欲望产生的情感，他们的命运就太过于悲惨了。

“天亮了。”

“这就要亮了。”

刚好是在如意岳和东山之间，一朵云的边缘被映照得红彤彤的。凝眸望去，整个京都城在破晓前的昏暗中依稀可见。但是，回顾老坡和三草的丹波国境，还能看见闪亮的星星。

“哎呀，尸体！”

“……这里也有！”

“哦，那里也有！”已经接近京都西七条的入口了。一直到东寺的塔下，除了星星点点的稻草屋顶和小树林，右边是旱田，左边是水田，放眼望去都是带着露珠的耕地。路旁的松树树根旁、路中间，到处都躺着尸体，似乎都是这附近的农民。还有趴在茄子花之间的年轻姑娘，好像睡着了一般，抱着笸箩，就那样被一刀砍死。

那些血迹看起来像是刚刚洒落，比晨露还新鲜。想来应该是先于大部队到达的天野源右卫门的士兵干的。看到早起下地干活的农民们，为了慎重起见，尽管同情那些无辜的人，还是追上去杀死了他们。

看到地上的鲜血和天空中鲜红的云彩，光秀猛地举起了手中的鞭子，在马上站直了身子，马镫带子几乎都要被他踩断了。他大声疾呼：“向本能寺跑步前进！包围本能寺！我们的敌人就在四条的本能寺和二条的妙觉寺里。快，快，跑得慢了要杀头！”一声令下，淡蓝色的桔梗旗每队三杆，共分三队，突破了七条口，闯过中城的各个木栅门，一股脑儿冲入了京城。

战鼓声声

明智军约定了时间，分头从五条、四条、三条的木栅门杀了进去。虽然雾还很浓，但黎明已将东山的山顶染得通红，为了进进出出的人，木栅门上的便门像往常一样敞开着。士兵、马匹、长枪、步枪，全都你推我挤地从那个便门拥进去，旗杆也放倒了顺着拿进去了。部将看着这混乱的场面喊道：“不要挤，不要慌，后面的队伍先在门外等一会儿！”暂时算是强行镇住了，然后命人拔下门闩，敞开大门，高声激励道：“冲啊！”

虽然有军令规定，在到达本能寺的壕沟之前，要屏息凝神，不许呐喊，旗杆不能竖起来，也不能让马嘶鸣。但是一旦冲破木栅门，骑马闯入城中之后，明智的部下已经表现出近乎狂乱的状态了。前面的人突然忘我地发出了“哇”的声音，紧接着走在队伍中间的人也“哇”地大叫起来，后面的士兵也哇哇大叫着回应。在那个叫喊声的旋风中，包含了士兵们难以名状的情感，犹如愤怒，又像振奋，其中还夹杂着宛如痛哭的喊叫声。

整个城镇还在晨雾的笼罩下安睡，这里还有一个不容侵犯的圣地，即便是最底层的士兵也很清楚这一点。无论身份怎样低贱的人，一提到京城，马上就会想到那个天皇居住的、繁华的、有文化底蕴的城市，无论从哪方面讲，对那里的和平与传统的敬意都会油然而生。

“朝着本能寺前进！”主命难违，而且想着一山难容二虎，他们这些小兵小卒原本不敢越雷池一步，如今也只能闭上眼跨过去了。“哇”的一声叫喊，似乎具有了生命力，这暴风雨般的声音，瞬间激起了他们大脑中的狂暴情绪。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四处都有人家响起开门声，人们吃惊地向外看了看，马上又缩回头，赶紧把门关上了。

从七条、四条、三条等各个方向逼近本能寺的几支队伍中，最早接近本能寺的是明智左马介光春、齐藤利三等人率领的一支军队，特别是齐藤利三的身影总是出现在最前方。“浓雾中的小巷太暗了，往前冲的时候不要走错了路。本能寺的那边树林的标志就是皂荚树，就以云层缝隙中露出来的大树冠为目标吧，就是那个，那就是本能寺的皂荚树！”他在马上挥手指挥着，那手直指天空，似乎在发誓今天早上将要决一死战。

另外，还有明智光忠率领的第二军队在行动。他们挤满了三条的大道，就像烟雾一样穿过一个个十字路口，朝着二条的妙觉寺形成一个包围圈，并慢慢逼近。为了配合本能寺方面的进攻，他们在同一时间歼灭了住宿在这里的信长的长子信忠。

这里距离本能寺不远，就在这时，隔着黎明前的昏暗，一种难以形容的响声飘扬到本能寺上空，又传来了号角和战鼓的声音。要说那是一种震天动地的声音也绝不夸张，它将这里的世界变得不同寻常。

在那个早晨，整个京城内的居民都如遭遇了晴天霹雳一般，或者从床上一跃而起，或者被家人的叫喊声吓得跳了起来。就连皇宫周围的那些公卿的邸宅，平日里总是静悄悄的，如今也突然充满了各种声音，一片喧嚣。这些声音与军马发出的嘈杂声混在一起，让人觉得京都的上空一下子喧闹起来。然而，市民的慌张只持续了一瞬间，当那些公卿与百姓明白了事态以后，反倒比他们安睡之前更加悄无声息了。当然，街上一个人影也没有。

由于外面仍然只能分辨出近在咫尺的人，所以进攻妙觉寺的第二军队把从其他小巷中迂回过来的同伴当成了敌人，虽然部将严命“没有号令不许开枪”，但是当他们拐过街角时，兴奋的士兵突然噼噼啪啪地向浓雾中一阵乱射。一闻到硝烟的味道，他们更是不由自主地暴躁起来。即使是多次上过战场的士兵，在完全将生死置之度外之前，无论如何都会经历一次这样的状态。

“啊，那边响起了战鼓和号角声。本能寺那边开始进攻了！”

“打起来了啊！”

“打起来了！”他们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双脚是否触及地面了。在前进中，这些话不知从谁的口中蹦了出来，前方明明没有出现什么抵抗，但是全身的汗毛却都竖起来了，脸和手上起了鸡皮疙瘩，碰到冰冷的雾气似乎也没什么感觉。总有一种忍不住要发出声音的心情，因此，还没有看见妙觉寺的土墙，就“哇”一声发出呐喊。突然，部队前方的人也“哇”的一声回应他们，同时快速地擂起了战鼓和编钟。

光秀在第三部队。可以说他所在的地方就是大本营。营部驻扎在堀川，同族的十郎左卫门忠秋、御牧三左卫门、荒木山城守、诹访飞驒守、奥田宫内等人围在他身边，虽然矮凳就放在那边，他却一刻都没坐在上边。他不停地看着二条方向的天空，仿佛全身都长满了耳朵，倾听着云雾中传来的叫喊声。朝霞慢慢地变得越来越红，却没有看见火光，也没有浓烟。

一勺水

信长突然间睁开了眼睛，并不是受什么刺激了，而是在熟睡之后，像往常的早晨一样，自然而然地就醒了。早起是他的一个习惯，不管睡得有多晚，到黎明时他便会醒来，这是他年轻时养成的习惯。除此之外，他还有一个独特的习惯。一睁开眼，其实他还没有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睁开了眼睛，当然头还没有离开枕头。因此那只是从梦中转向现实之际电光火石般的几秒钟，虽然时间短暂，他的头脑中却会有各种各样的念头以光电般的速度一闪而过。

在半梦半醒之间，大多数时候都是回忆从幼年到现在为止的各种经历，并反省现在的生活。有时候也会不经意地思考理想、为明日所做的准备或者当天要做的事。与其说是习惯还不如说是天生的，小时候他就已经是罕见的空想儿童了。然而随着自己不断长大，残酷的现实没有让喜欢空想的孩子只在空想中做梦。现实给了他重重艰难，又让他品尝了披荆斩棘的愉悦。

成长期间每次受到磨炼都会战胜困难，继续承受磨炼，最终他不再满足于征服被赋予的困难，而是主动寻求突破困难，认为将困难甩在身后时的那种愉悦才是人生最大的快乐。进而从中获得自信，这种信念日益坚定，不知何时起已经超越了世人的常识，形成一种高高在上的心态。进驻安土之后，他的界限之中，甚至在构思的想法之中，都不存在不可能这三个字。因为他迄今为止的事业全都超越了世人的常识，一路走来，他总是将别人认为不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

今天早上也是如此。虽然睁开了眼睛，但是意识尚未清醒。半梦半醒之间，似乎血管中还残留着昨夜的酒香。他在脑海里，描绘出了南方的岛屿、高丽的沿海以及朝大明国前进的船队、站立在船舱里的自己的身影，甚至有宗及和宗室的身影。他还希望秀吉也在那里。他感觉实现自己平生夙愿的时刻指日可待了。他已经不再满足于将统一中国地区和九州作为终生的事业了。

“天亮了啊！”他嘀咕一声，离开了寝室。通往走廊的那扇杉板门非常沉重，由于木匠做工精巧，一拉门槛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侍童屋里的人一听到这声音，立刻就会睁开眼睛。大柱子和走廊的地板像是用油擦拭过，火把的光照在上面闪着光辉。火光摇曳之中，侍童森坊丸、鱼住胜七、祖父江孙丸等人意识到主公醒了，快步来到厨房旁边的洗手间。

途中他们听到寝殿北面的走廊那边传来打开采光窗时咣当的声响。侍童们以为是主人，停下脚步回头望了望封闭的回廊。然而出现在走廊那头的是个女人的人影，她身穿一件凉爽的大花纹单衣，罩衫上染有住吉的绿松和吉野的红樱，身后披着一头乌黑而顺滑的长发。从吊起的悬窗望去，可以看见清晨一块蓝紫色的天空。一阵风吹进来，那女人的黑发飘扬起来，一股沉香的香气飘到了侍童们伫立的地方。

“啊，在那边。”因为听到从厨房那边传来了水声，侍童们跑了过去。由于负责厨房的僧人也没有起来，所以天窗和大门自然还没有打开。在这极为宽阔的厨房里，还残留着昨夜的黑暗和蚊子的嗡嗡声，夏天早上那种难以名状的闷热扑面而来。信长比别人更加讨厌那极不凉爽的一瞬间。他早上一出寝室就去洗漱，行动非常迅速，以至于侍童们往往来不及赶过去。

今天早上也是，他一进休息室就走近连着水管的大水缸，亲自拿起小桶往漆盆中倒水，火急火燎地洗着脸，就像鹡鸰一样弄得到处都是水。

“呀，您袖子要弄湿了！”

“我给您换一下水吧！”

侍童们都惶恐万分，其中一个人慌忙从信长的身后托着那条白绫的袖子，另一个则重新打了水，还有一个举着手巾跪在他脚下。与此同时，武士房里的人也离开了值夜的房间，似乎正在打开正殿的旁门。正在那时，远处的前殿那边传来了非同寻常的声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朝内殿这边靠近。信长顾不得擦拭鬓角的水滴，猛然回过头，着急地命令道：“坊丸，过去看看！”然后才用手上的汗巾用力擦拭着脸。

“估计是前殿里负责守卫的士兵起了争执吧！”那时候山田弥太郎、今川孙二郎、薄田与五郎等人已经来到他身后侍奉，不问自答地这样说道。信长不置可否。他的眼睛在一瞬间像深渊里的水一样闪耀着光辉，仿佛告诉人们与其向外部寻求，还不如在他清晰的记忆中探索答案。那确实只是刹那间的事情。不光是前殿，这里的客殿、鳞次栉比的十几间厅堂馆舍都被笼罩在一种难以名状的声响和凄怆的气氛之中，仿佛任由地震发出它的威力一样。

此时，无论谁的思考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打乱。信长的脸上也没了血色，近臣与侍童们也大惊失色。如果用他们的呼吸次数来计算的话，也只不过是七到十次呼吸吧。突然有个人影非常迅速地经过附近的大走廊，他不停地大声呼喊着：“主公！主公！”拼命地在主公不在的地方寻找。

侍童们异口同声地喊道：“森大人，森大人，主公在这里！”信长也亲自喊道：“阿兰，阿兰，你去哪里？”

“哦，原来您在那里啊！”来人正是森兰丸。他扑通跪在地上，几乎要扑倒。信长本来就感觉到了动静有些异常，如今光是看到他的样子，就更加清楚地意识到决不是前殿的武士或者看马人的争吵，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信长快速地问道：“阿兰，发生什么事了？到底在吵闹什么？”

兰丸更加快速地回答道：“明智家的人造反了。他们摇晃着桔梗旗，绝对不会有错。”

“什么？明智？”信长愕然地冒出这一句话。似乎他做梦也没预料到，吃惊的语气暴露无遗。但是，由此引起的异样的冲动和愤怒全都被他封在嘴角处，表面上看他与平时没什么两样，依然保持着平静。过了一会儿，他嘴里又冒出一句话，像是呻吟一般说道：“原来是明智啊……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信长一转身，大步走进了起居室。兰丸也想跟上去，刚走了五六步又折回来，朝着彷徨的侍童们呵斥道：“各位赶紧集合！我已经让坊丸吩咐走廊四周的大门和旁门不要轻易敞开。各位挡在各个门口，不要让敌人靠近主公。”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箭和子弹如大雨倾盆一样从横向里射来，噼噼啪啪地落在厨房门和附近的窗户上。好几支箭深深地射穿了板门，锋利的箭头闪着寒光，似乎在向屋内的人宣战。

造反

六角的南门、锦小路的北门、洞院的西门、油小路的东门，本能寺四面的门都被明智军的铁甲包围了，士兵们争先恐后，人声鼎沸。那道土墙乍一看很容易越过，然而由于面前有一道壕沟，事实上很难靠上去。他们只不过是举着长枪、旗杆、步枪、长刀吵吵嚷嚷地挤在一堆而已。

“什么啊？”

“我来！”

其中有些性情急躁的人朝着土墙根跳过去，还有一些跳空的人，无一例外地都坠入了壕沟中。由于身上的铠甲比较重，一掉进去下半身就陷入泥沼中，泥土就像散发着恶臭的铁浆一样，士兵们无论怎么喊叫挣扎，就连战友也不肯相救。

锦小路那边的部队马上开始破坏附近贫民窟的民房。抱着婴儿的女人以及老人和孩子们就像逃离贝壳的寄居蟹一样，从倒塌的房子中四散而逃。转瞬之间，明智军运来柱子架在壕沟上，又用门板和房顶将壕沟填埋起来。士兵们争先恐后地聚集在土墙边。步枪队拿起枪朝里面的殿堂射出了第一发子弹。那时候，本能寺和各个建筑还静悄悄的，没有丝毫抵抗。前殿的门都紧闭着，甚至让人怀疑敌人是否在里面。

这个早上，火苗与浓烟最先从本能寺外的尿小路升腾起来。大火在倒塌的房屋下，瞬间就冒起了烟，轻易就将一个个木板房烧着了。因此这一带的贫民骚乱起来，几乎出现了踩踏事故，他们哭叫着空手跑到街上或者河滩。从正门望去，人们以为己方士兵已经突破了后门，开始往膳房放火，因此才冒出了烟。于是，云集在正门前第一军的主力英勇地喊道：“不能输给后门的将士！”一群将校待在吊桥这边举棋不定，时间白白流逝了。

“踏平本能寺！”

“冲啊，干什么呢？！”

就连后面队伍中下层士兵的叫喊声都像炸开了锅。三宅式部、村上和泉守等人对门内的卫士说：“我们是前往中国地区的明智军队，想请右大臣检阅，才集结来此拜见，麻烦打开城门。”他们是想尝试用计骗敌人打开正门，结果反倒耽误了时间。本来看到这样的阵势，守门将士也不可能不怀疑，而且也没理由不问信长的意向就擅自开门。

只听到门内传来一声“稍等”之后再无声音。一定是去向前殿告急，奔走着去布置临时防御了。要过这么一道壕沟竟然还用计，后面的将士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吵吵嚷嚷地喊道：“冲啊，冲啊，犹豫什么？！”

“爬墙！”他们一下子拥到了前排其他位置，为了抢到最前面不顾一切地往前冲，畏缩的士兵都被推倒在一边。因此，前排中有一部分人不由分说地被推进了壕沟中。一时之间，壕沟里和岸边都爆发出呐喊声。几乎是故意如此，后边的队伍又拥上来，又有人掉下去，眼看着空壕中有一处已经被浑身泥土的人填满了。

“对不住了！”一名披着战袍的年轻武士踩着那些人朝土墙根跳过去。

又有人效仿他，高声喊着：“垫着点儿，垫着点儿。”他用长枪捣地借力，踩过人群，迅速攀上了土墙。壕沟中的人像泥鳅一样挣扎着想跳出来，但是不断有武士穿着草鞋从他们的背上、肩上、头上踩着经过，他们成为了悲惨的牺牲品。然而，正是因为这些无名功臣，其他人才得以迅速爬上本能寺的土墙。

号称明智的“三只乌鸦”的古川九兵卫、箕浦大内藏、安田作兵卫三人自豪地高声叫道：“第一！”另外还有一些武士拥挤着攀上来了，几乎分不清谁先谁后，其中也有四方田右兵卫、堀与次郎、川上久左卫门、比田带刀等人。当然，土墙里面已经有织田的武士从守门的小屋或者马厩边冲出来，顺手抄起一件武器，来阻挡决堤河流般的攻势，但是这就如同用手去堵切断的大堤一样。明智的先锋完全无视那些刀枪，一个个从土墙上跳下来，一经交战马上就跨过几具尸体，身上沾满了敌人的鲜血，志在必得地说：“右大臣才是我们的目标！”说着突然朝前殿和客房冲了过去。

前殿的廊檐下和客房的栏杆处传来了射向那里的箭声。这个距离非常方便使用弓箭，但是大多数箭都没有射中武士，有的射到了土中，有的滑到了地上，还有的射到土墙上弹回来了。其中有些勇士只穿了一件睡衣，有些裸露着上身，而且手上没有武器，就这样和穿着盔甲的敌人厮打在一起。

这些守门的士兵正好当天轮班休息，夏天的夜晚很热，他们非常放松地睡着了。可能是因为出来迟了感到羞愧，几乎只凭着全身的勇气，拼命想拖住明智方的进攻。然而铁甲汇成的怒涛已经逼近了殿堂的大屋檐下，无法阻挡了。

信长大步回到室内，在白绫的窄袖便服上套上宽大的裤裙，咬着牙系紧了腰带：“弓，拿弓来！”一边穿衣服，一边接二连三地要弓，有人跪在他身旁，将弓呈到他面前。他一把夺过来，说道：“女人们逃跑吧！女人要想逃并不难。不要碍手碍脚的！”说完就从旁门跳了出去。

四处传来踩破拉门的声响，女人们的哭叫声、呼喊声与悲鸣让摇晃的屋顶下显得更加凄怆。她们发狂般地在一个个房间里逃来逃去，越过栏杆，在走廊里奔走，那些裙摆和衣袖如同穿越黑暗飞溅的火花，有白的、红的和紫的。附近的吊窗、柱子和栏杆上都中了箭或者子弹。信长已经来到走廊一角开始射箭，那些集中射向他的箭或子弹有一部分射偏了落到了房间里。“匹夫！”他说着放了一箭，“竟敢造反！”他怒目圆睁着又射出一箭。那些女人看到了信长的战斗姿态，吓得迷失了自己，不敢逃到他那里，只是放声大哭。

“人生五十年，比之化天间，如梦亦如幻。”这是他喜欢的小调中的一节，也是他从年轻时就形成的生命观。他绝不认为今天早晨醒来后发生的是天灾，只是觉得人与人相处难免会有这样的事，只不过如今降临到自己头上了而已。话虽如此，他并没有闭上眼睛说：“不行了，死到临头了。”他并没有马上放弃，反倒是斗志昂扬的姿态，仿佛在说岂能死在这里。心中的理想、终生的事业连一半都还没完成，难道要中途被挫败吗？那就遗恨无穷了。难道今朝就要丧命吗？真是死不瞑目。箭搭在弦上，拉弓射箭，每一次拨弦的声音都像是发泄心中的愤怒。弦快要散开了，弓也要折断了。“箭！没箭了，拿箭来！”他一边朝身后喊着，一边捡起敌人射落在回廊里的箭射了出去。

这时，有一名头上缠着红梅花纹的丝绸手巾的女子，将一只大花纹的袖子脱下来麻利地绑在身上，她抱来一捆箭，抽出其中一支递到信长手上。信长一看，说道：“是阿能啊！好了好了，逃吧，赶紧逃吧！”他一个劲儿地用下巴示意她快走。可是阿能依然不停地将箭递到信长右手上，虽然遭受斥责也不肯离去。

气魄比本领重要，与其说是射箭的力度，倒不如说是一种气魄。信长射出的箭发出了豪壮的声响，仿佛在说：“算你们这些匹夫走运，能够得到天下之主恩赐的箭！”他动作很迅速，以至于阿能运来的箭顷刻间就用完了。寺内的院子里，到处都是被他的箭射中倒在地上的敌人。可是那些身穿铁甲的敌人冒着箭雨，高声呼喊道：“那就是右大臣！现在他难以脱身了。大胆地上去取下他的首级吧！”他们从栏杆的正下方或者桥廊下攀爬着拼命逼近信长，就像早晚聚集在这个寺庙里的皂荚树上的乌鸦一样。

当然，围在信长周围的近臣和侍童们站在他身后或者两侧的回廊上，拼命挥刀阻止敌人靠近。森兰、森力、森坊兄弟三人也都在那里。鱼住胜七、小河爱平、金森义入、狩野又九郎、武田喜太郎、柏原兄弟、今川孙二郎等人也始终不离主公身侧，防御敌人的进攻。已经战死、血染走廊的尸体中，有饭河恭松、伊藤彦作、久久利龟之助。其中有人与敌人撕扯在一起，同归于尽了。

同时，守卫在前殿的一队人以正殿为战场，为了阻止敌人靠近信长的寝殿，展开了一场激烈的血战，但是眼看通往寝殿的桥廊入口就要被敌兵占领了，他们全体人员聚在一起，朝里面奔来。说是全体，也仅仅不到二十人。因此，攀到桥廊下的明智士兵遭到了夹击，有的被刀刺中，有的被砍掉了脑袋，桥廊下堆满了尸体。一看到信长依然平安无事，从前殿赶来的将士忘我地叫喊起来：“趁现在！机不可失！请您赶紧撤离这里！”

“愚蠢！”信长扔掉了弓，因为弓也折了，箭也用光了，“已经无路可退了！把长刀给我！”他高喝一声，从臣下手里夺过武器，像狮子一样在回廊里奔走起来。他看到那边栏杆上正要爬上来的一名敌兵，上前砍了一刀。

明智方的川上久左卫门罗汉从松树后将弓拉开了一半。箭射中了信长的手臂。信长踉跄了一下，靠在了身后的吊窗上。不过，他并没有因为这点儿小伤就屈服。想当初天正四年，他四十三岁，在大阪若江战场上，虽然他已经是大纳言右将军这样的高官，却依然在步卒中奔走厮杀，腿上也中了子弹，身上也被刀砍伤，仅带了三千士兵就打败了一万五千人的敌军。他不怕死，但是也不会白白送死。而且他决不拘泥于贵族的名分，敢于和敌方的小兵打斗。

寂静的火

正在此时，西面的土墙外也爆发了小规模的战斗。原来是村井春长轩父子和他的家臣小厮组成的一队人马从本能寺附近的所司代官邸杀出来，想从外面突破明智军的包围，尝试着冲进正门。

头天晚上，春长轩父子和信忠一起陪信长聊天到很晚，回到官邸入睡的时候已经接近三更。因此睡得很熟，这也是造成今天早晨失误的原因。从他的职责来讲，至少明智军踏足京城内的时候他就应该获悉这场变故了。而且一旦得知就必须马上前往本能寺告急，哪怕是赶在敌兵到来前一步。一切都太大意了。然而，不只是信长一个人大意了，可以说下榻在市内或者家在市内的人全都疏忽了。

“好像外面在吵嚷什么，”刚被吵醒的时候，春长轩还没意识到发生了如此巨变，他对部下说，“是在打架吗？你过去看看。”

然后他慢悠悠地起床，听到小厮在土墙府门的屋顶上说：“锦小路一带冒着烟呢。”他还咂了咂舌，嘀咕道：“尿小路又失火了啊。”

他误以为天下如此太平，一下子忘记了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都只是同处战国下的一天，这里也是战国下的京城。

“什么？明智军？”他听到消息后大吃一惊，“哎呀！”他只穿着身上的衣服就冲出了府外。只是一看到黑暗的晨雾中黑压压的全都是列阵森严的骑马与刀枪，他又急急忙忙回到府中，打翻装盔甲的柜子，穿戴整齐，拿起武器，说道：“随我来！”带领两个儿子以及其他家臣，总计三四十名亲兵，想要奔赴信长身边。

话虽如此，明智的各支队伍早已将本能寺包围起来，分别占据了四面八方的大小道路，瞬间切断了交通。冲突从西面土墙的拐角处开始，那里展开了猛烈的白刃战。他们冲破了一小队岗哨，逼到了正门附近，然而明智方的中坚力量回头看到他们，嘴上喊着：“可恼！”提枪前来包围他们，结果他们完全不是明智方的对手，被打得七零八落。

长门守父子也受伤了，一小队人马已经死伤过半，因此决定和信忠联手，改道奔向妙觉寺。回头一看本能寺的大屋顶，发现此时已经有乌云般的黑烟升腾起来。在寺中放火的人是进攻方的明智军还是信长的家臣，抑或是信长本人呢？以目前的状况，根本无法辨别。

前殿、寝殿中的一个房间和膳房几乎同时冒出了烟。膳房那边，有侍童高桥虎松和两三名士兵正在奋力杀敌，异常勇猛。这里的勤杂和尚似乎早就起来了，一个人影都不见。只有一个能蒸两斗米的大锅架在炉灶上，下面还烧着柴火。虎松站在泥土地的外间门口，面对着拥上来的明智军，他一枪刺死了两个，手中没了枪，他退到铺着地板的里间，顺手抄起厨房的各种器具扔向众多敌兵。一个叫针阿弥的茶童和一个叫平尾久助的少年侍童也挥着刀与他并肩作战。眼前只是三四名弱冠之年的敌人，而且没有全副武装，众多铁甲武士开始根本没把他们放在眼里，但是却迟迟没能攻入铺地板的里间。

“干吗浪费时间！”一名看似部将的武士瞧了瞧这边，从灶下抽出燃烧的柴火，突然朝着高桥虎松和针阿弥等人的脸上掷去，又扔向储藏室和天花板。

“朝里走！”

“里面才是重点！”

“信长才是目标。”

听了这话，众多武士一下子拥进去，草鞋踩到了柴火上，火星四溅，之后柱子上和隔扇上都着火了，火苗就像爬山虎的红叶一样四处乱蹿。高桥虎松与针阿弥身上也着火了，已经动不了了。

马厩那边非常嘈杂。大约十匹马发狂了一般踢着地板和壁板。其中有两匹终于撞开门闩冲到外面去了。它们狂奔着冲进明智军队中，其余的马看到火光越发大声嘶鸣起来。矢代胜介、伴太郎左卫门兄弟、村田吉五等守卫马厩的武士离开了那里，来到信长所在的寝殿的石阶下，尽了最后一点力，全都战死在那里。

二十四名马夫想跑的话也不是跑不掉，然而他们全都跟随首领战死了。其中有虎若、小虎若、弥六、彦一、岩、藤九、小驹若等小厮。虽说他们平日都是些无名之辈，今日浴血奉公，无言之中证明了他们并不输给那些位高爵显的人。住在京城旅馆里的汤浅甚助和小仓松寿是两位品格高尚、值得赞扬的侍童。他们一听说这场变故，就直接奔向本能寺中。估计是拼着性命混进了明智军杂乱的队伍中吧，他们一来到被浓烟包围的信长寝殿附近就高叫道：“甚助到此！”“松寿到了！”一边叫着，一边与眼前的敌人厮杀在一起。

明智方的进士作左卫门刺倒了汤浅甚助。他提着被鲜血染红的长枪，向前迈出四五步，在浓烟中看到了同伴箕浦大内藏的身影。

“是大内藏吗？”

“是！”

“你找到了？”

“还没呢。”他们互相询问信长的所在地。不，应该说是在竞争。他们马上分开，各自又潜入烟火之中。

火似乎已经蹿上了屋顶，殿堂中发出了嘎吱一声。一碰到甲胄，就会觉得皮革和金属都烫手了。放眼望去，顷刻间已不见人影。所看到的要么是死尸，要么是明智方的同伴。由于大梁也着火了，大多数人都在慌慌张张地向外跑。事实上，还在殿堂内四处奔走的人时而被烟熏到，时而被火燎到。大厅的门和隔扇都已经被踩破，烧成一片一片的金线织花的锦缎和零碎的木板片带着火不断被吹进来，就像熊熊燃烧的原野一样一片通明。相反，里面的小房间和等候间附近却灰蒙蒙的，由于浓烟，几乎无法分辨中间的走廊和尽头的走廊。

森兰丸如今背对着一扇紧闭的杉木板门，凝然屹立，守卫在那里。他手握沾满鲜血的长枪，左右张望着，一感觉到脚步声，马上把枪对准那边。

“还没发出声音啊……”他集中所有的注意力听着室内的动静。刚刚跑进里面的白色身影正是右府信长。直到看到寺内四周都着火了，近旁的人大都战死了，他还在坚持战斗。面对着敌方的小兵，自己也像一名小兵一样奋战。

“被无名之辈取了首级真是太遗憾了。”他并不顾虑这些。难免一死，他并不贪生，只是惋惜身负的事业。二条妙觉寺离得很近，所司代的官邸就在旁边，还有一些武士住宿在市内。他想万一有事，只要可以跟外面取得联络，也不是不能杀出一条血路。不，谋反之人是那个秃子。像明智这样的人，既然做出这种事，一定是做好了滴水不漏的准备。终归要认命了吗？这两种想法正在他脑子里斗争。他悲悯地看着那些共同战死的侍从的尸骸，眼看着这些人死去却无法让他们复生，信长终于觉得时机到了，他停止作战，让兰丸守在外面，自己退到了一个房间里。

“你要是听到里面传来我的声音，就说明我已经自尽，你马上将隔扇堆在我身上点火。在那之前不要让敌人闯进来。”信长对兰丸如是交代。

杉木板门很结实。四面墙壁上金碧辉煌的绘画还安然无恙。不知道从哪里飘来一些轻烟，到火焰烧过来为止似乎还有一点时间。要从容赴死，不需要慌张。他感觉似乎有人对自己这样说。一进房间，比起四周的热气，他首先感觉到的是口渴。他像支撑不住了一样，一下子坐到了房间中央，但是转念一想又移到了高出一截、长度约为四块榻榻米的壁龛那里。因为若在平日，下面一般都是臣子坐的地方。他想象自己已经喝下一杯水，努力让气沉入丹田。为此，他端正了坐姿，想要保持平日里在此君临臣下的姿态。

粗重的呼吸需要一点时间平息，但是他内心非常平静，自己都怀疑是否会这样死去，甚至想发出呵呵笑声。他想自己也是失误了，想想光秀的秃头，如今也没有任何愤怒了。他也是人，如果恼上来也会做出这样的事吧。即便如此，自己的疏忽真是一生最大的失策，令人可笑。而光秀的愤怒也不过是一种愚蠢的暴动，令人怜悯。他想问一问：“天哪，光秀，你还会有几天就会步我的后尘呢？”他左手握住短刀的刀鞘，右手将它拔了出来。他又对自己说，“火还没有烧到这间屋子。”

信长闭上了眼睛。于是，从刚懂事的少年时代到今天为止发生的事情，就像骑上千里马看了一遍一样浮现在脑海里。这看上去需要很长的时间，实际上不过是呼吸的一瞬间。将死的刹那，人的生理会发挥异常的功能，似乎要通过类似平时的追忆来向自己走过的整个人生诀别。

“此生无悔！”信长大声说道。他睁开眼睛，四周墙上的金漆与绘画映出了红红的火光，天花板格子上的牡丹图也已经化为火焰。他这一声此生无悔也传到了外面，兰丸马上跑了进去。白绫的便服上已经沾满鲜血，信长趴倒在那里。兰丸将隐藏武士的小隔扇拉开，抱着信长的尸体放了进去，仿佛是收入了棺材之中，又轻轻地将隔扇拉上，从壁龛那里退了出去。他也手握短刀准备自尽，但是直到房间完全化为火焰为止，他一直瞪着炯炯的眼睛守护着信长的尸体。

远浦归帆

没有一个卑怯之人，也没有一个贪生怕死之人。全都为信长殉命了，就连住在外面的人也赶来在主公面前尽忠了。一名寺僧逃到皂荚树的树冠里，好不容易逃过此劫，他茫然低吟道：“昨梦一烬灰，枕头鸟不啼。”男女都算上，从侍童到马夫全都加起来的话，信长应该有一百多名侍从，当本能寺的所有殿堂都化为熊熊燃烧的火焰之时，却不见一个人影，听不到一声疾呼。火就像水一样寂静，让人担心众多灵魂的怨恨。悲惨不言而喻。然而，又让人感觉是极美的生命之火。

不过，也有一些人没有挺身火中。当然，那些都是武门以外的人。常住本能寺的老僧和膳房的僧人们最先逃避了灾祸。明智军本就没有杀戮寺僧的意思，因此一看到僧人打扮的人，反倒积极帮他们逃脱。

可怜的是那些女人。一起火，信长就催促她们说：“快跑吧，快逃吧！女人没什么妨碍！”她们却觉得没有可以逃离这里的路。如果她们和寺僧一起穿过明智的军中，那些武士也不会理会这些女子，只是她们太害怕了，不敢靠近敌军，只是在大火中逃来逃去，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后来才知道，尽管如此，她们中的大多数还是保住了性命。大火熄灭后，她们一个接一个从水池中爬了上来。她们将披风或者罩衣打湿了顶在头上，像莲叶一样泡在水池中，她们亲眼看着殿堂与信长被大火吞没，怀疑这并非在人间，在火星之中有些茫然。

后来，明智方的士兵把她们聚集到了一起，其中没有阿能局，几乎都是内室的侍女或小婢。因此，人们甚至怀疑阿能局是否陪伴在信长身边。当时人们议论纷纷，为她哀悼，但是她的名字已经是一个传说，后来也没有证据证明她的存在。

有个滑稽的丑角在这场变故中上蹿下跳，毫不掩饰地表现着他的惊愕，令人啼笑皆非。这个人就是信长喜爱的黑人奴仆黑助。他虽然得到了一个日本名字叫弥助，但是完全没理由因为日本的武将之间的变乱而牺牲自己。而且他本人肯定还不了解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逃往哪里，只是横冲直撞着奔向附近的南蛮寺。恰好师父伽里昂和其他天主教徒都忘记了当天早上的钟声与祈祷，站在二楼的露台上观看本能寺的大火。西洋风格的栅栏外，骑马的武士与成群结队的贫民在门前的大街上跑来跑去，看上去就像剪影画。

另外还有一名特殊的幸存者，既不是妇女，也不是外国人，而是堂堂的男子汉，那就是昨夜住宿在本能寺的博多客人神谷宗湛。他应该比信长睡得还要晚，他收拾完茶会的坐席和道具，肯定是躺下后没多久就出事了。总之，应该也有箭和子弹飞到他的身边，因此他也应当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这位胆大的海外贸易家、年轻的博多商人却非常镇定，他穿好衣服，系好衣带，叠好被子，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眼神中仿佛在说：“这是大浪，可不是普通的暴风。”过了没多久，他听说是明智军谋反，紧接着看到了火势，心想大事不好，赶紧从自己睡的房间跑到长长的桥廊中。途中碰到了武士，也曾与信长的侍童擦肩而过，还差点儿被箭伤到。他两次被东西绊倒，摔得很厉害，手掌滑到了血污中，黏糊糊的。定睛一看，身着铠甲的武士和一名侍童叠压在了一起。

一看到死者的样子，宗湛不由得羞愧起来。自己并非武门中人，没有责任战死在这里。作为商人，比起为了对自己有恩的信长守着道义殉死，应该另有更高价值的使命等待着自己。因此，逃离这里并非不义，也没什么好羞愧的。但是如果被人传说自己是仓皇出逃的话，至少会有损博多商人的名誉。他又突然想到，要是人家问起为什么平日里自己在茶道上费心思，那就丢了茶人的脸面。刚刚奔跑到昨晚与信长聊到深夜的饮茶的大厅时，在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以其他堂堂正正的理由进了大厅。

附近的回廊上正在厮杀，火已经烧到了离这里两个房间远的地方。他却不顾这些状况站到了壁龛前。在信长的请求下，他将传家之宝——牧溪的远浦归帆之图不远千里从博多带过来供其欣赏。这幅画即使在弥漫的烟雾中也丝毫不失名画的意境。如果失去了它，不仅仅是失去了自己的一件财物这样的小事，而是失去了不可能重生的国宝。宗湛坚定了这样的意志，轻轻地从墙上取下挂轴卷起来，放入盒子里，夹在腋下。他看到一群寺僧发了疯一般争先恐后地逃出去，但是他相信哪里都没有什么危险。因此，他从容地拨开明智军的刀枪，走到大门外，果然如他所料，并未遭遇任何危难，没有人盘问他。

宗湛直接去了三条的茶屋四郎次郎家。四郎次郎的家人都来到门外眺望着本能寺那边升腾的黑烟，他先问道：“早上好，你家主人已经醒了吗？”

“哎呀，这不是宗湛先生吗？请进。”主人的弟弟和弟媳慌忙去里面禀报。住在这一带的人似乎还不知道详情。虽然近在咫尺，却以为是普通的火灾。虽然附近的小桥与河滩上站立着身穿铠甲的明智方的哨兵，他们却以为是本能寺里信长的警卫兵，似乎没有人怀疑。

“不不，今天早晨有点赶时间，就让我从院子里进吧。”宗湛从院子里进去了。这里的主人茶屋四郎次郎说起来是和他同一行业的海外贸易家，茶屋的总店在，是出租仓库的人之一。表面看来，他大多时间住在京都，像一个闲人一样住在加茂清流附近的闲雅的宿舍里，享受着余生，其实是为了在政治中心接触武门与公卿，这座府邸也可以说是一个分店。

宗湛来到院子里一看，四郎次郎正在廊子边上穿草鞋。他不经意间看到宗湛的身影，突然大声打起招呼来：“哎呀，你受惊了吧，宗湛大人！”

“可不是，吓了一跳，我碰巧住在了一个危险的地方啊！”

“真是不得了啊！天下会怎样呢？有点搞不清将来会如何了。”

“您已经知道了啊？”

“我刚得知，因为里村绍巴派使者来了。”说着他把绍巴的书信拿了出来。

“那么，您现在要去哪里？”

“我去泉州。”

“回您平常居住的住宅吗？”

“不是，有点事儿。”四郎次郎含糊了一下，似乎非常着急，已经准备起身了。宗湛将带来的装着远浦归帆之图的盒子放在那里，说道：“可能要给您添麻烦了，能不能暂时把这个存在您府上，因为我也想马上赶往中国地区。”

“去中国地区啊？”四郎次郎看了看对方的面孔。

宗湛微微一笑，点头说道：“是的，我要赶紧去中国地区，您要去泉州，我们一起走一段路吧。”宗湛向四郎次郎的家人要了双草鞋，立即打点好了行装。

听说德川家康离开安土后路过京都大阪，眼下正逗留在泉州附近。茶屋四郎次郎平常就跟家康走得很近，认为他是将来的天下之主，也经常在各方面受到他的关照。

如今谁在中国地区呢？两人互相不问也不谈，但是暗暗将对下一位天下之主的期待寄托在了不同的人身上。他们一同出门，来到淀川附近后就各奔东西了。一个说：“那么，就此告别吧！”另一个说：“路上小心为好！当然了，我也是。”

檄文

这天早上，天刚要放亮，又变暗了。从本能寺升腾起来的烟雾遮蔽了整个城市上空，路上一个人影都没有，充满了萧杀之气。两千骑兵集结在堀川的大堤上凝然不动，都在仰望满天的黑烟。以光秀为中心，驻扎在这里的荒木山城守、奥田宫内、诹访飞驒守、御牧三左等将领也时时刻刻担心着先锋部队的形势，屏息等待着传令的骑兵送来捷报。

已经有使者两次来到这里，先是传达说：“我方将士越过了土墙，全都拥入了殿堂内。”

紧接着又来报说：“所有殿堂都点上了火，右大臣家的侧臣大都战死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取下这位主上的首级。”之后还没有消息传来。

大本营中的将士心潮起伏，满面喜色地想：“十中有九都在我军掌握之中了，我们的事成了！”

但是光秀在营帐里却非常繁忙、极其紧张，他让佑笔来到身边，让他写下一封又一封书信，亲自签上花押，然后又与侧臣秘密商议事情，几乎是一副晕头转向的样子。尽管如此，在看到本能寺上空的烟雾之前，他也怕万一，和诸位将士一起伫立在大堤上，凝眸望着天空，直到看见远方升腾起的烟雾，又听到了第一声传令，他大呼一声：“好！”独自进入营帐之中，他不再顾及每时每刻的战况，而是将大部分心思用在了其他方面。

至此已经可以认为己方的胜利与信长的死亡是确定无疑的事了，不需再顾虑这些事。主将的头脑需要用在更大的局面上，间不容发，为了巩固这一胜利的果实，将这个大好机会与政治联系起来，要做好第二步准备。

他已经命使者从营帐中拿着书信快马送往远在相州小田原的北条家和四国地区的长曾我部元亲。不言而喻，书信是一篇檄文，内容是：“天伐信长，与我遥相呼应，共同起义吧！此时如若协助我，来日便可共享荣华。”

泉州鹭之森的本愿寺一门、伊贺上野的筒井顺庆、山阴的细川藤孝以及其子忠兴等亲族，还有近畿地区能想到的得力之人，全都有快马去给他们送去檄文。特别是如果对方拥有大军，光秀就会亲自提笔书写。对于如今正和秀吉对峙的毛利军，他直接写给了毛利辉元，在檄文的内容方面也费了更多心思。“叫原平内和杂贺弥八郎过来！”他甚至亲自指定携带檄文的使者，从众多家臣之中挑选了可以信赖的大将。

叫原平内的武士原本是山中鹿之介的部下，为了尼子一族的复兴，通过光秀劝谏信长，之后长期寄居在明智家，算是一名客臣。然而尼子一族和主人鹿之介都在中国地区的战斗中充当织田军的先锋，冲锋陷阵，然而一旦毛利大军将鹿之介固守的前卫基地上月城包围起来，信长在参照了前后策略、权衡利弊之后，竟然阻止秀吉前去救援，眼睁睁地将他们丢在敌人的包围中。因此尼子氏灭绝了，鹿之介也战死了。

从那以后，原平内对信长恨入骨髓，认为织田方的做法是不可饶恕的背信弃义，非常无情。如今，光秀将原平内招到营帐中吩咐道：“这是一封写给毛利将军的重要密函，我相信你才交给你去送。你马上去大阪，走海路前往艺州，通过那里的杉原盛重大人请求面见毛利将军。要争分夺秒，赶紧出发吧！”

原平内从刚才就在仰望本能寺上空的烟雾，发自内心地为右大臣的下场感到高兴，甚至有些狂喜，他踊跃地说：“不胜荣幸！”说完立刻从阵营出发朝大阪方向赶路。但是，将如此大事托付给一名使者，光秀还不能放心。为确保万全，在原平内离开之后，马上又将同样内容的书信交给杂贺弥八郎，下令说：“你从陆路潜行，将这个送往毛利家。”从摄津到备前这段路的陆路交通已经被秀吉军控制住了。不得不说，这比走海路去艺州要困难得多。

“我拼上性命也要完成任务！”弥八郎也立即离开了大本营，他在途中易容了。他的易容术非常巧妙，就连认识的人见到也认不出来。他将密函藏到竹杖中，装成盲人，从摄津开始步履蹒跚地朝前走，日夜兼程。光秀之所以特地选中了杂贺弥八郎，就是因为他在适合潜行的密探组中也是才能卓越的干才。

一方面要作战，一方面又要顾及政治，甚至在檄文以及使者方面动用了周密的思虑，因此光秀在进入京都之前双眉之间就有凄怆的神情，今天早晨他脸上更增加了誓死的决心和忘我的表情，形成一副可怖的面孔，让人不敢靠近。然而，他自己却像是在努力保持平静，语气极为平稳地问道：“左马介光春还没派下一个使者来吗？”似乎他心中一直暗暗有一丝顾虑，不知道信长的首级是否已经取到。

二条城三门记

信长的长子信忠那天黎明时的惊愕表情才真正令人担心。让我们回过头来看一下他所住的妙觉寺吧。天色还有点暗，当信忠和部下听到不同寻常的战鼓和呐喊的声音从床上跳起来的时候，妙觉寺已经和本能寺一样，完全处在明智军队的包围中了。但是，妙觉寺这边驻扎了比本能寺更多的兵力，有五百六七十人。

信忠马上明白是明智谋反了，听上去敌人已经逼近了，妙觉寺中的骚乱自然是语言无法形容的，尽管如此，转眼之间全军的战斗部署已经完毕，是在此防守还是杀出去，就只等信忠的一声令下了。不用说，明智的主力部队现在都集中在本能寺。虽说明智事先就知道妙觉寺的兵力比本能寺多，但是派到这边的是明智光忠的第二军队，人数远远少于第一军队。

“只要取下了右府的首级，马上就能分出一部分援军，在那之前只要不让信忠跑了就行。”这就是光秀对光忠讲述的作战计划。如果六百多士兵豁出性命拼死突围的话，即便是光忠有信忠四倍左右的兵力，也难保能够形成滴水不漏的包围。而明智这边没有像对本能寺那样突袭，因此信忠和将士们在震惊之余还有穿戴铠甲、护具，甚至商议前后对策的时间。

说是商议对策，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大家也没有什么不同的意见，“赶赴本能寺”“最重要的是保护信长公的安全”。大家一致决定先到本能寺会合，坚守在一起之后再作打算，于是信忠率领全军即刻放弃妙觉寺匆忙赶往本能寺。

然而，即便他们如此迅速，已经为时已晚了。信长和他的随从们不用说穿甲戴盔了，几乎没时间拿起刀枪就和敌人针锋相对了。尽管妙觉寺和本能寺距离很近，这边的人穿戴盔甲、整顿好队伍准备出发的时候，即便是飞奔过去，从时间上来说也已经错过营救信长的时机了。不够迅速并不是信忠的错，反而是这里的六百多士兵导致了延误。与六十人的狼狈相比，六百个人一下子慌乱起来会更加混乱。如果是六十人的小部队的话，说不定能够赤手空拳地突围出去，正因为是六百人的军队，整顿武装、集合队伍，不得不以军队的形式出动才延误了时间，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就这样，信忠和他的将士们刚要从妙觉寺出发的时候，对面跑来了不到十个人，个个蓬头垢面、浑身是血。原来是村井春长轩父子和他的家臣，他们本来要去本能寺，却没能进去，最后只好流落到此。听春长轩父子说本能寺已经被敌人围得水泄不通，没有希望救出信长了，信忠咬着嘴唇颤抖着说：“可恨！”

他眼里含着悲痛的泪水说道：“难道我要成为不孝之人了吗？”

有人从身后扶着他说：“中将大人，您要保持清醒，振作起来！”听了这话，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有些踉跄了。同时，他也强烈地反感自己的失神，在心里对自己说：“你是信长的儿子！你不是织田信长的儿子吗？身为三位中将信忠，现在可不是像女人一样哭哭啼啼的时候。”然而，一看到本能寺上空的黑烟和火光，他心中的怒火也几乎发疯了似的熊熊燃烧起来。在那烟雾和火光之下，还有他的父亲，不知道父亲是不是阵亡了。

敌人发射的子弹和箭落到周围的土墙、树梢和地面上，发出了异样的声响。众将围在信忠身边像盾牌一样保护着他，又异口同声地劝说道：“事到如今也是无可奈何。杀出一条血路，赶赴安土才是万全之策。只要进了安土城，以后总会有办法的。”

信忠似乎很生气，一把甩开从身后扶着他的武将的手，说道：“父亲生死未卜，身为人子，我怎能离开这里半步？而且明智计划如此周全，不可能轻易让我们过去。作为武门中人、为人之子的道义，只能留在这里全力战斗。”他又猛然回过头，向着全军将士喊道，“做好准备，敌人靠近了！”

受他的气势鼓舞，大家马上达成了一致，决心拼死一战。话虽如此，在这个只有一层土墙的妙觉寺也无从防守。距离这里不远有个二条城，众将向信忠建议那里才是非常坚固的防守之地，说完就先行一步赶往那边的门口了。

妙觉寺和二条城之间只隔着一条外护城河的宽阔街道。这里曾经是室町幕府的府邸。赶走了足利义昭之后，信忠的父亲信长便拆了旧馆，重新修建了城池，入京的时候也曾留宿在此，现在已成为皇室的御所。正亲町天皇的皇子诚仁亲王就住在这里。信忠的手下虽然十分惶恐，但是还是先去城门那里诉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得到允许后拥了进去。为了阻止信忠他们转移，在外护城河道路的一角，明智军和信忠那边断后的士兵已经开始了一场血战。然而，正在那个时候，从市内赶来了很多己方将士，给薄弱的织田军增加了不少气势。在这期间，信忠也顺利地转移到了二条城。

因为本能寺很小，市内的各处旅馆也驻扎了不少信长的部下。信长的马前护卫小泽六郎三郎住宿在乌帽子屋町。他在拂晓时听说了本能寺之变，马上跳起来责备自己说：“太疏忽了，太大意了！”

他穿戴好护具，想要冲出去的时候，旅馆的主人全家都说：“火势已经那么大了，听说信长公也已经自尽了，身边的侍从也全都战死了。妙觉寺那边也都是明智的军队，各个路口恐怕也都过不去了。与其去白白送死，不如躲到屋顶阁楼，我们一定能把你藏好。”

因为平日交情甚好，大家都扯着衣袖挽留他。小泽向大家行了个礼说道：“多谢各位的好意，如此说来我更要尽快和信忠卿会合，最后尽一点自己的职责。打扰大家这么久了，希望各位都平安无事。”

小泽甩开袖子，头也不回地朝大路跑去。他平日里德高望重，现在就连邻居都走出家门，含泪看着他的背影说：“天哪，六郎三郎大人要去送死了！”除此之外，分别住宿在市里各个旅馆的将士还有野野村三十郎、菅屋九右卫门、猪子兵助、福富平左卫门、毛利新助、筱川兵库等人。猪子兵助和毛利新助等人是信长的老部下了，都是从桶狭间之战时起就小有名气的勇士。特别是毛利新助的名号，当时作为枪挑今川义元的特殊功臣就已经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了。

在战场上，这些人都是出类拔萃的部将，如果他们都住在本能寺附近的话，不会那么轻易就让明智军得逞的。怎奈他们分散在各处，而且距离本能寺还挺远。既然如此，这些人全都不约而同地向妙觉寺赶来。恰巧当时信忠正率领部下向二条城转移阵地，前来阻击的明智的先锋军队和织田方的断后部队之间拉开了激烈的战幕，这些率先赶来助阵的人发挥了很大作用。有的人当场战死，也有不少人受伤后被卷入敌军之中，但是大部分人瞅准时机，猛地退向城门，拉起了最后一道吊桥。

妙觉寺里信忠的手下大约有六百人，加上从市内各处赶来的三百多人，总数约一千人的将士就这样在这个早晨获得了藏身之地。明智方面完全没有预料到信忠的部队会逃离妙觉寺、据守二条城。由于是亲王居住的地方，绝对不能在那里开战。

“糟了！”一时之间，困惑的气氛笼罩着明智军队。

“让他们进去了？真是大意了。”身为主将的明智光忠也责备先锋部队的阻挠不力，趁着敌人没有加固城门，马上派士兵分别到三个城门，将这里包围起来。二条城有东、西、南三个门。这里的护城河又深又宽，与本能寺的壕沟不同，这条河里注满了水，看来是从什么地方自然涌出来的水，清澈见底，微波荡漾。

“敌人在里面吗？”光忠目测着已经紧闭的铁城门和护城河之间的距离，喃喃自语道。四周的空气静悄悄的，以至于让人如此怀疑。

不一会儿，一支箭从城内的石仓上的箭楼越过护城河，射了过来。由于箭上绑着信，并河扫部拾起来后马上交给了光忠。信上署着三位中将信忠的名字，是申请暂时休战的。大意是：“亲王大人和王子大人正在御所之中，黎明时分打扰了他们的清梦就已经惶恐万分了，如果我们在这里继续交战，难保不会将金枝玉叶的贵体卷入其中，造成意想不到的伤害和不敬。因此，首先双方都暂时收起弓箭，将皇亲们转移到安全的地方，然后再无所顾忌地决一死战，不知意下如何？”

“当然有异议！”光忠本打算马上回信，听了并河、藤田、松田等幕僚的建议后，先给城中回了一箭，上面写道：“稍等。”然后马上派人去堀川大本营询问光秀的意见。

这时光秀正从最初的营地向二条城附近转移。因为本能寺已经攻下，现在只剩下二条城了，光秀移动的同时下令本能寺方面的人马匀出一部分，马上前往二条城协助光忠。

读了信忠的信，光秀说道：“不愧是信长的儿子”，言外之中表露了他的感动，又传令应当欣然允诺，并告诫说，“当皇室人员转移的时候，要严令全军上下，不能有丝毫差池。”一接到命令，光忠马上按照光秀的意思答复了城中。时间终于到了卯时，本能寺那边的军队将寺内的烟雾抛在脑后，陆陆续续加入到这边来，形成了一个包围圈。

护城河沿岸到处都是明智的兵马。很快迎来了停战的一瞬间，寂静得让人不寒而栗。亲王和王子带着女官和随从，茫然出了东城门，徒步转移到了皇宫。到有栏杆的拱桥为止是由城中的将士护送的，过了护城河之后则是在明智方大将的护卫下穿过了铁甲的军队。女官们和年幼的王子是怀着多么恐慌的心情从杀红了眼的将士和刀枪之间通过的啊！

然而，信忠在这天早上失去了父亲，自己的身家性命也眼看就要不保，可以说他在对这件事的处理上是很沉着冷静的。就连敌将光秀似乎也感叹他不愧是信长的儿子，让人觉得是不是已经死去的信长也在烟雾弥漫的天际看着他说：“干得不错！”

信忠作为织田家族的一员大将，年仅二十六岁，却能够沉着勇敢地处理事情，又有着明确的臣子立场，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是平时的教养吗？还是昨晚茶道的心态起了作用呢？或者是得益于他很早就参加了中国地区的战争，和秀吉他们一起体验过经历生死边缘的战场生活？

不管哪一条，可能都是将他培养成才的原因之一吧，但是不能说这是全部。最根本的原因不如说是他出生的家门的风气和骨子里流淌的血液。他的父亲信长一旦将旗帜插上中原大地，不管在哪打仗，一有战果就马上进京上奏朝廷，国家有喜事就来到天子脚下共同欢庆，整顿好日本的军威之后，他请天皇御览军马演练，为了向四民百姓以身垂范，建造皇宫时，他亲自站上去挥动旗帜指挥，让群众一起拖动石头。他用事实告诉人们身为臣子侍奉天子的乐趣与欢喜，自己也坚定了这种信念。

当时的一部分人以及后来的某些史学家，对于他的忠君行为，评论说是收买人心的一种策略，在政治上承认皇室的尊严，其实是怀着功利性的目的勉强去做这些事。那些圆滑周到的人将这看作是经世治国的事业，认为全部都是当权者的策略，是理智的决策。

对日本的民众来说，这只是一种谬见。他们认为如果没有君臣之间的道义，就不会有因此产生的情分。如果信长的忠君之情只是为了他的个人利益的话，即便他为了营造皇宫亲自站在石头上挥舞旗帜，也一定不会从民众中集合到能够移动巨石的力量。而且百姓们也不可能和他一起那样欢呼高歌。信长的忠君之情其实是继承了上一代的信秀的血液，现在信秀的孙子信忠继承了这一血液，准确无误地踏上了臣子应走的道路，可以说这是织田家三代的家风。作为一个武门的臣子，他只不过是自然而然地如实表现出了平时的大和精神。

闲话休提，请原谅我在此说一些无聊的见解。总的来说，后来的史学家对于战国时期的武门中人，大多会持有这样一种观点，说那时缺乏国家观念，只有类似忠君精神的表象，却不是真正的忠君。只是为了方便统一，是在政治结构的基础上才形成的，他们心中有的只是封建的主从道义。毛利元就、上杉谦信、本愿寺都是如此。大家都向皇室进献金钱、帮助建造宫殿，对于皇帝的圣旨恭顺听从，然而这就是那个时期的倾向，不是信长一个人这样做，只是信长做得更加彻底，他一贯积极地效忠天皇，据说因此才成为统一的中枢。

这是流行一时的史学家的观点，我必须在此为战国的那些武士们洗脱冤屈。诚然整个室町时代对皇室的怠慢有些荒唐透顶，但是信长以后，黎明时期的人们，已经唤醒了明确的大和精神和国家观念，我对此深信不疑。对于他们的实际行动，说什么出于政治意识，或者是一种经世的方略，如此简单地加以否定的话，那些臣子的赤诚之心就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们对天皇的尊重也成了欺骗世人的伪善行为。史学家们为什么不肯观察一下他们行动背后流淌着的本质的血液呢？

忠君的传统已经有大约两千年了，虽然偶尔有过像建武前后、室町末期那样，世风败坏、人心荒废的令人悲叹的时期，但是臣民对皇室的忠心一点儿都没变。幕府的执政者虽然长期有那种痴心妄念，但是其间每户百姓家里和各个村子里神社的一丛丛树林里，人们都在无言中守护着这种不朽的精神。

关于营建皇宫、进献御用品等事，无论是元就、谦信，还是信长，如果是代表时代的人物所做，都会被记录进史册，遭遇批判的眼光，甚至被忖度出本不存在的意思。但是在我看来，那些不为世人所知、也没有被载入史册的无名百姓的进奉是永不间断的，世世代代都会流传下去。有很多乡野百姓暗地里托人向皇室进贡，或许他们只不过是进献了一升小豆、一篮蔬菜或者一根木柴。

信长的父亲信秀为修建伊势神宫效力，尽心侍奉皇室，总之也和这些乡村野士的心情一样。无非是作为一家之主，将日本人家庭中传承的家风表现到行动上了而已。信长也出生在那样的家庭，是从平民中走出来的一份子。规模大小不足理论，他的尽忠也是一名百姓的尽忠，元就和谦信也是如此。继承了这种国土家风的孩子，怎么会将忠君爱国和武权之争混淆呢？

尽忠只是侍奉君主而获得身心的愉悦。就连刚刚忤逆杀死信长的光秀，对于信忠提出的亲王移驾后再决一死战的请求，也欣然允诺。无论是怎么样的混乱私斗和生死相拼，都没有迷失为人臣子之道。正因如此，光秀在十天之后，在小栗栖的山村被土著居民的竹枪刺中，临死之前让部下写了这样的遗言：“顺逆无二门，大道彻心源。五十五年梦，觉来归一元。”

在他看来，本能寺之变并不是顺与逆的问题。信长是为人臣子，他也是为人臣子，他肯定独自向上天起誓过，认为真正的大义和为臣之道是完全不同的。只是已经杀害了主人，这是武门之间的道义所不容许的。不管有怎样的隐情，民众也不会原谅。因此，当一个百姓破坏了道义和秩序的时候，制裁他的人也是百姓中的一员。

近卫大人的屋顶

休战的约定解除了，战斗开始了。一声鼓响，城内外不约而同地响起了武士的呐喊声。那时太阳已经高高挂在空中了。因为是夏天，从早上开始太阳就暴晒着大地。一队城内士兵从刚刚亲王经过的有栏杆的拱桥前的正门挺着长枪冲了出来。由于藤田传五和并河扫部的两支部队正在争抢攻击口，混乱不堪，城中士兵先发制人、反守为攻。

然而，城方士兵和攻击方一见面，就一下子停住了脚步，有栏杆的拱桥上大约留了五米的空地，双方对峙在那里，只是互相睨视着。只有无数枪尖像被捆在了一起一样，熠熠地反射着阳光。由于那些耀眼的光芒，成群的武士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无声之中却有一种异样的声音。但在最前排的武士们听来，似乎天地之间都没有任何声响了。据说在这一瞬间，哪怕是身经百战的武士，也已经耳失聪、目失明、胆子变小，就连用铠甲紧紧包裹起来的小腿，也无论如何止不住颤抖了。不过，那只是极为短暂的一瞬间。即使脚后跟正在颤抖，也不会向后退一寸地方，只会逐步向前逼近。当然，对方也一点一点地用脚尖向前移动。

“哇！”有一个人突然大喊着冲了出来，像要飞入怒涛中一样。转瞬间，又有四五个同伴跟着冲出来了。被那种气势所压倒，敌方的前列一下凹了进去，就在那一刹那，血乱溅出来。但是敌人也不会一直凹陷着，他们马上掀起了反攻的浪潮，以排山倒海之势冲了过来。

桥上已经开始了厮杀，血溅到栏杆上，流到护城河里，当踏着尸体的人也变成了死尸重叠上去的时候，明智方的人备好了枪，开始从护城河对岸狙击城内士兵。

“冲进去！”

“冲啊！”

明智军的气势压倒了对方，聚集到了城门下。城方的将士已经筋疲力尽，被追赶进城中，为了刹那阻断抓住机会的明智军，立刻猛地关上了城门。然而还有四名织田方的武士被留在了城门外，其中也包括小泽六郎三郎。虽然他们都是视死如归的人，但是城门从里面关上了，他们就完全被抛弃在敌军之中了。

他们好像反而把这当成了一种优势，突破了桥上的封锁，终于向着敌人的正中央冲去，所到之处都被染上了鲜血。尤其是小泽六郎三郎，他看到一名明智方的将领正站在护城河岸上忘我地指挥作战，就冲过去结结实实给了他一刀，然后在四面八方刺来的长枪下英勇赴死，很有男子气概。

城中的士兵朝着聚集到城门下的敌人扔瓦块、抛石头，集中火力攻击。因为进攻口有限，明智方将士的尸体堆积如山。最终打得疲惫了，“撤！撤！”他们刚从桥上退回来，织田军马上就打开城门，踏着死伤的士兵端着长枪冲了出来。曾经在安土的时候，敌我双方有很多人互相认识，也有很多交好之人。因此，这场战斗打得火花四溅，长枪也断了，大刀也碎了，就像亲人之间因为怒气引发的格斗那样，显得非常惨烈。

明智光忠左肩上中了一箭，他一边让赶过来的随从给他拔箭，一边用近乎嘶哑的声音激励着混战中的部下。这时，一名猛虎一般的勇士拨开人群闯过来说：“你就是日向守的侄子吧！”说着突然刺了过来。因为大腿被刺中，他侧着身子倒了下去。第二枪朝着他的脸刺了过来。他正要握着刀柄跳起来的时候，他的旗下大将聚集过来，将那个敌人乱刀砍死了。

因为自己身上血流不止，敌人的血也喷到了自己头上，光忠全身都染红了。他这才注意到，手下士兵抬着自己正朝阵地外跑去。因此光忠不停地大喊道：“要带我去哪里，要把我送到哪里去？”

跟过来的两三名旗下大将异口同声地说：“请您保持清醒，伤口不深。”

光忠气得咬着牙，挣扎着喊道：“混……混账话，这点伤算什么，送我回去，听到没有！”然而因为伤势太重，鲜血不断流到地上，他的声音也渐渐微弱下来。

光忠一退下，光秀马上让从本能寺撤回来的四方田政孝补充到了大将的位置上，并下令猛攻：“不要错失良机！”

政孝一来到城门口，就马上督促士卒说：“把那边的树砍下来，扔到护城河里！”六七十根木头被扔进了护城河，没时间把它们连成木筏，明智的勇士们就踩着木头过了河，来到石墙下。然后在石墙缝隙里敲上楔子，踩着向上攀爬。但是，这个墙的缝隙与普通的石墙稍有不同。当初建造二条城的时候，光秀也作为一名负责人参与进来。他有独特的建城技术，将石墙上竖着的缝隙建造成了弓形。因此，现在明智的士兵虽然能爬到一半，但是当他们好不容易到达接近顶端的地方时，就会因为自己身体的重量掉落下来。

据说让光忠负伤、同时被乱刀砍死的武士是织田家的猪子兵助。村井春长轩也在城门下战死了。但是如果明智军卷土重来，对方又会立即关闭铁门。反正石墙也无法攀爬上去，进攻方越是焦急牺牲就越多，只会攻得筋疲力尽。后门那边也重复着同样的战况。越是接近中午温度越高，石墙和甲胄都像被烤焦了一样，流下来的血马上就变成了黑色。

“要是被牵制在这里超过一天，麻烦就大了。”光秀有些焦躁了。他让人牵来马，跨上去亲自出了大本营，沿着护城河巡视了半圈。城中的子弹和箭立刻朝他集中射过来。没等左右的人劝谏，光秀马上就折回来了。

“城北邻能看见的那个大屋顶，好像是近卫大人的府邸。三左卫门，你去跑一趟，跟他们打个招呼。就说暂借一下他们的屋顶。”说完派御牧三左卫门前去，马上又对荒木山城守、奥田宫内两员将领命令道：“你们率领弓箭队和步枪队登上那个大屋顶，向城内射击！”这个策略非常有效。因为是建造在平原上的城堡，一登上大屋顶，就能充分瞄准城内射击。这对于城中士兵来说，确实是致命的打击。

近卫家被借用了屋顶，想必感到吃惊和为难了吧。而且主人夫妻就在昨天还是前天的中午还赶着牛车去本能寺拜访了信长。多年来一直和信长关系亲密的近卫前久就住在这里。

当然，城中也有大量箭和子弹射向那边。双方都没有大炮，就这一点来说还算比较幸运。本来光秀在研究枪炮方面就拥有无人能比的知识，因此在坂本和龟山应该配备了大炮，但是由于目标是本能寺和妙觉寺，可能没有预想到会变成这样的攻城战吧，因此在这次战斗中没有使用。不过，城内的一角很快就升起了乌黑的浓烟。不知道是登墙成功了，还是突破了三道城门中的一处，马上就看见了闯入城墙内的明智军的身影。

“快攻下了，不，已经攻下了！”光秀拍打着马鞍，一边叫喊着一边策马跑到了西门前。已经没有箭和子弹射过来了，看来城内士兵已经走投无路了。光秀回顾身后，催促发动总攻击道：“光秋也攻进去吧，飞驒守也去吧！”如今西门、东门、南门都已经被攻破了，混杂着闯进去的明智军在所到之处将少数敌人包围起来，打了个歼灭战。城内也有一条内护城河，但是只有一条沟渠的宽度，堆积起来的尸体里流出的血将里面的水都染红了。

“重要的是信忠卿的首级！”

“抓住信忠大人！”

明智的将士已经逼近了城中心的建筑，他们嘴上喊着这样的口号，有人朝房屋放火并从浓烟中向前冲，有人等着讨伐从火中逃出来的敌人。

生命

信忠奋力厮杀，一直战到了最后，没有给信长丢脸。虽然他把守的一处城门已经被攻破，却依然不肯从血战中退缩。然而，福富平左卫门、野野村三十郎、赤座七郎右卫门、筱川兵库等人都为了替他挡箭而倒下去了。“事到如今……”他也开始留意自尽的场所。回头一看，府邸的建筑已经被黑烟笼罩了。他猛地朝里面冲进去。见此情景，团平八、樱木传七、腹部小藤太等人也紧随其后。另外，在四处厮杀的水野九藏、山口半四郎、逆川甚五郎等侍童和随从也都跟进去了。

信忠在跟随来到府内的人中认出了前田玄以，呵斥道：“玄以，你还在啊？”他的声音很高昂，责备玄以不应该滞留在这里，“为什么不逃出去啊？”

“是。”

“什么是啊，犹豫不决之间会错失良机……赶紧去吧！”

“是……”

“真是个不听话的家伙！这是主人的命令。即便是你逃走了，也不会有人说你胆小。”

“至少在看到您上路之前，无论如何我难以撤退。”

“你怎么还说这种话！难免一死，武士的死有什么两样？与其白白浪费时间，还不如完成我交代的任务！”

“……那么，属下就此拜别。”前田玄以哭着离去了。留下等死的人们倒没有一滴泪，为了活下去而离开的人却泪流满面。信忠的遗命是：“你独自前往岐阜城，向家里通告此次急变，保护我儿子三法师，妥善处理，以图后策。”即便是这种状况下，想要逃脱的话似乎还是可以做到的。不知道前田玄以是如何逃离的，总之他遵奉遗命，后来保护三法师转移到了清洲。而且，又过了很多年之后，秀吉的五奉行中也有他的名字。

赶走玄以之后，信忠看着聚集在身边的旗下大将以及侍童们，对他们告别说：“那么，你们也各自选好自尽的场所吧。听说主从关系可以持续两辈子。我们来生再见吧！”说完就带着镰田镰田新介一个人跑进了内殿。

“看来是要自尽了。”家臣们分别守在各个入口，在主公自尽前这短暂的一刻，也要防止敌人攻进来。他们将在门口的防御当作自己最后一次尽忠，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信忠一走到里面，就吩咐说：“镰田新介，帮我自尽吧。”又交代自己的后事说，“你把地板掀起来，将我的尸体藏到下面，马上放火！”说完就跪坐在地上，轰轰烈烈地剖腹自尽了。镰田镰田新介奉信忠之命挥泪帮助他完成了自尽，又将他的尸体藏在了地板下。他将地板按原样重新铺好之后，仍然担心地想：“不会被敌兵发现吧？”因为烟虽然已经弥漫开来，但是火却一时半会儿没那么容易烧到内殿来。

“主人再三叮嘱千万不要将他的尸骨暴露在敌人面前……”他跑到了外面，打算找来一些容易燃烧的东西，亲自在这里放火。

沿着院子，爬到假山后面，来到潮湿的北部角落，发现一堆柴火，是看守院子的人平日里将枯枝捆起来堆在那里的。镰田新介随手散开一捆柴想要夹在腋下，结果柴垛下有人发出了“啊”的声音。一看不是敌人，倒是自己人，是主人同族的织田源五郎长益。似乎他不顾战斗独自一人躲在了这个柴垛之中。

这个人是信长的亲弟弟，和信长一点儿都不像，是个“胆小鬼大人”。他总是说为什么会生在武门之中呢，不是发牢骚，而是感叹自己没出息。不过，因为他心地非常善良，信长也很喜爱他，信忠也很敬重这位叔父。看来今天早晨他受到了相当大的惊吓，军中不见他的人影，也没听到他的声音，大家似乎都认为他早就逃到什么地方去了。镰田新介觉得他很可怜，没对他说任何话。他将散落的柴火重新堆好，转身朝别处走去。

“真是个可耻的人！”他在心中有些蔑视源五郎大人。有一瞬间，甚至气得要吐他一口唾液，不过，来到茂盛的树荫下，看到石头古井时，镰田新介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他也不知不觉地开始惋惜自己的生命，心想：“躲在这里面怎么样？”当这种想法像波浪一样突然涌上心头之时，平日里在武门积累的修为全都变得毫无意义了。他就像一个胆小鬼一样，钻进吊桶里滑动着消失在古井中。井底的冷气越发激起他求生的欲望，他突然忐忑不安地浑身打起颤来。

大概过了不到半个时辰吧，已经听不到刀枪的声响，府邸大概也都烧垮了，井口处传来明智士兵的声音：“哎，这里有一个！”“井里吗？”镰田镰田新介心想糟了，可是又逃不出去。

上面的士兵窥视着说：“有，有，确实藏着一个。反正就是禽兽般的家伙，折磨死他吧。”有三四根长枪的枪尖朝着井中刺来。听到黑暗的井底传来扑通一声，明智的士兵哄堂大笑了。

“生命”这东西，只因为舍弃的地方不同，就会决定一生的美与丑，这个人的价值就会永远被定格。镰田镰田新介原本也是一名大将，只可惜他在临死之前的瞬间不知如何处置自己的“生命”，结果就连作为逆臣被世人谩骂的明智的部下都轻蔑地耻笑他说“和禽兽一样的家伙”，他最终无法做出任何反抗，被刺死古井中，化为一个冤魂。

想来从人的本性上讲，无论谁都怕死。正因为如此，勇敢地赴死则是美好的。超越了生死的境界就是绝对强大。因此，不仅是武门中人，禅门之人也好，有各种技艺的人也好，都朝着超越生死的境界磨炼薄弱的自己，在修养方面特意花费数年苦修，但是如果不彻底的话，一旦到了紧急关头，难保不会上演镰田镰田新介那样的丑剧。

“我已经修行到家了。什么死不死的，我看跟生也没什么两样。”那些如此自负的幼稚的修行者，反倒往往铸成大错，永世不得翻身。而越是那些担心自己的觉悟的人犯错越少。倒不如说这才是一种没有多余的智慧和不彻底的区分、非常朴素自然的生存方式或者说死亡方式。然而，无论在本能寺也好，二条城也好，镰田镰田新介这样的人都是例外。武门之中有无数武士，织田家武士的名声并不因为这一个人而受到任何辱没。虽然偶尔有一朵花混在泥土中被人踩得很脏，但是这一点都不影响满山落花的壮观场面，这都是同一个道理。

同一天，同一时刻，还有一个例外，这是一个非常雄壮、凄美的例外。有一个叫松野平介的武士，原本是安藤伊贺守的家臣。前些年伊贺守触怒了信长，遭到流放，信长特地下旨说：“平介很有前途，留下他吧。”之后他还得到了领地，享受了一员大将的待遇。本能寺之变的前一天，平介借住在京城近郊的熟人家里。当天早上，他得知了叛乱，飞奔而来，自然不可能赶得上。他马上去了妙觉寺，这里的一队人马也已经退守二条城，看城内烟雾笼罩的样子，似乎已经陷落了。

“好吧，既然如此，我就在此大战一场，然后去追随信长公和信忠卿。”他一个人堵在妙觉寺大门前，对着远处一片骚动的明智军首先大喊一声：“喂！”又不停地向敌军招手道，“你们现在高奏凯歌还为时过早！信长公的一名士兵还在这里！不取下一些乱贼的首级，我怎能空着手去那边拜见九泉下的主公？快来吧，吃我松野平介一枪，也能传为后世佳话！”

护城河岸上的明智军看到攻陷的城池中冒起了烟，已经开始休息或者互相包扎伤口了。松野平介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到了那边。明智的士兵时不时地回头望望妙觉寺那边，心想：“有个奇怪的家伙？”没有人过去搭理他。平介怒火中烧，捡起同伴留在寺内的步枪，瞄准明智方的士兵，射中了三四个人。

突然有一队人马扬着尘土朝这边奔来。他们将妙觉寺的大门包围起来，但是不相信只有平介一个人，有将领说：“不要大意，寺内潜藏着残兵。”因此他们推推搡搡的，却没人轻易上前。

平介重新端起长枪，将刚才的话又重复了一遍，用炯炯有神的目光巡视了一圈，说道：“我看看哪个头颅适合做黄泉的礼物，都是些细脖子，让人可怜。当了乱臣贼子的手下，最终可没有人能把脑袋系在脖子上。左右都是一死，还不如爽快地吃我松野平介一枪，至少可以留个名声！”

听说妙觉寺还有残留的敌人，附近的齐藤利三的一支部队马上前去支援。然而，据说敌人只有一名，而且这一名敌人已经打死了好几个人，还是不肯收手，齐藤利三就问：“是什么人？”回答说是松野平介。齐藤利三大吃一惊，因为他多年来和松野平介非常亲近。“不能杀死那样的勇士！”齐藤利三命人将这层意思传达过去，又立即亲自策马赶来。

“果然是平介。”他拨开己方的包围圈，策马上前一步，首先像平常一样打了个招呼：“这不是松野平介吗？”平介严肃地重新端起长枪，说道：“齐藤利三，你来了啊！如果你能陪我到九泉之下面见信长公，倒也算是合适的首级。虽说平日是朋友，今天的恶行难以饶恕！”

齐藤利三歪着嘴苦笑说：“平介，你还没听说吗？本能寺自不用说，这个二条城也已经陷落了，刚刚信忠卿也自尽了。这半天里天下已经大变了。你发疯了说什么胡话？看在平日的交情上，我给你引见一下，先跟我到大本营去吧。”

“去干什么？”

“去向日向守大人问安吧，我会为你说好话的。”

“你把我看扁了啊，齐藤老人家。你的老朋友松野平介可不是那种人。信长公收留了我这样的流浪之身，才会有我的今天，如此大恩岂能弃之如敝屣？武门中人是这个样子的，你看吧，我的临终！”他一下子直冲过来，还没来到齐藤利三身旁，就遭遇了敌人的乱刀，在鲜血四溅中壮烈牺牲。

“可惜了，真是个令人惋惜的人！”直到后来齐藤利三和光秀还在唏嘘不已。如果松野平介接受了齐藤利三的邀请，投降到明智的军中，也只能多活十天，因为明智本身在十天后就被杀了。京城里经常流传匿名的打油诗，尤其是在这样的骚乱之后会大肆宣扬。奇迹般逃生的织田源五郎长益和在古井中白白送死的镰田新介等人被编到歌里，被人怀着恶意传唱。其中，有人在妙觉寺的土墙上写下了有些新体诗风格的诗句：“生命要把握好，要怜惜，正如那花开时的芬芳，花谢之日要干净利落。”

第八卷

又学舍

早晨那段时间，各家各户都跟夜晚一样锁着门，大街上死气沉沉，整个京城一片寂静。在临近中午的时候，市民一下子拥到了街上，大街小巷的十字路口都聚集着人群。就连很少有人经过的路上都有比平时多十倍的人在走动。

光秀到底是体察民情，趁着本能寺和二条城的烟雾还像水墨一样遮天蔽日之时，他向全市人民宣布军令。因而市民都知道了事情的真相，虽说大家都应该很惊愕，但是他们似乎也放心了。于是，家家户户都打开门，就连没事要办的人也拥到十字路口，边走边打听从各处传来的谣言。

“请不要站在那里，请走开，没什么好看的。”

“要泼水啦，再不退开的话泥水会溅到身上哦！”很多人聚集在又学舍门前朝里窥视，还有人在围墙上寻找小孔。弟子们为了驱赶他们忙得大汗淋漓。

“关门吧，关门吧，已经不能再收留伤员了。”另一名弟子在玄关旁边大声叫嚷着。放眼望去，果不其然，在偌大的宅第里，包括院子里、屋内、地板上都挤满了伤员，到处都是呻吟声。这里是通往白河道的松树林的一角，市民一直习惯把它叫作又学舍，但在庭院的柴门上可以看到名为翠竹院的匾额，在讲堂里可以看到启迪堂的匾额。主人曲直濑道三的著作《启迪集》于天正二年完稿。京城里的人都知道翠竹院的称号是当时朝廷御赐的。因为天子曾驾临此处，并且嘉奖了他对本邦医学所做出的贡献。人们不敢直呼翠竹院，于是又学舍成了通称。

“为什么关门呢？”本邦医学界的泰斗曲直濑道三估计是从早晨到现在都没有吃早饭。他脱掉外衣，将一只内衣袖子用带子束起来，指挥众弟子给已经占满屋子的伤员们一一包扎。

“开着门的话，女人和孩子都过来观望，吵得不得了。”弟子在外面回答说。

“街上的人看一下也不会妨碍什么，还会有逃亡的人经过，受伤的人也可能会跌跌撞撞地走过去。要是关上门的话，那些人就会错过这里。如果没有地方收容他们的话，就在晒药的地方铺上草席，尽可能地收容进来。”道三说完后，又巡视了一下横躺在各处的伤者。

道三和弟子们一起治疗伤者，有的清洗伤口，有的绑绷带或抹药。他整洁的白胡子染上了伤者的血，在他一丝不苟的脸上丝毫看不出对饥饿的抱怨，而且就像不知道天下大乱了一样。

所幸的是，又学舍有很多弟子。因为这里本来是道三为了提携晚辈兴建的医学学堂。其实，天刚放亮的时候，战争打响的同时，他就鼓励那些年轻弟子打开大门，对外提供整个学堂，开始收容本能寺的伤员和在二条城交战中受伤的蹒跚而来的武士。有一阵子因为风向转到了西边，这一带就成了下风口，附近的宅第因为担心有火星吹来，提心吊胆地做着避难的准备，曲直濑道三却说：“如果烧到这儿的话，背着伤者往前走就行了。”他让学生们站在外面，把伤者扶进来，这半天几乎是忘我地拼命治疗伤者，忙得不可开交。

起初这些医学生群情激愤地骂道：“不要收容明智的士兵！我们没学过照顾逆贼家臣的医学……”但是他们的师傅道三说：“说什么蠢话！我不记得曾经教过你们没有仁道的医学。就算是明智的家臣也要救治，他们侍奉主人，主人有令就不得不服从。越是那些毫不知情的身份低下的人，一旦知道真相后，越会陷入半疯狂的状态、拼死战斗吧。倒不如说真正可怜的是这些明智方的人，尤其令人同情的是步卒与小厮的心情。你们立志从医，却不懂得悲天悯人的话，就不要从事医学了。”

受过一顿训诫后，这些年轻的学徒立刻效仿师傅的大度，不论是织田家的士兵还是明智的士兵，都一样收容进来，甚至收留照顾了无家可归的贫民、街上的伤者和迷路的孩子。因此，在白天发生的两场战役中，织田与明智两方激烈交锋，势不两立，但是在这座房子的屋檐下，敌我双方共同在呻吟声中看着对方，而且他们都从同一双仁慈的手那里得到了同样温暖的照料。

“哎呀，哎呀，在这样十万火急的关头，你竟然还能如此从容。连插脚的空都没有了，不愧是道三大人呀，难得你如此细心。”说话之人并不是伤者，看来是平日与主人非常亲近的朋友。他一进门，没有通报一声，而是自言自语着穿过伤者躺着的草席中间，走到里面讲堂的走廊前，又问道：“道三大人，要帮忙吗？”

“呀，是绍巴大人呀，先进来吧，毕竟是这种时候，随便从哪里进来吧。”

“在这种时候来添麻烦真是不好意思，我口渴了，能给我杯白开水吗？”连歌师里村绍巴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进了房间。毕竟今日不同往时，他的草鞋和满脸的汗水都黑黝黝的，显得很脏。

趁着绍巴来访，道三也歇了早晨以来第一口气。“拿个蒲团过来！”他吩咐门人说。两人对坐在堆满书籍的屋子里，喝着白开水对视了一眼。

“哎呀，今后会怎样呢？”

绍巴说二条城战火仍在熊熊燃烧，又问道三有没有看到今天早晨本能寺猛烈的火焰。道三摇摇头说：“什么也没看见，我还没出家门半步，没那工夫。”他又望了一下宅子里的伤者，说：“战争打响的同时，这里也成了战场。只是令人担忧的是御所那一带。”

“没事，那附近没什么异样。”

“话虽如此，本能寺和二条城的火星应该也会纷纷落到皇宫御苑吧，真是令人惶恐不安。”

“说起惶恐不安的话，二条城的亲王大人及王子大人在战火中步行移驾到了皇宫。我碰巧在路边遇到，赶紧叩拜在地，因为过于惶恐，有些忘我地敲开附近公卿家的门，从里面牵出现成的破牛车，劝他们上车，然后拼命赶牛车来到了宫门附近……后来一想，虽说事出紧急，我竟然还在近处扯到了他们的衣裳，至今仍觉得无地自容。”

“你真是机智呀，做了一件大好事！”因为道三的话听起来像是赞扬，绍巴这才稍微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绍巴在事变之前曾和光秀在爱宕权现共度一晚，道三得知此事后认真地责问起他来：“为什么当时你在日向守的言行举止中没有看出他意欲做出大逆不道之事呢？听你这么一说，日向守不是也吟咏了令人可疑的连歌吗？”

“那是不可能的呀！”绍巴也一本正经地否定了他，“作为臣子忤逆主上这种事是我连想都不敢想的，即使发现了什么可疑之处，从我的道义来说也无法理解。我心中想不到的事，你却让我提前感知，这也太难为我了……要是这也值得责备的话，我还想责问你呢！”

“为什么？”

“我听说日向守在坂本城的时候，你有一天在叡山上与他见过面。”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日向守的脉搏确实已经不同寻常了。”

“为什么你隐瞒此事呢？”

“这是病人的事情。在我看来，光秀的谋反就像是一夜间突发高烧的急病。不论是发烧还是表现出病状，其根本原因都在于身心因素，不过有一半也是病情助长的。不然的话日本最理性的人怎么会做出日本最傻的事呢？”曲直濑道三评论光秀说，日本最聪明的人做了日本最傻的事。

绍巴对此做出深有同感的表情。但道三的声音毫无忌惮，绍巴担心会被同一屋檐下明智方的伤者听到。他似乎害怕被那些情绪激愤的人听到，同时又用同情的目光扫视了一下眼前的各个房间。但是道三丝毫不以为意地说：“日向守平时看起来是有常识有理智的人，具备了完美的教养，作为织田大人的一员大将几乎无可挑剔。而且他非常体察民情，暗中评论信长公迄今为止在统一大业中的功过，他能够冷静地分析出虽然称颂信长公的人很多，反过来世间也有很多因为信长公牺牲的人和怨恨信长公的人。他认为这些人会支持自己。在这个时候，他能够把握住忤逆主上的机会，只能说他的大脑极为聪明……但是，反过来说，他的野心能否实现呢？他打算怎样提出自己揭竿起义的名分呢？他好像觉得能用理论来捏造名分……真蠢。谁会听那些烦琐的理论呢？所谓名分是要与民众的真实心情相吻合的。所谓大义是民众心中铁的信条。如果偏离了这个目的，不论是战争还是政治都不可能顺利进行。一旦举起了逆反的大旗，即使日向守再怎么努力他的前途也是显而易见的。”

喝完碗中剩下的凉白开，道三又说：“光是这些也足以证明这是聪明人干的傻事。如果就日向守个人来看的话，他就更加愚蠢了。他立下了汗马功劳，主人给他的恩宠惠及整个家族，赏赐给他丹波、近江一带的土地，再加六十万石俸禄，足以报答他的功劳。而且由于自己一念之间一步走错的话，一瞬间不仅自己，上自自己的妻儿老幼，下至家里将士的家人都不知道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如果想到这一点，就没有不能忍耐的事了。”

道三接着说：“作为一个大家族的家长应该这样：为了无辜的下人和女人孩子们，在世人面前吞下痛苦的泪水，并且给他们一种有靠山的安全感。这不是一家之主应该做的吗？要说起来，他既参与了主人踌躇满志的统一大业，又时常以批判的眼光看待主人，这就很不像话。方方面面的事，要是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了，总之日向守的谋反是聪明人疲于思考后出现的失误。毋庸置疑，面临五十五岁这道坎的人在生理上的焦躁、忍耐力的衰退以及脾肝心肾肺五脏的衰竭都在很大程度上推动了这件事。如果他老当益壮或者再年轻十岁的话，他绝对不会做出这种让天下混乱的愚蠢之事。”

绍巴正在专心倾听道三的长篇大论，突然听到别的地方传来嘈杂的说话声。他正在想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一个门人慌慌张张地穿过走廊来找道三。门人一看到道三就慌忙禀告他说：“京城内已经开始搜寻余党了，自然是因为明智兵认为城中还有潜伏着的织田兵。从刚才就听说他们在各家各户进行严密搜查，如今已经到这里了。”

道三看着弟子沉不住气的样子，责备说：“来这儿不好吗？要是想搜查就搜吧，你好好带着他们搜吧。”

“可是……”

“有什么好慌张的？”

“因为这儿收留的人中有三分之一是织田方的士兵。”

“我照顾的伤员，他们别想动一根手指头。我相信来搜查的明智兵也不会说要带走伤者的话。”

“但是现在他们为此事在玄关争吵起来了。搜寻余党的人坚持要带走织田的士兵，哪怕是受了重伤将要死掉的人也不放过。他们威胁说如果想抗拒的话就试试看，他们会按照街上张贴的军令把这座宅第也烧掉。”

“这样呀……”道三朝旁边的绍巴点头致歉说，“我稍微离开一下，请原谅。”他说着站起身来。

绍巴仰视着他说：“把那些事委托给弟子怎么样？明智兵肯定都很激动，你可不能受伤呀。”

“不必担心。”道三随即朝玄关走去。

武士们不在玄关，他们没等家里人引导就从中门进入院子里了。在环视了众多伤者之后似乎稍稍冷静了下来。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似乎很难分辨哪些人是明智的家臣，哪些人是织田的武士。就在他们要从边上开始询问伤者的时候，道三问道：“各位在调查余党吗？真是辛苦了。”

负责搜查的武士听到问话声都回过头来。看到这位白须瘦削、像鹤一样的老医生，明智的部将也都恭恭敬敬地回礼道：“您是这家的主人吗？”

“正是，我就是道三。”

“我是并河扫部的手下山部主税，您照顾了今天交战以来受伤的同伴，我以明智大人的名义向您致谢。”

“作为医生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您的话我真是愧不敢当！”

“但是，您院子里好像混杂了很多织田的臣子。根据布告，凡是与织田有牵连的人，即使是女人孩子也要一并带走，更不用说这些在交战中兵刃相向的敌人了。请您马上交给我们，一个也不能留！”

“不行，一个也不能交给你们。”道三拒绝道。门外好像也有武士，在场的十多名武士围住了道三。“什么？你说不交出来？”围在周围的武士身上的铠甲和大刀发出铿锵的声响。

然而曲直濑道三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部将山部主税的脸。“交出来，不交出来，说这话有点奇怪吧。这里众多的伤者，不管是织田的士兵还是明智的士兵，他们都是为了自己的主人，为了武士的名声英勇作战才受伤的人。他们不是物品，和东西不一样。他们每个都是宝贵的生命。因为我是治病救人的医师，既然进了我的门，在恢复健康之前是不能让他们离开的！”

“这是两军交战的时候，而且我们是来审问敌人的余党的，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医生平时说的话。现在我们没有工夫听你说这些。我们要把织田兵的伤员全部带走，希望您同意。”

“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山部主税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杀气。

道三反而面带微笑，像教导人一样安抚愤怒的对方。他说：“请你们考虑一下，我听说明智大人在战乱之后马上在城中张贴了军令：‘我军绝非怨恨天下之人，只不过是在讨伐织田将军多年的恶行，拥戴朝廷的念头绝没有任何改变。’不是这么宣传的吗？‘而且今后也会减轻地税，广施仁政。所以请市民像往常一样安心操持家业。’布告牌上不是这么写的吗？”

山部主税没有回答。

“刀也折了，箭也用尽了，在医生家里接受治疗的士兵，已经是失去主人的浪人了。只不过是普通百姓罢了，他们本来就是朝廷的子民吧。何况在医生眼里，没有什么织田和明智之分，他们全都一样是百姓。请看这里，这么多明智的伤兵和织田的伤兵都并肩躺在一起，在这个院子里他们已经不再想着厮杀了。他们呻吟着，用同情的眼光默默注视着对方饱受重创的面孔，不是吗？双方都是朝廷的子民，大家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液，这不是难以争辩的证据吗？如果你们还不明白的话，请到我的书房来。在《太平记》中有这样的记载：从前楠木正行在渡边桥交战的时候，讨伐足利大军，却在夜间救起了差点儿溺亡在河中的足利士兵，并教化了他。我愿意把这本书借给你，读读看吧。”

山部一脸为难的样子。他也知道这位老医生非常受朝廷重视，并且他是站在大的立场上说的这番话，单凭自己的恐吓和歪理很难站住脚。因此，万般无奈之下，他提出了这样一个方案：“劳您大驾，请您和我一起回兵营，然后你跟日向守大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好了，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了。”

“我跟你去也行，但这里有这么多人需要我照顾，我真是忙得焦头烂额呀。请让你的手下跑一趟，向兵营如实禀报，然后再对我传达日向守大人的指示。”道三这样说道，他并不遵从山部的提议。搜查余党的一队人看到山部主税不情愿地说：“那么，我们过一会再来通知您，织田方的伤者就先托付在这里吧。”于是趁机蜂拥着离开了。织田方的伤者都在暗自担心事态的发展，后来看到道三穿过走廊进入里面房间了，他们仰卧着目送他的身影，仿佛要对他叩拜。

“怎么样了？”绍巴很担心，所以一看到道三立马询问起来。道三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回答说：“走了。”但是，过了一会绍巴要辞行的时候，道三突然压低声音说：“我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实际上刚才明智兵来搜查的时候，我也有些心虚。因为我家藏了一个逃亡的人，他不是伤者。等他们再来的时候可能会发现。不好意思，你能暂时带回家，在适当的时机把他藏起来吗？”

“那个逃亡的人是谁呀？”“你答应我的话，我就告诉你。”

“本来我就曾蒙受信长公的恩惠，并且我也不可能背叛你这个朋友。”

道三低声耳语说：“是信长公的弟弟源五郎大人。”绍巴吃惊地睁大眼睛，默默点了点头。他回去的时候，是从厨房的门走出去的，还带着一个人。这个人一副医生的打扮，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织田源五郎长益。

果不其然，临近黄昏的时候，之前搜查余党的部将山部主税又来敲门了。但是这次他们是抬着轿子、恭恭敬敬地来迎接道三的。他们对之前的唐突深表歉意，又说将道三的原话禀告主人光秀后，他反倒非常感动，认为医师就应该这样仁慈。最后郑重地请求说：“主人吩咐说那件事倒无所谓，只是在今天的交战中，主人同族的光忠大人也在二条城的东门深受重伤。由于日向守大人也非常疲劳，所以劳您大驾，麻烦您去妙心寺的兵营内出诊。我们已经为您备好轿子了，非常不好意思，请移步。”

道三答应了。六月二日傍晚，在刀枪的护卫之下穿过阴暗的京城的人，作为普通百姓，只有道三一人。

波澜万丈

六月二日早晨，事变还在进行之中，茶屋四郎次郎与博多的宗湛一起离开京都，之后在淀川的码头与宗湛分别，急匆匆地赶往堺市。他冒着炎炎烈日，走在几乎被烤焦的乡间小路上。从枚方市走了接近二十里路，他突然间发现，远处有一队人马尘土滚滚地奔驰而至。

“本能寺的变故已经传到这一带了吗？他们跑得可真快……是明智的同党，还是织田的侍从？”四郎次郎暗想，估计是附近乡村的武士获悉事变之后带着家臣正赶往战场吧，于是他退到田埂旁让开路。

结果意想不到的是，来到他身旁的队伍中，有一位看似大将的人向他搭话：“这不是四郎次郎吗？这是要去哪里？”

他现在正急着赶路，想在今天之内将事变告知德川将军，来人便是其亲信，是一名铮铮铁汉，可谓正合他意。“哦！原来是本多将军啊！您要去哪儿？”

“前往京都。”

“那，是去本能寺吗？”

“正是。”

“您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今天早上的事变呀！”

“嗯？四郎次郎，我听不清，走近点说。”本多忠胜向他招了招手。刚才的话有些驴唇不对马嘴，因此四郎次郎觉得本多应该还不知道这件事。于是他就赶紧走到本多的马鞍前，然后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您是打算去拜见信长公的吧？”

“正是。”忠胜盯着四郎次郎的脸，不知道他眼神中流露出来的是什么，只是预感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四郎次郎用更小的声音说了一句：“右大臣已不在人世，现在去恐怕连他的尸首也见不到了。”

“嗯？”忠胜挟着他总是随身携带的引以为豪的长枪，在马上直起身子，然后从远处绿色稻田尽头的枚方堤岸向京都方向凝望。

夏天的云悠悠地飘荡着，从这里望去连二条城的烟雾也看不到。“大家先到树荫下稍作休息！”稍微往前走，有一片灌木丛。忠胜也下了马，然后坐到树荫底下。

只剩他和四郎次郎两个人了，他谨慎地问道：“你说的可不是小事，不会是弄错了或者开玩笑吧？”

“绝对不是，这种事情怎能儿戏，”四郎次郎为了来这里，也是拼了命的，哪里顾得上开玩笑，“本能寺自不必说，估计如今二条城也已经陷落了。这附近都是初夏的天空与绿色的稻田，一片与战事无关的宁静。而京都市内，即便是天亮了也如同黑夜一样，只有从天而降的火星和马蹄声，见不到一个人影。通往京外的道路都把守森严，实在是太吓人了。”

四郎次郎把真相详细讲述了一遍。忠胜最先问的是：“谋反的人是谁？”当听说是明智时，才流露出一副彻底明白了的神情。似乎觉得这也并非不可能的事。但是当刚才的预感突然间化作事实摆在了明面上，忠胜也震惊了。眼下他正在去京都的途中，有些进退两难。

“那你是在发生战乱的同时，急忙赶过来的吗？”

“我想尽可能早点告知将军，右大臣既然已经故去，那当前的天下将会呈现一片混乱之象。如何处置，将军的思虑是至关重要的。”

“做得好！做得好！”忠胜毫不吝惜地称赞道。与此同时他自己也已下定决心，从这里折回去。

我们看一下他的主人家康最近几日的动向吧。直到五月二十八日，他都在京都游玩，二十九日前往堺市，三十日受堺市官府之邀出席了正式的宴会，又在松井友闲的向导下四处游玩。六月初一也住在堺市。那日早晨受邀到今井宗及的府邸参加茶会，观赏了各种名贵茶具，下午到各个寺院逛了一下。那晚，家康下令说：“右府大人也快要进京了，我得去感谢他在安土对我的招待。忠胜，你先行一步吧！”

本多忠胜接到出发的通知后，睡在了旅店里。第二天忠胜从堺市出发时，还是漆黑的破晓时分，因此他不知道主上之后的动向。但他猜想，大概今天还是逗留在堺市吧。于是，他与四郎次郎一起返回了堺市，但家康已不在那里了。当地的人说：“临近中午的时候，他突然宣称有急事要面见右大臣，也没吃午饭，抛开了所有的安排，慌慌张张地朝京都进发了。”此时，也不知道是从谁口里传出来的，堺市的人都已经知道了本能寺的事变，人心出现了骚动。

“可是，那么说来，应该会在途中相遇啊。”忠胜纳闷地说。甚至连心腹忠胜也不知道主公去了哪里，堺市的人们谈论着今天听到的事变和行踪不明的家康，骚乱之上又加了一层臆测，倒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以堺市附近的人心状况来看，本能寺事变让天下人何等震惊，已经超乎想象了。这种情况下，民心的动摇往往容易过火。有人说：“从今往后，天下可能又会像以前那样大乱的。”

又有人说：“室町末期的群雄割据会再度上演的。”其间又产生了漫无边际的谣言，说哪儿哪儿已经开始交战了。总之，近畿自不必说，中国地区也好，关东、北越也好，全都会爆发战争吧。而且，一般人认为，世人不会轻易容许明智光秀一夜之间取代右大臣，这也正是他们提心吊胆地害怕未来的缘由。那种骚动一日比一日更强烈，谣言一日比一日更严重，随着时日推进，已经扩散到全国。

也就是说，消息流传的地域逐渐扩大，而得知消息后各地又不断发生新的事件，这两个因素互相影响，互相助长，一石激起千层浪，越发搞得人心惶惶。我们现在远离祸乱，站在高处纵观天下全局，分析一下事变最有可能波及的人以及他们的地理位置和所处的情况，结论便是：到处都是一片愕然，每个人都处于混沌的状态，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个大变动。只能说几乎没有人能够清楚预测未来的趋势。

首先，看一下信长麾下宿将们的情况。屈指数来第一位便是柴田胜家，他那时恰巧出征越中，甚至在本能寺之变发生后的第二天，也就是六月三日都还不知道京都的凶变，只顾着拼命攻打上杉方的鱼津城。事变的真相经由木曾、信州，传到面向日本海的本州地区，至少也得三四天。胜家听到这个惊人的消息后立马下令退兵：“暂且回北之庄吧！”他退回到自己领地的主城，与他一起参战的佐佐成政和前田利家也都像退潮一般急速收兵。利家回到了能登的七尾，成政前往越中的富山。

胜家在北之庄暂时偃旗息鼓了，不过不难想象，这段时间里每个人的天下观与处置方针都不相同。据说，当时利家曾派使者去劝告胜家：“应该立即上京，与明智大战一场。”还有一种说法正好相反，说胜家曾催促前田军出兵，而利家以受上杉军牵制为由拒绝了。总之，面向日本海的本州地区的形势不容许柴田胜家采取迅速的行动，然而当他在各处都配备了兵力，解决了后顾之忧以后，终于来到了江州之时，已经为时已晚。十天之间，天下的巨变与胜家的预想截然相反。

先不说柴田胜家，东国的泷川一益会如何面对这次大转折呢？从所处的地理位置来看，他的情况也很糟糕。因为身在上州厩桥，即便立志讨伐光秀，也不可能马上赶过去。据说等他看到告知本能寺事变的书信时，已经是六月九日了。这次快马传书也有点慢了，这是如此重要的天下大事，轮番替换快马，昼夜兼程的话，应该会缩短些时日。但是，从派出使者的安土留守将士的立场来看，他们已经很混乱，狼狈不堪，而且平时的驿站系统也没有完全发挥其作用。还有一个原因：虽然说反正早晚会知道，他们还是想尽可能保守秘密，哪怕是多隐瞒一天。

“这两天频繁地传出信长公去世的流言，是否属实？”

小田原的北条家派人前来向他询问时，已经是十一日的事了。由此可见关东地区的消息流传得多么迟缓。总之，比起驿站传递，比起那些武将之间的快马传书，民众一传十、十传百地传递消息是最迅速的。从一益的情况来看，也有很多因素造成他没能采取行动，应该予以体谅。上州是新领地，而且他赴任的时日尚短，况且小田原的北条一族即使在平日里也不能让人掉以轻心。因此，他虽然听说了事变也没有轻举妄动。确切地说，是妄动不得。尽管如此，北条在这月中旬宣称“事成就在今日”，开始了对上州高崎境内的侵略。

甲州地区的武田一族前不久被织田军杀得片甲不留，此时该地区也是人心骚乱，开始出现捅了蜂窝一样的妄动。坚守、攻略、合并、分离，战乱随处可见。那些被安置在新领地的人，比如兰丸的兄长森长可、河尻秀隆、毛利秀赖等人，全都在这次大地震般的变动中失去了自己的位置，有的战死，有的流亡，下场十分凄惨。

总之，可以这么说，今年三月信长刚夺取的原属武田的领地，一夜之间全部易主了。趁机贪小便宜，这样一群行动迅速的人数不胜数，也说不清他们是什么来头。其中规模较大的是北越的上杉、小田原的北条，他们把欲望的触角也伸向了柴田胜家和德川家康的领地，几乎是盲目地开始了侵略行动。几乎可以这么说，民众唯恐天下再乱的预测确实言中了。

“但是，不管怎样，与信长公最亲近的血亲中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毅然决然地站出来呢？为什么不名正言顺地举起大旗呢？”民众都有了这样的焦虑。这种想法是针对信长的次子北畠信雄和三子神户信孝油然而生的，也是一种同情心。留守安土主城的将士此时是如何应对的呢？从地理位置来看，它与京都近在咫尺。估计当天傍晚所有事情就都传到安土了。

据说，当天晚上光秀就已经悄悄差人把招降的书信送到蒲生贤秀那里了。

“做梦！”他自然是不予理会。六月三日，他护送信长的夫人生驹氏以及其他亲眷，退移到位于故乡蒲生东郡的日野城。然后与他的儿子氏乡一起抓紧加强日野城的防守，同时向驻守伊势松崎城的信长的次子北畠信雄快马报信：“光秀肯定会来袭击遗留的家属，请急速派兵来援。”

此时，北畠信雄已经在整备军队，但并非为了支援他，而是为了出兵中国地区。一听说事变，这边也是一片震惊，人们惊慌失措，不知如何应对。信雄暂且以蒲生家的一个女儿作为人质，派去了援军。

“杀父之仇，岂能不报？”他怀着悲壮的决心，亲自向江州土山挺进。但是身后的领地伊势和途中的伊贺地区都阳奉阴违，临时变卦。信雄踌躇不决地想：“如果江州一带有人与光秀勾结，突然起义怎么办？又或者在伊势的后方发生暴动呢？”他一味忙于镇压和环顾形势，结果把难得的意志消磨掉了，白白地错失了进攻的时机。而且为了应付各地的小暴动，拼死战斗一番，结果就没有义无反顾地奔向正义与道义。

由此可见，既有人绝对忌讳光秀，把他视为逆贼，同时也有不少豪族接到他的联络书信后，暗地里与他结下秘密约定，他们参照形势进展，想要投靠明智那边。尤其是大阪城的织田信澄，他是光秀的女婿，其父亲织田信行又被信长处斩，虽说是同族的人，却有着杀父之仇。光秀期待他能从大阪城响应自己，心想：“至少他一定会站到自己这边。”

六月二日本能寺之变的当天。恰好信澄与信长的三儿子神户信孝以及丹羽长秀等人一起做好了出征阿波、中国地区的准备，正要从住吉的海岸搭乘兵船。

“京都突发重大变故了！”

一听说此事，全军不知所措，甚至陆续有士兵逃散。丹羽长秀和神户信孝商议之后，暂且返回了大阪城，五日晚上偷袭信澄，将其乱枪刺死。少数成为漏网之鱼的信澄的部下，立即跑去京都投奔了明智军。

家康的动向

信长一死造成了天下一片惊慌，一夜之间世态大变，没有人不感到彷徨失措。只能说实际情况就是如此。即使平日里名震一方的知识人或者受人尊敬的武将，这种情况下也几乎没有例外。倒不如说，越是身处机要位置的人，越是拥有一知半解的知识的人，越是显得狼狈，他们迷茫地想：“事态会如何发展？该何去何从？”就连德川家康也是如此。他匆忙离开堺市，不知去向。

茶屋四郎次郎和本多忠胜四处寻找，终于在路边听人传说河内的饭盛一带有一行人正朝东方赶路，好像是家康的队伍。查明了当天晚上他们住宿在尊延寺，于是迅速赶过去，人却已经离开那里了。寺僧说：“他们看起来很急的样子，在这儿休息了一会儿，就走夜路去了草内方向。”

追上他们时，已经是六月三日了。家康累了，在信乐乡村破败的山寺中睡午觉。寺院周围有老臣酒井忠次、石川数正、井伊直政等人，警卫森严。因为是在和平的旅途中发生的变故，虽然重臣们都跟随在身边，却没有带多少兵。因此他们不分上下，都是一副紧急时的装扮，神原康政等人也都端着长枪，亲自站在住持房间外。

康政让侍童去禀告家康：“茶屋四郎次郎为了向您汇报详情，从京都尾随而至。还有，本多将军在途中与四郎次郎相遇，刚刚一起回来了。”

家康事前吩咐说：“忠胜一回来马上叫醒我。”他头枕在手臂上，只躺了一小会儿，“什么？四郎次郎来了？”他的声音听上去很高兴。不管怎么说，详情还完全不清楚，而那也正是他最想了解的。家康起身出去，匆忙洗了把脸，回到原来的住持房间一看，两个人已经被带到那里，正在叩拜。

“右大臣的自杀确定无疑吗？兵乱还只是局限于京都吗？途中遇到的人们内心是怎么想的呀？”对这些问题，茶屋四郎次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话虽如此，他只知道截止到昨天中午的形势，因此所讲的情况也局限于这个范围内，但对于家康来说，他从昨天开始只顾着朝故乡冈崎赶路，光是知道这些就足以对大致的全貌做出明确的判断了。

人们听到住持来到了隔壁房间，都不再作声。家康回头问道：“准备妥当了吗？”

住持催促道：“我给您带路。”家康亲身跟在住持身后，又让大家都来。似乎他之前吩咐过什么。康政、忠胜和四郎次郎都跟着去了。他们来到了这所乡村寺院中狭小的正殿。

“把外面的忠次和直政也叫过来。”依照家康的吩咐，在寺院附近守卫的酒井忠次和井伊直政也列坐一旁了。抬头一看，这个乡野的寺庙里破旧的佛龛上，佛灯的白光在摇曳。佛龛正面摆着一个纸牌位，上面写着右大臣织田信长的俗名。

“看来主人是想临时祭奠一下。”家臣们体察到家康的心思，看破了世态的转变，静静地坐着。住持按照常规拜祭完后，家康来到香炉前久久地合掌哀悼。他闭目祈祷了很久，流过脸颊的泪水都要干了。酒井忠次、石川数正，以及井伊、神原、本多等人都依次效仿着做了。之后他们默然对坐良久，心中无限伤感。住持悄悄离开了。只能看到回廊下守卫武士的枪尖，除了茶屋四郎次郎一个外人，全都是德川家的主从。

“虽然四郎次郎亲口讲述了实情，我还是不敢相信……”家康嘀咕道。从他的声音中可以听出叹息，但是他的眼神中未浮现任何怀疑，他比任何人都关注这件大事的真相。他虽然还年轻，但是大额头上已经出现了秃头的迹象。他表情绷得很紧，别人不容易窥探出他心中现在蕴藏的想法。

“像做梦一样……”

“真是啊……越是体察右大臣的心情，越是感觉那一刹那的遗憾……让人不禁想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每个人都发出了叹息，这样唏嘘下去的话，就会涌现出无限回忆。就在十天前，还在安土看过他的舞蹈，听过他的欢笑。

但是，家康似乎并不喜欢人们过多感叹。其实家臣也没有那么从容。大家甚至怀疑，现在到底能否平安回到三河。随从之中没有人能够确信途中安全。尽管如此，他们决定即使冒着危险，也要回到浜松。不管以后怎样图谋，首先要回到故乡。因此他们才匆忙离开堺市，结果地方上的形势比城市里还要险恶，山野中好像已经有土匪出没。他们一小队人轻装穿越其中，此时要想护着主人的性命坚持到三河，几乎只能是祈祷上天保佑。

可以说信长的意外灾祸立刻变成了家康的灾难，他才四十出头，正值壮年，他没有惊慌。眼前的疲惫已经被随之而来不断膨胀的欲望赶走，他甚至有些高兴。他凝视着香炉上升起的缕缕青烟，心想：“以右大臣的死为转折点，天下因此向前迈了一大步。”首先他考虑到了这一点。

家康的思考从不脱离现实。这是他年幼时养成的习惯，现在仍然没有改变。他的表面与内心并不一致。据家臣们观察，自从昨晚相信了信长之死，家康屡次感叹人生无常，为多年的同盟好友信长的意外死亡而悲痛，甚至让人觉得他会在伤心之余突然剖腹，去为故人殉死。但是，今天家康稍稍显得坚强了。家臣们看到他的状态，心想“看来主人重振精神了”，私下里感到庆幸。

其实家康真正的内心远比宿老们成熟老练。面对着一生难逢的机遇，他的内心并不像灯芯那样纤弱。“右大臣去世后，谁来继承统一大业呢？谁会成为天下之主呢？”家康的额头就算再加一道眉毛也会很宽敞，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对于心中的问题他清楚地断定：“很遗憾，不会是光秀。”然后，似乎顺理成章地独自回答道：“舍我其谁？”

织田和德川是多年的盟友。为盟友报仇而举起义旗的话，这个名义足以向诸侯飞传檄文。如果再保护一名信长的遗子，对外镇压光秀，对内收编旧织田军，自然就能够成为下一代的中心势力吧。纵使设想织田的遗臣中出现两三个野心家，也找不到既思虑周全又有实力的人。丹羽、柴田、泷川、羽柴，首先他们都不能马上展开行动吧。即使他们有所行动，也不足为惧。家康就是这样判断的。他把各种事深深藏在心底，然后才会下命令，才会采取行动，但是那些随从自然还在苦苦思虑眼前的问题：如何才能脱离这个危险境地，平安到达三河。这也是一个普通人最正常不过的想法。

“去探路的侦察兵回来了，让他在那边候着吗？”一名侍童来到家康身边问道。

家康对他点了点头。

“让他等着吗？”侍童再次叮问，家康又点了点头。

这时，石川数正突然插话说：“先听一下侦察兵的汇报怎么样？因为无法推测遭遇了怎样的变故。”

结果家康笑了笑，说道：“不用，就现在来禀告的人的表情来看，没什么好忧虑的。如果侦察兵得知异变的话，其神情必定会传给禀告的人，那么禀告的人的语气便会不同寻常。”数正脸红了。

怀有同样心情的其他宿老，为了将他从尴尬境地中解救出来，转移了话题，问道：“像光秀那样的人，起了谋逆之心，难道他觉得这能为天下人所接受吗？”

家康没有作声，保持着倾听的立场。家臣的评论总的来看与一般人没什么两样。首先大家都指责光秀破坏了君臣间的道义。“将军您怎么认为？”最后神原康政问道。其他家臣似乎也想知道主人如何看待光秀。“用一句话概括，光秀虽拥有贤才，只是不知什么时候心中失去了一种美德，”家康以此为铺垫，接着说，“失去了谦虚。”康政表现出一副不能理解的样子，又说道：“但是，日向守平常也是相当谦恭有礼的人，看上去比别人都要谦虚。”

家康还是否定了他的看法，又补充了以下感想：“那是他努力积累的教养的结果，并不是他的本性。那是理性的人常有的姿态。可是，他终于无法保持这种姿态了。不知是心里明白而放弃的，还是被狂妄自大磨灭了，总之失去了谦虚，就像一生积累的知识全部让老鼠吃掉了一样。如果还有谦虚，纵使有什么隐情，不论心情如何，也决不会做出那样鲁莽的行动。一般说来，我们可以舍弃谦虚的时候也只有冲进敌营的时候了。”

家臣们都在倾听。康政又问：“虽说是暴动，光秀的乾坤一掷暂且算是遂心如意了，以后的计划也会这样顺利进行下去吗？”

家康似乎完全没把这个当回事，他听完后笑着说：“已经输给自己的人，岂能战胜外人？何况，他没理由一统天下。”

说完家康就起身离开，去了原来的住持房间，马上把等候着的侦察兵叫到走廊边上，听取了各地的情势。家康往各地都派了侦察兵，从昨天开始就收集到很多情报。然而最关键的京都、安土方面的动态却打听不到。他认为是由于交通被阻断了。当然他也想了解那些详情，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回乡途中那些当地领主的意向、是否有土匪出没或者武装暴动。因为如果不根据形势来选择回乡道路的话，恐怕等于是自投罗网。

“宇治方面还没有出现太大的暴乱。我认为从那里出发到信乐，再前往伊贺的话，估计明智军的势力还没有扩张到那里。”上午的侦察兵说的话和现在回来的侦察兵的汇报大致相同。

家康追问道：“郡山的筒井顺庆还留在奈良吗？还是离开了啊？”

“虽然他还留在奈良，但是听说他的家臣井户良弘大人代表筒井家，打算进京去见光秀，也有人说已经去了。”侦察兵回答道。

“这样啊，好了！”说完这些，侦察兵就退下了。然后家康又把左右的重臣召集到一起，开始秘密地商议。自然是关于今后的道路该如何选择的问题吧。

选择在草内这里休息，一方面是因为连夜赶路很疲劳，另一方面也是由于担心筒井顺庆的动向。筒井家和明智家是姻亲，光秀的儿子十次郎是筒井顺庆的养子。当然有理由相信这次事变前两家之间有秘密协定，家康担心的是这一点。而且筒井顺庆也奉命出征中国地区，他从驻守的郡山城出发，率领装备齐整的军团来到了奈良。他已经做好准备，随时可以将意志化为行动，不需等待时机。正因为如此，对于人数少而且没有武装的家康主从来说，无疑是一种威胁。

“他停留在奈良，今天还没有行动。只是派稹岛的井户良弘去京都，看来事前并未和明智方串通好。依我看，顺庆内心的想法是，再等几天看看形势，如果光秀的势力与日俱增就跟随光秀，如果形势不利就收兵另谋他策。”

宿老们也都认可了家康的预测。如果看清这一点，通过宇治，沿伊贺的小路朝前赶，来到伊势，走海路到达三河，虽然路途艰难，但这样是最安全的。“这个时候犹豫的话就没完没了了。时机是最要紧的，越早越好，就这么决定吧！”

家康对事物考虑非常仔细，但有时也会表现出令人吃惊的果敢和无畏。他做出决定之后，马上就说：“我饿了。吩咐寺僧准备汤泡饭。我们在饭前准备好，黄昏时候从这个寺庙出发。”

主从一行仅有不足五十人。其中，骑马的有六七个，加上侍童还不到三十个。剩下的都是步卒和小厮，他们牵着备用的马匹或者拿着行李。如果遭到一群土匪攻击，也只有被围歼的份儿了。那些土匪与流浪武士的小集团一见到战乱就会蜂拥而起，寻找上好的饵料，即使信长生前的事业已经发展到现在这种程度，他们还没有被根除。比起天文和永禄年间，已经减少了很多了，但只要进入山间荒僻地带的话，他们便会随处可见，宛如百鬼夜行。

果然，家康一行从信乐前往伊贺的时候，一名家臣随后赶来，他讲述了一个活生生的事件，足以让人引以为戒：“和我们一同待在泉州的穴山梅雪大人在您出发之后，很快也离开了堺市。他要回甲州，似乎到山城的草内为止，跟您走的是同一条路。但是听沿途之人说，他在草内附近遭到大批流浪武士的袭击，可怜他就那么被打死了……好像大暴乱的影响逐渐波及到了山野的各个角落。途中可要多加小心啊。”

穴山梅雪恰好在这个时候意外死亡，很大程度上让一行人感到胆寒。既然连山城国附近也已经出现那样险恶的状况，马上要经过伊贺山中的拓植地区、加太山坡附近的小路，其危险程度可想而知。

“别担心。这种时候没必要白费心机，最好是听天由命，毫不犹豫地朝前赶路。”家康一副不知疲惫的样子。虽然他本来就身体健康，但是那些自诩比他更强健的家臣们都已经开始气喘吁吁了。自从离开堺市，他们不分昼夜地匆忙赶路，睡觉时也轮班站岗，躺在草地上，用石头当枕头，只是休息一小会儿。

但是，在这里他们获得了唯一的帮助。本多正信早些年因故离开了德川家，之后一直是一名流浪武士。他带领十多名随从，到伊贺山麓迎接家康。然后走在前面担任向导。随从们异口同声地说：“真是绝处逢生啊！”家康也没显得特别高兴，只说了句：“原来是正信啊，辛苦了！”

终于进入伊势了，他们坐船到达了三河的海滨。人们这才有了重生的感觉。此时是六月五日。从堺市回到家乡，中间仅用了三天。主公可以说是亲身经历了这场大灾难，终于逃脱出来，德川家的家臣都欣喜若狂，几乎要哭出来了。

云雾团团

从六月一日开始，二日和三日，京都以及近畿地区几乎都是晴天，烈日炎炎，而中国地区的气象大致是阴晴参半。五月底一直都是大雨连绵。进入六月后，这两三天山岳地区依然是一副要变天的样子，西南风很强，积雨云由南向北飘移，时阴时晴的天气一直在持续。一般人都受够了长期降雨和霉菌，都抱怨道：“要是一阵轰隆隆的雷声响起来，梅雨也差不多该结束了。”

可是羽柴军打算长期围攻备中高松城，反倒祈祷八大龙王继续发威，他们想：“继续下吧，像前几天那样的大暴雨再下个两三夜吧！”眼下大雨成了这场战争的决定性因素。秀吉按照设计，成功制造了一个泥塘，约有两平方公里。高松城孤零零地浸在这个大湖沼里。远远望去，城池周围好像秃头病者的头发一样的东西便是森林、林荫树以及散在四处的树木。城下的民房仅有房顶留在水面上，地势较低的农家就连房顶也看不到了。无数被冲散的木材在浊流的推动下，漂浮在这个大湖沼周围。通过木材漂流的速度就可以看出，这个一夜之间出现的人工泥塘，水位依然在不停地上涨。

足守川和长良川汇合在一起，奔腾着注入这里。一眼望去，黄浊的微波似乎静止了一般，但是只要看一下湖岸，就会发现湖水正在一寸一寸地侵袭着周围的堤岸。

“今天有些悠闲的家伙呢？看那边，跟你们很像吧。”秀吉在马背上对身后的侍童们说。侍童们不知就里，都疑惑地望向主人所指的方向。原来，有很多鹭鸶站在泥湖中漂浮的木材上面戏水。石田佐吉、大谷平马、一柳市助的弟弟等人都还是十三岁到十七岁的小侍童，他们缩着脖子嘿嘿笑起来。结果，其中年龄较大的森勘八郎说道：“就因为在战场上还光想着玩，将军大人才那么说的。”

那些小侍童也不肯服输，回击道：“那，您算什么呢？”

“算乌鸦吧，乌鸦勘八大人。”秀吉听着背后孩子们的嬉戏声，慢悠悠地打马回营。

那是六月三日的傍晚，和往常一样，他带着罗伞、马标，率领五十名骑马将士去巡视了一下阵营。他还什么都不知道，也不可能知道。秀吉每天都会去巡视阵营，这几乎成了每日的功课。带着五十骑或者上百骑，有时候还带着侍童，让他们撑着长柄的大罗伞，举着金灿灿的马标，缓缓前进。

一看到他们经过，士兵们就会想：“我们家老爷子来了！”如果哪天看不到，就会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秀吉也左顾右盼着说：“忙着呢！”秀吉看到的都是浑身沾满了汗水与泥土的士兵、吃着难以下咽的食物却装出很好吃的样子的士兵和总是面带微笑不知烦闷的士兵。哪天没看见这些年轻的生命群体，秀吉也会觉得有些落寞。屈指算来，他作为中国地区的司令官赴任以来，已经度过了五年漫长的战场生活。上月城、三木城以及其他各地的艰苦战斗无法用语言形容。

除了战争本身的困苦与危险，他作为主将还遭遇了几次精神上的困境。他在远方为那个难以取悦的信长效劳，总是非常谨慎，仿佛主公就在三军之中，光是为了让信长满意、放心，就不是一般地费心。何况，在信长周围，就连己方将士之中也有人对他的出人头地感到不痛快，存在很多勾心斗角之事。

但是，秀吉还是很感激。在这五年当中，面对一切艰难困苦，他在早晨向太阳祈祷时，都会怀着一份感激之心。这样的磨炼求之不得。有时候他会独自想：“到底上天要赋予我怎样的大任，才会给我这么多磨难？”他生来身体就不是很强壮，虽然身材矮小，却有克服这一切困难的顽强意志。他有时候会深深感谢幼年时的贫苦与世间的逆境塑造了他的意志。

如今他已经到了这样的年龄，他意识到作为人生于这个世间的无限巨大的意义，而且活着的每一天都无比欢乐。因此，他放声高呼：“忙着呢！”这话本没有任何特别意思，却让将士们非常开心。即便艰辛，哪怕不吃不喝，和他在一起度过的日子都会觉得无比高兴。但是，他脸上绝不是笑眯眯的。在石井山的大本营时，十天也无法泡一次澡，皮肤在五年的战场上烟熏火燎，有些发红的胡子动不动就乱蓬蓬地堆在一起。如今水攻高松城的计划已经实施完毕，只等信长西下了，然而隔着长良川，日差山等地还有毛利方的吉川、小早川的三万余人马，赶来支援这座孤城。天气晴朗的日子，在那些山地当中与其对阵的敌军，应该能清楚地看到秀吉巡视阵营时的罗伞和马标。

他的队列很快来到了石井山的山脚下。从龙王山搬过来以后，大本营就安扎在了山上的持宝院里。

“您回来了。”在第一道木栅门那里迎接的是山内猪右卫门一丰，在第二道木栅门那里迎接的是浅野弥兵卫长政。黄昏中的嫩叶之间，到处飘荡着阵营的炊烟。无论多么幽邃的寺院，一旦成为军营，就会一下子被日常生活中的厨房和马粪包围。

“喂，牵马！”秀吉在庙门前下马了。藤堂与右卫门高虎今年二十七岁。他跑上前说：“我来吧。”接过缰绳，牵到马厩那边去了。

秀吉继续漫步在士卒之中，又打招呼道：“喂！”有四五名士兵正在砍柴用来做饭，其中也有樱花树。秀吉指着那些树说：“尽量找不成材的树木砍伐，不要砍樱花树。那样到了赏花的日子，农夫们就会感到凄凉的。”然后他又到门侧的一柳市助的营帐瞧了瞧，看到炊事班的人正在大锅里炖什么，他闻了闻，笑着对左右的部将说：“好香啊！”又说最近都不知道什么东西难吃了，走出营帐，不经意间看到右侧营帐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年龄很小的武士，于是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啊？”

一柳市助诚惶诚恐地回答说：“是我最小的弟弟。”

“啊……几岁了？”

“十三岁了。”

“叫什么名字？”

“名叫四郎右卫门。”

“真可怜，怎么取了个老头一样的名字？”

“这次我奉命跟随您出征中国地区，临出门的时候他还小，缠着让我带他来，怎么劝都不听。我知道他有些碍手碍脚，但是也答应了他。反正他早晚要继承叔父的称号，就让他叫四郎右卫门了。”

“这样啊。不要说什么碍手碍脚之类的话，只要加入到战阵之中，自然就会具备武士精神。越小越好，越是从小开始越好。嘿，孩子，你叫四郎吗？”秀吉走上前去，四郎右卫门早已一骨碌跪拜在地。不过，他膝头抱着士兵的草笠形头盔里似乎珍藏着什么东西。

“那是什么？你捡到了什么？”

“是，我捡了樱桃。”

“原来如此，已经都变红了啊，”秀吉抬头看了看夜幕下的树梢，突然将手伸向四郎右卫门膝头的头盔，“甜吗？……嗯，挺甜的。”秀吉嘴里嚼着两三粒樱桃，朝正殿走去。

正殿用梧桐花纹的幕布围了起来。幕布也好，回廊、石阶也好，都因为梅雨季节的潮湿含着水汽。秀吉所到之处，都有身穿铠甲的人影出来迎接。营中已经有些暗，到处点着短柄烛火或者篝火。他终于在一间看似客厅的房间里落座了。

“估计您也累了吧。”有一位客人和他并排坐在一起，是堀久太郎秀政。在信长亲自出征之前，他先行一步来到这里，跟秀吉商量到达中国地区的预定日程以及阵营的准备等诸多事宜。

“哎呀，已经习惯了战场上的生活。最近完全不觉得不方便或者疲劳了，”秀吉笑着说道，“偶尔去安土拜见主公，就会受到慰劳，突然在厚厚的被窝里睡觉，反倒不舒服，睡不好。穿着铠甲，枕着手臂，在战斗之余随便躺下睡一觉的感觉也是一种只能在战场上体验的享受吧，妙极了！”说完，接着又问：“你吃饭了吗？”

“还没有。”

“那我们一起吃吧。”他回头看看侍童，吩咐道，“赶紧去准备。”又问道：“彦右卫门在干什么？”

小西弥九郎回答说：“蜂须贺大人带着寺里的一名僧人去什么地方了。可能……”秀吉打断他的话，又咕哝道，“茂助也不知道去哪里了。”他环视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共进晚餐的人。

弥九郎补充说道：“其实，是我恳求堀尾大人前往附近村庄，参加村长的集会。”

“为什么？”秀吉追问理由。

弥九郎说明了实情：由于自己职责所在，负责从附近村子里征用军粮，村长及农夫之间，不正当、拒绝协助的言行举止不绝，所以打算请堀尾茂助前去，好好教训一下那些村长。

“不要一开始就认定农夫们是狡猾的人，”秀吉反倒训斥弥九郎说，“他们本来是很淳朴的。虽然贪图小便宜，但是没有大的野心，非常朴素。你们老是说他们不正当，这也是难免的。一般说来，在战乱持续的世间，人的神性会极度明显地显现出来，而人的弱点以及一些坏风气也同样容易比平时横行。所谓政务，就是让这种神性逐渐高昂，抑制那些坏风气的出现。并非训斥才算本事，要好好观察农夫们好的地方。”

“是！”

“久太郎大人，到那边用膳吧。”秀吉和秀政一起进入了住持的房间。

正在这时，通往冈山的饭仓的木栅门处，有一名使者从快马上下来，被守门的武士们团团围住了。这条道既可以从冈山通往秀吉所在的石井山，也可以翻越日幡，前往小早川隆景的阵营日差山。这里的木栅门作为所谓的要塞，自然是守卫森严。

“我是长谷川宗仁大人派来的使者，不是什么可疑之人。我六月二日中午离开京都，现在到达这里，绝不是可疑的人！”守在那里的武士一脸严肃，左右各有一人抓住他的手臂，在黑暗中朝前走，其间这位快马传书的男子就像说胡话一样不停地大喊大叫。

他已经累得筋疲力尽，武士们可以说是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朝前走，此时笑着说：“你说什么呀？没有人因为怀疑你才将你拉下马，你一从马上下来就瘫软了，似乎走不了路，我们才扶着你往前走的呀！”

“可是，这条路到底是去哪里？是通往哪里的路？”使者隔着他们的肩膀一会儿回头望望，一会儿又驻足不前。

“那还用问，当然是去石井山的大本营。”

“那么，你们确实是羽柴将军麾下的吗？不是毛利方的人吧？”

“之前我们问过你，现在你又来问我们。哈哈哈哈，这个使者脑子有问题呀，疯了吧！”

送他前去的武士们回头一看，使者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喂！你怎么啦？”有个人拿着火把靠近，在他眼前熏了熏，“啊！不好！他昏过去了。”武士们慌慌张张地从附近小河里捧来泥水喂到他的嘴里，又帮他捶背，“喂！醒醒！现在可不能昏过去，到大本营还远着呢！”

使者的脸色苍白，点点头又继续朝前走。他似乎是从昨天开始不吃不喝、快马加鞭赶过来的。这样一想，开始那些拿他当玩具一样戏耍的武士们想：“看来事情非同小可。”这件事马上从山脚下的山内猪右卫门队伍中传达到浅野弥兵卫那里，途中弥兵卫的部下接过一位像病人一样的使者，陪着他来到正殿。

夜已深了，阵营中除了四处的篝火，就是墨一般的夜色。使者似乎再次昏迷过去了，平躺在了守门的浅野的家臣脚下。附近时不时地有什么东西掉落下来，发出吧嗒一声，也不知道是樱桃还是毛毛虫。

愤怒的泪水

已经到了夜里亥时，秀吉还没睡。吃过饭后，正好看到蜂须贺彦右卫门不知从什么地方回来了，于是让他和堀秀政陪伴着移步到寺庙的书院中，那里是他在阵营中的居室。他们三人在那里对坐了很久。侍童们都被屏退，似乎在进行极小范围的密谈。只有一名连歌诗人幽古被允许待在那里，他看着时机，在背后悄悄沏茶。

此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于严令旁人回避，自然这脚步声到达杉木板门口时，被侍童们拦住，遭到了苛责。一边是十万火急地赶过来的人，一边是血气方刚的少年，说话之间似乎开始了争吵。

“幽古，什么事？”秀吉问道。幽古竖起耳朵听了听，回答说：“不知道是什么事，好像是侍童和守卫们。”

“你去看看吧！”

“遵命！”幽古把炉边的东西留在那里，马上起身出去了。原来以为是守门的武士，一看竟然是浅野长政亲自到此。但是，那些年少的侍童们说，不管是浅野大人还是谁，要求旁人回避的时候就决不能通禀。而浅野大人却恐吓说不给通禀就硬闯，岂有此理。要闯就试试，就算是侍童，守在这里也不是摆样子或者装饰门面的。他们一个个愤慨激昂，毫不怯懦。

“好了，好了，静一静！”幽古首先劝慰了那些顽童般的侍童，然后问道：“浅野大人，什么事呀？”浅野长政给他看了看手中拿的书信匣子，解释说快马传书的使者刚刚从京都到达此地，看样子事情非同小可，虽然听说让旁人回避，还是希望能将内情马上禀告给将军。

“请稍等。”幽古快步走到里面，马上又折回来带路说：“请吧！”

浅野长政斜眼看着旁边的房间走了过去，里面的侍童们一下子沉默下来，都扭过脸去佯装不知。“是浅野长政呀！”秀吉躲开短柄烛火，将身体扭转到这边。

“是，虽然知道您在商议事情……”

“没事，既然有快马传书。那么，是谁写来的信？”

“听说是长谷川宗仁。总之，请过目。”浅野长政将信递了过去。姬路皮革做的书信匣子的朱漆在短柄烛火的照耀下闪过一道光芒。

“，宗仁会派快马来，是什么事呢？”秀吉接过书信匣子，看着堀秀政嘀咕道。

秀政也略微歪着头说：“无从知晓啊。”长谷川宗仁是给信长沏茶的人。平日里与他没有什么亲密来往，尤其是一个沏茶的人突然往战场上派快马送来书信，这件事有些蹊跷。而且，据浅野长政说，那名信使从昨天中午离开京都，现在就到达这里了。从京都到这里有五百多里路，粗略算来，只用了一天半时间。即便是快马加鞭，也绝非易事。估计他肯定是途中不吃不喝，日夜兼程赶过来的。

“彦右卫门，你把烛火靠近点。”秀吉稍微弯了下腰。宗仁的书信在他手里展开了。非常短，写得也很潦草。可是，秀吉在灯光下读完之后，脖颈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一直没有说话。其他人都谨慎地向后退了一步端坐等候，看到秀吉从脖颈到耳朵一下子都变了颜色，堀久太郎秀政、弥兵卫长政、彦右卫门正胜都不由得向前探过身去。“将军……将军！您怎么了？”三人在身边一叫，秀吉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原来他读完之后瞬间眼前一黑，心情也沉重起来。他似乎怀疑信中的文字，再次努力把目光投向书信，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他早已是泪眼滂沱。

“这是为了什么流泪呢？”

“看样子不同寻常！”

“难道宗仁在信中告知了什么悲伤的消息吗？”此时，三人全都想到的是身在长浜的秀吉的老母亲。在阵营中偶尔聊起故乡之事，秀吉总是会提起老母亲。秀吉谈论母亲的时候，就像侍童组的孩子一样流露出思念的神情。这种神情每个人都看在了眼里。因此，他们马上就联想到了秀吉母亲，以为她病危或者去世了。

过了一会儿，秀吉擦干眼泪，正襟危坐，悲痛的神色中还包含了一种肃穆的神情和怒气。那样强烈的愤怒，那样庄严的泪水，决不会是因为母子之情。“我……现在没力气告诉你们。久太郎大人、正胜、长政，都过来看吧。”他又转过脸去，屡屡抬起手臂遮住眼睛哭泣。

三人都是一副晴天霹雳的样子，久太郎秀政、彦右卫门正胜、弥兵卫长政都茫然若失了。信长之死，信忠战死。直到刚才为止，想都未曾想过，如今快马传书却将事实摆在了眼前，汇报了昨天早上本能寺的实情。怎么可能呢？世间之事竟如此难以预料吗？瞬间感到震惊的内心也麻痹了，没了眼泪，也没了声音。尤其是秀政，在来这里之前，还跟信长亲密会面，直接从他那里收到了指示。他几乎不敢相信，好几次注视着那封信。秀政也泪如雨下，彦右卫门也落泪了，这里的一盏灯几乎要被泪水浇灭了，沉浸在黯淡的夜色之中。

秀吉猛地动了动身子，重新坐好。然后似乎有些用力地闭上了嘴巴，紧接着突然朝远处的侍童房间大喊道：“喂！来人！”他的声音几乎要穿透屋顶，就连平日胆大的蜂须贺彦右卫门和堀秀政也吓得差点跳起来。之前秀吉本来也一起沉浸在泪水之中，忘情地哭泣着，因此更加让人吓破了胆，这也在情理之中。

“是！”应答的同时，从侍童房间传来了充满活力的脚步声。由于这一脚步声和秀吉的声音，秀政和正胜的悲伤一下子被吹跑了。

“您有何吩咐？”

“是谁过来了？”

“我是石田佐吉。”身材矮小的佐吉说着从隔壁房间的隔扇后往前移了移，来到房间正中央，朝着一盏灯跪在那里。

“是佐吉啊。行，你也可以！”

“是！”

“你到黑田官兵卫孝高的营帐跑一趟，就说我有事要找他，让他睡觉之前来一趟。”

“说这些就行吗？”

“这就够了。是黑田的营帐啊，黑夜之中，不要搞错了！”

“是！”

“且慢，且慢，大家在干什么？”

“闲着呢，都在那里说没有战斗真是难熬。”

“幽古在隔壁吗？”

“在。”

“给侍童房间送些点心，让他们玩抵额头或者掰腕子。因为今晚要熬夜，免得他们打瞌睡。”

“遵命。”

“佐吉，去吧！”

“我速去速回！”

如果可以的话，秀吉才想放声大哭呢。第一次谒见信长是他年仅十八岁的时候。信长的手曾抚摸过他的头，他的手也曾为信长穿过鞋。如今主公已经故去。信长和他之间，绝不仅仅是别人认为的那种单纯的主从关系。他们流着相同的血液，有着共同的信念，也曾期望同生共死。没想到主公先走一步，秀吉再次意识到只剩下自己还活在世上。

“主公了解我，世间了解我的人非主公莫属。本能寺临终前的那一瞬，火海中的主公肯定在心中呼唤过我，一定对我有所嘱托。秀吉我虽是微弱之身，怎能不回应主公的遗恨与嘱托？”他在这个晚上暗自许下了誓愿。他没有徒然悲叹，要是悲叹的话，即使淹没在悲痛的泪水中，恸哭到吐血也还不够。他心中所想的只是信长临终之前托付给自己什么遗命。

他非常清楚地了解主公的遗恨。根据主公平日的表现，就可以凄恻地体察到他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那种遗憾。一想到这里，秀吉就连片刻也无法叹息了，也没有工夫思考今后应该如何图谋。虽然身在中国地区，但是他的心已经愤然朝向了敌人明智光秀。还有，眼前的敌人高松城该如何处置，毛利的三万多大军如何妥善处理，如今与大敌四军对阵，如何尽快从这个阵地转向京城并打败光秀？

思考一下的话，众多困难像一重重山挡在眼前。对此，秀吉刚刚扭动着身子坐好的时候，似乎就下定了决心：“没必要深思，天机瞬间便会错过。最重要的是马上行动。只有一步一步付诸行动。亲自闯过一道道难关，每次果断地做出决定就可以了。”俗话说，“搞一千次也许会成功一次。”他的眉间和唇边都显示了他此生最大的精神准备。

“对了，快马传书的信使安排在哪里了？”石田佐吉刚走，秀吉立刻向浅野弥兵卫询问道。

弥兵卫回答说：“吩咐武士们，让他候在正殿前了。”秀吉对蜂须贺彦右卫门使了个眼色，吩咐道：“你带他去厨房，让他吃顿饭。然后监禁到一间屋子里，不要让他见任何人。”彦右卫门一副心领神会的样子，站起了身。

弥兵卫见此情景，说这事我来办吧，秀吉摇摇头说：“不，我还有事吩咐你，稍等。弥兵卫，你马上从麾下挑选眼明手快、腿脚利索的士兵，把守从京都通往毛利领地的所有大小道路，要做到滴水不漏。交通要道可以完全封锁。见到可疑之人立即抓捕。即使看上去是普通人，也要严格检查他的行李，盘问他的来历。这件事极为重要，赶紧去，要用心！”秀吉半睁着眼，一口气吩咐完了。

浅野弥兵卫马上就出去了。只剩下堀秀政和连歌诗人幽古了。

“幽古，现在什么时辰了？”

“差不多亥时三刻了吧。”

“今天是初三吧？”

“正是。”

“明天就初四了，”他喃喃自语道，“初四，初五。”他的睫毛又将眼睛遮住了，在膝头动着指头，似乎在数什么，“久太郎！”

“在！”直到方才，他还尊称为久太郎大人或者秀政大人，从此刻起，秀吉开始有意无意地直呼其名。对此，秀政也没工夫持有什么想法。眼看着秀吉这个人突然大变，面对他的威慑，甚至感觉自己不由自主地俯首去回答他：“我也无法安安稳稳坐在这里，您尽管吩咐吧。”

“不，我希望你再待一会儿，”秀吉抚慰了他焦躁的情绪，说道，“过一会儿，官兵卫孝高就会过来。在那之前，我有些担心彦右卫门如何处置信使，为了慎重起见，你能去看一看吗？”

“明白了。”秀政站起身，马上去了寺庙里的大厨房。

信使正在紧挨厨房的小房间里狼吞虎咽般扒拉着汤泡饭。这男子从昨天中午一直没吃没喝，如今吃饱了，独自摸着肚子发出了满足的声音。彦右卫门看他吃完了饭，招手说道：“信使，到这边来！”然后将他带到住持的一间居室，是隔出来的藏经阁，并慰劳说让他好好休息，等这男子走进去后，彦右卫门从外面落了锁。久太郎秀政此时悄悄走到他身边，耳语道：“秀吉大人似乎在那边担心万一从自己人中走漏了本能寺之变的风声，干脆把这个信使……”

说话之间眼中已出现杀机，不知为何彦右卫门却摇了摇头。然后，他从那里移开数步，补充说道：“就那样不去管他，估计也会死的。他那么吃会受不的，很容易就会死掉的。”说着竖起一只手掌朝藏经阁拜了拜。

时刻天机

秀吉依然坐在刚才那个地方。

烛火下散着一层薄薄的灰烬，应该是长谷川宗仁的快马传书燃烧后留下的。

彦右卫门和久太郎秀政招呼完信使刚刚归座，石田佐吉便通报道：“大人回来了！”

佐吉退回侍卫房间，与此同时，黑田官兵卫孝高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跟以往一样，秀吉用眼神打个招呼，他则一屁股坐下，将瘸腿盘起来。

话说，官兵卫自从在伊丹城中遭难以来单腿已瘸。因此，即便是在主公面前也得到特许，不必正坐。顺便一提，那时的狱中生活给他留下的皮肤病也成了痼疾，现在发根处尚未痊愈。因此，若过于靠近灯火坐，那稀稀拉拉的头发则连发根都透明可见。这也使他那虽五短身材却胆大如斗的奇男子风貌更显露无遗，只是难免有过于炫耀之嫌。

“不知深夜召唤我们到此有何要事？”官兵卫向一直默不作声的秀吉问道。

秀吉朝向一旁，说道：“由彦右卫门说吧。”说完，便抱紧双臂垂下头去。然而，即便此时，他看起来也像是在不停思考。同时，那不时发出的叹息声又使其显露出一副任凭意志消沉却无可奈何的姿态。

彦右卫门用严肃而又悲痛的口吻提醒道：“官兵卫大人，还望您不要吃惊啊！”然后简要陈述了事实。

从长谷川宗仁处来的信使也如此这般讲述一遍。此时，就连素以豪爽著称的官兵卫孝高在听后也瞬间脸色大变，与常人无异。

“……”

官兵卫一言未发，抱起双臂长叹一声。

稍过一会儿，他望向同样姿态的秀吉。

此时，堀秀政快速挪至秀吉跟前道：“事已至此，也是无可奈何。即日起世风亦已生变。而在下认为如今正是顺风，扬帆起航的时机到了！如今正是决一胜负的关键时刻。”

幽谷也应道：“秀政大人所言极是。假如以物喻如今世态，好比是吉野樱花等待雪融东风吹拂一般，大概此时人们也都翘首以待只为赏花。大人也应早日做好准备才是。”

“两位说得好！”官兵卫孝高拍腿赞道，“天地永恒、森罗万象亦随春秋荣枯而易其姿态，生命由此得以长久。若以天地之心从大处而论，这次事件的确也算得上是可喜可贺。吉野樱花非时至而不可见。雨露浇灌之下，东风带来的阳气之中，花自绽放。何须决出胜负。正如秀政、幽谷所言，赏花之前的一场大战即将开始。此时正需将军做出决断。”

左右的建议自是博得了秀吉会心一笑，此自不待言。

事实上，这也正是秀吉的本意。秀吉只是等待借他人之口言明而已。以他所处立场，实难开口将信长之死说成是天地之幸事。

不是将此哀痛化为天下之悲愁，相反，不得不将其化为天下之幸事。纵使这种信念超越小义和私情，在自己内心有多坚定，稍有不慎便会招来误解。总帅之死终归是全军之丧，更何况自己是其家臣。

正因是其家臣更不能让信长白死。他坚信继承其遗志，令其生命不朽才是家臣之道。然而，为臣之道虽然众口说之，众人行之，其信念与行为却终归因人而异，深度自是不同。

他唯能将自己的信念和深度贯彻到底，将自己所想深藏于心底，这就是秀吉。

他不停颔首，随后抬起头回答左右：“官兵卫、秀政、还有幽谷真是激励了我呀。实际上，这也正如我所想。只能如此了，关于……”

这充分证明了秀吉内心早有想法。因此，一语道破之后，他便紧接着转入了正题。归根结底，是如何处理与毛利之战，如何打破僵局顺利撤退。

“此时，必须尽快与毛利讲和。彦右卫门，你今日应该与惠琼见过面了，他们想法如何？”

“我方未提议和之事，两三天前，是毛利一方私下派安国寺惠琼为使者前来议和。因此，只要同意其提出的条件，应该立刻便可议和……”

“不可，不可！”

虽已到此关头，秀吉依旧猛烈摇头否定道：“万万不可如此。”他又重复一遍。

“因此，按将军原意，无论毛利一方提出任何条件都不予理会。今日惠琼来此，我已经悄悄与他会过面，一开始便将其斡旋拒绝了。”

“就是这一点……如此一来就难办了。”

秀吉望向官兵卫道：“安国寺惠琼凭借往年相交之缘，先拜访了彦右卫门，第二次又去了你的营地不是吗？”

“正是如此。”

“在你那里怎么说？”

官兵卫回答道：“跟向彦右卫门大人提出的条件毫无二致。”

“什么条件？”

“毛利一方所提出的条件是假若此时讲和，便割让备中、备后、美作、因幡、伯耆五地与我。我方则要解高松城之围，饶清水宗治及其率领的五千士兵的性命。”

“嗯。献出五地表面上虽说是大的让步，然而，除备后以外，其他地方仍是纷争之地，未必就归毛利一方管辖。”

“正如大人所讲。”

“我们也不能唯唯诺诺地答应讲和，并饶宗治不死。这一点无须等待信长公下令。因为我们早已胜券在握。只是，事到如今，时机已变。决不能错过这次讲和的机会。”

“在下认为，此刻诚然是间不容发、孤注一掷之时机。”

“敌方毛利一旦得知京都之变，一切也就宣告结束，议和之事亦难行。战争的主动权便会落入他们的手里，大势必然会于我们不利。然而，如今恐怕毛利还未有所觉察。”说到这里，秀吉又加重一下语气重复了一遍。

“恐怕毛利还被蒙在鼓里。上天赐予我们的短暂时间，仅仅只到毛利察觉到的那一刻。我们只能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抓住时机，采取对策。如今正是惜时如金之时！”

蜂须贺彦右卫门紧接道：“现在应该是初三子时左右。从明日开始进行议和的话，两三天应该就能够达成协议。”

秀吉转过身，面向彦右卫门和秀政说道：“不行，太迟了。不要等待天明，现在就开始行动。幸亏今日彦右卫门见过惠琼。如今让他再到这边阵地中来，重新商量此事。”

“那么，我现在就派使者前去吧。”

“且慢。前几日还断然拒绝其斡旋，现在突然半夜派使者匆匆前去必定会让对方起疑。既然要派使者前去也必须想一个万全的借口。”

之后片刻，他们开始小声密议此事。

不久，蜂须贺彦右卫门匆忙出去了。

侍者的屋子里，大家吃了幽谷赏赐的点心都没了睡意，或抵额头或掰腕子，都兴致高昂不时高声大笑，忘却了夜深。

闪电抓捕

接到秀吉的命令，浅野弥兵卫迅速派手下封锁了各处关口检查通行。入夜不久，便逮捕一名想要蒙混过关的可疑男子。

地点是位于首部山村一条远离村落的小路。

“去哪里？”

被一小队士兵围住之后，该男子停下来。

“前去备中亲戚家。”极为老实地回答。

士兵接着盘问道：“备中何处？”

“庭濑。”男子仍旧假装糊涂。

“去庭濑为何选走这种山路，而且是在深更半夜？”

“是的，正如大人所言。只因傍晚未曾寻到落脚处，小人便想再往前走走或许就有也未可知。于是，靠着盲人的直觉和固执错走到了这里……还请大人告诉小的该往哪里走才是。”他两手扶着拐杖，仿佛乞怜般不停颔首。

一直盯着他这副样子的队长，猛一下指着他喝道：“这家伙是个假瞎子！”

接着便命令部下把他绑了。

该盲男子大吃一惊，一下子跳到后面躲开了。

“这，这，这怎么可以……”一边扑通扑通地磕头解释。

据他讲，自己是京城人氏，持有通行凭证。多年来靠教授琵琶为生，因庭濑的老伯母病情危急，所以顾不得自己目不能视，匆忙前去探望，才到了此地。只见他双手合十，颤巍巍，仿佛即刻就要趴到地上。

“胡扯！”队长往前逼近一步，“你小子虽然闭着眼睛，身上却毫无伤痕。这种东西应该用不着吧！”

说着，一把夺过了他的手杖，啪的一下就折断了。

只见从中掉出一封书简。不知何时，该男子的眼睛早已睁得如明镜一般。他瞪着周围的士兵，仿佛带着事已至此的觉悟般突然踢开了一面的包围试图逃跑。

最终，约二十名士兵终于将这个可疑男子按倒在地。

被五花大绑像货物般扔上马背后，该男子仍不死心，仿佛不久后就会报复般咬牙切齿喊道：“太遗憾了，你们就等着看吧！”

“吵死了！”

队长抓起一把土塞到了他的嘴里，然后快马加鞭与两三名部下一起往西赶去。

同一夜。地点位于首部的小路。时间则远远晚于抓捕该盲男子的时刻。

在冈山东将近四公里的乙多见村附近，一名僧侣被检查队拦住了去路。与刚刚那名冒充瞎子的男子相反，该僧侣态度极为傲慢。

“我乃圣护院印可的居士，住于京都因幡堂，人称金井僧。”

回答起士兵的盘问来，他也一样态度傲慢。

“夜半行走乃僧人的习惯。修行即拣无路处行走，不眠不休。什么？去哪儿？休问这种毫无意义的问题。我乃行云流水之身，行走本不为到达。”

说来说去，他不回答正题，一心想要赶快糊弄过关。然而，一名检查的士兵看出他的破绽，拿枪杆一下刺向他的胫骨，没想他竟是外强中干。

“痛死了！”边喊痛边猛地倒了下去。

撕开衣服一看，不出所料，果然不是一般的僧侣。而像是石山本愿寺一系的僧人，日夜兼程前去毛利军中密报本能寺之变。接着，此人也同样如货物般即刻被送往了秀吉的大本营。

当夜就只有这两名可疑人被抓。假若其中一名漏网达成其目的的话，恐怕毛利一方当日便可得知信长死讯。虽说有些侥幸，然而秀吉的应急之策确实恰到好处。他临危不乱，最先派浅野弥兵卫守住关口进行往来检查的计策奏效了。

被抓僧侣并非光秀派出的密使，那个装瞎男子却确实是他的谋士杂贺弥八郎。他奉命前去送光秀写给毛利辉元的书简，于二日一早便启程离开了京都。

光秀在同天早上派了两名使者。另一名原平内取海路从大阪进入了备中。

然而，那原平内亦武运不佳，在海上遇到风浪，耽误了行程。等他到达毛利方时，中国地区大势已定。

这样看来本能寺之变后，光秀的策划事事皆不顺。这其中也确实有超越人力智慧的微妙之处。要说其所遇挫折与之后的败因究竟源自何处，也只能说一切皆是天意。人与人的征战说到底是人间战场，然而其中确实也有宇宙的指挥。不随天意，只尽人事的军队无论如何夸耀都仅仅是“人间之阵”，难与“神力之军”对抗。

安国寺惠琼

关于议和的私下交涉，当日惠琼虽曾几次尝试会见，却仍未见任何头绪，就在他准备无功而返之时，蜂须贺彦右卫门却再次送来简短书信。

“希望能够即刻见面，越快越好。”

虽是深更半夜，然而安国寺惠琼却相信自己和议即将达成的直觉，立刻整理好装束。与使者彦右卫门之子家政急赶了约一里路来到了石井山。

当然，彦右卫门也一直未眠，在军营中等待回复。会面后，惠琼道：“本想明早拜访，但不知是何事，正如阁下所言越早越好，就立刻赶来了。”

彦右卫门若无其事地说道：“那真是太过意不去了，其实明早也可以。只因我信中未曾写明所以打扰在下休息了，只不过事情还是赶早得好。”

接着，两人一起登上石井山山腰，彦右卫门带惠琼中途绕弯到了一处俗称蛙鼻的地方，来到一处孤零零的房舍。

是一处无人居住的农舍。彦右卫门吩咐儿子家政点燃了灯火。惠琼代表毛利一方，彦右卫门代表羽柴一方，两人的见面一向都是选择避人耳目的地方。

“想来，我俩之间的缘分也真是不可思议啊。”

两人面对面落座后，彦右卫门像是回忆起什么，感触良深地说道。

惠琼亦是深深颔首认同。

“真是如此啊……”

两人不约而同回想起二十多年前位于蜂须贺村的小六的住所。特别是彦右卫门正胜不禁追忆起那时还是云游僧的惠琼那血气方刚的样子。只见他无限感慨，出神地凝视着前方。

惠琼之所以熟知织田信长的小小清洲城里也有木下藤吉郎这样出色的人物，也是因曾在蜂须贺村借宿一宿的机缘。

之后，虽然岁月流转，惠琼却始终未曾忘却织田麾下有一名名为藤吉郎的年轻将军。说起来，当时为天正元年，秀吉的才能还未被认可。在柴田、丹羽、泷川等诸将看来，他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然而，是偶然抑或是慧眼如炬，在当时惠琼从京都寄到中国地区给吉川元春的信中，就曾提到对秀吉的认可：

在下看来，信长一代不待三五年，大约只需明年便可位列公卿。然而，列侯之后，正所谓高位难居，只怕他也武运不长，要是那样，取而代之的应该就是他身边的藤吉郎。

惠琼的预言着实令人吃惊。在十年后的今天看来，一切正如他当时所言。

然而，此夜他却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自己十年前所说的话竟会成为现实。他只是隐隐有些困惑，自己为何明知秀吉是敌却还对他心生倾慕。

先于二十年看穿秀吉终成大器，先于十年说中信长的命运，惠琼也绝不是泛泛之辈。

其中，有一件事作为他的荣誉之一常被提起。早在他幼年时代，毛利元就曾到访安芸的安国寺。当时，他一眼看中惠琼，便向住持要求：“能让那个小和尚跟着我吗？”据说，元就在世期间，他一直在其左右，陪其征战。元就总是叫他“小和尚，小和尚”，十分喜爱他。

他中年离乡游历诸州，回乡后被尊为安国寺西堂。备受小早川隆景与吉川元春等人的尊崇，战争之日也作为军事顾问即所谓的军僧跟随左右。

二来，他还有昔日知己蜂须贺彦右卫门这一门路。因此，他也曾私下尝试提过毛利方的讲和条件，但是几次谈判都无果而终。他深知己方屈服提出的割让五地、饶清水宗治之命的条件难以让秀吉接受。所以，今日便准备前来别过。

“哎呀，突然间给你写信，真是过意不去。我把今天要跟你会面之事向黑田官兵卫大人提过。官兵卫大人意念坚定鼓励我说，我们将军心胸宽阔，所以，如果毛利方再稍微让步的话，和议肯定就能够达成。傍晚提到这件事情时，将军也曾表态，其他条件暂且不论，只宗治之命绝不可留。若留其性命，解围城之急，则显得我们织田军已筋疲力尽，会给世人留下只凭微不足道的条件就答应议和的印象。这样一来也难以向主公交代。将军屡次重复，只宗治之命难留。因此，将军示和之意至此的话，惠琼大人只需再稍努力一把便可达成和议。不知你内心到底有何想呢？”

虽然彦右卫门的言辞与日间会面时无异，然而，惠琼感觉他确实有所变化。

不知何事使得此间方针出现如此巨变，这一点难逃惠琼如炬慧眼，然而他依旧用平常的口吻道：“这个嘛，我早已尽吐心意。如果将毛利治下十地中之五地献出都无法饶清水宗治不死，那么毛利一门则无颜以武士门第面对天下。还请大人体察此番心意！”

“那之后，或者说今日傍晚，您又确认过小早川大人或吉川大人的心意了吗？”

“因为此乃无须询问之事，所以也未曾询问。对毛利一门而言，早已坚定决心，即便失去中国地区的全部土地，也不忍失去忠义无比的宗治。自辉元大人以下，无论是小早川大人还是吉川大人，没有一人对毛利家百万一心的铁则有所异议。”

东方渐白，远远可闻公鸡打鸣之声。不知不觉已是初四清晨。

惠琼没有答应。彦右卫门也未做让步。

只有时间徒然而逝，和谈之事毫无进展，而且陷入了僵局。

“那么，就没有办法了。”谈判屡次陷入破裂的危局。

惠琼深知毛利一方主公之命，彦右卫门也明了秀吉心中所想。而且，此种决不能够让谈判破裂的情况也极为少见。这种情况在惠琼那双僧侣所特有的慧眼凝视之下早已一目了然。彦右卫门极有耐性地反复说着同样的话。

“以我的这点能耐是难与贵僧达成和议了。不如请黑田大人来代劳吧。与您也非常熟悉的黑田官兵卫大人再慢慢谈一次，您意下如何呢？”

“如果能够让小僧所期待的和谈有些眉目的话，跟谁我都会细谈的。”

于是，彦右卫门向从半夜便一直在隔壁小房间等候的儿子喊道：“家政！”

然后吩咐道：“已经是晨起时分，你去把黑田大人接来。”

不久，家政陪官兵卫来了。官兵卫乘着一顶四名家臣抬着的小轿，下轿后他拖着步子挪动着庞大的身躯，一进来就毫不客气地坐在了两人的身边。

然后，紧接着便面向惠琼道：“事实上，是在下劝彦右卫门大人再烦劳西堂大人进行最后一次谈判，看看究竟是议和还是就此断绝关系的。怎么样了？果真还是难行吗？谈了半夜，议和还是没有着落吗？”

官兵卫豁达的语调产生了效果，已经无话可说的两人又重拾之前的心情。惠琼稍稍面向晨光，笑言道：“承蒙好意，却并没有什么进展。”

彦右卫门以此为契机说道：“因为今早还要跟堀大人商讨信长公来此的事情，所以还请原谅我中途退席。”

说罢，便离开了。

官兵卫像是自言自语般言道：“因为右大臣家两三天也就到了，所以和议之事只剩今日可以商讨。说起来，如何？没有达成好的约定吗？”

他的外交手段可谓单刀直入，而且极为强硬。他无所顾忌地明言道：“说到底是没有胜算的战争，如果还讲种种条件的话那就只有一战了。”然后又向惠琼道，“如果此处向东军尽一把力，岂不是也有利于贵僧将来成就伟名吗？”

有关个人利益之处，他也毫不讳言向惠琼做了暗示。换了对手之后，惠琼不再像之前那样雄辩。然而他的表情却比跟彦右卫门胶着辩论之时显得大为轻松。

笑歌

“如果能够确保宗治剖腹，那么在割让五地这一条件上我方也可做一下让步。总之，您今早能不能再去恳请一下吉川元春和小早川两位将军呢？然后再以此来决定到底是和是战吧。”

被官兵卫如此一说，惠琼也有点坐不住了。此处距吉川元春的阵地岩崎山仅有500米之遥，距小早川隆景的阵地日差山也不足1000米。他仿佛突然动摇了心意道：“能不能借给在下一匹马呢？”

不久，这个军僧快马离开了。

“那么，会是何种答复呢？”官兵卫目送他离开后，去了持宝院。来到秀吉昨夜的屋里一看，秀吉被子也没盖枕着胳膊还未醒来。

油尽灯灭。官兵卫走到近旁摇醒他道：“大人，天亮了。”

秀吉鼾停。

“天亮了啊？”

他起身，立刻听了与惠琼见面的情形，脸色稍有不悦。紧接着站起来吩咐道：“准备早饭。”

随后便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原来是去厕所。侍从端着洗脸水在浴室门旁边等着。

“吃完饭就去巡视阵地。跟往常一样，牵出马来，让随从集合。”

他一边擦脸一边下达了命令。早饭一会儿就吃完了。从樱若叶的山门处开始，他便下令立起金葫芦的马标，撑起红色的大伞。优哉游哉骑马来到了山麓。

他每天的巡视，时间本就没准儿。然而，今日却更是个罕见的大清早。情绪也比平日要好，时不时开个玩笑，慢慢巡视着各个阵地。

终要返回之时，“拿笔来！”他把录事喊来身旁，说道，“我想到一首狂歌，你写下来派人送到毛利军中。”

然后，他在马上用随从人员都能听到的声音朗诵了一遍，录事将其记到怀纸上。内容如下：

且看两川汇流时，水围高松，城如水中浮萍。

“怎么样？”

秀吉回头向左右问道。左右感到有趣都笑了。虽然歌写得确实不怎么样，但是既能展示我方的气概，同时也足以博得一笑。

接着，立刻便派了使者前去对方阵地。有谁能够体会其中微妙呢？

如此这般夸耀己方从容的人，心中竟然藏着“信长已死”这一秘密。

也正因此，今早，连自己军中都尚未有得知京都之变这一消息的迹象。秀吉见此，便缓缓回到了石井山的大本营。官兵卫孝高正在山门前等待着，一边用眼神示意一边跟着来到寺内。秀吉看到他的脸色就立刻领会到事情可能并不顺利。秀吉回来之前，惠琼已从毛利军营返回。然而结果正如所料，最后的努力也未见成效，以毛利辉元为首，吉川、小早川这两川依旧是决绝的言辞。“如果要杀宗治，那毛利一家则难以作为武士门第立足。我们断无法接受不饶宗治之命的讲和。”便是惠琼的回答。

“不管怎样，先把惠琼带到这里，我来见他。”

秀吉仍未绝望，甚至可以说是干劲十足。

等待期间，他向旁边的生驹雅乐助和蜂须贺彦右卫门等人耳语了些什么。

一会儿，官兵卫宣布道：“安国寺大人到了！”秀吉拉他来到晨光熹微的书院让其随便坐下。说了些过往之事、京都的传闻之类，最后出乎意料地问道：“那么，不知您是只身一人还是已经有妻子了呢？”

惠琼有点慌张地答道：“贫僧如今只身一人。”他并无妻子。

“哎呀，哎呀！那可真是……”

秀吉一副分外可惜的表情：“然而，祝酒的话应该没有关系吧？”说着命令侍从拿来酒壶，他自己从盛着海带、栗子、美浓柿饼的三宝中取出一块柿饼填到嘴里，又让着惠琼：“拿着吃，拿着吃！”

然后，他紧接着说道：“那么……”就进入了正题。

“虽然貌似是因宗治一命事关双方的脸面问题，所以事情毫无进展。然而，回想过去，1578年播州序战中，我军在战略上不得已对尼子胜久、山中鹿之介等的上月城置之不顾。那次已有失颜面，再说去年，在伯耆的马之山与吉川元春的对阵中，我方弃阵退兵。这两次我方都无颜面对天下，而毛利一方则以武士门第立足至今。因此，即便这次处死高松的守将清水宗治，也决不会有损两川的脸面。此乃在下想法，不知高僧有何见教？”

“大人所说不错。”

“如果高僧是真心赞同，那为何不以个人名义去见宗治向其讲明事态，劝其自决呢？忠义如他，只怕主人自是难以下令让其切腹自尽吧。然而，我认为如果您向他细述主人苦衷，即便宗治自己也一定会愿以一己之命换取城中五千将士之命，挽救毛利一门的存亡。”

说完这些之后，秀吉便借口军务离开了。生驹雅乐助和彦右卫门等人则留了下来，围着惠琼又向其透漏了一个秘密。

那便是毛利一方的上原元祐寄给秀吉的几封书信。这是为了让惠琼看清就连元就女婿都成了内奸这一事实而特别向其明示的。惠琼终于下定决心，抖擞起精神前往了高松城。当然，是于浑水中撑桨从蛙鼻乘舟前去的。

承诺

高松城成为一座孤立无援的水城。城中将士和农民总共五千性命据城而守。

就算饮此围城之水，啖此城墙之土，他们也决不投降，团结一致进行战斗。

浅野、小西等攻城之军在从远方海上翻山越岭运送来的三艘大船上用火炮攻击城楼。

瞭望楼已经半毁，死伤众多。又加之是梅雨时节，病人增加、粮食淋湿，城中景况惨不忍睹。甚至连东西城郭之间的往来都要用舟用筏。城中士兵拆门卸板将数百张门板绑在一起制成舢板。水战时，也有勇士会乘此舢板攻击敌方大船。当时有两三舢板被击沉，其中又有游回阵地、再次参加指挥之人。总之，就连农民那决死之态都不输于士兵。

守将清水宗治巡视慰问道：“你们明明可以逃往他乡，让你们跟我们共命运实在是于心不忍。”

然而他们以及他们的家人都边大声哭泣边一致回答道：“能够跟大人一起，我们感到万分高兴！”

平日里宗治所获民望成为今日众口一致的声音。

当吉川、小早川的援军抵达那边山头、可以从城中望见其旗帜之时，全城军民都心怀死而复生之感，一整天欢欣雀跃。

“已经没事了！”

然而，他们最终认识到从彼此的地势以及战略上，援军也无法拯救自己。虽然感到一丝失望，他们却丝毫没有泄气，之后所有人的脸上看起来都带上一种“决死之心”的极为明亮的色彩。那高涨的声势里面有着深不可测的不屈不挠之心。

因此，援军也派出密使向城中军民传达了终究难以救城的实情。虽然使者以元春与隆景的名义允许道：不如就此降于羽柴军，保全城中五千性命。

宗治及城中军民却全部谢恩不从：我等未曾学会何为投降。在这一时刻，我们学会的唯有一死。

就这样坚持了二十多天。六月四日清晨，城兵远远望见敌阵岸边一条小舟慢慢划近。

一名武士摇桨，舟中所乘之人像是一名僧人。不必说，此人就是安国寺惠琼。

惠琼见了宗治，劝其自杀。

这乃惠琼最后所言。在此之前，他将事情经过细细言明：“前几天，两军正密谈议和之事。愚僧在谈判中曾数次与羽柴一方会面。城中守将之命难救，如今已经成为事关两军脸面的难题，令双方议和搁浅。”最后，他用其真心对宗治说道，“此时您的心意一可确保毛利一门安泰，二可救众位将士与百姓性命……”

宗治自始至终保持沉默，听他讲完。见惠琼汗湿全身，低下头就此无话之后，语气平静地开口说道：“今日真乃吉日，承蒙您指点。您所言不差，早在得见高僧之时我便已知晓。”

他未曾提是否答应，宗治的想法早已超越允诺。

“之前，承蒙小早川大人、吉川大人都十分关心我这微不足道之身，甚至不惜令我开城投降。只是，即便与五千可怜性命共同战死，我宗治也从未想过投降保命。因此，拒绝了大人们的好意。然而，只要我听从高僧一席话，那样便既可保主家安泰又可保城中军民平安……应该说这正是皆大欢喜，宗治也深感欣慰！”

他把最后一句强调重复了一遍。

惠琼身体发颤，因为与其说如此容易还不如说他从未想到对方会满心欢喜地接受，他是因感激而颤抖。

同时，他也暗中感到羞耻。他想，虽然自己身为僧侣，然而在某些情况下自己又是否能够像他一样对生死超然呢？能否像他那样，临终不变色，慨然赴死？

“那么，就是说您答应了？”

“这您无须惦念。”

“不跟族人商量行得通吗？”

“稍后我会告诉他们。大家也一定会为我感到高兴吧！”

“还有……这虽然难以启齿，然而事情需要尽快。因为听说信长这一两日便要西下。”

“无论早晚，对我都是一样。那么，期限为何？”

“今天。筑前守说要于午时之前。虽说是午时，其实也只剩下两刻半的时间。”

“这就足够了。”

宗治微微一笑。

“足以从容赴死了。高僧请急速返回，告诉两军宗治并无异议。特别是对我照顾有加的主公辉元大人，还有小早川大人、吉川大人，请酌情告知。”

惠琼乘舟如离弦之箭赶了回去。他立刻与秀吉会面并报告了宗治的承诺。之后，快马赶回了西军所在之地岩崎山。

吉川元春和小早川隆景正迫不及待地等待其回来复命，不必说，这是目前他们最为关心之事。

“谈判破裂吗？”

隆景本想定是如此，所以一见面就如此问了一句。惠琼回答道：“不是。”

“终于看到曙光了！”喘口气后他又说道。

元春和隆景都感到意外，问道：“那么，是秀吉做了让步吗？”

惠琼又摇头否定道：“说是为了议和而不惜舍弃生命，这都借助于这位比谁都期望议和的大人之力。”

“那么，此人是谁呢？”

“是宗治大人。大人说，是为了报答如此庇护自己的主公。而且，只要自己剖腹自杀，一方面可促成和谈，另一方面又可不伤及主公之名。”

“西堂。你去见过宗治了吗？”

“是的，刚刚见过。大人说，今生恐难以再拜见主公，请我酌情传达给辉元大人，还有元春大人和隆景大人。”

“是秀吉劝你去的吧？”

“是的，如果不是羽柴大人的建议，贫僧也无法乘船前往。”

“宗治听你述完详情之后就说要剖腹自杀吗？”

“‘以午时为限，我会泛舟水上，在敌我双方见证之下剖腹。希望那时和议能够缔结，希望毛利一门可以万代安泰，也希望城中五千可怜性命能够得救。’这就是大人的肺腑之言。”

隆景和元春都痛惜地感叹道：“嗯……”

然后红着眼圈互望一眼。抑制住胸中感动长舒一口气，隆景又问道：“那么，秀吉意向如何？”

“不见守将之首断不议和——本来如此坚持的筑前守大人听贫僧讲述了宗治大人的一番话后也极为感动，称赞说不愧是毛利之大国，竟然有如此优秀的家臣。然后长叹数次对众人言道：‘哎呀，清水长左卫门宗治是毛利无人可比的忠臣哪！’”

接下来，惠琼又说道：“另外，筑前守大人还说，如此忠臣殉节，就算敌人也该慰其忠魂，否则就太过无情。令中国名门毛利一族割献半壁领土实为不忍。虽然原本约定割让五地，他们只取其中三地，剩下两地以慰宗治之忠节。他说令我如此传达给两川大人，并言明如果没有异议，那么在见证宗治大人切腹之后，便立刻交换誓言。”

一会儿，两川撂下惠琼到毛利辉元跟前说明了情况。不用说，已经没有任何异议。

堂堂男子汉

“请让我陪大人上路！”

“请大人无论如何也让我一起！”

高松城的武士们一个接着一个到主人宗治面前请求一死。

“不可，不可。绝对不行！”

宗治苦口相劝，对他们或是斥责或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一时间他甚至感到不知所措。然而，最终所有人都未被允许。

在惠琼乘舟离开之后，他便把自己的决定告诉了全城之人。同时，又吩咐武士们备好舟。

“今日午时，我会泛舟于此浊水之湖上，剖腹自决于敌我双方面前。”

满城尽听嚎啕之声。这并非是因宗治剖腹而伤悲，因为每日耳闻目见，死亡对他们而言并不奇怪。也不是因为宗治之死可以解全城之围救他们于水火之中的狂喜而嚎啕，他们并非此等绝情利己之辈。

这满城嚎啕之声实为人性至善至美之间的碰撞。宗治的无私大爱让他们感到温暖，原本还如鬼怪般集结备战之心突然间如冬雪融化，以至呜咽不能成声。

终于，刚拒绝诸位武士的请求，将他们遣散之后，这回宗治的兄长月清和尚又来向他道：“长左卫门，我刚刚听了事情经过，你没有必要送死。就让我来代替你，把白寿衣交给我。”

“兄长为出家人，而宗治是此城守将。您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此事不能让兄长代劳。”

“不不，本来家督之职就该由我担任，只因我一生迷恋佛道，疏远武门，所以弟弟替我继承了家名。这才导致今天你不得不自尽的局面，因此我不能够再如此苟延残喘下去。”

“佛门之人应该早已超于世事生死。原先俗间旧事与今日之事自是毫无关系。”

“非也。为僧者如果无法以身垂范，也难成其道。如果被世人嘲笑我月清和尚与弟弟相反，是个贪生怕死之徒，我自己倒还无所谓，只是佛门教诲却会被荒废。”

“不管您怎么说，我都不会改变初衷。”

“那也自是理所当然。要是如此，让我陪你上船吧。”

月清离开了。

看到他豁达飒爽之姿，长左卫门宗治心情也平静下来。他令侍从准备好死时穿的淡蓝色礼服和裙裤。然后，又想起来吩咐道：“还有纸笔！”

他给留在三原的妻子和儿子源三郎写了信。给儿子留下了三首和歌教诲其以武士之名律己度过一生。

吉川、小早川两家派来城中几名既为监视又为督战的督察。其中一人名为末近左卫门，来到宗治房里，跟往常一样说道：“稍耽误您一点儿时间行吗？”

无意中一看，末近不知何时也在干干净净的夏季窄袖和服上套上了赴死的装束。因此，宗治故意装出一副惊讶的样子问道：“您为何这副装扮？”

末近左卫门若无其事地答道：“打算陪您一起。”

接着，又以已经断定要同行的口吻说道：“幸亏今天天气不错，在舟中剖腹想必也是十分惬意吧。”

宗治坚决拒绝了。

“您还要仔细观察这里的情况并传达给隆景大人与元春大人以完成您的使命，以您的立场，也决不会有人说您怯懦。您的陪伴莫如说是给我添麻烦，请您切勿如此。”

“不，汇报之事自有他人代劳，我已经决定与您一同赴死。”

“这到底又是为何？”

“当初我来高松城，本已怀此觉悟。如果发现您有一点儿异心，有一点儿通敌之兆我便亲手将您刺死。然而，您意志坚定，守城至今，如今又为主家安泰替城中无数性命赴死。此种死法，是何等令人畅快呀。我为您的义薄云天而动容，希望能够与您一起自刃。这也是我当初奉隆景大人之严命来此时自己发过的誓言，与您同生共死，不再重回故土。这也是我理所当然的责任，还望您宽恕。”

宗治沉默着接受了。左卫门言辞中肯，神色平静，令人感到难以说服。他的此种姿态使他看起来坚如磐石，他的声音亦是如此。

此时，城楼上的部将白井与三左卫门派一名武士向主人宗治传达道：“虽然甚为惶恐，然卑职奉命守此城楼，即便正在议和，只要双方还未曾在誓言纸上盖上大印，我就一刻不能离开部署。所以烦劳大人双足，移驾来此城楼。一来让我可以述此生知遇之恩，二来还有一点儿小事想要告诉大人。”

虽然不知是何事，然而白井与三左卫门在侍奉自己多年的家臣中也属年长之辈，所以宗治立刻便去了瞭望楼，与三左卫门极为高兴地迎接主人来到此战争不断之地。

与三左卫门身负重伤。早在此城受水攻之前五月二十七日的大战之中，他因被敌方火枪射中，一只腿受了重伤，看起来甚是令他疼痛。然而，这名老部将却坚持“既然受命守此望楼，即便倒下也不下楼，只要活着便死守于此”。他昼夜铠甲不解，事到今日，他环视城外漫漫浊水，依旧挂好弓箭，摆好枪阵，手中大刀时刻不离。

“呀，承蒙您大驾光临……您大驾光临！”

他气喘吁吁地说着，跪在主人脚下。

然后吩咐士兵道：“搬座椅过来！”

他自己则将单脚放下，扑通一声以武士正坐之礼坐了下来。

“与三左卫门，想必你已经听月清讲了，宗治我不久便会赴死。相见只有现在了。我郑重感谢您多年来的付出！”

“恭喜您！”

与三左卫门单手放下。不知为何，突然间他猛地低下头来，仿佛脖颈处啪地断了一般。

“哎呀哎呀，这真是绝无仅有的武运哪。人的一生及其终身仕途都由一死而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大人今日一死既可救众多生命又可流芳后世。实在是可喜可贺！”

“说得好，与三左卫门。比起悲悲戚戚地与我送别，这真是太令我高兴了。”

“大人心意坚定。虽说是无用的担心，然而，不用说敌我双方大将，就连中国地区势力与上杉势力都紧紧盯着您的这次自杀。因此虽然是有点杞人忧天，老朽还是先尝试了一下剖腹自杀到底是何种滋味，没想到还是十分轻松的，并不像之前想的那样会疼痛难忍，满地打滚，还请您放宽心。”

与三左卫门一边说着一边解开盔甲的护胸和腹带。然后平静地说道：“请看！”

宗治不禁瞠目而视，原来他已经剖腹。解开染红的腹带时，就连刚毅的与三左卫门，此时也已难撑下去。只见他伸长脖颈，道：“恕我……”用眼神祈求为其斩首。

宗治凑到他的耳边说道：“与三左卫门，你不要担心。我们马上就会见面的，就在那边水上。”

飒然一声，剑光冷冽。宗治满含热泪，望着先自己而去的同伴。

午时将近。

宗治已经准备妥当。

时至今日，本来一滴也不能浪费的珍贵饮水，今天应该也没关系了。他命令侍从将桶中盛满水，洗净了围城以来四十多天的污垢，又梳理了头发。

麻质窄袖和服再加上淡蓝色礼服也令其重新显示出一副飒爽姿态。他令侍从询问小船准备状况。

“羽柴一方的堤岸上还未曾看到信号旗，看到后我会前来通报。”

休战是如此安静。日头无心，渐近中天。

是日无风，城外四方，浊水弥漫。照旧是浑浊的红色。梅雨初霁，微波荡漾，夕阳反照，偶闻白鹭羽音。除此之外，双方阵营以及此城都寂静无声。

此时，数十名家臣一齐静悄悄站在宗治所在房间之外，互相眼神示意对即将出城的主人那依依不舍之情。

宗治像是对等待时刻的到来已经不耐烦一般，在房间中悠然自得地躺着，让两个小侍从拔掉自己鬓角的白发和耳朵上的毛发。

在走廊尽头站着的一位老臣用玩笑掩饰自己将要涌出眼眶的泪水道：“这可是，这可是……大人不合时宜地打扮自己，不知是在想些什么呀！”

于是，宗治支起一只胳膊抬起头来对一行人说道：“既然如此，这个头颅应该会进贡到一直与我战斗至今日的秀吉面前，也应该会摆在信长面前。如果太过落魄会显得我因此城被困而老态龙钟，进而导致中国地区武士的胆量被轻视。虽然不能十分满意，但还是修饰一番仪容。不要见笑，不要见笑！”说完笑了。

迎接的人来了。时刻已到，对岸蛙鼻升起一面红色小旗。

“那么，走吧。”

宗治一下站起身。

此时，众臣不禁难以抑制，呜咽成声。宗治只是充耳不闻，来到城墙下。小船铺着新的草席，上面设有白色坐席，船舷也已经洗净，一尘不染等待着宗治的到来。

宗治的兄长月清和尚和末近左卫门两人已经先行登船。

另外，宗治的随从难波七郎次郎把橹，船头处是被任命为斩头者的幸市之丞。

熏风一扇

小舟离城。

难波七郎次郎摇橹过后，水面残留下徐徐波纹。

“那就是大人乘坐的小船。”

“一身缟素……”

“他是替我们前去送死呀！”

“太可惜啦！太可惜啦！”

城中五千人之中有三分之一是领地的民众。大家都在被浸泡着的城墙缺口处、屋顶上、墙上的孔眼处以及地势稍高处合掌默默地给他送行，间或擦拭一下淌下的眼泪。

家中常年侍奉左右的将士更是不用说。大家眼含泪水，悲痛万分。就连渐行渐远的船影也因此模糊难以看清。

然而，阳光和煦，一舟数人在云影倒映的水面上徐徐前进，看上去却像是十分悠闲的旅途。

回首望去，高松城已经离得远了。正好来到大约是蛙鼻与高松城中间的地方，宗治的兄长月清和尚说道：

“七郎，在这附近就好了吧？”

难波七郎没作声停了桨。

待不多时。

在这艘船离城时，对岸蛙鼻也有一艘船同时向着湖心出发而来。不用说，这是秀吉阵中派出的监督船。作为记号，船头挂着小红旗，船中也铺着红色毡垫，中间坐着大约三名武士。

监察将领是堀尾茂助吉晴。只有他身着披肩。

载有一身赴死装扮之人、在水面上漂浮等待的小船与飘着小红旗的监督船在此刻终于要在泱泱湖水之中央会合了。

水面平稳安静，四面环绕的群山也一片寂静，只听得到渐渐划来的监督船摇橹的声响。

今日，从远处西方的岩崎山上望来，此处情形也该一目了然吧。想必毛利辉元、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等人正坐成一排，还有己方三万将士也鸦雀无声凝望着此处吧。

另外，羽柴筑前守秀吉的大本营石井山更是位于可以俯瞰此处的极近位置。从山脚到水堤的数千米满是马标与旗帜。

宗治面向远处的岩崎山，在心中谢过主公多年的眷顾之恩，望着主家的旗帜胸中满是惜别之情。

“彼处所乘是高松城守将清水宗治大人吗？”

监督船很快便来到一旁。使者堀尾茂助这样喊道。

宗治在这边船上施了一礼回答道：

“诚如您所言，在下便是长左卫门宗治。为达成议和协议来此切腹自尽。劳您监督，受累了！”

“请稍等，卑职尚有话带到。”

茂助言罢扬起扇子，向位于宗治身后的难波七郎次郎说道：

“请再把船划过来一些，往此处再划过来些。”

双方船舷靠近，轻轻碰撞后摇晃了一下。

接着，茂助郑重其事说道：

“也非他事，我家主人秀吉说此次和议如果没有您的承诺那无论如何难以达成。然而，您凭借忠肝义胆不顾自身安危给出这样的回复，实是感人至深。今日您也遵守时刻，令人钦佩！”

恭敬的寒暄之后，茂助接着说道：

“长时间的围城想必十分辛苦，因此，秀吉大人令在下带来这微薄之物聊表慰问……此刻日头还高，请您不要在意我们所背负的任务，尽情享受此刻，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言罢，从船上递过去一桶美酒，几盘佳肴。

宗治喜形于色。

“这真是意料之外的馈赠，尽是我所喜爱的美食。那我也不能辜负秀吉大人的一番美意，就不客气了！”接着，便举起了酒杯。

然后，他又向兄长月清和尚劝酒道：

“兄长，也请饮一杯。”

又将杯盏传递给末近左卫门和难波七郎次郎，与之分别对酌。

“大概是太久没有喝到这样的美酒了，竟然有点醉了。那么，我也来献献丑，一介俗夫舞姿拙劣仅助余兴，还请堀尾大人不要见笑。兄长，左卫门，没有鼓，就请两位为我打拍子吧。还是平时跳的曲舞的那节，一起唱起来吧！”

宗治站起身，一下子打开了白色折扇。然后，跳了一曲平日里常跳的舞《誓愿寺》。

船身稍稍有所摇晃，水面绽开些许波纹。或许高松城中五千民众正在为此落泪吧，又或者远方山上和水畔的三万将士正为此唏嘘不已吧。而近在眼前的堀尾茂助吉晴却是无法正视，不知不觉垂下了头。

就在曲声停止的那一刻，对方说道：

“堀尾大人，请您仔细看好啦！”

堀尾一惊，抬起头来时，只见宗治已经坐直了身子，切腹结束了。

“市之丞，斩首！”

催促的声音凄怆不已。鲜血染红了小船。

“贤弟，为兄这就前去陪你！”

兄长月清和尚也立刻剖腹了。接着，末近左卫门也自杀了。

将首级匣交给对方后，随从七郎次郎、斩首的市之丞也随后殉主而去了。

清水宗治时年四十六岁。

在持宝院，秀吉和一众人等都在焦急等待堀尾的归来。

小船一靠岸，茂助就迫不及待地抱着首级匣急匆匆上了岸。复命之后，将首级供到了秀吉的桌前。

“太过悲哀呀！将一个如此优秀的武士给……”

秀吉十分痛惜，一副被深深打动的样子。不过，紧接着催促道：

“快把惠琼迎过来！”

在等待惠琼来的时间里，秀吉又沐浴换上干净的装束。斋戒沐浴后静心等待。

惠琼来到。

秀吉立刻到另一个房间。

“宗治切腹已经结束，此外就只剩双方交换誓愿书了。现下鄙人正在斋戒。誓文已经如约写好，烦请贵僧确认。我也会派遣一名军僧前去毛利方进行确认，还请您先过目。”

言罢，将誓文交给了惠琼。内容如下：

誓文

一、对于公仪（指信长）身边朝廷诸事，由我等决断处置，不可有一丝疑义。

二、虽然不言自明，辉元、元春、隆景，不可不知深浅，在我等退兵之际，不可动兵干涉。

三、如此立约，必当表里如一，不得违背。

如上诸项条文，如有虚假，应受本国大小神，特别是八幡大菩萨、爱宕、白山、摩利支尊天，还有氏神的严厉惩罚。

如上所述。

羽柴筑前守秀吉

毛利右马头大人

吉川骏河守大人

小早川左卫门佐大人

惠琼恭谨地将誓文又归还给秀吉，秀吉命令身后的侍臣道：“拿一上好的白色小盘来。”

又令取来砚台盒，在惠琼眼前签了押。然后将左手小手指伸到白色小盘上，用刀划破滴出血后又在花押旁加上了血押。

“惶恐之至。”

惠琼恭恭敬敬收起后，秀吉爽快地将盘子打碎，重复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他令侍从道，“上高汤！”又催促将酒、陶器带来。与使者分别酌酒一杯后又道：“将陶器收过来。”

祝仪完成。

安国寺惠琼立刻辞出，赶往毛利军营。跟随惠琼前往确认毛利方誓文的使者是名为大知房的军僧。

大知房不久便带回了毛利三家连名的誓文书。和议也至此达成。然而仅过不久毛利阵营便掀起风波，被震惊与茫然自失所笼罩——信长之死于当日傍晚才知晓。

不讨敌之丧

“太出乎意料了！”

“轻易地上了秀吉那家伙的当了！”

“应该毁掉议和誓文！”

此刻，可以说毛利军营完全被这样的声音所覆盖。

他们得知信长之死是在当天下午四点多，正好是宗治剖腹后不久，誓文交换仅仅两个小时之后。

前来通知的是配置在京畿地方的一名谍报人员。这个消息一经全军知晓，便被议论开来。原本便不十分赞成议和的强硬派众人说道：“看吧，怎样？早就不该议和才是！”

也有人喊道：“讨伐秀吉！”

“立刻征讨！现在正好是征讨的好时机！”

至于刚刚达成的和议则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诸阵将士议论纷纷，群情激愤，都被一改天下的预想冲昏了头脑。辉元阵中也出现了短时间的慌乱，不过接着便派上守兵，断绝一切出入。所以相反看起来反而十分肃静。

“也并非定是我们受了蒙骗。且说，议和之事本就是上个月我们自行推进，并非秀吉提出。再说，秀吉也非神仙，怎会事先便算好京都会有凶变发生？”小早川隆景如是说。

而吉川元春对此却不赞成。他一心劝说辉元不可不讨伐秀吉。

此刻他面红耳赤道：“信长一死，织田家势力随即四分五裂，与我毛利方便不可同日而语。目前来看，秀吉这家伙可以算得上是织田后继者中屈指可数的人。如果在此加以一击的话，我方驻军仅抓住他背后的一个弱点便可轻易获胜。这样一来，天下必会成为我们毛利方的囊中之物。再说和议之事，也是秀吉一方从今早便紧急运作，定是他于昨夜便已得知京都之变。因此，就算我方毁弃誓约，也绝非我们毛利一门背信弃义。”

“不可不可！这事还需要我们深思熟虑。”

隆景极为理智。其得当的言辞与冷静的态度便是头脑清醒的很好的证明。

“马山对阵之后，你不是也对秀吉赞不绝口吗？说他为人正直，其远大志向与出色的谋略即便是敌人也佩服不已。织田之后，能够执掌天下的或许就是他了吧……武士门第，自古便有不讨敌之丧的说法。现在背弃盟约在其困境中攻击他，如果他从此处成功脱逃的话，定会对我们恨之入骨，将来向我们寻仇。拿与山中鹿之介的敌对来讲，虽然历经多年却依旧形成了祸患。因此此时决不可粗心大意改变方针。”

隆景用常理的谆谆教导也难以轻易说服元春。元春说到底都是着眼用兵之机。

“正所谓机不可失！”他所有的不是理论而是热情。兵家决不失眼前之机。

因为兄长的主张，隆景的劝说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最终连元就的遗训也搬了出来。

“先主遗训，我家以谨守自己本分为第一义，告诫我们决不可窥伺天下。无论怎样富强，中国地区都只是边疆片土，不位于中央不占地利。先主早已想到此处了。”

家规是至高无上的。元春也只能噤声。辉元也遵照家主遗训断言道：

“隆景说得没错。此时还是不要毁约，尽量避免与秀吉为敌的好。”

秘密商议结束时已经是四日夜晚。二人从辉元处告辞回到各自的阵营。途中元春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隆景作为弟弟不禁深感歉意。

此间，碰到一队侦察兵。连此队队长的眼神中也掩饰不住兴奋，用手指着远处的黑暗报告道：“羽柴方已经开始撤兵了！从八点开始便有队伍陆续向冈山方向撤退，那大概是宇喜多的部队。”

“是吗？”

听过之后，元春咂了咂舌，或许是心中懊悔终于错过时机了吧。隆景知晓兄长心意，说道：“还是感到遗憾吗？”

“没错。”

元春不掩脸上斗志昂扬的神色，一副“还用问吗”的样子回答道。

隆景接着问道：“那么，假如毛利家终于执掌天下的话，那时，你也是一心想要夺取天下吗？”

“……”

“不回答的话，我就认为你并无此想法。至于我隆景呢，也同兄长一样。且不谈辉元公，弟弟我也决没有觊觎天下的想法。再说辉元公的才干如何呢？到底有没有执掌天下的器量呢？”

“……”

“假若没有执掌天下的才干却身居掌管天下的高位，那时定会造成天下动乱，此自不用说。待到失去天下、家破人亡，那时又何止是毛利一家的灭亡啊！”

“隆景，我明白啦。”

元春背过脸去。怅然仰望了一下中国地区的夜空，强忍住泪水。他不得不遵守毛利家法，只能无声哭泣。而此时也已是他年近五十三的晚年了。

决堤

原则上双方讲和需即刻撤兵。

羽柴一方已经从当天夜里便开始进行。

然而，撤军的仅仅是在八幡山控制高松城北方的宇喜多忠家和位于龙王山山脚的羽柴秀胜两军罢了。

从战略上来讲，与毛利方相距甚远的这两支军队已经没有继续驻扎的必要。高松城也已经没有能够抗战的守将与士气了。为防备万一而不能轻举妄动的只剩位于毛利正前方的石井山大本营以及足守川沿线的殿军了。

宇喜多一军一夜之间撤退到了冈山。然而，秀吉大本营中还一兵未动。当然秀吉自己也一直待在持宝院里。

就这样，从四日夜阑到了五日清晨，他还是未有动作。虽然心早已经飞到了京畿，秀吉却一丝也未露出撤军之意。

跟前天一样，昨晚也是和衣而卧。吩咐随从一有事情马上把自己叫醒之后，他便曲肱为枕躺下了。

“按照约定，今早上毛利一方送来了两名人质。”

今早一起床听到蜂须贺彦右卫门的报告，其中之一便是此事。

这也是一直让他挂心的一件事。首先，毛利一方未发生突变，这让他松了一口气。然而，还是不能大意。因为如果今早毛利还尚未得知京都之变，那么即使他现在送来人质也难以揣测在他得知真相时是否会变心。

一切都取决于秀吉的主意，秀吉也意识到了这点。虽然已经议和，但如果太过匆忙地退兵，难免会让毛利察觉到己方疏忽。声东击西，摆出一副束手无策的样子也完全是为了探毛利虚实。

“彦右卫门，水位开始下降了吗？”

“好像退了一尺左右。”

“不要放得太急了。”

秀吉来到持宝院的庭院里。昨日宗治剖腹时所乘小船的水痕也只是微微细波。因为掘开一部分水堤，虽说水量有所下降，但远处的高松城依旧还是泡在水中。

秀吉麾下的杉原七郎左卫门已经于昨天傍晚接管了城池。现在陆陆续续用渡船和小舢板运至岸上的是因宗治一死而得救的百姓。城中将士让老幼民众优先，他们则最后才上岸。

一日无事。

入夜，秀吉命森勘八高政监视毛利一方，又同黑田官兵卫等人热心商议一番，结束后传令随从全部撤回，开始紧急准备撤军。

夜还很深，但确切来讲已是六日早晨。因为恰是凌晨两点时分。

命令完全军准备撤退的秀吉，终于走出了持宝院，命令传话：“即刻出发！”

以防万一，又传令询问殿军的森勘八：“毛利方没有任何异状吗？”

其间，又把官兵卫孝高叫来吩咐道：“立刻，将各处水堰决口！”

孝高将此事托付给家臣吉田六郎太夫，六郎太夫急急赶往山旁的蛙鼻去了。

六郎太夫在水攻筑堤工事中担任其中的一名奉行。从上月十九日完成，如今正好半月。想来这浩浩荡荡的湖水也算得上是成就一个伟大时代的分水岭了。

自四号和议缔结之时，就掘开了一部分水堤稍稍放水表示了一下。现在则是将十多处堤口一起掘开，让水回到原本的高松盆地。他站到蛙鼻的岩石顶上，两手拿着士兵点燃的松明。

“飒、飒、飒……”

六郎太夫手拿两只松明挥动了大约三次，火焰在空中划出美丽的弧线。

从原古才到长崎的约四公里长堤上，从看守的小屋中也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不久，原本平静的湖水各处水面上都开始有了动静。水流形成巨大的旋涡与地壳一起滚动咆哮。

“好嘞！”

六郎太夫用脚捻灭松明又回到原处。这时，秀吉以及围绕他的随从们和一群将士都以金瓢军旗为中心，张弓执矛、火枪支上膛，迎着树上时而降落的露水沿黑暗的坡道有条不紊地往山下行进，整支队伍肃静无声。

撤军远比进攻要困难得多。

虽然是和议达成后的撤军，然而极端机密还被藏在暗中。一旦有任何突发状况，责任都在秀吉一人身上。

“喂，那声音是……”

秀吉停下马侧耳倾听。水啸声似风暴似海啸，在夜空中驰骋。一下子切开十几处堤口，狂涌的浊流难以阻止，除毛利方所在的岩崎、天神、黑住等高地以外应该是遍地泥水成为一片汪洋泽国了。

是水流速度快呢还是扬鞭东指的他快呢？石井山已经落在后面了。全军宛若奔腾的河流全速行进。

急行军八公里多时，道路已经由备中进入备前。

在辛川村，秀吉驻马稍停指示各队将领行军路线。

“从此处向前，军队分散开来取不同路线。”

一军经西大川、真可上、和气、金谷到三石走旧道。另一军通过国府市场、沼、长船到西片山在三石会合。然后集合成一队过舟坂岭从有年进姬路。

领命分别走新道和旧道的部队军马众多，一时混乱不已。此时，追上来的官兵卫孝高让所率领的黑田队在一旁等候，只身一骑来到秀吉跟前。

虽然步行跛脚，但骑在马上貌似也没有什么不便。他将马交给他人，跪下来借着周围的噪音悄声向秀吉说道：“高松城周围已经露出陆地，而原本的低地则全都成了河流或者泥田。因此就算毛利想要追讨，两三天之内也难以行进。”

“是吗？那也就是说一面无忧啦。”

“还有，不如在此将毛利方的人质送还回去吧。”

“送还人质？”

“是的。属下认为与其留下一个丝毫派不上用场的人质，不如将其送还。”

“嗯，确实如此。”

未等详加说明，秀吉就已经颔首认同了。

归根到底，秀吉此后就是击败光秀或者是被其击败，别无二路。如果败给了光秀，那么即使持有毛利家的人质怕也无甚益处。

假如他成功诛杀光秀为信长复仇，那么天下倡义，整个天下自会倾向秀吉。那时，即便没有人质，想来毛利氏一族也不会再有所反抗。相反，不如此刻对其施以恩惠，求其欢心，或许更能够取得实效，在日后派上用场。这正是官兵卫心中所想，秀吉也察觉到了。

“令谁陪伴送返呢？”

“派我的家臣前去吧。除了送还人质，我们也有想要向对方借用的东西。”

“好，那就交给你了。好好谋划吧。”

秀吉立刻将跟随在阵后的毛利方的人质吉川经岩和毛利元总交到他手上，自己则向前出发了。

如今他可以说是归心似箭。晚到一天就多一天的不利。可能明智光秀就在此间强化军容，被他横夺到手的天下也可能在此间得到天下承认。

与大军分开的秀吉，在此处弃马乘轿想要尽可能减少疲劳。在与麾下的将士一起经过矢坂、野殿、野田，来到半田山时，先行撤军的宇喜多主仆也从冈山处迎接而来。

秀吉让停下小轿，说道：“辛苦了！辛苦了！”

然后向包括宇喜多忠家在内前来迎接的众人一个不漏地亲切问候，看到被诸将士环绕的一个少年，便招呼道：“过来过来！”

忠家牵着少年的手走到小轿跟前跪下，教他道：“快快问好！”

少年行了一礼。只见他天真纯朴宛若兰之新芽，虽然脸上稚气未脱，却打扮得像是武士人偶一般。

“忠家，是他吗？是宇喜多直家大人的遗孤吗？”

“是的。希望您能够像对待宇喜多直家那样照顾这个孩子的将来！”

“不用担心，我在此向故友起誓，一定由我筑前守抚养他长大。从今往后，他就是我秀吉的养子。”

“谢过大人！”

一族里的忠家感动落泪。因为冈山城主宇喜多直家在这月病逝，所以拥立幼小遗孤到高松参战的冈山众人的心境也一定是更加五味杂陈。

为抚慰遗臣，在这匆忙的行军路上约定认领的养子——宇喜多家的幼主正是日后的宇喜多大纳言秀家。

此时的秀家才不过十岁，对于眼前的动荡局势以及父亲的去世好像都还未有所感触。秀吉十分疼爱地说道：“来！上来！”他亲手把他抱到小轿上揽在双膝，又问：“你几岁啦？”“喜欢什么？”又问：“从今天开始你就是我的养子啦！怎样，开心还是不开心？你讨厌我吗？”跟他逗趣玩耍。

其间，他立刻命令轿夫抓紧赶路。因此，小轿仿佛漂在水中一样摇来晃去。到达冈山城下这段时间里，秀吉已经与少年变得十分亲近了。

到达城下，因为原定不入城，所以秀吉将秀家抱下小轿，与冈山城众告别。

“不管两千将士也好，三千将士也好，希望能够援助您前去征讨以先发制人，还请您下令。”

对于忠家的好意，秀吉斩钉截铁地拒绝了。

“您的好意我万分感谢，但此后也十分重要。万一毛利家有什么突发情况，到时候还要多多仰仗您。因此，我筑前在此拜托您作为牵制毛利的一垒，请不要拔军。”

秀吉授予了种种策略，却没有借其兵力，只带着宇喜多家的军旗继续前进了。之后，向东急赶的军队不断通过城下。过了大半日还能够听到断断续续的马匹嘶鸣。

一浴

六日夜，驻军沼城。夜半时分，暴风雨袭来。秀吉对风雨之声充耳不闻，向保卫在此的宇喜多家的众将传授万一有变发生时的对策。

只得片刻睡眠。还未天亮秀吉便传令出发，向留守众人告别：“再会啦！”

昨日乘轿的秀吉今天在风雨中却是一马当先。

这日是七日，来到了福冈的渡口，只见河流已然暴涨，成为洪水激流。沼城众人劝阻道：“这样的大雨，看来是无法渡河了。还是休息一天等待河水退下之后再行前进吧。”秀吉却早已有所觉悟，心知因为一直没有碰上任何阻碍，所以此时渡河必定更为困难。

他们将驮子紧紧拴到一起形成马围之势，众人手拉手或者互相握着矛柄，依次渡河。

先行过河的秀吉在对面岸上拾级而坐，虽然风雨交加，他却毫不在意，看起来十分沉着。他告诉众人：“不要急，不要慌。平心静气地过河就是！”

“据说假若这种时刻有一人漏下，那么往往便会顺势损失三五百人。假若冲走一包行李，必然会丢弃一二百项行李。各位，这里与战场不同，倘若因为不留神而失去兵器与生命那是毫无意义的。所以，慢慢儿来，慢慢儿来！”

留在高松，作为殿后军的森勘八的军队此时也已追上来，其他部队也陆陆续续集结到两岸来。森勘八来到秀吉前报告了后方的情况。

“我方军队于六日下午两点已经全部撤退完毕。之后，也未见毛利方有加以追击的迹象，好像对方也在慢慢地撤兵。”

秀吉舒展眉头，终于松了一口气，露出一副终于能够全神贯注对付一面的样子。

继续急行军。人马、旗帜都被濡湿，大家都仿佛湿抹布一般狼狈不堪。虽然雨水时下时停，但大风却终日未停。

来到西片上，与先前分开的大军会合，一军过船坂急行军至姬路，秀吉则避开险峻之处乘船在赤穗上陆。

在船商滩屋七郎右卫门家小憩后，秀吉又立刻取陆路急急向姬路赶去。途中他时而骑马，时而乘轿，在轿中便鼾声不停，睡得不省人事，在马上也打着瞌睡有几次甚至差点掉下马来。

如此这般，等他到达自己的姬路城时已是八日早上。全军或者于昨夜到达或者今早陆续来到，基本上全部聚齐。泥泞与疾风暴雨中，一日赶八十公里路的人马，此时已经都极度的疲惫不堪。大家都急忙各自寻找地方，不管怎样想要先睡上一觉。

姬路城炸开了锅。留守的人们手舞足蹈，从城门、家里奔出来欢呼迎接城主秀吉。全城尽是放心的呼声：“不管怎样，别来无恙！”

“虽然晒得有点黑，但看来状态不错！”

“这真是武运亨通啊！”

留守众人直到今早上还在担心城主能否平安归来。

因此，如今看到秀吉满身泥泞归来，不禁都热泪盈眶。因为太过高兴，所以大家奔走相告。等到秀吉进入主城之后，城中依旧是一片欢声。城下也尽是马匹嘶鸣声与兵士的呼声。

秀吉一坐下便吩咐道：“不管怎样，一定要先泡个澡。快点准备！”

又不顾自己辛苦，慰劳众人：“辛苦了，辛苦了！”

留守将领小出播磨守和三好武藏守前来拜见，两人先祝贺主人平安归来，又将长浜来的使者在侧室等待之事以及还有一名客人也在等待之事报告给了秀吉。

此时，侍从回道：“准备好了，请大人随时沐浴！”

秀吉刷地站起来，嘟囔着走了出来。

“先洗个澡再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雨将铠甲衣衫浇透了的缘故，现在想念沐浴想念得不得了啊。”

说着又一下子回头问士兵道：“堀大人在何处休息？”

“在桐之室休息。”

秀吉大模大样地顺路过去往里瞧了瞧。只见湿透的甲胄被放在一旁，堀秀政正在放松休息。

“久太郎大人，怎样？一定累坏了吧。”

“什么呀，我可比您年轻十岁。您才是在路上一副睡意浓浓的样子啊！”

“哈哈哈。说实在的，现在都困得不行。现在洗澡水烧开了，因为母亲派来的使者正在着急等待相见，所以请您谅解，我先用了。您之后或者再同秀胜一起好吧？”

“多谢您的体谅，惶恐之至。快快请您先用！”

秀吉迈着大步，只听后面追着的家臣脚步声也甚是匆忙。雨后美丽的朝阳在浴室窗子上跳跃。此时是八日上午十时左右。

这里用的不是蒸气浴而是中国风的浴槽。秀吉直到肩膀处都泡入水中，“啊，啊……”深呼吸一口气。

从高高窗棂上洒下的阳光照到他在热气中的脸上。蒸汽让他的脸又红又黑，额头上渗出大颗汗珠，阳光照在上面形成了无数小小的彩虹。

早晨沐浴、吃早饭都是他的习惯。他弄出扑通一声类似瀑布的声响，向外面令道：“哎，谁来给我搓搓背？”

在外面等待的侍从石田佐吉和大谷平马两人应声进来，仿佛正在等待招呼一般立刻绕到秀吉身后，吭哧吭哧用力从后颈处一直搓到手指尖。

秀吉突然笑出了声。

“真是够有趣的！”

一边看了看双脚，只见上面仿佛撒上了小鸟粪便一般尽是污垢。

“啊，疼疼疼！好啦！”

然后哗地自己冲了一下，又扑通一下泡到浴桶里，接着便上来了。

在他身上到底是何处具有在战阵中的那副威严形象呢？此刻凝视他一丝不挂的身体，竟极为瘦弱。虽说连续五年征战实在十分艰苦，但拿他四十七岁的年龄来讲，他也太过没有脂肪。此时的他身上依旧留有尾张中村贫农之子发育不足的影子。那历经辛劳的筋骨宛若扎根礁石之上的痩松，又仿佛是经受风雪的低矮寒梅，虽然强劲却已经显得老气横秋。

然而，他却另外又有一种与寻常人的年龄和肉体所不同的地方。那就是与他这副皮囊所截然相反的、无与伦比的精气神。此外，他的声音动作、眼神、喜怒又都没有一点老成样子，而是充满朝气，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幼稚。

“市松！”

秀吉洗完澡坐到外面凳子上擦着未干的汗水，他把古参福岛市松叫到跟前，口授军令道：“立刻从天守阁上吹响第一次号角，将军粮赏赐全军。第二次吹响时，让脚夫、驮子先行出发。第三次吹响，令全军在城外集合。快去传令给宣传员！”

“是。”

市松刚刚匆忙离开，他又立刻派随从：“将彦右卫门叫来。”蜂须贺彦右卫门未到，他就又派侍从去叫姬路城中掌管金钱与仓库的奉行。

“彦右卫门参见！”

“来啦，先等一下！”

“哎？什么事？”

“现在去叫掌管金钱的奉行了，之后再跟你说。”

秀吉又擦擦汗。刚刚洗完澡，不管怎么擦身上都尽是汗水。不过，这与其说是因为洗澡倒不如说是因为体内血脉贲张，头脑高速运转的缘故。

虽说是浴室杂房，但实际上却十分宽广。彦右卫门在铺了地板处等待着。此时，掌管金钱与仓库的两位奉行同时来到。

秀吉依旧坐着，首先询问道：“如今城中金库还有多少金银？”

掌管金钱的奉行立刻回答道：“还有银子七百五十贯，金子八百余枚。”

秀吉回过头，“彦右卫门，”这次向他吩咐道，“你将所有金银分配给守城首领、掌管铁炮的头目以及掌管弓箭扎枪的头目，不要有所遗漏！”

“明白！”

“快去办吧！”

“是！”

两人一起退出。秀吉又向掌管仓库的奉行询问现有粮食总量：“仓库中还有多少米？”

“约有八万五千石。”

“好好。从现在开始直到过年向领取禄米的家族五倍发放。此处我并不打算围城坚守，因此没有必要囤积粮米。我希望最起码能够让弓箭、枪支队队员以及步兵男仆留下的妻儿们安安稳稳喝上煎茶。不要浪费我一番心意，你好好安排就是！”

“多谢城主！”

“你退下后顺便叫小西弥九郎立刻来见我。”

粮库掌管者退下之后，秀吉换上衣衫，立刻便开始穿起甲胄来。

弥九郎跑步前来。

秀吉一边系铠甲的带子，一边向他询问阵中财务。弥九郎便是对阵高松城时的财务奉行。经他报告，阵中仅剩十贯银子，四百六十枚金子。

“把这些分给使者与运输工，另外其他奖赏应该也还用得着。好了，去吧，我就只是想先问一下。”

秀吉出了浴室，之后立刻让小出播磨守领路，亲自去从长浜来且正在等待的使者处。

即便是在处理事情，他心中一隅也没有一刻不在担心自己的老母和妻子宁子的安危。

看到跪着的使者，他立刻急问道：“是否平安？有无事情发生？你来此之时，母亲怎样？”

这名使者也不例外，已经是筋疲力尽的样子。当时他正在吃一些像是病人用的食物，在房中休息。没有任何预告，秀吉便走了进来，直接急切询问起来，这令他十分慌张。

“是的，大人母亲与妻子都平安无事！”

“是吗，不过长浜绝不可能平静无事吧？”

“是的。卑职从长浜城中脱身出来之时是四日清早，当时已经有少数敌人开始袭击城池。”

“是明智的手下吗？”

“不是。是浅井的旧臣阿闭淡路守的浪人士兵，大概是支持光秀的一派。不过，卑职在从安土紧急赶往濑田的途中听说明智手下将领妻木范贤正带军直指长浜。”

“你出发时是四日，之后的安危自是不知。城中留守众人是否都有所觉悟呢？”

“因为反正连围城固守的人数都不够，所以如果万一有事，便将大人的母亲与夫人藏到某处深山之中。之后的事情再作打算，大家都准备拼死一搏。”

使者终于平静下来，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呈给了秀吉。

信是妻子宁子写的。她一面作为负责留守的主妇，应对浅井残党与明智军队的袭击，一面考虑如何安置老母，还要激励家中女人与武士。在这样如暴风雨一般的不安与混乱当中写成的书信，字体却依旧沉稳，看不出与平常有所不同。

然而，从信中语句中，还是能够感受到这可能是最后一次书信的悲痛之情。

首先，告知了老母无恙。又说中国地方的进退，此时极为重要，所以此时更要保重身体，故乡之事切勿有所牵挂。女流之辈平日里得以安稳度日，所以感激能够碰到这种时刻发挥内助之功，以老母为中心，连最微末的侍女也都在互相激励。结尾处又提到，即便碰到万一，作为秀吉的妻子也决不会做让世人耻笑之事，请万万不要担心这里，一定要度过这关键时刻，母亲大人也这样嘱咐。

信最后的笔迹看起来也是奋笔疾书的样子。

秀吉安心了。只是对使者道：“回去后，如果母亲跟宁子平安无事，你就把现在所看到的传达给她们。”

说完，立刻起身出去了。此时，正好城头第一次号角声响彻城中。

顺风

一时间，姬路城内外炊烟弥漫，遮天蔽日。随着第一声号角吹响，将士们都开始用饭。秀吉依旧坐在大厅中央，穿着甲胄捧着饭碗。养子秀胜、堀秀政、彦右卫门正胜、官兵卫孝高等也同他坐在一起。

秀吉向旁边人问自己吃的饭量：“这是第几碗了？”

伺候用饭的士兵答道：“吃了四碗了。”

秀吉苦笑一声：“再来一碗开水泡饭。”

用饭期间他也不停地听取并处置当务之急，吩咐左右出发的安排。与他旺盛的食欲一样，他有着无尽的精力和考虑周到的大脑。

刚刚吩咐给掌管金库的奉行分配库存金钱的任务，奉行已经前来禀报“完成了”。

将库中存米全部分发给家臣家属之事也已经向大家公告。

有人来报告：“分配完成了！”

这时，有人前来传达：“刚刚，龟井大人从鹿野城赶来了。”

“龟井兹矩来了啊？领他来这里。”

秀吉依旧坐在那里迎接，一看到兹矩的身影，便询问：“呀，别来无恙？”又说：“因幡虽是边远之地，然而却一直在吉川军窥伺之中，之后也拜托你巩固守备。”

为牵制吉川势力，自1581年以来，龟井一军便驻扎在因幡的鹿野城。如今秀吉在此处见到他，不禁想起以前的口头约定。

“信长公曾私下允诺，等中国地方事成之后就将出云国赏赐给你。而今，因为突然间与毛利讲和，是无法将那里给你了。因此，就封给你其他领地吧。有想要的地方你开口就是！”

兹矩规规矩矩先行谢：“多谢大人没有遗忘！”接着说：“这次讨伐明智逆军，自然是所向披靡，日本国内六十余州定会归于大人麾下。假若我想要其中任何一块儿封地都会与各国有所冲突。因此，希望大人将琉球国赐给在下。”

秀吉吃了一惊，心想这家伙竟如此狂妄，但他还是立刻在自己手中金扇上题上“琉球守龟井”，又在旁边署名“秀吉”，将其赐给了兹矩。

诸将都十分羡慕，打趣道：“琉球守真是精明啊！这可是门下最早获得墨宝之人哪！”

这时，留守在姬路城的小出播磨守和三好武藏守来到座位一旁报告：“估计差不多可以吹响第二次号角了。作为先发的驮子队与脚夫即刻出发。”

秀吉等到即将上阵出发之时，向留守的小出播磨守和三好武藏守如此吩咐道：“胜败也取决于天命。万一我被光秀打败，你们就将此城放火烧掉，什么都不要剩下。也请酌情嘱咐我的老母、夫人以及族人。总之，我早已打算追随本能寺中逝去的主公，所以那也算是死得其所。”

一瞬间，无论是留守的众人还是出征的众人都被打动。这时，在播磨守身后侍立的一名僧人慢慢上前来伏地下拜。此人是秀吉皈依的城下真言宗的一名僧人。秀吉凝视着他心想：“他定是要讲一些吉利之言吧。”

只见他终于舒展开眉头，颇为担忧地忠告道：“刚刚经过诸军，听说大本营于明天九日清晨出发。然而，据推测，明日却是有去无回的大凶之日，因此，请无论如何后天再从此处出发。此事一直悬于贫僧心中，因此虽然大军正处于将要动身之时，还是望大人能够采纳贫僧之言。”

秀吉刷的一下从褥垫上站了起来。不知是否将真言僧的恳切谏言放到心里，只听得他突然间哄笑起来，将满座人的担忧之情都吹了个一干二净。

“这是什么话！如果真是如此，那明天对我等而言岂不更是大吉大利吗？何止是明天，每次出征都可能是有去无回，此乃兵家常事。这次上阵，我等也是抱着一死以报主公之恩的觉悟而去，本来就不期望能够生还。假若万幸我秀吉未死，取得了胜利，此等小城又怎能够成为我的居所。那时我定会占卜天下之地，筑大城建我居所。易经中有言‘卦不在卦面，而在于解法’。无论如何，明日便是绝无仅有的良辰吉日。走，到外面去吧！”

这样，秀吉来到外面。在城门外，在前门出口处的栏杆桥上等待后面跟上的随从们以及诸将。

第二次号角高高奏响。驮子队已经开始动身。等到日头西坠，秀吉又令吹响第三次号角，然后来到城外，将自己的折凳移到了海路路口的印南野。

第三次号角是军队集合的信号。秀吉在印南野设立折凳时，海路的旷野以及路旁的松树都已经沉入夜色。秀吉吩咐蜂须贺彦右卫门，临时选出了十多名录事，在两旁点上明晃晃的灯笼，令他们把军中众人姓名都写到报到簿上。

从初更开始，直到半夜，先锋、中军、后阵各路人马仿佛涌动的波涛填满了整片地。其间从后面接连不断有披着甲胄、拿着武器的军士匆匆忙忙前来报到。

秀吉倚在折凳上自始至终在高悬灯下注视着此情此景。

有录在册的姓名已经达到一万以上。此时已经是九日凌晨两点。秀吉向在旁边的彦右卫门正胜、森勘八、黑田官兵卫等人问道：“准备好出发了吗？”

大家都回答：“随时待命！”

秀吉于是命令吹响号角，站起身，将折凳折起。

螺手吹响海螺。

作为信号的号角声又长又缓，高高低低地响彻整个阵营，作为先锋的大将，中村孙兵次的枪队以一架鼓六人的阵势开始前进。

第二支部队是堀尾茂助吉晴。接下来是中军。羽柴秀胜先于养父秀吉二三百米出发，后军则是秀吉的弟弟秀长为将跟着行进。总共一万军士分成五节从姬路城外的印南野出发。

这时，天也终于亮了起来，海路的松树一棵棵鲜明可见，东方，在播磨滩的水平线与黎明横亘天边的云层之间，红红的旭日仿佛是祝贺军队出发一般升了起来。

“是顺风啊。看！旗帜、马标都随着西风飘动吹往京都方向。虽然生命脆弱，人生无常，但想来连老天也嘉奖我们出师有名，定会佑我们前途顺利！首先，我们先来呐喊一番，将我们这次出发昭告天下！”

伴着号角声，人马驻足，首先从中军开始，发出了大声的呐喊。与此相和，全军将士呼声如涛，一片武士之声。其中，迎着朝阳，有的队伍摇晃着马标，有的队伍一起举起扎枪。甚至连马匹嘶鸣的气势都已经势吞北面明智光秀的势力。

一路上，从摄津到尼崎，可谓与此前的急行军一样，落队者即被抛下，人马都不休息，也不管队伍是否齐整，只是一味地急忙往前赶。

到达尼崎时已经是十一日早上。见到拥进的无数军队，刚刚开门的百姓瞠目结舌。

秀吉把马停在路边，寻找休息的场所。“有禅寺吗？”

“那边有一处小庙堂。”一名随从手指着回答。

秀吉于是令他带路，从海路走上一条岔路，将马拴在了附近的松林里。

因为大吃一惊，迎出寺来的和尚以及旁边之人不断絮絮叨叨地说此处没有任何配备，不过是一简陋小寺。所以秀吉不断重复说：“什么地方都行，什么地方都没关系。”

“进去啦！”

他已经来到外廊，到一处中意的房间坐下了。堀秀政也接着坐下。诸将、随从等塞不下，从前院到后院站满了所有的空地。看起来不像是人们在这小小的禅寺里，倒像是禅寺在人山人海的军中。

“秀胜，来这儿坐。”

喝了碗白开水，秀吉立刻将坐在隔壁屋里的养子秀胜叫了过来。

秀胜此时十五岁，是信长第四个儿子，乳名於次丸。成为秀吉的养子也已经五六年了。

秀吉出征中国时，秀胜在长浜城中处理政事。今年三月左右，受信长之命，到养父秀吉麾下，受了着甲胄的仪式，攻打儿岛立下首次战功。

“秀胜。”

“是。”

“每次看到你的模样，我便思念故去的主公。你长得跟信长公十分相像。”

秀吉端详着他的脸庞。秀胜低头想今日此时在此诸将环绕之中，养父不知要对自己说些什么。秀吉转过视线，同时瞅瞅在旁边的堀久太郎秀政和秀胜之后，说道：“在得知主公丧生之后，从高松直到此地，正如你们所见，我筑前守一直谨守斋戒。但如今尼崎之地与明智之军已经是呼之可闻的距离。或许是今天或许是明天，就可能会与敌人碰头交战。”

秀胜瞪起圆圆的眼睛来，眼中激荡的情感仿佛沸腾的滚水即将溢出。从信长死后，秀吉将父亲的情感更多地向他倾注，对他格外疼惜与慈爱。

“我如今已经四十七岁，马上就要进入老武士的阵营中去了。这次战争才是我毕生的大战，先主的复仇之战。我早已有所觉悟，紧要关头定会亲自执矛拿刀前去拼杀。然而，岁月无情，这种年纪仅吃斋戒的食物，总是感到没有力气。因此，我从今日起停止斋戒。不过，你们还都年轻，可要接着斋戒。”

秀胜明确答道：“是！”

久太郎秀政也颔首赞同。

“另一件事，”秀吉又接着点拨秀胜道，“敌方的日向守光秀既是你的杀父仇人，也是你的主公的仇人，因此，可以说是你双重的敌人。不用说，假若不讨伐光秀，天地之间便没有你的容身之地。你要比任何人都身先士卒，阵亡也一定要赶在我前面。养父我在看到你的勇敢之后自会随你一起！”

秀胜双手伏地，跪下身去。诸将也都被这严肃的气氛所打动。虽然在姬路城便已经见过秀吉在此次胜败之中唯求一死的样子，但此刻在距敌近处的尼崎他更是将坚定的觉悟再次深深铭刻于心。

“水开了。”

听到寺僧的话，他来到禅庙后院沐浴净身，又吃了事先吩咐准备的食物。他的膳食中有鱼肉鸡肉。结束了几日以来的斋戒，他的胃口得到了满足。

用完饭，他来到一间房便倒头大睡。一时间，军马也安静无声，只有蝉鸣声包裹着整个寺院。吃饱睡足，这便是秀吉的战前准备。

光头

如今天下激变，回想一下其实今天距离信长之死也不过仅仅十天而已。

自本能寺之变以来，近畿如今依旧人心动荡。大家只是风闻柴田、泷川相距甚远，德川退居自己领地，细川、筒井向北尚且不知，丹羽在大阪地方收拾掉了织田信澄，大家所闻所知也不过如此。

“从今早开始，筑前守的先锋、中间的军队都已经陆续来到尼崎，大物浦、长洲附近已尽是兵马。”

这个传言与事实一致，从十一日早晨开始便如风吹一般以摄津为中心传播开来。

然而，“未必是吧？怎么可能那么快？”这样将信将疑的人依旧很多。

有传闻说是德川大人西上，也有传闻说北田大人正在进攻，像这种在何处谁与明智正在交战的风闻众多。这也是因为“羽柴军因为被毛利拖住因此难以轻易从中国地方脱身”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已经成了一般的常识了。

然而，只有一直处于事态的核心，真的凝视着秀吉、直视着时代变迁的一部分人不会犯这样的错误。事实上，原来信长麾下的诸多大将之中已经有秀吉的坚定支持者。

在西日本战云集结的背景之下，多年以来，秀吉在中国地方所展示出的真才谋略即便是远处诸将也早已有所闻。

如此看来，他长久以来的苦守节操只是一味地对信长尽忠尽职。然而，从结果上来讲，在这期间秀吉却为自己奠定好了基础。

无论如何，在听说秀吉与毛利讲和之时，一部分人便已知晓其心意：“果然，秀吉的意图是东上啊！”

此外，他们也因秀吉没有与自己平日里的期待违背而更加高兴。在他离开驻地，经姬路辗转奔波向摄津迅猛前进途中，或者飞书急报：“请尽早前来，急切等待！”或者飞马告急：“明智方面在那之后动静如此这般……”翘首企盼秀吉到来。

大阪的丹羽长袖等也抱着“先等他来”的态度与之互通书简。中川濑兵卫、高山右近、池田信辉、蜂屋莱隆等人也同样持支持的态度。

特别是高槻的高山右近和茨木的中川濑兵卫二将因为城池所在之地甚近，所以一听说秀吉来到尼崎附近，便带领一部分手下并且分别带领自己今年八岁左右作为人质的儿子前来秀吉下榻的禅寺。兵营门口的士兵对前后到来的中川濑兵卫和高山右近都只是回道：“大人现在正在睡觉。”并没有对两人的到来而狂喜着匆忙前去通报。

两人都有点意外。

濑兵卫和右近都心知己方向背所具有的价值。

信长生前，二将都被置于明智麾下。因此，全部兵力都转向其中一方的话，敌我之间的差距便会拉大。

并且，濑兵卫乃茨木城城主，右近则持有高槻城。不通过这两地就无法到达京都，也无法接触到明智军。这两处基地可以说是位于敌军之中，假若在战前便能将其作为立脚点，那无论是对作战而言还是对运输粮草而言都不得不说具有极大利处。

因此，二人心中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如果加入到秀吉阵中的话，即使秀吉不是一副期待已久的表情至少也会“太好啦，这么快就到了！”高兴地迎接款待才对。

然而，意外的是门口将士竟说出他正在睡觉、请等待这样的话语。这姑且不提，寺院之中尽是人马，却连休息一下的地方都没有特别准备。

中川濑兵卫和高山右近都将兵士驻于寺外，自己则只能同带来的孩子以及少数随从一起站在寺内一隅。

只是此时忘却了时间，他们所看到的是后面不断赶来的军马身上淋漓的汗水。后来大村由己曾经记录：

虽说军士尚未到齐，然不分昼夜人马不休直至尼崎。

正如文字所言，因为秀吉这次是急行军，所以在途中落后的士兵络绎不绝地赶来。来到门前大声喊“谁谁现在到阵”，在此站立等待的蜂须贺以及森二将便会一一指挥来者或者谁的部队在哪一边，或者顺着手指方向让他们先去休息，告知他们所属军队及位置。

此外，或者是从何处派来的使者或者是从何处返回的传令使频繁往返于寺内寺外。

其中也有二人眼熟的武士。

“哎？刚刚那不是丹后细川家的武士吗？”濑兵卫望着一人的背影嘟囔道。

光秀与细川藤孝及其儿子忠兴关系密切。不仅藤孝与光秀是多年的莫逆之交，光秀之女伽罗沙还是忠兴的妻子。

“细川家如何会派使者前来？”

这不仅仅是困扰这二人的问题，也是天下人所共同关心的问题。听到濑兵卫的嘟囔声，旁边的人也都一下子疑心起来。

“虽说是在睡午觉，事实上筑前应该早就醒了吧。不管怎么说，太过冷淡了！”

二人面露不悦之色，甚至都考虑回去的时候，秀吉的随从终于跑来一边说“请请请！”一边带路来到狭窄的禅庙里面。

他们所到的房中并不见秀吉身影，然而却可以确定他早就已经睡醒，因为此处传来他在方丈禅室抑或近处其他地方的大笑声。受到如此的对待，不管是中川濑兵卫还是高山右近都甚感意外。

二人都不禁想：“秀吉算什么东西！”如果说他是信长的遗臣，自己也都是信长的臣下。自己从未受过他的任何恩惠，并无高低之别，也从未有过主从的约定。

今日自己赶来此处投奔他的阵前，只是因为大家都是忠心于主公，想要讨伐光秀。因此，二人都想这样迎接同僚算什么态度，早知如此他们也不会赶来这里。本来还期待秀吉备厚礼热情迎接，结果却……随从也都哭丧着脸一副后悔不已的样子，濑兵卫也是一副臭脸。

另外，炎热的天气更是加剧了二人的不快，令二人难以忍受。按说梅雨早已结束，空气却仍旧潮湿。而天气仿佛如今天下形势，阴晴不定，云彩也去留不定。时不时从云间突然现身的太阳也像是能够麻痹人的脑膜一般顽固而又火辣辣的。

“真热呀！濑兵卫大人。”

“是呀是呀，连丝风也没有。”

两人当然从手到脚也都被甲胄包了个严严实实。虽说近些年重视敏捷程度，铠甲已经减轻不少，但是厚厚的皮革下肯定也是汗流浃背。

“筑前也差不多该出现了吧。”

濑兵卫打开军扇，不断扇着自己的脖子。另外，仿佛显示自己并不会居于秀吉之下的意志一般与随从一起都取上座坐下。

此时，秀吉“呀”一声随风而入。到两人前面一坐下便不断重复道：“呀！太过意不去了。”秀吉拍拍自己的头：“刚刚细川藤孝、忠兴父子的使者远道而来，因其还要着急赶回去，所以便先与他们进行了商议。因此，实在让两位久等了！”

跟往常一样，他丝毫不在意座位的尊卑。

二人则连问候也忘了，只是“哦”了一声，一个劲儿地望着秀吉的头。

因为秀吉刚刚剃了发。庭外的树影清清楚楚地映照在他的光头上。

“因为是主公的复仇之战，所以小儿秀胜与堀秀政都提出要剃发。‘你们都还年轻，好好保持一副武士的样子就行，没有必要做到此种程度’，我好不容易这样劝止了他们。因此，只剪掉了他们的一点发梢再加上我的头发，刚刚供在了主公牌前。托这福，只有头部凉快多了。哈哈哈哈！出家人真是凉快啊！”

虽说如此，看起来他也十分在意，时不时地抚摸一圈。

濑兵卫以及左右人等先前的不快已经消失干净。这一战，秀吉既然剃发显示其决意，如果自己因为私情而斤斤计较那就应该为自己感到羞耻了。

只是，谈话中一看到秀吉的光头还是无可奈何，时不时地感到好笑。

近来虽然不太见面，但是过去指着秀吉吆喝“猴子，猴子！”时先入为主的观念如今貌似存在二人的心中，不时让二人感到好笑。

“这般迅速，着实惊人！从高松到此想必都没太睡吧。哎呀，不过看到你如此精力充沛，我们也就放心了！”

濑兵卫抑制住心中的好笑，先像平常一样问候。秀吉也仿佛是突然想起似的奉承道：“啊，途中屡次收到大人们的传书，实在感谢。我也因此得知明智的动向。最重要的还是二位肯来此相助，实在给了我极大的鼓舞！”

高山右近与濑兵卫可都不是听点低劣的奉承话便立刻找不着北的简单人物。他们对此一听而过，立刻提醒秀吉：“何时前往大阪？先不说我们，大阪地方有神户信孝大人，丹羽五郎左也在翘首等待您的到来。”

“不，现在没有时间去敌人不在的大阪。今早我已经派使者去了那里。”

“信孝大人是主公的第三子，你不去迎接的话他是不会前来的。”

“我并非要他来秀吉阵中，只是告诉他参加主公的复仇之战。信孝大人身边还有丹羽长秀，我只想千万莫在这种时刻被平日的礼法与声誉所束缚。明天应该就会来到阵中吧。”

“伊丹的池田父子呢？”

“他们也肯定会与我们会合。虽然还未见人，不过在到达兵库时他们曾经派使者来这里，把誓书带来了。”

对于支持者的集合，秀吉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特别是山阴的细川父子，虽然与明智有着切不断的姻亲关系，却依旧拒绝了明智的邀请，反而派家臣松下康之为使远道而来，刚刚与秀吉递交了“决不与叛徒为伍”的誓书，这样的事实看起来着实令秀吉十分得意。他又向二人极力主张此乃理所当然的大势所趋，也是武士应选的大道。

他们又进行了各种谈话，最后，中川、高山二人终于提出要把他们分别带来的儿子当作人质交到秀吉手上。秀吉大笑着拒绝道：“不用不用。两位大人的心意我十分理解，但此次一战，我们不应该像之前旧习惯那样不情愿地联合。两位公子都还年少，快快送回各自城中去吧！”

淀·山崎·天王山

这日，伊丹的池田信辉也在儿子胜九郎的陪伴下，中途投到秀吉军中。信辉也在今早出军时剃发，并改名为胜入。

秀吉与信辉两人早在清洲时代便是莫逆之交，彼此都互知对方的长短。

“呀，你也把头发剃掉了呀？”

“你也如此呀！”

“我们是不谋而合呀！”

“嗯。你我一心哪！”

秀吉与信辉两人只这般简单交谈便不需再额外赘言。信辉将自己带来的四千名手下一起加入到行军之中。

从昨日起，军力便一再显著增强。最初仅是秀吉的约一万人，后来又有高山右近的两千人，中川清秀的两千五百人，蜂屋赖隆的一千人，以及现在池田军队的四千人加入，因此已经超过了两万人。

北上行军途中右有淀川，左可见能势以及有马地方的群山。在此期间，不断有或者率领三十名随从或者率领同族子弟前来加入的地方小部队。

这些人都众口表明自己参与的心意。

“明智的所作所为不守君臣之道，不可饶恕！讨逆扶顺是武士之门理所当然的铁则。因此我们不顾曾经的交往以及以往的交情前来投奔到您麾下。”

如此众口一致。他们也并非全是因为看到羽柴军的优势而前来赌一把的胜负之徒。

午间到达茨木小憩时，秀吉听取各方情报后继续前进。到位于茨木和高槻中间的富田扎了营。

布阵命令结束之后，秀吉立刻开会与部下商讨作战计划。此时，中川清秀与高山右近两人竟然出乎意料地起了小小争论。

“由我做先锋！”

“不，还是由我打头阵！”

两人固执己见，互不相让。

高山右近道：“自古以来，由距敌近之城的城主担当先锋便是武士之道的常理。因此，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落在中川大人之后。”

中川清秀也不甘落于下风：“区分先锋与后续部队不应该按照城池距敌远近，关键是要看军马的精锐程度以及将领的觉悟与资质。”

“那么，你是说我右近没有担当先锋与敌对阵的资格吗？”

“并非如此，阁下如何我并不知。但是我却坚信自己绝不输给别人。因此，我才毫不客气地希望可以打头阵。请命我中川清秀作为先锋！”

清秀如此向秀吉强求道，右近也拱手请命。秀吉当然拿出主帅态度裁断道：

“既然双方都有充分理由，那么就由中川在一线构阵，当然高山也要到前面的阵地。二位都不要有负先言，去立功吧！”

商议之中也不断有侦察队送回情报。

“从昨天以来，将洞岭、八幡的军队撤走的光秀集结山崎、圆明寺周围的兵力，看起来或许是后退到京都坂本附近。然而，从今早他突然显示出明确的攻势，一支部队已经渐渐改变方向，正在向胜龙寺附近前进。”

收获此情报后，营中诸将眉间都立刻显示出紧迫感。此处距离山崎还有胜龙寺很近。诸将都双眼放光，仿佛已经看到了敌人的身影。

中川、高山等身负先锋之任，因此立刻站起来催促秀吉决断道：“我队还有大本营都立刻移至山崎如何？”

秀吉并没有像他人一样兴奋紧张，而是极为沉着地说道：“我打算再在此待一日，等待神户大人到来。虽然我也知道即便是这半天一夜时机也在不断变化，但无论如何，这次绝无仅有的战争中我还是希望先主的几名儿子中至少有一人能够参加进来。我也不想让神户大人一生留下遗憾，无颜面对世人。”

“但是，假如在此期间被敌人占据有利地形的话……”

“既然如此，对神户大人的等待也是有限度的。明天无论如何秀吉也还是前往山崎，等全军在山崎集结之后会再与诸位联络，各位立刻前进！”

“好。那么随后会派使者随时汇报情况。”

中川、高山立刻离去了。

离开此处的先锋顺序即第一队高山、第二队中川、第三队池田胜入。

一离开富田，高山队两千余人便像看到了敌军一般迅猛前进。中川清秀是第二队，他们望着马蹄踏起的滚滚尘土纳闷道：“敌军已经进入山崎了吗？”

“就算如此，也还是太过心急了吧。”

一进入山崎城，高山右近的部下便立刻封锁了通往城中道路的城门甚至附近的小路等，一切交通全部封锁了。

后面跟来的中川队当然受到其拦截，此时他们也明白了高山队急赶的原因。这样一来，即便是意气用事也不能等在他的阵后。

“好哇，既然如此。”

中川清秀放弃此处要地，急忙赶向山手方向。在那里可以看到一处高地，名为天王山。

秀吉当夜在富田宿营，第二日也就是六月十三日接近中午时，终于接到报告：“如今，神户信孝公子、丹羽长秀大人等一军已经到达淀川岸边。”

“是吗，信孝大人来了吗？”

听此消息的秀吉高兴得几乎弄倒折凳地奔了出去。

他站到营外催促周围的人：“马！马！”

骑上马回头向阵营门口的人说了一声“我去迎接！”便急急赶往淀川岸边。当然，又有部下数骑从后面赶来。

大河旁边，一支约有四千人的军队与一支约有三千人的军队弃了船筏正分别让马吃着草在河滩休息。

“信孝公子在哪？”

秀吉一边询问一边跳下马，来到正注视自己的满是汗臭味的士兵中间。

谁也没有想到会是秀吉。

“您是哪位？”

“筑前。”

众士兵终于瞪大了眼睛。

秀吉没等迎接，他看到一部分将领的背影便拨开兵马走了过去。

避开水光闪闪的岸边，在洪水后可以看到在崩塌堤坝的一棵乔木下，信孝竖着马标正在折凳上休息。

一回头，却看到秀吉大声吆喝着什么走过来。

一看到那张脸、那双眼，听到那声音，信孝心中顿时充满类似抱歉般的感情。

另外，看到父亲多年来精心培育的这样一位家臣，此时一种已经超越了主从之情而接近于骨肉亲情的感情强烈映现到他的眼中。

“筑前呀！”

不等他伸出手去，快步走到近前的秀吉便已经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信孝大人！”

仅说这一句话后，便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法说了，两人只是用眼睛在对话。

两人都热泪盈眶。在这泪水中信孝将父亲亡故之后的心情全部告诉了这一名家臣。秀吉也确确实实察知了他的心情。终于，秀吉轻轻松开紧握对方的手跪在地上，还是呜咽着说道：“您的到来太好了，太好了！现在也没有时间跟您说什么，也没有这样的心情……只是感激您的到来。正因如此，我坚信先主泉下有知也一定感到十分欣慰。哎呀哎呀，我筑前能够在此拜见您，也感到完成了我的一项人臣应尽之责。事实上，从高松以来，我这是第一次感到开心哪！”

信孝拉起秀吉的手亲自劝道：“这里已是战场，您作为主帅，这样让我无地自容啊！”

另一军是丹羽长秀。丹羽长秀在军中听到报告后立刻来到这儿，他先对自己的迟来向秀吉道歉，又同时发誓为能够一同参战同生共死而感到高兴。不久，在秀吉的带领下，此处七千军马也成为了其阵营中的一翼。

在河滩上迎接信孝的秀吉一回到军营，左右均被他慑服，他丝毫不失主帅的威风。即便是神户三七信孝和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在全军指挥者的位置上，也一定会有所顾忌。

虽然如此，秀吉自己却丝毫没有要踩在信孝头上的意思，看起来依旧是体贴抚慰凡事在意他的感受。将信孝迎接到富田的阵营中后，关于作战规划秀吉又向他做了清楚详细的说明：现在，敌方如何如何，我军又是如此进行……

首先，前线部队传来消息：昨日，中川、高山等先锋先行进军之后，入夜，在胜龙寺的西部附近，我方足轻队与敌人进行了枪战，互相试探的纵火也有发生。

昨夜，除隐约可见远处的火焰外，并没有什么大的进展，枪炮的声音也已止歇，这样直到天明。

今天十三日，天气依旧没有好转，时而暴雨时而天晴。昨夜，山上貌似雨势颇大。因此，双方火绳熄灭，这给足轻火枪队以及敌军都带来不小的困难。

这或许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则是秀吉还未来到，中川、高山、池田全军都持满待发，只等他一声令下。

“恐怕今日就要开战，大局大约也在今天决定。不管怎样，就看今天了。也没有时间让您休息，还请您与我一同出阵吧。”

不久，秀吉催促了信孝，从富田撤阵向着山崎进军。

正要出发时又迎来一场雨。金瓢的马标淋湿后显得格外鲜艳，诸将的铠甲与大刀上也不断滴下水滴。

途中，秀吉指着天边说：“啊，彩虹，彩虹！”

然而，当众人都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的时候，却已经什么都看不到了，天气变化是如此之快。

下午四时到达山崎，先锋三支部队的八千五百人加上预备军的一万人，把这里的山川河流填了个满满当当。

“报告，现在明智方面的一军开始向天王山东部山麓展开疯狂突袭，与我方的中川队正在激战。”

刚刚到达，便听到这一报告，秀吉看出如今时机已经成熟。因此，他将预备军中的加藤光泰一军加入到了池田队中，又令堀秀政一军增援高山右近和中川清秀两队。

“好了，那么，我们也去！”

他向全军下达了全面进攻的命令。

制裁的悲歌

九日，这是秀吉一早离开姬路城的日子。

这天早上，明智光秀也离开坂本返回京都。

比较沐浴着同样日月光辉的两人的住处以及行动，秀吉在姬路城以那样的姿态与心情度过了八日的夜晚，同样的夜晚，光秀在坂本城又是怀抱何种梦想，有着怎样的感慨呢？

虽然自本能寺之变后，仅仅过了六天而已，但是在此却有必要回顾一下期间光秀的行动以及世人看待他的微妙变化。

早在本能寺余烬未熄的六月二日，他便于下午两点左右离开京都，“去安土，去安土！”他如狂风般急急赶往了安土城。

当然，这也是在他从一早便迅速做完各种安排之后，此自不待言。他在减免赋税的布告牌上一同张贴出军令，将一部分手下留在京都铲除织田余党。另外，为了应对山城摄津方面，以防万一，他让麾下重臣沟尾庄兵卫驻进明智家的属城胜龙寺。

然而，当日从粟田口来到濑田，那里便已经设下障碍，“不会让你得逞的！”他在出京第一步便已受挫。

他在午前便派人送出了诱降书，然而山冈守、美作守两兄弟却将前来诱降的使者斩首，亲自毁掉了城池，放火将濑田大桥烧毁，带领家人及手下逃到了甲贺山中。

这一失算，濑田便已无法通行。光秀眼中闪现出愤怒之火。被烧毁的濑田大桥残骸仿佛在对他说：“世人并非如你所想！”

光秀不得不留在坂本城，空虚地度过了两三天。一直等到将桥紧急修好之后，才进到安土城。

安土城已经成为一座死城，是既无城主也无百姓的一座巨大的空城。

包括蒲生贤秀在内的留守民众已经率领信长的家眷家丁悉数退到了日野城，看起来安土城中没有人居住也没有人经商。

然而天下第一大城天守城中多年积蓄的金银珠宝与奇珍异宝等却原封未动。

收城后，光秀过目了这些珍宝，然而他的心中却没有感到一丝满足，反而产生了相反的感情。

“我追求的并不是这种东西，把我想成这种人令我感到遗憾。”

光秀将库中金银悉数取出，然后或者赏给部下，或者捐出，或者用于治民，将其全部散出，毫不惋惜。

对微禄之人也每人给予数百两，大将则赏赐三五千两。

恰好在安土看到此情此景的传教士奥甘诺自言自语道：“看起来，日向守大人自己也意识到享受幸运的时日不多了。”就连在外国人眼中，光秀看起来也难以成就“天下霸主”的威权。

“我光秀追求的到底是什么？”光秀不停自问。

“成为天下霸主”是理所当然的答案。然而，不知为何就连他自己都感觉这答案听起来那般空虚。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所作所为并非出于信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从来无此大志。

自知既非此材料又无此志向的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便是讨伐“天下霸主信长”。然而，他处在一个不讲道理的时代，天下霸主之位由能成天下霸主之人坐。无法对此给予否定的光秀被推到这一大难题上来，光秀自身也尽力成为其化身。尽管如此，光秀心中那个本质的他却丝毫没有从其中找出自己的前途和理想。

没有信念扎根，只是凭借一腔热情硬撑的他看起来只能是显得浮躁不堪。早在六月二日那场大火中，他的愿望与满足感便已经实现。据说，当日一听说信长死讯，身在堀川阵中的他不知是说谎还是出自真心，他曾说：“借妙心寺一间禅室一用，我也该自尽了。”

这种说法盛行一时。

也有有心人曾问：“为何没有死呢？”

据说是当时营中重臣极力阻止了他，或许如此。当信长化为灰烬时，积累在光秀心中的深深的怨恨便已经尽数冰释了。然而，以他为首，与他共同举事的一万余名将士却并非都与他持同样心态。对他们而言，毋宁说，成就大事自此才开始。因为，原本他们举兵的目的便不是仅仅要讨伐信长一人，而且他们都相信“从今往后，便是我们的光秀大人称霸天下。”

然而，他们所推举的光秀此时已经失去了内在，成了一个空壳。六月二日以前的他与之后的他不论是容貌还是气魄，甚至连睿智都仿佛换了一个人。一句话而言，此时的他已经成为一个虚化的所在，看起来总有点恍惚，但如果把那想成疲劳那就大错特错了。

虽说如此，天下已被动摇。没有人将这仅仅轻视为是一场暴动而离开。既然是光秀自己想要取得天下，而且看起来此举也是在他计划之中，大家就都十分看好他的才智。也有不少人应他之邀，投身于他的军中，还有人虽在远方也是拿出要与他呼应的姿态。

从五日到八日早晨，他在安土期间也并非只是如儿戏般处理库中金银绫罗以及奇珍异宝，也为下一段做了全面的努力。

他攻取了丹羽长秀据点佐和山，同时也攻陷了秀吉的长浜城。在人员方面，他则诱降了美浓诸将，又有六角家的旧臣、京极一族，还有若狭的武田义统等，光秀将他们人尽其才，一味地增强兵力。

大致攻下江州附近之后，光秀留下一部分军队驻守，将全军装备更换一新，再次踏上上京之路。

途中，在坂本城停驻。

他在此处也分了一半军队从山科到大津方面布阵。

如果在意，那么便会没完没了下去，各个方面都需要以防万一，因为他期待的对象目前都没有表示明确的意思。

而明确有所表示的也只是像蒲生贤秀、细川藤孝父子一样，对他断然拒绝。

特别是细川忠兴是他独一无二的爱婿。光秀曾经深信，既然已经打倒了信长，他肯定会二话不说地追随自己。

然而，他立刻便听到了从宫津返回的使者带回来的回答：“无论是忠兴还是藤孝，意料之外，两人不只是十分愤怒，还都说‘对已故信长公绝无二心！’并且割发为誓，又将明智家嫁过去的忠兴之妻以及孩子全都藏到了深山乡村。另一方面，立刻派使者到秀吉处送出誓言‘共讨逆贼’。”

直到此时，他都一直在关心谁能够被自己拉拢过来，却还没有明确想过，对自己而言，到底天下谁人成为了自己最大的强敌。

“秀吉。”

这一存在终于强烈将他打动也是今日的事。

光秀一直将尚在中国地区作战的秀吉的兵力以及秀吉本人放在考虑之外，当然他也并非对其置之不理或者是有所轻视。

一方面，早在袭击本能寺之后，光秀早已从堀川阵中紧急派出两名使者分别从陆路和海路前去毛利一方，如今必有其中一人已经到达芸州。现在，毛利方得知中央的变故，收到自己的书简，估计此刻正在欢呼“时机已到”。然后，不久便会回信来倡议双方东西夹击，粉碎在中国地区的羽柴军。他一直如此希望、如此判断，一直焦急等待此刻好消息的传来。

然而，这一方面的使者也是音信全无。不仅如此，就连接近京都、位于摄津附近的自己麾下的中川濑兵卫、池田信辉、高山右近等也尚未有任何回音。

另外，大阪地方的织田信澄也是光秀的女婿，因此他也确实对其寄予希望，然而如今信澄被僚下将领丹羽和蜂屋等人杀死的消息已经广泛传开，他也已有所耳闻。

洞岭

对他而言，坂本城意义深远。

仅仅就在半月前，他被信长当面斥责，剥夺了款待贵客之职后，愤然离开了安土城。在前往自己日常居住的龟山城的途中，曾经在这儿停留了几天。当时的他闷闷不乐，正站在迷失的歧路上。现在的他既没有迷惘也没有恨意，同时也没有反省。

不知何时，光秀拿自己正直的知识人的本质去换取了“天下霸主”这一时的虚名。

他将自己的表兄弟左马介光春留在安土城守卫。然而，此城中却还有光春夫人及其子女，还有那个滑稽的叔父明智长闲斋等众多亲戚。

虽然仅仅过了半个月时间，但就连这些亲戚在这次接待光秀时也都显得有点郑重其事、畏畏缩缩，唯独长闲斋还是原来那个样子。

“如今您成为了天下霸主，我们仿佛是做梦一般。仿佛是园中花坛里突然结了瓜果茄子，我们这些微末亲戚也要赶快端正礼仪才是。将来想必与官员等的交往也会频繁起来，因此我们这些瓜果茄子也要正冠相待，真是惶恐不已呀！不过说实话，我这时日无多的老朽既感到麻烦又觉得幸运啊！”

只见他依旧说着俏皮话，那副乐天的样子丝毫没有变化。明智一族中，只有这位老人仿佛活在跟旁人不一样的时空里。

如果将无用之人也能够用得其所，那么世间便不会有徒劳之人。平日里常把这句话挂在嘴上的光秀在自己的表兄弟面前也常常夸赞这位老人：“左马介家中有这样一位无忧无虑的老人，不知道有多么的欢快，而且也没有后顾之忧。”然而，这一宿他却觉得与长闲斋戏耍的孩子们的嬉笑声都吵得很。

天一亮，他便过白河，继续向京都而去。

吉田神社的神官吉田兼和与他平日里交情匪浅。兼和等在白河河口处告诉光秀：“听说您要入京，包括摄关在内的朝臣都在慌忙着装准备正式迎接您，还请您先在此处小憩。”

光秀拜谢过说：“别，现今京内还未平息，近畿情势也扑朔迷离。这样隆重的礼仪对彼此而言都是麻烦，还是等我向天皇请安之后再说吧。”

此时，他说想要向该神社捐奉五百两银子，将中间的手续拜托给了这个朋友。同一天，他还向大德寺等其他寺院捐出了大量银两。因此，从安土带来的军用银两被花费一空。夜里便在下鸟羽安营扎寨歇下了。这夜是九日。直到此时，他还对秀吉的动向一无所知，然而，从散在河内、摄津方面的诸大名的态度中他多少感觉到了不安。

第二天，也就是十日清晨，光秀把大军留在下鸟羽，只带着一部分部队登上了位于山城八幡附近的洞岭。

这里是作为山城缀喜郡与河内的交野郡交界的山岭。光秀竖起旌旗，在此等了整整一天。

“还没看到筒井家的先锋吗？”

“尚未看到。”

“高山、中川和池田等的使者呢？”

“没有人前来。”

直到太阳西坠，光秀接连几次向阵外询问同样的问题。

他自己也时不时想：“没有这种可能啊！”十分诧异的样子到阵外去将手搭在看起来焦躁不安的眉头上，眺望河内摄州的山野。

他来此的唯一目的便是等待大和的筒井顺庆之军。当然，事前他已与顺庆商量过。而且，就算是看平常的关系，他与筒井家早已经约定将其中一子十郎给其作为养子。因此，光秀坚信他定会来此协助自己，对此他从未有过丝毫怀疑，因此自己履行约定在此竖起了旌旗。

然而，时至日暮，顺庆还是没来。不仅如此，另一方面，就连早就紧急召集的麾下众将高槻的高山右近、茨木的中川、伊丹的池田等也都仿佛是商量好了一般，没有一人前来会合。

光秀焦躁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利三，你说是不是有什么差错啊？”

看来他还是想将此当作是檄文出了差错，或者是诸军的准备迟了。然而，听到此问题的老臣齐藤利三却已经知道事情不妙。

“……恐怕并非如此，筒井大人估计没有与会的意思。否则，从大和郡山到这儿路途平坦，不可能这样延误。”

“不、不可能会有这种事情！”

光秀依旧固执己见。然后将藤田传五叫来，重新修书一封命他为使紧急赶往郡山。

“传五，带上几匹好的换乘的马匹。快马加鞭的话，估计明早就能够回来。”

“如果筒井大人立刻相见的话，估计天亮就能赶回。”

“不可能不见的。即便是深夜，也要立刻相见并让他回信。”

“是！”

传五带着部下数骑立刻下岭沿木津川的郡山道路紧急赶去。然而，在使者尚未返回的时候，各方的侦察兵便来此汇报秀吉之军早已陆续东上，先锋部队已经到达兵库附近。

“不可能！是不是误报？”

一开始，光秀还如此对左右说。直到己方的侦察兵频频传来此事，对于秀吉如此迅速的行动他还未彻底相信。

秀吉是如何如此简单地与毛利达成了和议？另外，就算达成了和议，也难以想象他能够紧急撤回在那样广泛地域胶着的大军，赶来京都。光秀曾经绝对相信这是极难的事情。

“不，我想此并非虚报，不管怎样还是请您尽快决策。”

此时，也还是老将齐藤利三正确直观事态。

“此处只留下老臣一人以备筒井大人前来。殿下请迅速下山阻止秀吉进京！”

他也给犹豫不决的光秀明确指出了方向。

“筒井没法指望吗？”

“十有八九，估计起码不会支持我们。”

“如何阻止秀吉呀？”

“伊丹、茨木、高槻诸军定是早已与秀吉互通信息。假若筒井军也是如此的话，就算想要夺取先机在摄津入口处迎击他，遗憾的是兵力也不够。然而，算来秀吉再如何了得，至此也还需五六天。因此，在此期间对淀、胜龙寺两城加强防守，在隘路南北设立坚固阵地，在这期间如果能够联合江州诸势，总还能够防守一时。”

“什么？即便如此也只是一时之守吗？”

“而后，尚需大的决策，而非局部交战。此刻已是燃眉之急，请您一刻也不要耽误，尽快赶往下鸟羽。”利三催促般说道。

光秀下山时尚未天明。天亮便是十一日。前夜作为使者前去郡山的藤田传五满脸怒容，一见到利三便道：“不行，顺庆那厮也背叛了！”

他又接着数落对方的不讲信义，骂个不停：“顺庆秃贼，只嘴上说得好听却一点儿不表示立场，回来途中探知他早就与秀吉频繁互通使者。人心诚然不古啊，就连平日里与明智家交情深厚的家伙都是这副嘴脸。”

老将利三听后脸上并没表现出多少波动，仿佛此事理所当然一般，依旧用那副有着雪白眉毛与稀疏胡须的面庞面对着他。

粽子

光秀茫然地离开洞岭，回到下鸟羽的军营时是十一日中午时分——此时，秀吉已经到达尼崎，痛痛快快睡了一觉。

光秀的大本营位于下鸟羽的一个名为秋山的小丘之上。

这天天气十分炎热，无论是尼崎的禅寺还是这个小丘之上，都没有什么差别。光秀回来后立刻把诸将召来帐中商议作战方针。虽说如此，已经成为自己当前大敌的秀吉如何会来到与此呼之可闻的尼崎，他对此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因为他一直认为就算先锋部队与驮马队零零星星出现在摄津口，秀吉本人到此也还需几日。

然而，这样的想法也并不能说明光秀方寸已乱、睿智丧失。他也只不过是用自己卓越的常识下了常识水准的判断而已，而且这样的判断也符合世人的常识。

“那么，立刻加紧工事！”

明智茂朝第一个走出帐外，商议即刻结束了。茂朝急忙骑马赶往淀城，以迅速加强淀城工事对抗敌人。

以淀城为右垒，胜龙寺城为左垒，取得能势、龟山诸峰与小仓之池所夹的这条通往京城出入口的隘路，是摧毁羽柴军的准备行动的第一步。

另外，光秀又紧急传令给先前从淀川对岸到山崎方面散布的几支部队：“固守胜龙寺，加固防御工事，持满待敌！”

伏见有家臣池田织部，宇治有奥田庄太夫，淀城有番头大炊助，另外胜龙寺城中有三宅纲朝，各人分别驻守在各个城池。

虽然基于万全的防备，然而在推算敌军数量时，光秀还是不禁感到有点儿心虚。虽然从早上直至午后前来麾下的各方兵力也相当多，但都是近畿的小的武门或者流浪之徒。说来尽是些无名之辈前来寻求出人头地的门路的。几乎没有率领一方之兵的将领前来参加。光秀向左右问道：“如今，我方人数已经到了多少？包括胜龙寺、洞岭、淀城方面。”

录事拿报到簿与龟山以来的世袭家谱进行合计，减去安土、坂本及其他散在远处的兵力，将如下数目呈给光秀：

齐藤利三队二千人

阿闭贞秀、明智茂朝队三千人

藤田传五、伊势贞兴队二千人

津田信春、村上清国队二千人

并河扫部、松田政近队二千人

大本营约五千人

大略合计有一万六千人。

光秀内心嘀咕：“只要丹后的细川与大和的筒井加入我方，明明就能够纵贯日本中部立于不败之地。”

就连作战方针都已经确定之后，他还是为兵力的差距而焦虑。

他的头脑一向是只计算数值，因此像以少胜多这种想法，他一时难以想到。

而且，虽然如今与秀吉之间的大战就摆在他的面前，但在他的潜意识里面总感到将要战败，或许这便是他失败的根源。但因为这与光秀的性格以及这几日的龃龉相关，因此他自己也对此无可奈何吧。

自己很有可能马上便会被自己弄起的怒涛所淹没，他甚至连此也已经觉察。然而，他表面上却丝毫不露端倪，这仅仅藏在他的潜意识里。

当日傍晚，一群城民来到下鸟羽阵中，他们是京都的城民代表。

“为了感谢大人给大家减免赋税，我们代表城民前来致谢！”

然后，为了表示祝福这些人又献上了手制的粽子。

“大家都预祝大战胜利！”

左右将军环绕，悠然靠在长凳上招待众人的光秀，看起来丝毫不欠缺新的“天下霸主”的威风。

侍座的一名将领将京都市民的喜悦之情以及献上的粽子展示给光秀之后，向一群人宣布道：“京都如今虽然戒备森严，但是因为时日尚浅，估计背地里有不少流言蜚语以及对于大人行动的诽谤之言。然而，如果主权之人存在恶行，那么将其废止的例子不仅见于我朝。中土的武王伐纣，救民于水火之中，开创了周朝近八百年的基业。特别是我们日本上有万代不易的天皇，也有将军。天下霸主决不是非信长不可。你们也要辨别是非，不要被市井之人的妄言所迷惑。”

光秀也简单说了两句。因为是明志之粽，所以便在众人面前拿一个吃了。

然而，粽子上还粘着一点粽子叶，光秀偏过头伸出舌头呸的一声吐了出去。

“不行啊，那个大将军肯定不能成事！”

归途上，这些代表都带有京都年轻人的喋喋不休的性格，众人都七嘴八舌：“粽子叶经常会剥不干净的呀，但是大将军却都没有仔细看好便吃了下去，这就不行了。看来这场战争明智大人要败呀！”

虽然这件事情在后来的书中被一再吹嘘，甚至变成光秀带皮吃了整只粽子，但恐怕事实也不过如此。

然而，京都人向来都是在接人待物时从中发现细小的端倪，立刻便去衡量对方长短。或许是因为自古以来便有数不尽的武家不断地入侵中原，又不断没落的缘故，总是处在被统治者立场上，以长远眼光望着这一切人世沧桑，所以这些人自然而然形成了这样的性格。

桂川

京都城民代表刚刚辞去不久，出家人施药院秀成来到下鸟羽的阵营求见。

“有事求见惟任大人。”

此时，光秀正与藤田传五以及其他四五名将领在一起吃饭。据传五的报告，筒井变节已是不争的事实。然而，顺庆的叛变在此还是成了众将愤怒的根源，大家都痛骂他卑劣得简直臭不可闻，不配作为武士。

就是这时，有传话进来。

“哎？施药院？”光秀皱眉道。

施药院是在本能寺之变前，信长派往秀吉阵中之人。

“不管怎样，先让他进来。”

光秀并没有放松警惕，但是他对此人前来还是抱有极大的好奇心，而且这也是知晓秀吉近况的绝好机会。

“您还是壮健如昔。”施药院若无其事地问候道。

他一点儿都没有提到信长之事，这反而让光秀十分在意。

“听说您刚刚去了中国地区，为何又这般匆匆而返呢？”

“因为筑前守大人马上就要攻打京都，可能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会碍手碍脚吧，因此给了我们假，我便尽快赶回来了。”

“嗯……原来如此。”光秀颔首道。接着，又以一副随口带过的语气问道：“筑前还健壮吧？”

施药院极为简单地答道：“是的，看起来越来越结实了。”

接着，连没被问到的他也说道：“那位大人的精力简直无穷无尽。”

“听说筑前早就与毛利议和，正在北上的途中。您来此时，不知道他已经到何处了？”

“您说什么呀？他已经到达尼崎了，而且这还是今天早上的事情。”施药院仿佛在嘲笑他的拐弯抹角一般答道。

“哎？”

“您不知道吗？”

“不是先锋部队吗？”

“估计先锋部队反而是在后面。筑前守大人毫无疑问已经到了，他在途中风雨无阻，无论陆路还是水路都几乎不眠不休地匆忙赶路。”

“是、是吗？”

虽然听起来声音有点儿错乱，但光秀还是强装出沉着的样子道：“您在尼崎见到他没有？”

“因为看到数不清的军马，所以我故意走过去看了看。”

“数量有多少？”

“说不上来。如果是武门中人的话，说不定用眼估量一下便能看个差不多吧。”

“您不去尼崎却来我们下鸟羽阵中，是有什么事情吗？”

“在中国地区筑前守大人给假时曾经吩咐我如果见到日向守便给他带话。”

“筑前给我光秀带的话？有趣。他说什么？”

光秀感到异常兴奋。因为虽然是托人带话，但想来这简直可以说是敌将的决战书。

施药院转达如下：

“在中国地区分别之际，筑前守大人曾经亲自赏给在下一柄扎枪要在下途中小心。筑前守大人说照目前看来，之后的天下不是光秀便是自己的了。如果我能够给两位将军都留下好印象的话，我家安全就绝对能够得到保证，这样的差事是最幸福的，反正早晚都要见到光秀。如果能够比他先见到光秀，我就说筑前这样说了……他如此说……”

施药院说到此停下，拿怀纸轻轻擦了擦汗。然后模仿秀吉的口吻说道：

“‘虽然曾经多次与日向守会面，但是在战场上相见会是第一次。双方大将相见立刻便会挥刀相向，估计这也不过是近几日之事。主公之敌，在下自不会怠慢，估计即刻便会交战，决出胜负。请日向守也做好心理准备。’筑前守大人的带话便是如此。”

“……”

很明显，光秀感情起了波动。然而，他还是抑制着、沉默着听完了。不久，他一下子放松下来，轻轻一笑。

“确像是秀吉会说出的话呀。”

他起身取下身后挂着的扎枪给了施药院，又补充道：“传话我确确实实收到了，十分感谢！秀吉给你一柄扎枪，我也给你一柄。京中还十分混乱，让随从拿着，不要有所懈怠，要小心，回去吧！”

施药院辞去时，下鸟羽也已经夜色朦胧。风起，云朵也迅速移动。

“很黑了。路上小心点儿！”

光秀将其送走，伫立在阵外小丘上。然而，他并不是为了送施药院，而是为了仰望星空。

“好像要下雨了。”

他自言自语道。虽然他想这样的风未必会下，但他还是不禁这般自言自语。临战前观天象对将领来说极为重要。光秀观察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云彩的移动与风向。

另外，他又观察了一下脚下的淀川。

风中闪闪烁烁的小小灯火应该是己方的巡逻船。大河涌起白色的波涛，而山崎与摄津一带则是一片漆黑。

“筑前之类，算什么！”

仿佛光秀望着远处河口，与仰望星空时眼眸中所释放出的光芒一般，从光秀口中吐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话语。

“作左！作左！作左卫门在吗？”

光秀转身回到营内。此时，黑暗中狂风吹过附近营帐，仿佛刮起巨浪。

“是。堀与次郎在！”

“是堀啊？就你好了。立刻吹响军号，让全军做好出阵的准备。”

撤阵期间，他紧急派使者前往洞岭、伏见、淀城。又将自己的觉悟告知远在坂本城的表兄弟光春：“比起一味后退防守，不如向前主动迎击，一战决出胜负。”光秀催促他前来支援。

二更天，一颗星不见。

敏捷的战斗队先行下了小丘，监视着桂川上下。驼队、中心部队和后续部队接着跟上。

骤雨来袭。全军渡河刚刚过半，雨滴便铺天盖地下了起来。风也刮了起来，是冰凉的西北风。望着黑暗的江面，步兵们嘟哝道：“这河水与风都是越过丹波龟山来的。”

如果在白天还是可以看见的。坂本也相隔不远。虽然越过坂本，离开丹波龟山的故乡来此才不过十日前的事情，但此时他们回顾起来却仿佛已经过了三四年。

“别掉下去，别把火绳弄湿！”

部队的将领提醒各组注意道路，在山岭地区这无疑是场大雨，桂川水势比往常更大。

扎枪队将长枪接起来涉水而过，枪队则将枪柄与枪口互相递接着越过水去。

环绕着光秀的骑马的一队最先过到对岸。前方黑暗中传来噼里啪啦的枪响。远处的火花不知是民家的炉火还是只是篝火，枪声停歇的同时，火光也消失了，重回到一片黑暗中去。

“己方的先驱将地方的侦察兵赶走了。火光是一小股逃到圆明寺川附近农家的敌人边逃边放的火，也已经被立刻熄灭了。”传令的将校报告道。

光秀没有在意，过了久我畷⁽¹⁾，并未进己方的胜龙寺城，故意在西南方距此处约五六百米的御坊冢扎了营。

这两日天气一直都是这样。忽然间雨霁天晴，仿佛墨汁被冲净一般，天空依旧留下或深或浅的颜色，星星也一闪一闪重新出现在夜空。

“这地方也真是安静啊。”

光秀站在御坊冢，望了一眼黑暗中的尼崎那边嘟哝道。

一想到如今与秀吉之军已经仅仅相距两公里路程，便可以感到他这话背后蕴含的无限感慨与紧张。

以此作为全军的基点，将胜龙寺作为后方的补给站，再从西南方的淀城到圆明寺川一线形成扇形布置。等分配好前后各支部队之后，天已渐明，淀川河水也隐隐约约现出了轮廓。

突然，天王山一面响起激烈的枪声。太阳还未升起，云依旧灰沉沉，浓雾尚未散去。天正十年六月十三日，此时山崎街道上还连一匹马的嘶鸣声都未听到。

————————————————————

(1) 畷：zhuì，田间小道。

开火

两军对峙于山崎，今朝便是决一生死的时刻。相传秀吉曾给光秀送过“战书”，然而这之间究竟有没有如此做的充裕时间则又另说。

此外，这种依循古法的对阵又能否打开战局？

事实上，就在光秀到达御坊冢之后不久，秀吉也还在后方的富田等待神户信孝从大阪前来会合，十三日凌晨，天还很黑，秀吉方面的山手队与明智军的奇袭部队于黎明前的黑暗中不期而遇，拉开了这日激战的序幕。

方才天王山方面听到的激烈枪声便是。虽然入夜以来便一直时不时听到压抑的枪声，双方一直在进行小小的争夺。但此时，却让人“哎呀”一声，听到枪声的人都毛骨悚然，人们凝视着远方云影和山影朦胧的地方，想要得知战况如何。

从北军光秀的阵营御坊冢看去，天王山位于距此八百多米的西南方，它左拥山崎街道与一条大河，此河便是淀川。

山顶险峻挺拔，最高处有二千七百尺，又被称作子守松山或者宝寺山。这是一座巍峨的石头山，整座山松树林立。

昨日，秀吉大军进入富田大冢附近时，麾下诸将首先便将目光投向了这座山上。

“那是座什么山？”

“山的东麓是山崎吗？”

“敌方的胜龙寺在山的哪个方位？”大家都七嘴八舌地问当地的陪同。

各个军队中都必备一个对当地地理熟悉的人。多少有点战略眼光的人都着眼于天王山的军事价值。

“在明日的战斗中先抢占此山，从高地俯瞰攻击敌人能立于必胜之地。”

此外，诸将必然心底暗自有所期待：“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己方的旗帜竖上天王山，那才是第一战功，一定比在平原上第一个斩下敌人头颅还要强得多。”

因此，十三日前夜，便有数将或向秀吉进言或者请命亲自前去。

“估计就在明日一战。是生是死也就是以淀城、山崎、天王山为中心，周围延伸不出数里。对自己有信心的就去吧，但不要内讧，不要争功！只需谨记要告慰已故右大臣在天之灵，请八幡神明鉴！”

一得到秀吉的准许，枪队大将中村兵次、堀秀政、堀尾茂助等分不出好坏的一伙人便踊跃起来，于深夜中向着天王山长驱直入。

南军秀吉麾下众将注目的重要地点，北军光秀也决不会对此视而不见。

光秀长驱至此，做出渡桂川、迅速到御坊冢的决断也是这一原因——抢占天王山。

他早已经在脑海中描绘出作战态势，因此才有这一行动。

对这附近地势的熟悉程度，光秀绝不亚于地方的先锋中川清秀与高山右近。而且，对于同样山河地势的观察，光秀的观察力无疑又远高于他们。

因此，过桂川后，在久我畷的行军途中，他便已经分派一军并鼓舞道：“从下海印寺村南面，天王山北麓攀爬上去夺取山头。就算敌人来袭，也决不可将要地相让。”

受命者是胜龙寺城的松田太郎左卫门、并河扫部的部下，都是特意选出的精通地理之人。

松田太郎左卫门率领弓箭队与枪炮队约有七百余名士兵急忙赶去，不得不说他行动迅速。光秀的命令与行动也毫不贻误战机。尽管如此，此时突破南麓广濑方面的秀吉诸军已经争先恐后将此山得手了。然而，此刻天色还很暗，对当地不熟的将士也很多。

“有上坡路！”

“那边爬不上去。”

“不，爬得上去！”

“坏啦！前面是悬崖。”

大家围着山脚，各自焦急地搜寻上山的路。

到此为止，堀秀政、中村兵次、堀尾茂助等人的队伍都是不分先后，一拥而来。此时也不过是一下子分散开来，大家在各处又搬石块又钻灌木丛，在山脚一带闹得乱哄哄一片。

前天，被任命为先锋部队来到山崎的的高山右近与中川清秀的阵营也距此不远。

特别是中川清秀因为被高山右近抢了先，在山崎城吃了闭门羹，所以在山手方面扎了营，他立刻察觉到了己方的行动。

“自己也并非不知要地所在，然而不等筑前守大人的命令便妄自行动，这正是自己一直在意的。而后面据守的部队竟然不跟我们打招呼便擅自抢先攻入。既然如此，我中川清秀也决不会落在他们那些人后面。”

于是他愤然带领旗下数名将士以及几名枪手急忙赶往距山脚数百米的宝寺，而这条路才正是唯一一条正确上山的路。其余都不过是些樵夫平日攀爬的路，无法轻易上山。中川清秀也因此如此迅速。然而，等他来到宝寺门前一瞧，只见一群武士正在大声叫门。

“谁人在那边？是自己人吗？”

中川清秀问道。山门下的人影头也没回地答道：“还用问吗？”

是堀尾茂助的声音。

茂助吉晴如今虽是羽柴麾下的一名杰出将领，但其青年时期却是在岐阜稻叶山群山之中自由成长的自然之子。在他眼中，这天王山也不过是小丘一座。

“和尚，快点起来！再不开门就给你撞烂了！”

堀尾的部下不停地敲着门。预感到大战将即，早已深藏寺中的和尚终于拿着一根蜡烛走了出来，将寺门打开后立刻又不知躲到哪里去了。

中川清秀等人要求道：“抓一名来给大家带路。”

此时，堀尾茂助主从数十人早一心一意奔进寺内，爬上了后山的道路。

中川清秀望着他们的背影，十分不遂意地边咂嘴边催促被捕的和尚：“快点给我们带路到山上去。快点快点！”边说边用扎枪威胁着。

在山崎阵中的高山右近的部下也蜂拥而至。事实上，在凌晨的时候，天王山上各先锋队便已士气高涨，就算自己人也互不相让。

友军之间的争强好胜有时会导致极为危险的摩擦，甚至会贻误整个战局。虽说如此，如果没有这种精神，那么即便遇上敌人，也无法立刻全身心地投入到战斗中去。

秀吉带军的要义便是不得争功，但是男子汉要能够自我锤炼，知耻知荣辱。

不管怎么说，在这拂晓时分的天王山上，到底是谁第一个爬上了山顶，又到底是哪支部队领先？因为当时的争夺鲁莽而又冒失，因此即便根据后来的军功以及记录也难以理出一个头绪。

一方面，堀、堀尾、中川、高山和中村各家的记录中都主张是自家领先。另一方面，《堀家家谱》、《川角太阁记》、《池田家谱集成》、《武功杂记》、《明智军记》等著述中的记载亦众说纷纭。

然而，不难想象的是最早接近山顶的人绝对是一队之中的极少数，而且并非是同一队中的将士。应该是诸将的部下混在一起，是脚步快速的人偶然集合成的混合部队。

道路险峻，天色又十分昏暗。虽说是自己人没错，但是身边到底是谁的手下、分属哪一组却都分不出来，大家只是一并埋头赶往山顶。就在将要登上山顶时，突然间不知从哪个方向枪炮如雨一齐打了过来。

开枪的当然是明智一方的松田太郎左卫门的火枪队。

然而，虽说是松田一军先开的火，但要说是明智一方先一步登上了天王山却也并非事实。

因为早在此前，羽柴的武士山川七右卫门、山川小七、岸九兵卫三人便已经悄悄登上山。三人一边从毫无人烟的山顶俯瞰着山脚的昏暗，一边嘲笑迟来的伙伴以及还毫无动静的敌军：“估计最先占领了这一要地的就是我们几个了。除我们三人之外再无他人。”

突然，不知从何处有人斥责道：“吵死了，别出声藏到一边去！”

三人大吃一惊，看了一下周围，才发现早有不知有何图谋的一人已经先于自己来到山顶，正蹲踞在岩石的阴影后打着瞌睡。

“谁？”

“高山右近的手下，中川渊之助重定。”

“你们几个吵吵闹闹的，我好不容易想在敌人到来之前睡一觉都被你们给吵醒了。仅仅来到高处又有什么功劳，要谈论就等到将明智军全灭之后再说吧，现在胜负未知就欢欣雀跃是不是太早了点！”

极为不礼貌的人。如此嘟嘟囔囔，他又自己抱膝瞌睡去了。

过不久，中川家的家臣、阿部仁右卫门也上来了，两人的火枪队与步兵也一起。因此，此时山上已经会聚了七名羽柴军。

其间，也听到从山麓的宝寺以及其他方向传来己方的大队人马的喧闹声，声音很轻微。几乎同时，北面的下海印寺方向，明智方面的松田队七百人也以迅猛之势不分先后争先拥上山来。

“先别动手。”

刚刚那板着脸的中川渊之助此时宛如自己便是指挥者一般，告诫即将扑上去的其他六人。

“等将敌人引到一边去后一次性开火。下面的小路上应该能够看到白色的东西，那是我缠在松枝上的白色缠头的小布。将枪瞄准那下面，等敌人从那里转过来，再突然开火。”

虽然这个同伴面目可憎，但所说的既是良策，其本人看起来又十分可靠，因此大家都按他的吩咐，摆好架势等待敌人的到来。

然而，松田太郎左卫门的先锋队在距离山顶还有一段距离时便看到了后方山腰处羽柴军的身影，便立刻一齐开了枪。

当然，羽柴方面也进行了回击。

然而，中间还有相当距离，天色又十分昏暗，连敌我目标都分不清。因此，这不过是双方虚张声势地互相射击而已。不论是哪方占先都没什么大的效果。

比起来，反而是这仅仅七人的小队此时突然从山上数百步奔下来，认出明智军将士的身影便开枪进攻的这几下枪弹取得了奇效。

最初的七发便有三发确确实实打到了敌人。先不论多寡，头上突然出现羽柴军的身影，至少也让明智一方乱了阵脚。在这次大决战中，这一瞬间是第一次近距离地看到敌人的面孔，因此全队将士一时间无疑都受到了极大的冲击。

在战斗正酣之时，无论是敌人的神色还是鬼神阿修罗的姿态，一旦自己也成为其中一员便无所谓。最为恐怖的便是最先接近的那一刻。

在那一刹那，感觉被称作敌人的人仿佛并非人类而是恶鬼抑或罗刹。然而，这种心理对双方而言是一样的，因此不对杀气感到眩晕、平日里更加沉着的一方便能够胜券在握，这当然不用多说。

松田队的先遣队中，主将太郎左卫门没在。太郎左卫门的部将辻义助便担当指挥。义助也是极为沉着稳重的武士，立刻便看透突袭的敌人不过六七人而已。他便大声激励处于不利地形一味胆怯的将士：“将枪口集中到上面的岩角处！一齐开枪！”

至少有七八十挺火枪调转过来，大家都将枪口对准一个焦点，站在上面岩石上的七人无疑是处于一个立刻便会被打成蜂窝的位置上。

中川渊之助对岸九兵卫、阿部仁右卫门、山川兄弟等其他几个人说：“来不及了，我要冲了！”

扔下这句话，只见他扔掉枪支从高处猛地向低处的敌人扑了过去。

一弹出膛，再放另一弹时，需要再点火绳拉动扳机，这要花费不少时间，这是在这个时代火枪无论如何都难以克服的一个弱点。

特别是明智方面火枪队的将士在渡过桂川时因为骤雨，相当多的装备都被淋湿了。其中有几条切火绳没法用，便有数人退后。

就是趁这个时候，效仿渊之助，阿部仁右卫门、岸九兵卫也不甘落后奋不顾身扑了出去。“啪啪啪”敌方慌忙开枪，然而这样的打法无疑难以打中。渊之助已用大刀在敌人中砍出一条路，山川七右卫门的弟弟小七空着手便加入战局。有敌人投枪过来，只听他说“来得正好”，便夺了过来。

松松松

之后对比思考一下，松田队七百多人的部队此时已经被一分为二了。

再说南军的堀尾、中川、高山、池田等各队将士争先恐后地抢登天王山，只有堀秀政命部下：“从岔路向北部的山麓前进！”

他们匆忙迂回至山腰，单独采取了行动。其目的便是切断山上敌人的退路。

果然，这样横插一杠就从中间拦断了松田队，将主将松田太郎左卫门正好拦在了眼前。

此处的冲突远比山上要激烈得多。因为是在松树与乱石众多的山坡进行的混战，所以枪支等反而显得束手束脚，众将士拿着扎枪、大刀、长矛等喊叫厮杀。

也有互相撕扯着从岩石上滚落山崖的，也有将对方按住却遗憾地被人从背后刺死的。

当然，因为还有弓箭队，所以弓鸣枪响声不断。然而双方共约五六百名将士的呼喊声则还远在其之上，那喊声仿佛并非是从嗓子喊出的，而是拼尽全力从全身的发肤毛孔中发出的。

众将士你推我搡。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升起，这天竟然是罕见的蓝天白云的好天气。这样的日晒下通常会听得到阵阵蝉鸣，今日却一声未闻。

取而代之的是震山动地的武士们的喊叫声。或是形单影只、或是叠在一起的尸体，尸横遍野，情景惨痛。然而，这也成为鞭策队友的极为重要的动力。脚下尽是战友的尸体，将士们也顿时将生死置之度外。堀队之兵和明智之军都是如此。

山上战况未明，此处胜败亦反反复复。此时，北军的松田队的喊声突然间一下子从高昂的喊声变成了嘘声。“哇”的一声宛如婴儿哭泣时抽气的声音。

“怎么了？”

“为何后退？不要后退！”

正对队友的混乱感到奇怪，愤怒训斥的将士转眼间也一窝蜂地向山脚奔去。因为此时他们也终于看到自己的大将松田太郎左卫门已经中弹，正被部下抬向山下。

“追啊！击溃他们！”

堀队的大半士兵已经追出去了。秀政竭力阻止道：“别追！”

然而，这样的千钧之势到底是难以制止的。不出所料，因为不见后续部队跟上，在听说主将被袭之后，松田队的先锋当然如浊流一般从山上蜂拥而下。

在数量上，堀队与对方相差很大。别说一战，就连一刻也难支撑，瞬间便被从陡坡上奔下的敌军或者撞飞或者踏在脚下。刚刚向山下追去的堀队的一支也正如秀政所担心的那样受到夹击，陷入了苦战。

此时，堀尾、中川、高山和池田四队混成的山之手队正群聚在山顶爆发出序战以来第一次欢呼：“天王山是我们的啦！”

然而，那也不过是一部分将士而已。大部分人刚刚占据便又紧急去追已经土崩瓦解退向山下的明智军队。在途中，又与堀秀政的手下会合。

秀政此时又得到了众多援助，因此毫不犹豫又紧急转入了追击战，一方面也是为了救刚刚追下山去的那部分同伴。

由于四散而逃的敌人慌不择路，因此追击者并不看路。

这场激烈的追击战中，宫胁右兵卫（后称长门守）乘马追击。此时，双方追逃到宝寺后的断崖之上。马立即停蹄僵直了身体。此时，敏捷的敌人沿小路攀爬下去，也有人攀附在藤蔓之上如蜘蛛般爬下崖去。

“入了武门，平日里言辞一般的右兵卫在万一时刻也决不会望峭壁生畏而下马逃跑。虽然不知源九郎鹎越处有多险峻，但不管三七二十一，反正同样是人。”

右兵卫两手握紧缰绳，紧紧伏在马背上，一下跃下绝壁。

虽然他并不是为了引人注目，但这一刹那，目击他勇猛姿势的人确实众多。不论敌人还是己方将士，都望着马蹄踏起的烟尘爆发出“哇”的一声惊叹。

是否已经粉身碎骨？抑或是摔断了腿？

人们都关注着结果，却见什么事情也没发生，马依旧驮着右兵卫狂奔进敌军之中。

虽然过程有所不同，堀尾茂助也是乘马追下悬崖的一人。他挥舞着用顺手的十字枪，接连撞倒敌军三名大将，每次都回首吩咐家臣堤五兵卫、松田又市、柿权八等：“将刚刚的首级割下！”自己则分秒必争匆忙追击下去。

此外，在这次以一山为中心，仅仅从拂晓持续到午前二刻的战役中，显示出卓越武功的将士也不胜枚举。秀吉手下众人全都摩拳擦掌，宛如面临宇治川前线一般，从阵势、气魄就可以明了心中的期望。

这种气魄虽然原本是他们个人所有，但是从大处着眼，这无疑是秀吉的气魄的反映，因为有了秀吉这一主体，所以众人才具有了如环绕太阳的众行星一般的气势。

而秀吉此时因为在淀川迎接神户信孝的到来还未到达前线。等到信孝与丹羽长秀等的军队加入，他率领大军到达时，是日头稍倾的午后三时左右。这样的炎热天气，再加上晨雨的蒸发，人马都满是汗水尘土。华丽的铠甲的颜色在这种时刻也显得泛白，只有金瓢马标在烈日下反而熠熠生辉。

秀吉将马标立于山崎八幡宫神社前。

在天王山上枪声回响期间，羽柴军进入宛如空城的城镇。明智军败退后，此时又有军队如潮水般重新冲过来，各家各户立刻拿出水桶、瓜果以及麦茶。接待时得知到来的是羽柴军，城民欢声一片，其中不乏妇女儿童。

秀吉并未下马，凝望着近处山上己方的旗帜问道：“上面已经没有敌军了吗？”

“没有了。”

回答的是蜂须贺彦右卫门。他将诸队的战况报告汇总后进行判断，再将大致情况传达给秀吉。

“在战争开始指挥者便阵亡的敌军松田队一部分撤向北部山麓，余部在友冈附近与友队会合。”

“光秀不知是打何主意，竟然如此简单地抛弃了这处高地？”

“大概他也没有想到会如此迅速吧。这便是贻误了‘时机’。”

“他的主力呢？”

“貌似是以胜龙寺为后盾，前面以圆明寺川为守，从淀川河口直到下植野满满的都是其阵营。”

神官与侍从队在树荫下安好折凳劝其休息，而秀吉依旧骑在马上头也未回。

堀尾茂助、堀秀政、中川渊之助、宫胁右兵卫等终于陆续回来。各自在马前见过后又庆贺秀吉亲自出马来到前线。

“到山麓看看去。尸体估计还是原样吧？”

秀吉也不休息，又骑马赶往血战后的战场。然后，从圣天堂旁边爬至山腰附近。从此处一眼便可看到淀川、圆明寺川一线敌军的布阵。

“听说秀政与茂助都骑马追下了山崖。中川与高山的家臣都是好样的，拿下了不输他家的战功，可喜可贺。特别是宫胁右兵卫作为信长公的先锋，本应在中国地区，却又即刻返回。听到他今日行动，我也感到心里痛快。”

他将右兵卫叫来，亲手赐予一柄长刀。

双方的死伤鲜血染红了松根与岩角。

“我们的将士确实是好样的，但是敌军也十分卖力。明智军中也有不少武士知道荣辱。”

堀秀政如此说后，秀吉也点头称是。之后众人立刻在尸体中穿行下山，秀吉边走边吟咏一句连歌的上句：

松松松，屹立之姿皆如此国之态。

“有谁来对一下下句？”

然而，就在此刻，圆明寺川方面响起了枪声与喊叫声。时间恰好是下午四时。

两军拼杀

圆明寺川位于山崎的东方。细流汇聚成川注入淀川，附近尽是蒹葭芦苇覆盖的沼泽地。要在平时，可以听到芦苇莺喧闹的叫声，今日却一声鸟叫也没有。

此处附近，早在今日午前，明智军的左翼与羽柴军的右翼便以一水之隔一直紧张对峙。

时不时飒飒风吹芦荡，翻起泛白的芦苇叶子，双方也仅仅是能够看到对方的旗杆顶而已，至于军马的身影则都难以望见。北岸，齐藤利三、阿闭贞明、明智茂朝等军队集合在一起做先锋部队的准备，大约有五千军马。南岸则是高山右近、中川清秀的四千五百名部下再加上池田信辉的四千兵马，阵列重重。这一触即发的几个小时，大家忍受着湿地的燥热，等待着战机。

这当然是在等待秀吉的到来以及他的一声令下。因为他们已经听说己方的山之手队已经占领天王山，所以这一面的将士更是精神振奋、心痒不已，几乎对秀吉的迟迟未到要破口大骂。

“到底大军在干吗？”

另一方面，将大本营扎在御坊冢的明智光秀听说迅速前往天王山的松田太郎左卫门阵亡以及部队全面败退的消息后，首先便责备自己贻误了时机，道：“还是太迟了吗……”

他本就知晓将高地置于己方控制之下与落入敌手会在决战时带来多大差异。

然而，在此之前，光秀面对眼前的机会却被三个“不死心”而束缚。“不死心”无疑会使自己感到迷惘，也将决断变得迟疑。

第一便是牵挂于筒井顺庆的与会，在洞岭焦躁地空等了一个夜晚；第二便是回到下鸟羽阵中之后还命令修筑淀城，这是对秀吉的进攻时间把握的差错。第三便是他的思想问题，这也是最根本的，即积极还是消极，是选择进攻还是采取退守之势。在进入御坊冢之前，大的方针上他尚未走上歧路。

在此，老臣齐藤利三等的意见也对他有所影响，令他迷惘。利三曾两次派使者如此劝过光秀：“我认为这一战无论如何是对我方不利。不如躲过秀吉的锋锐，暂且先退至坂本后，再将散在江州及其他地方的友军集合到一起，在确定达到不败的阵容之后再进攻。我认为此时这算是唯一的良策了。”

齐藤利三的进言并非不在理。

一万六千兵马的明智之军，在士兵的素质方面，其中有两成是山城新兵。与一手培养的士兵相比，断然处于劣势。因为是在各处新拼凑起来的未经训练之兵，因此其软弱程度可想而知。

另外，其部将中也多是诹访飞守、山本山入之类的，旧的公卿遗臣或是称作丹波武士等的土豪也夹杂其中。这些人的斗志究竟与明智家的旗下是否相同，能否在同一战列也值得怀疑。

与此相反，敌方秀吉的军容不得不说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在数量上也是如此。

从中国地区返回的他的直属军队有一万人，另外还有池田信辉的四千人，高山、中川的两军四千五百人，总共大略也有一万八千五百人。

再加上大阪方面神户信孝、丹羽长秀、蜂屋赖隆，总共约八千人，实际数量总计二万六千五百人。

而明智方仅仅一万多人。

不仅如此，他麾下尽是精锐或者是已故信长公的家臣。而且，他还高举义旗——“已故右大臣的复仇之战”，这是绝好的理由。

如果迎头而上的话，到底是明智一方处于劣势。

因此，这种情况下，应该暂时放弃京都这一战略上重要的地方，退守坂本，那里有三千兵力还有己方最可靠的良将明智左马介光春。再等待四国政治变化风起云涌，信长遗臣中必然会起内讧，然后己方再慢慢地加强阵容。比起此时选择宁为玉碎，确实应该备完全之战。

这便是齐藤利三所虑。

老将的意见自是中肯，光秀内心也不得不说被极大地吸引。然而，“如果在此处战败，那么即便据守坂本城，最终也必会落败。如果京都落入敌人之手，那么我光秀又还有何名分立足？”

光秀心中这样觉得：即便十分不利，如果一战不接，白白将京都交到敌人手中，他自己也是断然难以忍受的。

虽然未对他人言明，檄文中也并未有此内容，但这却是光秀心中的真实想法。

“即便一朝之间讨伐了主公信长，我与他都是天皇臣民，武道精神并未有所变动。如果战都未战便将天皇脚下京城拱手让人，人们必会议论：‘看吧，光秀又有何信仰？又如何在天下立足？一看情况不利，将皇宫所在都忘得一干二净只管逃跑，看他根性有多卑劣！’如果再以这种想法揣度我对信长的讨伐，那无疑便会被认定仅仅是乱臣贼子，被如此议论也没有办法。我光秀要将京都置于身后，在山崎与之决一死战。秀吉之类，又有何惧！”

如此一来，可见此战不可避免，光秀内心先奏起了悲歌。

秀吉又有何惧！即便他展示出这种气概，他内心中却已然没有必胜的把握。

主将们都体会到了他悲壮的决意。在这一点上，其中大部分人也都怀着无论何时都可以为其赴死之心。

特别是如齐藤利三等人。他们年事已高，忠谏既未被听取，作为老将早已经将局势看透，因此自己内心比他人更早怀有“今日正好成全自己一生”这样的觉悟。

因此，圆明寺川河口处的枪响也是齐藤利三突然打响的。

作为战斗的契机虽有些微妙，就在两军都在芦苇丛中被蚊虫叮咬着耗了小半天，一直等待着上方将领的号令时，羽柴方面阵营突然有一匹有着漂亮马鞍的马驹不知是不是想要饮水，突然间跳到了圆明寺川的对岸去。

“啊，被击中了！开枪！开枪！”

为救伏在河岸上的士兵，这边也冒着北岸的枪林弹雨开起枪来。如此一来便没有时间再等待命令下达。

“全军突袭！”

秀吉的命令事实上也是在枪响之后才被下达的，而明智方面也是因敌人的动作起了反作用力才渡过河来。

注入淀川的河口十分宽阔，而稍微上游一点儿的地方则并非如此。

然而，因为数日来的暴雨水势迅急。带着火枪的明智枪队在北边的草丛中出现并射击南面堤上站立的羽柴军时，被视为明智军精锐的扎长矛队便从各处开始蹚水过河。

“长矛队出列！”站在河堤上的高山队中的一将跳出来指挥道。

因为河流狭窄，因此枪很难奏效。当前排放枪完毕填充子弹时，由后排补上。然而在此期间又有早已爬上岸的敌人立刻冲入枪阵中。

“枪队横着一溜儿排开！别挡在前面！”

中川队的一群士兵大部分将扎枪高举过头，痛打堤下以及水面上的敌人。

目标当然是敌方士兵。比起将扎枪来回推送出去，高高抡起向下扎去更为迅速，也更能阻止敌人上岸。

激斗在河中展开了。

扎枪对扎枪，扎枪对大刀或者长矛。

双方斩来斩去。

大吼着抱在一起的，从阵列中沉入水中激起水花的……

浊流卷起旋涡。

不，还是说水在武士们中间流淌更为合适。河流中挤满战斗着的士兵。鲜血在水面上泛起，接着不见了。

其间，南军的第二阵中川清秀一队将下游的战斗交给高山右近的手下。

“冲啊！冲进去！”

“使劲冲啊！”

“不要瞻前顾后！”

“冲上去，冲上去！”

“只管冲！”

大队阵列则仿佛抬着神轿出神社时蜂拥而至。紧接着大军逼近东岸的草木丛，不管不顾冲入了敌军。

这边是明智军左翼第二队阿闭贞明的阵地。北军的破绽首先便是从此一线产生。因为其不顾己方左翼已经开始猛烈突袭，仍旧是时不时放一阵枪，太过依仗于火器的威力。

越过灌木丛，除却各处的湿地，还可以看到田地、田间小路以及栗子树林。明智军在视线所及之处密密麻麻一片，现在一见到敌军冲了过来，众将士如怒涛一般瞄准目标冲了过去。

“哎呀哎呀！”

明智军中一名大汉口中发出异样的声音，挺身而出。眼看着他用十分笨重的扎枪一下子便撞飞中川队的四五名士兵，然后又向这边猛扑过来。

他虽然身穿铠甲却并未戴着头盔。只见他那缠头巾下倒竖起来的乱发宛如火炬的火光般泛红，与其睁大的双眸泛出的光芒一起，看起来确是一名万夫难挡的武士。

被这名大汉冲溃一角，中川队再次被顶回河边。只见此时，中川军中站出一将。

“你小子，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看着就让人生气。你可知道在此的是你织部大爷！”

他一边这样吆喝着一边挡在前面，英姿飒爽。只见他用自己的扎枪缠住了这一莽夫的扎枪中部。

此人便是中川清秀的女婿古田织部重然。

这两人的战斗激烈无比，旁观者根本无法插手。与之相比，不知是不是织部的扎枪较细的缘故，只听一声“啪”，他的枪从枪头处被折断，只有枪尖如同寒冰般飞向了远处。

“啊！幼主危险！”

周围观战的中川家的家臣不由得抛下眼前的敌人抢上前去相助。然而，织部重然将断枪抡起照着敌人的手腕狠狠打了一记，接着便扔掉扎枪用力扭住了对方。

中川家的武士突然间向后去，将织部的对手一顿乱斩后，又重新向前冲。

秀吉的第二军中川军的突袭使得明智方面的齐藤队已经取得的凸形阵势转眼间便陷入危机境地。

因为如果中川军急向右转的话，便有被包抄的危险。

眼看难以抵挡齐藤队精锐的高山右近的部下都互相激励道：“第二军的中川军已经大大领先了。可别落在他们后面！怎么能够置于他们的下风呢？！”

与敌军互相推搡，双方互不相让。河中遍布阵亡将士，双方喊杀声震天。

“撤退！退回岸上去！敌军上来一个便打趴下一个！”

齐藤军中传来声嘶力竭的号令声。高山队也早已看出敌军后方受到己方中川军所迫。

因此大家都身披撤向对岸的敌军所溅起的水花，对准枪头追击过去。

“冲啊，冲啊，冲啊！”

“不要停下！”

靠近河口的附近没有灌木丛，而是湿地相连的沼泽地带。因为没有障碍物，一旦撤退便难以停止溃退之势。

马匹涉水而过，军旗也已经带上岸去。高山右近的军队也几乎全部登上了北岸。

此时，太阳终于开始西下。黄昏迫近，天空下暗红的云朵在凄怆的夕阳的照耀下，像一团团黑魆魆的军队，寂寞地点缀着夜色将至的天空。

此时，又有大约半刻钟的激烈交战。本来看上去就要溃败的敌军，重又扑上，虽然是在沼泽地带与灌木丛等难以立足之地，齐藤军那强劲胶着的防守战还是令人震惊。

不仅如此，不管是阿闭贞明之军还是明智茂朝之军，总而言之，明智军中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赴死精神。或许正是光秀心中预期的悲歌才使得整支军中响起军破的赴死之声。

“此处有被孤立的危险！听说我方的山之手队已经溃败，并河扫部队也已被击破。诹访飞守也已阵亡！趁还未被包围赶快撤吧！撤退！撤退！”

悲歌屡次响起，噩耗如风一般在明智一军、二军方面蔓延，中央的第三军也未幸免。

作为预备部队的中军，以御坊冢为中心，光秀直属的五千人居于正中，右面有藤田传五、伊势贞兴等两千人列阵，还有津田信春、村上清国等的两千人马。

在此中央地方迎战的则是蜂屋出羽守赖隆。

藤田传五擂响战鼓，步伐堂堂，展开阵势。

刚刚组成的弓弩队一齐发箭，羽箭顿时带起一阵烈风。蜂屋队立刻也报之以火枪弹雨。

“换队！”

传五麾下一声令响。弓弩队一下散开，这边火枪队也出阵迎击。不待笼罩的茫茫硝烟散尽，紧接着便是铁枪铁甲的武士从下面奔向敌军。

藤田传五以及部下精锐击退了蜂屋队。

神户信孝的麾下峰信浓守、平田壹岐守取而代之，用新法与明智军对阵。

藤田传五又粉碎其阵，将其击退。

一时之间，气势如虹，看上去仿佛无人可以与之对战。

以无敌而自夸的藤田队鼓声咚咚，直接威胁扰乱了守在神户信孝身旁的骑兵马匹的步伐。

正在此时，国分佐渡守以及其他两三名将领率领大约四五百士兵从藤田队旁突然鸣响攻击金戈，喊声震天宛如大军来袭。

云朵只剩微微淡红，地上已经一片昏暗。藤田传五也明白己方已深入敌军，因此，他挥麾紧急指挥道：“右转！”

“快转，快转！都转向右边去！”

全军渐渐描绘出一个圆形，本来是打算渐渐与中军会合，待到无后顾之忧再战。

然而，突然间秀吉麾下堀秀政一军从左面猛袭过来。这对传五而言，无疑是意外之极，不知这些士兵从何处冒出。

“没法后退！”

传五虽然一下子便想到了，但是他却没有重整阵脚的时间。堀军如疾风般切断敌军，将一方之军包围。

传五眼见金色捣杵的马标摇晃着渐渐走近。

“看来，神户三七信孝亲自过来了呀！”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与儿子传兵卫秀行、弟弟藤三行久、伊势与三郎等人一起，共四百五十个骑兵集合成团。

“是将自己的头颅割下还是去取下对方的头颅？！”

一群人断然冲入了不知有多少兵马的敌军中去。

所谓腥风血雨便是指这一瞬间的事情。夜色已黑，殊死之战的呼喊声与鲜血的气息融合在一起御风而行。

在羽柴军全军之中，神户军也因其兵力最为雄厚而最为稳重。而且，还有丹羽长秀三千兵马相助。因此，无论藤田传五与其骨肉兄弟何等勇猛，终究难以凭借刀枪便从此穿过，神户军之阵绝非泛泛。

传五全身上下也受了六处伤。

而且，最终因为在马上不断厮杀也不知不觉地昏昏沉沉没了精神。

这时，后面的黑暗中传来儿子的大声喊叫：“父、父亲！”

一听到儿子传兵卫秀行的声音，他一下子从马的鬃毛上面抬起头来。突然之间，不知什么打在了右眼上，他感到好像是天上的星星掉到了额头上。

“啊！鞍上，鞍上，请使劲趴在鞍上。箭射偏了，您额上只是轻伤！”

“是谁在撑着我？”

“是藤三！”

“是我弟啊，伊势与三郎怎么样了？”

“已经阵亡了！”

“诹访呢？”

“诹访大人也……”

“传兵卫呢？”

“也被敌人包围了。我在您身边，请将身子伏在马鞍前方。”

藤三没有提及传兵卫的生死，牵过兄长马口的缰绳，一溜烟将乱军落在了身后。

目录

第九卷

金瓢推进

御坊塚

深夜行

小栗栖

濑兵卫辛苦了

桥上桥下

志贺的海风

世间之物

懒惰的农夫

桔梗分脉

老母之城

心灵的故乡

大孝子

柴田胜家

折鹤

薰香散

虎口

离

大侦察

写作“大五”

紫野

第十卷

假装和解

不惑·大惑

家康

掌中之物

蜂斗菜

行平伏礼的百姓

大发慈悲

楔子

国民与国家

神机妙算

堡垒

谋略

败给内部人

深入敌中

首胜

骄兵

当日之内

扫尾巴军

一群小狮子

静林

位

毛受家照

途上一别

幸福的家庭、贤淑的妻子

虞姬和楚王

童女抄

阿修罗的小子

返回总目录

第九卷

金瓢推进

博弈双方的咆哮从下午四时一直持续到晚七时左右。

从久我畷到圆明寺川的北野一带，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真是意料之外的难缠啊！”

明智军抗战的激烈程度让秀吉也不禁如此自言自语。

然而，不得不说此时明智一方已注定了失败。因为在午前展开的总决战中，明智军让天王山这一高地落入敌手，失去了山之手部队的一大半。另外，松田太郎左卫门、并河扫部等大将也已阵亡。这无疑是其失败的决定性原因。

对时机十分敏感的秀吉，冲破了这条薄弱的防线继续前进。红色的夕阳染红了圆明寺川，此时，秀吉已经率领自己一万人的预备军一个不落地推进过来，从上游压缩敌人。结果，可以说是将自己的中军置于敌军之中，其大胆积极的行动从那飘扬的马标上显露无疑。前进再前进，一步也不退却。

虽说如此，此处也决不是能够轻而易举地前进的。

御牧三左卫门、奥田宫内、明智十郎左卫门、进士作左卫门、妻木忠左卫门、沟尾庄兵卫等明智家的有名勇将悉数杀到了此处。

“看上去好像在那边！”

“似乎是他的那副猴子面孔！”

“先让他吃我等一枪！”

几乎有些名气的将领全都瞄准了在夜色下闪闪发光的金瓢马标。

秀吉的出现确确实实让敌方众将都勇气倍增，明显忘记了生死。

因此，他的预备军虽说有一万人，到此终究是寸步难行，只能一点点推进。

话虽如此，事实上此时预备军中因为加藤光泰以及堀秀政等各率两千兵马前去中川、高山等人手薄弱处支援，所以此时预备军的实际数量也不过五六千而已。

因此，正确地来说，此处的战况一时间难定胜负。对光秀而言，此处正是自己的大本营，同时也是前锋，而秀吉也是亲自披挂上阵。所以，可以看作双方主力之间的决战将会在此进行。

此时，不禁令人回忆起当时秀吉派僧人施药院前去下鸟羽的光秀阵中讲的那一番话：“历次大战中，主将与主将间从未有过亲自挥刀动手的情况。这次因为是为主复仇，所以三日之内我便会进攻过去与光秀直接交战。你将此话带到。”

看到今日秀吉进攻的模样便会想到当初他的预告绝非玩笑话或者恫吓之词。他的样子看起来真的是期望与光秀亲自交战。然而，他周围的侍卫自然不会让他前去充当先锋，这自不必说。

《川角太阁记》中记载了当时的情景，它的描写可谓栩栩如生。

历来，说起秀吉，都是说他富有计谋，无论攻城还是野战一般不敢硬碰硬，而多用谋略取胜，他本人并不十分骁勇善战，然而，也没有确证说明他并非一员勇将。

他不过是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不损兵折将，期望用最少的伤亡换取最大的战果而已。早在青年将校时代箕作城的激战中，他便身受数伤，显示出了不输给他人的勇气。绝不能说他不具有摩利支天神的另外一面。

特别是山崎一战中，他曾对光秀传言：“大将之间真刀真枪一决胜负。”在面对对手时，己方的枪头都难以行动，金瓢的马标却依旧拥了过来。

足以看出当时他一定是一副斗志昂扬，见敌必杀的模样。

今日此时他的战法就如同永禄年间，越后的上杉谦信深入敌军信玄阵中取其基地，从妻女山一跃闯入川中岛的营帐之中——那舍命不退的姿态十分相似。

所以，无人能够挡住他的去路。

明智方面虽也勇者甚多，但奥田市之介、沟尾五左卫门、樱井新五、逸见木工允、堀口三之丞、磯野弹正、鸟山主殿助等将却一并阵亡。

星辰晦暗，路途泥泞。

浑身湿透、踏进沼泽，抛洒热血也在所不惜，秀吉的中央部队渡过各种难关慢慢向前推进。

其间，不断有人从一洼地中嗒嗒地用火枪向秀吉军中射击。

前排的四五名士兵倒下了。其枪弹速度之快，让人误以为是有一小支火枪队埋伏在此，事实上射击手仅有一人。只不过他将三四名随从安排在附近替他装弹上膛，而他一枪射完便换用其他枪支紧接着射击。

“虽说目前没有能够令我们后退的敌人，但此人终究勇猛，虎之助，上去看看！”秀吉吩咐后面道。只见一名年轻武士应声而出。此人便是侍童团中的一员——时年二十二岁的加藤虎之助。

砰、砰！只听两声枪响。而虎之助迅速逼近的脚步却远快于烟尘消失的速度。

洼地中的敌人一看时间已经来不及，抛下火枪一下子站了起来。瞪眼道：“你为何来此？”

虎之助并非初次出阵。早在中国阵中，在冠山城以及其他地方他便已经立下出类拔萃的战功。

只见他横过自己惯用的扎枪，反驳道：“战场上所期冀的是敌军有名将领的头颅。像你这种不名一文的角色实在没有取头颅的必要。你再叫一声听听看！你的脑袋到底值不值得我动枪？”

敌方确实是一员猛将。他哈哈大笑道：“我乃日向守大人帐下伊势与三郎贞兴的武士头目进藤半助是也。主人贞兴已经战死，我半助也没有再活下去的必要。我之所以苟活至今、在此伏击，是为了一枪打中马标之下的秀吉，为主报仇。你这刚刚及冠的黄毛小儿不配做我的对手，快点闪开！别捣乱！”

“你这痴人！那么这也不配做你的对手吗？”

虎之助一下子抬高枪尖，掠过了敌人前额。

一般而言，扎枪枪头容易下垂。瞄准脸时枪尖通常会落到喉咙处，瞄准喉咙时则会落到胸部。看起来半助也对虎之助精准的枪法感到吃惊。

“咔嚓”一声，他错过头去，拿刀一迎。

一瞬间，只见虎之助顺势抛下了被隔开的枪。他用十分粗暴的动作，将自己的盔钵如同炮弹一般向敌人腰部扔去。

“啊”一声，半助打了个踉跄。

虎之助与他扭成一团。

看似胜负已定。

然而，两人手中都无兵刃。而且双方都无暇去够匕首。

“不知好歹的小子！”

半助的三名步兵全都绕到了虎之助的身后。火枪枪柄与挥起的大刀即刻便要落到虎之助的背上。

只听“扑通”一声，巨响过后，三人全都倒在了地上。原来是秀吉方面眼见虎之助身陷险境，前排飞奔而来的士兵将这三人都杀掉了。

虎之助和半助两人仿佛军中斗鸡一般，一起倒在了地上。虎之助掰开对方那死命抓住自己铠甲绳的拳头，抱着鲜血淋漓的不知什么东西一溜烟跑回到秀吉马前，抓着进藤半助首级上的发髻，借着星光让秀吉看过后道：“您吩咐的东西，我给带来了！”

秀吉在马上叫道：

“录事，拿笔来。”

然后他借着星光在白纸上写道：

该年轻人胆大心细，立下大功。确实显示出自身的卓越武功。

六月十三日

秀吉判定

加藤虎之助大人

言辞恳切而又十分坦率。没有任何修饰与夸张。然而，这片纸实际上是比黄金甲胄、名品茶罐还要贵重得多的勋章。得此物的年轻武士感激万分地收下了。而市松、佐吉、孙六等其他侍童也羡慕不已，暗暗下了决心。

御坊塚

阴沉的松涛声一阵阵被风吹到了阵营里。

营帐仿佛是某种白色的生物一样膨胀起来。“啪啦啪啦”地翻卷着不断发出悲歌。

“与次郎、与次郎！”

“在！”

“刚刚前来告知什么事后匆匆归去的使者是谁派来的？”

“啊？”

“为何不一一告诉我？”

“那个……因为尚不确定那是事实。”

“无论如何，都要将传令告诉我。与次郎！”

“是。”

“振作点！连你都乱了方寸了吗？”

“您说的是。堀与次郎，以死相期。”

“嗯。”

光秀一下子注意到自己嗓门太大，于是压低了声音。然后，回想到刚刚教训堀与次郎的话事实上更应该说给自己听。

御坊塚的大本营与白天时相比，只听得到显得有些寂寥的松涛声。他沮丧地环视四周。

缓坡下是连绵的田野。一眼望去，东为久我畷、北为北岳、西是圆明寺川的战场，如今只见闪烁的星光与漆黑夜色。

从申时至酉时，仅仅过了三个小时而已。原本漫山遍野的己方旗帜已不知溃向何方——他们已经全部阵亡。光秀已经难以记清不断传来的阵亡者的名字。

这一切就发生在这三个小时之中。现在，堀与次郎无疑又接到了一个噩耗。然而，恐怕他现在已经失去传达给光秀的勇气了。被光秀训斥之后，他再次站到小丘下面，看上去十分无力地将身穿铠甲的背靠在松树干上，默默地仰视着星空。

“什么人？”

与次郎一下子拿起当拐杖的扎枪，大声对停在对面黑暗中的骑马的人吆喝。

“自己人！自己人！”

一个黑影喘着粗气爬了上来。从他的脚步上来看，很明显是负伤了。那人走近后，与次郎愕然地向来者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这不是邢部吗？来，抓着我的肩膀。”

“噢……与次郎啊。主公呢？”

“在上面。”

“还在此处吗？太危险了！这里已经不能待了！”

香川邢部，他隶属于藤田传五手下，是明智军中的一名部将。

刑部在光秀案前双手伏地，几乎就要向前倒下去。

“斋藤大人、阿闭大人、津田大人，此外以藤田传五大人为首，全军覆没了。我方将领、精锐士兵全都尸横遍野，没法一一计数其名啊。”

“……”

在这黑暗的松影之下，只有光秀的脸显得发白，他没有回答，仿佛没有听到。

刑部话语苦涩。

“有一次都已经逼到秀吉的中军了，然而在黑暗迫近时，退路被打乱，主将传五也行踪不明……另外，御牧三左卫门大人一军也落入敌军重围之中，在苦战一场之后，御牧大人一军两百余人好不容易一块儿撤退到了西久我的部落。御牧大人对我说：‘这里也已经没法待了，让主公尽快退到胜龙寺城中，或者据城而守，或者趁夜色逃往江州。在下觉得这才是良策！你快赶到御坊塚去将我三左卫门的话传达给主公！我三左卫门定会在此殿后撑到那时，等到看到主公全身而退的信号之后，我们剩下的两百人会一块儿冲到秀吉阵中交刃而死。’大人就是如此交代的。”

光秀依旧沉默。

完成使命后，刑部便一下子平趴了下去。他伏在地上，被叫了几次之后也没有回答。

光秀一直注视着他，此时回过头去冷冰冰地问与次郎：“刑部受了重伤吗？”

“是的！”与次郎眼含热泪。

“看来他已经去了。”

“是的！”

“与次郎……”光秀突然间以完全不同的声调问，“方才你收到的使者的报告是如何说的？”

“现在我就毫不隐瞒地告诉您。据禀报，筒井顺应一军突然下了洞岭，从淀城方面对我方进行强攻。因此，就连以斋藤利三大人为首的部队也难以顶住，以致我方全军溃败。”

“我当什么呢，原来是此事啊。”

“如今就算告诉您也难以挽回，徒增您的不快与烦恼。事实上我本打算找机会向您禀告的。”

“没什么，人便是如此。特别是趋炎附势之流，在世间也是最为常见之类，会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何足挂齿！”

光秀笑了。他并非强颜欢笑。之后，他向阵后招手，突然间焦急地喊道：“牵马来，马！”

深夜行

由于不断派出援军，将士已经所剩无几。现在此处除却老臣应该还有将近两千将士。

光秀率领这些手下与正与敌军奋战的御牧三左卫门兼显的残部会合，想要进行最后一搏。

他翻身上马，之后，用响震御坊塚全营的声音亲自下令进军。不等全营士兵集合完毕便调转马头仅率左右数骑冲下山丘。

“啊！谁在这儿？”

光秀紧急勒马。只见有一个人突然从营帐中奔出来沿斜坡而下，那人一下子张开双臂挡在路中间。

“带刀，为何阻挡我的路？”光秀声音尖锐。

此人乃老臣比田带刀。带刀立刻抓住了主人的马缰。一旦马匹失去控制，实在很难将其一下子完全制住，马不断踢起尘土。

“与次郎还有三十郎为何不加以阻止？下来！下来！”

比田带刀先训斥了自己旗下数骑后，又恭敬地向光秀俯首。

“您现在根本不是平日里的样子。胜败不过一时的事儿。因为目前的一败便立刻做出要豁出命去的轻率举动，一点儿都不像是日向守光秀大人。这样的疯狂举动定会受到耻笑。再说，就算此处落败，坂本还有自己的族人，各地也还散落着众将等您号令，并非就无后策可图。这次就请先撤退至胜龙寺城中吧。”

“带刀，你真糊涂！”

烈马的鬃毛晃了晃，光秀也摇摇头。

“今日非比寻常。你还以平常的眼光看我。溃退的将士若听说光秀冲至前线，估计也能够再次集结，重拾锐气。秀吉也必然会大吃一惊。也给筒井顺应的不仁不义予以惩罚。光秀并不是茫然不知所措地着急寻死。光秀只不过是想要做自己该做的事。放开！别进行无谓的阻碍！”

“唉，就连一向睿智的大人，在今日也被蒙蔽。我军受到重创，阵亡之士不下三千。受伤者不计其数，大将更是悉数战死，新兵则尽皆离散。就连这大本营御坊塚，您觉得如今还有多少兵力呢？”

“放开！怎么着都行！你到底放不放手？”

“您刚刚的话恰恰证明了您这是在急于寻死。带刀拼命也要制止！如果此处还有三四千强兵壮马也就算了，如今跟在您鞍后的不过四五百人。剩下的人都已经趁着夜色偷偷离开了阵地。”

老臣比田带刀则家的忠谏可谓声泪俱下。

人的理智竟是如此脆弱。一旦理智产生差错，竟然就同愚人一样。

带刀眼见光秀狂躁，不禁痛心疾首，“已经错到如此地步了吗？”他不禁怀念起当初光秀的睿智与深谋远虑来。

“在下认为比田大人所言极是。胜龙寺近在眼前，暂且进城再图善后之策也为时未晚。好啦，一起去吧！”

进士作左卫门、明智茂朝以及其他将领不知何时也来到马前。两人虽一时间赶至前线，但因为担心光秀的安危而退至此处。

“这样僵持之下，假如敌人逼近，恐怕万事成空。快，快点牵起主人马辔，转移至胜龙寺城中！”

带刀不再问主人的意思，吹响号角命令部队迅速向北方撤退。村越三十郎、堀与次郎等都弃马步行，牵起主人的马辔向北方迅速进发。丘上将士也都追随其后。然而，正如比田带刀所言，其数目也不过是五百左右。

胜龙寺城守将是三宅藤兵卫，胜龙寺城中也是一片败相，满城弥漫着凄惨黯淡之风。

在昏暗的灯光下，一伙人围在一起商讨如何收拾败局。当以理性加以判断时，光秀便意识到事到如今自己已经束手无策。

城外哨兵不断报告敌军正在逼近。此城也不是坚固堡垒，势必难以抵挡秀吉势如破竹般的进攻。此处本不过是为了防备有朝一日中川、池田、高山等人有变而虚张声势所设。

就连淀城，也不过是日前才刚刚下令修筑的。这并非是临时抱佛脚，只是因为事事都与愿违，所以就如光秀这样的人物也难免会一时智昏。

不过，相随多年的老将与家臣不负其恩，在战斗中舍身奋进，显示出令人感动的主从之义，因此在这一点上他应该是毫无遗憾的。在讨伐主公信长的明智家中竟然存在这种不违背主从道义之事，乍看之下仿佛甚为矛盾，然而这一方面是光秀待人仁德的显现，另一方面也是依靠道义为生的武门铁规的明示。

因此，虽然仅仅是三个小时的交战，但两军都死伤众多。根据事后的调查，明智军死者三千余人、秀吉方面死者三千三百余人，再加上负伤者难以计数。因此，明智军的气势应该也不输于秀吉方面，而且再想到是仅仅以接近敌军半数的少量兵力又处于不利地形作战的话，光秀的败北也绝不至于受世人嘲笑。

小栗栖

淡墨般的云层中渐渐现出六月十三日的月亮。

一二骑快马后面还跟着几骑载着武士的快马，这黑影有十三个，七零八落地从淀川北向伏见方面逃去。

“这里是什么位置？”终于进入昏暗的山坳之后，光秀回头向比田带刀则家问道。

“是大龟谷。”

树梢上泻下月光，使得带刀还有后面数骑的身影泛起潮湿的白色光芒。

“那么，是打算越过桃山之北从小栗栖到劝修寺道吗？”

“您说得对。趁着夜色未明，如果能够到山科、大津附近，那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稍微走在光秀前面点儿的进士作左卫门突然间勒住马，摆手道：“嘘……”

光秀也停下来。后面众人也都停下马。之后，私语声也渐渐止歇。一会儿，离开前进道路到前方去侦察的明智茂朝与村越三十郎的身影跃入眼帘。

二人在谷川岸边停下马，向后面众人打手势，“等一下！”然后仿佛全身力气都集中到双耳上去一般伫立在那里。

“看来并不像是伏军。”

众人都松了一口气。前面两人挥动手势，一行人再次秘密行进。月亮与云彩升至中天，看上去也是睡眼蒙眬的样子。行进途中，因为马会踢到坡路上的石子或者踏断枯木，所以每次响起这样的回音时，光秀主从都会惊惧不安，“是敌人吗？”

大败之后，光秀主从于夜色中进了胜龙寺城，在得到休整之后，一群人商议“怎么办”，最终，因只剩下逃亡至坂本城这一条路行得通，再加上重臣劝光秀选择隐忍之路，所以光秀也终于决定选择这条路。于是，将城中后事托付给三宅藤兵卫之后，光秀在夜色中出了城。

当时随他出城的手下还有四五百人。然而，从久我畷过淀城来到伏见的乡村之后随从几乎都四散而去，剩下的也不过是心腹十三骑而已。

“人太多了反而会引敌注目。没有同生共死觉悟的人跟着也只是累赘而已。坂本城中还有光春大人和三千精锐士兵。如今只祈求能够平安到达那里，希望诸神护佑主公大人！”

明智茂朝、村越三十郎、进士作左卫门、堀与次郎、比田带刀等心腹都这样相互安慰。

详细来讲，大龟谷位于山城纪伊郡深草村的山中。道路自此通往宇治郡醍醐村的南小栗栖。

虽说有谷有山，但此处并不是特别险峻。而且，今夜夜空中是久违的一轮明月。因为先前多雨，所以树下都十分泥泞。低洼处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水流涌出，所以这主从十三骑的逃亡之路也并不容易。

加之光秀及其随从们也都已如海绵般身心俱疲。山科已近在眼前，出了大津便可以无忧。虽然大家都如此互相鼓励，但是因各自的疲惫，那原本十分近的距离也都感觉有百里之遥。

“噢，到了一个村子。”

“大约是小栗栖吧。悄悄地！”

“对，静悄悄地过去。”

因为到处可见偏僻的山里人家的茅屋顶，所以各人都用眼神交流。虽然大家都努力避开村落，但是路却自然而然地通向村庄之中。

然而，幸运的是望过去不见一点儿灯火。白色的月光下，被竹丛环绕的山村人家看上去仿佛不闻世事，静静地沉浸在梦乡之中。

众人严密监视着周围的情况，跑到前边侦察的两骑——明智茂朝、村越三十郎无碍地通过村中狭窄的小路，伫立在竹丛的拐弯处等着后面光秀一群人。

他们二人的影子与扎枪泛起的白光在五十米开外闪亮着。“咯吱咯吱”，伴随着清脆的青竹的折断声，传来一阵如野兽般的吼叫声。

“……咦？”

在光秀前方悄悄牵马行进的比田带刀本能地回头望去。

被黑暗竹丛覆盖的民户篱笆的黑影里，光秀仿佛被钉住了一般呆立不动。

“主公……”

没有回答。

高而茂盛的新竹在没有风的空中摇晃，传来夜露“啪啦啪啦”落地的声响。

“怎么了？”

就在带刀准备返回的时候，原本将脸伏在马鬃上压着马腹的光秀突然间抬起脸，抖动手中的缰绳，“嗒嗒嗒”，马加快了脚步。

光秀没说什么便嗖地从带刀面前冲了过去。带刀虽然觉得奇怪，但是并没有发觉什么，只是跟了上去，作左卫门、与次郎等也跟了上去。

这样没什么事儿地驰骋了约三百米。在前方等待的茂朝、三十郎也聚到一起，光秀处于一行十三人中的第六骑的位置。

“咔嚓！”

扎枪的白刃与竹枪相交暴发出一声震动耳膜的清脆声响。

枪头被斩落后，握着青竹的手迅速藏进了竹丛，众人都清楚地看到了。

“土匪吗？刚刚是？”

“……像是。不要大意。看起来就在这片竹丛中奔走。”

“三十郎。没什么事吧？”

“没什么，只不过是山野之贼的竹枪而已。”

“不用管。赶快！快点赶路！一插手便麻烦了！”

“……咦？主公呢？”大家环顾着问道。

“啊！在那儿！”

众人一时间愕然失色。

因为就在不过百步的前面，光秀已经落马。而且正弯着腰不停地呻吟，那样子看起来再也站不起来了。

“主公！请坚持住！”

“主公！主公！”

“马上就是山科了。伤口并不深。”

“再坚持一下！”已经下马奔过去的明智茂朝与比田带刀等人抱起光秀，一边如此鼓励一边努力尝试着把光秀托上马背。

光秀看上去已经失去了意识。只是稍稍摇了摇头。

“啊！感觉怎么样了？”

三十郎、与次郎、作左卫门等都出神地聚集在一起。周围流淌着光秀痛苦的呻吟与长叹，以及类似呜咽的声音。

此时空中的月亮显得格外明亮。突然间，附近大丛竹林的黑影中明显传来土著民的脚步声以及喊叫声，人声嘈杂。

“看来刚刚从黑影中拿竹枪袭击的土寇又尾随上来了。一旦暴露了自己的弱点，他们更是紧咬不放，这就是这些人的本性。三十郎、与次郎，你们不要守在这里，先去阻挡那边的土寇！”

听了茂朝的话，众人立刻分头站在队伍前后，有人拿好扎枪，有人抽出大刀。也有人大喝一声“毛贼”，跃进有贼人踪迹的竹林中去。

沙沙沙沙，像是猴群又像是树叶上落下的雨滴的声响，一瞬间打破了小栗栖的宁静。

“茂朝……喂，茂朝？”

“在！我就在您身边抱着您。”

“噢……茂朝。”

光秀再次动了动嘴唇。然后仿佛探索般用手抚摸一圈茂朝那托着自己身子的手臂与肩膀。

定是腹部大量出血影响了光秀的视力。他的舌头也有点不听使唤了。

“现在，茂朝给您包扎伤口，将带着的药上上，您忍耐一下。”

“……没用了。”他摇摇头。然后仿佛要什么东西似的动了动手。

“……要什么？什么？”

“笔墨。”

“您是说笔墨吗？”

茂朝赶紧从铠甲袖中取出怀纸来。

他将笔放到光秀颤巍巍的手中，然后注视着白纸。

“看来主公是要写绝命诗了。”茂朝心里十分难受，他不愿光秀在此处写这些。面对难以抗拒的命运，他的执着在心中尝试着做最大的反抗。

“主公！主公！……不要写这些没用的话。马上就要到大津了，到了那里，左马介光春大人一定会去迎接……来，让我给您包扎伤口吧。”

他将怀纸放在地下，想要解开光秀的腰带，然而光秀却用意想不到的大力拨开了他的手。之后，光秀用左手支撑，将右手伸到地上的白纸上，用仿佛将笔折断般的力量写道：

“顺逆无二门……”

接下来，他的手抖得厉害，看来是难以写下去了。他将笔递给了茂朝道：“把后面的写下来。”

“……”

倚靠在茂朝的膝上，光秀仰头望着天，对着那一弯月牙凝视了好一阵子。死亡临近，他的脸色比月光更加苍白，然而不可思议的是他微弱的声音却一点儿都没有紊乱，在偈语之后，又续道：

大道心源澈

五十五年萦一梦

梦来终觉醒

归去兮

茂朝扔下笔哭起来。

突然间光秀一下子拿短刀割断了自己的喉咙。

奔回的进士作左卫门与比田则家看到光秀的尸体，“马上就……”

两人靠着光秀也都拿刀自尽了。另外四人、六人、八人，数目不断增加，众人环绕光秀左右全部殉死，瞬间，地上便描绘出一个大的鲜血的花瓣与花心。

刚刚堀与次郎与一两人跃入竹丛与土寇交战，不知是不是已经交刃而死，不管村越三十郎向着黑暗中如何呼唤“与次郎，快回来！与次郎、与次郎！”他都再没有回来。

三十郎也身负重伤，当他一瘸一拐回来时，身边掠过一个人影。

“啊，茂朝大人！”

“三十郎？”

“主公如何？”

“已经去了。”

“啊？”

他大吃一惊。

“在、在哪儿？”

“三十郎，主公在这儿。”

茂朝将用鞍上毛皮包着的光秀的头颅给他看了，自己则黯然侧过脸去。

“啊啊……”

三十郎猛然扑过去抱着主人的首级死命不放，放声大恸。

“有何遗言？”

“顺逆无二门，这一偈语。”

“主公说的是顺逆无二门吗？”

“即便讨伐信长，也无由被问及顺逆。他与自己都属于同一武门。武门之上仰畏的仅一人而已。这一大义长存于自己心中。能够了解的最终都会明我心意。虽说如此，萦绕五十五年的梦，梦醒之后终归难逃世人的悠悠众口。然而毁誉褒贬者也终究会一样归于尘埃……主公如此述完心中郁郁所怀便自尽而去了。”

“我懂……我懂。”

三十郎抽噎着用拳头擦了擦泪水。

“就连善于征战的斋藤大人的谏言都没有用处，明明知道自己处于不利地形、兵力不足却不惜去山崎决战，也是因为他坚持这一大义，因为如果退出山崎便等于抛掉京都。察觉主公心事后，我实在难以抑制住自己的眼泪。”

“不，虽说我们败北，但是仅仅没有抛掉大义这一点却也了却主公生平所愿，他一定也是从容赴死。最后的偈语是在向老天呼喊。唉，一会儿，估计土寇还会再次袭来。三十郎！”

“噢……”

“我一个人难以收拾，我取去首级的尸首还在那边，你找个隐蔽的地方用土埋掉吧。”

“其他人呢？”

“大家都在主公身旁慨然赴死了。”

“完成您的吩咐后，我也会自寻死地。”

“我将主公首级交给知恩院后，也是如此。那么，就此别过！”

“别过！”

二人在竹林中的小路上分别。月亮上出现漂亮的斑点。

濑兵卫辛苦了

另一方面，胜龙寺城当夜也陷落了。

恰值光秀在小栗栖附近命终之时。

山崎、圆明寺川一线，摧毁明智军的堀、中川、高山、蜂屋等南军诸队摧枯拉朽般越过荒野直捣胜龙寺城。

“光秀一定在这座城里！”

然而，此时光秀早已经逃往伏见城了。虽然得到这个消息众人都十分失望，但这个消息却并未解城之围。城中连守将三宅藤兵卫在内，只有数百名士兵，他们一时间猛烈枪击，把枪弹使用殆尽。然而，如此猛烈的射击也不过仅仅博得毁灭前的一笑而已。不一会儿，枪声戛然而止，城楼一角映出红红的火焰，浓烟滚滚喷向夜空。

“看来，他们是自己动手放火，准备一起冲出城门交刃而死！”

众军都打起精神，各部队中都弥漫着一种异样的紧张感。大家拥挤着，就等城门一开，杀敌人个片甲不留。

随后，只见城中火焰熄灭，只剩一片墓地般的死寂，和黑乎乎的余烬。这让秀吉的军队感到十分诧异。

“我们有话想要对围城将领讲。守将三宅藤兵卫认识到终究难以支持，就在刚刚已经自尽。只希望能够将无罪的部下释放回乡。如果能够应允此事，我们即刻打开城门。”一个人影出现在城门上，对着围城的诸军大声喊道。

这人是三宅藤兵卫的肱骨之臣沟尾五右卫门。对方理所当然接受了这项提议。五右卫门站在原地命令开了城门，看到城中数百名士兵都平安被敌军接收后，“唉，那我也去了。”他从城门上下来。然而，他并未走出城外。一会儿，箭楼处又蹿起了火焰。众军一起拥进城中，立刻开始灭火。然而，五右卫门早已经切腹自尽，成为火中的一导白骨了。

傍晚时分，在圆明寺川激战时身受重伤的藤田传五行政被其弟安放在马背上守护着，好不容易逃出战场，将近黎明时分，终于颠簸来到淀城的边缘。

“兄长，您在此等一下。”

见弟弟藤三行久在桥畔不断转悠，传五问道：“行久，你在找什么？”

藤三回答：“我打算找一艘小船让兄长逃跑。”

传五愤然斥责道：“如今尚不知主公的死活，我怎么能只顾一人安危！”

然而这时候胜龙寺城陷落以及光秀的死讯传来，兄弟二人坐在小桥畔对刺而死。

南军进入胜龙寺城中后，还时不时听到从西冈方面、久我、桂川一带传来“砰砰”的火枪声。

应该是各处在扫荡残敌。

另一方面，中川濑兵卫、高山右近、池田胜入、堀秀政等诸将都将部队司令部移到此处，他们对该城进行了大规模焚烧后，将几案排列在城门处等待神户信孝与秀吉的到来。

信孝不久便到了。

这次战捷入城可谓极为荣耀。旌旗整齐排列，众将士恭敬迎接。信孝下马从队列中间穿过。

他不断向士兵们致以问候，笑容温暖。特别是对池田、高山、堀、堀尾等人更是极度殷勤，恭谨地颔首致意以表犒劳。

他特别握住中川濑兵卫的手，道：“这次大战之所以能够在一日之内摧毁明智叛军，为我亡父报仇，完全是你们忠诚与奋战的结果。我信孝绝不会忘记！”

他也同样褒赏了高山右近与池田胜入。

然而，后面紧跟而来的秀吉从高山、池田面前经过时却一声招呼也没打。不仅如此，在他们看来，他坐在军轿上看起来反而有点昂首挺胸装模作样。

在众勇士之中，中川濑兵卫也是无比精悍之人。不知他是不是对秀吉这副样子感到不快，故意大声咳嗽一声，往秀吉轿中瞥了一眼，仿佛在声明“我清秀在此”。

“濑兵卫，辛苦了。”

秀吉扔下这样一句话便过去了。濑兵卫顿足怒道：“就连信孝大人都下马向我等致意，他竟然连轿都不下，真是无礼至极。猴子，是不是以为天下已经握在自己手中了？”

虽然他故意用让周围人都听得到的声音散播这种话语，然而除此之外也并没有其他行动，反而显得自己心胸狭小。

不只是濑兵卫，丹羽、池田还有高山等人原本都是同秀吉处于同一地位的织田的遗臣，然而，不知不觉间，秀吉已经将他们当成了自己的麾下部将，而他们也逐渐意识到自己已经处于秀吉的指挥下。众人心里当然都十分不舒服。然而，即便如此，谁也无法抗拒。

进入城中，秀吉只是瞥了一眼火后残留的建筑，并未进屋休息。

他在宽阔的庭院中设下帐幕，并与信孝坐在一起，立刻将诸将召集至此，开始下达下一步行动的指令。

“久太郎（堀秀政）立刻率兵从山科推进到栗田口。目的是出大津，切断安土与坂本之间的通道。”

秀吉又对中川、高山二将说：“濑兵卫同右近向丹波路尽量急赶。估计敌军残兵多逃往丹波。我们不能给他们固守龟山、重新准备的机会。一旦迟了，想要攻破就费劲了。明天逼近龟山，估计还可轻松攻陷。”

此外，又吩咐谁尽快赶往鸟羽、七条等地；谁作为先锋前往吉田、白河方面等等。指令极为明了。然而，只是将信孝置于一边这一点，在众将看来，秀吉的态度便是极为傲慢不逊了。

然而，此时，就连最先发怒口出怨言的中川濑兵卫，以及其他众将都大方地答道：“明白！”

谁都没有将不满写到脸上去。之后，便是发放今天的军粮，酒足饭饱之后将再次回到战场。

秀吉十分清楚，想要让麾下众人心服口服既需要时间也要选择地点与场合。也可以说，只有众人因为胜仗而沸腾之时，才有机可乘。按常规来讲，如濑兵卫之类就算较真发怒也只会被周围人嘲笑其心胸狭隘而已。

然而，秀吉并不鲁莽。他不会只凭利用恰当时机就冒险尝试把这些有着万夫不当之勇、难以驯服的同僚们当作麾下部将来看待。

一军绝不可无首脑，如果统帅不明确，军队势必混乱。就身份而言，信孝才是可以担当主帅的人。然而，他的姗姗来迟以及在对阵中缺乏果断与机智这点也是众将都不得不承认的。

既然如此，那是不是就非秀吉不可呢？绝非如此。众将都十分自负，并不甘居秀吉之下。

“如果是自己的话，他人也不会信服。”

这一点的确是各自心中有数。特别是这次复仇之战的倡导者是秀吉，既然已经应其召集，那么事到如今还抱怨“将我们当作手下看待，实在是岂有此理”，这样便相当于亲自宣扬自己心胸狭窄，虽身处胜利的阵营却亲手将功劳抛弃而寻求背叛的毁谤了。

因此，诸将一起起身，不待休息便各自领命向着新的战场进发。对此，秀吉依旧坐在将位上，仅仅是简单地点头送别，“受累了，受累了！”“哎呀，辛苦啦！”

桥上桥下

这一夜，秀吉也前进到淀城。

秀吉与信孝在此共同宿营，于天色未明时进了京都。

这天是六月十四。一到京都，两人便先赶往被烧过的本能寺的遗迹，祭拜了信长之灵并汇报了战况。

这里早已是一片废墟，只剩下僧院的残骸与灰烬。

只有池畔一隅，有不知是高台寺还是何处的僧人导起的一导石块，前面留有供过鲜花与清水的痕迹，也不知是何人所供。信孝与秀吉便将此处当作是信长与将士的殉葬处一齐叩拜了。

“现在站在这里，还是觉得只要到了安土城便能够见到父亲……”

信孝落泪道。

秀吉也伫立在旁边难以离去。

“不甘心啊！从六月二日起至今日，正好是十三天，残留的房檩与立柱上仿佛还残留着火的味道。这边还有烧掉的衬衣断片。还有折断的弓箭……”他环顾四周，感慨万分。

然而，他驻足于此祭拜旧主是在进一步向大津行军的途中顺便过来的。

昨夜从胜龙寺城直接出发的秀吉一军今早已突进到近江岸边。此外，按照昨夜以来的部署，醍醐、山科、逢坂、吉田、白河、二条、七条，都城内外早已经尽在秀吉的指挥和掌控之下。

今早，就连阳光的色泽看上去都格外澄澈。

“好像从妙心寺抓出很多人。”

“听说在嵯峨也抓了。”

“我看到在木阿弥十字路口都斩了……”

各处都弥漫着剿灭残党的传言。从山崎逃来的落魄武士以及在此维护治安的明智一方的将士几乎一个不留地都被斩杀了。

先前在二条城一战中负伤，后来到知恩院疗养的明智光忠这天早晨听身旁侍臣说“秀吉马上就要进京都了”，他立刻把自己关在房中自尽了。数名家臣也一起殉主。

昨夜以来，挺向丹波的高山、中川两队于十四日早包围了龟山城。然而，光秀的家人已经不在此处。本以为其子十兵卫光庆会留守在此，却也并未见其踪影。老臣隐岐五郎兵卫于前日病死。此外，再无像样儿的将士。因此龟山城几乎未遭到任何抵抗。

十四日这天，中央以外的诸侯到底做何打算呢？

也可以说还有一些人仍在云里雾中不知所措，然而走海道的德川家康与越前的柴田胜家却开始积极行动起来。

胜家先命养子胜丰、胜政以及其他诸将作为先锋先行，自己也随后出了北之庄，越过山峦紧急赶往近江。此时，他当然是为了上京与主公仇家光秀一战。

家康的德川一军也怀着同样的目的，十四日已经来到热田。此时依旧朝着京都不断向前行军。

然而此时已经迟了。光秀之军早已通过。而且胜家与家康两人都与光秀同样计算失误。他们没有想到秀吉会如此迅速利落地处理好这一惊天动地的巨变。

世人也是如此。昨日，明智的存在便如泡沫般从时间里抹去，直到今天早上，世人还未从本能寺之变中回过神来，便又为明智太过仓促的散灭而感到茫然。

然而，此刻明智一族中仍旧有一支还完好无损的兵力。那便是占领安土城的约一千人的部队以及坂本城中的数百人部队。不必说，统帅便是相当于光秀表兄弟的明智左马介光春。

合起来，两城还有数千兵力。有战略家曾提出批评说光秀将此军力空置于近江口是战略上的极大失误。然而，光秀也绝不是想要将此兵力闲置。只不过因为秀吉的攻击猛烈袭来，他根本没来得及将作为预备军的安土、坂本的新兵组织起来进行反击。

光秀在去山崎之前，曾给表兄弟光春写过一封书信，假如这封信最晚于十三日早到达也还来得及，然而因为途中联系困难的原因，信到达光春手中时已经过了十三日夜半时分。

知道事情紧急，光春预感到“如果再迟便无可挽回了”。因此，立刻率领安土城一千余名士兵于凌晨之时悉数出了城门，来到濑田的仮桥。

如果光秀没有死在小栗栖，而是多逃了数里，今早也定会从山科来到大津，即使无法取胜也一定能够与光春一起进行最后的辉煌一战。一切都太迟了。

而濑田的这一桥口也是光春的葬身之地，早已经有众多敌军摩拳擦掌等待着他的到来。

桥已被阻断。桥板已经被卸下，只剩横梁与木桩，还可以看到被烧过的痕迹。

“把近处的民家拆了，立刻把桥修好！”

光春坐在马上，看不出一点儿慌张的样子。

附近的民家被迅速地拆掉了。众人把旧木料与柱子、门板抬来。有人下到濑田河中，将桥坑加固，有人沿横梁从对面投来绳子拉住长板子。

对岸敌人仿佛是在计算时机，见到这一瞬间，将火枪一齐鸣响。顿时，一片弹雨。

“趴下！”明智方的步兵首领这样命令部下，自己却毅然站立着，瞪着敌人的枪所冒出的烟雾，只见他太阳穴已然被打穿，随后扑通一声落入河中，仿佛是大的炮弹落下去一般，溅起大大的水花。

“不要退缩！不要退缩！”

长长的檩木以及门板依旧源源不断地被运送至此处。众将士一步步拼命地继续修理，架起伙伴们突击的桥梁。

尸体遍布桥上，鲜血沿着桥梁滴下，染红了濑田河水。

对岸敌方也十分沉稳。在枪手们填充火药期间，弓箭手便会拉起弓箭，万箭齐发。

这一军是在事变之初便明确表明了反对明智的态度的濑田城城主山冈景隆的全部家臣，是刚刚从山崎被紧急派遣过来的堀秀政的一队先锋。借着昨日一战的胜利之势，更兼得知光秀以及他手下众将的死讯，这一支军队可谓意气风发，因此，此时的弹雨还有呐喊声无非是对左马介光春所率领的这迷失无首的仅仅一千人的残兵败将的揶揄罢了。

“明智军的家伙，你们还没听说吗？”

“不知道你们在山崎早已经被打败，还想从这里过吗？还是明知已败偏要过去？”

“就连日向守光秀昨日也已经死于小栗栖了！”

“死在土著民的竹枪下！”

“真是有恶因便有恶果，他便是实例啊！”

“你们连这也不知道吗？”

“知道吗？笨蛋们！”

“一群呆子！呆军！”

“到底为何还要过去？”

“想逃到什么地方去？”

在敌方的谩骂声中，在火枪烟雾之中，还时不时传来哄笑的声音。

对此，光春的部下为了己方的作业队而拼死掩护反击，一寸一寸向前挪动，以己方将士的尸体作为堡垒，渐渐地过了桥的大半部分，最终在左马介光春的一声号令下，千余骑一齐冲入了对岸敌军阵中。

这些将士不仅仅是从桥上通过，有的士兵骑马渡过桥下激流，有的士兵用竹筏，甚至有的士兵半裸着游过去。

志贺的海风

山冈景隆兄弟以及同苗美作守等一族就是所谓的甲贺武士当中的头目了。

据说，在大乱之际，于甲贺山中帮助德川家康从旅途的堺地匆忙赶回本国、渡过难关的山中武士也属于山冈一族的手下。

这一族有节有义，当初拒绝了光秀的诱降，自始至终反对明智。与筒井顺应等人相比，不得不说他们是极为伟大的。总之，在信长时代，信长将以前作为濑田扫部助居城的濑田城赏赐给了山冈一族，使得这一族人一直对信长深怀感恩之情。

这样一支力量的加入，让堀秀政的先锋队的实力更加强大了。而且，面对光春从安土城所率的一千余兵力，他拥有至少三倍于光春的兵力。

虽然光春及其兵士艰难地突破了濑田的大桥桥口，义无反顾地冲入敌军之中，显示了其果敢，但是——这可谓自讨苦吃，使己方军队陷入了苦战之中。

“不要散！不要崩溃！组成一个圆阵，一边旋转一边向北前进！不要远离我们的军旗去战斗！”

光春声嘶力竭，他在马上的身影都被战斗的喊声与马匹踏起的灰尘所淹没。

在这样的情况下，军队的分裂对光春而言就是毁灭。他尝试将千余人的力量扭成一团，像飓风般采用回旋的阵法，突围至大津。

然而，就算他成功到达大津，也绝不意味着便取得了胜利，也并非就看到了曙光。

无论是胜利还是失败，他的最终下场只有一个。

死。

仅此而已。

山崎已被攻破，一族四散不知去向，主帅光秀也已死于非命！如今，他为何而奔赴前进？又为何活在世上？

话虽如此，光春一定还怀有一个愿望，想要通过苦战去实现。

那当然是：“不能白死！”

如今直面自己一生中的最高点，加之平日里的觉悟与希冀，此时此地他“一定要死得其所”。

“武士之道，便是在死的瞬间决定一生或华或实。一生谨慎、千锤百炼，如果在死亡这条路上一步走错，那么一生的言行便全部失去真意，无法再重生一次，拂去污名。”

此时，他将平日里对家臣子弟们说的话用来告诫自己，一边在马上横枪勇战，在怒涛相搏般的血战之中，他一点点向栗津方面前进。

如此这般，终于突破重围来到大津町的东面入口。然而，待喘口气后一眼看去，前后跟来的士兵不过两百余骑而已。

大部分士兵或者死于途中或者负伤，但在栗津附近遇到有力的敌方部队将己方队伍分割开来，也是造成这样结果的原因。

“去坂本，去坂本！”

左马介光春心中不断提示着这个目标，暗自起誓在到达之前绝不能死！

坂本城中还有众多的家臣，而且从龟山城中迁至此处的光秀的夫人与子女以及众多亲眷都据守在此。光春自己的妻子儿女当然也在其中。

“为了让他们平静逝去，必须要选好死去的方式！”

光秀逝去之后，他便理所当然成为一家之长。

坂本城已经不远。也就还有六千米至八千米的路程。

然而，一进入大津町，城中房屋已经被烟雾包围。先于光春进城的荒木山城的儿子荒木源之丞与乙之丞兄弟一会儿便掉转马头摇手道：“大人，这条路无法通过，必须换条路走！”

听兄弟两人一说，其他人也一下子全都退了回来。两侧房舍已经是一片火海，让他们难以通过了。

“为何不行？”光春向前问道。

荒木兄弟回道：“新出现的敌人将城中房屋都点燃了，前面的路口已满是烟火了。”

“我们这样的小股部队倘若奔向田野才真正会被敌人迂回包围，成为他们手中的猎物。从敌人正中间冲过去才是最简单的方法。大家都跟着我冲过去！”

光春冷不防扬鞭催马冲进了烟火滚滚的城中。

不仅是火焰，枪口与箭头瞬间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光春弯曲左臂将铠甲的袖子挡在额头前方，伏在马鬃上向前突击。

“快！跟上！”

荒木兄弟以及其他部下也都冲进了呛人的烟火中。

他们来到路口。

上去便是逢坂，西面则是三井寺。另一面的道路则通向柳崎的海边。

占据此处要冲的是堀秀政的中心部队。当然，久太郎秀政自己应该也身在其中。明智一方连同光春一齐前冲，堀秀政的部队也展开猛烈还击。道路十分狭窄，马难以前行，枪柄也难以尽情舞动。在这不久即将燃尽的街市之中，被烧掉的建筑物崩塌的声音以及将士们的咆哮声响彻云霄，鲜血弥漫黑烟滚滚，已经分不清昼夜。

因为该路口是坡底的三岔路，所以占据坡上位置的堀军在地理位置上无疑是有利的。

此外，所有的条件都显示此时此处便是光春主从人生的终点。

然而，光春以及手下两百士兵却将此绝对之事“完全不当回事”，一直疯狂地奋勇作战。

事到如今，仅仅从对光春不离不弃这一点上便可以了解这些士兵是如何不同寻常。

因此，虽然堀军占据有利地形，有滚滚浓烟与火焰，还有数倍于对方的兵力，但此时他们却大吃一惊。虽然对方人数在不停减少，但己方却有着数倍于敌方的死伤，将士的尸体导积如山。

“那便是左马介光春吗？”堀秀政指道。

他的折凳便设在坡上，城中火焰与浓烟并起，使他无法立刻清楚将地下面的战况收之眼底。

“哪个？”

围在他旁边的家臣堀监物与近藤重胜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向秀政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个，应该是那个披着白色盔甲的人。骑的马也像是一匹良驹。”

“噢，原来如此！”

“是光春吧。”

“虽然看得不是十分真切。”

“应该是光春，那样的武士不可能是部下。作为我久太郎秀政的对手没有什么不足之处了！”

话音一落，秀政已经跳上旁边的一匹马冲了下去。

堀久太郎秀政这年正好三十岁。在天王山、山崎等地，他在秀吉军中的名声早已经响当当，有着极为重要的分量，比起躲在帐中考虑计谋，他更乐意做阵前的一名勇将。

他拨开己方的队伍在敌人正前方驻马，大声向敌人喊了些什么，然而由于周围的呐喊声与火焰燃烧的声音过大，他话中的意思终究难以传到。

然而，仅凭他的态度与铠甲，对方即刻便知道他便是大将秀政。明智方将士立刻将枪头对准了他。

“要死也要把他杀掉再说。”

就连杂兵也都一起拥到了秀政处。

“我就在此，还不转过身来？左马介、左马介！”

秀政无视马前的敌人，望着那边身披白色盔甲的光春。大部分敌人都被马蹄踢散，用扎枪打趴在地上了。他只是瞅准了那个身披白色盔甲的人。

光春在烟尘中向这边看了一眼。

猛然间，只见他甩掉了身边的敌人，将马头转向秀政的方向。然而，光春这方挡在前面的两名年轻人突然间一左一右牵住主人的马辔，迅速转过马来向相反方向奔出去。

这两人是光春平日里十分关照的侍从。

堀秀政在后面骂道：“卑鄙！”一边又喊，“回来！”

“你们已经无路可逃了。左马介光春你不知死地吗？”

他放马狂追。

光春也难以忍受，喊道：“放开！”

他勒住马，试图将两人的手从马辔处甩开。两名随从依旧死命抗拒：“不可！请大人尽快逃走吧！”

“剩下的就交给我们两人！”

其中一人拿枪柄用力打了一下马背。

马惊慌地载着光春盲目地向远处奔去。两名随从又按原路返回，勇敢地与堀秀政交战，两人一起战死了。

光春好不容易勒住马缰，只见已来到一处田埂边，面前有一条小河注入湖中，光春站在此处回首望去，已经看不到两人，也看不到秀政追来的身影了。

然而，一眼望去，近处的街道、后面的田埂、土桥以及森林附近，已出现一二百骑的敌人。他们并没有什么大的动作，仿佛是看着从天空中闯入网中的小鸟一般。

眼见自己身处危险境地，怕是难以逃脱了。光春从混乱的包围中冲出来，又冲进了完全的包围圈。

这种时刻如果慌张的话，定会被后人耻笑。包围他的敌人也显示出一副悠然自得幸灾乐祸的样子，“左马介光春如何死法确实值得一看，我们且看看吧。”不管怎样，反正他也已经相当于笼中之鸟，终究是难以逃脱的。不用说，敌人正是以这种自信为前提的。

“吁……吁……”

光春悠然自得。他勒紧手中缰绳，训斥着坐骑。因为强行将马停住的缘故，马的前肢陷进了松软的泥土之中。所以，此时光春慢慢掉转马头，想要无损伤地将马前蹄拔出来。

马沿着田野与小河中间的小路向着湖的方向慢慢走去。

这匹悍猛的马看上去尚未完全平息下来，一边缓缓地前进，一边时不时甩甩鬃毛，口中喷出白色的泡沫。

嗖——一箭夹带着疾风从光春的脸与马鬃中间穿过。

砰一声，那边的田垄上也发出枪弹沉闷的响声。

然而，大部分的羽箭与枪弹都落在了田地上。光春所处的位置尚在射程以外。

然而，他的马到底想要去何方呢？所有能够前行的路都已经被敌军堵满，就仅剩下琵琶湖了。

突然间，光春的身影一下子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

围在远处的敌军瞬间自责起来，己方仗着人多势众太过轻敌。

“他逃了。”

“藏到哪里去了？”

众人一下子都惊慌起来。然后将弓矢枪弹盲目地朝着光春消失的地方附近射击。

一对一对想一决胜负的十分自信的武士分头从东面的森林、西面的街道冲了出去。他们当然是想要同光春一决雌雄。他们在马上挥手制止己方的士兵：“不要射！”

“先不要开枪！”

他们口中一边念念有词，一边来回搜寻着光春的身影。

此时，只见远处芦苇茂盛处仿佛有风吹过，明显晃动起来。细细一看，正是那匹安着金鞍的骏马以及下马亲手牵着马辔的那名身穿白色铠甲的武士！只见他的身影渐渐在芦苇丛中隐去，而且是极为悠闲地向着湖水的方向。

“哎，那里！”

“左马介，站住！”

十来骑争先恐后地向芦苇丛中冲去，仿佛争抢猎物一般互不相让。

田埂与湖岸间约百米的距离尽数被芦苇覆盖。闯过去的众人都没有发觉此处已是松软的湿地。马的小腿陷到比芦苇根部还深的泥地之中难以拔出。

“不妙！”

大家顿时发觉情况不妙，有几个人下了马。也有人再次回到田埂上想要从远处没有芦苇的地方迂回过去。

仅仅在城尽头的此处有芦苇生长，到了柳崎便是一片松林。

“他只能从此处上岸。”众人推断出光春前进的方向，先行迂回过去。此处一直到海滨尽是羽柴方的士兵。从三井寺方面扫荡明智残部的堀秀政的手下也正在附近的松林中休整。

突然，湖岸边羽柴方将士发出一片类似欢呼的哄声。

一看，从湖岸的芦苇处一直延伸到水中约五十米距离的地方，一条波纹笔直地延伸。

因为眼前所发生的事情出乎众人意料，所以不分敌我，众将士都暴发出惊叹声。

如今，一匹马正在琵琶湖中心划水而去。旁边在波纹中浮浮沉沉的身披白色铠甲的人正是他们刚刚摩拳擦掌想要挑战的左马介光春。

人类的想象力无论如何都是有一定限度的。就算之后认识到其非比寻常，但在事实出现在眼前的瞬间，人们总是难以逃脱双目十指的常识的范围。

如今，让左马介逃脱的羽柴一方发出这种空虚的声音时，仿佛是在嘲笑己方的固守常识。

“身披甲胄，佩带大刀，而且从早战斗到现在已经筋疲力尽的左马介怎么可以带着马匹一起从湖上逃脱呢？”

正是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让眼前的事实完全颠覆了。就如同颠覆了铁会沉入水中这样一个不可动摇的事实一般。

这确实是一次重大的失误，但与之前的失误相比，这次失误显然让这些武士也不惜高声欢呼，敌人实在厉害！不仅如此，甚至有人欢声不已，窃窃私语地赞美起他来。

“明智一族中确实也有像他一般的男子汉啊！”

“左马介真是了不起呀！”

特别是堀秀政以及其他一些重视名誉的武门将领更是看呆了，一直凝视着湖心处。

左马介游出去的距离，如今枪弹与羽箭也已难以到达。

“恐怕那匹马游不到坂本。”

“会沉到何处呢？”

大部分士兵还有所期冀，不再无谓地开枪射箭。

离开湖岸已有数百米的左马介光春在水上缓缓划出一个半圆形，将仅仅浮在水面上的马首一下子转过来朝向坂本城的方向。

根据《改正三河后风土记》与其他各种书的记载，当日光春穿的是白色丝的披肩，当时有名的画匠用水墨在上面描绘出云龙的图案。

另外，他的铠甲也是名为二谷的明珍造的光辉耀眼之物，马匹则是十分优骏的大鹿毛的雄马。虽然它从清早起便在战火中奔驰，但如今却还能有力地划着水，从这点也可以看出其雄骏。

然而不管何种名马，都要乘马者悉心调教，才能够让其长久奔驰却不会劳累。

除了大刀弓矢等表面功夫之外，当时的武将还十分重视骑马，而光春又尤其热心于马术。关于此事，他与秀吉在年轻时还有一段逸事，此处无暇且不做细述。如今，掉转马头之后，从湖面上斜着望去，目测坂本城也就还有两公里多的距离。众人都注视着，看这匹马到底能不能够挺到那儿？光春又是否会给世人留下笑柄？对光春而言，这无疑也是在跟自己的人生打赌。

虽然整个湖看起来并不十分广袤，但水却是有深有浅。

左马介光春也十分清楚这点。

虽然从出安土城起，便是期冀一死，但是就他的本性而言，他并非无谋愚蠢之人。在这一点上，与其表兄弟光秀相比，不如说他才是一位彻头彻尾的理性主义者。要说原因，是因为光秀在临近死时，亲手将自己所信奉的教养与忍耐一举打破了，而左马介光春此时依旧保持自我，就算身陷敌军包围的湖中，还是像怜珠惜玉一般谨守自我。

这片湖区与周围地域都是明智方的领地，而且就位于坂本城下。光春对此处的田埂以及芦苇丛当然十分了解。

马的水性也十分好。

他在湖中带着马游泳，今天并不是第一次。

因为，他从自己的居城坂本城的马场到大津町附近已经带着马游过数十次了。因此，他深知此处湖底的深浅。

至于如何控制马蹄行进的深浅，他将身体压低到隆起的马背处，水深处便轻轻牵动缰绳带动马向前游，到了浅水处就溅起水花跨过去。这种做法绝不是他的创意，在敌人面前如此渡湖也都是基于前人的宝贵经验。

然而，这终归是至难之事，后世对此也有多种说法。

“左马介渡湖之说不过是被捏造或者夸张的传说，实际上他不过是骑马沿着湖岸进入了坂本城而已。”

还有一种说法：“他是骑马从湖水与商铺之间通过。”

另外也还有诸如他乘船进入坂本城等说法。

这些说法仿佛都忽视了整个战局中，堀秀政与羽柴军早已将兵力布置来塞满了湖岸与通行道路。

拥有数倍于敌军的兵力，而且时间又十分充裕的羽柴军不可能进行单方面受到压制的作战。

总之，想要否定左马介渡湖之说的史学家的心理，恐怕是认为此事是至难之事，而且太过戏剧化，所以才持怀疑态度，以至于想要将其流为通俗的街传巷议。

然而，书写日本历史的武士们自古以来便十分戏剧化。凑川、四条畷、川中岛、高松城的一叶扁舟、松间的廊下、雪夜的大本营松坂町，都极为戏剧化。

然而，对现在的左马介光春而言，这件事情绝不像后人考虑的那样，是面对至难之事时的鲁莽行动。他只不过是比在平日里练习马游泳的时候多穿了一件盔甲而已。

在水波间悠悠缓行的马匹以及左马介白色的盔甲仿佛是水中一只游弋的水鸟。

依然认为“现在就要沉下去吧”的羽柴军不久又乱起来。因为事实再次颠覆了他们的预想。

左马介光春十分谨慎地迂回到敌方羽箭枪弹的射程之外，不久便轻松地从坂本城东面的湖滨上了岸。

从唐崎的一松到那里的湖滨一面全是漂亮的细沙与松林。一上岸他立刻骑马一溜烟冲进了松林之中。刚刚消失在绿色松林中的身影转眼间便在坂本的商家与松林之间的十王堂前出现了。

看到此景的羽柴军仿佛一下子回过神来，一时间擂鼓呐喊起来。

“呀、呀！让他逃了！”

“别让他进入城中！”

众人瞬间仿佛潮水般冲了过来。

左马介回头望向他们，脸上仿佛还带着微笑。本来以为他要快马加鞭逃走，没想到他一下子翻身下马了。

他将马的缰绳拴到回廊的门柱上后，晃了晃身子，将铠甲中的水抖了出来，然后将二谷的铠甲放到了供奉的神前。

之后，他将箭囊取下来，拿笔站在神堂前面，在白壁上提笔写道：

明智左马介光春与其坐骑刚刚渡湖水而来。我无暇犒劳这匹多年以来忠实而勤奋的马，不得不在此与之诀别。希望这匹大鹿毛宝马会被赠给不输于我之人。希望它未来的主人对它多加爱惜。

写完后，他扔下笔下了台阶，来回捋着被水淋湿后服帖的大鹿毛宝马的马鬃，仿佛对人说话一般道：“大鹿毛，再见了。”

大鹿毛宝马将鼻子凑过来，把脸贴到他的肩上，仿佛是在撒娇哭泣一般。光春抱着它的脖子望着那边唐崎的松林，突然间吟道：

当日亲手植一松

松木成林

抚慰心底

此般轻吹志贺之海风

这一首和歌是当初光春首次领守坂本城，在唐崎种下一株纪念的松树时所吟。

光春此时为何会突然吟诵这首和歌，他自己也不清楚。能够说明的只是在这种时刻人们总会缅怀过往。可能是将本来想要面对天地恸哭的情感努力以相反的形式表现出来，不知不觉便朗诵出口。总之，左马介将爱马扔下，从那里纵身翻下，立刻便奔进了城门。众人仿佛哭喊一般暴发出“哇”的一声，将他迎接进了坂本城中的大本营。

世间之物

光春入城后，留守在此的全家男女老幼都围拢到他的身边，仿佛他便是降到这片焦土上的活菩萨一般。

驻留在坂本城中的光秀夫人以及族人们一直坚信他会回来，虽然知道必须要自决于世，仍一直等待着他的到来。

“左马介大人到来之后再离开人世也不迟。”

光春立刻下令道：“我有话要对大家说，将士们都集中到主城中去。把到城外去的人也叫过来。”

最终集结起来的连三四百人都不到。看来有半数以上的人在听说光秀死讯之后，在昨夜便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谢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然而，事与愿违，我方已败于山崎。听闻光秀大人也于昨夜在小栗栖附近离开了人世。唯任日向守大人的离世也同时断了我们的希望。我再重申一遍，我代表光秀大人以及族人们谢谢大家毫无二心地支持我们奋战至此。这一城便是我们明智一族的坟墓了，诸位作为武士坚持至此已经尽了自己的本分，不会再为人所耻，所以请各位不要枉死于此，回到自己的故乡去锤炼自己的武士之魂，将今天的教诲活用到自己的一生之中，成为一名好的武士。这是我光春给各位最后的命令，希望大家能够谨守。”

左马介光春说完后，把库中的金银器物以及身边的各种物事都分给了众人，催促道：“快点逃吧。出搦手沿山过了四明岭应该还有可以躲避的地方。总之，不要成为我们一族的累赘。快、快！”

他几乎是在驱赶他们，让他们尽快从搦手逃走。

之后，偌大的城池更是显得空空荡荡。在这巨大的空寂之中，仅剩下来少数有血缘关系的人以及少数女人和极近的近臣。

此时，从内城桥廊下，一名老人带着几名孩童与貌似母亲的人，还有几名侍女，张开双手向这边走来。这是光春的叔父明智光廉入道长闲斋，一位十分有趣的老人。

“爷爷，大家这是要一块儿到哪里去啊？”

光秀的小儿子乙寿丸今年八岁。因为内城中众人一起出来的情况实在极为少见，感到奇怪，所以才这样问的吧。

“是啊，要去哪里呢？是去嵯峨赏花还是去竹生岛泛舟赏月呢？”

这个人今日也与平常一样，一点儿未变，依旧十分洒脱地哄小孩子嬉笑玩闹。夫人与侍女及乳母本来都别过脸悄悄拭去眼泪，此时听到长闲斋的话也不禁眼含泪水绽开了笑靥。

左马介光春的妻小当然也在其中。另外，光秀的妻子、亲眷也都从龟山城中退居到了此处。因此，亲族中的老幼男女数目也着实不少。光春将大家都托付给了叔父长闲斋，让他将众人都集中到主城中一间宽阔的房屋中去，不要慌乱。这个任务应该是十分棘手的。然而，老人脸上却没有一丝愁容与哀伤。依旧像往常一样，一边与孩子们嬉闹，一边在桥廊下来来回回数次，终于将大家都无碍地安排到了一间客厅中去。

“真是热闹啊！有这样多的同伴，不管去哪里都不会寂寞了。”

他坐在正中间，嘴里念念有词。

然而，女人们大多数都涕泪满面，这使得孩子们的童心中也感到不同寻常的忧郁。平常的话，孩子们都是把长闲斋当作很好的玩伴，围绕在他的膝下，今天却都缠在各自的母亲或者奶妈身边寸步不离。

“叔父，大家都齐了吗？”

不久，光春到来，催促光秀夫人道：“敌人已经逼近城来，请您不要有所顾虑，动手吧！光春不久也会追随而去。”

光秀的夫人将自己的孩子以及亲族的孩子等孩童都置于自己身边，与光春的夫人坐在一起。

“不知为何，我感觉到十分开心。特别是能够再见您一面，令我感到格外幸福。请您不要挂念此处，去寻找您的最终归宿吧，不要被敌人耻笑。”

“谢谢！那么……”

光春今生中施了最后一次礼。

“叔父，拜托您了！”

“好！”

“夫人，不要慌乱！”

他对妻子说了最后一句话，便立刻离开了。

城墙外的枪声传了过来。众人刚刚离开的内城中突然冒起了滚滚浓烟。

这是奉光春之命，随从奥田清三郎与船木八之丞两人放的火。桥廊下隔断庭院与这边客厅的隔扇上映出红彤彤的火焰。

“我怕……”

紧紧倚靠在一旁的孩子的喊声与突然的哭声一时间充满整个客厅。其中，只有长闲斋的声音依旧明朗，“不要哭，不要哭。武士的孩子是不流泪的。爷爷与妈妈都陪着你们一起，大家牵着手一起踏上死亡的旅途。来，都乖乖坐下，爷爷挨个送你们。”

冒出黑烟的隔扇上一整面溅满了血迹。有的母亲用尽最后一口力气呼唤着孩子的名字。然而，这一切只是瞬间的震撼。众人都交刃而死，没有一人落下。只剩长闲斋一人从廊下冲了出来。

此时，城的正门处传来咯吱咯吱的声响。敌军已开始进攻城门。石墙上到处可以看到争先恐后攀爬上来的敌人。搦手那边也起火了。这方的火势与刚刚城中人自己在主城中放的火燃到一起，瞬间便覆盖了整座城池。

“八之丞，清三郎，一个个往枪中填弹药太慢了。换着火枪，有多少弹药就打多少！”

光春又登上箭楼，如此指挥身边所剩无几的将士。他自己也端起火枪从枪眼中压低枪口对敌人进行狙击。

因为城中士兵大部分已经四散而逃，所以武器数量众多。他打完一枪之后立刻再拿起另一支枪，如此不断进行射击。箭楼中的七八名随从以及部将都像他这样对敌人猛烈射击。

“左马介大人，在吗？”

“在！是周防守吗？”

“是！”

“我吩咐的东西呢？”

“已经运到箭楼下面来了，如何处置？”

“不管怎样，先运到这里来。”

“是！”

在楼梯口只露出半边身子说话的人是三宅周防守。周防守立刻下到二层附近，对下面的武士挥手道：“上来，把东西也都带到箭楼上面来。”

其间，光春一直没有停止射击。不久，三宅周防守与其他四五名士兵抬着三四样或用棉被包裹或用席子捆扎的东西来到光春身后。光春见后，突然对周围士兵下了休战的命令：“停止射击！”

虽然依旧硝烟弥漫，但一令之下，周围立刻寂静无声。左马介光春从枪眼处探出半个身子望着敌军说：“彼方大将可是堀大人？我是守将左马介光春，有话想要对堀秀政大人讲。”

敌军的呐喊声也瞬间平息下来。堀秀政的表兄弟监物来到了箭楼下面。

“是左马介大人吗？您果然不同凡响，想必美名定会流传后世。应该马上就是临终之时了，不知您还有什么话？”

“呀！是监物大人！”光春向下窥视道。

“虽然我还有些弹药想要招呼，但今日就到此为止。全城马上就成一片火海。恐怕之后连我们的骨头也找不到。不过，我不忍这些物事尽化成灰，所以还要烦劳您的手让它们再回到世间。您收下吧！”

说完，将所有的东西全部用细绳缓缓放了下去。

堀监物感到十分意外。敌方众将士也一齐把目光集中到了那上面。光春与监物之间又交谈了几句。

光春说：“刚刚交到您手上的东西都是光秀大人立功时从信长公那里得到的奖赏。这附带的清单请您过目一下，虚堂的墨迹、茶碗、茶叶罐的名品，还有大刀以及其他几样物事。”

监物看了一下清单。然后命士兵打开包裹，一一对照后回答道：“按照清单，所有物事都确实收到了。不过，不知您为何要将辛苦积藏的宝物交到憎恨的敌人手中呢？您有特别想要赠予的人吗？”

“这算什么！”光春在高处笑道。

“败者已矣，连天下也要交给胜者，这点茶器名刀之类又算什么！然而，我认为这些名器也有生命，它们只有在主人在世时才属于某位主人，所以我一直坚信这些东西并不属于我，而是属于天下，属于世人。人的一生何其短暂，我只祈求这些名器宝物能够长存世间。如果让它们在火中毁灭，那便是国家的损失，后人也定会叹息武门之人不明事理，因此我才拜托于您。至于它们会去向何方，那已经不是时间所剩无几的光春能够有暇顾及的了。能够在世间流传，让世人玩赏，这便够了。让有资格拥有的人持有，任凭其在世间漂流吧。”

说完，光春仿佛着急自决一般，从城堞处隐身不见。

监物对着箭楼上再次慌忙喊道：“左马介大人、左马介大人。我还有一事相问。希望您再出来一下。”

“哦，什么事？”

光春瞥了一眼下方。

“也不是什么其他特别的事情。听说世间著名的吉广江的腰刀便在明智军中，刚刚收到的名器里面却并未见到，而且也没见清单上有所记载，不知您是不是忘记取出来了。如果是一时疏忽的话，我可以等您从库中取出来。”

左马介哈哈笑道：“那是日向守平日里极为钟爱的名刀，而且是与明智家极有渊源之物。我特意将其取出，就是想在黄泉见到光秀大人时亲手把刀交给他。火马上就要燃烧到主城了，我已无暇再说他事。监物大人，继续进攻吧。”

话音刚落，只听一声异样的声响传来。光春消失在火光与黑烟之中，箭楼所有的城堞中都同时弥漫出硝烟。

下一瞬间，只听轰然巨响，箭楼瞬间倾塌，化为一片火海，是导积的火药被引燃。

坂本城是明智一族最后的据点。左马介光春及其族人与肱骨之臣毫无遗憾，死得其所。就在这日，世上称为明智方的就连一城一兵也从此消失不见了。

箭楼爆炸崩塌，全城顿时化为一片火海，围城的众人因为火势太大，也将包围圈散开来。

然而，一名敌人从火海中跳了出来。

“我有话对你们这群毛小子讲！”

这名老武士从火海中奔出，提着长枪猛然向堀军一角袭来。

“我乃光春叔父明智长闲斋。想要我项上人头的尽管上！”

平日里，家中儿女以及坂本城众人都把他看作“悠闲之人”“开朗之人”，仿佛是家中的玩具一般。然而，今日他在见证光秀、光春的妻子以及男女老幼自决之后，又登上箭楼，等光春剖腹之后为其斩去头颅，待三宅周防守等将士也自决之后，他才将箭楼下导积的火药点燃——尽了最后的责任。

“没什么了不起的！被一位已六十七岁的老武士的枪吓得不知所措的话，以后活下去对世间也没有任何意义。想要取这颗头颅的小子们，上啊！”长闲斋夸口道。

事实上他的枪并未刺到任何人。真正决心赴死的人，其行动并无老幼之分。他看起来就像一头意气风发的雄狮一般。

被搅乱的敌众终于齐齐把枪口对准了他。此时，堀秀政麾下直属将军的武士药师寺某制止了准备袭击长闲斋的火枪队道：“侄子与叔父都是好样的！虽然令人伤感，死也要死个好样儿的。您的首级就由我来领吧！”

他手拿长枪站出来，终于将长闲斋打倒，并取下了他的首级。

长闲斋将刚刚为侄子光春斩首的刀带在身上。首级与此刀不久经堀秀政之手送到了三井寺秀吉处亲自检验。

“死了吗？……长闲斋这位老人曾是位十分有意思的老人。特别是光春，实在是可惜啊！”

秀吉将首级与刀摆在眼前，对左右说起自己这样的一次回忆：“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光秀第一次受领坂本城，我作为信长公的使者前来祝贺，当时受到了他的热情款待。他十分想让我见见他的这个表兄弟光春，几次派人去叫，但是最终光春都没有出现。归途中，我经过湖畔道路，见到松林中一名身着暗红盔甲的男子正一心一意地练马术。他对这边的队伍望都不望一眼，只是一个劲儿地在马上驰骋。后来听说，那好像就是左马介光春。那时我就感觉他是一位有气节的人，今日他果然将其真正的价值展现在了天下人面前。我真心希望他能在我麾下效力。然而，如今就算可惜也无济于事了，如昙花一现！”

懒惰的农夫

秀吉在三井寺安营扎寨。十四日晚上又是一场大雷雨。坂本城的余烬消失了，墨色的湖水与四明岳上，一整夜都在闪着苍白的电光。如果能够超越人间的现实，把人的感情和幻想也作为历史的影子写下来的话，这晚汹涌的黑云之中，明智一党的兵马还在不停地发出呐喊声以及马嚼子的声响吧，而本能寺那边也会传来武士们杀声震天的叫喊声吧。而叡山本尊所在的中堂附近真真切切地可以听到曾在这些山峰之中被烧死的无数僧侣、硕学、童仆、杂役们凄惨的叫唤，有的在哭，有的在笑，还有的在战斗。

要说这一切化为了电闪雷鸣也未必是言过其实吧。因为京城近畿的百姓躲在被窝之中，一整夜都在战战兢兢地听着雷雨声。他们虽然知道了明智一族的灭亡，却依然无法预测明天的世界将会走向何方。不仅如此，他们还担心信长之前的那种战乱风云再次笼罩世间。

然而，天一亮就晴空万里。这一天是十五日。从三井寺的大本营望去，位于湖水东岸的安土城那边开始弥漫起黄色的浓烟。

“安土的大火烧得很旺。”

听到哨兵的汇报，秀吉率诸将来到回廊下，手搭凉棚朝那边观望。这时，濑田城的山冈景隆派快马来报说：“今天早晨，驻扎在江州土山的北畠大人（信长的次子信雄）和蒲生大人的军队会合在一起攻打安土，在城下城堡放火，火势被湖面的风一吹，将整个安土都包围了。可是，因为安土已经没有什么敌兵了，估计没有什么大的战役。”

听到这一情况，秀吉想象着远处的情景，嘴里有些不悦地嘀咕道：“毫无道理地放火啊！信雄大人就不说了，蒲生大人也跟着慌什么？”不过，他的眼神马上柔和起来。信长倾尽半生的心血和财力修筑起来的城郭，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令人惋惜，但是秀吉确信他很快就能凭借自身的力量重现更高级的文化和城郭。此时他已经踌躇满志地在心中描绘了。以今日为限，过去的东西就归于过去，对于这种天意，他反倒感到了新的激励和感动。

恰在此时，山门处放哨的将士们围住了一名男子，将他带到了这里。“小栗栖的一个叫长兵卫的农夫，说在醍醐边的田埂上发现了日向守的首级，如今带过来了。麻烦将这件事禀告主公。”

中门的守将立刻飞奔而至，正好人们站在廊下，他过去跪拜在地，直接禀告给秀吉了。

按照惯例，检验敌将的首级需要庄严的程序和礼节。秀吉命随从立即在正殿前摆好矮凳，很快就和左右将士一同落座，看到了光秀的首级。秀吉只是凝望着，什么都没有说，似乎无限感慨。《丰鉴》中写道，此时秀吉从矮凳上站起身，用棍子抽打光秀的首级，说道：“你现在知道讨伐主公信长的报应了吗？”作者的臆测真是令人发笑。要是臆测的话，那么秀吉举起的棍子反倒应该落在首级旁得意洋洋地候着的长兵卫身上。这样猜测会更接近秀吉的心思。

将光秀的首级从土里挖出来带到这里的农夫年龄三十上下，从长相上看，他那张酒红脸总给人一种滑头滑脑的感觉。他本人自称是小栗栖村的农夫，名叫长兵卫。

秀吉本就生于农夫家中，对农村的事情非常熟悉，他看了一眼就想道：“这不是个好农夫。这种懒惰的农夫哪个村子里都有。给这样的人封赏，让他在村里夸耀可不太妙。”事实上，各种书中流传着不同的说法，有的说这个叫长兵卫的男子是醍醐边的农夫，也有的说是小栗栖村长的儿子。总之有一点可以确定，他不是正儿八经的农夫。

无论是现在还是过去，农村里总会有一两个东游西逛的懒人，没羞没臊、光讲歪理，像地痞一样妨碍勤劳的农夫。无疑他就属于所谓的懒惰的农夫这一类人。根据过去一般的提法，战国时期的农夫平常都到田里干活，附近一发生战争马上就化身为土匪，袭击体弱的落难之人，夺走战死者的遗物，似乎以此为业。然而我认为这是史学家的一大误解。

这只是史学家的谬误，他们将日本农夫与其他民族的农夫等同而视，或者陷入了唯物史观。当时的农村绝不像过去史学家所说的那样充满了坏风气与恶习。我想可以这样说：事实上，无论战乱造就的“败者”也好，横行霸道的恶人也好，懒人也好，从全国范围看，当时的农村都被当成了很好的隐匿场所。这些人肯定是滔滔不绝地流入了农村。然而，这种归乡之人或者外来人员，和那些祖祖辈辈居住在那里，默默将命运寄托在土地上、祈祷五谷丰登的淳朴的农夫，自然应当区别看待。

自从室町幕府以来，每次发生战争，都会有大量不纯的人混入纯粹的人群中，使农村的姿态变得倾向于杀伐。然而，在这种颓废至极的时代潮流深处，淳朴的农夫依然守着自古以来的习惯，在土墙之中点着细细的灯火，虽然害怕动乱，却并未失去本质上的勤劳与从事农业的心。正因为如此，随着时间的流逝，浊流又会再次恢复原来的清澈。

“你从哪里拿来的光秀的首级？”

秀吉这么一问，小栗栖村的长兵卫迫不及待地连连叩头，回答说：“本来是偷偷埋在醍醐道边的树丛旁，后来被我挖出来带到了这里。”他口才很好，不像是农夫。

“你怎么马上就知道是埋在那里的？”

“那我肯定知道啦。因为日向守和其他七八个人骑马路过小栗栖村的大竹丛时，认出他来，并用竹枪一枪刺死他的人就是我长兵卫啊！”

“你说你用竹枪刺死了光秀？”

“是，正是！”

“干得好啊！”

“这个嘛，虽然是在将军大人面前，我觉得自己还是有两下子的。”

“你又是农夫，又有两下子，还真是不可小觑的愚人啊！”

“愚人是什么意思啊？”

“我是说你不像个农夫，是个不好对付的家伙。”

“嘿嘿，说起当地的农夫，都是些胆小鬼、窝囊废。即使知道明智方的大将落荒而逃，从这里经过，也没有一个人有胆量刺他一枪。不是夸口，要不是我带头召集人埋伏起来，日向守的脑袋还不会落地吧。”

“和你一起的流浪武士有很多吗？”

“这件事是我召集了五十多人干的。”

“那么，并非你一个人的功劳啊。”

“正是，那五十几个人正在村子里翘首期盼着我回去呢。”

“为什么等你啊？”

“嘿嘿嘿！”长兵卫用手掌拍着自己的脖颈说，“这话我很难跟将军您开口……是想领走那份儿奖金……”

“奖励吗？”

“是，请您多关照！”他搓搓双手，又叩拜下去。秀吉命左右将士把首级放入桶中，过了一会儿说：“长兵卫！”

“在！”

“你喜欢喝酒吧？”

“还行。”

“不要客气，你不是想喝酒才干的吗？今天就喝个够再走吧。”然后挑选了身边的福岛市松及其他两三名勇猛的武士，吩咐道，“给这个人一斗酒，让他喝个够。不喝光不让他走，不行就拿刀架在他脖子上。喝干之后把他扔出门外！”

“遵命！”

“啊！将……将军大人，奖金呢？”

“回头会赏给小栗栖村的全体村民。我会派家臣交到庄头手里。要是交给你，肯定会因为喝醉了酒丢在半路上。”

“快，站起来！来喝吧！”勇猛的武士福岛市松等人分别从左右抓起他的衣领，半开玩笑地将他拖走了。

桔梗分脉

光秀的首级被挂到了本能寺的废墟上。淡蓝色桔梗纹样的九杆大旗在此仅仅飘了半个月。由于可以任意观看，从早到晚这里都聚集着市民。单凭这一点这件事就具有充分的政治性。曾经将光秀的反叛与道义对照而骂他的人，如今也在念佛之后回去了。偶尔也有往腐尸下投掷鲜花的人，那些担任警卫的武士看到后也没有呵斥他们。对以京都为中心的残党的审问也在极短时间内结束了，这是为了在更大意义上实现人心的转变。

吉田兼和、里村绍巴等人在光秀生前与他交好，受到召唤，让老百姓紧张了一下，不过他们当天就被放回来了，说是既往不咎。

秀吉的军令简单明了，只有三条：努力工作，不要干坏事，扰乱秩序者斩。和光秀不同的是，虽然进入了京都，他却没有马上公布免去地税，也没有向五大寺庙、公卿捐钱，没有一点儿媚态。不，他还没有正式为信长操办葬礼。这个大葬不能只靠兵力完成，也不能以他一个人的名义去做。也许他是想一切都要等葬礼结束之后吧。

尤其是眼下中央的大火终于扑灭了，飞溅的火星已经波及到各州的小国。柴田、佐久间、前田、德川、泷川、毛利、长曾我部的态度，还有信长的儿子北畠信雄、神户信孝等家属的意向，再加上诸多武门的心态，都要一一详细思考，只能说一眼望去都是波浪重重，根本无从下手。

天下的形势远远还没有从一朝狂澜恢复到原本的平静，岂止如此，信长去世，光秀也不在了，人们甚至觉得会再次带来三足鼎立的大分裂，也许会像室町中期最黑暗的时代那样，再现同族抗争、群雄割据的局面。

在这种状况下，秀吉好几天都没有离开三井寺。十七日，明智方的老臣斋藤内藏助利三被抓捕后送到了这里。秀吉看着这位老俘虏的白发感到同情，于是问道：“你有什么心愿？”

利三回答说：“唯愿一死。”

通过审问，他仅仅得知了这些情况：内藏助利三于十三日在山崎战败后与其子利光和三存走散，躲在江州坚田的民房中，结果被抓了。他身上有几处箭伤和枪伤，白发像乱麻一样，一看就很可怜。十八日，他被拉着在京中游街示众，随后他的首级被挂在了粟田的城门上。

此时市井之中发生了一件小事，那就是首级的遗失。斋藤利三的首级被挂在粟田的城门口，和从本能寺移来的光秀的首级挂在一起示众，仅过了半天，就被人偷走了。

“估计是明智余党干的。”

“原来还有余党啊！”

京中的人们预想会有严厉的搜查，个个心中不安。不过出乎意料的是，这件事过后并没有多大影响。然而，正当人们开始安心的时候，也不知是谁先传出来，有流言说：“偷走首级的好像是画家海北友松。”

友松当时住在京城北部的一座寺庙里，据探访的人说，他依然谨慎地安于贫穷的作画生活，问及此事，他既不说是自己做的，也不说不是自己，只是笑而不答。友松很早以前就跟光秀有神交，与内藏助利三更是特别亲密。因此才会有人理所当然地认定是他，这才出现了这样的谣言吧。

不过，也有人说，他本人似乎也同意了这一说法，这样想来，也许世人的想法是对的。但是，守护京都的军队并未传讯友松，这事就这么过去了。因此，京城内外不久就恢复了比原来还要安稳的生活。

这已经是后话了，斋藤利三的小女儿名叫阿福，后来嫁给了稻叶正成。稻叶正成本来侍奉小早川秀秋，关原之战战败后便四处流浪，他的妻子阿福则成为了二代将军秀忠的儿子竹千代的乳母，进入将军府中。

著名的女官春日局就是她。有一年，她进京，有幸在近处得见天颜。其时，海北友松已经不在人世，春日局寻访到他的遗族，对其说道：“天正十年六月是家父的祭日，每次祭奠，都会想起您的先人友松大人的恩情，至今没有忘记他的好意。”据说她留下一笔钱就回东国了。由此可见，海北友松笑而不答的态度越发证实了背后有那样的事实。

明智一族虽然灭亡了，桔梗的根却分布到各个家族中。其中最奇妙的便是后来被称为伽罗沙的细川忠兴的夫人。从父亲光秀举起叛旗的那天到他灭亡为止，不，一直到后来，这位夫人站在世人的批判和家庭之间，曾有过多少不为人知的苦恼，这是超乎想象的，必须写一部战国女性史才能讲述清楚，在此就不再赘述了。

老母之城

十八日，秀吉将其大本营从三井寺搬到了十几艘兵船上。马匹和金屏风也搬上去了。目的地是安土。也有军队走陆路，他们正在蜿蜒东进。行驶在湖面上的船队的旌旗在微风中飘动，走陆路的军队沿着湖岸前进，两相辉映，其壮观程度不言而喻。

然而，安土已经是一片焦土。到达那里后，没有一个人不感到失望。金碧辉煌的天守阁没了，外廊的各个门和总见寺的门楼也都被烧得荡然无存了。城下的小镇受损更严重，连野狗都找不着吃的。教堂里的天主教徒目光呆滞地行走着，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醒目。到了那里后才知道，本应在那里的北畠信雄和蒲生贤秀一起据守江州土山，眼下仍在与伊势伊贺的叛军作战。同时也明白了在安土放火并非是信雄直接指挥的，也不是蒲生贤秀的意思。可以想象肯定是一部分军队的行为，似乎误解了什么命令，或者听了敌方的谣言，忙中出错了。

“真是轻率从事，已经无力回天了。让人感到十分惋惜！”秀吉和同行的神户信孝不停地发出叹息，不过弄清楚了这次放火不是出于信雄之手，其愤怒的情绪似乎也平息了不少。

而秀吉的心思已经从江北转向了美浓方面。一到这里，他就马上派堀、中村、宫部等各支队伍火速赶往江北的山本山城。明智的一员将领阿闭淡路守和与其联合的京极高次一族逃到那里，固守在这座小城中。若狭的武田元明响应光秀的叛乱，起兵夺去了丹羽长秀的佐和山城，同时，阿闭淡路守袭击并占据了秀吉家人留守的长浜城。没过多久，得知中央的战况突然变坏，光秀也被打死了，阿闭淡路守离开了长浜，转移到距那里二十多里的山本山城，当然是和京极高次一族一起。

在进攻方的猛烈围攻之下，山本山城不堪一击，一天半后就陷落了。阿闭淡路守被斩，他的一个儿子孙五郎试图从湖畔乘船逃走，结果被当地的农夫堵住，乱棍打死。京极高次也在坂田郡的寺内被捕了，但恰逢追捕他的堀秀政曾效忠于京极家，因此念着旧恩放他逃生。他逃得很远，去投奔越前的柴田胜家了。

在安土待了两天后，船队继续沿湖北上。没过多久，秀吉将主力部队带到了自己的老家长浜城。城内平安无事，没有敌人的影子，己方士兵已经入驻。城中的百姓看到金葫芦马标时高兴地狂舞起来，在秀吉从船上通往城中的道路两旁挤满了人，女人、孩子、老人全都跪在地上迎接。有的人因为流泪都抬不起头来；有的人欢呼着挥手；还有一些人忘我地跳起舞来。

“太好了，太好了，大家都平安无事，我很高兴！你们也都挺过来了，看吧，我也很健康。”秀吉的眼睛在讲述这些话。为了回应领下百姓的热情，他特意骑马经过。此时的百姓非常聪明地读懂了城主慈祥的眼神。虽然嘴上不说，却都明白领主的心意。但是秀吉心中却留有极大的不安。进入长浜城以后，这种不安益发强烈，内心的寂寞和焦躁令他片刻都不得安宁。

“打听到母亲大人的情况了吗？”进驻主城之后，秀吉不停地向出入的将领询问道。在遭遇明智军的袭击之前，他的老母亲和妻子都安然无恙地在这个城中生活，如今他不由得开始担心她们的安危。

眼下正有一名将领来到他的面前复命：“已经派人分头寻找她们的行踪了，可是还没有确切的消息。”

秀吉说：“领下百姓之中难道没有人知道吗？”

“我们也这么想，可事实是，他们都不知道。看来她们离开这里的时候，行踪极为隐秘。”

“怪不得，也许是吧。要是泄露给领下的人，阿闭淡路守的手下肯定会立即尾随过去加害她们。”秀吉又迎来另一名将领，聊起了完全不同的话题。来人向他汇报说，今天佐和山城的敌人也放弃了那里，逃往若狭方向。因此，那里也已经回到了原领主丹羽长秀手里。

进入夜里之后，侍童组的石田佐吉和其他四五名同辈不知从什么地方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了，还没走到秀吉的房间，侍童的房间以及廊下就响起了欢呼声。秀吉正等得心焦，向左右将士问道：“佐吉回来了吗？”甚至差人去训斥佐吉：“为什么不早点过来！”石田佐吉生于附近的乡村，因此比谁都熟悉浅井郡和坂田郡的地理情况。因此，他觉得此时正是他发挥长处的时候，便主动提出要去寻找主公的令堂大人和夫人的下落，中午就出去了。

心灵的故乡

石田佐吉很快来到秀吉面前拜见。“总算在某个地方打听到了她们的所在！”据他回禀说，秀吉的母亲和宁子夫人等亲眷藏在离此地八十多里的深山里。又补充说从长浜陪同前去的家臣和侍女也都在一个地方，躲避了敌人的眼线，好不容易保住了性命。

“佐吉！”

“在！”

“你从哪里打听到的？”

“从寺里的人那里听说的。”

“哪座寺？”

“小时候把我当作童仆养大的真言寺三珠院。”

“你真是找对了地方！那么，母亲与宁子藏身的地方也跟寺庙相关了？”

“正是，听说她们藏身在浅井郡一座叫作大吉寺的山庙中。”

“大吉寺？我没听说过，具体是在什么位置？”

“路过坂田郡的七条、鸟胁等地，走到头就是伊吹的山脚。北国街道横卧在那里，横穿过这条路，继续朝伊吹西部的山峰攀登。就算是那里，离城也有大约五十里地呢。”

“你很熟啊！”

“我在三珠院的时候经常跑到那一带，算是孩童时代的战场吧。”

“嗯，嗯！”秀吉不住地点头，又问道，“从那里还要往山里走吗？”

“还要走大概五十里路，就连当地人也很少经过。姉川上游的梓川流经山谷，形成水潭，沿途都有水流，却一直走不到源头。”

“且慢，你这么说我也不明白。明天你来带路吧。”

“这是小事一桩，还有比我更好的向导。您派人去接他，怎么样？”

“谁啊？”

“美浓的广濑兵卫。三珠院的人也说那一带是出身美浓的广濑的领地。”

“不，没工夫派人去美浓。明天我就想去那里，就派个人去问候一下广濑吧。”

“明天什么时辰出发？”

“早上出发的话，晚上就能见到母亲和妻子了吧？”

“就算是骑马，一天也到不了。”

“快马也不行吗？”

“不可能。”

“那么，现在就出发吧。现在出发的话，明天傍晚应该能到吧。”秀吉说完马上站起身来。想来他也是迫不及待，不过还是有些操之过急了。在场的将领都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侍从们都慌乱地做着准备，其忙碌程度非同寻常。

“以后的事就交给你们了。”

秀吉回头看了看堀秀政等人，转身让侍童披上战袍，又说：“大津那边有彦右卫门，安土那边有神户大人，佐和山也好，长浜这里也好，都已经控制住了，没什么可担心的。所以，我去迎接一下母亲，给我两三天空闲的时间。”

“您走好！”

诸将只能这样说。他们悉数到城门口送行。一路上，人们思考的是，到底这位羽柴将军能坚持多久呢？从背影来看，他没有魁梧的身材。他们有些惊叹又有些怀疑，他的精力和体力是从哪里涌出来的呢？

“太夸张了！去迎接母亲是我的私事，不需要带这么多兵！”

秀吉一出城门就大声嚷嚷起来，因为他在那里看到了六七百士兵，他们在须臾之间就列队完毕了。士兵们在山崎、坂本连番作战，在安土也几乎没有休息，一大早就出发，今夜刚刚到此，累得像一摊泥一样。也许秀吉是觉察到了这一点才这么说的。

“随从只要五十名骑兵就够了。不过，侍童们尽量都来吧！”秀吉已经上马，在拿火把的人站到队列前面的极短的时间里，他这样吩咐道，并让大部分士兵留下。

“那太危险了，五十名骑兵太少了。要走夜路，尤其是伊吹的山里，不知道有什么样的敌人潜藏在那里呢！”堀秀政和池田胜入都极力劝谏，秀吉却似乎毫不担心，只是说“不必多虑”。很快，火把在前面闪烁着，一行人从长浜的城门沿着东北方向的林荫道渐行渐远。

从晚上到四更，秀吉就算不怎么赶路也走了四五十里路。石田佐吉走在前面，叩响七尾村的三珠院的大门时还是在漆黑的夜里。秀吉以为寺内僧人一定会大吃一惊，没想到，一打开山门，寺内灯火通明，到处都打扫得很干净，洒上了水。“是谁提前通知他们我要到这里落脚的？”

“是我，佐吉！”

“是你啊！”

“是，我想您一定会在这里休息，就差一个跑得快的小厮先行一步，吩咐寺里备下五十份盒饭和汤泡饭。”佐吉原是这座寺里的童仆，十三岁时被秀吉领走，进了长浜城的侍童组。到如今已是第八年，石田佐吉也二十一岁了，成为了一名年轻武士。而且他明事理，才能出众。秀吉经常说：“市松、虎之助和助作都非常英勇，其中佐吉有些与众不同。”

三珠院的住持从小就养育佐吉，可以说跟他情同父子。如今住持依然健在，看到今天的佐吉，自然是无限欢欣。同时，难得城主大驾光临，全寺上下自然倾力款待。不过秀吉心里也明白自己有些唐突，只是想顺道落脚休息片刻，因此让随从带好盒饭，自己吃过汤泡饭，又喝了一碗茶，说道：“多有打扰，改日再来道谢！”说完立即出发了。

这个时候，天还没完全亮，眼前伊吹山的轮廓在微红和浅黄的天空中清晰地浮现出来了，耳边也传来小鸟的鸣叫声。路上露水很重，树下还很暗。在住持的安排下，两名熟悉山里环境的年轻僧人穿着草鞋站到了队列最前面，说要带路到大吉寺。他们顺着伊吹山的山腰向上攀登。

僧人指着远处说：“跟伊吹山相连的远处的山叫国见山，从那里再往东走就是美浓的揖斐郡。从这里往前走是草野之庄，传说过去平治之乱时源义朝父子就曾隐匿在那里。”秀吉看上去很愉快，也许是意识到自己正一步步靠近母亲和妻子吧，似乎完全忘记了山路的险峻和自身的疲劳。而且天空悄悄变亮了，沿着伊吹山的西谷朝前走，对他来说就像来到了母亲的怀抱一样吧。正如之前石田佐吉所讲，沿着梓川溯流而上，却一直看不到水源。

行了数十里，眼前反倒豁然开朗，众人来到一片广阔的山谷中，完全让人感觉不到是在深山里。“那就是金粪山。”带路的僧人指着尽头一座巍峨的山峰说道。秀吉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此时太阳已高挂天空，盛夏的炎热笼罩着大地。

“还有很远吗？”

“从这里往前是东草野，到大吉寺估计还有十五六里路。虽然统称为草野之庄，这片广袤的山谷又分为上草野和东草野，东西十六里，南北四十里。”僧人又到前面带路。道路越来越窄，从这一带开始，骑马行路有些困难，因此秀吉和随行的家臣都徒步行走。正当这时，也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左右之人突然一阵骚动，嚷嚷着说：“好像有敌人！”

大孝子

绕过一座山后，秀吉一行来到了另一片天地。一看，果然远处山腰那里聚集着一队士兵。对方似乎也很吃惊。他们远远看到这边的一行人，立即一起站了起来。有人似乎正在指挥着什么，还有几名士兵朝四面八方散开去了。

“听说有很多人逃到了伊吹，估计是阿闭的队伍或者京极的残兵吧。”

秀吉的随从们认为很有可能是敌人，便立即让队伍中的枪手站到了前面，命他们马上做好射击的准备。这时，前方带路的两名僧人说：“不是敌人，是守卫草野之庄的哨兵，是从大吉寺派来的侦察兵，不要开枪！”他们一边拼命挥手试图制止后面的人，一边朝着远处的山腰用尽全身力气大喊着，同时用手势传达着他们的意思。结果，聚集在山腰处的士兵们开始一齐下山，就像石头从悬崖上跌落一样。很快有一名背上插着小旗的将领朝这边飞奔过来。他越走近，越发确定对方就是自己人。

是自己人，秀吉也想起来了，这副面孔一定是留守在长浜的一名家臣。

毕竟这里是山中的小庙。大吉寺也叫作大吉堂，只有一间大殿和一栋破旧的僧房。古书中记载，平治年间，源义朝父子隐匿在这座山中的时候，还有四十九院的殿宇楼阁。但是如今算上溪流旁一个叫野濑的小村子也没有那么多户。一下雨就漏雨，一刮风，墙上及梁上的土就会掉落下来。

宁子侍奉着老母亲住在这样的正殿中，僧房里则让家里的孩子以及老人、侍女们住着。从长浜跟随来的家臣以及他们的手下有的在附近搭起了小屋，有的则分别寄宿在农夫家里。总之，二百多人的大家庭已经在这里住了半月有余，体验了以前未曾预料到的艰难生活。

六月初，听说本能寺发生了变故，没过多久明智军的大潮便涌向长浜城，人们根本不可能做任何准备。作为妻子，宁子写了一封书信派人送给远在中国地区的丈夫，这已经是拼命挤出来的时间。她照顾着老母亲，带着家眷，鼓励着家臣，弃城逃走之时，根本无暇顾及随身携带的物品。只是让人将老母亲换洗的衣物和丈夫从主公那里受到的赏赐导到马背上，这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用说，此刻宁子比任何人都要紧张，因为她感受到了巨大的责任，这便是“女人之道”。她身为女主人留守在家中，侍奉着婆母，管理着众多下人，无时无刻不在挖空心思地想如何才能让战场上的丈夫高兴地称赞自己干得好。直到昨天，她脑子里的观念一直是：丈夫在战场，自己在家乡。

一朝风云突变，到处已化为战场。不过，这是战国时代理所当然的世相。对于生活在战国时代的人们而言，虽然一时之间会显得狼狈，却不会惶惑不安地认为如在梦中。就连侍女之中也没有人叹息着不愿意相信，更没有那种拘泥于得失的脆弱之人。

只是要将老母亲转移到何处呢？这一点让宁子很头痛。就算是暂时将城池拱手让给敌人，丈夫有朝一日也一定会夺回来，她坚信这一点。然而，老母亲一旦有所闪失就无法弥补了，身为留守家中的妻子，更无颜再见丈夫。她一心只考虑着这一点。“只要保护好母亲大人的安全，不要管我。无论多么可惜，我都不会对财宝动心！”宁子对侍女们以及族中所有的人都是这样教导并鼓励的。

一行人拼命朝东方赶路。因为长浜的西面是湖，背面有敌人京极和阿闭的手下牵制着，且宁子对美浓方面的动静完全不了解，所以只能朝着伊吹的山脚奔逃。如今她再次意识到，身为战胜方一族的时候，武人的妻子是何等荣耀，只是一旦战败，尤其是城池被占、落荒而逃之时，武人的妻子及其家人的惨状和心情，是那些平时在田里干活或者在城里做生意的人完全无法想象的。

从那日起便食不果腹，同时还会遭受那些躲在山野之中的农民武装集团或者敌方侦察兵的威胁，天黑了会为躲避雨露而伤脑筋，天亮了跑得雪白的腿上都出血了。宁子一行人就这样互相鼓励着向前奔逃。在这样艰险的状况之下宁子始终有这样一种精神准备：“万一被敌人抓住的话……”另外她暗暗下定决心：“有时机的话，要再次给敌人点颜色看看！”这就是这位不屈不挠的女性一心所想的事。如果平常的胭脂与秀丽的黑发不在此时散发出芳香，也只是一种掩饰丑陋的虚假的东西，即便是在女人之间也会受到蔑视。

野濑的村落是个绝好的避难场所，让哨兵站在远处的话，首先不用担心遭遇敌人的突袭。由于是盛夏，寝具以及粮食也勉强够用。只是有些冷清，这里与世隔绝，外面的形势都无从得知了。

“使者也该回来了。”宁子望着西方的天空遥想道。在长浜陷落之前的晚上，她匆忙写下一封书信，命使者送给身在中国地区的丈夫，可是打那以后杳无音信。也许是途中被明智的手下抓住了吧。那他们会不会找到自己在这里的藏身之处呢？宁子从早到晚思绪万千。但是，最近听说在自己送信之前，山崎那边打了一仗。这是悄悄派出去的一名家臣从三珠院听来的消息。听到这话，宁子的血液涌到了皮肤表面，显得非常振奋。“估计会吧，毕竟是那孩子啊！”这是老母亲说的话，似乎在她看来这是理所当然的。

话虽如此，不知何时起这位母亲已经白发苍苍，每天早晨从起床一直到睡觉前，都是一屁股坐到大吉寺的正殿中，几乎一动不动。她一心一意地祈祷自己儿子获胜。这位母亲坚信无论在怎样的乱世，自己所生的儿子都不会偏离大道，如今跟宁子聊起来，还沿用过去的口头禅，总是称秀吉为“那孩子”。她整天所祈祷的只有一点：哪怕以自己的这条老命去换他。偶尔，她会叹息着仰望正面的本尊佛。大吉堂的本尊佛是一尊一丈有余的观音立像。

“母亲大人，我感觉最近就会有喜报到来，您觉得呢？”宁子一有空就会来到婆母身边一起合掌祈祷。搬到这里以后，她一切事都不借助于侍女之手，从婆母的膳食到铺床叠被全都亲力亲为。其间，宁子还要探望家臣的妻子和病人，到处巡视并鼓励那些容易消沉的手下，简直就像回到了秀吉贫穷的时候那样，一副普通主妇的姿态。

“你也这么想吗？我也这么认为，不知道为什么。”

“我看着观音的面容，突然有了这种想法。这尊观音昨天比前天，今天比昨天，似乎一天比一天更清楚地向我们投来微笑的目光。”这天早晨，婆媳两个这样闲聊着，也许这正是一种预感吧。

山谷中的村落里，太阳落得很早，正殿的墙已经被笼罩在暮色之中了。宁子正在营帐后打火石点蜡烛，老母亲的身影仿佛是留在了暮色中一样，一动不动地在观音下保持着祈祷的姿态。此时，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似乎至少有十名武士。老母亲吃惊地回过头来，宁子也站到了正殿的廊下。

“将军正往这边赶来！将军马上就要到了！”这声音像是在呼喊，几乎响彻了整个大吉寺。原来是每天到十六里外的下游侦察的哨兵们。哨兵们都是身体向前倾斜着跑进了山坡上的庙门，在狭窄的走廊那里看到了宁子的身影，似乎等不及地一齐跑过去，异口同声地大喊起来。“他带着一些家臣，大约五十人，正马不停蹄地朝这边赶来。”

“将军和随从精神都很好！”

“估计马上就能到了吧，好像是在做梦，但不是梦，确实是从中国地区攻打来的我们的将军！”这些声音消逝在走廊前，消息很快传了开来，不仅传遍了狭小的大吉寺，还传到了寺庙后的武士小屋以及村子里的各家各户。以大吉寺为中心，整个野濑村一下子沸腾起来，由此可见消息传递之迅速。

“母亲大人！”

“宁子啊！”婆媳二人喜极而泣，她们互相拥抱着，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来。老母亲对着观音像叩头，宁子也发自内心地俯拜在地。婆母很有母亲样儿，看着儿媳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催促道：“宁子，虽说是在乱世，那孩子也有很久没见你了，你的样子显得太憔悴了，赶紧梳洗一下……”

“是，是！”

“还有，你要到门前迎接！”

宁子兴冲冲地跑向寺里的洗手处。她抿了抿头发，用手掌从竹水管中接了点儿水，瞬间化好了淡妆，又整理好腰带和衣领，穿上了稻草鞋。

族中的家长、家臣全都已经来到门前，按照年龄、身份的顺序组成了一支欢迎的队列。附近的树丛中也挤满了围观的人群，其中大多数是村里的人。他们瞪大眼睛，不知道要发生什么事。过了一会儿，又有两名武士先行来到这边通报，说将军一行人马上就要到达了。之后这两名武士便站到了队列的尾部。那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每个人的目光都期盼着即将出现在那条道路上的身影。宁子的眼睛已经湿润了，眼圈也微微发红，伫立在众人之后。

很快，一队人马到达了这里。汗水与尘土的气息都被鼎沸的人声包围了。一时之间，大吉寺门前挤满了嘶鸣的马匹和相拥着庆祝平安的人影。秀吉也是其中一个。他在邻近村子那里上马，来到山门前下马，将马交给侍从，看到右侧队列的末尾处并排站着一群幼童，便对他们说：“山里怎么样？有很多可以玩的地方，很好吧？”然后还拍了拍近处的少年和女童的肩膀。

这些孩子都是家臣的家人，当然，他们的母亲、祖母和老父亲也夹杂在其中。秀吉看着一个个面孔，一边缓缓走上通往山门的石阶，一边说：“好，好！大家都平安无事地在这里，我也就放心了！”然后他又转向了左侧的队列，在那边的所有家臣都肃然垂首而立。秀吉稍微提高声音说道：“各位，现在我回来了。我很清楚我不在的时候你们受的苦难，大家辛苦了！”

列队站立的家臣们的腰弯得很低。石阶之上、山门之下出迎的都是亲族中的老幼以及主要家臣。在那里，秀吉只是面带微笑向左右展示自己的健康状况，尤其是对妻子宁子，只是看了一眼，话也没说就进了山门。然而，从那里开始，丈夫的身边一直都有妻子谦恭的身影。在宁子的吩咐之下，那些成群结队跟在后面的侍童和族人或者下去休息了，或者在廊下行礼说：“回头再来拜见。”然后就回到了各自所在的地方。

正殿的屋顶很高，烛台显得很低，只有一支蜡烛孤零零地放着光。旁边静静地坐着一位老人，头发像蚕茧一样白，穿着枯叶色的罩衫，她就是秀吉的母亲。不久以后，其子成为太阁之时，她被尊奉为大政所。

“是在这里吗？”

在妻子的带领下，秀吉走上了窗外的长廊，老母亲背后传来他的声音。老母亲悄悄站起身，移步到门口，站立一旁。秀吉在吊窗下拍了拍战袍上的灰尘。自从在尼崎战场上剃掉了头发后，他便一直都包着头巾。宁子悄悄绕到丈夫身后，小声提醒他说：“母亲大人到门口来迎接您了。”

秀吉慌忙走到母亲面前跪拜在地，不知为何，什么话也说不出来。过了一会儿他终于开口了：“母亲大人，让您受苦了！请您原谅！”老母亲稍微向后退了一步，她将站到门口迎接的礼数又重复了一遍，对着自己的儿子跪拜。

虽说是自己的儿子，但此时的礼仪是用来迎接凯旋的家主的，而不仅仅是平日里单纯的母子相见，这样做也是武士家的家风。然而，秀吉看到平安无事的母亲，便不由得只想着骨肉亲情，投奔到老母亲的膝下。但是，老母亲似乎要轻轻地拒绝他一样，这样说道：“首先要恭喜您平安无恙地归来！可是，在问候我的辛苦与平安之前，为什么不先讲右大臣大人的意外呢？还有，是否已经讨伐了可恨的敌人光秀？您不能跟我讲讲这些吗？”

“是，您说的是！”秀吉不由自主地正了正衣襟。老母亲接着说：“一听说此事，老身我日夜挂心，挂心的不是作为我的儿子的您的生死，而是作为右大臣家的臣子羽柴秀吉这位大将的战况。主公故去以后，您是如何处理的？虽然听说您率军攻打到尼崎、山崎一带，但是之后的消息根本没能传到这个深山之中。我这个老年人，担心的只是这一点。”

“我说得迟了！”

对话听上去似乎没有亲人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情，反而是非常见外，尽管如此，秀吉仍旧感到浑身热血沸腾，欣喜异常。比起得到母亲慈爱的抚慰，当下老母亲的这番教诲对他来说是百倍千倍的大爱，他感觉到这种激励会一直伴随着他。如果只是将孩子揽到膝下，给他各种温柔的爱抚的话，鸟兽的父母也可以做到。然而只有人类的母亲才能给予自己的子女肉眼看不到的真爱，才会具有超越其本能的高度。秀吉被这种大爱深深地打动了，因为他作为人类的孩子，内心深处也在期盼着母亲说那样的话。

为什么秀吉会对母亲抱有这种期望呢？即便是在战场上，只要一有空，秀吉牵肠挂肚的便是这种骨肉亲情。放下一切，冒着千难万险赶来看一眼平安无事的母亲，对他而言，绝不是一种归来的心情。他内心深处清晰地认识到，明天可能又要抛下母亲和一切，赶赴战场。不，不仅是秀吉，估计所有为大义而生、为崇高的理想而奋斗的人都是如此，虽然在家中表现得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每个人心中都会对自己的母亲、妻子和弟弟妹妹抱有这样的期望。

越是想到留下的弱者，心里越是痛疚。因此，如果从那些弱者口中听到几句坚强的话，大男人将会把这些话当作无限的爱，以此鼓励自己勇往直前。秀吉过去从未向人讲过大话，或妄称自己要干大事什么的，已故的信长经常评论他是大气之人，尽管他的那种大气自然而然会展示给身边的人，但是他不会大放厥词。生育他的母亲比任何人都了解他，今天她所说的话无非是一个了解孩子的母亲所说的话。

“母亲了解我，无论成与不成，母亲都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一点对秀吉来说是最大的依靠和慈爱。秀吉感觉到因在中国地区连番作战所导致的疲劳以及后顾之忧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眼下只有将自己的努力托付给天命，等待天意，所以一身清爽。

于是，他将主公信长去世以后采取的一系列行动，以及今后要坚持下去的远大理想仔细地讲给这位年老的母亲听，为了让她听明白，他还简明扼要地解释了一遍。老母亲这才流下泪来，然后称赞儿子很坚强。

“这么短的时间内你就将明智剿灭了，右大臣大人在天有灵，也会夸赞你干得好，不会后悔生前给你的慈爱的。说实话，我暗下决心，万一你还没有见到光秀的首级就先来到这里的话，哪怕是一晚上，我也不能留你过夜。”

“我在没有完成这件事之前也没脸来见您，直到两三天前都是一心扑在战斗上。”

“我们能够这样平安相会，也是因为你所选的道路符合神佛的旨意。来，宁子也过来吧，我们一起感谢神灵保佑。”

老母亲说完后朝着正面的圣观音重新坐好。在这之前，宁子离丈夫和婆母稍微远一点，只是恭谨地坐在那里。听到老母亲的呼唤，她这才答应一声，安静地站起身朝正殿深处走去。她是去给两盏吊灯和佛龛装蜡烛。回来之后，她这才坐到了丈夫身边。母子三人并排跪下，朝着微弱的灯明叩拜。秀吉抬头凝视片刻，又行了三个礼，因为他看见在圣观音的佛龛旁边供奉着写有主公信长俗名的临时牌位。叩拜完毕后，老母亲这才如释重负般和蔼地说：“宁子啊，这孩子喜欢泡澡，你有没有吩咐人做好侍奉沐浴的准备？”

“是，我想解除疲劳最好的方式便是泡澡，所以如今正让人加紧准备呢。”

“是吗？总之，流一下汗比较好。我先去厨房让人准备一些这孩子喜欢吃的东西吧。”老母亲留下他们夫妻二人，独自离去了。

“宁子。”

“在。”

“这次你也多费心了。前前后后的处置都没有闪失，很好地保护了母亲大人的安全，我担心的只是这一点。”

“对于武人的妻子来说，这点儿困难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遇到。也许是因为平时我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所以没觉得有什么大不了。”

“是吗？一般说来，苦难这东西，当你克服了它，回头一看就会觉得很有意思，非常愉快。这下你明白了吧？”

“如今能够这样看着平安无事的丈夫，心情真的像您所说的那样。”

“人生如果没有起伏就不会有任何味道，夫妻关系不也是如此吗？”

“呵呵，是那样吗？”

“在中国地区长期征战，虽然回到安土，却没有工夫顺便回到长浜的家中看看。可是，像这样见到久违的妻子，我们家的老媳妇似乎也显得光彩照人了，就连你害羞的样子也让人想起你刚出嫁的时候。”

“哎呀！”宁子羞红了脸说，“还以为您要说什么呢。”

“不，不，是真的啊！”秀吉一本正经地说，“当只有我们两人坐在这个正殿的地上时，我就会想起我们在清洲时共同盟誓的那间弓箭队的破房子，不是吗？你那害羞的样子，还有你迎接丈夫时的那种诚挚的样子，一切都恢复到当时的那种愉悦了。过于熟悉的夫妇，偶尔分开两三年也挺好的。”

“那是将军您的想法吧，作为妻子，我的心情有些不同。”

“是吗？怎么不同？”

这时耳房里传来嘈杂的声响。本来正在和睦交谈的夫妇稍微坐开了一点，转过身去一看，原来是近亲一族的老幼。总之都说是来向将军大人问安，每个人多多少少都换了身衣服前来拜见。“噢，每个人都很健康啊，每个人都平安无事啊！太好了，太好了！”

秀吉跟每个人打了招呼，庆贺他们无病无灾。随后，他去泡了个澡，当另一个房间里晚餐已经准备好了后，他便和其中几个主要人物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了一顿团圆饭。家里的人以这位主人为中心，尽情地度过了一个团聚的夜晚。明天一早就要离开这座深山，重新回到从敌人手里夺回来的长浜城，因此那些老人自不必说，女人和孩子们也高兴得睡不着觉。

“明天很早噢，要早起噢！”

父母们训斥着孩子，一起返回到寺里搭起的小屋。大吉寺的正殿也早早熄了灯。老母亲躺在圣观音像前，秀吉夫妇睡在了圣观音像背后的内室里。一整夜都传来梓川溪谷的水流声和杜鹃的啼鸣声。

夜很短，由于准备行装和马匹，天还没亮大吉寺内就一片喧哗。因为从长浜逃走的时候什么都丢下了，所以返程之时行李也很少。秀吉为大吉寺捐献了领地，在将赐给全村上下的封赏交到村长手里后就出发了。队伍拉得很长。母亲大人坐在了临时赶制的一顶竹轿上，秀吉夫妇则陪伴在她身边。旭日映在白雾笼罩的海面上，沿着梓川的溪谷，道路越来越窄。骑马的将士下了马牵着走，因为山路过于险峻，坐轿子也不轻松。

秀吉察觉到老母亲在忍耐，于是说：“母亲大人，您累了吧，休息一下如何？”老母亲在轿外休息了一会儿，然后秀吉背过身去说：“路途如此艰险，还要走五六里地，接下来我背您吧？”老母亲没有犹豫。有句话叫老则从子，她马上伸出双手，搂住了秀吉的肩膀。

“啊，我来吧！”宁子请求道。侍童们也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秀吉摇摇头，背着母亲上路了。“十年来的不孝之罪就用这一天来偿还吧，让我来吧，我来！”秀吉开始沿坡道向下走。似乎是为了向母亲显示她的儿子还这样健康，他走得很快。可是秀吉感到母亲身体过轻，于是在心里暗自计算她的年龄。

半路上，碰到了一名从长浜来的幕僚，他前来汇报昨天以来的战况。长浜那边似乎也没想到秀吉会这么早回去。汇报之中也没什么异常。“也许是因为您之前早就向诸家大臣发布了文书，告知他们征伐明智一事已毕，听说德川将军的队伍昨天从鸣海退回浜松了。同时，来到近江边境的柴田军一看大事已毕，似乎茫然地停止了进军。”秀吉默默笑着，心中嘀咕道：“看来德川将军这次有些慌乱了。虽然是间接的，从结果上说他也帮我牵制了光秀，起到了分散他兵力的作用，如今似乎能看到空手返回的三河武士们那遗憾的表情。”

他将母亲安置在长浜之后的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五日，马上又进军美浓了。美浓那边也曾有过一时的动摇，他一出征，当天就平定了。他将信长生前驻守过的旧山——河稻叶山城献给了信孝，以此来表示他对旧主的忠诚，之后从容不迫地睡了一觉，等待着同月二十七日预定在清洲召开的会议。

柴田胜家

柴田胜家今年六十岁，作为武将他身经百战，作为普通人他也经历了世路的曲曲折折。再加上他的门第阅历，以及他麾下拥有的实力和自己健壮的体格，如果说这个人才是应时代而生的首屈一指的人物，估计谁也不会怀疑。他自然也以此为己任。六月四日，他在越中鱼崎的战场上得知了本能寺之变，马上就想到了这一点。“我的行动关系重大，一定要在此求万全之策。”他的行动之所以有些费时间，就是由于他的慎重。但是，他的内心已经像疾风一般奔向京都了。

他就是织田首屈一指的大将，负责北陆地区的柴田修理亮胜家。他马上就要使出毕生的智慧和力量，将胜负押在这一举动上，舍弃了与上杉军对峙的越中鱼崎战场，他匆忙回赶，奔驰在通往京城的路途上。虽说是匆忙，要离开越中也需要数日，在他驻守的越前北之庄也花费了几天。不过，他并不认为这算迟。只是觉得像他这样的人，面对如此大事，一旦出动就要保证不能失败，自然需要慎重，自然需要时间，因此从速度中扣除了时间。

他让麾下的佐佐成政和前田利家的两支队伍留下来对付越中战场上对峙的上杉景胜的军队，在北之庄也留下了部下，在胜家看来，这已是超快速的转移了，但是他们的大部队来到越前和近江的边境柳之濑的时候，已经是六月十五日了。后续部队比主将胜家晚一步出发，从北之庄和越中地区赶来会合，全军在山顶上休息的时候已经是十六日的中午，夏季的云彩高高挂在天空，前方已经可以望见江北一带。

要说十六日，如果从他得知信长的死讯那天开始计算，等于花费了十二天时间。他哪里知道，在中国地区与毛利对抗的秀吉要比胜家早一天拿到京都的快马传书，他初四与毛利交换了议和的誓约，初五出发，初七到达姬路，初九前往尼崎，十三日在山崎一战中打败了光秀，如今已经在清剿京城近畿的残兵，甚至已经颁布了战后的军令。

从越中到京都的路和从中国地区到京都的路在艰险和距离方面多少有些差距，可是秀吉应付的局面和胜家面临的战局的难易程度简直无法相提并论。不用说，胜家的立场要有利得多。无论是谋划全面撤兵也好，还是脱离战场也好，他的情况要比秀吉更容易做出变动。可是为什么这样费时间呢？只能说是胜家的“慎重与万全”的观念将这一宝贵的“时机”当作代价白白浪费掉了。而且，正因为他身经百战，非常老练，他的自信和经验越发加厚了他深思熟虑的外壳，在这次天下大变的大好机会面前，反倒阻碍了疾风般的行动，导致他未能从常规的作战方式中跳出来。

“休息！给马喂水！”

“休息的时候全体解下腰中的粮袋！不过，在村口放哨的队伍要轮班休息。”

“从南条来这里，中途加入队列的后续部队，马上登记报到，在从这里出发之前将人员名单交给主力部队的祐笔！”

柳之濑山中的一个村子现在挤满了人马。从这里往西便是京都地区，往东经过余吾湖通往江州长浜的市街。全军停下来以后，众部将从胜家率领的主力部队那里接到命令后，分头去前后的部队高声传令。军令一波接一波地传下去，还以为马上就能传遍全军呢，其实还有后续部队仍在北部的坡道上像蚂蚁般陆陆续续朝山顶行军。为了跟前面的队伍取得联络，螺号的声音从夏日里的山脚下远远传来，山顶这边也不停地吹螺号回应。这一带的山地统称为柳之濑，具体名字叫近江伊香郡片冈村。如今大将柴田胜家勒马驻足的小神社是在椿坡附近。

胜家好像是个非常怕热的人，尤其今天的山路与炎热让他非常吃不消。他命人在树下摆上矮凳，又在树与树之间拉上幕布，之后他便在里面粗鲁地解开了铠甲的带子，又背对着养子权六胜敏说：“权六，给我擦擦！”他松了松铠甲，让权六从脖子那儿伸进手去，擦拭背上的汗。两名侍童拿着大扇子，一左一右给胜家的腋下扇风。汗快干的时候，胜家觉得身上发痒，又着急地说：“权六，使劲儿搓，用力！”养子权六年仅十六岁，待在养父身边，行军之中也在行孝，其样子看上去招人怜爱。

胜家的皮肤长满了类似痱子的东西。不仅是胜家，在夏天将士的皮肤被皮革和金属包裹起来，导致大多将士患有可以称为铠甲病的皮肤病，胜家尤为严重。他经常说自己之所以变得如此苦夏，是因为从天正七年以来的三年里，他几乎都是置身于北国之地，负责北陆地区的运营，大多时间都是住在北之庄的城郭。其实是因为他老当益壮，体质又属于胆汁质，这一点无可否认。现在权六按照他的吩咐用力搓过之后，他的毛孔中立即冒出了脂肪一般的鲜血。

幕布外有一名武士禀告道：“大将军，现在神官和村长等人前来祝您出师顺利，带来了在这座山中的溪流中捕到的鱼，还有年糕。”

胜家慌慌张张地说“够了”，让权六拿开手，重新穿好了铠甲，可是回头看到了旁边的佐久间玄蕃允盛政，吩咐说：“你去接见一下村里来的人。”

玄蕃允正要离开，与玄蕃允并排站在一起的毛受胜助家照挡住了他的去路，说道：“不，大将军！”他俯拜在地，仰望着胜家魁梧的身躯，又像为自己请求一样说道，“这是村里人的一片心意，哪怕是片刻也好，还请大将军亲自接见他们。”

“玄蕃允，你不用去了。”

胜家答应了毛受胜助的请求，亲自在那里接见了神官和村里人，接受了他们的祝福。之后马上和幕僚们一起打开进献上来的鱼，开始用餐。他没有跟毛受胜助说话，也没看他一眼。毛受胜助的谏言很有道理，胜家也不是那种不能认同他的愚蠢的将领。可是，一名二十五岁的年轻部将给了他那样的忠告，对胜家来说，就像咬破了鲤鱼的苦胆一样，心中的苦味似乎久久不能消散。

这里还有胜助的弟弟胜兵卫。哥哥二十五岁，弟弟二十一岁。由于他们是对柴田家有功的毛受茂左卫门的儿子，因此胜家把他们留在身边加以重用，也给予了多方关照。可是，弟弟胜兵卫先不去说，哥哥胜助家照总是让他不称心，因为胜助经常像刚才那样直言进谏。胜家从年轻时起就因为刚毅勇猛受到诸多赞誉，甚至有勇士柴田、碎石柴田等称号。也许是因为这一点吧，他自命勇猛无双，这种风采也体现在他的日常起居上。总之，胜家平日里有些粗暴或者说倨傲，他反倒以这种粗鲁为傲。他缺乏谨言慎行的观念，即便是在偏僻的战场上，想吃的时候就说想吃，想喝的时候就说想喝，皮肤病犯了发痒的时候，逮到谁就说：“太痒了，给我挠挠！”

“大将军如此朴实真是太好了。虽然他已有了今天这般荣耀的身份，却和年轻时一样，一点儿都没变，让我们感觉不到拘谨。”

有些家臣这样称赞主人，认为他非常磊落，所以才能成为大人物。而毛受胜助认为这是阿谀之言，属于硬要进谏，说出反对意见的人。在越中边境上长期征战的时候，胜助那时也有所感吧，胜家对他说如果有闲来无事随便读读的书就交上来看看，胜助呈交《三略》中的一卷书的时候，趁机将其中的纸张折起来，以便胜家能够马上看到。

后来胜家打开一看，那一章里写有这样的文句：“军井未达，将不言渴。军幕未办，将不言倦。军灶未炊，将不言饥。冬不服袭，夏不操扇，雨不张盖，是谓将礼。”当时胜家就有两三天表现出不高兴的样子。不过身为大将在统率部下方面胜家还是有常识的，他绝不会做出赶走胜助这样愚蠢的行为。

只是，他持有胆汁质的欲望和粗野的本质，身为掌管北陆地区的大将极具威严，他自身将两者极为协调地结合起来，自以为保持了一定的矜持，如今被他人的意志掺和进来，似乎很难把握分寸了。因此，虽然他会谨慎一时，但是马上又恢复到以前的勇士柴田、甚至碎石柴田那样子。他今天不高兴也不仅因为今天的事，也许《三略》中的文句又浮现到他脑海里了。总之，饭桌上不怎么热闹。当时恰巧秀吉又派人快马送来书信，带来的报告让勇猛的碎石柴田也吓破了胆。

有两名使者前来，一个是秀吉的家臣，一个是神户信孝的臣子。各自带来主人的一封书信，两封信一同呈到了胜家面前。两封信都是由驻扎在大津三井寺的秀吉和信孝亲手所写，日期也都是十四日。

秀吉的信中大致记述了山崎以来的战况：“这一日，检验了叛臣明智光秀的首级，为祭奠故去的主公信长公发动的战役到此顺利结束了。”又写道，“我想把这件事马上告知在北国的所有织田遗臣，才派人将大致经过呈送给尊台。无须再说，这次事变想必您也同样不胜悲叹，但是自从故主临终那日起不出十一天就斩获了叛臣的首级，将贼兵也一个不留地清剿完毕，不是我夸耀自身的功劳，相信多少也能安慰九泉下尊贵的亡灵。因此，也请贵公暂且当作是不幸中的喜悦，一同庆贺吧！”

正如秀吉在信中所写，这无疑是值得大肆庆祝的事情，可是胜家却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他的目光还没离开信，情绪已经写在了他的脸上。不过，在回信之中他自然是写了无限可喜可贺之类的话，另外还特别强调他自己也率军赶到了柳之濑。

让使者回去之后，单凭从使者口里听到的情报和书信中所写的内容，似乎根本不用再有下一步行动，于是他挑选了水野助三、鹫见源次郎、近藤无一等脚步轻健的年轻人，派去大津地区和京都一带察探实情。而且似乎下定了决心，在没有弄清楚状况之前，只能暂时驻扎在椿坡。

“不会吧？可是，也不可能是谎言吧？”这一天，胜家的吃惊程度似乎超出了之前接到信长的讣闻之时。虽然接到的汇报俨然写明了“已经斩获了光秀的首级”，但是他脑子里还不能驱散那一丝疑惑。如果有人比自己先到并与光秀军开战的话，那也只能是神户信孝或者丹羽长秀，甚至加上滞留在堺市的德川家康等人，他预测也就是这些在近畿联合起来的织田遗臣的军队。而且他深信无论是哪一方出动，胜负都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决定的，自己在织田家排在首位，如果到达那里，他们自然不得不尊奉自己为讨伐明智的总大将。在胜家的预测之中，根本没有秀吉这个人的存在。

胜家绝不认为秀吉和他的长相一样是个微不足道的人，倒不如说他非常了解秀吉的底细。因为当秀吉还是一名将校的时候，他就曾满怀恶意地阻碍秀吉出人头地。当秀吉作为一名小厮名叫藤吉郎的时候，他无论怎么踩都踩不扁秀吉，到了近几年，秀吉竟然和作为重臣的自己平起平坐了。对于秀吉的器量，他从来都是冷眼相看。可是，尽管如此，他是怎样撇开毛利军、从中国地区撤兵的呢？为何行动如此迅速呢？以胜家的常识来看，似乎是听到了奇迹。

从第二天开始，他们驻扎的椿坡开始真正强化警卫。道路被阻断了，从京城那边过来的旅人都被哨兵留下来盘问一番。收集到的信息马上就由部将传达到了大本营中。综合那些街头巷尾的流言来看，明智军全军覆没已是确定无疑，坂本城也确确实实被攻陷了。有人说这两天还能看到安土那边熊熊燃烧的黑烟，还有人详细禀告说，羽柴筑前守大人已经率领一部分人马前往长浜了。

过了一晚上，胜家的心依然没有平静下来，因为他很难回答“我应该做什么”这个问题。一想到耻辱和体面，他就非常不愉快。他挑选了北陆最优秀的军马来到此地，却像在拱手看着秀吉大显身手一般，真是让他难以忍耐。尽管如此，“我胜家能做什么”这个问题还是马上浮现到了他的脑海里。

作为织田家的大老，又是处于首领中的首席之位，其最重要的职责自然是讨伐明智。可是这件事已经由秀吉完成，如今什么才是最重要最急切的任务呢？什么才是能占秀吉上风的对策呢？他苦苦思虑的就是这些。

不知从何时起，他的大脑已经完全被秀吉这个对手占据，而且有些近似于敌对情绪的憎恶感严重左右了他的思绪。他召集了一直跟随他的股肱之臣，就这个问题商谈到深夜。结果，今天从营帐之中派出了更多快马使者和秘密使节，他们急速奔赴四面八方。有的去了故国北之庄，有的去了越中鱼崎战场上的己方部队。

泷川一益越过上州三国的天险，攻入越后的春日山，为摧毁上杉势力的根据地，已经与胜家暗中联络。因此胜家也派使者送信到他麾下的军队，同时又给泷川一益本人写了一封恳切的私信。尤其是对神户信孝，本来昨天就让回去的使者带走了一封回信，今天胜家又重新写了一封信派人送了过去。信使也选择了老臣宿屋七左卫门，另外给他配了两名机灵的家臣，似乎还对他传授了重要的密旨。

除此之外，两名祐笔按照胜家的吩咐书写了半日，写下的书信达二十多封。大致内容是七月一日在清洲会合，当面商议主家的继嗣、原明智领地的处分等重大问题。胜家作为这次会议的发起人，多少保住了一点儿宿老的体面。而且他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自己，这些重大问题根本无法解决。以此为“契机”，他改变了当初的行军方向，转而朝尾张的清洲进发。

根据途中打探到的消息，再参照打探回来的水野助三和近藤无一等人的汇报，他了解到，他的书信到达之前，大部分织田的遗臣都不约而同地朝清洲进发了。由于信长的嫡子信忠的遗孤三法师丸在那里，自然大家会认为织田家的中心转移到了那边。而胜家怀疑这件事是秀吉先自己一步、僭越职权暗中操纵的结果。

折鹤

最近这几天，出入清洲城的人马络绎不绝，展现出一幅不同寻常的光景。

此地曾是织田信长的发家之地，如今却成为讨论其后事的地方。

聚集在此的遗臣们打着“向三法师君请安”的旗号，彼此既没有承认是收到柴田胜家的书信，也没有承认是奉秀吉之命而来。

但是暗地里大家都知道最近城里要举行大评议，议题的内容也是众所周知的，只是还没有下达有关具体时间的公文而已。所以，即使向三法师君请完安，大家也没有回去，都各自在城外拥兵而待。

比往常多好几倍的人在炎热的夏天一下子拥入狭小的城邑，其混杂和喧嚣真是非同一般。马匹的肆意奔跑、匹夫之间的喧哗争吵、频频发生的小火灾，真是让人连感叹无聊的空暇都没有。

接近月末，以神户信孝、北畠信雄一族为首，柴田胜家、羽柴秀吉、丹羽长秀、细川藤孝、池田信辉、筒井顺庆、蒲生氏乡、蜂屋赖隆等也基本到齐了。

只剩泷川一益一人还没有到。为此，大家的批评也是非常露骨：“信长公在世时，总是首先考虑泷川一益，重用他，并把管理关东地区的重任交给了他，今日信长公凶变他却没有火速赶到，成何体统！真是不像话！”

“本来这个人就是个阴谋家，不会忠诚如一的。恐怕这次也要马上站不住脚了吧！”其中也有这样肆无忌惮的人。

在城中的酒亭里也有人在故意谈论此事。

“要说一益大人的功劳，竭尽全力研制新武器算一个吧，所以射击技术没有疑问。要说他的干劲，发射铁炮样样在行，凭借此点也得到了信长公的器重。与此同时，名声大振，这也是当时织田军有破竹之势的原因吧，总之他是出色的。”

“或许如此，但在这样的场合下也看出了他不好的一面。”

“不光如此，判断力也不好。上州厩桥是偏远地区，费些时日是在所难免的，但在途中与北条势力进行一场没有取胜希望的战争，之后在神流川惨败，最后好不容易回到居城的伊势长崎等诸如此类的事，该说是可怜呢，还是可笑呢？”

这是公然的指责。同时对讨伐明智时迟到的柴田胜家的指责也是沸沸扬扬。当然，这些传闻应该也传到了遗臣们的耳朵里。羽柴家的家丁也马上将此事报告给了秀吉。秀吉脸色一变，点了点头。

“是吗？这是要下手了啊。因为柴田也受到责难，谁也不会想到流言出自柴田本人，这一切都是胜家安排的苦肉计。这是大评议前的谋略战啊，想耍花招。总之泷川是被柴田拉拢的。”

信长死后，这几天在清洲城里就能看到织田王国的缩影。

在大评议之前，各遗臣都在拐弯抹角地打探别人对评议结果和将来的想法。当然这其中有默契、反目、利用流言、采取诱惑对策、拉拢、离间等一切手段。

柴田胜家与神户信孝的来往尤为引人注目。

一方是宿老的首席，一方是已故信长的三子。两人公事以外的亲密交往，不得不引起时人的注目。

“对于柴田胜家来说，肯定会撇开二子信雄大人不管，立信孝大人为下任世嗣。哎呀，一场风波在所难免啊！”大家都这么认为。

但是，不拥立信孝的人都相信一定会是信雄继位。

信长的继承人，除了追随他而去的在二条城战死的长子信忠，理所当然就是信雄和信孝了。虽然此种见解无可非议，但无论谁继承都无所谓呢、还是应该支持某一方这一问题难住了各遗臣。

信雄、信孝都是永禄元年出生的，今年二十五岁。同年的兄弟是有些奇怪，在这个时代，上流家族里有不是同一母亲所生的兄弟很平常。另外，虽然信雄是兄，信孝是弟，但是从出生日期来看，弟弟信孝早出生二十天，当然他应该是哥哥，但是信孝的生母出身卑贱，延迟呈报了生产的消息，这样信孝就被定为三子，出生晚的信雄便成了二子。

两人虽说是兄弟，但骨肉亲情很淡薄。信雄性情阴郁、消极，对信孝常常抱有反感的情绪。因此，有时会故意给弟弟脸色看，一时保住了哥哥的上座。

作为信长的后继者，公平比较而言，不管是谁都认为三子信孝更有资质。在战场上，他比信雄更有大将风范，平时的言行也显示出了自己的霸气。此外，最重要的是他不像信雄那样消极。

因而，在父亲信长、长兄信忠死后的这种场合，秀吉的部队从山崎来到以后，信孝的那种霸气突然从言行之间显露出来，早就以织田的继承者来自居。证据之一就是，山崎合战之后，他无论何事都对秀吉有了戒备之心。

信雄怯于明智势力的袭击，命令自己的军队放火烧了安土大城，有人说“赏罚分明的话，他必须承担责任”，也有人说“信雄就是一个笨蛋”。但是，这暗地里的话，大家都认为会不知不觉地像空气一样传到信雄的耳朵里。幕后的谋士应该也感觉到了世间的变化。

会议最初定在这月的二十七日，但由于泷川一益的迟到，又推迟了几天，终于在七月一日的傍晚给驻清洲的各位遗臣发了告示。定在次日，辰时下刻，所有登城的遗臣在城中一起商定新君人选。

大评议的首席，不用说当然是柴田修理亮胜家。

一益到达后，依然什么理由也没说，不论是延后一两日的事还是针对他的各种指责，都像是他自己的个人想法。不用说，大家对此还是有所不满。因为他拥立神户三七信孝，事前与之勾结已经不是秘密，而是广为知晓的事了。

信孝倚仗柴田的威势，柴田把信孝当作庇护伞，表面上以压倒之势控制着会议。而且，大部分的人也是倾向这边的。大评议就是在这样的形势下开始的。

从就座的顺序来看，柴田、羽柴、丹羽、泷川四人左右相对而坐。接下来是池田胜入、细川藤孝、筒井顺庆、蒲生氏乡、蜂屋赖隆等坐成一排。当然，正面的上座上神户三七信孝、北畠信雄两人分席而坐。另外，傅人长谷川丹波守抱着幼主坐在一旁。

这就是三法师君。

后面恭谨地候着的是遗臣前田玄以。他受遗孤那战死在二条城的父亲信忠的遗命，逃脱而来。作为唯一的逃生者他感到有些不光彩。

三法师怎么说也是才三岁的孩子，虽然傅人长谷川丹波守把他放在膝上面向前方，但他绝不会老实待着。一会儿伸伸手，一会儿推开傅人的下巴，一会儿站到傅人的膝上。

为了帮一下不知所措的丹波守，玄以在后面小声低语，这时三法师越过长谷川丹波守的肩膀拽住了玄以的耳朵。玄以也很为难，这时，在后面的奶娘悄悄往三法师手里放了一个彩纸折鹤，这才把玄以的耳朵救下来。

“……”

在座的各位将士都注视着这位天真烂漫的遗孤。有人满脸笑意，有人满眼泪水。胜家放眼整个会场，满脸愁容，好像低声埋怨“真是一个麻烦”。

作为今天清洲会议的名义上的主人，作为议长，作为最有威仪的人，胜家虽然从刚才开始就一直想要说出今天会议的第一句话，但因为大家的眼神都肆意散开，错过了发言的时机，无意义的事情也变得难堪和不愉快起来。

胜家终于开口了：“筑前大人。”他指的是秀吉。

秀吉从对面看过来。胜家勉强露出笑容，用商量的语气问道：“你有什么看法？”

“不管怎么说，这儿还有一个稚气未脱的幼主，把他放在傅人的膝上，还得让他受苦配合，不大好吧？”

秀吉的回答没有支持任何一方，但如此拐弯抹角地说出来，马上有一种对立感。胜家的全身马上表现出反感情绪，一开始就明显地露出了不满的脸色。

“筑前大人，请求三法师君莅临的人是你吧？我一点儿也不知道此事。”

“没错，是我筑前请来的，一定得请。”

“一定！”

胜家使劲摇晃了一下带有大纹样的衣服。还没到晌午，暑气不重，但厚重的礼服加之皮肤的痱子好像让他非常痛苦。虽然这是些小事，但有时在重大的表态上可能会不经意地影响到语气。特别是越过柳之濑后，他对秀吉的态度完全不同了。因为最初他就把秀吉看成晚辈，这已先入为主、根深蒂固。他们从来没能很好地相处。在山崎合战之后，胜家常在织田遗臣的圈子里听到崇拜秀吉的声音，就再也不能安然处之了。

不久之前，秀吉在先主的复仇战后就有一个反动行为，对胜家回复了不体面的话：“北之庄大人既迟到，又没有到山崎会合，想必是觉得无事可做吧。”

从近来的种种事情来看，将两者对比的风潮愈演愈烈，其中应该有什么吧。对胜家来说，这也是一个令人不愉快的消息。觉得别人将筑前和自己相提并论就是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情。更不用说因为筑前非同一般的功勋，使自己数十年来在织田家的元老地位被忽视，这是不能容忍的。以前筑前是清洲城疏浚垃圾和清扫马粪的匹夫，如今衣冠楚楚、得意扬扬。为什么柴田修理亮胜家要处在下风？今天，他的心中像有一把拉满的弓，一下子紧张起来。

“请筑前大人好好考虑一下今天的评议，因为是织田家，在座的诸位才能来此议论大事，大家都要发表看法。三岁的幼君也要坐在草席上关注此事？”胜家直言不讳地说道。他的言语不只是说给秀吉听的，也想从其他人那里得到共鸣。见秀吉也没有再做反驳，他又用同样的口气重复道，“时间也不多了，评议马上开始了，请三法师君退席吧，或者你时间合适吗，筑前大人？”

其貌不扬的秀吉，没有穿礼服和大纹样的华服，坐在席间确实稍显另类。说起这个人，可以说他的名声和人们先前对他的想象大相径庭。暂且不说与他深入交往，单是一眼看上去，甚至不用考虑，就像是常识一样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人就一定会和这个难以预测的时代共同进步，他的一生中也会发生很多大事。

一眼看上去就觉得貌如其人的人有很多。泷川一益神采奕奕，不管是谁一看就知道他是一流的武将；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有点淡泊，逐渐秃发的形象一上战场就给人一种可靠的感觉；蒲生氏乡是在座中最年轻的，出身名门，秉性高雅，总有一种书香气息；还有具有稳重风格，身材比秀吉矮小但眼睛有神的池田胜入；还有看上去清雅温顺，肚子里不知道藏着什么的具有识别能力的细川藤孝。

虽说秀吉的相貌不出众，但这样的人的内心却不同凡响。不管怎么说，那天参加清洲会议的人都是这个时代一流的人物。没参加的还有在北越之战中留下来的前田利家和佐佐成政。如果破格加入德川家康的话，可以说大致把日本的中心人物都网罗在内了。其中也有秀吉。相貌，总是无能为力的事情。

或许秀吉自己也能感觉到，在这儿他已是非常恭慎、谦虚。山崎大捷后，他在轿子上接受诸军的行礼并说：“濑兵卫，辛苦了！”

“他好像觉得自己已是主君了！”

像这样出自同辈将士的对他不敬的态度现在已经没有了。而秀吉，从刚才开始也只有认真，他一开始对胜家的话像是害怕似的保持沉默。但是，对胜家这样执拗的话，他还是会若无其事地、稳妥地回答道：“宿老的话是合情合理的。请求三法师君莅临会议也是有理由的，的确三法师君还是天真无邪的年纪，让他这样待在这个长会上，一定是不舒服的。不管怎样，今天听从宿老的意见，暂且让三法师君退席吧。”

秀吉又稍微向前走一步，催促傅人长谷川丹波守：“退下吧。”

丹波守点点头，把膝上的三法师抱给后面的奶娘。三法师好像乐于看这盛装打扮的人群，拒绝让奶娘抱。奶娘强行抱过来，刚站起来要走，三法师突然手脚乱舞地哭起来。这样一来，就把折鹤掉落在了席间。

在座的遗臣们一下子泪眼婆娑。

薰香散

中午到了，时钟敲响了。

大家好像没有听到钟声一样，评议大厅里的气氛显得十分紧张。

议长柴田胜家首先说道：“主公信长公不幸去世，大家都十分悲痛。事已至此，唯有定下继承人，继承遗业，比主君在世的时候更加勤奋，才是为臣之道，才能慰藉主君在天之灵……尤其是今天！”

说完对信长公的悼念之词，做完例行的报告后，“接下来，关于……”胜家提出了今天的既定议题。其中一个问题是：在遗族中选出继承人；第二个问题是：原明智领地的分配问题。

首先是第一个悬而未决的重要问题，胜家问诸遗臣：“大家意见如何？这件事情，想让大家直言不讳发表一下意见。”胜家再三询问，想看到大家纷纷发言，但是大家只是冷眼相觑，谁都不发表自己的意见。

没人发表意见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在这种场合，如果有人轻率地发表了自己的意见，万一结果是对立方被拥立为织田的继承人的话，当然，这个发言人肯定就危险了。

所以，谁也不会冒失地开口。一直保持沉默，像要看大家的决定一样。

胜家任凭大家一味地沉默。好像大致预测到了这样的场景。然后重整威严，慢慢地说：“大家要是没有特别的意见，那作为宿老，我只能说说自己的愚见了。”

这时，可以看出坐在上座的神户信孝脸色突然有变。秀吉看了胜家一眼，比较了一下泷川一益和信孝的表情。

一瞬间微妙的东西是眼睛所看不到的，只能是心与心之间的感应。清洲城处在异样的紧张与沉默当中。

“我胜家认为只有三七信孝大人年龄合适，且生来具备才能，作为继承人是无可挑剔的。我心里已确定的人选只有三七大人。”胜家果断地发言。与其说是发言不如说是宣言，可以看出胜家已经成为盟主。

“不，那可不行！”马上有反对的声音，说此话的人是秀吉。

秀吉对胜家的提议进行完全反驳。“不管是谁，都是依照宿老的想法挑选出来的吧。”

“从血统来讲，只有嫡男信忠大人的后代三法师大人才是继承人。国有国法，家自然有家规，甚至平民也明白这样的大事，更何况是……”

胜家的脸色大变，情绪也失控了，说：“你等等，筑前。别……”他想制止秀吉。但秀吉只顾继续说自己的，“大家都看到三法师大人还年幼，但是既然有以柴田大人为首的宿老诸将一齐护立，年幼又有什么关系呢？忠心耿耿的在座各位，也并非都有合适的年龄。筑前认为，一定要明正血统，只有三法师大人才是继承人。”

胜家好像筋疲力尽一样掏出怀纸，擦了擦后颈上的汗，一副进退两难的样子。但是秀吉的提议符合家世正法和世间常理，无法反对。

在这里另外一位非常失望的人就是北畠信雄。他一直把信孝当作竞争对手，自己是信孝的兄长，生母的家世又好，暗中认为只有自己才是继承人选。

因为和自己的意见不同，信雄马上表现出他所特有的卑屈，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

三七信孝更有霸气一些，他向下凝视着秀吉的侧脸。

胜家什么意见也没发表，嗯啊几句，想要从席间看出些什么来。

但是还没有人轻易表明态度。胜家表明了立场，秀吉也说出了心声，两人的意见是完全相反的。双方明显对立，最终依据哪一方的意见是至关重要的。大家更是缄口不语。

“血统啊……确实如此……但是，现在不是太平盛世，先君的遗业还没有完成，比先君在世的时候还多灾多难。那，怎么办？”胜家不断地拉拢伙伴。在他感叹的同时，泷川一益点头称是。但是其他的诸位将军依然不表露自己的态度。

“如果信忠大人的夫人中有怀孕的人，要等到分娩后确认男女，然后再做定论。今天会议召开了，明明又有正派的幼主，还有必要进行异议和审议吗？我认为应立即定三法师君为继承人。”秀吉将自己的意见坚持到底。没有顾忌其他人的脸色，直接反驳胜家道。

诸将虽然没有说话，但可以看得出已被秀吉打动，觉得秀吉的提议符合道理。

这种心理倾向，并非单单是肯定秀吉说的嫡孙承祖的正论，应该说是“理”占一半，“情”占一半。

会议之前，诸将也都看见了信忠遗孤可怜的样子。

与会的诸将都已是孩子的父亲。都看到了出身于命运无常的武家的三法师那可怜的样子，无论是谁一定会唤起同情。

站在这种情感上来看，秀吉提出的是正论，那么保持缄默的诸将被他打动是自然的事情。

与此相反，胜家的主张，听起来好像在理，但缺少依据。是个权宜之策，而且也完全剥夺了信雄的继承权。对信雄而言，比起忽视自己、立弟弟信孝为继承人还不如拥立三法师呢。

胜家难于反驳。

在今天的评议上，他没有想到秀吉会轻易地提出自己的意见，没有预测到他会如此强硬地拥护三法师，更没想到秀吉以外的多数将领会轻易地倾向支持三法师。

虽说如此，他无论如何难以忍受在这儿被秀吉打败。

“嗯……的确如此……这不是诡辩吗？要以理服人。对我们这些肩负重责的遗臣来说，是拥立三岁的幼君还是拥立年龄适合、可靠又有将才的人，会影响士气和将来的大业。不管是毛利，还是上杉，让人不安心的事越来越多。三岁的幼君能行吗？先君的遗业还没有完成，四邻也会乘机来侵犯的。最终还是一个乱世。不知道会不会重蹈室町家的覆辙。不行，我感到很担心。诸位觉得怎么样？”

胜家环顾四周寻找支持者。但到处都没有明显的反应。偶然与他四目相对的丹羽长秀突然表现出反对，叫道：“大老。”

“喂，五郎左大人，有什么事？”胜家条件反射般不客气地回答道。五郎左丹羽长秀是首次发言。

“我现在渐渐明白了大老的想法，但暂且接受羽柴大人的意见怎么样？羽柴大人说的我五郎也深有同感……”

丹羽长秀也是宿老之一。

五郎左打破缄默，向秀吉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这时，不光是胜家，在座的人都脸色大变。

“五郎左大人，那你说一下理由吧。”胜家忍住内心的愤懑问道。事已至此，胜家认为自己与秀吉的对立已是不可避免的了，但是，在焦躁的同时，胜家特意显示出自己的傲岸与不屈。

经过多年的相处，长秀对胜家的这种性情已是司空见惯，安慰似的说道：“大老，请不要生气。”他露出温和的表情，开始叙述自己的想法。

“不管怎么说，羽柴大人是最能实现先君遗愿的人。在右府大人落难的时候，羽柴马上从中国地区折回，一起讨伐无法无天的光秀，我等也觉得这在悲痛的情况下是多么难能可贵啊！”

“……”

胜家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但是表现出的还是坚持己见。

长秀继续往下说：“那时，大老也在越中战场上，羽柴大人在知道右府大人遇难时，即使手下兵力不够，也快马加鞭赶到，而对比羽柴大人身手好几倍的大老来说，纵有三五个光秀也立马被铲除了吧。但……哎呀呀，由于您的大意，迟到一步，真是可惜啊！”

在座诸将每个人的心里都装着这件事。可以说长秀的话代表了诸将的心声。

同时这也是胜家的一大弱点——迟到没能赶上故君的复仇战。但这一件事无可辩解。长秀巧妙地说出此事，既强化稳固了秀吉的提议，又无所顾忌地阐述了自己的赞成之意。

他一说完，大评议会场的气氛一变，形势变得紧张起来。好像要把胜家从困境中解救出来一般，泷川一益突然开始和周围的人窃窃私语，这样会场里到处是低语叹息声。这可真难办。今天就是织田家命运的分水岭。表面上看不过是窃窃私语而已，其实大家内心最关心的是胜家和秀吉的正面冲突。

在这沉闷的气氛中，茶道下人悄悄来报告已到中午了。胜家点头答应着，命令说给我拿毛巾来。同朋刚把拧干水的白布呈上来，胜家就一把揪过，擦起后颈的汗来。

“哎呀，困惑啊！”

这时，秀吉把左手放在肚子上，然后突然表情痛苦，面向胜家：“实在不行了，柴田大人，我好像突然得了疳积，肚子疼，暂时要退席，请原谅我的失礼。”说完秀吉一下子站起来，离开了评议席，来到了远处的茶水间。“疼啊！疼啊！”秀吉夸张地叫喊着肚子疼，对不知所措的同朋说，“枕头，枕头！”又说，“给我拿药来。”马上躺下了，好像病得很严重。

但秀吉像是有准备的病人，把枕头对着从庭院吹来的凉风，背对着躺下，自己解开被汗湿透了的衣领。但是，典医和司茶人都非常着急。近侍们轮流来看，担心地问：“您觉得怎么样？”

秀吉就那样背对着他们，像赶苍蝇一样连连摆手：“让我自己待会儿，让我自己待会儿……这是老毛病，一会儿就好了。”

同朋赶忙煎了薰香散端来，秀吉起来，一边嘟囔着“这个也能治中暑”，一边渴了一样把热药喝了下去。

然后又躺下了。

觉得秀吉好像是睡着了，同朋和近侍们都依次退下，安静地待着。

因为大评议的会场和这里隔着几间屋，所以大家都不知道秀吉走后的情况。

同朋频繁地来报告时间，正好秀吉退席，总算有吃午饭的时间了。

而秀吉就这样躺着，大约过了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里，七月晌午阳光正强，清洲城也若无其事般安静。

接下来将会有形势的变化，随着明天朝代的变更，一朵夏云一动不动地停留在清洲的上空。

“筑前大人，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不知何时丹羽长秀坐到了秀吉的枕边，后面还候着清洲的近侍。

“啊……噢……”秀吉突然支起胳膊，看着长秀的脸，像刚醒一样，重新坐好，说道，“啊，失礼了！”

“柴田大人让我来接你……你能尽快回去吗？”

“评议怎么样？”

“大人不在场，评议无法进行，无论如何让你回去后评议。这是柴田大人的原话。”

“对评议我已经尽力了。”

“不，之后大家回到休息处，在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里形势变了。柴田大人看样子也要重新考虑。”

“我去。”

秀吉站起来。长秀露出了意味深长的微笑，转眼秀吉就率先走出了茶水间。

胜家目不转睛地迎接他。

在座的各位也都松了一口气。议场的气氛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胜家决定让步，同意秀吉的提议，于是诸将一致决定将三法师立为继承者。

由于胜家的让步，一时大评议场里乌云散去，处处是“可喜可贺”的声音，营造出一种融洽和谐的氛围。

胜家也不停地说：“立三法师君为掌管天下的人，是大家一致决定的，我胜家也没有异议。喜事，喜事！”他认为自己的意见都是错的，突然收回前面所说的话，一副好不容易抽身而出的样子。但他还有暗中期待的事情。那就是接下来的议案，原明智领土的处置，也就是怎么分配领土的问题。

胜家认为这是直接关系到诸将利益的实质性议案，所以比起继承人问题，纷争更是不可避免的。但情况却是出人意料的。

“那件事情全凭宿老定夺。”刚才先赢一局的秀吉首先谦让地说，顺利地推进了会议的进展。

“那，暂且参考大老的意见。”宿老丹羽和泷川等维护了刚才陷入困境的胜家的脸面，以他为中心商议并完成了草案。

但是，秀吉已经成了难以冒犯的存在了。完成的草案还是送到了秀吉的面前。“你有什么意见？”众人不得不征求他的意见。

“拿笔来。”秀吉从同朋那里拿过笔，看了草案一遍，蘸上墨，简单地画掉了三四项，又加上了自己的意见。“这样如何？”秀吉在改正之后还回去。

草案又回到了胜家的手里。胜家面带愁容，久久沉思。因为自己希望的项目被墨厚厚地抹掉了。但是，秀吉也把分配给他自己的江州坂本画掉了。而且，秀吉还写上他自己与普通诸将领一样，只得到丹波一国。

秀吉表现出寡欲，也劝胜家要寡欲。然后，分配给信雄、信孝的领土最多，之后的就按照山崎复仇战的功劳来分配。

“明天再议。夏天的会议太长，想必大家都累了，我也有点儿累了。会议明天继续怎么样？”最终胜家有所保留，拒绝立即回答秀吉的提议。大家对散会没有异议，而且天色也是越来越晚。第一天的会议结束了。

大评议的第二天，胜家拿着协议案询问众宿老：“这样如何啊？”

昨夜，胜家召集家臣商量过此事。

但是，秀吉没有同意。

今天看起来围绕分配案，两者的对立会很激烈，但是大多数人已经支持秀吉了。不管怎么坚持，最后，不得不以秀吉的提案为分配依据。

中午稍事休息后，在未时向诸将公布了分配决定。分配的领土除了明智的阙国，还包括信长的直领地。

领土分配的开头是：信雄卿尾州一带；信孝卿浓州。

一个是织田家的发祥地，一个是岐阜城所在地。两个都分配得很恰当。这也是根据秀吉的意思对胜家的初案做了修改决定的。

对泷川一益的五万石加增、蜂屋赖隆的三万石加增都没有做改动。

对池田胜入父子的大阪、尼崎、兵库十二万石和丹羽长秀的若州、江州二郡这两项比草案都加封了许多。

相反地秀吉削减了自己的份额，只要了丹波一国。而且也削减了胜家的份额，只给了他江州内部和长浜六万石。

长浜实际上是秀吉的领地，也是从越前到东京的必经之路。

胜家一定关注此地，非常想要得到此地。除此之外胜家还看好其他三四郡。但其他的都被秀吉抹掉了，只把长浜六万石给了他。

不过，这是有条件的。其中明确规定由胜家的养子——柴田胜丰管辖。

前一天晚上，柴田家的家臣围着胜家，对此屈辱的分配高呼不服气，鼓励胜家拒绝秀吉的这种做法。

“坚决不能纵容骄傲自大的小人的专横行为。”胜家今天来到会场之前，还是抱有和家臣一样的态度，但一面对评议席，看到有那么多不支持自己观点的将士在此。“……不能让别人小看自己，不能让别人看出我的私心。既然多数都认可的话，不顺应的话恐怕对以后不好。”胜家注意到了席间的气氛，自然不得不克制了自己的欲望。最终，只能将“要把长浜要地也从秀吉手里抢过来，收入囊中”的想法期以他日了，接受了带有条件的委托。

与他的狐疑钝涩相反，秀吉表现得很淡泊。

从中国地区到山崎大捷，大家都认为在战争和政治两方面都取得主动的筑前守肯定想要比别人得到更多。尽管大家都这么想，但他得到的不过是和诸将一样的丹波一国，把到手的长浜拱手相让，把本来应得的江州坂本之地也毫不吝啬地给了丹羽长秀。

坂本是京都的关键之地。

秀吉是在向世人展示自己没有窥视天下之意呢，还是只是当作眼前的小事，履行众人之托，让领土各归其主呢？没有人真正知道他的大度量。

虎口

曾经一度面临决裂危机的清洲会议总算解决了两大议案。之后的小问题也以一泻千里之势解决了。

清洲会议决定将近江内的三十万石定为信长的继承者——三法师的领地。

傅人的话，除了之前的长谷川丹波守和前田玄内外，另外有秀吉加以辅佐。

另外，因为安土被烧毁，在安土的临时馆驿建成之前，三法师先居住在岐阜。

信雄、信孝两位叔叔是幼主三法师的监护人。

除了这些事项，剩下的就是施政体制方面的问题了。

清洲会议决定在京都安置代表织田的四将。柴田、羽柴、丹羽、池田四家承担此任，各自从家中派遣役人，共同决议京城的庶政。

到此所有的事情都解决了。作为闭会的仪式，将写有“全部是共同决定，拥戴幼君，不得违背”的誓书放到故主信长的灵前，同时立即在信长的灵前报告了评议的结果。

今天是七月三日，信长的月辰，昨天是信长去世一个月的忌日。如果会议顺利进行的话，昨天应该举行忌日祭祀活动。因为胜家拖延了一晚，忌日祈冥福的活动也就延迟了一日。

诸将回到休息处，哎哟声连天，终于从三日的紧张中解脱出来，得以享受凉爽的晚风和家臣的照顾。

同朋们分头行动，在各个休息处的小房间里添上茶水，熏上香，帮忙犒劳诸将。

不一会儿有人来通知：“如果休息结束了，酉时下刻的钟声敲响时请移步到第二城堡的佛堂。”

诸将擦掉汗水，把丧服穿整齐，等待时间的到来。

大殿里映着微弱的新月影子。

远处传来钟声。

身着丧服的武将们静静地走进第二城堡。

佛堂的云母石上画有红白莲花，以胜家为首，大家依次落座。

来一个人坐下，又来一个人再坐下。

就是没见秀吉来。

大家诧异地看着正面的佛台，可以隐约看到有佛龛、灵位、金壁、供花、拈香等庄严的摆设，这其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刚才供奉的誓书。但是，比这更引人注目的是台下，筑前守秀吉抱着身穿丧服的三法师，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这……”大家好像都没想到。

但是认真思考一下，除了长谷川、前田以外，秀吉也是幼君的辅佐人，这是在白天的会议上被认可的，谁也没法指责他僭越。

这样，秀吉坐在超过臣位的特殊的位置上，是找不出任何责难的理由的。对此胜家的脸上露出了非常明显的不悦表情。

胜家面向信雄、信孝，用要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出来一样的语调，翘着下巴，声音低沉地催促道：“按顺序来！”

信雄对信孝说“那我先去了”，便站了起来。这又使信孝非常地不高兴。他认为，在诸将面前将自己置于信雄之后，这也就确定在将来的日子自己还是会处在下风。

信雄面对父亲信长和兄长信忠的灵位，闭目合掌后上香，再次向佛龛叩拜，然后静静地向后退下。眼看就要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秀吉咳嗽一声提醒信雄，简直就像说“这里可坐着新君呢”！

秀吉有意识地转动身体，信雄赶忙又屈膝向前。信雄本身就是一个胆怯之人，这时更能看出他令人可怜的慌张。

信雄过于郑重地、恭恭敬敬地向三法师行礼。

“嗯。”答应的不是幼君，而是秀吉。

不知怎么回事，被秀吉抱着的爱撒娇爱哭闹的三法师，也像木偶似的端坐着。傅人长谷川和前田还有奶娘们都只在远处候着，基本上没用他们帮忙。

信孝起身，同样地叩拜了父亲信长、兄长信忠的灵位，好像不想让诸将看笑话一样，行为举止端正，也恭敬地向新君三法师行礼，而后退下。

接下来是柴田胜家。

他坐到佛台的前面，庞大的身躯像要挡住整个佛台，障壁上的红莲白莲还有摇曳的佛灯，都像怒火中烧一样，勾画出红红的影子。

胜家将会议报告和新君拥立的誓言，掺杂着自己心中的万般感慨，在信长的灵位前诉说了很长时间，然后默拜拈香，非常庄重地合掌祈冥福。然后往后退了七尺，重新端正身体向三法师走去。

因为就连信雄和信孝也都行了三礼，他不能有任何怠慢。没有办法，他带着满腹的怨言向三法师行了礼。

秀吉同样向他答应示意，胜家使劲儿将脖子一扭，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丹羽、泷川、池田、蜂屋、细川、蒲生、筒井等依次行了礼。晚上，大家要参加已故信忠大人的夫人赏赐的斋席。

没有赶上会议的金森长近、菅屋九石右卫门尉、河尻肥前守等也加入到斋席中来。

还有这两日负责城外治安和城中守备联络的诸将的家臣们和老臣们，各有一二人被允许入席，清洲直臣中前田玄内和长谷川丹波守入席。

信雄、信孝在座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斋席共准备了四十多道菜肴。不一会儿席间就觥筹交错，蜡烛也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这是连日来大家第一次放松下来，不觉都有些醉意了。

酒宴和茶会在这个时代是很流行的。常常有人往营中小屋里被当作杂器的备前壶里插一朵野花，然后喝一碗酒。再就是，不管是战后的往来还是城中的诸会，不管是白天还是晚上，一般都会设立酒宴。可以说任何活动都是以酒宴的形式开展的。

这都是从当时的社会形势和武门生活的要求中自然而然形成的风俗习惯。不管是信长、柴田、羽柴还是当年其他的人物，大家都出生在战国，四五十年以来都是生活在战国时代。

可以这么说，这个时代的人都认为，“这个时代就是战国，除了战国，没有别的时代”，在自己的生涯中不会看见也不会体验到其他的时代。

所以，战争是经常的事情。

“什么时候一定亲自体验一下四海祥和、万民和乐的时代”，可以说这既是武门大将们的最大理想，也是平民百姓的毕生向往。虽说如此，但是没有人抱着“什么时候开始的战争会在什么时候结束”之类的不靠谱的推测来虚度光阴。这个时代是战国，战争就是日常生活——这是大家根深蒂固的观念。

生活中的一切都要顺应这个时代，没有任何的不自然，不管是痛苦或快乐、毁坏或建设、生离或死别、眼泪或微笑，所有的一切都被当作是人们生活中的平常琐事，而且人们也没有忘记对这个时代的期望和即使在苦难的日子里也有愉快这个事情。

诸将经常举办的酒宴也是其积极性的展现之一。战争空闲时，卸下盔甲，一起放松身心，在和乐的气氛中修身养性。

但是在宴乐中间也会掺杂进外交的诡计、私交的虚实、人物的试胆、战事的打探等关乎善恶的微妙东西。烛光闪烁的酒宴也可以说是没有硝烟的战场，也是在进一步地交杯谈笑中能相互展示内心灵魂的地方，也是能酝酿出人与人之间交往的微妙味道的地方。

所以当时的武将们都有在酒宴上待客的才艺。信长的幸若舞很有名，连一本正经的德川家康也有自然居士曲舞的绝活，其家臣酒井忠次作为捞虾舞的名人，名声响彻四邻。

今晚的宴会和平时的宴会不同，因为是赏赐的斋饭，谁也不会喝醉到想要出来跳舞助兴，何况在座的还有表演绝活的人。

池田胜入的枪舞，是人所公认的绝活。

信长还在世的时候，一次，在安土举行大型酒宴迎接甲府的使者，一主客使者看到在座的人中有一位身材特别矮小，腿也有点儿瘸的武将喝掉别人递过来的酒还要站起来归还酒杯时，说道：“那比酒杯都小的武士可以划着酒杯渡海了。”那位主客使者打算以一寸法师的故事来提高酒宴的气氛，毫不顾忌地笑起来。

这时胜入——那时候他还没有削发，名字也没有改成胜入，叫作信辉——默默地退到别的房间，再出现时，他手里拿着精致的红柄大枪，站在座位中间，面向主客使者说道：“我要给客人提意见。候在下位的人特意要向您问好，像是被您看到一样冒失地向前寒暄……您的眼睛看到了这位身材矮小的武士，他的五体受之父母，又幸运地长到了五尺，现在征战在战场上，非常刚强，从没觉得他的身高有什么问题。虽然客人认为他是矮小的，但我认为他是高大的。不管谁对谁错，请先认真地看一看！”说完，信辉装扮成武者的样子，开始舞起枪来。好像要冲破四面铁壁一般，枪在他的手里上天入地，呈现出气势磅礴的技艺。

以信长为首的安土同僚们都鼓掌助兴，然而甲府的使者因为枪屡屡刺近、在身前晃来晃去，好像酒也醒了，之后为了遮羞忙问旁边的人：“这是谁啊？”当听说是池田胜三郎信辉时，又浑身发起抖来。

从那以后，信辉的枪舞就出名了，但之后看到的表演都没有那么激烈，都是优雅的舞蹈。

虽然池田胜入今晚在场，但今晚是亡君的斋饭酒宴，在这样的场合，即使喝醉了也不会耍枪舞的。

其他的将士也是如此。

但是，随着酒劲的发作，有的人在座位上坐不住了，不时发出笑声来。

特别是秀吉面前，觥筹交错。

还有一个人站出来，郑重地祈求道：“请赐酒！”是柴田胜家引以为豪的大臣佐久间玄蕃允盛政。

玄蕃允的骁勇无双，早在北越战争中就名噪四方。甚至有人说：“没有敌人能与佐久间玄蕃允第二次相遇。”

胜家对他的疼爱非同一般。常常把“我们家玄蕃允”挂在嘴边，总是喋喋不休、没有分寸地吹嘘他的武功：“我外甥真是如此能干！”

胜家有很多外甥，但当他说“我外甥”的时候指的就是玄蕃允。

而且，这个玄蕃尽管允只有二十九岁，但他作为柴田一族的上将住在加贺的尾山城，与在座的诸将相比，享受着毫不逊色的封地待遇。

“喂，筑前大人，给他斟一杯吧！我外甥想让你赐酒。”胜家在一旁附和道。

秀吉这才像刚注意到似的，环顾四周，看见了玄蕃允。“您外甥？这位啊！”

确实是有名的身材魁梧的大丈夫。以玄蕃允魁梧的身材压过矮小的秀吉实在是绰绰有余。他不是舅舅胜家那样的麻子脸，是白皙的美男子，而且充满虎眉豹身的气质。

秀吉一边举起杯子，一边说：“的确如此，胜家真是有一个好外甥啊。怎么样，我们喝一个吧！”

玄蕃允马上摇摇头：“不，无论如何要喝的话，我想要那个大杯，请赐我一大杯酒！”

“这个吗？”那个杯子还满着酒。秀吉一下子把杯子倒空，说，“谁来把酒倒满？”

斟酒人用画有泥金画的酒壶向红色杯子里倒酒，酒壶空了但是杯子还不满，又拿来别的酒壶将杯子斟满。

虎眉豹身的美男子眼睛一闭把酒干了。喝得一滴不剩，就像是用舌头舔过一样干净。他拿出怀纸擦了一下嘴说：“喂，喝吧！”

秀吉笑着说：“我可不行，没有那个本事。”

玄蕃允被拒绝了，上前问道：“为什么不接受啊？”

“因为我不胜酒力啊！”

“什么，就这点儿酒？”

“那是打仗时候的事了。筑前酒量不行，饶了我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玄蕃允捧腹大笑，然后故意想让在座的人都听见似的说道，“和传言不一样啊，不愧是羽柴大人，真是善于推辞。二十几年前，在清洲城中有过一个扫马粪、编草鞋的矬子。你没有忘记从前吧，付出的努力真是令人钦佩啊！”

在拥有今天社会地位的秀吉面前，除了玄蕃允，还没有人说过这样的话。他的话像是在夸奖秀吉一样。大家也哄笑起来。

大家好像突然想起来了什么。

谈笑声突然停下来，大家把目光集中在玄蕃允的身上。看着站在玄蕃允面前的秀吉的脸色还有胜家的脸色，大家觉得“哎呀，又要出事”，一时都忘了喝酒。

秀吉只是笑眯眯地看着玄蕃允。用四十七岁的眼睛看着二十九岁的年轻人。

不仅是年龄的差距，秀吉出生后二十九年的人生经历和玄蕃允这二十九年来的人生经历相比，不管是境遇还是心态，都非常不一样。总之，玄蕃允想得不周到，可以说他只是一个没有经历世间辛苦的少爷罢了。因此，一旦冠上刚勇无双的称号马上就变得傲慢起来。在今晚这个当代杰出人物齐聚一堂的场合，这个可以说是比战场更危险的地方，他竟然丝毫没有戒心。

“筑前，你也有忍不了我玄蕃允的事情吧！喂，听见了吗？筑前……没有耳朵吗？”

玄蕃允直呼其名。比起耍酒疯更像是在发泄心中的怒火。但是秀吉看着他的醉态，反而关爱般微笑着安抚他：“你喝醉了。”

“什么？”玄蕃允使劲地摇摇头，又重新摆好架势，越说越起劲。

“这件事不是来助酒兴的，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你听着！刚才在佛殿里，信雄大人、信孝大人以及诸将都要到尊堂去祭拜，你羽柴筑前不顾自己原来下贱后来发迹的身份，把三法师放在自己的膝上，有模有样地坐在上座，而且还让大家一个个地去向你行礼！”

“哈哈哈！”

“你笑什么？筑前，有什么可笑的？你把三法师当作挡箭牌，实际上你的奸计一定就是故意强迫一门和诸将向你这个无趣的男人行礼！哎呀，对了，要是我玄蕃允盛政也在场的话，是不会向你行礼的，哎呀，不管是匠作还是各位名门大臣，都会心烦不已，都是好人啊！”

胜家坐在上座上，与秀吉隔着两个人，这时他突然把杯里的酒喝干，一边看着玄蕃允一边说：“好了好了，玄蕃允。为什么要乱说别人的心事呢？哎呀，筑前大人，我外甥就是这样的人。哈哈哈，没有恶意的。你就随便一听吧！”

秀吉没有生气也没有笑脸，可以说是陷入了只能苦笑的境地。在这种场合，他这种特有的容貌倒是适合的。

“哈哈，柴田大人，你不用担心。讲到这还挺不好意思的呢！”秀吉像没有分辨出好恶似的，看他的表情变化也像是没有弄清楚状况。

秀吉被玄蕃允从头到脚地说穿，像是严重败下阵来，又像只是冷眼一看，根本没有把对手当回事一样。

孩子般扭捏任性的稚态和老僧对这个世界看不懂般的狡猾，让这位绰号叫作猿面郎的人脸上热乎乎的，只能巧妙地装出微醉的样子。

“什么？会不好意思？说谎！什么来？猴子，猴子，哈哈哈哈！”今晚的玄蕃允比起白天来更变本加厉、旁若无人，极力想要点燃不会燃烧的东西，然后引起一场大火。

“猴子……这样说是有些失言。但是这二十年来大家都这么叫，一天也没有改变过。左大人，想起了那只猴子。以前，在这清洲城有个像猴子的下人，当时只被唤作杂用。我舅舅当时还是权六胜家，听说有时还使唤猴子来值夜侍寝。有天夜里，闲来无聊就把猴子找来喝酒，醉了躺下了，对猴子说‘猴子啊，给我揉揉腰吧’，猴子周到耐心地给权六揉了腰。”

“……”

暂且不说秀吉，在座的人都没有了醉意，脸色变得苍白。看这事态，可不是一般的小事。就在离宴会不远处的墙外、树下、地板下，所有的地方都埋伏着柴田的剑枪飞弓。他的人还在这儿一直不断地激怒秀吉。从这种胡乱猜测和臆想中产生的可怕气氛，加上摇曳的烛光，漆黑的夜，即使是夏天也让人觉得背后有寒风袭来。

秀吉等到玄蕃允把话说完，哈哈大笑起来。“哎呀，北之庄的外甥大人！你是从谁那里听说来的？真是珍贵的回忆啊！二十几年前，不要说是帮权六大人揉腰了，我还很擅长导引，一门的大臣们都被揉过吧。每当赏给我点心时我都很开心。哈哈哈，现在想想真是怀念，怀念那点心的味道。”

“舅舅，听见了吗？”玄蕃允虚张声势地对胜家说，“快赏赐给筑前一些好东西。现在说到揉腰，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揉。”

“玄蕃允你不要太过分。他在开玩笑呢，筑前大人。”胜家说道。

“哎呀，到现在我还在给一个人揉腰呢。”秀吉说。

“哦，谁啊？”玄蕃允追问。

“给今年七十几岁的老母亲揉腰是现在唯一的乐趣了。但是今年一直征战沙场，最近也一直没有机会体会到那种乐趣。这都是突然想起来的。我先告辞了，各位请慢用！”说完秀吉就先行告辞了。

秀吉起身走到大廊下，也没有人来阻止他。

诸将反而认为他离席是明智之举。眼看就要爆发的危险气氛也因此暂时得到了缓解。

“大人，您要回去吗？”从靠近大玄关的休息室里突然接连出来两个人。他们是侍童片桐助作和石田佐吉。

在这里或多或少也能知道城中这两日的动向。秀吉不允许大量的家臣随他进城。这两个年轻人看到主人平安无事，便在秀吉身后问候道：“您一定很累了吧？”“平安无事啊？”

秀吉只是点点头，两人跟在后面一路小跑。

一会儿到了城外，助作和佐吉喊出家臣和马匹。

“羽柴大人，羽柴大人！”在这个能看到峨眉月的黑夜的广场上，有人慌张地追过来想要见秀吉。

“在这儿，在这儿。”秀吉已经骑到马背上。

泷川一益听到拍打马鞍的声音，跑到跟前来。

“什么事？”秀吉看了他一眼说道。那样子就像是主君看臣子一样。

一益又往前靠近了些，不停地安慰道：“请体谅，请体谅。想必大人今晚很生气吧……都是酒惹的祸。而且，北之庄的外甥还年轻。请您原谅他吧！”

然后一益又说了以下事宜，“不要忘了既定的事情。明天四日是三法师君的继位大典。柴田大人在您走后立即嘱咐此事，让您一定参加。”

“是吗？嗯。”

“请一定到场。”

“我知道了。”

“总之请您对今晚的事既往不咎，我替北之庄大人说的。筑前大人如此大度，怎么会因为年轻人的玩笑话生气呢。”

马动了一下，一益为了躲马的后蹄身体转了一下。“老人，危险。”秀吉回头一看，马还在一圈圈地转，就对注视着自己的随从说，“我们走。”一会儿就出了门，过了唐桥。

他的住所位于町西，占用一小禅寺和一豪宅。寺院里安置人员和马匹，秀吉住在豪宅的中二层上（一楼与二楼的夹层），说是住在这里轻松愉快。

虽说他的旅营简易，但是也有七八百士兵驻扎在此。有传言说，柴田等因为拥有出征时的装备和兵力，在清洲城里有一万左右的兵力。

秀吉一回到住所就吩咐道：“太呛了太呛了，把窗户打开，梯子口也打开。”因为很热，他把桐纹的礼服和长裙裤踢掉，裸体催促道：“我要洗澡！”

已经是夜里五刻了，但是八百士兵的炊烟烧得正旺。

中二层下面的房间里住着堀尾茂助、一柳市助、木村隼人等近侍。秀吉的身边杂事由侍童们照顾。

隔壁的寺院里住着年长的部将和士兵，其中，加藤光泰过来找人问道：“大人在哪？”得知在里面的浴室里，光泰走向浴室。虽说是豪宅，其实是农家。在没有板壁的井式房间里只有一只浴桶，秀吉的头浮在热水中。

“在下作内光泰，因为突然被召见，所以就贸然进来了。”光泰沿着墙跪下说。

秀吉看了一下，问道：“作内啊，寺内的士兵好像现在才吃饭啊，为什么这么晚啊？”

光泰回答道：“今天大家都在担心，怕城中有变。知道大人平安归来，才开始准备晚饭。”

“不用不用。”秀吉站起身来，一边让侍童石田佐吉洗着后背，一边说着，“你们不必如此劳累的，有点愚钝啊。”

“是。”

“让士兵们快点吃饭，把马匹都喂好，今天晚上早睡吧。注意防火，如果有意外发生也要做好立即制止的准备。”

“遵命！”

“你们在干什么？我都快被蚊子吃了……没有别的事了，你快回去吧。”

光泰告退。

秀吉这会儿好像不大高兴。佐吉小心翼翼地往秀吉背上浇热水。

秀吉在浴桶里打了个哈欠。然后使劲伸展四肢，鼻子里发出“嗯嗯”的声音。把这两日的酸痛缓解了一下。

“挂上蚊帐了吗？”

“已经挂好了。”捧着睡衣的侍童回答道。

“很好很好。你们也早睡吧。也让楼下的人早睡。”秀吉在蚊帐中说道。门关上了，但为了通风窗户还是开着。微弱的月光摇来摇去。秀吉刚要睡着的时候，听到有人叫：“大人！”

“什么事？茂助吗？”

“是。”堀尾茂助的声音从外边传来，“有马法印来了，说想要悄悄见您。”

“什么？有马法印？”

“我说大人早睡下了，但他说一定要见。”

秀吉没有马上作答，在蚊帐中思考了一会儿，终于说道：“你让他到梯子那儿，告诉他，我有点儿累了，刚从城中回来，喝了药躺下了。”

“遵命。”茂助静静地下了楼梯。不一会儿，又有人上来了，像是蹲在狭窄的地板上。“筑前大人休息了啊！”

“噢，法印啊！”

“请躺着就好。”

“那我就躺着了，失礼了！”

“怎么了？听说大人从城中回来马上就闭门休息了。我很担心，着急想给您说点儿事所以打扰大人了。”

“两天的会议让我身心疲惫。对了，这么晚了来是……”

“是，羽柴大人。”法印突然把声音低下来，“您准备明天出席在城中举行的三法师的继位大典吗？”

“噢，不知什么原因，昨天还有今天都得用药物来维持。我觉得可能是中了暑。但是要是不登城的话又得招来麻烦吧。”

“左大人一直硬撑着没有倒下应该是预感到会发生什么事情吧。”

“哦，此话怎讲？”

“刚才大人中途退席后剩下的都是柴田的党羽，他们聚集在一起密谋着什么。前田玄内等也觉得不可理解，有点担心，就偷偷地打探了一下情况……”法印突然不说了，向蚊帐里看了看，想确认一下秀吉有没有在听。

青虫在蚊帐底下有节奏地叫着。秀吉依然仰面睡着。“法印，然后呢？”

“具体的阴谋没有打探到，但是大体可以得出柴田党羽是不会给筑前大人留活路的。他们会利用明天登城的机会，把大人押解起来，安上诸多罪状，逼迫大人剖腹自杀。即使大人不从，他们也会不顾一切将大人杀死。这样一来，不管是安排在城中的士兵还是埋伏在城下的士兵，都在他们的算计之中。明天他们会若无其事地在清洲城等着大人。”

“哈哈哈，很吓人！”

“实际上，玄内想来报告此事的，有很多事他放心不下，又担心出城会引人注意，所以我就前来传达此事。现在大人身体不舒服，这也是上天的庇护，请大人一定要考虑一下明天的出席事宜。”

“啊，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请大人一定要确定好啊！”

“可明天是新君的继位大典啊……法印，谢谢你的好意。谢谢！”秀吉听着法印下楼梯的脚步声，在蚊帐中双手合十表示感谢。

离

他是个善于睡觉之人。

不管身处何地，想睡便能睡着，这看似容易，实际却很难。

无论在哪儿，无论置身何处，无论是平躺还是倚物而立，只要闭上眼睛，他便能酣然入睡。

而且，有那么几个瞬间，在睁开眼的一刹那，便如同从百年沉睡中苏醒一般，头脑和身体无不酣畅。

当即便能行云流水般处理大小事务，这种特质与其说是一种习性，倒不如称为禅境。

秀吉惊人的精力及健康的体魄也可以说是得益于其“能睡觉”的特质。

然而这种特质并非秀吉有意培养，而是他年少游荡之时得到的天赋。无家无舍、四海飘零的他，年少时就习惯了大地为褥天为被的生活，无论是在杂草上还是在荒寺的地板上都能倒头睡去。

这种年少时的磨炼让他受益匪浅，这使他在坐拥天下时，无论面对何种逆境困苦，都能从容面对。

秀吉的这种接近悟道的“即睡即醒”的养生心得，是他出自繁忙的战事军务与健康考虑，从一句座右铭中得来的。

自室町中期起，世道混乱，政权分崩离析，各路有志之士开始反思，“难道就这样安于现状吗？”于是，在武门及武士中开始盛行类似座右铭的家训、武士道训、布告等。

秀吉的心里也有几个这样的修身养性的醒世之语吧，或许这些他视如珍宝的座右铭，只是不经意间从路边的云游僧那里听得，自此难以忘怀的吧。

“离”这个字是他的座右铭，也是他的护身符。

离，就是分离，就是遁入无我境界，他“即睡即醒”的精髓便是“离心”。

焦躁、妄念、贪恋、猜忌、急功近利等所有尘世的羁绊，都在瞬间被上下眼睑隔断，心如止水酣然入睡。而后又在瞬间醒来。

若能做到这点，便可速睡速觉，也可迅速适应瞬息万变的世间。

他不仅擅睡，且用兵巧妙，料事如神。但他也有失策，使身边之士陷入绝境的时候，每每此时，秀吉并不会沉溺于失败之中，在他心里出现的仍是一个“离”字。

人们常说的卧薪尝胆、废寝忘食对于他来说，并不是有意为之，而是每天必需的生活。因次，即便是一瞬，他也要运用这一“离”的境界抽离尘世，让生命得以喘息。甚至，他也将生死之事交托于此字。

已睡了半刻，秀吉起身向楼下的茅厕走去。下座的侍童立即高举烛火跪在廊旁。片刻后秀吉走出茅厕，另一名侍童已盛好水等候，见他出来便凑上前去将水倒在秀吉手上。

秀吉边擦拭双手边隔着廊檐眺望月亮，忽然回头询问佐吉、助作两名侍童：“你们可曾睡过？”

两名侍童并无时间休息，但心知这样说并不恰当，便答道：“小睡了一会儿。”秀吉沿着外廊行了五六步，冲着尽头的房间招呼道：“权平在吧？”权平应答后，秀吉踩着楼梯回头说道：“通知寺中的光泰出发，让他到这儿会合。队伍的分拨及行军方式、准备等已写在纸上交给浅野弥兵卫，让他们询问浅野弥兵卫即可。”

“是。”

“等等，还有，让大岛云八过来一下。”

权平从杂木林向寺庙方向走来，脚步声由远及近。而秀吉在小姓的服侍下已快速披挂整齐。

只要准备就绪，便毫不犹豫地出发，这是他的秉性。自然，军中有孙子的人都得留下。但随从早已习惯，时时变着法儿体谅秀吉。前来替换的人一到，他们便自觉退去，转瞬却又挑起盔甲不甘落后地追上来。

营地前方正对伊势路和美浓路。秀吉从仓库旁穿过，来到营地。

此前接到召唤的大岛云八光义蹒跚着追随而来，跪在停步的秀吉面前说道：“卑职光义，前来觐见！”

大岛云八是一位七十六岁高龄的武士。他的儿子茂兵卫光政侍奉着丹羽长秀，而他自己则倾慕秀吉。这也与他的持城在美浓之关有关。

“老人家，辛苦了！”

秀吉一面体谅其老朽之身，一面注意到他早已披挂整齐，觉得他并不输于年轻人，便说道：“还不需穿戴战甲，我托付您的事是在明日。您先屏退左右。”

“可是让老臣明早前往清洲城？”

“是呀，真不愧是老智者，早已有所体察。您去向柴田通报，就说筑前守旧病复发，昨夜已返回长浜，无法出席庆典仪式，实属可惜，万事均拜托各位。胜家、一益他们定会仔细盘问，你到时就假装耳背，别听在心里，全身返回关中即可。”

“您说的我都记下了。”

已七十六岁高龄的大岛云八，弯腰驼背形似虾米，却枪不离手。他行礼之后起身，转动因穿戴铠甲而僵硬的身躯，摇摇晃晃地向来时的路走去。

山门前的路上，已聚集了寺中大部人马。军队以一面面旗帜为标志分为几组，在各组前方，各部将领倚马而立。

火绳的火星星点点，却不见一只松明。高空的月光也黯淡不明。

路边树木林立，七百兵马如岸边细波静静屹立在黑暗之中。

“弥兵卫，弥兵卫！”

秀吉边连声喊着，边向将士队列走去。由于树荫遮挡，人影也变得难以分辨。大家都以为那仅有六七名侍从随行，用竹杖敲击地面的矮小男人是驮马队的组头，发觉他是秀吉后，兵马变得更加肃静，并主动为他让开了一条小道。

“啊，弥兵卫，你在这里呀！”

那边石阶下，正向一队人马发号施令的浅野弥兵卫发觉是秀吉的声音后，快速结束讲话，向这边跑了过来。

“好了没？好了没？”

秀吉连下跪的时间也没留给他，急急问道。

“好了的话就出发！”

“是，已准备就绪，光泰，你带头！”

弥兵卫回身说道。

在其身后的加藤光泰回道：“遵命！”

便收起立在山门一旁的金瓢长穗，拿到队列中央，自己上马入队。

秀吉离开队列。随后和几名小姓看着在堀尾茂助、浅野弥兵卫及其他三十位骑兵簇拥下的队列从山门出发。

按理此时应该吹起号角，然而由于禁用号角及松明，浅野弥兵卫接过秀吉的金采，代替秀吉在空中挥舞，以此为信号，七百兵马由前排起按照顺序徐徐出发。

队列前段方向一转，绕道从秀吉面前通过。各部队的先导将领全是生驹甚助同三吉父子、中村孙兵次、山内猪右卫门、木下助左卫门、其第勘解由、小西弥九郎、一柳市助等中坚武士，却不见老辈武将的面孔，他们大概多留守在秀吉的城地——长浜、播磨及其他领地中。

就这样，秀吉的主力人马营造出同秀吉一起撤离清洲城，沿美浓一路直奔长浜的假象。

随后，秀吉也离开清洲城，仅带着三四十个随从沿着完全不同的路线，绕道津岛，从乡间小道匆匆而行，在美浓的长松住宿一晚后，终于回到长浜。

当夜，准确说是第二天拂晓。

在柴田胜家及玄蕃允的营帐处，有不知从哪儿撤下来的兵马，这些士兵身披被风霜雨露打湿的铠甲。当地百姓见到后眼中充满恐惧，纷纷关上房门。

“失败了，玄蕃允？”

“我想并不算失败。”

“还说没有，肯定是你哪里出了纰漏，让好容易逮着的落网之鱼轻易逃脱。”

“我早前说过，要讨伐便讨伐，倘若一开始就鸣鼓吹号，堂堂正正攻其营地，如今我俩之中定有一人已砍下秀吉首级。但舅舅您却一再重申要秘密进行，未能采用玄蕃允之计，才落得如今这般徒劳的境地。”

“幼稚，你那乃是下策，我的才是上上之策！最好便是待秀吉登城之时，将其囚禁于一室，昭示其罪状，再命其切腹自尽。没有比这更好的计策。但晚间细作来报说有人看见秀吉匆忙撤离营地，连夜启程，所以才不得不从长计议，若那家伙真的在晚上撤离清洲，那便是天赐良机，给其扣上擅自离开驻地的罪名也就有理有据，这才命你在途中部署伏兵将其拿下。”

“到底还是舅舅您的错！”

“怎么会是我的错？”

“你猜想猴子今天会登城参加典礼，这是疏忽之一，其二便是入夜后，你命我带兵在途中伏击，却一时疏忽，忘记增派其他人马把守大道以外的小路。”

“蠢货！我是太相信你，觉得这点小事你自己也能想到，所以只吩咐了你一人，并命其他诸将听命于你，谁想你只在大道上设了埋伏，这才让秀吉逃脱，现在却胡乱指责是我的疏忽。你多少也该反省反省自己的轻率！”

“这次就算是玄蕃允的失败，我道歉，但舅舅您今后也该停止耍弄计谋。往往聪明反被聪明误，别让好容易得来的机会又丢了去！”

“什么！我玩弄计谋？”

“这是你向来的毛病。”

“蠢……蠢货！”

“民间也经常这样说，一提到您的毛病，便说柴田殿下深不可测，难以捉摸，十分提防您呢！”

“……”

胜家皱起夹杂着白毛的粗眉，一言不发。

平日里，他们是超越主从、亲子关系的舅舅与外甥，向来和睦，但过于不拘礼节，这使胜家产生了挫败感，他在外甥面前无法保持应有的威严。

总之，那天早上胜家极为不悦。

那是一种“复杂的情绪”。生理上，也与他一夜没合眼有关。

他曾反复叮嘱玄蕃允，命其在途中埋伏，偷袭趁夜逃离的秀吉，一举解除后患，扫除心中积聚多时的忧虑，他翘首以盼等待捷报直到拂晓，心里设想了无数次伏击场面。结果返回的玄蕃允却报告说：“经过的只有羽柴的家臣，不见秀吉的影子。向没有秀吉的兵马发动偷袭，不仅会一无所获，也会使日后的形势恶化，因此便无功撤返了。”

最终，还与玄蕃允争论自己的“毛病”“聪明反被聪明误”等事，因此今天早上的他闷闷不乐也在情理之中。

但是，这般模样终究不妥，今日可是三法师举行继位大典的日子。用过早膳，小睡沐浴过后，胜家便又裹上闷热的大纹乌漆帽，骑上披戴装饰的高头大马向都城出发。

他先前虽一时情绪低落，但此刻却是容光焕发。今日虽是阴天，却比平日要热得多，即便如此，途中胜家的姿态仍有着清洲城下无人能及的威风，身上不时散发出意志坚定的人特有的气质。

夜间曾披挂战甲，携带枪炮匍匐在草丛中准备夺取秀吉性命的将士们今天也带起乌漆帽，整齐穿戴着素袍、小素袍、天正服，箭入袋、刀入鞘，若无其事地沿道路蜿蜒而上，前往都城。

除了柴田的队列，丹羽、泷川及其他家臣的队列也先后登城。

之前常常见到，却仅在今日不曾现身的，就只有羽柴筑前的队列。

“胜家殿下，让您久等了。筑前的代表——老臣大岛云八清晨前来拜见，说筑前守因病不能参加今日庆典，代为向三法师致歉，并要求晋见柴田大人，现在正在前方等候。”泷川一益在城中迎接胜家时禀报道。

胜家很不愉快地点点头。

他对秀吉佯装不知的态度感到极为恼火，但也不得不假装糊涂，召见了使者大岛云八。

在此期间，胜家不断盘问秀吉所患何病，既然着急回国为何没在夜里通知他，以便他前去探病、商议诸事等等刁难的问题。但因年长而耳背的大岛云八貌似连一半都没听清楚。

无论胜家说什么，他都置若罔闻。只顾反复附和道：“是的，是的，正是。的确！”

胜家觉得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力气，有着如此重要任务的使臣，却让这样一个老糊涂担任，想到其中秀吉的用意，胜家觉得气愤难忍。

这个使臣根本没有责问的价值，胜家带着满腹怒气起身问道：“使臣，你今年到底多少岁了？”

“正是正是。”

“我问你多大了？你的年龄！”

“您说得对！”

“什么？”

“哈哈哈哈！”

胜家觉得这声音像是在嘲笑自己，不禁怒上心头，他将嘴凑到云八耳旁，扯破嗓子喊道：“我在问你，你今年多少岁了？”

云八用力地点了点头，不急不慢地答道：“啊，您在问我的年龄呀！说来惭愧，老朽并无什么显赫战功，今年已过七十六了。”

胜家目瞪口呆。

今日有诸多事务要料理，且近来连一日也不得悠闲，却在这儿生这老人的气，这是何等愚蠢！胜家不禁自嘲起来，同时他对秀吉的敌意也增至不共戴天的程度。

“好了，你回去吧。”

胜家甩着下巴催促道，但云八腰上像坠了铅块，稳坐不动。

“要是殿下给个回信的话……”云八平静地凝视着胜家说道。

这时胜家听到有人在找他，就借此机会说道：“没有没有，没什么回复。在该见面的地方见面便是，你给筑前传话吧。”

说完就自顾自地沿着回廊向本丸方向去了。

大岛云八走到廊下，用一只手撑着腰回头看着胜家的背影，随后独自笑着向前厅走去。

那日，三法师的继位大典圆满结束。

此后又举行了盛大的宴会，宣布拥立新君。宴席设在城中的三间大厅里，出席人数是昨日的数倍。席间谈论的话题多是羽柴筑前守的不敬之举。有些人指责筑前守假借生病而不出席如此重大的庆典，真是荒唐至极，他目无法度、不忠不信的秉性昭然若揭等等。

胜家顿觉安慰：“秀吉回国之事，仔细想来反而对我有利。”

虽然他知道众人之所以对秀吉大加指责，是因为泷川、佐久间等武士暗中煽动，但胜家仍觉得这种氛围对今后的形势及自己十分有利，不禁享受起这种暗自窃喜的小快感来。

在料理完会议、月忌、庆典等诸多事务后，清洲下起了连绵细雨。

细川、蒲生、池田等人在庆典过后的第二天便已启程返国了，其他人则由于木曾川涨水而被困在城里。

大家只能在住所无所事事，静待天晴。但等待对胜家来说，却并非毫无意义。

他同神户信孝这几日交往甚密。虽说两人频繁会晤，但却不能断言他俩的会谈有政治意义。因为如今，胜家的爱妻正是信长之妹——阿市，她也是信孝的叔母。

近年来，信长曾劝说过阿市，信孝也极力撮合，让她改嫁胜家。这样一来，信孝同胜家的关系便已超越了单纯的姻亲关系，而成为不可分割的伙伴关系，因此二人的交往若只限于两人之间的话，世人也就没有理由怀疑，但二人的聚会每每都有泷川一益加入。

“不知又在密谋什么。”

“看来是在商议如何灭掉秀吉。”

这样的谣言早早就流传开来，还有传言说胜家会在夏天讨伐秀吉。

恰好，此月十日，泷川一益在住所的待月轩煮茶，邀请各将领前去品茗。

邀请函上写道：

连日阴雨终于放晴，想必各位也计划今日回国吧，但兵家无常，不知何时才能再聚。如今我想招大家一聚，追思先君，在朝露之间为诸位奉茶一杯。各位虽归国心切，还望能光临寒舍，我等在此恭候。

这看似再合理不过的聚会，却被怀疑是军事会议，引起了各方，特别是清洲之人的警觉。

蜂屋、筒井、金森、河尻等人参加了茶会。信孝、胜家二位自然是主宾。此次茶会到底是单纯的茶会，还是密会，除了当日的主宾外，恐怕无人知晓。

那日过后，诸将便各自回国。柴田胜家于十四日夜宣布回越前，十五日早晨离开清洲，渡过木曾川，进入美浓后，无论是他的预感还是道上的流言，都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

途中到处传言“垂井扼守着不破山中的要塞，秀吉的精兵从长浜出发，自昨夜起便静待胜家自投罗网”。无论是在营地，还是道边的旅人，甚至探子也是如此报告。

大侦察

先前还密谋在归国途中偷袭秀吉的胜家，如今却与秀吉互换了角色，在自己的归国路上陷入了如履薄冰、提心吊胆的境地。

要回到越前，就必须通过江州长浜。但先他一步回国的秀吉就在长浜。

秀吉会默许他通过吗？这点必须慎重考虑。

曾有人在胜家离开清洲城前提议：先通过泷川一益的领地，从伊势横穿铃鹿，绕道江州回国，但他认为这样一来世间便会流言四起，说他惧怕秀吉，这对于胜家来说是莫大的耻辱。且身边的玄蕃允也不会答应。

但事实是，一旦进入美浓路胜家将步步为营。

“那边山上会不会有伏兵？那边的烟雾会不会是敌情？这样瞻前顾后必使身心俱疲，无法获得准确情报也会延误行军，此外还需要将队伍调整为战备状态，若不能考虑周全便无法继续前行。”

此时，传言有人在不破山附近看到貌似秀吉麾下的一支部队，只说看见，胜家及幕下之人便已毛骨悚然。

“来啦！”

“真有埋伏！”

想象到在前方等候他们的敌军数量及布阵，柴田军突然变得杀气腾腾。兵马立刻在揖斐川前的牛牧附近安营扎寨，胜家则和幕僚们一道来到村中神社的小林里召开军事会议，商讨是迎战还是撤退。

其中一计是暂且撤退，待与清洲城内的三法师联合，揭露秀吉罪行，再纠集各路将领一道堂堂正正讨伐秀吉。

另外一计便是迎战，这里的敌军人少势微，不堪一击，何不一举击溃，杀个痛快。

若是从结果来考虑，前者更仰仗战术，后者则能速战速决。或许还可以一举削弱秀吉的势力，但换言之，柴田军也有战败的可能。

因为关之原以北地势险峻，最适合埋伏。加之撤回长浜的秀吉军极有可能比昨日所见更多，且分散在江南至不破、养老等地的闲散武士与羽柴家有往来的不少，而与柴田家有关系的却没几个。

“无论怎么想，在这里迎战秀吉都不是上策。他之所以在一天内急急赶回，也是为了占据这一有利形势。仅凭这一点就不该冒失开战！”

胜家和各位老臣都倾向于此计。但玄蕃允嘲笑道：“你就那么怕秀吉？就算成为世人的笑柄你也无所谓吗？”

无论何时的军事会议，往往都会认为退则弱，进则强。先不论结果如何，其中必有一方看似消极，另一方看似积极。

玄蕃允的意见可以左右幕僚。他所向披靡的勇猛，在族中的地位以及得宠于胜家的现实，这些都会对幕僚产生无形的作用。

“未发一箭，看见敌军就溃逃，这恐怕有损柴田家的威名。”

“要是还未离开清洲城，此计倒可一试。”

“正如玄蕃允殿下所说，都已行至此地，倘若折返，传出去将会成为后世的笑柄！”

“先战上一场再撤也不迟！”

年轻武士们异口同声地支持玄蕃允的意见。

只有毛受胜助家照一直沉默不语，未发一言。

“胜助，你怎么想？”

胜家很少征求他的意见。平日里，他自知被主君冷落，所以不像玄蕃允那样张扬，举止言行都十分谨慎。只见毛受胜助乖乖答道：“我觉得玄蕃允殿下的意见甚好。”在一群血气方刚、斗志高昂的武士中，年轻的胜助却平静如水，可见其缺乏勇武之气。在这种场合下，他不得不如此作答。

“胜助都这样说的话，就照玄蕃允说的做，继续向前推进。渡过河流后立刻派遣密探组前去打探，切忌贸然行军。派大批步兵打先锋，火枪队紧随其后，铁炮组部署在后备军前方。如若太近，敌军出现时铁炮便无法发挥作用。如有敌军，探子就发信号，立刻鸣响战鼓，丝毫不可慌乱。各组头们听候胜家号令。”

制订方针后，柴田军便开始渡河。渡河期间没有遭受任何袭击，随后军队继续向赤坂方向行进，但仍未看见敌军。

密探组的侦察范围一直延伸到了垂井宿营地附近，最终确认周边没有任何异状。

一位旅人经过，侦察组觉得很奇怪，就派一名探子将他抓了回来。经过密探组组头逼问，旅人说出了所有知道的情况，但结果却让人失望。

询问他可曾在途中见到羽柴殿下的军队，那人说确实见到了，就在今早，在不破附近。之后他自己有些事情耽误，方才经过垂井而来，垂井那边已聚满了先到的羽柴殿下的人马。

“大概有多少人？”

“不太清楚，同行的大约有几百人。”

“几百？”

探子们相互看看，随后丢下那人，立刻向后方的胜家通报。

想不到敌军的数量竟如此少，这使胜家越发担心，但现在已是骑虎难下，只能继续行军。正在这时，有人来报羽柴家遣使来访。

等走近细看，那使者并非披挂战甲的武士，而是一位身着薄绢窄袖和服，淡紫色天正衫，马缰上装饰物品，英姿飒爽的年轻人。

“请前方带路，在下是羽柴秀胜殿下的近身侍卫伊木半七郎，今天作为使臣前来拜访北之庄殿下。”

在途中，半七郎骑在马上向突然撞见的密探组武士点头示意后绝尘而去。密探组的探子无不愣住，只有组头一人边呼喊边紧追半七郎而去，十分狼狈。

柴田胜家及幕僚们边猜测这位年轻人的身份，边列阵迎接他。

眼下必有一战，光从杀机四伏的阵营看去，这刚下马的清秀俊美、彬彬有礼、款步而来的伊木半七郎那华美的装束，极为醒目，与周边的火药味格格不入。

“丹波殿下的近身侍卫怎么会到这里来？不管怎样，带他过来，见面再说。”

胜家跨过路旁的杂草，来到树荫下，撑起折凳，将自己的慌张暂时隐藏起来，若无其事地问道：“你为何而来？”随后赐给使臣一把折凳。

“胜家殿下，路上辛苦了！”半七郎如日常寒暄般说道。随后解下用红绳系在胸前的信匣，“筑前守托我问您安好。具体事宜都写在这信中。”说罢将信递给胜家。

胜家甚是疑惑，但并未立刻开封，而是盯着半七郎问道：“你说你是丹波殿下的近侍？”

“正是。”

“丹波殿下身体可康健？”

“十分健康。”

“应该已经长大了吧？”

“已经十五岁了。”

“啊，已经这么大了？时间过得真快，我已好久未见其面啦。”

“今日丹波殿下奉父亲之命，行至垂井驿站恭候您大驾光临。待您安顿好后便可与殿下畅谈。”

“什……什么？”胜家有些结巴。

折凳脚压着的石子弹了出去，胜家笨重的身体随着折凳下沉，心中惊了一下。

众所周知，羽柴丹波守秀胜乃是信长最小的儿子，小时应秀吉的请求，信长将其过继给秀吉为养子。

“迎接谁？你说迎接谁？”胜家又问了一遍。

“当然是殿下您了！”

半七郎以扇面遮脸暗笑，他看到胜家的眼睑和嘴唇不断痉挛，看得出他难掩喜悦之情。

“我吗？真的是来迎接我吗？”胜家喃喃道。

“请您先看一看这封信。”半七郎催促道。

不知所措的胜家，早已忘了手中的信。“噢，对呀，看看，看看！”

胜家下意识地反复点头。书信上的文字映入胜家眼睛的那一刻，他心理的变化更加明显地浮现在脸上。

书信并非秀胜所写，而是出自秀吉之手。信中道：

得知您对江北至越前的路线不太熟悉，今次特派养子秀胜前来为您带路。

如今因为我都城长浜位于尊公归途中，是阻击尊公的绝佳之地，所以世间流传出一些无端谣言。为了让这些卑劣的流言不攻自破，特意派养子秀胜前来迎接，以他为人质让您安心通过。

本想邀请阁下在长浜饮酒喝茶，但自清洲一别后，筑前诸事繁忙且身体欠佳，只能遥祝大人一路平安。

无论是使臣的话，还是信中的言语，无不让胜家反省自己的猜忌和多疑，甚至有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感觉。看完信后他着实放心不少。以前他被认为是谋略家，无论干什么事都会有人说：“柴田殿下又犯老毛病啦。”众人视其为老谋深算。但此刻的他却俨然成了毫不掩饰、喜怒形于色的直率之人。过世的信长完全看透了他的这种性情，并将其英勇、智谋及正直之性运用自如，委以北陆探题官之重任，赐予无数将领，赐封大片领地，十分信赖他。如今，这位最了解他的主君已然不在，胜家觉得这世上仿佛再没有可信的人。

可如今，面对秀吉的来信，他连日来对秀吉的反感之情瞬间消散，顿时觉得这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邪念、多疑而已。

“主君离世后，也只有这位筑前守值得信任啦！”胜家认真反思道。

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他通过长浜城下。那天夜里，柴田一行人夜宿垂井，与秀胜会合，相聚甚欢，第二天胜家同秀胜一道穿越不破，通过长浜。

到达长浜后，胜家带领各重臣将秀胜送至秀吉城下，此后胜家的心理又发生了巨大变化。因为他发觉秀吉早已不在长浜城中。据说秀吉自返回长浜后便急急上京，在中枢机构大刀阔斧地改革，而且还筹备翻修山城的宝寺城等。这些传言在胜家听来犹如毒药，却又避之不得。

胜家心中便又憎恶起秀吉来。且他再次变得急躁不安，于是加快了返国的脚步。

写作“大五”

七月下旬，秀吉按照事先约定，将领地长浜划给了柴田。柴田一方也满足了秀吉的条件，将此地封给了胜家的养子柴田胜丰。

胜丰遵从养父之命从越前坂井城迁往长浜。

至于秀吉为何在清洲会议中提出“如果是给胜丰，他便愿意奉送长浜”，胜家丝毫没有在意。不止胜家，就连其左右及世人也未曾察觉到秀吉的用意。

柴田家的有心之士对此忧心忡忡。“养父同养子的关系如此冷淡，就连柴田家的小儿子也担心不已。”

胜家还有一个十六岁的养子，名唤柴田权六胜敏。

无论情爱还是平素的感情，胜家都是个容易偏颇的人，他嘴上也说：“胜丰优柔寡断，不够洒脱，与我不像父子。相反胜敏天性纯良，倒是与我有几分相像。”

但与其中意的胜敏相比，胜家更偏爱外甥玄蕃允。他对玄蕃允的爱完全超越了舅甥父子之爱。

胜家觉得“外甥乃是家族的至宝”，甚至有些沉湎于此种情怀。

因为偏爱玄蕃允，胜家也就比较关照玄蕃允的弟弟久右卫门安政及左卫门胜政，虽然他们只是二十五六岁的小子，却已各自拥有城池。

在胜家钟爱的一众亲臣中，唯独养子胜丰倍受养父嫌弃、兄弟冷落。

传言某年正月，各亲臣齐聚一堂，与胜家共庆岁首，胜家最先举杯，胜丰以为胜家在敬自己，赶忙恭恭敬敬凑上前来道：“承蒙敬酒，不胜荣幸！”哪料胜家竟默然转过手去，说道：“并非敬你，玄蕃允，干！”故意先敬了玄蕃允酒，却将胜丰冷落在身后。

传言胜丰对此事极为不满。别国的探子对此也有所耳闻，秀吉那边自然也都知晓。

为了将长浜让给柴田胜丰，秀吉不得不事先将久居于此的老母及宁子等家室老幼迁往他处。

“暂时先去姬路城吧，那里冬季温润，且能吃到内海的鱼。”依照秀吉吩咐，他的母亲及妻子举家迁往播磨的持城。而他则留在山崎，主持改建山崎宝寺城，片刻也不得清闲。此地本是山崎合战时光秀的牙城，之所以不将家人搬迁至此也是出于种种考虑。

秀吉在山崎监督宝寺城改建，隔日又会上京处理朝务，如此反复往来于宝寺城及京都之间。

无论皇城守卫、市政建设、地方治理，事无巨细，他都亲力亲为。

原本在清洲会议上决议由柴田、丹羽、池田、羽柴四人共同担任京都政治所阁臣，主持各项事务，秀吉本不能独占鳌头，但其他三位阁臣中，柴田身处远方，且专注于纠集地方势力，与岐阜、伊势及神户信孝密谋某事。丹羽虽在坂本附近，但已全然将各项事务委任于秀吉。池田胜入则认为庶政及笼络朝臣并非自己所长，虽有着阁臣的头衔，却从不理政。

而对于理政，秀吉的确有才能。

他生来便精通于治国之道，直至今日，世人也并未将其视为武将。

用兵原本并非秀吉所长，但他深知用兵布阵乃理政之左膀右臂，无论有多大志向，若是败于战场，则治国之策便无从发挥，因此他每战无不孤注一掷。

京都虽只是位于盆地之中的弹丸之地，但却是整个日本的政治中心，也是联络民间思想的重要基地，历代大家无不扎根于此。

秀吉虽只是一介仆从，但他十分享受每日在京都政治所处理政务，甚至越忙越开心。他曾向左右吐露心声：“我筑前也有出头之日，终于可以真正施展才能。你们也要尽心。”同时秀吉还督促各位侧臣勤于政务。

追随他的部下在京都也是严于律己，没有半点逾越之举，事事秉公守法，一个个都胜似“小秀吉”，尤其是守卫皇宫之人更是恪尽职守。

朝廷为奖赏秀吉功勋，特封他为右近卫中将。秀吉以寸功汗颜为由辞谢了朝廷。于是朝廷又给了他更为优厚的封赏，授予他从五位下，左近卫少将之职。

所谓树大招风，勤于做事之人总会被懒散者指指点点，这是世间常事，更何况这动荡的乱世可谓是鱼龙混杂。

“秀吉这么快就露出尾巴了，就连部下也掌权啦！”

“他撇开柴田殿下，当其他奉公人是摆设。”

“从现在的阵势来看，好像筑前才是信长的继承人一样。”

所有人都将矛头对准了秀吉。这种情况，自然难以找出始作俑者。

无论听到或是没听到，秀吉全然不放在心上。这类非难在他看来根本不值一提，因为他要忙于国事。

六月，信长去世，六月中旬山崎会战，七月清洲会议，七月下旬撤离长浜，迁移家室至姬路城，八月开始改建宝寺城，这期间又不停往返于京都政治所与山崎之间，过着朝歇皇城，日查市井，暮理诸政，答来使，迎宾客，夜半还要挑灯阅览远国文书，拂晓又得处理部下提交事务的生活，早饭过后便重新上路去往别处，如此日复一日。

秀吉多出没于公卿宅邸，出席各种集会，到各地视察，最近也频频前往紫野。他在那里启动了庞大工事，于大德寺内修建新的寺庙。

“十月七日完工，八日结束清理，九日备好仪式事项，十日必须万事俱备！”秀吉一脸严肃地对蜂须贺彦右卫门及弟弟羽柴秀长说道。无论何种工事，秀吉对工期从来都是说一不二。

秀吉一向言出必行，一旦接受，今后便不能有任何借口。虽然秀吉身在工地，但工地上监工的武士，甚至做工的几千名木匠、土工、石匠、搬运工等都无人回头瞥上一眼。

秀吉脚尖上缠绕木屑，在阵阵木香中视察一圈，随后边自言自语“能完工，能完工……”边高高兴兴跨马而去。一回到城中，便有访客及堆积如山的事务等待他处理，另外总见院也于今日开工，信长葬礼的准备工作也待完成。

“由己，快点！”

“是！”

“写好了就立马遣人送去，用语不必烦琐，快写！”

“是！”

眼下，正由秀吉口述，大村由己代笔书写信件，由于卡在了“醍醐”二字上，由己不时咬着笔头冥思苦想。

秀吉虽显得极为焦急，但从由己身旁瞥见后，便像叫醒入梦之人一样细声说道：“由己，你在干吗？”

随后又大声喝道：“写成‘大五’。”并用手在空中比画出大大的“大”字和“五”字。由己吃了一惊。

“醍醐”写作“大五”，这不就是错别字吗？

就是借用汉字也不妥呀，将“醍醐”写成“大五”，必定完全失去原来的字意。

“殿下，恕我冒昧，我一时记不起的字并不是这两个……”

“你在磨叨什么？由己，你刚刚皱着眉头想的不就是‘醍醐’二字么？”

“正是。”

“那你就写上……”秀吉说着又抬起手指在空中比画着，道，“写上‘大五’，明白了吗？”

“是，明白了……”

没办法，由己只得匆匆填上“大五”二字，写完书信，秀吉立马接过来拿给使臣，命其送至公卿宅邸。由己事后很是恼悔，想着：“想必读信的人一定会耻笑我不学无术吧。”

“身为执笔，却腹中无墨，一定会被后人耻笑。真想把信拿回来烧掉呀！”

此后由己整日拘泥于此，满脸愁容。秀吉则忙于会客，并于傍晚遣使拜访久不往来的毛利家。处理完各种烦事，一身轻松的秀吉终于得空和由己对坐饮茶。看到由己忧心忡忡，秀吉质问道：“怎么了，由己？”

由己此时察言观色，就方才假借他字的事发了一通牢骚，秀吉听后道：“什么？你竟觉得身为执笔，留下那般信件是一种耻辱？哈哈哈哈，由己，你竟会觉得自己的笔迹也能流传千载？安心吧，你的信很难流传百年，甚至是否会留存至你没世都难以断定。出类拔萃之作可流芳百世，无用之字则会化为尘土。”

秀吉接着说：“如你这般为写‘醍醐’二字，又是揣摩又是舔笔，白白荒废了时日。如果总像今日这样，以你有限的寿命，你又能在这个日月世态瞬息万变的时代做出多大修为？我秀吉到底没有那个工夫。就算该写‘醍醐’的地方写上了‘大五’，只要读信的人有心，便能明了。这事就此作罢吧。”

“我明白啦！”

“别苦闷了，好啦。快看，先去的信使似乎已带来回信啦！”

不久，信长的葬礼便在紫野举行，大村由己作为代笔，则终日忙于写信通知织田的近亲及诸州遗臣葬礼的日期及地点。

紫野

无论举办何种盛典，京都内外都会热闹非凡，而且会下发薪金给下层民众，街道灯火通明，炊烟袅袅，无不昭显庶民生活之富足。

无人知晓入秋后，在紫野举行的长达十七日的信长葬礼之前，贫困百姓们得到了多少施舍。

六月以来，本能寺及山崎相继掀起的战乱，造成成千上万人流离失所，无家可归。

逃过一劫的明智部下，无法回到早已易主的丹波，只得乔装打扮，在集市中桥梁下苟且偷生，过着不见天日的日子。

其实赶尽杀绝并不难，但秀吉并没有对其余部穷追不舍，只要有光秀的首级便已足矣。不仅如此，秀吉还召集战后流民及降兵，为他们谋了生计，让他们参与修建总见院，组织信长的葬礼等。

“这也是一种赎罪。”秀吉自言自语道。

秀吉唯恐信长遇难之处寸草不生，在为其祈福的同时，禁不住反复思索着一件事，自己无论性格，还是用兵都与已故的主公信长相差甚远。但近来世人却评价秀吉说：“筑前处处效仿信长，无论是行为处世，待人接物都以信长为师，俨然是想做信长的继承人呐！”这让秀吉很不解。

信长在世时，作为秀吉的主公，秀吉理应膜拜效仿，言听计从，承主公之大志，处处与其步调一致。但如今主公已仙逝，还有必要遵循先人的陈规吗？秀吉也有自己的资质，即便是取信长之所长，也能推陈出新，融入自己的主张，完全有别于信长的战法、施政之主旨，处处透着秀吉的特色。

秀吉之所以想要先给贫民谋个生计，一方面是由于他出生于贫民之家，另一方面，也证明了他与信长的不同。他明知他们是明智的余党旧部，却要召集其参与大法事，这种宽广的胸襟，信长到底是没有的。

紫野的工事完结，各项准备就绪后，由大村由己执笔的邀请函被派往各国。

不仅是已故信长的近亲，就连参与清洲会议的宿老及各大名也悉数收到了邀请函，秀吉甚至还给有关的公卿、武士、町人、诸职送上了请帖。

但秀吉却没给身为宿老的信长近亲写任何郑重或执拗的书信，仿佛他们来或不来都无关紧要，因此秀吉受到了极大非难。

其中柴田胜家与神户信孝非但未回信答复是否出席，反而向秀吉送上长篇抗文及极富挖苦之意的书信，以此表达他们的不满。

秀吉早有防备。今次之事，他也并非“先斩后奏”，而是在事前就以养子秀胜之名，与他们做过书面商议。

然而，胜家与信孝都觉得於次丸无才，便没有答复。於次丸是秀胜还是信长四子时的乳名。劳苦功高的宿老胜家及信孝都视秀胜为乳臭未干的孩子，因此未认真回信而置之不理也在情理之中。

特别是九月至十月以来，胜家忙于各种事务，早已忘乎所以。

阿市夫人早先在其外甥信孝的周旋下，决定改嫁至北之庄，但因与前夫浅井长政生有三个孩子，目前仍栖身于织田家。

但迫于周边情形，胜家与信孝迫切需要进一步加强联系，也需借此机会，举办盛大仪式，以向世人宣布“柴田殿下才是亡主信长生前指定的妹夫”。于是胜家开始筹划仪式，以便将阿市夫人接入北之庄。

小谷城沦陷已有十年之久，但年方三十四五的阿市夫人仍风姿绰约。信长在世时，世间便已流传胜家与秀吉垂涎于她的美色，明争暗斗。可见当时的人对其倾国倾城之貌记忆之深。

但当时的阿市夫人大概对这类流言毫不在乎，当时的环境令她无法拒绝任何人。兄长信长亡故后，她更是身不由己。信孝起初是为了胜家，如今却只是为了自身利益而想要利用姑姑。清洲会议后，他及胜家便忙于笼络各方势力，密谋议事，先后令胜丰迁往长浜，与泷川多次密谋。其中，信孝更是顶着同族非议，搁下手头之事，竭力撮合胜家和姑姑。于是阿市夫人带着芳龄十六的长女茶茶及其他两个女儿，身披绫罗锦绣，携昭君出塞之悲，随五彩的轿伞队伍翻越北越群山，于九月嫁入北之庄。

已五十三岁高龄的胜家，犹如老木逢春，连日招待宾客，喜不自禁。正当此时，羽柴家的养子秀胜送来书信，要求共商紫野寺庙修建及已故右府之法事，胜家自然无暇顾及。

直至十月后，胜家接到秀吉亲自署名的正式请帖，方怒不可遏，且知事态重大，绝不可坐视不理，于是给秀吉写了封言辞激烈的抗议书。

岁月并非只催人老，人往往依仗岁月而行，视岁月为老友般爱恋。万事顺其自然，则岁月之轮亦如太虚之车，无处可寻。

但即便在同样的时代背景下，如何运用相等的岁月往往因人而异。因此才会产生生态之别、社会之异，才有了兴国与亡国之异。

千载历史，也只是洪荒天地的一瞬间。

不觉已是十月。

上天赋予胜家、秀吉相同的时日。屈指算来，此时距本能寺之变只有四个月，距清洲会议也不过百日。

但经过这段时日，二人已呈现出巨大差异。

由秀吉亲自主持，并倾尽全力为信长举办的大法事吸引了全日本的目光。使人觉得“他才是右府的继承人”，同时其勤于政务，鞠躬尽瘁的形象也根植在百姓心中。

这与胜家扩大权翼、拉拢同列老将、忙着与织田家联姻等做法有着天壤之别。秀吉心中的对象并非丹羽长秀、池田、细川、筒井等人，更非织田信雄或信长的遗族，而是民众。他出身贫寒之家，深知百姓之困苦。

此月十一日至十七日，紫野大德寺举行了规模盛大的法事，大光演庄严肃穆，极其奢华，不单彰显了秀吉的大气及其对故主信长的倾慕之情，同时秀吉将民众视为参礼者，视之如宾，准其共同参与大法事，也昭示了其大布施心。

《丰鉴》的作者如此记载：

仪式于十一日开始，十刹的高僧共同奉经诵读，十五日开始送葬，在莲台野设有庄严的火室灵堂，四周围以竹篱。大德寺周边道路警备森严，聚集了各方武士，由秀吉之弟美浓守秀长担任奉行，信长棺木价值连城，金碧辉煌，外置彩绫锦缎，美玉璎珞，由池田古新（辉政）、於次丸（羽柴秀胜）前后抬棺。

《惟仁退治记》中也写道：

羽柴小一郎担任警卫大将，大德寺千五百轩间警卫人数多达三万，持弓立炮，守卫于大道左右，葬礼现场除秀吉各分国朋党外，各地武士、观礼之人，不分贵贱，齐集于此。

棺轿由辉政和秀胜抬撵，信长灵位则由秀吉亲自端拿。

秀吉借此机会，奏请正亲町天皇追封信长为从一品太政大臣，并追加勋位及官职。

天皇发号诏书追赐信长戒名总见院殿，赠大相国一品泰岩大居士。诏书中还给予信长至高无上的评价：“惟朝重臣，中兴良士。”此等荣宠，若是信长泉下有知，定会感激涕零吧。

善不善，凡非凡，无论世人如何评价信长，其武道必将永立九重之中。他身为臣子有一片赤诚之心，死后也能得此荣宠，同时还得到永久的封地。

与此同时，他也完成了父亲织田信秀的以皇室为中心的祖承。毫无疑问，织田父子将忠诚与为臣之道传承了下来。信长是个令父亲直至没世也牵挂不忘的不孝子，时至今日，终于成名立业，成为大孝之子。

四十九年梦一场，

威名何必问存亡，

请看火里乌昙钵，

吹作梅花遍界香。

这是笑岭和尚为信长所作的偈（译者注：佛经中的唱词）。

葬礼在二百间火化灵堂中进行。五色华盖耀眼夺目，万千灯火繁似晨星，锦旗翻动之间，香木焚烧后的烟雾各处飘散，在数万参葬宾客头顶化作团团紫烟。

五岳之硕学，京都内外之禅宗，八宗的僧侣咸集于此，当时的目击者记载称：“仿佛看到了九品的净土（译者注：极乐世界，分为九品）、五百罗汉、三千佛弟子。”

诵经、散花过后，禅门各大和尚轮流进行起龛、念诵、奠汤、奠茶、拾骨等仪式，最后由宗诉笑岭和尚朗读偈子，笑岭和尚声如洪钟，周边鸦雀无声，随后奏佛乐，沉莲华，熏香木，与会者依次上香。

但织田家近半数理应出席仪式的近亲竟未到场。三法师不见踪影，信孝也不在场，柴田、泷川等本应出席的人也未到场。

谁都可以看出，这些人无视信长葬礼，明摆着要与秀吉对抗。

在历时十七日的大法事之后，人们感到“天下又将不太平”。

近畿诸将都出席了法事，毛利辉元也派来了代表。但柴田胜家麾下的前田、佐佐、金森、德山诸将及神户信孝之类，泷川及其部下也仿佛约好一般都没有上京。尤其还有德川家康势力的存在。自本能寺之变后，德川便处于极其特殊的位置。此刻仍在外奔波的他冷眼旁观着，至于他如何看待今日的局面，谁也不知道。

第十卷

假装和解

越前积雪很深，已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雪一旦下起来，便没日没夜，没完没了。让人整日心情抑郁无晴朗之时。然而这个冬天，北之庄的城郭较之往年却多了几分暖意。

阿市和她带来的三位公主在靠近本丸的一处住下了，也许是这个原因吧。

平时阿市几乎不现身，而三位公主却不愿安静地待在闺房里。大姐茶茶十六岁，二姐十二岁，最小的妹妹十岁。她们正值少女最美好的年华，连树上的叶子落下都会让她们感到欣喜不已。她们的笑声从未停止过，有时，甚至在本丸都能够清楚地听到。

被这样的笑声所吸引，胜家常常会过来走动。他想沉浸在她们爽朗的笑声中，一时忘记所有的烦恼和忧愁。然而三姐妹就像事先商量好了一样，胜家一来，都立刻变了脸，浮现出奇怪的表情，不再有一点儿欢笑声。

“他来干什么？”

“一脸恐怖的大叔模样。”

“怎么还不快点回去啊。”

三位公主像鸽子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阿市也如名贵的香炉一样，端庄而严肃。虽然十分美貌，却冷若冰霜。

“大人请进。”

她只是将手壶上银制的盖子轻轻拿开。

在阿市和胜家的头脑中，长期以来的主从观念仍未根除。

“您第一次见这样的大雪，想必寒冷和寂寥的感觉一定很深刻。”胜家这样嘘寒问暖道。

“也不至于。”阿市只是稍稍摇了一下头，但应该还是怀念温暖的地方。

“这雪要什么时候才会融化呢？”阿市看着窗外问道。

“这里和歧阜、清洲等处不同，等到那里菜花盛开、樱花散落之时，这里田野和山间的雪，才会一点点地开始融化。”

“那在此之前呢？”

“每天都是这样。”

“化雪的日子也是这样吗？”

“雪厚千丈啊！”

最后的一句，听起来有一种倾吐的意味。这样的话题，怎么也提不起胜家的一点儿兴趣。

不仅如此，一想到此处雪季这样长，他心中积存的愤恨之火何止是千丈，简直已是万丈。他无法耐住性子与妇孺如此这般悠闲地消磨时间。

刚来片刻，胜家便朝着本丸的方向走去。他带着侍从们，穿过雪花飞舞的走廊。身后闺房传出三位公主的歌声，这并非当地的歌谣，而是尾张的歌曲。这歌声，仿佛在和大雪嬉戏一般。

胜家无意回头去看。他走到本丸，在入室之前吩咐一名侍从道：“快去告诉五左卫门和五兵卫，让他们再来我的房间一趟。”

侍从的身影如一道光束穿过被大雪照亮的走廊。

加贺大圣寺的城主——拜乡五左卫门家嘉，石川郡松任的城主——德山五兵卫则秀，二人都是世代服侍柴田家的重臣，可谓是胜家最得力的助手。

“关于昨夜商定的事，你是否已经派使者到前田那里了？”胜家问道。

五左卫门回答：“收到大人您的文书，我便立刻派人火速赶往七尾了。”

五兵卫则秀看了看胜家的脸色，补了一句：“大人您还有其他什么需要吩咐的吗？”

胜家点了点头，闭口不言。欲言又止，仿佛有所困惑。

“差使已经出发了啊……”

“出发了……您还有何指示？”

元老们和城内的族人们昨夜仔细商讨的事，看起来事关重大。

这件事就是如何对抗秀吉。

众人已打定主意，要积极应对，而非消极被动。

准备工作就此展开。北之庄在各种密谋中进入了冬天。伊势的泷川一益，将边境的所有小城全部团结起来，神户信孝派人去劝说蒲生氏乡加入，并向丹羽长秀请求支持。为了和远在东海的德川家康取得联系，暗中试探家康的意图，以挑拨这个野心勃勃的老家伙，胜家也向在背后的柄之津的足利义昭派出了差使。

万一事情不利，还可以让毛利再度威胁秀吉的背后，战术的考虑可以说不敢有一丝懈怠。

被视为黑马的家康，态度却让人难以捉摸。义昭感情用事，易于被煽动，但毛利、吉川和小早川，这三家鼎立形成强大势力，不会轻易倒向自己。不仅如此，信孝去说服蒲生氏乡父子，但他们却明确表示将追随秀吉，而丹羽长秀则表示“两边都是故主的旧臣，所以既无法倒向柴田大人，也难以和羽柴大人合作，我心中只有三法师君”。他用这种说辞体面地保持了中立，除此之外，再无答复。

在此期间，秀吉领导人们在京都有条不紊地为去世的信长举办了前所未有的盛大法事。因此，全国的人心一时间都聚集到这件事上，秀吉的核心地位和名声则日渐上升，这让雄踞北国的豪强胜家感受到了事态的紧迫和决断的必要。

然而，遗憾的是，猛将胜家虽心事重重，夜不能寐，越前的山野却在十月底就盖上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大军无法行动。正当此时，泷川一益又写来密函：“待明春雪化时，举大事方为上策。在此之前应与秀吉求和。”胜家也赞同这一说法，他昨夜和老臣们商议的其实正是这个问题。

“如果您还有话要告诉又左大人，不妨让人快马追上他吧。”两位老臣见胜家一筹莫展，便再三劝说道。

“既然如此，”胜家首次向两人诉说了心中的困惑，“派遣前田又左卫门利家与我的心腹不破彦三、金森五郎八长近作为使者去与秀吉议和，这是商谈时定下的事，那么到底如何呢？”

“您的意思是？”

“我说的是又左。”

“您是担心使者的态度吗？”

“我胜家再清楚不过了，秀吉还是下人的时候，他们两人晚上就在外面胡闹，两家的关系也亲密得如同亲戚一般。”

“这事我等也有所耳闻，信长大人开始安土工程的时候，秀吉和又左的临时住所，仅一墙之隔，夏天的时候，两人只穿条兜裆布，在牵牛花下饮酒、高声谈笑、共进晚餐的情景，我等时常见到。”

“又左卫门利家和秀吉之间的关系如此亲密，此人与我等老臣相比，当然只是晚辈，但无论如何，也是织田家的直接下属。和羽柴、池田、蒲生、佐佐等人一样，也是旧臣之一啊。长久以来他站在北国一方，待在我胜家的麾下，那也只是从信长公所命。现在将此人派到猴子那里，是否妥当？实话说，现在想起来，突然感觉有点儿担忧，所以才向诸位征求意见。”

“您不必担心。”

“不必吗？”

“完全不必。”

拜乡五左卫门道：“又左的领地是能登七尾的十九万石，其子利长的领地是越前府中的三万石，都被大人的领国以及我等心腹之人的城池包围起来。不仅在地势上将他与秀吉隔开，而且他的家小只能留在府中和七尾，如此看来，您的担忧似乎有些过虑。”

德山则秀也同意这一观点：“主公与又左大人之间，一起身经百战，未见一事不和。过去在清洲的年轻武士中，前田大人人称‘犬千代’，是位出名的性情暴躁之人，但是如今判若两人。说到耿直之人，当属又左大人，说到正直之人，当属又左大人，无人不赞同此言。所以，又左大人作为本次的使者，是当之无愧的不二人选了。”

“原来如此。”

如此听来，胜家自觉过虑，不禁笑了起来。

然而，这一计策，若是结果不力，事态便会迅速恶化。并且，若军队在明年春天之前未能出动，岐阜信孝愈加孤立，伊势泷川的分裂行动带来的动荡将十分严重。

因此，这次派遣为重中之重。没过多久，前田利家便从七尾城赶来。

又左卫门利家自幼左眼失明，他比秀吉小一岁，今年四十五岁。

战争的经历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就连这单眼失明的容貌也成了刚强品格的某种象征。

“今夜真是承蒙大人款待。”

这是利家抵达北之庄的晚上。

他一边享受着胜家的盛情款待，一边笑着说款待过于隆重。

起初，阿市也坐在席间，胜家夫妇共同招待利家。

“如此寒冷的夜晚，让您在这无味的酒席间陪同我等武人，实属辛苦。我等也感到颇受约束，请您回屋吧。”利家说道。有一种强要阿市离开的口气。

胜家将利家此言仅理解为客气之举。然而在利家的心中，却另有一番滋味。

看着眼前的阿市，和已故的信长颇有几分相似。她嫁到如此遥远的北国，成为胜家的夫人，在为又左卫门利家送行的酒席间侍奉左右。一想到这些，他便感到痛心疾首，也无心恋酒。

“您能前来，我真是万分荣幸。早就听说这刚烈程度不同反响。”

“大人您说的是这酒吗？”

“我说的是您呐。”

“哈哈哈哈。”

利家一只眼看向燃烧的烛台，开怀大笑起来。

利家虽有着清瘦的身型，肩膀却很宽阔。他长着一副清秀美男子的模样，高挺的鼻梁和大嘴很显眼。鬓角的毛发有些长，毛茸茸地贴在耳边，特征十分明显。

“筑前以前确实不太能喝酒吧？”

“筑前，啊，他是不能喝。喝一点儿脸立刻就红了，完全没有酒量。”

“你年幼之时，好像经常与他一同在夜下散步啊？”

“哎呀，在玩乐这种事上，那小子完全没有厌倦的时候，是个高手。拼命喝酒，喝了酒想睡哪儿就睡哪儿。”

“至今你俩关系依然很好吧？”

“哪里哪里。玩伴这种东西，世上随便找找便是。”

“是又左大人吗？”

“柴田大人，您忘了吗？吃酒玩耍，唱歌嬉戏，通宵闲逛这些事，不论是谁，年轻时都干过。那时候的朋友，勾肩搭背，相互吐露着连亲兄弟之间都不会说的话，那时候便以为是至交。随着时间的流逝，长大成人，开始辛苦地在这个世界上打拼，渐渐有了自己的主子、家庭，甚至妻儿。很久以后再次相见，曾同为男孩时的心情，如今已大相径庭。世界观、人生观，所有的思想，都经由后天培育，你我都不再是从前的自己。剩下的只是如从前般相互轻视嘲讽。真正心灵契合的朋友，刎颈之交，必定是共同经历过艰苦磨难，才能够携手此生的。”

“看来我之前所想的事是错误的。”

“什么事啊，修理大人？”

“哎呀，据我所知，你和筑前曾是挚友，所以我有一事想拜托你。”

“若是与筑前挑起争端，请恕我不能前往。若是谈和解的事，我愿冲锋陷阵，在所不辞。大人您说的是这件事吗？”

利家一语中的。胜家想征询他的意见，却欲言又止，端起酒杯，脸上带着笑意。

怎么就向他说漏嘴了呢？胜家瞪大了双眼，神情慌张。然而仔细一想，从一开始便拿筑前作为话题，不断试探利家的人是他自己。利家的能力也不可小觑。他了解中央的形势，清楚胜家与秀吉冲突的来龙去脉。在这样的大雪天气，不顾一切困难，因为自己突然的邀请而火速赶来。若是觉得这样的人连这点儿洞察力都没有，也只能是我方的判断过于幼稚。

胜家在自我反省中，不得不重新对利家进行审视：“他在不久的将来会成为我营一名大将，得提前控制这一有力帮手在营中的势力。”

胜家如此应对利家的原因，究其根本，在于利家原本不是他的部下。

佐佐成政也是如此。前田利家早先奉信长之命，率军归于胜家麾下。在过去五年攻打北陆的战斗中，胜家理所当然地视其为受自己指挥的一名将士。利家一直敬胜家为北陆探题的总将领。然而时至今日，信长去世后，这种关系是否还能继续维持，则是一个很大的疑问。或许用不安来形容胜家的心情会更加贴切吧。

特别是信长在世时，利家被他“犬儿犬儿”地称呼，从作为犬千代的那时候起，在织田的众多人才中，他就被视作优秀之辈，备受宠爱。

胜家担任元老级总司令这一重职，归根结底，是信长在世时的事。如今一切归零，回到单纯作为武门的武将和武将之间、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再次相处，较之前当然会大有不同。

前田又左卫门利家这一重要人物，也只有信长能“犬儿犬儿”这般亲切地称呼。柴田修理亮胜家始终对其怀有警惕之心。

“果不其然。我与筑前处处成为对手，虽我无挑起争端之意，但世间的传闻却并非如此。哈哈哈哈，也为匠作添了不少麻烦吧，哈哈哈。”

笑声变得自然起来。烟雾在两人间缭绕，彼此的身影若隐若现。

胜家又说：“我和筑前连架都不曾吵过，还向他派出和谈的使者，这确实奇怪。然而三七信孝大人，以及泷川那边都多次发来恳切的文书，要求我方派使者前去。听说前右府大人去世后未到半年，那些原来的大臣们便在内部起了矛盾，相互争斗。传到世间实属难堪。况且可不能让上杉、北条、毛利等人乘虚而入，从中作梗。三七大人也因这些整日牵肠挂肚。”

“大人所说，我都明白。”

胜家不善言辞，利家却句句在心。他似乎不想听胜家多说，爽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

“让我去会一会秀吉。”

不惑·大惑

次日，又左卫门利家作为使者出发，不破彦三胜光及金森五郎八长近二人随行。这二人都为柴田的心腹，虽身份为副使，但二人对利家的监视不言自明。

一行人于十月二十九日抵达长浜，这里已成为柴田家的养子伊贺守胜丰的居城。不巧胜丰正处病中。

然而胜丰不顾病情，挣扎着起身迎接利家等人的到来。听了三人此次的使命后，喜悦之情油然而生。对于养父与秀吉间的关系日渐恶化，他担忧已久。

“我也一定要亲自前去。”胜丰说道。

“您有恙在身，不用亲自前往。”

利家对其进行阻止，两位大臣也劝其放弃，然而胜丰却不予理会。他年轻气盛，满有一腔热情。“如今只要养父胜家与筑前守和好如初，织田的遗臣们亦能被收服，不会再出现天下大乱之象。不但能令天皇放下心头挂念，也能为万民造福。而我生病这等小事不值一提。”胜丰这样说道。

当月最后一日的清晨，船便驶出了长浜。

胜丰的御医在船中找了一处地方熬药，并未留意到贯穿湖面的寒风。然而胜丰毅然端坐，努力和利家等人谈笑风生。

一行人从大津出发，利家等三人骑着马，让人用轿子抬着胜丰，进入京都，当晚在洛中住下，第二天赶往山崎天王山的宝寺城。这里是光秀战败而去的旧战场。在此之前，寒村只是古老的一座车站，如今成为了一个小城，充满活力。过了淀河一眼望过去便是正进行相当大规模改修计划的宝寺城的丸太足场。路上都是牛马车碾过的痕迹，耳中听到的无一不是对秀吉各种强烈欲望的描述。

“如此说来……”

感觉连利家都怀疑起秀吉的心事。柴田、泷川以及三七信孝等是养成了一有机会便把攻击秀吉的话挂在嘴边的习惯。

“筑前在清洲会议以后便对幼主的培养有所懈怠，汲汲于一己私欲。在洛内专权独断，在洛外，在这天下太平的当下，肆无忌惮地花费大量金钱，修筑坚固的城堡。西域北边暂且不论，在这中央的地方储藏军备，到底是为了防御什么？”突然利家的耳边响起了这样的声音。

对这个疑问，秀吉做出了自己的回应：“在清洲会议上定下将三法师君移至安土的约定，为何至今还未实行？我发信就已故信长长老的葬礼进行咨询，却未收到一封回信。众人均不前往参加葬礼究竟是何意？有些人勾结元老们，肆意拥护遗族中的某一人，建立党派，并诱说遗臣引起天下大乱，我苦于了解这其中的原因。”

如此强烈的反驳利家早已听说。另外，如此纠纷中夹杂着复杂的感情，这些令他一早就不得不想到此次使命的困难程度。

前一夜，就预先从京都来了消息。一行人没有直接从宝寺城进入，当天在城下富田左近将监的住处住下了。

四名使者与秀吉的会面，于次日（即十一月二日）的中午，在修建中的本丸举行。

在还未进入会谈的主题、仍只是寒暄之时，秀吉准备的膳食被送上来了。“路途遥远，实属辛苦，先请各位用膳，以去除远涉之疲劳。”家臣们的招待热情周到，饭后还准备了茶水。

这是秀吉作为东道主，亲自对四位使者表示的感谢。

人常说商谈密事还是在茶室的好，然而这次不同。在这里，四位使者难以触及使命的关键。如此盘腿而坐，利家与秀吉间的谈话不时偏离正题。二人自幼年起便共同效力于信长，自失去主心骨后，今天是首次见面。在此之前，北国阵营与西国阵营相距甚远，二人久久未能相见。

“犬儿，你已经多大了？”

“四十五了，快要四十六了。”

“是吗，你也都这个年纪了。”

“你在装什么糊涂呢，过去不就一直小你一岁吗？”

“是啊是啊，年幼一岁的老弟。如此看来，你看起来倒更成熟。”

“什么话，我是小辈，你的资历更老。”

“老资格倒是从年轻的时候便开始的呢。”

“不过说实话，秀吉不论你到什么年纪，我都不觉得你是个大人，真是让人头疼啊。”

“俗话说四十而不惑。”

“谁说的，那就是瞎说。”

“这样啊！这是君子对上所称的话。”

“君子到了四十岁就不会再困惑了啊，原来如此。”

“像我们这样的凡夫俗子，可以说是四十初惑。然而像犬儿你等这样的人，可就不是这回事了。”

“你这个猴子，就会说笑。喏，两位请。”

利家回过头，朝被置于此话题之外的柴田胜丰、金森、不破三人看去，笑了笑。

利家与秀吉这样，面对面互称小名的亲密对话，让三人十分羡慕。

“我对前田大人和羽柴大人的话不予以服从。”金森五郎八长近说道。他是四使者中最年长的一位，已过花甲。

“如何不能服从了呢？”秀吉表现出兴趣。

“老臣愚昧，要我说，人生十五而不惑。”

“那还太早吧。”

“看那些刚换上元服，初入战场的年轻人。”

“嗯，确实如此啊。十五而不惑，十九、二十更加不惑，到了四十岁却越来越不行了。真是有意思。那这样下去，到了您的年纪会怎么样呢？”

“五十、六十是大惑啊。”

“那七十、八十呢？”

“那就是忘记疑惑了。哈哈哈哈。”

大家都笑了起来。

晚上仍准备了酒宴，抱恙的胜丰难以坚持。

秀吉注意到了胜丰的样子，趁着他表示关切的时候，利家说明了情况。

“其实他一直卧病在床。听说我等要来这里，便忍着病痛一同前来，都顾不上自己的身体。”

胜丰的病情在不断恶化。以此话为转机，他向秀吉发出恳求。

“让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秀吉说完，便率先离开了茶室，四位使者在等人来带路。

在等待的席间，羽柴家的御医来了，为胜丰把了脉，表示强烈希望他的病能够好起来，并让他喝下汤药。

不一会儿，家臣们也赶来了。“各位大人辛苦了。寒舍准备的饭菜，一定都凉了吧。”他们这样再三慰问。

最终会谈在大书院举行。为了照顾病人，他们用尽一切办法让室内变得暖和。

不说话的时候，秀吉不时向胜丰投去关切的眼神。

“是因为早先便收到三七信孝大人寄来的文书，劝说与柴田大人和好。”利家最先发言道。

秀吉点了点头，表现出十分乐意倾听的态度。

从过去围绕在信长身边，时至今日，彼此作为臣子应尽的节义说起，利家吐露了内心的想法：“坦率地说，对此节义用尽全力的人是你秀吉。然而在此之后，你与先前的元老不和，疏于供奉三法师君，你对你的臣节和诚意都被误解成对一己私利的攫取也无能为力吧。作为朋友，我感到惋惜。

“请站在神户和北之庄的立场想想吧。一方失意，一方在世间运气不佳。被称作碎石柴田、鬼柴田的人事事落后，全都被作为晚辈的你占了先机。据说在清洲会议上，他对你也有加以留意吧。

“有一件事，请停止争论，看在我利家和你的情分上，不，我利家对你来说都不重要。先王的遗愿还未完成，一伙遗臣一早都各怀鬼胎，实在不像话。我以为所有一切至少能和解一二。再有所担忧是不是有些过虑呢？”

听完利家的最后一句，秀吉看向另一个方向。利家知道这是他将进行激烈反驳前的准备。与胜家相比，对于遗臣间的不合秀吉应该承担更多的责任，他明知该怎样措辞，却偏偏不那样说。

“哎呀，真是这样，确实如此。”秀吉出乎意料地点了点头。这决不是轻率的表现。秀吉叹着气说道：“我筑前并没有过失。因此，要是说起我的意见，得有山那么高。若照你那样说，似乎我的做法有些过分了。不，是相当过分啊！很抱歉，这一点是我不好。前田大人，请放心吧！”

和谈立即生效，秀吉过于爽快反而令使者们感到疑心重重。

由于利家十分了解秀吉的性格，于是他就说：“真是不胜感谢。听君一席话，让我觉得从遥远的北国赶来有了意义。”

说完，利家顿时感到释然。然而不破、金森二使仍不轻易表现出欣喜之情。

观察到他们的神色，利家继续说道：“筑前大人，既然您对北之庄有意见和不满，您也毫无保留地说出来吧，包含着不满的和约也不能长久地维持下去。事到如今，我利家无论如何都要为这次行动全力以赴，在所不辞。”

听了这些话，秀吉笑了起来。“不必不必，这些我都放在心里，不用说了。想要说的话，早都已经说了。对神户大人、柴田大人，我都写去了很长的书信，一条一条地说明了。”

“既然这样，在从北之庄出发前，我其实已经看过大人写来的书信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一番道理，柴田大人今日也有进行和解的充分准备，我也不必重复询问。”

“我想三七信孝大人也是看了我毫无保留的意见后才建议和谈的。实话说，又左大人您在来这里之前若未能观察柴田大人的神色，内心一定有所不安。”

“是吧？人说元老无论在哪里都应被当作元老来尊敬。我又左等辈，不会对柴田有所触犯。”

“完全没有触犯的事儿很难。我俩从年轻时起便不时遇到坏人、遭到暗算，对我筑前来说，比起信长大人的脸色，哪一次不都是小鬼的犄角更加令人害怕？”

“哈哈哈哈，我有所耳闻，有所耳闻。是直臣们哪。”

利家一手捧腹，一手向金森五郎八长近和不破彦三等人的脸指去。不破胜光和金森老人都被吸引，笑了起来。这并不是在背后说主人的坏话，如此直面交谈，反而让人不禁有同感，不知为何大家都觉得忍俊不禁。

人的心理很微妙。自此之后，金森、不破二使也化解了对秀吉的误会，对利家的戒备也有所松懈。“真是可喜可贺。”“我等也是无上荣幸。过去为了达成主命有所冒犯，感谢您对我等的宽容。”二人极尽口舌表示感谢。而抱病前来的胜丰，则是喜极而泣。

胜丰一早便告别了这座城池，在富田左近将监的住处受到了热情的接待。利家、金森、不破三个人当晚出席了晚宴，很晚才回到同一住所。

到了第二天，金森五郎八长近发出质疑。

“现在情况如何？就这样回到越前，对主人进行答复，若是没有筑前大人亲手写的笔墨，恐怕难以被主人信任。”

使者们在当日出发之前，以“表谢意”之名再次进入城内会见秀吉。

玄关大门外，牵着马匹的随从伫立在前方，好似等待秀吉外出的队伍。正巧，秀吉从本丸出来，在途中等待着使者们的到来。

“来得正好，请进。”

秀吉即刻折回来，和随从一起将客人带入了一间房。

“昨晚真是兴奋过头了，今早就多睡了会儿。”秀吉说道。

他确实一副睡醒刚洗完脸的样子，所谓的兴奋过头会不会是指昨晚宴会后大家的行为有些过度呢。

今早使者们都仿佛变了个人一般，一个个躲进壳里，表现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感谢您百忙之中对我等的盛情款待，今天我等打算踏上归国之途。”金森五郎八长近代一行人表示感谢。秀吉轻轻地点了点头。

“又左大人，回去后请代我向柴田大人问好。”

“和谈之事，请您尽快履行。北之庄上下若知道了，该有多么高兴啊！”

“这是头等大事，我筑前因你等作为使者前来而感到放心。这样一来，世间好挑起事端的那些人，一定都闻风而逃。”

“话说回来，为了封住世人之口，以表和解之意坚不可摧，是否该请您写上一纸誓书呢？”

正是这件事——直到今早使者们才匆匆忙忙注意到的重要之事。

和谈比预想要进展得顺利，然而只是口头上的协定未免让人有些不安。

即便将这个情况告诉胜家，若没有一纸文书，也不过是口头说说得到了和解之约而已。该趁此机会，向秀吉提出交换誓书的申请，于是他们在这即将出发的关头向秀吉索要誓书。

“嗯，是这个啊。”秀吉满脸同意的表情。

“我会提交誓书，但也得事先从柴田大人处得到誓书。并且这件事不仅限于我筑前与柴田大人之间，其他老将们若不联名，此事将毫无意义。我得马上与丹羽、池田等谈一谈。”

“呃，请您务必与他们取得一致。”

“这样可以吗？”秀吉的眼睛和利家对视，“您看可以吗？”

利家给出了明确的回答。

他的眼睛读出了秀吉心中的想法。不，在从北之庄前往这里之前，他便早已预料到即将发生的一切。说起老奸巨猾，能做到如此高雅却又让人感到危险的，没有人能超越利家。

看到等待秀吉外出的随从和马匹在玄关处，使者们便先行告退。与此同时，秀吉离开座位。

“老朽正要外出，诸位随我一起到城下一走如何？”于是，便出了本丸。

秀吉一边走一边问道：“没看见伊贺大人（译者注：柴田胜丰）的身影，是先回了长浜吗？”

“没有，今早因病身体欠佳，不得不将他留在住所。”

听了不破彦三的回答，秀吉如自言自语一般道：“这样可不行啊！”

出了玄关，秀吉上了等待中的马匹。使者们徒步走着。秀吉回头对随从说道：“给客人们也准备马匹。”

不一会儿，随从们牵来三匹马，在使者们的面前上了马鞍。秀吉与三个使者骑马并列行进，沿着正在修建中的大道往下去了。来到城下的十字路口，利家问道：“筑前，今天往哪一边？”

“与往常一样，前往京都。”

“那么，我们得在这里分别了。我们还要前往住所整理行装。”

“我得先去探望探望伊贺大人的病情。”

秀吉出其不意的来访，让家臣富田左近将监慌了手脚，在房间休息的柴田胜丰也格外吃惊，急忙从病床上起身准备出来。

秀吉来到房间内坐下，一再阻止他起身，要求胜丰躺下。

“您的身体情况如何？”秀吉先问道，“您忍着这样的病痛，不顾寒冷，从长浜来到这里。这些举动确实很不容易，您的一片真心没有白费。正是看到您此番诚意，筑前也受到了很大的感动，话不多说便接受和解。”

“非常感谢您。”胜丰感动地留下了眼泪。

拒绝了昨晚的宴会，缺席今早的答谢，胜丰加入使者队伍中前来，只不过是名义上的一员。对于这样的人，秀吉的一番话尤其温暖。并且，秀吉说到感受到他忍住病痛、作为使者前来的诚意，二话不说便回应和谈之事，是一种将此次行动归功于他的诚意之口吻。作为胜丰，感恩不尽，热泪盈眶。

另外，秀吉还关切地说：“这样的身体，今天不能赶路。即便是在轿子中，冬日的寒风依然刺骨。在此地疗养数日，病愈后再离开。药膳和起居都让人小心伺候。在此期间，我会一一吩咐京都表中的人，让他们提前准备好湖上的上等船只。”他如此劝说利家等三个使者。

“承蒙您的好意，就这样吧，筑前大人，那就拜托您了。”

“没问题。”

于是秀吉以将前往京都的政治所为由，告知有忙碌的事，离开了病室。

利家拉开隔扇，不破、金森跪叩在地，利家从中穿过，与此同时，后方传出有人击掌大笑的声音。那是毫无忌惮极其自然的声音。

向来稳重的秀吉少有地吃了一惊，回头看去，愣在那里。

后面能看到的只有病人胜丰，隔扇旁是跪地的金森五郎八长近和不破彦三，以及利家。他所看到的只是这些。

在何处？是谁？为何笑？而且这笑声明亮、毫无顾虑，可以说是令人称快的声音。

“是什么？”秀吉奇怪地问道。金森和不破都四处乱看。

这时突然响起了歌声：

猿猴大人的屁股哟，

是红色的山茶花呀！

想要摘却摘不到噢，

灌木丛中的花儿哟！

猿猴大人一喷嚏呀，

全部都散落一地噢！

南边帐子的下方，映出如小猫一般的影子，那影子在太阳下晃动。刚刚的笑声和歌谣一定都是从那里发出来的。

“是你这小子。”利家立刻明白了。

随着轻轻的“啊”的一声，影子跳到了院子里。利家在院中将飞跃而来的小东西拿下。

“是你这小子啊？”

说着打了他两三下。

“痛！饶了我吧。”

他尖叫着。在拳头之下，这小鬼头还在笑，仿佛在笑利家的拳脚让他痒痒。

“你做什么呀，如此无礼！”利家用膝盖和两手把他夹住，如停止了呼吸一般，少年变得绵软无力，一声不响。

“停下，停下，又左。”

秀吉在一边挥手极力阻止，一边从他和服的短外罩的下摆处，拽下少年用的红扇子，呈半打开状。刚才少年在端送茶水和点心后，稍稍靠近他身后，这应该就是那一会儿的工夫干的。

“啊，还做了这种恶作剧，真是个无聊的小毛孩。”

有所察觉后，想要解开却怎么也解不开。转过身一看，恰好像猴子的尾巴在身后打转。

“能解开，能解开。”

“饶命饶命，饶了我吧。”

不破和金森表现出了歉意，立刻来到秀吉的身后帮他取下。然而看了红色扇子的秀吉，自己也被逗乐，捧腹大笑起来。

“又左，带他过来。不要如此粗暴，这男孩是你的侍童吗？”

“真是个不可救药的家伙。”

利家一把抓起他，带到秀吉的面前。他不过是个孩子，一下哭了起来。虽是侍童，看起来也不过十一二岁的年纪。

“很有意思啊。”秀吉这样说道，“不知他看到了什么，会有这样的言论，但看样子一定有他很赞成的地方，然后就冒昧地说了出来。”

“这很好，看样子将来一定会有出息。又左卫门，这孩子，给我筑前吧。”

大家都感到十分意外。利家这样回答道：“他就是个会恶作剧的猫，就是给他饭吃，还想把他丢掉。不巧，不能送给别人。”利家未嘲笑秀吉的好事之举。补充理由道，“其实这孩子是我兄长利久之子。顽劣至极，实不中用。若将他给予别家，双亲难以同意。”

“原来是利久大人之子啊，难怪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几岁了？”

利家一边松开那孩子的小手腕，一边催促道：“怎么不回答？大人问你几岁了。”

少年只是一个劲地嘻嘻笑，毫不客气地盯着秀吉的脸看，打量这个酷似猿猴的小个子男人，一副作为朋友只是习惯他的模样般的神情。在这天真无邪中透露着勇敢的眼神，秀吉有些相形见绌的意味。突然，他怀疑道：“这孩子是白痴吗？”

利家红着脸，“喂，庆次！”他用严厉的眼神对他进行责备。

叫作庆次的少年，立刻一口回答道：“十二。”

说完，如小鸟儿一样，他向院里的树丛中跑去，逃走了。利家啧啧有声，再一次向秀吉道歉。

“是我兄长的孩子，总是这样不懂事。”

说这话的利家，丝毫没有叹息之意。反而多少有几分对这孩子的珍视之意。

“哎呀，真是耽误时间。又左，明春若天气转好，请一定再来都城，那时便可悠然地游玩了。”

“定会再来。”

利家将秀吉送到门外，又说了一句：“等越国道路的雪一化便来。”

“就此告别。等待雪化。”

秀吉转过头，朝着身旁的利家笑了笑。利家也微笑着回应。

前田利家、不破彦三、金森五郎八长近这三位使者，于同月十日回到北之庄，直接向柴田胜家复命，告知详细。此次假装和解之计进展得超乎预料的顺利，胜家心中无限喜悦。

“天寒地冻，各位使者长途跋涉，实在辛苦。我已心满意足。”

不久利家便离开越府，回到能登的居城。胜家偷偷召集心腹之人，私下密谋。“今冬暂已先骗过筑前，待明春雪化之时，一举攻破宿敌。大雪之季，备好兵马、军粮以及其他装备。尔等切不可疏忽。”

另一方面，秀吉对周围的大臣们以如此嘲讽的口吻说道：“想要算计我们的，除了他国子房、我国楠多闻兵卫外还并无他人。以我之见，柴田等人欲谋算于我实属可笑。等着瞧吧，就如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家康

天正十年就这样接近了尾声。终于要迎来更加多灾多难——确切地说是可以料想到的更加多灾多难的天正十一年。而天机却运行得不声不响。至于即将到来的这一年会把什么样的假想转变为事实，这一点就算是在新的一年马上就要到来的现在，也无人知晓。

不过，还有那么极少数人的存在，他们关注着即将进入的未来空间，在内心中捕捉天、地、人三者的运势神机，仿佛自己的掌中有日月一样，一边照耀着麾下几百万的生命一边推测着：

明天，会是这样的。

来年，应该是那样的。

在自己的预测和信念的基础上，于毫无止境的路途中一边前行一边度过“某一时刻”。只有这些极少数的人物要算是例外了。

这样卓越的人物当然是不可能有那么多的，但是，乱世出英雄，无论多么混乱浑浊的世道，都一定有这样的人物在某个地方存在着。

但是，也仅仅限于这样的时候，凡夫观天不灵，观地无用，只能被自己狭隘的心灵所束缚，所以，世间的凡夫们并不能从庞大的人流中发现那某个特定的大人物。

所以，大多数人所采取的行动是，或试着投身柴田家，或试着投身羽柴家，或试着投身毛利家，或试着投身上杉家，或试着投身德川家，或试着投身北条家，亦或是将自己的心灵支柱托付给织田遗族的信孝、信雄之流。

“不久肯定会有个谁将现在这个日本变成原原本本的日本吧。”

大家都这样期待着，但是一旦提及那个人是上面几位中的哪一位，那就无法断言了。之后，一直到历史拿出了明确的结论，才有人很奇怪地想，为什么当时自己就没有料到呢？不要说在天正十年末期的时局下尚未预料到，就算是一路看着秀吉的业绩以及人品走过来的人还会想：“这个人有没有信长那样的胸襟呢？虽然这么快地展示出了让人意外的速度和才干，但是这恐怕已经如满弓之势了吧。”诸如此类评论，是大家按照自己的评判标准评判的。

他们更多的是担心秀吉接下来会经历的挫折。可见当时的人们在看人方面并不是很在行，可以举出一个最明显的证据：到了第二年的天正十一年春，柴田和羽柴两家的冲突已经不可避免，各家也必须要表明立场，表明自己究竟属于两个阵营的哪一方。到了这个时候，各家才将“要表明属于哪家的阵营了啊”这个问题重新作为各家生死攸关的大事提上日程。

从这就可以看出当时的人们对于时局是多么没有把握。就连蒲生贤秀、氏乡父子在那个时候也难以抉择，便请了成愿寺的阳春和尚来占卜，让卦象为自己做决定。蒲生父子尚且如此，其他各势力的犹豫程度更可想而知。

不过就算是这样的乱世，也还是英雄知英雄。只有拥有某种能力的人，才能在洞察世事的同时觉察到自己的位置，知己并且知彼。在这一点上，柴田胜家这样的人物一定可以算得上是出类拔萃、独具慧眼。

他表面上与秀吉和睦，刚让人觉得他已经想好了策略，却又于同年十一月末，派遣使者拜访德川家康。

在六月之后的这半年，德川家康这号人物已经完全脱离了争斗的中心地带。

本能寺之变以来，天下所有人的所见所闻所想都被卷入旋涡的中心，在无暇顾及其他而各种事物就已经匆匆而过的时候，他选择了一条与众不同的另类的路。

那个时候，从在边境参观的旅途开始，他经历了九死一生，可是就算再怎么辛苦，一回到自己的领地他立刻命令备战，让全军出动到鸣海。

但是这个时候他的内心却和从越前越过了柳之濑出动的柴田胜家的内心状态大有不同。

就算是听到秀吉大军已经到达山崎的消息，家康连秀吉的秀字也没有提及，只点点头说：“是吗？”

“我们的领地内似乎很清净啊。”

于是又毫不张扬地将军马撤回了浜松。

本来他就没有把自己与信长的遗臣们并列置于同等位置，自己不过是织田家的客人而已，而柴田、羽柴之徒也不过是信长麾下的一部分将领。于是他便有了这样的胸襟：“为什么他们遗臣之间还要卷进乱后之乱，争着去拾那余烬呢？”此外，对于他来说“这个时候该做的事”却是另一方面。

为了扩张自己的版图，他一直对与参远骏的领地接壤的甲信二州虎视眈眈。这个地方，在信长这号人物还活着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不能染指的，而一旦今后某一天权力的中心确定下来，那也许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有意思的是，为这个绝好的机会、为家康意向中的靶子、为家康的虎视开辟道路的不是别人，正是相州小田原的北条新九郎氏直。

氏直其人也视以本能寺之变为契机，认为“等的就是这时候”，是因此而出兵的人之一。他从各处调来北条旗下的五万大军，越过边境进入了信州。大部队沿着信州海野口顺甲州而南下。

“应该夺过来。”仅仅这样想着他就毫不犹豫地像在地图上画条线一样干净利落地进行了大规模的进攻。而这恰恰给了家康一个绝好的名义出兵。但是，家康能调派的兵实际数量只有八千，其中三千作为先锋在诹访以南至乙骨原七里之内，顺利牵制了北条的数万大军，并成功与自己的后备部队会合，占据新府韭崎的有利地形，相隔浅生原与北条军对阵几十日。那么威风的北条大军也陷入了进退不得的僵局之中。

于是议和开始了，这正是家康一直所期待的。对方是北条美浓守氏规。说起这位，还是家康幼年作为今川家人质的时候，在同一家一起作为人质的朋友。他倒并不是那么能言善辩的人。

“上州一带交给北条家，甲信二州归德川家。”

就这样和解了，家康意愿达成。

同时家康也承诺将自己的二女儿德姬嫁给氏直。和解、联姻与领地划分，这三项加上一份协议，便达成约定，十二月中旬各自退兵。

从越前远道而来的柴田胜家的使臣，千辛万苦总算是到了。大包小裹上还盖着北国的雪。而此时，已经是十二月的十一日了。

不远千里奔波而来的使臣先被请到了旧府的客房休息。一行人包括柴田家的老臣宿屋七左卫门，浅见对马守入道道西以及武士二十几人、行李随从杂役十人，这是相当大的阵容。

不必说这自然是正式的使臣到访。石川数正担任接待，负责照顾一行人。

“在得到通知与我家主人见面之前，请稍作休息。”数正这样说。

在这两天时间里，大体上已经是款待的架势了。数正说：“再怎么讲现在也是身处前线。我家主上每日的军务也很繁忙，家中的事情也难以照顾周全。我家主上让我代劳并传达他照顾不周倍感歉意之意。”

数正用同样的语句、用同样很有礼貌的态度，道歉了很多次。但是，却并没有在哪里看到能够从背后支持这番话的诚意。

“还真是冷淡啊！”

一行人抱怨着自己遭受到的冷遇。最重要的是，对于柴田家带来的许多礼物，对方也只是记录在册，连一句道谢的话都没有。

第三天。石川数正说：“今日我家主上说要见见各位，请宿屋先生与浅见先生前去与我家主上会面。”

于是，数正便第一次将使节带到了家康所在的旧府的住处。

这么冷的天家康却坐在一间寺院一样的没有火炉的大堂中。完全看不出这是一位饱受贫苦与逆境折磨的人。他脸颊上的肉丰满又厚实，耳垂的根部被肌肉牵拉着，就好像茶锅上的环一样掌控着面部。甚至让人认为这是一位刚过四十岁或还没过四十岁的大将。饱满旺盛的生命力与还年轻的筋骨在黑色的盔甲中包裹着贤者的威严与健康的美。

如果，金森五郎八长近也作为使臣来到这里的话，那么说不定会感叹这位才是符合四十不惑这句话的人。

“远道而来，还带着许多的礼物，承蒙你们惦记。你家主人可还安好？说起来我倒忘了，听说最近你家主人迎娶了已故右府殿的妹妹，织田家后人阿市夫人，恭喜贺喜啊。我那个时候不得已要去边界平定战乱，结果就错过了祝贺的绝佳时机。待你们回去请不要避讳替我传达祝贺之意啊。”

话说得很漂亮。加上这声音在一片寂静中有可以让人屈服的魔力。更兼本多、大久保、榊原、井伊、冈部等诸位大臣一齐盯着两位使臣看。宿屋与浅见两位觉得自己像是来进贡的小国臣子一样不得不卑微相对。在这样的状况下，将自己主上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达虽然觉得有点意外，但实在也是逼不得已。

“这次，您平定了甲信二州，我家主人胜家深蒙您恩泽，也十分替您高兴。这次带来的贺礼，您要速速收下，这才是对我们颜面的成全啊。”

“对于处于偏远之地的家康，你家主人还特地派你们来表达道贺之意，让你们破费了啊，哎呀哎呀，你们实在是太客气了。”

作为交际辞令这些话倒不是很冒昧，但是仔细品起来却都是丝毫无味的场面话。石川数正也给人这样的感觉。总而言之，这让人不禁感觉到其严谨的家风。

世人也常常会拿来比较。

面对德川家，二位使者就好像被震慑住了一样。德川家有着三河武士的军纪和被毫不松懈的紧张感所束缚的组织力，以及家康的那种不忘本的质朴风范。另外最近，窥见羽柴家内部的人，都毫无例外地称赞秀吉的大气，并羡慕那种充满活力的和气美满的家庭氛围，也有人说正是家族的和气和大气以及年轻人的活力，使得近期将未来托付给他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也有人觉得，不管是哪家的武士血统，都不过主要反映着家康或者是秀吉的家风。

不能够很轻易地说某家某家的家风是这样的，或者说谁家的家风会变成那样的。如果只是使臣见过那么一次两次，便胡乱地做一个猜测，回去又在主上面前或是自己家中宣扬，那么这不仅仅是十分危险的事，甚至有可能被主上误会自己不忠。也有很多年纪较长的武士苦口婆心地教育年轻的武士们，这是要慎重的啊，以井底之蛙的眼界，不要胡乱传出那些轻浮的议论。

“使臣这种差事，如果不是那种既能大智若愚又能屈尊降贵的人是做不来的。”

柴田家的使臣一行，这次算是真真正正地体会到了余味十分不堪的归家之路。

他们甚至到最后都没有从家康那里得到能够传达给胜家的、类似于土特产之类的话语。

自己遭受冷遇也就算了，又不能跟主上说家康连类似于“请多多关照”之类的话都没有。

特别是，连胜家写给家康的恭敬热诚的书函，家康都没有提到。

最后更是连回信也没有。总之，这次出使，不仅仅没有取得任何成果，还总觉得在家康面前，胜家以及作为胜家使者的自己内心要十分卑微十分低下才行。要说是很糟糕却又没有那么很糟糕。得让主上自己意识到，如果在回去复命之后可能就已经来不及了。

“我们只能在不要惹主上不高兴的前提下，简单地向主上传达一下。”宿屋以及浅见这两个使臣在路上一边走一边探讨，在他们的担忧之中，理所当然的敌人不仅有秀吉，还包括北越的上杉。如果再与德川家有什么交往上的差错那可实在是大大的不利啊。但是他们也只能抱着祈祷万事大吉的心情前行。

可是，形势的变化却总是远远超出那些如履薄冰的前行者的意料。这一行人回到越前的时候，过了年还没有开春，秀吉便毁了口头约定，对江北的一些地方展开了果断而又重大的军事行动。而同时，德川家康也不知道在考虑什么，急速把军马撤回浜松。

掌中之物

这时距前田利家等三人回到越前已经有十天左右的时间了。留在宝寺城下进行疗养的柴田伊贺守胜丰也终于康复了，他一天也没有向秀吉祈求多留，“这次您待在下的好处，在下今生绝对不会忘记。什么时候在下还会找机会回来，到时定再次向您拜谢。”

就这样辞别了秀吉，胜丰踏上了回长浜的归途。

回去的时候，秀吉与他一同走到东京一带，亲自在途中照顾他，并派加藤光泰和片桐助作护送他到大津。还在特别制造的湖船上加上了船医，送他到长浜。

胜丰被秀吉温情的羽翼呵护着，让他简直有点儿忘乎所以了。他生平第一次知道了什么是骨肉至亲，什么是真情。而这，也是他一直在心中渴求的东西。

他自身虽然处在北陆大柴田家族第一把交椅的位置上，但是事实上，他却常常游离在孤独之中。胜家很介意他的存在，一族中人也对他冷眼相待。所以，他自我反省，一直到今天，他也不能完全摆脱那些偏见者对他的影响。

但是，自从接触了秀吉，虽然有点儿难为情，但他还是觉得自己萌生了一种要找回原来的自己的那种愿望。经历了这次的一些事情，他不仅仅精神上和肉体上都恢复了元气，就连心病也被秀吉的处方给医治了，他突然觉得自己心中本来的那份开朗和希望又回来了。

“虽然老话说风兴旺的地方有人，人兴旺的地方在天上，但是羽柴家真的让人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好心情。没有见不到阳光的地方，丝毫没有任何不协调。不会有人背地里说坏话。而且在那更深一层，那种好似小草萌芽时候大地散发出的热量，在每一张脸上洋溢着。也会有比较麻烦的任务或者是难以出口的艰难之处，但是看不见任何不平或者是委屈的面容。这真的是太不可思议了。柴田家简直不能与其相提并论。我们柴田家不是那样的。真是令人羡慕啊！”

年纪轻轻的胜丰就这样被秀吉那有力的羽翼庇佑着，虽然身份还是柴田家的养子，但是心早已属于秀吉。比起胜家，他已经皈依了秀吉。

不过，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对秀吉的仰慕并不是很突然的事情，从很久以前开始，一有机会，他对秀吉的好感就会多一点儿积累，而这次的事情更让他的心有了很大的震动。

但是，那个时候的秀吉是不是真的单纯地“给予身处逆境者温情”呢？将这件事情放在今天来看，用一句总结性的话来说，那就是：“他只不过是秀吉药笼中的东西罢了。”

秀吉之前先是送前田，现在又是送胜丰，在这之后的半个月时间里，他几乎完全不关心建城和建京都的事情，而是不知为什么把每一日的时间放在了看不见的其他方面。终于进入了十二月，早已被秘密派往清洲的胁坂甚内安治和蜂须贺彦右卫门正胜两个人回到了秀吉处。正是从这时候开始，秀吉即将脱离清洲会议以后以被动和隐忍为主的休息期，第一次向天下这块棋盘投出干净利落的一石，从消极状态转向了积极状态。

蜂须贺和胁坂去清洲的原因是为向清洲的织田信雄书面请示，并征求他的同意。

理由如下：“信孝的暗中活动最近越来越猖獗。胜家等人的军事准备现在也已经是十分充足。

“信孝现在还没有将三法师君转送到安土，而是扣留在岐阜的自家城里。

“这是夺嫡之罪。不仅如此，他还敢公然破坏清洲之约。”

不但有诸多罪状，又将以上各条与实际情况参照，让信雄说出为了讨伐为这些事情出谋划策的罪魁祸首胜家，首先必须要趁着胜家因为大雪还不能南下的时候出兵讨伐。

信雄本来就对信孝抱有许多的不满。当然胜家这号人也让他不那么舒服。他绝对不是信赖秀吉，理解秀吉，将今后托付给秀吉，而是他觉得至少和胜家这种人比起来秀吉也算是可以依靠的。这样不仅能够为自己除掉信孝，还能将自己长久以来无法说出口的不平借秀吉的军马布告天下，何乐而不为呢？所以他根本就不会有任何不许可之意。

“哎呀呀，信雄大人对这件事情十分有兴趣、十分支持。甚至还说现在都有些晚了，还说要是筑前出兵到岐阜的话，自己也会亲自出征，那状况反倒是我们这些前去征求同意的使臣被激励了。”

就这样彦右卫门和甚内向秀吉传达了拜谒信雄时的情况。

“非常赞成啊……哎呀呀，好像也能看得到当时的状况似的。”秀吉一边表示爱怜一边在自己的心中描绘了一下。能够想象出信雄就是那种典型的贵族公子哥儿。真让人觉得他是那种有着无可救药的性情的人。

但是，他同时也清楚地承认自己的意图中带有很大的侥幸成分。自己从许久之前开始，一直到现在，哪怕是那么一会儿，也不是那种说过什么大话表达过什么大志向的人。但是从信长去世之后，特别是山崎一战之后，却有了一种明显的“取天下者非我莫属”的自觉和大志向，大胆地成为了那种丝毫不隐藏自己的自负和自尊的人。

还有更加明显的一个变化是，本来无论怎么拿出自己的名分都会容易被人怀疑不过是为自己的私心而“不是为天下大业”的愿望，最近都可以公然地、毫无顾忌地在内心之中视为理所当然了。假如从秀吉自身来寻求产生这个变化的原因的话，那么应该是这一句：“当然。没有太阳这世界就不会变明亮。”

黑暗、黑暗、黑暗。这里也是，那里也是，到处都是停滞不前的黑暗，黑暗居然这么多啊。信长就是那一扫暗夜密云的大风暴、却不是带来光明的太阳。秀吉并不是要自己跳出去，而是在信长离开这个世界之后他才出现。太阳是很久之前就存在于那里，所以一直存在。但是太阳看起来是一点一点升起来的，那是因为地球的自转才让人那样觉得的。

突然间，真的是突然间，一大堆的军马在相国寺门前停了下来，刚让人觉得惊讶，从西、南、北方向又聚来了更多军马，这些军马聚集到千实瓢下，就在转眼间，几个军团阵容的势力就聚集到了都城中心。

这是腊月初七的早上，艳阳还照着，大风还刮着。

“这是怎么回事呢？”

老百姓不知缘故。

十月才看到了大德寺大法要的庄严、壮丽，那一天热热闹闹的场面还停留在脑海中。老百姓总是容易拘泥于自己很浅显的判断。他们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阳光般的温暖表情。因为他们擅自地判断：“应该不会再有战争了吧。”

“筑前大人一马当先。能看到筒井的部队，还有丹羽大人的军马。”

路边的声音更让这次的出征地点变得越来越不明了。突然间，越过某一地点的蜿蜒的军马又加入了在矢走与他们会合的另外一支。渡头的军船，泛着白浪从湖心向东北方向行进着，陆军在安土以及其他地方经历了三个晚上的宿营，在十日到达了佐和山城。

然后，十三日，细川藤孝和细川忠兴父子率领麾下军马从丹波前来会面。

藤孝父子立刻请求拜见秀吉。

“我们来晚了。”他们恭恭敬敬地说。

秀吉对此回应说：“不打紧。”这样说表示自己正万分真诚地等待这对父子，“伊吹以及北国路也是如此。一定是因为大雪而行走十分艰难吧。”秀吉这样安慰道。

说起这半年来，没有人比藤孝父子过得更如履薄冰了。

光秀和藤孝在一起为信长做事之前就已经是莫逆之交了。忠兴的妻子珠子（伽罗沙夫人），正是光秀的女儿。除此之外两家之间更是有着许许多多的想切也切不断的联系。可以说有足够的理由说光秀跟他是同伙，并且有相当大的概率将他列入叛变之列。

但是，藤孝却并没有与光秀为伍。可以说如果有那么一瞬间藤孝被私情迷惑的话，那么他们一族一定会和明智走同样的路。藤孝为脱离危机对内对外妥善处理的苦心更是无法用言语表述。当时他麾下军马又起内乱，就连救出光秀的女儿也就是忠兴的妻子，也不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事。

今天秀吉也已经原谅了细川家族，细川父子追随正义之师的诚意也得到了认可。过去藤孝曾经受过秀吉的优待，今天在秀吉看来，藤孝的两鬓突然开始斑白。他一边想：“哎呀呀，这个人能够成为达观之人吧，但有时，人若为了在大事上不做出错误决定，果然真的会变得瘦弱，会退去两鬓的黑色。”这样想着，秀吉每次看见他都会不自觉地感到有些心酸。

“不论是从湖上还是从城下都能看到军马随着激烈的鼓声在步步逼近的情形，也给犬子忠兴一个先发制人拿下一个缺口的机会吧。”

对于藤孝的请求，秀吉说：“长浜啊……”好像在说着什么目标之外的东西，等回过了神回答道：“从水陆两方面进攻啊……真正的缺口在城外不在城中，也许就在这两天，伊贺守胜丰的家臣就会来将城池献给我的。你们长途跋涉一定很累了吧，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藤孝将秀吉刚才的话又仔细琢磨了一番，突然间想起了一句古话：“经常让人休息的人也是经常将人的力量用到极致的人。”

借此机会藤孝又将这句古话重新玩味了一番。

儿子忠兴也同样，一边仰视着秀吉的侧脸一边想起了某件事。那时细川家的命运处在关键时刻，就在大臣们争论不休的时候，父亲藤孝这样说着指出了要跟从的主家：“我活了这么大年纪，难得一见的人当今世上只看见了两个，一个是浜松的德川家康，还有一个是筑前守秀吉。”他说。

但是就算是现在想起父亲的话，忠兴还只是觉得：“真的是这样吗？这就是父亲所说的难得一见的人吗？这是世上仅有的两个大将中的一个吗？”

忠兴不禁这样怀疑。特别是看见自己眼前的秀吉本人，更加觉得迷惑。怎么看也不觉得他是父亲口中那样的人。

终于，退到了佐和山城中的某一地方，这对父子也安下心来，忠兴便将自己的这份心情原原本本告诉了父亲。他刚一说完，藤孝连好像也有可能之类的话都没有说，只念叨着：“不懂啊。以你的气度和年龄还远远不够啊。”

感觉到忠兴似乎很不服气的眼神，察觉到年轻人的心意，他又补充说：“假设有一座巨大的山，越是离山近越看不见它有多大。进入山腹之后就更是不知道了。可以将诸人的评价比较一下。不是所有人都将山看全了才发出评论的。不过看见一峰一溪就以为自己看见了山的全部，抑或是只以限于眼界的草木和道路拿出作为对全山的评价。真正的大人物，如果是用那么狭小的眼界便能看透的，那么从某种程度来说那一定是只要想找就会找出很多替代品的人物。”

就算是这样被教诲，忠兴的脑袋里还是留着“是这样吗”的疑问。但是，从处世的经验以及看过各种各样人的经验来讲，自己还远远不如父亲。所以从这一点来说，忠兴不得不肯定父亲的话。结果是，不管到底是不是人不成长到某种程度就不能理解的观念界限问题，他都选择了消除自己的疑问。

令人惊奇的是，那之后的第二天，长浜之城就未损一兵一将地成为了秀吉的囊中之物。

就像秀吉对细川父子预告的那样，“他会主动把城献给我”，城真的就被献来了。

伊贺守胜丰的老臣，木下半右卫门、大金藤八郎、德永石见守三人作为使臣带着契约书前来。

“胜丰以下，家中一统，归顺您的门下，听从您的号令。”这是回应秀吉之前的善待。

“很好啊。”秀吉满意地说。

长浜之城在清洲会议之后就已经是让给柴田家的了，但是秀吉七月将其公开给了柴田家，又于同年的十二月将其早早拿了回来。

世人都说：“对那块紧要之地，竟然敢下定决心拱手与人！”说着却又难以猜到他的心事，从时间来看，从秀吉将那块地交到柴田的手上，到拿回这块地，也不过不到半年的时间。这让人觉得秀吉公开交出去是十分干净利落，拿回来却也是易如反掌。

但是，这是以秀吉为中心来说的。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再说说柴田胜丰，这几天他的身边也像被飓风卷过一样。

向越前请求援兵之时，因为积雪援兵难以成行，胜丰左盼右盼，也还是没有盼来一个援兵。

再加上养父胜家依旧对胜丰很苛刻。特别是那个时候，对于和前田以及金森等使者一起进入宝寺城的胜丰更过分：“不知深浅的东西。”胜家这样说着，又不中听地说他给一族人带来了不兴旺，还说：“用生病作为借口，一味惦记着筑前的招待，在羽柴的城中玩儿了多少日子才回来，也不怕人家说闲话的呆子！”

说胜家狠狠地骂了胜丰的传言，也通过在越前的家臣的家里人传到了胜丰的耳朵里。

现在，被秀吉大军包围的胜丰有的只是孤城，毫无可去之处。另外胜丰还有一颗孤独的心，他没有任何的依靠。

胜丰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眼下的处境呢？“该怎么办呢？”

他不知如何是好，便将这个问题拿来问老臣们。

老臣们早就知道胜丰心中已有送城之意，大家都不用商量便对胜丰说：“在越前还有家人的人，让他们回到越前去也是可以的，此外，和胜丰大人一起留在这里有归顺筑前殿之心的人，希望就让他们与以前一样还住在这里。无论怎么说，不管有什么样的道理，北之庄殿对于大人您来说都是您的养父，背叛他于理不合。但是我们已经察觉到大人您的心事，所以我们也已经向大人您表达了我们的赞同之心。话虽如此，考虑到一旦离开了柴田家，武士的颜面便再难留存，我们不客气地希望能让我们退出。”

一时间不太舒缓的空气膨胀了起来。但是事已至此别无办法的感觉比较强烈。他们倒不至于对胜丰有什么非议，但却因为悲痛而沮丧了起来。再没有比男人的饮泣之声更能断人心肠的东西了。那一晚，主从斟酒碰杯。但是决定回到越前的家臣还不足十分之一。

胜丰离开了养父追随了秀吉。他从这时起就属于秀吉了。但那只是形式上的东西。胜丰的心早在那之前就已经是秀吉笼中饲养的小鸟了。

不管怎么说，长浜的接收结束了。但是，这件事情对于秀吉来说不过是去岐阜途中顺路办的一件小事儿。不用说，这次军马的目标无论如何都在神户信孝的岐阜城中。

话是这样说，但是从对北越势力出兵的料想来看，无论怎么说长浜都是必须要收入掌中的重要地带。秀吉按照自己计划的那样收服了胜丰，首先将这块军事要地纳入了自己的阵营，任命了柴田胜丰为守将，给了他承认原有领地的公文，随后又向岐阜前进了。

如果是平常人，这个时候不将守将换成自己的心腹是不会罢休的。

冬天的不破之关，尤其是左面的伊吹，是出了名的难行。关原地区的风雪尤其严重。

从十二月十八日到十二月二十日，秀吉的军马从这一带经过。军马被分成了几个小队前后行进，小队又分为小马队、大马队、步枪、扎枪、骑兵以及步兵几个组，士兵踏着雪泥前行。过了两日，大约三万的兵力成功南下了。

从这些军马的旗帜来看，丹羽势力、筒井势力、细川势力、池田势力、蜂屋势力等等在各军各将的指挥下被编到了一起。随着离大垣越来越近，大垣的城主氏家行广也来会合，曾根的城主稻叶一铁也参加进来，他拜见了秀吉并归入麾下。

主阵地被指定为大垣。将这里作为作战大本营，秀吉将美浓一带的小城陆陆续续攻下了。

急报传到了岐阜，信孝这些日子以来十分狼狈，别说是下防战的命令了，就连该采取什么样的办法都无从知晓了。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他只知道如何按照自己的意愿来考虑问题，在没有自己的意愿的时候，他是不知道成功的法子的。以前都是和柴田以及泷川等人一起商讨如何讨伐秀吉，但是完全没有料想到秀吉会反过来攻打自己。可以说他非常不了解自己的敌人。

“到现在这个时候也没什么法子了。以后的事情只能拜托给五郎左了。”信孝实在不知道此时该如何是好，便将大权全权交给老臣们，希望他们能够妥善处理。不，在这种状况下已经不会有妥善处理的余地了吧。

老臣们也只能投降秀吉，不仅将信孝的生母以及家族的女子作为人质，甚至还将自己的母亲双手奉上，只说：“希望大人网开一面从轻处置。”

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一味求秀吉留信孝一命。秀吉应允了。

已经和和气气之际，秀吉对信孝的老臣们说：“各位大人已经对时局有清醒的认识了吗？如果已经懂了那可是件可喜可贺的事。”他一边说着一边露出一丝苦笑。

立刻，人质被送到了安土城，接下来一直在岐阜城内的三法师，也被移送到了安土城。

在那之后，秀吉将对三法师的细心陪护作为信雄委托的任务，又于同月二十九日，自岐阜凯旋，回到了宝寺城。回来后的第二天，已经是那一年的大年夜了。

天正十一年的元旦下了一场雪之后，天气转晴，从早晨开始阳光一直照耀着新城全新的树木，照得它们闪闪发光。

收家臣们的贺礼，无论在哪里都是以两天为惯例，但是对于羽柴家来讲，一直以来就不存在惯例之类的东西。按照时间的不同，随着场所的变化，适当地早早开始做事情才是惯例。虽然这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但是这一年的新年夜和元旦赶在了一起。与天正十年的御用舞蹈一起，家臣们连澡都未泡就穿上了礼服，天还没亮就开始络绎不绝地登上城来祝贺。多数人也没有回到自己的府邸就直接待在城中喝起了屠苏酒。

年糕汤的香味飘满个整个城池，鼓声响过半日。中午的时候，突然间，“去姬路。”从里面传出了这样的话。这命令来得十分突然。使大伙儿毫无闲暇时间。这是这一年依然忙碌的预兆啊！人们好像也很喜欢繁忙似的，又开始各处准备、奔波忙碌起来。

蜂斗菜

秀吉到达姬路的时候已经将近元旦的午夜。

虽然先行的家臣提前赶到姬路通报了，但是姬路城内完全没有预计到秀吉的归来。“哎呀！”举城上下为了迎接许久未回的主人，一片混乱。

自从秀吉离开中国地区，赶赴山崎一战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回到家乡。

这里住着许多当时留下的心腹部下、家臣以及他们的家人。特别是还住着去年七月从长浜搬到此处的秀吉的老母亲、妻子宁子和众多有血缘关系的老小。所有人都把秀吉看作家主，当作顶梁柱，即便他不在的时候，早上也会为他准备膳食，晚上求神保佑他的胜利。所有人都把自己今生的命运同他绑在一起，团结一致，坚持“同生共死，同甘共苦，同进同退，听从家主的指示，顺着家主的天命，做好家中一员该做的事”。

“宁子呀，那孩子喜欢吃什么？”

连住在北院的秀吉的母亲听到秀吉将要回来的消息都高兴得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更别说被思念包围着的宁子了。

“他没有什么不爱吃的，不管给他准备什么他都会喜欢的。”

“他小时候倒是挺爱吃薯汁饭。”

“薯汁饭？那是什么？”

“就是把山药汤倒在大麦煮的饭上一起吃。他很爱吃的，有次吃得太多了，以至于同行的筑阿弥殿下叫他大胃王呢。”

“是山药饭吗？这个，做也可以做，不过听说是大晚上的回来，应该还是饿着肚子的吧，大概会想吃点泡饭吧！”

“这孩子，就是性急。那你说他会想吃点什么泡饭呢？”

“婆婆，这儿有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

“婆婆，请往院子里看。”

宁子起身走到纸拉门的格子处跪下，把门拉开一尺左右的距离。一股不属于春天黄昏的寒气袭来，老夫人像是怕冷似的紧了紧衣领。

“看什么？”

黄昏的庭院里随处可见点点残白，犹如土佐派的画师绘在屏风上的残雪。虽说春天已经来到，但广芝村的尽头，筑山的山脚还未出现野菜的嫩绿，还寻不见树木的绿芽。

“那个，那片雪下的东西。稍微刨开一点儿泥土，应该就能看到嫩绿嫩绿的蜂斗菜已经吐出了它的绿芽。把那个摘来做成蜂斗菜酱汤给他吃，您看怎么样？”

“哎呀，哎呀！有这么好的东西啦！在这儿还没看到过这道菜呢，那孩子现在应该也还没吃过吧！”

老夫人感念起母子亲情来，把上衣的下摆同腰衣一起往里折短。傍晚的天气还是比较冷的，再加上院子里的雪还未化尽，宁子生怕婆婆会感冒，立即站起来阻止她，可是老夫人行动很快，早已走到屋外了。

老夫人站在院子里笑着说道：“我可是穷苦人出身呀！”

屋外渐渐暗了下来，只有残雪处有一片余晖，宛如散落的白色小岛。

老夫人和宁子耐心地刨着雪，挖着土，祈求上天即便找到一棵蜂斗菜也好。她们抱着这样的心态，四处搜寻。

“宁子，找到没？”

“等下就会找到的。”

“现在还有点儿早吧！要是春天再早点儿来的话还有可能。”

“可是，越是认为没有的时候找到它，才越是稀罕呀！”

“它是不是也知道这点啊！”老太太突然揉了揉腰，回过头来看自己的影子。“嗯，即便盛上的是山珍海味，里面要是没有人的心意的话，那也啥都不是，只不过是用来欺骗人的东西。”

“我丈夫也不喜欢这样没有心意的仅仅是食物的山珍海味。”

“果然如此。我记得很久以前，当时我和那孩子还在尾张中村的时候，有天晚上我们连一把稗子都没有，只能在汤里倒点儿味料果腹，母子俩抱在一起驱寒，就这么过了一晚。他那无恶不作的继父几天都没回来，我们又不想成为可怜的乞丐，只能人前装出一副吃饱穿暖的模样。别说米粒了，除了带点儿咸味的汤，那孩子都没吃过一点儿像样儿的粮食。啊！那样的日子过了不少天呀！世人看到那孩子就叫他饿死鬼，筑阿弥殿下回来的时候，大胃王、大胃王地骂他，那时候正是他长个子的时候，能吃是应该的呀！”

“……”

“宁子呀！也就你了，我也就能跟你说说这些大家都知道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我想你是会一辈子在他身边的人呀！那孩子……不能说呀！你的丈夫不管是天下第一的名将还是无名小卒，他会永远在背后支持你，他也是我这老母亲的依靠呀！请你一定要这么想！”

“……”

四周一片寒冷，连梅花的花苞都像被冻住了。夜深了。宁子和老夫人两人还看得清哪儿是泥土吗？两人的手和木棍的一头在不停地移动。

“嗯，宁子呀！我至今都觉得我这辈子干了好事。我过得那么穷倒也把那孩子拉扯大了。我经常对自己这样说。日吉呀！不要变得卑贱。看人看的是他的心，物欲什么的以后总会得到满足的。即便是一时也不要把自己弄得连财物都不如。有时候，因为以前经历过穷日子，人会变得心灵高尚，把自己看得比财物重。氏神之子呀！您是天赐的长寿之人呀！为什么让物欲牵着你走，把自己置于财物之下呢？原本重于万物、自由使用万物的人，要是把自己置于万物之下，那就完啦！”

“不仅仅是穷的时候，富起来更是要这样。以自己所拥有的财物为傲，因所拥有的财物而被人们争相拍马，越是富有越是被自己的财物所拿捏得这样那样，把财物置于自己之上的可悲的富人何其多呀！虽说多亏了那孩子，我们当过一城之主的妻子、母亲，但我也决不会忘记这个的。把自己置于财物之下又怎么可能立足于一国之上呢？宁子，你说是不是？”老夫人继续说道。

侍女、老臣、侍卫等一行六七人用袖子护住烛火，一边高喊着“北之丸殿下”“老夫人”，一边在庭院里四处寻找。

“我在这儿。”

大家听到回应，一起拥到这里，看到老夫人后放下心来，说道：“没有在里面您经常待的屋子里看到您，都点灯了，就到处找您，连前院都找去问，也不知道您去哪儿了。”

老夫人听了连连道歉。“哎呀！这儿都是北院的另一头啦！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了。”说完，老夫人与宁子相视而笑。

老夫人看了看放在腰衣下摆折出的兜里的蜂斗菜，问道：“宁子，你找到几棵？”

宁子数了数自己腰衣里的蜂斗菜回答道：“七棵。”

“果然是你找到的多啊，老太婆我只找到五棵。都放在一起吧！”老夫人把蜂斗菜都给了宁子，放到她的腰衣兜里。

“哇！蜂斗菜！”“亏您能找到，这都下着雪呢。”侍女和家臣们把蜡烛移近了些，好好打量了下蜂斗菜。还隐藏在泥土深处的淡淡的春绿色的植物非常害羞，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包裹在浅红色梅花下面。拿起来一看，真像颗珠子。

“哎呀！”侍女们大吃一惊。老夫人回头朝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濑尾金五郎——一直看守着中门的年轻侍卫，喊道：“金五郎，你家的那位病人最近怎么样了？这种冷天老毛病加重了吧！听说蜂斗菜是治疗痰瘀最好的药材。煮了吃还是弄成汁吃都可以的。”说完从放到宁子手里的蜂斗菜中拿出几棵，用白纸包着交到家有生病的老父的家臣手里。

“那个，谢、谢谢老夫人！”金五郎因这突如其来的恩赐失去了沉稳，一下坐在了雪上，双手抱着纸包说：“老夫人用双手拂去白雪找到的东西……太浪费了。父亲，您是冥冥之中得神助之人吧！”

年轻人颤抖着声音，感极而泣，并且像是一副永远不打算停歇的样子。

城楼上响起了报时的太鼓声。远处，夜空被红红的篝火照亮。这一胜景只有今晚才能看到。而这时新一年新一天的太阳还未升起。

宁子扶着老夫人的手，就着前面侍女手中的烛光，后面跟着一群侍女，回到温暖的大殿。

濑尾金五郎也回到了所负责的中门。不过，他很伤脑筋，他怕蜂斗菜放在怀里会压瘪了，想找个地方让它能好好的待到明早。听跟他一起守门的侍卫说，侍卫房里挂着一个小小的神堂。于是，他伸直手轻轻地把白纸包放在了神堂边上。

“濑尾，那是什么呀？”同他一起守门的侍卫还有四五位，他们好奇地问。金五郎没有搭理他们。他对着神堂拜了一会儿后坐到他们坐着的炉边。

其他的侍卫今天不当班，这时正在炉边烤饼吃。金五郎要值班守门，在炉边坐了会儿就站起来准备走了。

“那个呀！那个是蜂斗菜。”

“蜂斗菜？”

他们一边吃着饼一边说道：“这么忙你还有闲情找这个呀！那又为什么把这种东西放到神堂上？”

金五郎挺直了腰，看着炉火，眼中的泪水映照出的火焰也炽烈得像要溢出来似的。

“哈哈哈！濑尾在哭呢。”他们中的一人不由得笑了起来。其他人一脸严肃地保持沉默。因为金五郎的泪水看起来很真挚。

“不是我摘的。当班的时候谁有闲心找这个。是老夫人赏赐给我的。”

“谁，老夫人赏赐的？”

“听我说，是这样的。不知道老夫人从哪儿听说了我的父亲甚右卫门的老毛病，说用蜂斗菜治痰瘀最好就赏赐给了我。这么寒冷的雪夜，老夫人和北之丸殿下两人一起，亲自在院子里找到的东西，赐给了我一些。兄弟们，这难道不应该哭吗？谁想笑就笑吧！我自己一个人哭。”

金五双手掩面哭了起来。突然，有一人站了起来，走到神堂下。

“忘记点灯了。”

油灯亮了。

大伙都仰头望着神堂。包含着老夫人心意的白纸包和菜叶的青绿映得人的心灵一片明净。

“……”

谁都没有站起来走到神堂前拜一拜，也没有开口说些什么。但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一种幸福。一种即便死在这座城里，即便现在死去都无悔的幸福。所有人都想着，在这朝不保夕的战火纷飞的年代里，我们竟然能成为羽柴家的家臣，真是幸运啊！

这种心理也不能说很神奇。油灯发出光是在一勺燃油的作用下，被称作神木的杨桐也只是许多普通植物中的一种。白色的纸包，里面也只不过是有几棵蜂斗菜。从物这一角度来看，这些东西也仅是些东西。而且不过是些穷人家的玩意儿，连被谦虚地称作微薄的东西送人都不够格。

而这些东西却能让人感动得哭泣，甚至能让拿着微薄俸禄的士族在内心起誓——到需要时要高兴地死去。

蜂斗菜是东西吗？真的能称呼它为一种东西吗？

蜂斗菜的那种淡淡的苦涩、通过舌头让人想起冬天的苦难和早春的希望的那种香气和味道，让不喜欢它的人觉得苦到难以下咽，让喜欢它的人深深地爱上它。

拥有着四季并由四季组成的这一奇妙国土包含着许多不能单靠牙齿咀嚼来感受的香气、颜色、味道。这些香气、颜色、味道即便是在一棵小草的嫩芽中都能找到。如果这些来到人的掌心是被人倾注了爱意的话，物和心的区别就将消失。以物喻心，寄心于物，这是这片国土的神奇的传统。

所以，在这里告诫所有武士和天下百姓，不要把物和心剥离开来，不要干些起反作用的事情。秀吉的老母亲想说的也不过是不要把这二者弄混了。

行平伏礼的百姓

“城主要回来了。”

“听说筑前守大人要回乡了。”

“说是大概半夜到吧！”

伴随着临时点燃的篝火，上述言语，经人们口口相传，一会儿就从城中传到了城下，弄得所有人都心潮起伏。

每年，元旦的傍晚，店家都会早早地关门，各家各户大概在年三十晚上累倒了，这晚处处都是一片黑暗、一片寂静。这都快成惯例了。但是，天正十一年的姬路城却打破了这一惯例。一到晚上，各家各户都打开了自家大门，开始清扫街道，燃起篝火。有的人家在金屏风上贴花，有的人家在屋檐下焚香，净化空气。

骑马巡逻的城中守卫说着“不需要这样”制止了他们，还补充道：“城主到这儿可能得半夜或是更迟一些，大家就不要等着迎接了。而且，老夫人也下令说这天寒地冻的不要让百姓受寒。所以大家都关上门睡觉去吧！”

虽然守卫这么说，但没有哪户人家真睡了，所有人家都敞开着大门，没有一家是关着的。

刚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在屋檐下聚着，或坐在自家门前闲聊，整个城市一片欢声笑语。不久，夜深了，在一片雾霭中传来“到了，马上就到了”的声音，是前去打探消息的那两三名传信兵回来了。随着信号一个个过去，一时间饰磨的林荫小道上，交叉口的木栅门旁，路旁的警戒站中，炽烈的篝火依次照亮了深夜的星空，街道两旁像是突然被冻住似的沉寂了下来。

所有城民一个不落地跪在了路旁屋檐下，在这结着薄冰的寒夜，地上都没有铺席子。

可随着时间慢慢地流逝，城主一行人的身影总是不出现。想来秀吉那天从尼崎乘船顺着北风前进，当时确实是到了饰磨的港口，但即便是到了，随行众人一一下船，卸载马匹、行李等还是要花上不少工夫的。

跪在路旁迎接的百姓，背上结了一层白霜。四处都能听到咳嗽声。巡逻的士兵再三劝诫：“城主到这儿还得一段时间。可能半夜才会到。老夫人也很担心大家。大家都关门去睡了吧！赶快去里面，去里面睡吧！”

巡逻的士兵一再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但越是这样，下跪的城民越是不站起来。

这时，饰磨的林荫道那儿突然出现一星火光。慢慢地一根根火把向这边靠近，冰冷的大地上传来“嗒嗒”的马蹄声。

一行人，人数并不多，加上近臣、小厮等一起也不过七八十人。作为羽柴筑前守的回乡阵仗算是轻装简从。大概是城主某天临时想起就飞奔了回来，都等不及召集众臣了。

“哎呀呀！看起来身子不错呀！”

“比去年还精神呢！”

“真是可靠的大将风范呀！”

跪着的城民看着慢慢从他们眼前走过的秀吉都为他高兴。他坐在装饰华贵的马鞍上，而这边的众人跪拜在冰面上。但正是这样的阶级差别反倒使城民感到万分放心。一城之主和贫民百姓，二者之间没有任何对立，百姓一心向着城主，城主一心为了百姓。总之，这二者的心完全融在了一起。

“城主好！欢迎城主回家！”秀吉在马上听到来自街道各方的欢呼声。

前后的火把照亮了他的侧脸。他从嘴里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他的扈从里有蜂须贺父子、生驹、稻叶、堀尾、胁坂等部将，小厮里有加藤、片桐、石田、福岛等人，都是城民认识的人。

“这么冷的天……”

秀吉的这句感叹突然传到跪着的众人耳中。

“城主在为我们担心呢。”

城民想到。刹那间城民的头低得更低了，像是有一阵风吹过，一条街一条街上跪着的城民都以头触地，行起了平伏礼。

“哪一家的镜饼都这么大呀！”

这也出自秀吉之口。街道上到处都是马蹄声和缓缓行进的脚步声。朝下看的慈悲的目光，朝上仰望的信赖的目光，这时，二者完全交会在了一起。不是割裂开的，而是统一在一起的。假如它们是割裂开的话，就看不到这副光景了，那该是由自傲和自卑的对立引发的假借平等之名的斗争，或因人类无止境的欲望纠葛而血洗这片土地吧！

真正的平等并不是表面上的、形式上的，而在于严格的等级关系，如前面所述，在于当上下各阶层真正融为一体的时候。

武士的本质在于他们所行的平伏礼。而对着这些武家栋梁行平伏礼的百姓，他们也并不是被逼着去做的，是为了表达对武士们的信赖和放心，自己主动去做的。

今晚还有不少老人，他们仰望着秀吉，不由自主地哭泣起来。

把他们这种行为看作封建崇拜，那他们流下的泪水也太真挚、太朴素了。这些泪水是因为他们对目前生活感到安心而流的。

“只要我们住在他的管辖下……”城民非常感激他。

“只要这个人在这里……”城民毫无保留地信赖他。

所有城民都把今天、明天还有自己那所未知的在战国时期的一生，全部交到秀吉的手上。

这座城市并没有逃过应仁以后的那段漫长的黑暗的苦难时期。这儿的老人、中年人、青年人都亲身体验过过去那段漫长的、鲜血与饥饿混杂的、居无定所的日子。

在过去那段人心不稳的日子里，即便人们想像今夜一样对谁行平伏礼，也找不到那样一位让人心生敬佩的对象。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地方势力，以及突然出现的一些讨伐他们的、声称自己是大名或郡守的人，这些人没有一点儿德行、一点儿威严和一个长远的规划，他们只知道依靠百姓、讨好百姓、对百姓征收重税。他们只有这些本事。

因此，底下的人对上面的人产生不了敬仰之情，他们看到的都是官吏们的不法行为，以及周围人的恶行。当然，这些会渐渐消失。之后，又出现跟先前一样的大名，接着他们又同样地走上不归路。但是，那无止境的不幸一直在百姓身上。因为百姓没有找到让他们发自内心尊重而行平伏礼的对象，这也同时使得百姓不能从内心深处感到安全。

“……”

在熊熊篝火的映照下，秀吉早早地进入了内城。看到这样的胜景最高兴的不是秀吉，而是秀吉的城民们。

他们在宽大的栏杆桥畔，看到许多男女老少出来迎接自己。他们穿过城门，一眼看去，从哨塔到大前门到上面的广场，都是跪着迎接他们的百姓，黑压压的一片，估计全城算得上家臣的、包括那些地位比较低微的家臣都来了。

行到这里，秀吉坐在他那漆黑的宝马上，亲切地同众人打招呼。

“喂！大家都好吧！……健康就好！健康就好呀！”说完，秀吉笑着继续前行，看来马上就要到家了。

秀吉勒紧马缰，轻轻地一跃下马，把手中的马鞭递给随身侍从。他看着这座古城，一时感慨万千。

“它有生命吧！”事到如今他才意识到这个！

那是去年的六月初夏，为了悼念故去的信长，他撤回了进攻高松的兵力，一鞭遥指山崎，并向那儿进军的时候，还曾站在这扇门前想：“还有活着回来的那天吗？”

那时他还曾给留守的三好武藏，小出播磨等人留下遗命才离开，希望他们“若是听闻秀吉战败，请杀了我的家眷，烧了这座城，一星一点都不要留下”。

“而今天我回到了这扇门前。天正十一年的第一天的凌晨，我回来了。”秀吉不由得感激万分。

若是当时，在机会来临时，他犹豫了，他眷恋在长浜的妻眷，执着于这一城、觉得死也应该死在这儿，若是当时一心想着这些，不往前踏出一步的话，在西边会有毛利大军压境，而在东边的明智会加强戒备，也许就看不到今天的情景了吧！

不管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存亡之际，在赌生还是赌死的时刻，死中有生，生中却无生。

那夜，迎接他的城中守将，以及各处的用人，即便粉身碎骨都抢着尽自己最大可能来慰藉主人赢得的这尊贵的生。

秀吉这次回来看起来不像是为了调养身体。他一来到主院连衣服都没换就马上召集小出播磨，三好武藏等留守的部下。

“嗯，嗯，是吗？……干得好啊！那么，那位呢？”

秀吉仔细倾听了关于他走之后中国地区的形势，以及治下领土上发生的各种事情，听到关心的地方还会时不时地发问。

子时下刻，夜深了。家臣们并非怜惜自己的身体，而是担心主人精力不够，想着他都累了一天了，怕他伤了身子。

“老夫人和宁子殿下从晚上起就一直在盼着您回来，您先去里面让她们看看，好让她们知道您平安。”

三好武藏是秀吉的姐夫，所以他可以开口劝秀吉去休息。跟部下们触膝长谈的秀吉像是才注意到现在是半夜，“嗯”地回答一声，点了点头，站了起来。

“明天，大家都休息个够、吃个够，这可是正月呀！”

秀吉留下这句话后，进了里屋。

大发慈悲

往里走，看到他的老母亲、妻子、侄女还有妹妹们，她们都没睡，都在等他回来。

看着家人一起手撑着地板正坐着迎接他，秀吉眼里闪过一丝羞涩，笑着从她们身前走过，来到母亲的面前。

“这个元旦好不容易有了点儿时间，所以想回来看看您。”

秀吉最先拜见自己的老母亲。

跪下对母亲行平伏礼的秀吉正是之前这位老夫人一直挂在嘴上的“那孩子”。

老夫人那包裹在白色头巾中的脸上不用说已经绽放出了一朵花。

“这几年，受了不少苦吧！特别是去年，过得不是很舒心吧！好在你坚持下来了。真值得庆贺。”

“这个冬天罕见的冷，不过母亲大人看起来倒是超出我意料的硬朗……”

“是啊！一切多亏了北之丸殿下，才能这样子过个好年。我都快忘了自己的年龄了，不过我这把身子骨应该是能熬过古稀之后的那年了吧！”

“真的，过年就七十一了。”宁子听了，说道。

“没想到我能活到这把年纪。能活到这把年纪简直像是做梦呀！”

“哪儿有，哪儿是做梦呀！您肯定能活到一百岁的。您有秀吉这么个好儿子。”

“哈哈哈，殿下到今年春天就四十八了吧！哈哈哈！怎么天天都是跟我谈孩子啥的呀！”

老夫人笑得前仆后仰。宁子在边上笑着扶着她。

“可是，老夫人也不是天天‘那孩子、那孩子’的挂在嘴边吗？”

“我这是口头禅嘛！”

秀吉坐在那儿开心地听着，这时插了一句。

“请一直这么叫我。虽然我年纪大了、老了，但说实话，秀吉我的内心不像外表那么老。而且，若是母亲大人不在的话，我这个孩子就失去了奋斗的意义了，也许我会跟着您去了。”

来迟一步的三好武藏看着秀吉还在那儿跟老夫人兴致勃勃地说话，吃了一惊。

“殿下，怎么还穿着这一身呀？”

“是武藏呀！来，坐下！”

“我就坐，殿下，您先去浴室好好洗个澡吧！”

武藏来到这儿，就跟在外面不一样，只是秀吉的姐夫，他亲人中的一位。听了自己姐夫的话，秀吉再次老实地点了点头。

“是啊是啊，去洗洗。”说着，秀吉慢慢站起来，“宁子，带我去。”秀吉转过头先走了出去。

宁子看起来很高兴，对于自己丈夫的要求立马回答“好”，接着就跟着他出去了。那一脸幸福的贤妻样，众人看得是清清楚楚。

嫁给一个名人的女性就像是被上帝选中的宠儿。但若是这位女性心胸狭窄、行为不检点的话，所嫁之人也会离她而去。

丈夫几乎很少在家，偶尔在家的时候，也是被那一大堆的公务、家臣、亲戚所包围着。而且，丈夫所不断开创的世界通常是离妻子很远的，妻子是被隔离在它之外的。但是，即便如此，妻子也必须当个会照顾人的娘子，并且必须当个好娘子。

宁子把丈夫扔在浴室外间的衣物捡起叠好。武士短外罩、窄袖便服、内衣、贴身衬衣等衣服大概好久都没换过了，很脏。

她很怜惜这个家里人，想待在他的身边。一想到这里，宁子就按捺不住过来了。不过，衣服这么脏并不是因为一直在秀吉身边照顾的人没有照顾好他，而是秀吉一旦开始做某件事情，做到关键部分，即便身体脏得发臭、身上长虱子，都能若无其事地过个几十天。她的丈夫就是这样。考虑到这些，她把叠好的衣物交给侍女时还特意提醒说：“衣服上可能有虱子，把它放在其他地方。贴身衣物还有束带都用热水泡过以后再洗。”

她很不擅长应付这些笑得一脸诡异的调皮侍女。不过，羽柴家与虱子是有着怎么也剪不断的缘分的。说来，在她才刚十六岁，秀吉也才二十六岁的时候，他们两人在清洲一间塌了半边屋檐的长约七尺五寸（译者注：约2.27米）的房子里，完成了形式上的婚礼。从那夜开始，原本并非亲人的二人与自己的新家人开始了相濡以沫的夫妻生活。

这位新嫁娘第一次帮丈夫洗衣服的时候，看到丈夫的许多贴身衣物上的补丁时大吃一惊。

而那之后，看到虱子时，新嫁娘生气地说道：“我会被世人笑话的。”

丈夫回答道：“傻瓜，这是顺应自然规律长出来的东西，这不是没办法的事吗？”

因为这个问题，这对年轻夫妇也不是没吵过。但随着宁子对丈夫的了解渐渐加深，同时，活在这战场即家庭、家庭即战场的狂风暴雨的时代，虱子的问题自然而然地得到了解决。每当在自己丈夫的贴身衣物中找到虱子时，宁子都会因为悄悄发现丈夫没有对自己说出口的辛劳而担心得落泪。在这战火纷飞的永禄、元龟、天正时代，为了跟上丈夫的脚步，她也每天不断地学习着。

“啊！好舒服！好舒服呀！”从浴室里传来这样一声感叹。

接着又传来某人性急地舀水浇在自己头上的声音，这声音一共响起五六回。

“宁子，帮我擦背。”

“啪”的一声，丝柏门被推开了。

秀吉那并不精壮的后背对着宁子这边。

在宁子的指示下，捧着替换衣服、袜子、贴纸等零零碎碎东西的侍女们看到秀吉的后背后忙退到外间外面。众人恭谨地等在那里，无意识地听着里面传出来的一男一女的对话声。

“怎么样，我壮了吧！”

“没看出来呀！”

“你仔细看看，这附近。”男子好像还骄傲地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身子。

“跟以前相比，我最近都成大力士了。”

“嗯，赶快把内衣穿上。”

“等下，等下……”

“你在模仿什么呀？”

“不知道吗？相扑比赛中的双脚轮流踏地呀！宁子，你说我要参加能拿第一不？”

侍女们听着他这奇怪的话，都忍不住用手捂着嘴闷笑起来。这对夫妻真的快五十了吗？众人面面相觑。

他的家人都习惯了。一直以来，秀吉的私人时间都不是很固定。睡觉、吃饭、出门、归家，时间都不固定。今天说好的事，第二天可能就做不到了。第二天立下的约定，可能当天就遵守不了。

他把所有的时间都交给了公事，他的那些私事只能在公事的间隙中做，他的私生活一直配合着这变幻的风云，不过，他觉得很自由自在，没有半分被束缚的感觉。

在他看来，自然，每天的生活都是变化着的。昨天脖子还被虱子咬着，今天就洗了一个澡，体会到了在位者的心情。

这时，时钟已经转到了凌晨二点。但是刚刚沐浴净身好的秀吉却带着满脸“一天从现在开始”的表情再次回到母亲的房间，让她看看自己这张爽朗红润的脸。

“那个谁，赶快呈上来。秀吉，肚子饿了吧？”

不久，秀吉在桌子边上坐下，端起碗喝了几口汤，然后拿起筷子吃了起来，一会儿又端起汤碗喝两口，吃得狼吞虎咽。

三好武藏和老夫人一起，笑着看着他。

“看来饿了好久啊！”

“嗯，嗯，趁着这会子工夫，大家喝轮酒。”说着秀吉把自己喝了一口的酒杯递给了姐夫武藏。

“宁子，添点儿泡饭。”

“酒呢？”

“还有明天呢！这会子不喝了。饭！饭！”

秀吉一边扒拉着泡饭，一边高兴地和众人闲聊，说今天海上很冷呀、船上也准备了许多好吃的，但一想到回家就能像现在这样看着母亲，和大家聚在一起吃喝谈笑，就怎么都不想错过，硬是忍着饥饿回来了呀之类的。突然，他看到了筷尖上的蜂斗菜，把它放到嘴里，轻轻地用门牙咬了咬，慢慢品尝。

“这个，真是山珍海味呀！”说着，秀吉又夹了一筷子。这碗泡饭吃完又吃了一碗。

老夫人，眼角都带着笑，看着在边上伺候着的宁子，低声说道：“看起来很喜欢呀！”

宁子也笑着点了点头。这笑容是因为自己的辛劳得到了回报而绽放的。

“真是美味呀！”秀吉无意地低喃一声，放下筷子，又抓着姐夫聊了起来。

“我姐姐还有侄子们，大家都还好吗？”

“他们都很好，想着哪天一起来给你拜年呢。”

“听到他们都安好，见不见的倒无所谓了。让她好好管家吧！妻子这份工作很重要啊！哎，您去年也有让她照顾留下来的众人吧，想必当时肩上的担子很重啊！”

“我每次去西国都抱着如遇不测就一死这样的想法，不过我并未泄露给他人知道。上次想把一城百姓托付给他人时，才第一次知道用人之难。想把一群人用得犹如一个人，或是用得像自己手足似的那样自如，真的是件很困难的事。”

“这个用人，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

“那是，殿下您有这方面的才能呀！”

“什么呀，不是这样。”

“就是这样，这可不是谁都能干好的事。如果没有率领众人的才能这一金刚钻的话就别揽这瓷器活。”

“金刚钻？”

“正是如此。”

“姐夫，你，这么小看秀吉的呀？”

“不是小看您。这不是打比方，比喻您的才能吗？自然，您那统领众人的才能是与生俱来的。”

“用金刚钻来比喻可不好。太小了。比喻我秀吉不合适。”

“为什么？”

“不管多大，金刚钻都是有形状的，有限制的，有钻得动的东西，也有钻不动的东西。”

“这个……”

“统领一城的人，他的才能可以比作金刚钻；治理一个郡的人，他的才能比作金刚钻也合适。但是，能装下三千世界的知识分子、狷介不羁的人士，乃至愚妇懦夫和这所有天下凡夫的瓷器，可不是凭一个金刚钻就能做成的。”

“咳，不太懂。”

“我说得很清楚了。”

“那么，原本，秀吉他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你这么问……嗯，是什么样的人呢？摄津二郡播磨国守平朝臣左近卫少将……嗯，是什么样的人呢？”秀吉故意歪了歪头继续说，“哎呀！忘了。仔细想想忘的还是件大事呢。我这身子也还只是个肉体凡身。姐夫，看看不就知道了，秀吉我只是一介凡夫呀！”

“哈哈哈！”

“哈哈哈！”

时不时能看见秀吉逗笑行为的老夫人、宁子，还有伺候的众人都在笑。但，秀吉和他姐夫，这两人眉眼之间却有着一副罕见的认真样。

“我同样是一介凡夫。但，秀吉我比谁都懂得人心。我生来所拥有的东西不比其他百姓多，我是跟所有百姓一样的秀吉。秀吉同万民是一心的。我只能这么说。”

“……”

“若是如此，政事等诸多事情，做起来就很顺心了。我想包括智者贤人在内的所有人大概都是一介凡夫。不过，虽说是凡夫，但在他们心灵的最底层，遇事也会难过哭泣，生气也会与天一搏，他们每人的心中都有一股灵泉。谁都一样。‘他没有。’‘不是一样的东西。’没有这样的事。就是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愚人都拥有它。这是这个国家的人生来就有的。只有这点是可以肯定的。不管你怎么叫它都可以。叫它神仙也可以，给它取名叫佛祖也行。好了，无止境的灵泉，这是百姓心里的一口井。处理政事也好，打仗杀敌也好，秀吉只是灵泉的吊桶，只是那上下两头滴溜溜转的吊桶。”

“这很难做到的。我办不到。”

“不是你做不到，而是你没想过去做吧！查看一口井的时候只看表层，就发出这口井的水好浑浊呀，这不是枯井吗等等议论。只粗粗地看个大概，就想换口井或只会咒骂这口井。你们只会做这些。你们有尽自己的全力吗？有尽全力让这口井最底层的清水涌出吗？”

“……”

“总的看来，不论是各州的国守还是副将，就连他们治下的百姓都是这样看的。百姓就是低等东西、没脑子的笨蛋、做什么都不行。但秀吉认为他们的心很珍贵。”

“那么，在秀吉殿下看来百姓是什么？”

“百姓都是些大智慧者。不是区区秀吉能骗得了的。不是你耍点花枪就能让他们万事顺你心的。想让他们站在你这边，和你同生共死、同甘共苦，你只需要、只需要表现你的真心，拿出诚意给他们。你只有做到和他们同心。”

真是异常……

老夫人，宁子都克制着没有插话，在一闪一闪的烛光下一动不动。

姐夫武藏听来，有些话貌似有点儿刺耳。

但秀吉这样认真地倾吐自己的心事，很少见。这是因为他考虑到今年年初正是他将天下握在手里的关键时刻，想着“与其与外人相商不如跟家人一起做万全准备”，所以想先暗暗叮嘱下家人武藏。

他的姐夫武藏也心有灵犀地听懂了这番话。这也是因为秀吉暗示、拜托自己的心意那样明显。

特别是秀吉的长子七郎秀次（译者注：就是之后的丰臣秀次），凭借秀吉的帮助，成为三好康长的养子，虽说现在才十六岁，但已经在河内北山干着一年领二万石的美差。秀吉那照顾家人的天性，已经惠及了家中骨肉。或许抱着这样的仁爱之心面对天下百姓，帮助所有百姓过上快乐的日子，这也是他作为人臣的誓言和希望吧！

但是，秀吉担心在他这一誓言和希望还未达成的今天，他自己的家人还有部下中却有人已经早早地为现在的这点小成就而骄傲自满。这并非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当着那些有权的官员的面，他经常能听到一些难听的话。

与民一家的他，每当听闻自己治下的官员对百姓很残忍、用自己的私权压制百姓时，脸上总会流露出一丝痛苦的表情。

实际上，他的心在一跳一跳地疼。为什么会这样呢？那是因为他从小就过着贫苦、漂泊的日子，过着所有下级阶层都过着的日子。在这样的日子里，当权者的权势以及他们的残忍无情，深入他的皮肤、肉体、骨髓。这是什么样的滋味？就像路旁野狗看到人们手中的石子一样。这种感觉，他体会了千百遍。

正因为这样，他在听闻官民之间的矛盾并处理这些纠纷时，都会判得很严。他是令人吃惊的严罚主义者。

在姬路，他没有这个闲暇。不过，在他经常待着的长浜和京都政事所，他有时候也会和官吏一起处理一些案子。

他的判决都很重。一般只有三种判法。这三种判法是责骂、责打和砍头。这三种判法是根据犯罪性质决定的，判砍头的时候不少。他判砍头的时候不会顾虑什么就判了。有时候有的官员会考虑到行刑人的心情，觉得判得太重，畏畏缩缩地求秀吉重新考虑。这时，秀吉就会骂道：“你白痴吗？谁会喜欢杀那些可爱的臣民？”

“这不是杀。”他又马上纠正道。

“是杀了一个救活多人。为了让一万人存活下去，有时让一个人牺牲也是件微不足道的事。况且，对那些无论如何也改正不了自己恶行的恶徒执行死刑，是我秀吉大发慈悲。”他又马上补充道。

在这样大声呵斥的时候，秀吉会满脸通红，那红色都蔓延到了眼睛和瞳孔中，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似的。这还是在长浜时候的事。武藏却突然想起了这一幕。

“大发慈悲。”武藏想起秀吉说的这句话。

若是做得到这点，若是成为菩萨的化身，那么与民同心的领导者就能从无数百姓的心泉中汲取无穷的力量。

再者，像是蒙古入侵、国家危难的时候，更需要时代的先行者去亲身体会百姓的诸多愤怒，手握罗刹的皮鞭来鞭笞万民中的那些懦弱胆怯之人。

即便觉醒的人士把他们斩首示众，上天也不会因此变得残忍。

只是这一切，真的，不是我能办到的，不是在这权力紊乱的时空中能办到的，必须在那些与民同心、具有慈悲之心的人的领导之下才能做到。

“……办不到。正因为大部分人都办不到所以能办到的人才备受尊崇。因此，当这样的人出现时，他就成为世人的阳光、万民的师父。”

武藏这样反省着，还回顾了一下在留守时秀吉叮嘱的一些城中政事。

“完全没有做到呀！”武藏感到万分羞愧。

像这样盘着腿大家一起闲聊的晚上真的很少。现在已经四更天了，周围没有众臣，只有自己的家人在，察觉到老夫人和宁子的困惑，他吐露了上面的心声，又继续向秀吉发问。

“刚才你说过，用人，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处理政事也好，打仗杀敌也好，都仰仗用人。你秀吉也是凡夫俗子，与万民一样。那么，你所看到的表层东西就是你说的那些凡夫俗子的真性吗？还是在最里层的善美是他们的真性？哪一个会确确实实地成为人们的本性？”

“要明确规定，这想法本身就是错误的源泉啊！姐夫。”秀吉真挚地说，“所有人，他的体型是一样的，但心性是不同的。人的本性有善有恶。秀吉的本性中有愚蠢的一面也有聪明的一面，何况普通人。只是我们要努力在这污浊的大海中汲取他们的真，让美的飞沫四处飞溅。”

“是吗？”

“命才是重要的。若不是生命力旺盛的百姓，即便你努力求了也汲取不到。同时，生命力越是旺盛的人，也越是不怕死。秀吉曾在年轻一辈的武士中亲眼看到这个。不过，只要是人就一定想要活下去。所以我们的目标是这些百姓。这些何等寡欲、何等可怜的百姓。我们这些武士尽管朝着百险百战前行，也希望让妇女、老人、孩子都活得开开心心的，带着他们一起向前。”

“所有人都这么想。”

“就是这片领地，某一天也可能变成修罗之巷。若真是这样，就更惨了。所谓人的生命就是生育后代、吃饭、打仗。据说佛门所说的爱欲即是道、饮食即是道、斗争即是道，这三条就涵盖了一切。而且这三条也是修炼成佛的业障。打仗就让我们上。即便命令百姓睁大眼睛好好看，大部分的百姓也都不忍目睹。这是百姓的天性。当这场战斗打得越来越激烈的时候，请一定要保证百姓吃饭、生存，只这两件事不能被剥夺。”

“……”

“同时，也不要过于保护百姓了。据说政治上保护得太严密的话，百姓就失去了自己的创意，反而会削弱百姓自身的力量。”

“那时的大慈悲是？”

“愤怒的不动明王。”

“不动明王是？”

“不动明王和观世音菩萨，看起来是两位，其实他们是同一位佛。是代表表里如一的大爱的佛……嗯，嗯，把它赐给你吧！宁子，你房间里是不是有一尊小小的金色观音像啊？明天把那个送给姐夫当作他的护身佛像吧！”

楔子

秀吉被鸡鸣惊醒了。夜间众人稍微躺了一会儿，但基本上是说了一夜的话。

伴着早晨的太鼓声，秀吉穿戴好衣帽，在姬山前面朝拜。

秀吉又在宁子的房间吃了煮年糕。吃完去了本丸——城堡的中心部分。

这一天是正月二日，大家知道秀吉归来，都从各地跑来送贺礼，从早到晚城堡里都很热闹。

秀吉一个一个地迎接，赐酒，挽留想要离开的客人。“不急不急，再多喝点。”

侍童们也很忙，一边说着“这边请”，一边把客人们带到其他的房间。

那些房间里一定会有在他们之前到的，正畅谈着的几位客人。

经过本丸，西丸——城西的部分，每个房间都有客人。有人在那边唱歌，就有人在这边对唱，满城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过了中午还是有很多客人过来，在那之间，秀吉和三个记录员看着藩的行政账簿和财务账簿说：“给他一件衣服，给他一把长刀等等，茶室里好像还有些东西，给他茶具好呢，还是给他马好呢？”

秀吉每年按照手下的功绩，或者根据对他们平时的观察，给保卫家园的武士们赏赐。

这一天，秀吉对八百六十多位家臣论功行赏，大体上和记录员们达成了共识，到了傍晚，秀吉对下属吩咐道：“把播磨守叫过来。”他把讨论的结果给了播磨守，并命令道：“给你四天时间，把这些全部整理好。第五天上朝的时候，我想看到大家得到赏赐高兴的样子。”

一天下来，了不得的秀吉也累了，一边说着好累，一边躺下，这时两边的蜡烛已经点上了。

此时，宁子的用人过来传话了：“每天这么忙也该有个限度啊，至少今天晚上早点来里屋，好好地休息吧。母亲大人一再这样吩咐。”

“什么时候能过来呢？母亲大人和我都还没吃晚饭，在等着呢。”

秀吉对里面的用人说道：“一会儿就过去。”

然后秀吉对记录员们和播磨守说道：“没有遗漏的吧？”

大家把资料整理了一遍，回答道：“没有遗漏。”

“可以退下了。”秀吉也起身。因为睡眠不足，再加上疲劳过度，刚站起来时有点眩晕。每个房间的歌声和鼓声不断，灯火通明，秀吉的头却痛得更厉害。

就在这时又听到了来客和侍童的脚步声。播磨穴粟郡山崎城的黑田官兵卫带着儿子吉兵卫过来了。

刚要进里屋的秀吉，听到这个消息，赶忙说：“官兵卫父子过来啦。快请进。快请进。”

他和黑田不是一般的关系。秀吉刚摆了一下手，官兵卫就已经过来了，已经迎着黄昏的夜色站在了大厅的中间。

侍童们赶紧为官兵卫准备蜡烛和褥子，官兵卫站着说道：“很精神嘛。”

因为秀吉也是站着等他的。

“啊，官兵卫。你来啦。”秀吉快步走出来，两手抓着官兵卫的肩膀抱住他。

“啊，差点倒了。”官兵卫一只脚没有了。他抓着秀吉的手，一下子坐到了没有褥子的地方。之前，荒木村重叛变时，官兵卫只身一人进入有冈城，失去了一只脚，对此秀吉一直耿耿于怀。因为当时自己不知道，所以后来听说后大吃了一惊。

两人抓着手，秀吉也跟跛子一样，跌跌撞撞地坐了下来。

“我很高兴。”

官兵卫也说道：“我也非常高兴。”两个人紧紧地靠在一起。

秀吉注意到老实地坐在一边的官兵卫的儿子，问道：“那是松千代吗？也长大成人啦。”

“是的，已经成人了。”

“是吗？叫什么名字啊？”

“继承了我小时候的名字吉兵卫，起名为吉兵卫长政。”

“叫吉兵卫啊，过来，过来。”

吉兵卫过来。听到他才十五岁，秀吉说道：“有出息的孩子。”他一直看着吉兵卫，好像是自己的孩子一样，一直盯着看。

秀吉高兴时，会表现在言语中，大家都明白。可是，这时候，秀吉都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客人离蜡烛和褥子很远，还是坐在冰冷的榻榻米上。

“这个是什么？”他看着旁边。

“屠苏酒，好东西。怎么不早点拿过来？”秀吉摇着头说。

侍童们都笑了，一边笑一边恭敬地答道：“席位和用餐的地方都设在那边。”

秀吉也苦笑了，转过头一看，席位按照主座和下座分开来了。秀吉也并不是不喜欢这种摆放，只是好像觉得麻烦，“全部拿到这边来，把食物也一起拿过来。”然后秀吉就盘腿坐在了大厅的正中央。

“首先我们干一杯。”

秀吉斟上酒，也亲自帮吉兵卫斟酒，然后坐着说道：“大家好久不见，我们干杯，今夜不醉不归。”

这时，大书院的角落里，一个侍女模样的人站着。又是宁子派来的用人。母亲大人也准备了膳食在等着呢。秀吉在这边大声喊道：“让她们先吃吧。等我的话，可能会等到半夜或者早上。你就这么说吧。”

“这么晚来打扰，真的抱歉。”官兵卫看到宁子派来的用人，知道秀吉是真心高兴，但还是感到有点过意不去。

“怎么啦，怎么啦？”秀吉装作不明白地问道，然后给自己斟酒，也给官兵卫斟酒。

“最近脚怎么样？”秀吉问。

官兵卫抚摸着受伤的脚，说道：“天气一冷就有点儿疼。”样子好像很痛苦。秀吉看到官兵卫的样子劝道：“要不要洗个热水澡？”官兵卫笑道：“不用了，我忘了还有地方没去呢，还有人在等着我呢。”

“你要去哪里？”

官兵卫还是笑，“将军您应该知道的。”

秀吉也笑道：“哈哈哈，原来如此，你是在说战场啊？”

“现在让你隐居在中国地区还有点儿早啊，这次还是由你带兵吧。把你的儿子也带上吧。”

“还有刚刚看到你好像不太舒服，是不是这里太无聊啦？”

“没有，怎么会啊。”

“从高松战场退下后，你还没休息到半年吧？”

“当毛利的守卫，让其他人去吧，不适合官兵卫你。”

“没有没有，我很喜欢那个工作。”

“不适合，不适合啊！”

“坐在这里，看着西边四国什么都不干，除了我，还有谁啊？”

“别把自己说得跟石狮子一样。”

“就是这样的，我跟石狮子很像啊。”

“别说疯话了。”

“别生气别生气啊。”

“别说了，这次无论如何你都要听我的，我不想等到来春再决定。”

“在说什么啊？”

“别装不知道，跟我还这么见外。”

真的有点儿不高兴了，秀吉看到官兵卫这样心里也不好受。秀吉突然说了一声：“怎么啦？”

官兵卫的表情也有所缓和，笑起来了。到了晚上还是有人来拜访，来客是播磨饰西郡置盐的城主赤松次郎则房和弥三郎广英。

赤松次郎则房是赤松家的后代，是中国地区土生土长的豪族。当时秀吉占领中国地区时，去过那里，后隶属织田，自然而然也就从属于秀吉了。再加上赤松次郎则房与黑田官兵卫关系很好，官兵卫对他进行劝说后，他就效忠于秀吉了，说起来官兵卫功不可没。

“来得正是时候。”

秀吉赶紧迎接，又安排了新客人的晚膳。不一会儿，三好武藏也过来了。蜂须贺彦右卫门父子也来了。城里的家臣们都来了，不一会儿大厅变成了主宾欢乐的盛会的场所了。

奉了宁子和老夫人的旨时不时过来的用人，看到男人们间的盛会，也没有去告诉秀吉宁子和老夫人的旨意，只是露出一副纠结的表情，一会儿过来一会儿又离开。

终于回到里屋了，秀吉躺下休息时，已经是午夜一点了。

元旦中午秀吉离开山城，舟车劳顿，于夜间抵达姬路城，第二天接受祝贺，给家臣们分配赏赐，一直到很晚还在忙着，到了午夜一点终于得以休息。

秀吉如此精力旺盛，让家人手下都很吃惊。小濑道喜的《甫庵太阁记》里面也记录了这一点：

熟睡时，旁人的笑声秀吉也能听到，大概是因为他非常关心身边的人吧。新年到了，终于有时间休息了。想想他的繁忙，真的很让人心疼。

三日的午后，终于有点儿时间了，秀吉可以稍微休息下了，可是突然又想起还有事情没干，又开始忙了起来。四日五日，附近的臣民、城主，还有各个寺院，神社的神官们也来祝贺，繁忙的样子就不用提了。

秀吉早上关心大名小名，傍晚与爱臣们交流，评论政治，思考如何为人民造福，根本没有时间懈怠。

通过这些，就可以知道年末到新年这段时间秀吉有多么繁忙了。在五天时间内对臣下的赏赐全都完成，到了第五天的傍晚秀吉又说：“明天我要去京都。”手下开始慌乱地准备了起来。

秀吉说道：“这是怎么回事？”下面的人听他这么说都紧张起来了。

因为下人们听说这次秀吉至少要待到正月中旬，一直到五日中午大家也没看出秀吉有要离开的样子，所以下人们急急忙忙准备也是没办法的事。

第二天大家都准备好了，秀吉对着大家点了点头，就立即动身前往京都了。

有个叫关盛信的大将。

他是伊势龟山的城主，侍奉于神户信孝，一心想要投靠秀吉，在伊势被看成是“有二心的人”。

同时，铃鹿郡的峰城代冈本重政也在密谋，当时的形势非常不稳。

但是，今年的正月，龟山的关盛信，带着儿子一致，在如此不稳定的形势下，带着新年贺礼偷偷地来到了姬路城。

接着，有快马从伊势传来了消息。是传给盛信父子的。

“您不在的期间，家臣岩间三太夫乘虚而入，围攻了龟山城，与泷川一益的军队相勾结，一益的军队已经出了长岛，追击冈本重政大将，峰城以下，附近的诸城均被攻占，我们现在在死守铃鹿口。”

挑的真是好时候啊。

一听到这个消息，秀吉赶紧离开姬路城，于当天晚上到了宝寺城，七日进城，第二天到了安土，九日，拜见了三法师。

当天一大早，秀吉带着春驹的玩具还有各种礼物，拜见了只有四岁的三法师。

“你好你好，很开心嘛。”

不一会儿，秀吉辞别了三法师，来到了安土的一间大厅。

这里有辅佐三法师的各位大臣，蒲生氏乡也在其中。关盛信父子也从姬路城赶过来了。山冈景隆，长谷川秀一，多贺秀家等近臣也都过来了。

“泷川一益事件，刚刚请求了三法师的原谅。”

秀吉一坐下就说了这么一句话。这么大的事情就好像蹴鞠一样，突然把球扔给了在座的人。但是，在座者当中，也有人对伊势方面的情况了解得不是很清楚。

“详细情况请关盛信说给大家听。盛信，你跟在座的各位说一下吧。”

秀吉让关盛信说，自己则在一旁听着。脸上表现出一副非常愤怒的表情。

城主不在家时，被家臣岩间三太夫背叛，城楼和峰城全部被攻占，盛信此时的感情定会传达给在座各位的。

再加上，氏乡的妹妹是盛信儿子一致的妻子，所以氏乡的愤怒之情比谁都强。

“刚开始得到叛变的消息是在姬路城，后来在来这里的途中也不断收到消息，之后岩间三太夫和泷川一益勾结。泷川一益下令，让侄子泷川诠益守峰城，泷川法忠守关塞，佐治益氏守龟山，围攻铃鹿口，不久就会南下攻到各位这里的吧。”

盛信说完，秀吉补充道：“泷川一益没什么威胁，主要是柴田胜家也开始行动起来了。柴田不是泷川。在柴田的北军行动起来之前，我们一定要把伊势这一带保住。柳之濑，贱岳，边境的山岳，现在都堆满了积雪，是天然的防护墙。这样一来，岩间三太夫没办法，肯定会把泷川一益带到筑前的，这样我们就可以一举拿下。”

秀吉笑了起来，而后又说道：“泷川这家伙没什么，估计最后，会拍着他的秃头后悔，真不应该这么早就行动的。”

当然，秀吉早就做好了打算，只是那天那个时刻才对在座的各位表明了自己的决心。

从秀吉的口吻来看，岩间三太夫的愚蠢行为对他来说刚好是天赐良机。

但是，他绝不是那种做事不分顺序的人。到了之后先拜朝，之后拜见三法师，再和各位大将见面，让那大义名分更加明显。

号召书紧接着发了出去。

领国的将士们，友好的将士们均接到号召书。正大的士兵们也被召集到此地。

盲目决策的人，在北之庄积雪之时，迎接了美女和客人。“阳春三月，积雪融化的季节快点来吧！”

对的，这正是寄托情感于自然的柴田胜家。

他看着无人知晓厚度的千丈雪。那如铜墙铁壁的雪壁，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融化了。

胜家对最近的战况不可能不清楚。

岐阜失城，长浜叛离，秀吉军队集合出动，此类消息不绝于耳。

紧接着，又有消息传来：“筑前，号召书满天飞，各军紧盯伊势。泷川军队也开始行动起来了。此时，胜家的心情可以说是万分焦虑。但是，看看江越的边境，积雪满地，想要过去就跟走传说中的“蜀道”一样困难。士兵和辎重队都不能通过。”

没有人比胜家更忧虑了。

胜家暗地里很担心，没想到积雪居然成为了敌方的天然屏障。但是没有办法，现在没办法进攻，不能把士兵们往火堆里送。

“一益他们是老大不中用了吗？为了占领龟山城和峰城，居然什么都不想就动兵，真的是一群笨蛋。”胜家想着非常生气。

关于这件事，胜家没有想到是自己的策略失误，而是怪罪于不等待时机动兵的一益，一直在责备他们是笨蛋。

遇到这种大失误，本来应该鼓励自己的同伴，但实际上，胜家却在责备他的同伴们。

如果团结一心的话，当自己的同伴犯错误，也应该看成是自己的失误而不是一味地责备同伴。可是，胜家却在一味地怒责同伴。

如果要生气的话也应对自己的敌人——秀吉生气。

就算泷川一益遵从胜家的命令，等到雪融化时再发兵，但是要知道能够看破敌人内心的秀吉是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总之胜家在想什么，秀吉全都知道——从胜家派出和谈使者那时起，秀吉就已经看穿了胜家内心所想。

不对这样的秀吉生气，而一味责备一益的柴田胜家才是真正不懂时事的人吧。

但是胜家也不是一味坐以待毙的人。他再一次派遣使者，给足利义昭送去密函，请求派兵援助，另一方面，给浜松的德川家康也派去使者，希望能得到援助。

但是，当时的家康，不知道打的什么算盘，在一月十八日左右，自己率军到达冈崎，秘密地与织田信雄会面。

当时标榜中立的家康为什么会有如此举动。无野心的男子与有野心的男子会面到底是什么原因。无人道得出其中的原委。

在当时紧张的形势下，所有人都戒备森严。

国民与国家

织田信雄的这一行为遭到质疑也是无可厚非的。

不管家康怎么邀请，也不应该在冈崎与他会合，这样让天下人难以理解。大将们的心思也只有他们自己才清楚吧。

但是，在那一时刻，把名门二代叫到自己的密室，故意对信雄密语的家康，当时还只是东海的一个年轻将领，无人关注才是不能掉以轻心的存在。

家康如此对待信雄，就好像大人疼爱子女一样。那时的会面，到底是怎样的内容，无人知晓，可以说是机密中的机密。

反正会面之后，织田信雄是很高兴地返回清洲了。小心谨慎的家康好像一直带着内疚的感情来对待信雄，可是家康的这种行为对秀吉来说却是一大威胁。

话说一月十八日，秀吉身在何处？在干什么呢？他只带着十几个心腹，从安土到湖北，绕着江越边境行走。

他已经先发制住胜家，并且也已经发了号召书讨伐泷川一益，之后直奔长浜，准备好行李，来到了北边的山越地区。

这是第二次视察。年末时，收复长浜攻下大垣凯旋时，秀吉也曾秘密地经过贱岳和柳之濑，然后才回到京城的。目的可以说就是为了视察将要和柴田胜家决一死战的战场。

“这就是天神山啊，这里可以取胜。那边的山也做好准备。”过了几日，在堆满积雪的深山里视察的秀吉拄着拐杖，时不时地用拐杖比画着，指示着。

关于阵地的构造、守卫，秀吉对柴田胜丰的家臣大金藤八郎、山路正国等命令道：“具体的事情你们就问丹羽五郎左吧。”说完便回京了。

丹羽长秀担任的是监督的责任。

到了二月七日，在京城的秀吉，派西云寺的住持给信州海津城的须田相模守送去了书信。

须田相模守是上杉景胜的家臣。秀吉的书信是什么意思，不可能不知道。

此时的秀吉想到要和北陆的上杉景胜联合，所以才发出了攻守同盟的邀约书。

书信上提到了增田仁右卫门，木村弥右卫门，石川兵助三名将士，通过须田，向上杉景胜发出邀请。但其实在秀吉的内心早就确信，这件事一定会成功的。

为什么这样说？因为柴田胜家和上杉这些年一直在血战，互不相让，他们之间有着深仇大恨。现在的胜家想要消除与上杉之间的怨恨，全心全意对付秀吉。殊不知北陆一边是不买账的。

给北陆上杉送出书信后，过了两天，秀吉就在势州发兵，接着一路南下。

南下军队一共分成三路，从三处发动进攻，举旗呐喊。

同一天同一时刻，看到安土的狼烟，三支军队一起行动。这三支军队如下：

左军——从佐和山出发，向土岐多良越进攻。兵力两万五千。

中军——从高宫出发，向多贺、大君畑越进攻。兵力两万。

右军——从安土出发，经过草津、水口，向安乐越进攻。兵力三万。

统帅的将领：

左军——以羽柴小一郎秀长为首，其余将领有筒井顺庆，伊东佑时，稻叶一铁，氏家行广等。

中军——以三好孙七郎秀次为首，其余将领有中村一氏，堀尾吉晴等。

右军——以羽柴秀吉、秀胜为首，丹羽，蒲生，细川，森等尾随。黑田，浅野，山内等拥护，声势浩荡。

但是，这七万五千兵力，只是一部分。

备前宇喜多一兵未动，织田信雄的部队也没有发动。池田、筒井的士兵也仅是一部分参加了，因番的宫部，淡路的仙台等等，也都没有出兵。

宇喜多、宫部是中国地区毛利的手下，池田、仙台是统治阿波以及土佐的长曾我部元亲的手下。

在积雪还没融化的江越边境，秀吉也安插了自己的部下，安插的几队人马很少，不至于引起别人的注目。

再看秀吉，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万事俱备。秀吉对付泷川一益的一个月的准备时间，显得稍微有点儿长，而且感觉太过小心。但是，自从一月七日离开姬路城以来，在秀吉心中泷川一益只是敌人中的一个，更加重要的敌人是柴田胜家。秀吉两次冒着积雪视察柳之濑、贱岳，不畏恶劣的自然条件，就是为此。

战争总是出人意料的。在秀吉看来，敌人也是这么想的。

“那些家伙，也不等到积雪融化，就跟熊从洞穴里跑出来一样。”

做足准备工作，在中国地区、阿波、四国、近畿等地都做好准备。从这点可以看出，秀吉真的是很认真地对待这次战役。

不管大事小事，秀吉都会事先做好准备，一旦正式开始就全力以赴。不仅仅是战争，日常的工作，秀吉也是如此对待的。

再来看看三支军队。翻越近江伊势的山脉，大举南下，按预定在桑名、长岛附近会合。泷川一益就在这里。

“我们来看看秀吉的战势吧！”听说敌人已经到达，泷川一益对身边的将士放了这么一句豪言。

他是如此自负。但是不管嘴上说什么，内心还是在后悔：“动得稍微有点儿早了啊！”

错误的时机，导致开战不利。那是自己和胜家、信孝三人之间的秘密协议，对手下也是严格保密的，但是，有些很焦急的同伴泄露了这一机密。在责备他人之前，先要反省，作为首脑本应过分保护机密的自身。

事已至此，只有孤注一掷了。

泷川往岐阜、越前都派出了快马送信，在长岛城安排了手下泷川源八、同彦次郎以及士兵两千。自己则和日置五郎左、谷崎忠石等，前往桑名。

一面环海，一面有丘陵环绕的桑名，比长岛更易守，也更容易打击敌人。

虽这么说，但是一益也不可能老是待在这一处。从势州西边的山地到铃鹿口，有峰城、国府、关、龟山城等城郭。敌人的六万多士兵，一部分肯定会待在岐阜，长岛肯定也有军队。所以想要攻占以上的城郭，然后再攻桑名，兵力肯定有所分散，即使是主力部队过来，也不是那么容易能够攻下桑名的。

之前听说，敌人的军队人数非常多，但都是翻越过三国、铃鹿山脉，经历长途跋涉的士兵。所以不难想象，其中肯定有很多是运输军备、粮食的士兵。

这样看来，一益在心里想：“打败秀吉应该不是什么难事。”

“把他们引过来，各个击破，然后再从长计议，让信孝重振旗鼓，把岐阜的士兵也召集过来杀向长浜。”

这是一益期待的。当然这次希望不要发生失误，他把自己的这一想法也传达给了龟山城、关、国府、峰城的守将们了。

手下的将士们也都志气昂扬：“再过一段时间就是跋扈的羽柴的死期。要让他们尝尝我们泷川的铁炮是什么滋味。”

最后的结果出来，才发现这些逞强对大局是有害而无益。泷川的子嗣及亲戚一群人都把神户信孝的存在和柴田胜家的势力看得非常重。不仅如此，他们还认为，自己的主人泷川一益肯定比秀吉厉害，自己这方是不可能输给秀吉指挥的军队的。

但是，一益的手下多数都是与土地有着深深关系的人。一益本身也是甲贺大原的产物。

在甲贺，泷川一族都是很有势力的。一益也是这一族的子孙，他年轻时好像也吃了很多苦。

他和明智、羽柴一样，都是被信长挖掘出来的，不管怎么说都是得到世人的认可的。

在年纪、家庭背景等方面，他在明智之上，是秀吉他们的大前辈。

世人都说信长很疼爱秀吉，但那是因为秀吉的成就，世人才会这样说的。对于信长来说，对爱将的疼爱是一样的，他同样爱护光秀、胜家，当然一益也是一样地得到了信长的爱惜。

而且，一益的武功也是不可小觑的，曾经，织田的泷川枪队中无人能与一益抗衡。

此外，一益也非常有才。当初信长想往中国地区扩展时，是一益说服了信长联合使其有后顾之忧的三河的家康，使得织德同盟得以成功开展，信长也特别高兴。

最终，一益和丹羽，与柴田一样赢得了很高的威望，坐镇在蟹江、长岛地区，在当地也受到了人们的欢迎。一直以来，当地有很多难搞的门徒势力，家康和信长都觉得很棘手。在信长去世时，一益回上州的途中，被北条氏阻碍，使其去清洲会议迟到了。但是一益并不是总会惹麻烦的男子。单从把地方治理得很好这一点来看，就可以知道他有不同于寻常人的地方。而且他的手下都为自己是“泷川一众”感到自豪。

秀吉对待这样的敌人也绝对没有掉以轻心。

在进攻桑名之前，秀吉在铃鹿郡川崎村的峰城安插了一部分士兵，烧毁神户、白子等民屋，打压了途中偷袭的敌人，终于到达了矢田。

土岐多良越的军队，大君畑越的军队全都做好部署准备围攻桑名。

超出一益的预料，秀吉没有在各地的小城方面浪费时间，而是直攻主垒，举全军指向桑名。

在布阵完毕后，秀吉告诫将士们：“不要小看敌人，不要直接攻到城墙下。”

这是非常小心谨慎的命令。秀吉很重视敌方的火药。世间精通火药的除了明智便是泷川，秀吉谨记于心，猜想泷川的城郭里肯定有很多火药。

秀吉命令道：“先放火烧城墙。”他已经攻到了敌人的家门口，却完全没有表现出急迫的样子。

命令一下，手下便开始放火。这是专门用于烧草和火药的，每当攻入敌国时，队伍里一定会携带很多。因为火攻是一个重要的战略手段。

这次进入势州，秀吉的军队对沿路的居民、矢田附近的村落都进行了火攻。

不一会儿，烟雾笼罩了整个城郭。

就在眼前的桑名的城郭也看不见了。周围一片只有燎原大火、房屋残骸和穿着铁甲的人影。

接着开始攻击，士兵们乘着烟雾杀出去，把泷川的士兵团团包围、杀掉。战火升起。

“母亲——”

“奶奶，奶奶——”

惊慌失措的叫声此起彼伏。

包围桑名两天后，还有百姓被留下。有的百姓带着小家当，拖家携口，拉着病人，抱着婴儿，扶着走不动的人，离开烧毁的家园，在刀剑下狼狈奔走。他们时不时地看几眼武士们。

啊，惨绝人寰。

但是，这就是战争。

火与战争是同时存在的，战争开始，大火蔓延。

大火里有在狼烟中寻找母亲的孩子，在刀剑下请求放过孩子的父母。这些都是有灵魂的臣民啊。

“战争，这是战争。”

大家相互鼓励。当时的人们从来没有想过没有战争的生活，没有战争的人生。不仅仅是在当时的战国时期。在之前的应仁前后、建武正平时期、镰仓时期，再远一点儿算上上古的应神、推古、宇多、后宇多天皇等时代，攘外夷，讨内贼，没有战争的日子到底有几天？

被称为文化绚烂、物资富足的时代，每天都好像是春天，即使是那孕育出万叶和歌的时代——后人看当时的和歌，会感叹天宝文化的灿烂，但是要知道在那约四百年间，外征、内乱、饥荒、自然灾害不断——也会有这些不祥的事情发生。但是人们都不会去想，不会去说。

不管怎么说，在日本战争就跟地震一样，经常发生。战国时期的国民有苦有乐，在战争中不断迎来新的时代。就是都城也都受到过战火的洗礼。

在秀吉军队攻到桑名之前，有过命令：“想要退缩的人，趁早离开吧。”但是还是有好多人留下来了。可怜，悲惨，但是在如此境遇下，人们还是不断地寻求生的希望，不断寻求，显示出了强大的生命力。士兵的鲜血，也显示出了另一种坚强。纵观历史，什么是坚韧的精神，那就是国民不屈不挠的精神。

以前，据说浅间山喷发时，山脚下的村落，一夜之间全部消失，地上生长的东西全被埋到地下。灰和泥土融合，树木重新生长，田地也重新耕种，村落也重新建成了。可是火山又一次大喷发。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村子再次建成，女儿节时吃草饼，中秋节时看满月，喝酒吃荞麦面。

史上有过多次战乱、变迁，但是国民的力量是伟大的，没有什么能够与国民的力量相比。

和战争不一样，国民的根性如此强大的证明是可以找到的。

战火是数不清的，不管再怎么惨烈，都是人与人之间的战争。

战国时代的国民，在战火中不断成长，维持着自己的精神，终于创造出了醍醐桃山文化，因为是具有如此不屈不挠精神的国民，所以能够创造出这种文化。

从古到今，只要发生战争，那么战场周围一带一定会有敌国军队早早驻扎，春天的麦子，秋天的稻子，所有农作物一定会被烧光、抢光，更别说民居，一定会被烧毁。

烧毁村落、城镇、桥梁，阻断敌人的来路。在攻城野战中这是再陈腐不过的一套战法。

但是，对百姓来说，每次都会遭受重创。弹火无情、刀剑无眼。四处是尸体遍布，逃亡过程中还会遇到无赖。

没有人给这群人提供食物，相反的，自己仅有的一点儿食粮还会在逃亡途中被无赖之人抢走。

但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还是会回到自己被烧毁的家乡，虽然没有食物，他们还是会开心地温和地重新拾起对明天的希望。

要说是什么造就了国民的不死之身，我想那就是越贫穷越受打击，却会生出团结一心、互相扶持、创造更加美好的生活的精神。

回到农田，辛勤耕种，回到城镇，努力建造家园。

不久后，又这样不断重复。

不久前进入城郭，帮助士兵的年轻男子们，都回到家乡来了。有能力工作的年轻男子们，想到平日深受城主的恩惠，就和士兵们一起进城，国民们也是有自己的道义的。

正是这样的国民在支撑着整个国家。深得这群国民心的君主才能长久维持政权，而永禄以来不能长久维持政权的君主就是最好的例子。

神机妙算

桑名攻守两军之间除了有互相派出小部队偷袭阵地的交锋外，依然没有什么大的战斗。

空气中整天都弥漫着决战前的气氛，但是双方依旧按兵不动，就这样过了几日。

这期间，泷川一益好像充分掌握了秀吉的本阵地矢田山的情况，聚集城中重要将领，策划作战。

秀吉也好像当时就有所察觉，命人从前方的尖角阵地到山麓的要地一路挖掘战壕，搭建围栏。同时还发出号令：“命阵中今夜通宵燃烧篝火。”

看来这是秀吉从城下军队的活动中判断出今夜敌方必将大举夜袭，所以事先有所防备。

翌日晚上泷川将精英部队数千人分为7支分队，一支分队从城北门出，一支分队从西路出发，装作像往常一样的小规模偷袭。与此同时，其他大部队则从后门出发向城外迂回，全军士气高涨，偃旗息鼓向着敌军本阵地矢田山进发。

“停！”泷川一益突然从马鞍上发出一声号令。

“停！让军队停下来！”

他调转马头，阻止了气势汹汹正在向前行进的部队。

在他前后的将领不知发生何事，停了下来。然而前头部队由于毫不知情依然在继续前进。距离中军已有半条街远了。

“从长计议！”泷川一益说道。

将领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指今晚的夜袭吗？”

“是的！赶紧让先锋停下来！”

“啊？”现在不是追问原因的时候。四五人策马向前。

分队领头的也朝后续部队大喊：“回撤！往回撤！”向不知发生何事的士兵们发出了号令。

距离矢田山还有一里多的路程。

全军没有一人知道为何要突然停止今晚的夜袭，直到回到营中才从泷川一益口中得知原委。

“不行。真不愧是筑前，早已对我军的夜袭有所防范。你问我为何得知。真是愚蠢的问题。没有这样的神机妙算何以作战？等探子回营，一切皆明。”

过了不久，探子回营，报告了详情。众人终于得知泷川所推测之事属实。敌军已于一天之内在矢田山一带搭起了新的围栏，挖掘了新的战壕。各阵地篝火熊熊，虽已是半夜，但战斗士气依然高昂，不见一丝破绽。

“刚才真是太危险了！”

众将领对泷川一益的神机妙算无不佩服。同时也对秀吉甚是佩服，暗地称赞他也是一位神机妙算的大将。

但是，当晚秀吉已经不在矢田山本阵地了。秀吉的主力已经转向铃鹿口，在桑名只留下了守城的士兵。主力一路向南进发，从十六日起开始进攻这个地方的小城寨中的主要城池龟山城。

“踏上这座城池！”秀吉只发出了这一声命令。显示出了和进攻桑名时简直不一样的气魄。在桑名还是长期作战，但在这里却转变成了片刻也不能松懈的猛烈进攻。

麾下将士在之前的长期作战中早已按捺不住，此时便争先恐后，向城墙进攻。

但是守城大将佐治新助益也是一个有名的武士，很擅长防守战。连秀吉也不时咬牙切齿地说道：“真厉害啊，佐治这个家伙。”

龟山城是山城，所以没有壕沟。但佐治新助益利用当地挖矿的坑夫在城的周围挖出了深深的壕沟，以此切断铃鹿川的溪水，使渡水攻城变得困难。

这座城池的另一个优势就是西北环山，防守口很窄。总之龟山城拥有的天险优势和最佳的防卫使得敌人不付出无限的流血牺牲就无法靠近。

以为今天应该就能攻下的城池到了明天、后天也依然未能攻下。总攻击每天都在持续。

羽柴方不断变换部队阵型，总寄希望于先头部队就能把这座小城攻下，但是龟山城依旧顽强地持续抵抗着，久久未能攻下。

就这样，羽柴军的主力持续了大约半个月，一直紧盯着这座小城。占领的土地仅是东侧城墙的一隅。

小城难攻，大城虽看似坚实，实际容易露出破绽，只要略施计谋从内部攻破，就算只有不到几千人的军队也能打胜仗。但是小城据点集中，部队上下齐心，就算是十个州的兵力也很难将其攻下。

秀吉心里也有些隐约的担心，但是绝不能在没有想好战略前就在将领面前表露出来。

其实从数天前开始，秀吉已经下令士兵在城东的城墙下挖掘深深的地道。当然是向着城中挖去的。这种战术叫作土龙战术。这种战术并非没有前例，在拥有很多高大坚固的城墙的中国，自古就存在这种战术。此外，从地道中挖出的泥土还可以用来填埋城外的壕沟。明显城内已经感觉到有动摇了。

“攻城指日可待。”秀吉已经暗下结论。

但是，眼看这条地下突击通道马上就要向城内贯通的时候，突然一声爆炸声响起，地动山摇。“啊，发生何事？”驻扎在龟山城附近的山上的秀吉也不禁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部下崛秀政终于气喘吁吁地前来汇报：“敌人好像也从城内沿着同一个方向在挖掘地道。我方突击部队碰到炸药，几近全灭。”

听到坑道突击队几近全灭的悲伤战报，秀吉只是接收了战报，而把悲伤反弹了回去。他马上对部下说：“这下坑道算是贯通了！太好了，道路开辟出来了。”

众将领单手伏地，看着转过头来的秀吉，众人眼里都闪烁着异样的光。

“氏乡，长可，赶紧沿着地道向城中进攻！敌人可能还会再三用火药掩埋，但是已经很好进攻了，不要错过时机！”

“是，得令！”蒲生氏乡，森长可迅速站起向各自麾下奔去。

“好啦，攻破这个小城比我预想的时间长，不过现在终于可以看见胜利了。”

这样小声说着，秀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出幕舍。看见到处是一群群的武士在欣赏空空的屋顶和草垫子。“吹号将士！”秀吉喊了一声。“噢！”周围的吹号士兵齐声答应着站了起来。

“吹号！总攻开始了！”

“得令！”

号手向更高一级的山岩奔去。他们的身影和傍晚的天空融合在了一起。号声响起，时高时低。

据说吹奏是有很复杂的讲究的。

发出的号声一方面是一种给士兵的指令，另一方面还必须有庄严的气势。前进之时，超越生死，后退之时，不乱阵脚，必须让士兵听到一种肃穆之感。所以，据说耳朵灵的将领听到号声就可以判断出敌军的勇怯。如果是更加耳聪心灵的将领的话，不管对手吹得多么拿手，依然能识破其中之诈，明察其虚实，估量其锐钝。这样的将领的耳朵是不会被欺骗的。

所以号手之气势即此方士兵之气势，刚强大气之士自然是号手的不二人选。

有人会怀疑，单凭一个贝壳的声音不可能判断出那么多东西。同时也有人反驳说怀疑的人只是因为他们自己只有一双耳朵，而没有心灵之耳。“那么，什么是心灵之耳呢？”如果有人这样问，被问的人也只能无奈地放弃解释了。但是只要会茶道和禅道的人应该会马上领悟到其中含义。

有这样一个例子。在茶道入座时响起的铜锣就非常讲究余韵。客人会用心倾听主人敲打的一声一声的铜锣音。

铜锣有南蛮、朝鲜、大明、大和的制作品类。但是，毋庸置疑的是在一个国家兴盛时期制作的铜锣的话，敲打一声之后其余音会直冲云霄绕梁三日而不绝，相反的，若是在一个国家的衰退期制造的铜锣，纵使敲锣者的技艺很精湛，铜锣声很好听，其余音也是向地下消失不见的，也就是说声音之中不带喜悦。

另外，一般的歌调音乐不知不觉就会引导人民的志气，所以自古以来宰相都不会对街头巷尾的童谣充耳不闻。这样看来，号手的一声号声会让听的人感到害怕也许是真的了。

守城大将佐治新助益发出了紧急命令。“打开城门！只留下少部分把守城楼的士兵，其余的都从各处冲出去！”

心腹老将提醒道：“您听，敌方阵营传来的是总攻的号声啊！”佐治新助益苦笑着说：“所以才要冲出去的。”

“以此壕沟为据点，才会处于有利局面吧？”

“壕沟已经被填埋。现在不是守着城墙的时候了。在敌人冲上来之前我们要冲出去散布到城外的各处。如果这样还是迟了，请您见机击响后退的鼓声。”

说着，佐治新助益也抱起枪跨上马从一门冲了出去。

跟铃鹿山一样的天空，落日余晖洋洋洒洒地落向大地。杀出城门的大部队守军，敲着战鼓集中进攻的小部队进攻军，在他们之间已是一片喊声震天、策马奔驰、狂乱相搏的景象。对进攻军来说，守军的猛烈出击很是意料之外。守城已近半月，此时应甚是疲乏，再加上对于这样的总攻，他们更应该会固守城楼。进攻军正是这样推测着才敢大胆采取攻势。

但是，守城兵几乎在攻方的号角声响起的同时就打开了城门冲了出来，反而他们的气势更加盛气凌人。炮火基本上没有时间组织好后一起发射。此时正好是攻方的各支队伍都一心想着第一个登上城楼的时候，持枪队也乱了阵形。

由此，近来在战场上很少见的枪对枪、刀对刀、马上斩对马上斩的场面在全军中展开。从高处眺望，战马激起的飞扬的尘土透过无数的喊声好似一根一根的针。

就算是秀吉的军队也会被士气高昂的军队阻拦。山上的秀吉表情凝重而紧张。在他的脸上增添了平日少见的一两条皱纹。

终于……

“啊……氏乡、长可，赶紧入城，坑道已通！”秀吉的表情第一次放松了些，同时坐着将身体微微前倾，集中注意力听着敌军貌似发狂的后退鼓声。以佐治新助益为首，守城的士兵都明显地在后退。

进攻军见此时是一鼓作气攻下城楼的好机会，对后退的守军穷追不舍，眼看城楼就在眼前，这时候突然遭遇一支早已埋伏在那里的守军，顿时乱了阵脚。此时，从城墙上、城门上万箭齐发。

这只不过是守城的老兵掩护出击守军的奇策。瞬间城门重重地关上了。之后，守军出现在城楼上，“敢靠近，就是这个！”他们向想爬上城楼的敌军扔下了乱石、射出了弓箭。

其中，有一支队伍远离城楼，黑压压的一片原地不动，分不清是敌军还是友军。

山野被黄昏染成暗紫色，只有被落日照到的草地成了红色。

秀吉此时终于发现，有一支队伍从刚才开始一直在草丛中聚集着一动不动。“奇怪，”他的小指头从眉间画过，询问左右，“那是谁的队伍啊？”

小姓石田佐吉果断回答道：“那不是友军。”

“什么，不是友军？”秀吉好像被吓到了。他又注视了一会儿。

在乱军之中，敌军已经悉数退回城中，我方军队也尾随其后到达了城下。现在居然还有一队敌军在本阵地的附近一动不动地守着，真是预想之外的。

“嗯……真是些顽强的家伙。”秀吉一边好像在表扬敌军似的念叨着，一边看看周围，命令部下赶紧去查看实情。三名武将得令后疾奔出去。不久就见三人骑着马从山脚靠近一动不动的敌军。突然，只见敌军的面前升起了硝烟，三个人中有两个掉下了马，一名武将勉强逃生，回到秀吉座前向其报告。“是敌军将领佐治新助益的老臣鸠殿斋宫的手下，大约不到三百人。”

“这才是真正的高手，不为初战混乱的战况迷惑，岿然不动，战斗到最后，只有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人才能如此拼命地冲向前线啊！”

在秀吉低头自语的当儿，同盟军旗本的一部分人已不耐于等秀吉下令，列好阵从山脚下的小林子一口气冲出来，向着远方一动不动的敌军咆哮着进发了。

“冲出去的是谁啊？”

站在秀吉左右的武士立刻回答道：“是猪右卫门。是猪右卫门。”

“看着是像山内猪右卫门一丰的手下。”

“是山内猪右卫门啊，”秀吉一凛，不禁叫道，“敌军是死战之军，本来十分棘手，但如果是猪右卫门，他们更别想有生机了。”

果然，猪右卫门的队伍一到敌阵，马上显示出让人惊叹的果敢，一动不动视死如归的敌军也在那短兵相接的一刹那，显示出勇猛之气，就像沉睡的老虎怒吼而起。势均力敌的两军在开阔的战场上像旋涡一样纠缠在一起。那个拼死，这个拼命，简直是一幅沾满鲜血的死战图。

突然喊声停止了。原野上早已是暮色沉沉。胜败已定了。猪右卫门及其部下几个单薄的人影，拖着像破布似的身体疲惫地退回到队伍中。连马也跑得步履蹒跚。近三百的士兵，竟只有四五十个活着回来。

这时，站在秀吉边上的尾藤勘左卫门接受指令快速驱马而出，朝着骑马而过的猪右卫门大声祝贺道：“猪右卫门，猪右卫门，我可见识了你的本领了，那群家伙在筑前大人面前似乎不为所动，一个个摩拳擦掌的，这下好了，正好给他们一个狗吃屎！活该！”

猪右卫门骑着马，头稍稍扬起，微微一笑，“别说旁的，给他们点好看的。”

这一夜，龟山城攻破了。

虽然守将佐治新助益一军奋力防守了，但到城里燃起火花的那一刻，他们也无力回天了。佐治新助益也在重重包围中被抓获。另外也有一种说法是，佐治新助益是为了保住城中数千民众的性命而向秀吉军自首的。

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如此坚固的城墙为何会快速崩溃，毋庸置疑，是攻方不计代价不顾牺牲拼死攻城的结果，另外这种土龙战术，可谓是抓住了佐治新助益军的致命伤。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指挥者善于观察并能很好地抓住时机。

一旦觉得“就是现在”的时候，马上发出指令，不放过任何一个攻破敌军的机会，这才是最大的制胜原因。

“抓住时机”，这个是谁都知道的常识，但一旦有事的时候，无论大小机会，人们总是容易轻易地放过，这也是这一常识的一个弊端。从敌军的角度来看，与其说是他们违背了常识而兵败，不如说他们太相信常识而最终败给了常识。

龟山城陷落是在三月三日，秀吉在四日，松开了俘虏佐治新助益的绳子，“你回长岛去吧。”

佐治新助益一副很不理解的表情，茫然地看着秀吉。

秀吉笑着道：“反正很快我就会和泷川将军见面了，马上就到桑名了，你把原话一字不落地转告泷川将军。”说完佐治新助益被赶出了阵门。

秀吉留下一个小军队在后方，六日和大军来到了国府，数日后降服国府。之后又在铃鹿口会集，并顺手攻破了关之城，最后主力开始往峰城集聚。

峰城是一个比龟山城小的城池，那里的兵力总共也才一千两百人左右，军力较弱。但是这里山势险峻，背靠山腹，前有溪谷，寄手的作战行动被限制在了很狭隘的一块险恶之地。而守城将领则是比其叔父更厉害的猛将泷川诠益，他的叔父是泷川一益。

寄手的主力将军是仙石权兵卫、木村常陆、协坂中务、服部采女等新近先锐部队旗本们。

但无论是用突袭、猛攻、夜袭战术和城中士兵日夜交战，峰城依旧岿然不动。仿佛都看见守将泷川诠益在一边偷笑着说“那群家伙”一边看向城外的身影。

这边寄手的阵地上，大家形成一种默契似的抱着“一举搞定”的心情，对准目标物，点上火线开始狂轰烂炸。但毕竟是那时的大炮，炮弹根本到不了那么远。十几天下来，寄手这边牺牲了大批人。这座城池，似乎并不是能短期攻占下来的。幕僚们的战术也没有能让人眼前一亮的，新的战术也迟迟没有下达。就在这时，从江北送来了急报。长浜、佐和山、安土等也先后来了急报。

形势不容乐观。风起云涌，已经不再是相同的世间了。

据说“越前的先锋军队，已经越过柳之濑，而一部分军队早就攻向江北。”

还有下面的消息：“柴田胜家，终于还是等不到积雪融化，派了万名人员，铲除沿路的积雪，让主力大军徐徐南下。”

还有其他的紧急报告，大概内容如下：

“柴田的军队大概三月二日左右离开北之庄，其先锋五日将会抵达近江柳之濑和椿坂。一部分军队，七日将会到达天神山。其他的军队现在正在附近的村落、今市、坂口附近放火，不久，胜家以及前田的中军两万余人将会南下。”

综合以上的报告，秀吉半天之内坐着不动就掌握了胜家军队的行踪。

剩下的，就看秀吉如何应对这种形势了。

“终于要到最后一战啦……”秀吉是在说胜家吧。在这种情况下，秀吉还能笑出来。

“被雪覆盖住的熊窝也全都显现出来了，好像也等不及春天的到来。”好像秀吉已经猜到是这样的结果了，但同时他的口吻好像又在批评胜家出击的时间。

如果换一下，是秀吉在越前的话，他会选择这种时候出击吗？估计结果会很不一样吧。

为什么这样说？现在一边派万名人员清扫那江越国境的积雪，一边让军队行进，这是多么困难的事情。就算是一个月之前执行，去年冬天执行，也是非常困难的。

不紧不慢地想要等到“积雪融化”那一天的胜家，还真的是没有常识。

再加上岐阜、势州等地发生如此的情况，胜家心中的计划肯定会被打乱吧。简单说来，胜家是看形势再做决定，是被形势牵着鼻子走，更极端地说，胜家的决策对结果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因为根本不会对结果产生任何影响。

至少秀吉是绝对不会做这么愚蠢的事的。秀吉肯定会事先对整个形势有所了解，先发制人，然后才会往势州出击。

比如，诱降长浜的柴田胜丰，事先攻占岐阜，这些都是秀吉的计谋。

侦察敌人的出动路径，建设很多处障碍都是秀吉的先见之明。他还派使者给越后的上杉景胜送去书信，这些都说明了秀吉的神机妙算。

但是秀吉的神机妙算不是常人能够理解的。用心去倾听，用敏锐的眼睛去观察，这就是秀吉为什么能够神机妙算的原因。

堡垒

秀吉主意已定。如果把那当作一个号令采取行动的话，事情就很简单；但如果首领到下结论为止，一直都只是无谓疑惑的话，事情将变得遥遥无期。毫无疑问，这个重大时刻将变成向柴田大军发动征讨的出兵时间。

泷川的本城桑名尚未沦陷，长岛也还在那儿。曾一度将道歉信塞进秀吉阵门的神户信孝在美浓地区的势力也在得知“胜家南下”后，态度发生巨变。很容易想到这件事既可以带来利益，也可以使麻烦升级。

现在取下了龟山城，国府也收复了，这些归根结底只是地方性的边城势州攻略，并非踏入敌人地盘这么简单。这个时候，越前的柴田军就像是负隅顽抗的老虎，从越过柳之濑的边境大举向南，把位于势州的羽柴当作主要敌手，这绝不是简简单单决定方向的问题。秀吉从帷幕中发出命令：“速速退阵。”将阵地转移到了“北近江”。

秀吉将势州方面随后的作战全部拜托给织田信雄和蒲生氏乡两员大将，把关盛信、山冈景隆、长谷川秀一、多贺秀家等人的部队留在麾下，对将士们严加告诫：“断要路，包城池，来即应战，不贸然追随，摆好阵势，不要因为泷川的诱惑而上了那个老奸巨猾的人的当。”在交代好一切之后，秀吉第二天迅速地率领大军回去，越过土岐多良，穿过大君之畑等关卡向近江出发。

同时秀吉率主军于三月十五日到达佐和山，十六日转到长浜，十七日在湖岸上就可以在金瓢马廉和一大堆旗帜中看见沐浴着春风蜿蜒向北江州前进的大军身影。

在柳之濑方向的山峦上还能看见新鲜的大雪褶皱。越过那里从北国吹来落到湖面的风异常寒冷，吹红了武士们的鼻子。

傍晚，到达柳之濑附近后，全军立刻摆出阵势。已经到达这一带了，总能隐隐约约地感受到敌军的气息。尽管如此，在那升起的烟雾中丝毫看不见敌人的踪影。各组将领一边说，“天神山的山脚、椿坂，估计柴田的大军在那一带。据说，还有大部队驻守在木之本、今市、坂口一带。即使是睡着了也不能掉以轻心！”一边为士兵们指出近在眼前却看不见的敌军。

晚上白白的雾气摇曳生姿，进入了安静的、丝毫看不出有战争发生的春夜。

“啪！”“啪！”不知从何处传来了枪声，隔了一会儿又听见几声。

这全是从羽柴那边传过来的。敌人是不是睡着了？一整夜都没有一点儿枪声。

黎明。

铁炮队的几支队伍从三个方向撤来了。

据说一整夜听到的枪声都是这些散队在各个地方向敌人发出的试探性的枪声。

一大早，秀吉把枪队队长叫到床边，听取夜里敌军的情况，并不时地发出“这样啊……嗯、嗯”的声音。

这样一来，他脑海里就大致绘出了敌军的布阵图。

别所山里有前田利家和其子利长的军队。

橡谷山方向有金森长近和德山则秀的部下。

还有林谷山方向是不破胜光、中谷山里是原房亲的部队。这大抵就是柴田军第一线的布阵。

第二队：佐久间盛政兄弟的大部队从行市山的各个方向来大破这个坚固的阵势。从其附近到中尾山深处开辟出一条新路，一直通到中尾山顶。在此处放上总大将柴田胜家的总阵……期待着在视野和联络上没有遗憾。

“千万不要看不见佐佐的阵。”秀吉再三叮嘱道。

三名枪队队长异口同声地回答：“佐佐成政的旗无论从哪个方向看都看不见，是不是没有参加到这次出兵啊？”

大概是这样吧。秀吉点点头。虽然胜家已经出来了，但不能保证身后的上杉会让他无后顾之忧。因此秀吉估计留下来的一定是佐佐成政之辈。

“好了好了，退下睡觉去吧。”

之后又进来了两个从昨夜开始就去侦察敌情的部下，这些细作队带来的消息和之前的消息并无太大差异。

“早饭。”

之后又是早饭。到手的野战食物是用柏叶包裹着的黑色饭团，里面加了味噌。秀吉一边咬着饭团一边和家童石田佐吉、福岛市松、片桐助作等人说着什么，自己还没吃到一半就看见大家都已经吃完了，于是问道：“你们难道都不咀嚼食物的吗？”

家童们笑着回答：“是殿下太慢了。我们已经习惯快吃快拉了。”

“这种想法真的好吗？快拉真的好吗？这样吧，大家以后吃饭必须像佐吉那样才行。”

片桐、胁坂、还有其他听到此话的人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佐吉，同秀吉一样，佐吉手里还有一半的饭团没有吃，像老奶奶一样细嚼慢咽。

秀吉说道：“究其原因，外出打仗的话还好，若有一天被困在了城里，吃着有限的食物，希望能多撑一天是一天的时候，细嚼慢咽和囫囵吞枣是有很大区别的。既体现在对城池的支撑上，也体现在肉体的健康上。此外，当来到山城溪谷的深处，没有粮食却采取持久战略时，草根、松树根……为了吃饱什么都啃。如果平常不养成这种习惯的话，到时候是万万做不到的。看看佐吉是怎么吃的。他在非常高明地吃。”

接着，秀吉突然站到了几案上，向大家招手说道：“大家快过来，爬父室山试试。”

父室山是位于东浅井郡的余吾湖和西浅井郡的琵琶湖北端的群山之一。从山脚的父室部落到山顶，海拔大约两千六百尺，要是走这个险峻的山路至少要花半天时间。

“去吧，去吧。”

“嗯？殿下？”

“要去哪儿？这么突然。”

几案边的警卫武士们看见家童们的身影就追了过去。只见秀吉拄着细细的青色拐杖像是猎鹰一般地迈着轻快矫健的步伐走在前面。

“您是要登山吗？”赶上来的一柳市助、木村隼人、浅野日向等人喘着粗气问道。秀吉回头看了看，举起拐杖指了指山腰的一块高地说道：“嗯，到那儿去。”

山的三分之一处有一块小平地。秀吉站在风中，任风吹着额头上的汗水。站在那里可以将柳之濑到下余吾方向的山河大致收入眼底。山间的村落连在一起，北国的街道像是一条丝带。

“中尾山在哪儿？”

“在那儿，殿下。”秀吉看向木村隼人所指的地方。那儿是敌人的主阵地。大量的军旗沿着山的褶皱一直延伸到山脚，山脚处还可以看见一个军团。

再放眼看去，那边的群山，这边的群峰，或者是街道、要塞，北国势力在这里没有看不见的地方。就像是兵法的妙招把此地的天地当作棋盘，尝试着大布阵似的。布局的巧妙、配置的精巧，显示着吞噬敌人的气势，有一种豪言壮语也无法表达的激昂之情。

秀吉默默地眺望着。再回望了一眼柴田胜家的主阵地中尾山，久久凝视。

细细看来，可以发现中尾山主阵地的南面有像蚂蚁一般活动的人影。不是一处两处，可以看到小高地上都在活动着。

“啊，那是胜家精心设计的长阵吗？”

秀吉得到了回答。

敌人正在主阵地的南边搭建着若干层的要塞。从中军展开的全阵形的综合阵容采用的是极端保守的主守渐进式。完全看不出气势。

看透敌人的企图后，秀吉自言自语道：“噢，是这样的啊。”

总而言之胜家希望接近秀吉的主力，解救势州危急的同时也可以尽可能地避免两军交战，策划着持久战，在此期间为在伊势美浓等地的其他同伴争取时间，待时机成熟后从南北发起大攻势，这样一来秀吉就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窘境。秀吉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回去吧。”

秀吉迈着大步，一边向山下望去，一边问随从说：“有没有别的路可以下山？除了刚才走过的之外。”

“有的。”

片桐助作一脸得意地从秀吉身侧转过来站在前面。

“虽然是樵夫们走的路，但向左走的话是天神山西侧，可以到达池之原了。”

“没听说你是这一带出生的人啊，为什么对樵夫走的路这么熟悉呢？”

“因为去年年底，在这一带巡察的时候，趁着同伴们休息，我一个人在这一带走了走。”

“嗯，有何感想？”

“和殿下走了两次之后觉得日后此地一定是同柴田决战的地方。”

“是吗？”

虽然只是点点头，秀吉的眼中充满了喜爱之情，嗯，好家伙。

一直在他身边的家童中，胁坂甚内安治三十岁，年纪最大，其次是助作，二十八岁。

此外，看看其他人，还有平野权平和大谷平马吉继同岁，都是二十五岁。

福岛市松二十四岁、加藤虎之助二十二岁、加藤孙太郎嘉明二十一岁。

其他人虽然没有在秀吉的身边，但参加了这次战争的年轻人中，一柳四郎右卫门十八岁、黑田吉兵卫长政十六岁、菅六之丞十七岁，羽柴秀胜十六岁。其中最年轻的大概是丹羽长秀的儿子——丹羽锅丸，十二岁。

这些人都是武将之子，名门子弟。在枪、负重等其他组里还有很多十五六岁的娃娃兵。这些都是他们自己央求参战，或是他们的父亲希望可以带在身边的。

因为不通过生死，一个人是无法成长的，不在战场上，武家之子的教学是无法进行的。

即使是在这儿的羽柴家子嗣，在之前的长浜的小姓部屋时代，一个个都是流着鼻涕的小屁孩，全是山里娃子，现在每个人都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了有杰出人品和武士作风、救天下大乱的人物，他们陪在秀吉左右，具有大事小事都可应对的不可或缺的教养，令人大为吃惊。

这绝不是平日坐在书桌旁可以学得到的。

多年战争不断，即使是作为主人的秀吉也没有空闲时间来看书学习。兵书、国学、道义等书虽然不时拿在手中看看，但那全是在战场的灯下，或是在敌前的忙里偷闲。他的那些家童们从鼻涕横流到今日，看书学习的过程也是同样的。而且秀吉一开始并不擅长的国风和歌如今也可以信手拈来，也和常人一样喜爱笔书诸道。这样想来，他们的学问与书桌无关，全是以生死路上的生命为模本，以人间世态的现实为自身反省之训，以天地自然为师体会得来的。

因为改变了下山的路，走着走着就可以展望远方的平地了。

秀吉突然停下了脚步，看向木下日向守问道：“那个烟雾是什么？”

“难道是高时川的部落着火了？”

“是那边来的烟雾。”

“是新堂吗？”

“右边可以看到更浓的烟雾，那是哪儿？”

“大概是今市町和狐塚一带。”

“柴田这个家伙，难道把那一带给烧了？”秀吉看着已经烧着半边东浅井郡的烟雾，突然咬着嘴唇喃喃自语道：“看着，这个大火不久就将穿过柳之濑，一直烧到北之庄。”

秀吉突然加快了脚步，因为是下山，所以随从们都在后面追赶着。秀吉的心中燃起了愤怒之火。

在他们的主力赶来之前，柴田势力要么放火，要么践踏田地谷物，很多地区都受害了，虽然详细情况已经听说了，但亲眼看到时还是不能不感到愤怒。

但是，他不能被感情驱使。蹂躏了城市、村落、农田、山林的柴田的本意就是要诱发出秀吉的这种感情，“诱其怒，打有准备之仗”。

到达山脚时，秀吉回头看看晚到的人，大声呼喊道：“太慢了！太慢了！”当随行的人都到齐的时候秀吉开始夸自己道：“怎么样，我快吧？我还宝刀未老！”

远望焦土的余烟，刚才的勃然大怒现在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他一边拄着拐杖探着脚下细小的路，一边说道：“看！有开的野梅花。”秀吉开始看那些美好的事物，一会儿就沉醉其中了。

还可以听见黄莺的叫声。它在叫着世间战争的悲惨。秀吉对左右两边说道：“虽然是春天，但没有一个人来看这美好景色的。无意间眺望几眼也是一种情趣。有谁能起个头吟首诗？”

……

瞬间大家都沉默了，阳光下的梅花香扑面而来。

大谷平马吉继起了个头：“欲向来人语，早春野梅香。”

于是，平野权平长泰也填了个下句，和道：“纵然花期过，也待完胜时。”

秀吉显得十分高兴，一面赞赏大家，一面向前走，走着聊着，在口中低声吟诵着。天神山池之原中间是秀吉方的一个小阵地，看那阵旗应该是细川与一郎忠兴的地盘。

“口渴了，去要点白开水来喝喝。”

秀吉说着说着，就来到了阵门，忠兴及其家臣都感到非常惊讶，还以为秀吉是突然前来巡查的。

“不是不是，是爬父室山回来了，突然想起来了，就来看看。”秀吉看着面前的忠兴，喝着水说道。

“你的部队立刻撤退，回故乡去。还有，坐丹后宫津一元的兵船去威胁越前敌人的沿海区域。”

忠兴立刻回复“谢谢殿下，遵命”。秀吉离开之后，他就马上撤军，回到宫津去了。

一个月后，在此展开贱岳决战的时候，这支细川军的一部分率领着水军，从水上袭击了越前的领海。

登山想水军。这种不靠联想的构思也只有秀吉才有。

总而言之，那天突然命令忠兴撤退，用一碗白开水润喉后，秀吉离开几案，嘱咐忠兴要向藤孝问好。来到阵外告辞之后，秀吉又转头叫起忠兴：“与一郎，与一郎。”

忠兴想：“难道还有其他命令？”他跑了过来。

“与一郎，可否给我一匹马？”

忠兴还以为秀吉想要一匹好马，一脸迷惑。“我不能把我的爱马给你，其他马的话……”

秀吉一脸顽皮，他看了看马槽，走了过去。“我要这匹。”说着便骑了上去。

那是一匹只放了马鞍，给负重队用来驼行李的，结实却不好看的马。

“大将没有看马的眼光啊。”

年轻的忠兴突然轻视起秀吉来，想起不知何时在佐和山城内父亲藤孝诚恳的建议来。“虽说如此，或许是自己没有看人的眼光。”

他马上训戒起自己来，目送骑着马的秀吉离开。

秀吉从马背上叫起随从中的加藤虎之助：“虎之助。”

“什么事？”虎之助来到马鞍边抬头看去，秀吉正在整理马鞍。

“这匹马有点儿小毛病啊，一直往左边跑，这是为什么呢？”

“啊，确实如此。”

“是脚不好，还是鞍装偏了？”

“都不是，是一只眼睛模糊了。”

“什么？一只眼睛？”

秀吉也大笑起来。“与一郎这个家伙，爱马像爱士兵一样，我就是这样想才在归队的时候特地选了一匹驮马的，根本没想到这马的一只眼睛会有问题。这样一来我还选了一个麻烦了呀。”

“您可真细心。”虎之助说起了好听的。

“要把废马也带走吗？”

“嗯，带走。”

走了一里多之后，从新堂到了高时川附近。这附近的村落全被敌人烧光了。秀吉睁大眼睛看着一切，不时地流露出伤心的神情。靠近今市城的时候满目都是灰烬，别无他物。一问，原来是两天前夜里被敌人给烧了。之后，由于再也没下过雨，所以土里还冒着烟。

东浅井郡的今市在记忆里很早以前是属于长浜的。

很多百姓都没能逃到山里去，很多烧过的痕迹还是被烧时候的样子，可以看出他们还保持着奔走寻找东西的姿势。不管看到什么，秀吉心中都感到一阵阵悲伤。这都是多年来受自己照顾的老部下的百姓。他感觉所有的人都是自己当年在领地里散步时在马前看见的男女老少。

“可怜的人们啊，遇到这种不幸的事！虽说是乱世常事，但我站在百姓之上，却没有能力让百姓依靠。而且让他们不时地遭遇越前军的袭击，之前我早就知道情况怎样，还树敌！今天这样的惨状都是我的糊涂造成的。原谅我吧，原谅我！”

不论是对死者、灰烬、还是活着的人，秀吉都感到十分歉疚，他拉着马向前走，突然秀吉看见了什么，停下了马叫道：“虎之助，等等！”

“在那边烧焦的地方聚集了很多无家可归的人，他们伏在地上，是怎么了？是饿了还是在哭？”

木村隼人、浅野日向等家童听了秀吉的话才发现焦土中还有一群不一样的人，大家都用怀疑的眼睛看着。“啊，我知道了。”石田佐吉说道。他突然拍了下腿，向马上的主人说道，“那个应该是今市观音留下来的，是观音堂烧后留下来的。”

“是观音堂？”

“是的。伽蓝和树木都被烧得太严重了，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是啊。”

秀吉惊叹了一下，一脸被真实情况打击到的表情。百姓们面向着已经被烧得丝毫不剩的观音堂，心中还像在看着实际存在的观世音一般，乞求着再生。

荒凉的焦土上原本什么都没有，但是在百姓跪拜的前方确实出现了大慈大悲的菩萨，秀吉也看见了。

他立刻下马朝向人群的方向合掌，然后又回到马上走了过去。百姓们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本阵焦土中的那一场景还一直在秀吉脑中挥之不去。那次半天的战区视察使秀吉的作战构想基本上定了下来。那天晚上他把各阵地的将领都集中了起来，告诉他们作战方针。即：对待敌人的持久战，我们也应该进一步构筑堡垒，采取持久战的策略。

堡垒的构筑正式开始。

土木可以点燃民意。秀吉为了使隐藏在民众中的同仇敌忾的心都集中在战争上，开始大规模地投入到土木工事里。

大决战迫在眉睫，在敌人面前大兴土木可以说既鲁莽又大胆。如果在此间隙被敌人攻破，必定会被世人嘲笑失败的原因是在敌军前兴土木之工，迂腐愚蠢之极。

但是秀吉偏偏取了这个迂。他首先把百姓们集中起来。之前信长手下的军队经常显示出破竹之势，有话云：“信长大军所到之处草木皆枯。”但秀吉的军队不同，他所到之处、安营扎寨之处必定有民众亲近过来。待民亲近，秀吉把这当作战胜敌人之前的一件大事。虽说军纪本该如秋霜般凛冽，但在血风萧萧的日子里，他的将座还飘荡着一股春风。不知是谁曾经说过：“春风便是藤吉郎之处。”确实是这样的。

建设堡垒的几个地方是从北国街道中之乡的北山道东野山、堂木山到神明山的第一线地区，以及岩崎山、大岩山、贱岳、田上山、木之本等第二线地区所覆盖的广阔地区。当然需要几十万的工人。

秀吉从长浜征集人，他特地在战灾地竖立了高高的牌子。

一、不管男女老少，是驼背还是跛脚都没有关系，不能运土者就编绳。

二、现在，可以发米和盐。以后，可以免一年的年贡。无家可归的人们齐心协力。从今夏开始要成立市场，盂兰盆节的时候要跳舞。

三、事态紧急。各位相互督促，禁止半夜偷盗人家，如果这样的话判以重罪。

山里全都是人，砍树的、开路的，这儿有一垒、那儿有一垒，很快一个重要的要塞圈就要出现了。

但是，施工并没有那么容易。虽说是一垒，但还需要望楼等建筑。也要挖战壕、筑堤。山脚建设了堡垒，山腰开设了迷宫，一栏、两栏、还有三个木门。在敌人能攻上来的路上，堆满了巨石巨木。战略性设施随处可见，有很多。

特别是第一线地区，从东野山到堂木山之间，栅栏战壕蜿蜒相连，仅仅是土壕就有很多。大型的土木工程只用了20天就完成了。工人中有老人，有妇女，还有孩子。甚至可以看见抱着一篓土摇摇晃晃走着的老婆婆，还有哺乳期的妇女带着孩子在开水房煮水。本来秀吉自身的力量是不够的，但这些人付出了很大的努力。他们忘记了战争的悲愁，将自己希望的未来寄托在了这些土木工程上了。

秀吉在各大堡垒转了一圈，点头说道：“好的。”

秀吉明白，并不是仅仅依靠堡垒的施工建造就可以变得更加强势的，但百姓们的心因这个“心之堡垒”而稳固了下来。

形成了军民一致的“心之堡垒”，再加上堡垒工事全部完工的话，秀吉就可以确定其麾下各部的部署了。

第一线地区：东野山的堡垒是堀秀政的五千人、街道的北方是小川佐平次的一千人。堂木山是山路将监国政、木下半右卫门的各五百人。

镇守神明山的是大金藤八郎、木村隼人佑重兹等人，也是各五百人。这边是柴田胜丰的领地，因为胜丰还在病中，他的家臣大金藤八郎和山路将监就来指挥。“胜丰没过多久就在京都病逝。”

第二线地区：这里把秀吉直属的高山右近长房分在岩崎山。中川清秀分在大岩山，桑山重晴在贱岳，各一千人的同等兵力显示了他中坚力量的坚固阵势。

还有，田上山搁置着羽柴秀长的一万五千人。这些堡垒看上去就像是卫星一样。

除此之外客将丹羽长秀充当湖北的警卫，在梅津附近部署了七千余兵力。其子丹羽长重也率领三千人牵制敦贺方向的敌军兵力。这并不是秀吉大军的全部，不过在上面的部署大体上完成之后，秀吉在心中又有了一个新的构想。

那就是不向任何人透露，连续几天侦察敌人的动向。一开始，柴田在秀吉方面构建各个堡垒的时候发起过夜间偷袭等，进行了严重的骚扰。但是对于早已有准备的人来说并没有取得什么奇功，之后还是稳如泰山，让人感到有点儿可怕。

为什么不会轻易动弹呢？

秀吉心中明白。他心中想道：“这真是不轻易配合的老练的强敌啊。”与此同时胜家心中也是这么想着，当然除了持重，还有其他的原因。

胜家在这儿的战争准备已经十分充分了，其他方面还有可以利用的伙伴作为机动力，但尚且没有到全面动员的时机。

所谓可以利用的力量，当然是岐阜的神户信孝。还有泷川一益可以从桑名发动积极的进攻。在这里胜家考虑的事情第一次在战略上被实际化了。“如果不是这样，这场战争是无法轻易取胜的。”

这就是胜家从一开始精打细算得来的概率，这个概率是从国力比较得来的。

当时秀吉一方在山崎之战后声望突然激增，他控制的有播州、但马、摄津、丹后、大和，此外还跨越其他几个州，高达二百六十万石，兵力有六万七千。此外还加上散落于织田信雄的尾张，伊势、伊贺以及备前的宇喜多，兵力可以达到十万以上。

柴田方面以越前北之庄为主力，能登的前田、加贺尾山的佐久间盛政、越前大野的金森长近、加贺松任的德山则秀、越中富山的佐佐成政等，全部加在一起有一百七十余万石，可动员的兵力只有四万四千到四万五千。

除此之外再加上信孝、一益的国力，终于有可以与他人抗衡的六万二千的兵力了。

谋略

一个步伐如壮士一般、云游僧人模样的人正在登集福寺的上坡路。这一带是将西浅井郡的沓挂、集福寺、柳之濑等所在山群连接在一起的山间小道，并且还处于形成柴田军的主阵地的从行市山到中尾山的警备区域内。果然有一群耳朵尖的哨兵突然扒开树丛跳了出来，拿着长矛问道：“哪里去？”

“是我。”那僧人说着将头上戴的法师头巾掀掉。哨兵们急忙道歉，向着身后的栅栏挥了下手。木门那里聚集了一列士兵，僧人在对着这里的门卫头说着什么话。好像是在交涉借马的事情，虽然很麻烦但对方显然是难以拒绝的身担重任的人，门卫头亲自把马牵过来交给僧人，僧人骑上马快马加鞭地赶往行市山的营地。行市山的营地是佐久间玄蕃允盛政兄弟的阵营，僧人模样的男人是盛政之弟安政的属下，名叫水野新六，似乎是带着秘密任务外出了。大约半刻以后，“我回来了。”他说着便进入主人久右卫门安政的营帐中，端坐下来。

“怎么说的？吉左右他。”安政似乎等得很焦急。

“首先是谈妥了。”新六回答道。

“顺利地见到了吗？”

“不，没有，敌人看管得十分森严，单是接近山路殿下就已经十分不易了。”

“想来也是。所以便特意派遣那个人。那么，将监的意思呢？”

“我带来了这个。”

新六看了眼竹箔斗笠的里面，“啪”一下拔掉斗笠的线头，在下面贴着的一封信便落在了他的膝盖上。新六展开信，将其交到主人手里。安政仔细看了下信封说道：“嗯，确实是将监的笔迹。不过这是写给哥哥的，新六，你快跟着我来，我们这就去见哥哥，并且要迅速赶往中尾山的本营，看一下大家开心的表情。”

“请等一下。”

新六急忙退到别的小屋里，重新穿上了僧人的行头。

“走吧。”

主仆两人出了栅栏，登上了行市山的山顶。兵马、栅门、营舍的布置是越向上越森严，不久看到一座像假城的主城堡和无数的阵幕在山上展开，中央有一处簇立着军旗上的长穗、旌旗的地方，不用问便是佐久间玄蕃允的住处。

“我是久右卫门安政，快向哥哥禀报。”安政对营地的门卫说过之后，旗本的近藤无一跑了出来。

“呀，这不是舍弟殿下吗？殿下不在住处。”

“他去中尾山了吗？”

“没有，在那里。”

安政顺着无一所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哥哥玄蕃允正在离主城堡一定距离的山上，和四五个武者、侍童坐在草坪上。

走近一看，玄蕃允让一个侍童拿着镜子，一个侍童拿着剃发盆，自己正在蓝天下一心一意地剃下巴上的胡须。

这一天是四月十二日，阳历是六月二日。

已经入夏了，江南的驿道、平野的城市已经感觉到热了，但是这里的山岳，春意正浓。树丛中、浅绿色的山谷之中火红色的山杜鹃、山樱正在盛放。

“哥哥，你在这儿呢。”

“啊，是弟弟啊。”玄蕃允扫了一眼他。然后接着将还未剃完的下巴伸到侍童拿着的镜子前，悠悠地剃完，放下剃须刀，用剃发盆里的水洗好剃须后的痕迹后，才面向这边。

“有什么事啊，安政？”

“请先让侍童们退下吧。”

“去小屋里也行啊。”

“不不，这里视野通透，是密谈的最佳场所。”

“这样啊，那么……”他向后命令道，“大家都退下吧。”

侍童们捧着镜子、剃发盆下去了。贴身侍卫也退下了。山上的草坪上只剩相对而坐的佐久间兄弟。不，还有一个人——和安政一起来的水野新六。新六由于自己的身份只在远处叩拜着。

玄蕃允也注意到了他，说道：“新六回来啦。”

“我顺利地回来了，事情办得似乎也算圆满。”

“辛苦啦辛苦啦，山路将监的回答是？”

“这是将监委托新六带来的信，你先看一下吧。”

“噢，是这个啊。”

玄蕃允手拿到信便立刻拆开了，难以掩藏的喜悦之情映在眼里，飘荡在嘴唇上。到底是怎样秘密的成功使得他如此开心？他好像没法静下来似的一直晃着胳膊。

“新六，再过来一点儿，在那儿太远了。”

“是。”

“将监在信中写道，希望告诉使者的内容更加详细一点儿。见面的时候希望将监的传言能都全部叙述出来。”

“山路殿下的口述只这样说的，他自己和大金藤八郎两人本来是长浜的臣子。在长浜弄成这样子之前就和胜丰大人的意见不一致，秀吉和他麾下的将领们也都知道，所以就把堂木山和神明山两个堡垒交给了他们，自从开始守卫之后从没有过闪失，另外还担负着监视秀吉心腹木村隼人的责任，很少采取过行动。”

“……但是书面上写的是明天早上和大金藤八郎一起离开堂木山堡垒投入到这个阵营来。”

“因为这是秘密中的秘密，所以信中没有提到。他们会使用诡计把木村隼人杀了，尽快把军中的旗帜换掉，让他的同伴们一起投奔柴田一方。”

“明天早晨的话就没有多久了。这边要做出在途中迎接的阵势。”看了安政一眼后，玄蓄允又转向新六的方向说道。

“听说秀吉现在正在阵营当中，也有人说他在长浜，你那边看来怎么样？你觉得他该在哪儿呢？”

“这个嘛，只有这个我最没底了。”水野新六率真地回答。

“不知道啊。”玄蕃允感叹道。

作为柴田一方，秀吉是在前线还是在长浜的疑问仍是一个重大的谜团。

怎么寻找都没找到，或者说都没有得到确切的消息。特别是这些天来，羽柴军已经看出了微妙的战争迹象，伙伴们的作战也在一步一步地成熟，但是重要的是“秀吉到底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一天不弄明白就无法积极执行。

这是为什么呢？

因为柴田并不是彻底侵略的一方，为了神户信孝岐阜军的崛起他已经等了很久了。在各个方面，伊势的泷川一益也转入了攻势，伊势美浓两地一起威胁秀吉后方之日，即可以用二万人的总兵力一举进攻，打破西浅井郡、东浅井郡的各个堡垒，把秀吉逼到长浜、佐和山的一角，就能期待全胜。

已经从岐阜的信孝处得到密信通报，说是：“最近将有不测，与势州合谋，从背后夺取秀吉的阵地。”

为此，如果秀吉来到长浜的话，秀吉应该早已察觉这个问题，做好岐阜、柳之濑两方面的对策，而且也将做好充分的准备。如果秀吉现在仍在江北前线的话，现在就是信孝动手的最佳时机。

柴田军应该极力采取措施让秀吉待在这里，信孝有必要尽快发动，对战争才有利。

“还有一事不明。”

玄蕃允在口中重复道。从他那旺盛的战争欲望和平时的性格来看，一个多月都没有什么动静，一定已经让他按捺不住了。

“不不，说到欲望这可是个无底洞。如果只是调整山路将监的话，这时候来不能轻举妄动来庆贺。让谁去通知北之庄殿下呢？安政，你和胜政（译者注：他最小的弟弟）好好商量一下，让山路定下明天早上和内应的暗号，做到万无一失。”

“领命。”

“之后有一天你们会受到表扬的。”

“谢谢您。”

安政和新六先站了起来，回到各自的阵营里，玄蕃允指挥家童将爱马“青岚”拉到前方，准备了十名武士后，即刻回到中尾山的本阵去了。

从行市山到中尾山本阵的军用路是宽为两间的新路，蜿蜒数里，大部分都是穿插在高山之上。路旁是满目春色。玄蕃允拍打着名马晃晃悠悠地前行。

中尾山的本阵被几个围栏包围着，他每次到木门的时候，都是在马上呼喊着报上自己的名字，俯视着当差士兵，走了过去。

但是，当他想以这种方式穿过本丸小屋深处的木门时，被守卫严厉地制止了：“你要去哪儿？”守卫问马上的人是谁。

玄蕃允转头盯着他看，“啊，毛受啊，我是来见我叔父的。叔父现在是在小屋里还是在阵幕？”刚想说给我带路吧，毛受胜助家照突然痛苦地扬起了眉毛，走到了玄蕃允面前教训道：“请先从马上下来。”

“你说什么？”

“这儿可是离大将帷幕最近的阵门，不管是什么人，即使是有急事也不能一直骑在马上。”

“说的是，胜助。”

玄蕃允苦笑着下了马。虽然心里反感地想：“这家伙真是的。”但还是不能违反军令，便按照对方的要求下了马来，语气就更加粗暴了。

“舅舅在哪儿？”

“正在开会。”

“都有谁在？”

“拜乡殿下、长殿下、原殿下，还有浅见殿下。还加上权六胜敏等人在幕下，都待在阵幕里。”

“这样啊，没关系，去那儿吧。”

“不行，请让我通报一下。”

“用不着。”

玄蕃允闯了过来。

毛受胜助目送他过去，突然间难以遮掩的愁色涌上眉头，他今天顶着压力才那样责备玄蕃允，不光是因为玄蕃允违反了军令，也是暗地里想让玄蕃允反省一下。因为玄蕃允不管遇到什么事都仗着胜家之宠无比骄傲，盲目地受到北之庄首脑们的私情关照。即使在军中也是毫无顾忌地用私称“舅舅”来称呼这个军队的总帅。

但是这个玄蕃允丝毫不顾及胜助家照的担忧，他直接闯入了舅舅胜家的帷幕中，睨视着聚集在这里的群臣，和胜家窃窃私语，说道：“没事的话，我想单独和你说点事。”过了一会儿他退到旁边的几案边等待。

胜家匆匆忙忙地结束了议事，待诸位将领离开后问道：“有什么事？”并来到几案边靠近这个外甥。

玄蕃允先是笑了一下，为了让舅舅开心，他默默地将山路将监的回信拿了出来。胜家并不因此满足，本来他想着的就是这个阴谋。

谋略就在于此。在他心中这种快意比什么都要大。他也被评为这个世上爱阴谋的人。他把将监的书信卷起收好，脸上露出垂涎欲滴般的笑容。

施展谋略并暗自高兴的胜家把目光转向山路将监正是因为他知道敌人的缺陷。

在敌人的弱点上移植病菌，让它从内部侵蚀敌人，这正是阴谋的目的所在。在秀吉的战列中有山路将监和大金藤八郎，在胜家看来这就是阴谋的温床。

不用多说，山路将监和大金藤八郎之辈原本是柴田胜丰的家臣，在胜丰归顺秀吉的时候也就属于羽柴一方的阵营了。

“说服他们，使其叛变，让敌人从内部瓦解。”

胜家秘密地将这个计策告诉玄蕃允，玄蕃允与弟弟们商量了一下，好几次在敌人的腹中投毒。但是堂木山、神明山的两个堡垒由木村隼人严加看守，最后无疾而终。到今日，就连将监本人都难以接近，好不容易有个计策就这样以失败结束。

就在这时，水野新六终于见到了将监，带着将监的回信回来了。胜家因此对佐久间兄弟大为夸奖。老兵胜家看到自己计谋成功，对喜悦之情也不加掩饰，把它当作外甥玄蕃允的殊勋。“吃苦、吃苦了。”他喜形于色地安慰道。

谋略是为了获利，这是自古以来的惯例。胜家用很大的诱惑来说服山路将监。即约定要给他越前坂井的丸冈城金额附近的地方一共十二万石。将监被这个利益蒙蔽了双眼，他为自己找了个理由，为自己的丑陋蒙蔽良心的双眼，把自己的家门名声和生涯卖给了利益。

老奸巨猾的胜家就算是买了将监的利用价值也买不来他这个人。已经把他当作为了利益所动的人了，不过约定给他什么样的好处，只要战争一结束，其后的处分也是随胜家意愿的。

自古以来，内应策反的叛徒虽然一直在追逐利益，但没有一个是得到利益享受荣华富贵的，这也很不可思议。之后，无视先前的约定，为了利益，或是下毒，或是斩首，或是让其自生自灭，也只是尽天下之快，没有一个人可怜其结局的。

说到并不是不知道史上有无数这样事例的山路将监为何如此愚昧时，他想道：“只有这个会顺利的，北之庄殿下已经确实和我约定好了。”他将自己的情况视为例外，而且硬是一厢情愿地认为得到战争胜利的将是柴田。这只能说是令人吃惊的妄动。但是，最后连他自己都郁闷了，良心受到了谴责。但是承诺书已经交给胜家了，后悔也没用了，无论如何明天早上都必须行动了，把柴田大军引进堡垒，让自己来决定自己的命运。

败给内部人

正值十二日子时。

子时已是半夜，篝火也暗了下去，山中的军营很静，听到的尽是松叶或是露水震动的声音。

“可以开下门吗？……开下门吧。”

不知道是谁不停地敲着军营栅栏的木门，声音里带着一种畏惧般的隐忍。

这儿是本山的本丸小屋。所谓本山就是堂木山、神明山的总称。以前是有山路将监镇守，现在秀吉命人取代了他，把山路和大金调到了外环。让木村隼人佑重兹来到了内环，这也就是刚发生的事情。

“敲门者何人？”

从栅栏里探出了一个武士的脸向外看了看。在黑暗中仿佛站着一个人。

门外的人说道：“麻烦您帮我叫一下大崎阁下。”

当差的卫士叫道：“报上名来，你来自哪儿？叫什么？如果不说就不帮你找。”

“……”

外面的人影也不离去，天空像墨水一般的漆黑。

“我不能在这儿说。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我只是想在栅栏这儿拜见一下木户组首领大崎宇右卫门阁下。麻烦您如实通报。”

“你是我们的战友吗？”

“据我所知，这一带可不是敌人能够随便走动的，守卫还没那么不细致。如果是敌人的奸细就不会这么光明正大地敲门了。”

说的都是合情合理的话，当差的士兵点了点头，不久就将这事告诉了大崎宇右卫门。宇右卫门走近问道：“外面的是谁？”

“是大崎阁下吗？”

“正是在下。”

“我是柴田胜丰的臣下，叫野村胜次郎。现在刚归顺到山路将监的麾下。属于神明山下的阵营。”

“你那边发生了什么事，需要深夜来偷偷地敲本丸的门？”

“我想让你领我去见木村隼人阁下。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可疑？但正巧有一件必须亲口告诉他的大事。”

“是不可以通报的事吗？”

“不是亲口汇报的话我不能说。为了以防万一，您可以这样告诉他，说这是争分夺秒的大事，需要立刻做出决断。”

野村胜次郎卸下大刀小刀，从栅栏外递给宇右卫门。

宇右卫门看到了他的诚意，把自己身边的门打开让他进来了。让十名部下包围着他，自己先行一步，领着他向木村隼人的小屋走去。

宇右卫门先进去。让下人叫隼人起床，因为是在战场所以没有深夜早晨的区别。隼人的房间里很快亮起了灯。没过多久走出两名家童，说道：“请进。”

把十名部下留在了外面，宇右卫门陪着野村胜次郎进了屋。虽说是本丸，但也只是个临时搭建的屋子。起居室基本上只是用木板围上的。一会儿，隼人就走了出来，静静地坐了下来，说道：“说吧。”他盯着野村看着。不知是不是旁边灯光的缘故胜次郎的脸看起来十分的苍白。

“明天早晨，在山路将监的神明山阵营的小屋里应该会有以您为主客的早茶会，将监已经派人来邀请您了吗？”

胜次郎的眼里包含着的感情在燃烧。深夜令人感到恐怖的安静让语气听起来很微弱。隼人和宇右卫门都有一种不一般的感觉。

“已经来过了。确实将监邀请我去参加。”

隼人简单明了地回答，用的是一种不可置疑的语气。他很努力地侧耳倾听着这个看似正直的人说的话。

“那您是不是已经约定好了要去参加呢？”

“因为是难得的一次邀请，所以就让使者传话回去说我会参加。”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中午的时候。”

“这正是突然想出来的计策。”

“计策？”

“明天上午您一定不能去啊。说是请您喝早茶，其实是一个大骗局。将监的本意是想把您关在茶室里，然后再刺杀。唾手可得，只要等待即可。”

“……”

“将监已经和柴田方面的密使会面了。还给了敌人一份誓言书。为此，首先要把本山的守将您给杀了，然后举起叛旗，把柴田的势力迎进堂木山、神明山这两个堡垒。这一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你是怎么知道的？”

“将监以祖先忌日的名义从附近的集福寺叫了3名僧侣到阵内。这是前天的事……但是其中一名僧侣我见过，叫水野新六，是柴田的臣下……我发现的时候也在想这是怎么回事。果然，斋餐后水野说是腹痛，就叫三名僧人中的另外两人回去了，还留下一人在山路的阵营中。他待到第二天早上，说是要回集福寺，就离开了。为了慎重起见，我就让一个下人尾随着他。果然，他并没有回到集福寺，而是飞一般地回到了佐久间玄蕃允盛政的阵地去了。”

“啊，这倒是有可能发生的啊。”隼人像是没有必要继续听下去一样点了点头。

“谢谢你让我知道了这件事，本来秀吉大人就说，对山路和大金两人不可以掉以轻心。你的心没有动摇，难道是他们的反叛之意已经明了了？宇右卫门你觉得这事儿该怎么办？”

大崎宇右卫门上前说了自己的想法。加上胜次郎的考虑，他们立刻想到一计。宇右卫门让门外的十名部下此刻前往长浜，当然是秘密前去。其中一人带着宇右卫门的旨意，趁夜色从侧门离开了。

木村隼人当即写了一封信交给宇右卫门。那是写给山路将监的拒绝书。信中写道：“夜里有点着凉。好不容易有一次机会，但我却无法参加明天上午的茶会了，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最近将去拜访，不好意思，敬请见谅。”

这是一封言简意赅的道歉信。

天亮，宇右卫门带着这封信，去拜访神明山的将监去了。

那个时候，军营里还在做饭。本来军营里的临时住处的茶室就很普通，有一张席子和一壶野花，仅此而已，非常简单。

那天早晨，山路将监一大早就让人打扫地面，扫风炉灰。没过多久客人大金藤八郎和木下半右卫门就来了。同时，还有柴田伊贺守胜丰的家臣，他们已经将这次的叛乱向将监说清楚了，心腹们发誓共同行动。

“隼人好慢啊。”

不知是哪间屋子里养的鸡叫出了声音。大金藤八郎和木下半右卫门都神情激动。不过，不愧是将监，无意间就散发出一股主人的气质。

“呀，估计过会儿就到了。”将监安慰了来人。

还是没见着等的人的身影，没过多久，就看见大崎宇右卫门带着隼人的信来了，是拒绝信，三人面面相觑。

“使者宇右卫门在哪儿？”他向下人问道，下人回道，据说放下信就走了。

“啊，难道是他感觉到什么了？”三人的脸色一样，都是一副不安的神情。这三位骁勇善战的勇士面对这个令人后悔的破绽时，神色也不自在了。

“消息是怎么泄露的呢？一切都是秘密进行的啊。”

他们像自言自语，也像是在发牢骚。既然大事已经败露了，就不再喝早茶了，还是想想要如何从这儿脱身吧。得争分夺秒啊。此时可以看到大金和木下在座位上焦躁的身影。

“也没办法了……以后要怎么办呢？”将监挣扎地说道。

另外两人再次被触动了。将监狼狈的粗眉毛像是责备般地等着二人。

“你们赶快和随从一起到池之原去，在那棵大松树下等我。我写一封信，派使者去长浜，随后就直接过去。”

“去长浜做什么？”

“长浜城里还有各位大人的老母和妻子儿女，不是吗？孤身一人是无法逃脱的，老母等人到时必然作为人质，不是吗？”

“啊，那样太迟了。不一定来得及。”

“不管怎么样，都不能放任不管。藤八郎，那砚台借我一用。”

将监随即在怀纸上奋笔疾书。这时，部下进来禀报说，二番木户的士兵野村胜次郎从昨夜起就不见了踪影。将监听罢，扔下手中的笔骂道：

“果然是这家伙，平日里装傻充愣，上了他的当了。臭小子，等着瞧！”

将监瞪着诅咒似的眼睛，在给妻子写信时手都气得发颤。

“给我叫野上！给我叫逸平太！”

他的声音里满是愤怒。很快，逸平太就来了。

“快马加鞭去长浜，把我老母和妻儿送上船，渡过湖把她们送去柴田殿的阵所，不用管财物，只管把人送上船。靠你了，尽快送走她们。现在马上去！”将监吩咐道。

说毕，将监穿上盔甲，横握长枪，奔出了小屋。

大金藤八郎和木下半右卫门两人迅速召集部下，退兵山脚。

这时，夜色发白，木村隼人的命令也开始实施。

“誓死效忠！”

“重振神明寨！”

“绝不自相残杀，谋反者，唯旧柴田家人。”

呼声惊天动地，声音回荡在山谷里。

大金、木下两队人马在奔赴山脚时中了大崎宇右卫门的埋伏，被打散了。幸存的士兵来到池之原的大松树下等待山路将监的到来，不料从堂木山北方绕道而来的木村隼人的大旗早断了后路，包围而来。军队又一次溃败。

就晚了一步，山路将监正带着他的部下朝这边奔来。他头戴立着鹿角的头盔，身穿黑皮盔甲，手拿大枪，策马而来，一副武者的威猛之势，不愧是胜丰麾下的第一勇者。但是不管他多威猛，已经走错了作为武士的道路，那马蹄已失去了正义的威风。他的神情也是一副凌乱的样子。

木村隼人的部队不断压近，长枪如雨点般刺去，他们前赴后继，追赶着将监。

“叛徒！往哪里逃！”

“你这恬不知耻的东西！”

“懦夫！畜生！”

将士们一阵臭骂。

但是，将监杀出了一条血路，逃出了包围。狂奔数里后，遇上了事前商量好的、昨夜便在此扎营待命的佐久间安政的军队。本打算刺杀木村隼人成功，看到将监的狼烟后起兵直攻堂木山、神明山二寨，迅速占领。不料计划失败，只能救下山路将监退回行市山的大本营。

大金和木下随后也赶到了行市山。不过，他们也和将监一样，几乎是只身回来的。部下中大部分不是在途中被袭，就是逃散了。

“什么！事情败露，今早被隼人先下手为强了？这么说来，是将监的计谋还不够……算了，也不一定，先把三人带来。”

听弟弟安政说完事情的原委，佐久间玄蕃允盛政愁容满面。事前他是如此用心良苦地说服将监当内应，如今事情败露却是种遇到麻烦人的口吻。

将监等人本以为会受到一番礼遇，没想玄蕃允的态度会是这样，实在让他们大失所望。不过，回想起自己的过失，也就不计较了。将监说，为了将功赎罪，有一个天大的机密要去向北之庄殿当面禀告。

“是吗？那就听一听吧。”

玄蕃允稍稍整理了一下心情，不过对大金和木下还是冷冰冰的。

“你们就在这儿等着，只要将监一人就行。”

这天早上，将监和玄蕃允两人便出发去了中尾山。

关于将监等今早以及十三日发生的事情，胜家早已知道得清清楚楚。

听说不过多久，玄蕃允就会带着山路将监来，他便威严地坐在将军的位置上等待。他是个对什么事情都摆架势的人，这对他来说没什么不正常的。不久，将监便来到帷幕前请安。寒暄之后，胜家说道：

“将监，这次的事情可是搞砸了啊。”

说出心里话时胜家的表情极为复杂。说白了，势利这一点，柴田家的这对舅甥可是一样的。胜家也和玄蕃允一样，对将监很冷淡。

“是我疏忽大意了。”山路将监只能一个劲儿谢罪。事到如今将监恐怕是后悔不已，但是已经无路可退了。他只能咽下屈辱，强忍怒火，在傲慢的对方面前，磕头谢罪。

“今早的失败，都是我的疏忽大意造成的。”

如今将监只能祈求胜家的宽恕。但是他还有一计。将监窥察着胜家的鼻息，不忘将功赎罪。

“秀吉的所在是最大的问题。”

将监话一出口就勾起了胜家和玄蕃允的浓厚兴趣。

“秀吉现在在哪里？”

他们急切地问道。

将监说：“秀吉的所在，即使在内部也是个大秘密。之前常常在寨内看到他，但是近来很久没在阵地里看到过他了。恐怕他现在在长浜，那是一个准备进攻岐阜，又能暗中看到军营形势，能随机应变的地方。”

“是吗？果然如此。”

胜家重重地点点头，和玄蕃允面面相觑，他轻声说：“不会错的，如你所料，他肯定在长浜。”

玄蕃允进一步确认说：“你可有真凭实据？”

“我没必要说谎。不过，要是能有更多的时间，我一定能打听到更多消息。在长浜有几十个提拔过我的人，他们要是听到我加入了北之庄殿这方，必定会逃离长浜来此。另外，肯定也会有我安插在那儿的奸细的消息。”将监说出了他们想听的话。

“另外，我还有一计，能让羽柴一败涂地。”将监说。

“这次务必多加小心，一切听将监的安排。”胜家大悦。玄蕃允也很满意，他们等待这战机的到来。

到了十九日早上，山路将监和佐久间玄蕃允又一次一起拜访胜家。他把最新打听到的地方重大机密和相应的作战策略一并告诉了胜家。

山路将监今早带来的地方重大机密非同一般。玄蕃允已经听过了。初次听到的胜家顿时睁大了眼睛，全身汗毛竖立。显然这个消息刺激了他紧绷的战斗心。

将监也用激动的口吻说：“一直在长浜的秀吉在前天，也就是十七日，突然率兵三万，从长浜城出发，早早到了大垣扎营。不用说，他肯定是想一击击垮岐阜的神户殿，断其后路，随即举其全力挑起乾坤一掷的决战。”

他又补充说道：“在离开长浜前，之前就在安土的质子已被处死。看来，秀吉进攻岐阜的想法早已经被识破了。另外，听说昨天，也就是十八日，他麾下的先锋稻叶一铁、氏家广行等已经在各地防火，显示了要速取岐阜的猛势。这样一来，秀吉绝不会慢吞吞地看看情况再定决心和行动了。”

“……”

胜家、玄蕃允、将监三人沉默片刻，深思熟虑着。

“应该乘机而上。苦等的机会终于来了。”胜家舔着舌头想道。年轻的玄蕃允就更不用说了，他的心如火般熊熊燃烧着。“但是，这么好的机会，这种不会有第二次的机会，应该怎么抓住它呢？”

这才是关键。

战争中，小机会小运气比比皆是，但是这种关乎存亡的大机会，可是不会有第二次的。

“就是现在了。就看能不能抓住这个机会了。”

一想到这儿，胜家激动得嘴巴发干，玄蕃允的嘴唇则红得异常。只听一个异常的声音说道，“将监……”是胜家，他说，“你有没有好的计策，说来听听，不要隐瞒。”

“谢谢大人的赏识。依我所见，我们应该抓住这个机会，攻下敌人的岩崎山寨和大岩山寨，在看到岐阜神户殿的举火暗号后攻其不备。接应方也要以如闪电之势逐一攻下羽柴方的几个寨子。”

“哎呀，我也想这么做，可是将监，话说得简单，可是敌方又不是没有人。”

“不，秀吉的布阵，从内来看，有很大的空隙。请看，敌方的岩崎山寨和大上山寨是离其他寨子最远的两个，对敌人来说，看起来是最坚不可破的，但是正因为如此，这两个寨子的建造比其他任何寨子都简单粗糙，再者，寨子的守将和将士都以为敌人不会来攻打，所以守卫松懈。”

深入敌中

“原来如此，果真是妙计、妙计啊！”

胜家一直反复地表达着这样的喜悦之情，而且对于将监所献出的计谋也给予了肯定。随行的玄蕃允也爽直地表示赞同，嘴里不断地赞扬将监的才略智慧。说道：“将监高见，真是一条攻其不备的妙计啊！要想杀筑前一个措手不及，就唯有采用这一计策了。”

将监还是第一次这样被人捧。连日来，多少有些闷闷不乐的他，这会儿也恢复了神采，他把随身携带来的战图摊开，说：“首先，咱们来看看这个吧！”

战图上除了描绘着堂木山、神明山的两个堡垒外，还有在余吾湖东边隔着的岩崎山和大岩山的堡垒，还有正南方的从贱岳一直到田上山的几个堡垒，以及沿着北国街道一连串的阵线和兵力所在之处。当然，还有附近一带的地势、湖泊、山野、小道等等都详细地描绘了出来。

这真是不可多得的东西。这张战图可以一览无余地看到敌军的大本营之中展现的秀吉方的不利之处。胜家别提有多高兴了，他睁大眼睛仔细地研究着，接着又一次夸张地说道：“这真是好礼物啊，将监，做得好啊！”

在一旁也一起看得入迷的玄蕃允抬起头来，突然好像抱着何种坚定的信念一样，大声呼喊道“舅舅大人”，其间，他眼眸里饱含着热情求道：“刚才将监献了一计——攻敌不备，我希望能成为夺取敌人岩崎山、大岩山两座堡垒的先锋。而且，我相信也只有我才能完成这样需要果敢和速度的突袭。”

“这个嘛，先等等……”胜家停顿了一下，感到一种自命不凡的锐气遮盖了深思熟虑的双眼。玄蕃允凭着自负和热血很快就反驳了回去，说道：“都到这个时候了，您还在考虑什么呢？现在已经没有考虑的余地了。”

“什么？并非如此！”

“天机是不容等待的。”

“……”

“再这样下去，机会是会随时跑掉的。”

“玄蕃允，不必着急。”

“不，深思熟虑也要看时机啊。看着这样的胜算，如果难以下决断的话，啊，恐怕鬼柴田大人也老了啊！”

“胡闹！你也还没有成熟啊，虽然打仗很勇敢，但是论谋略却还不成熟啊。”

“此、此话怎讲？”玄蕃允勃然变色，但胜家却不动声色，他用他历经百战的老练沉着训斥道：“玄蕃允你想想看，根本没有像‘深入敌中’这样危险的战法吧……要冒此等的危险，难道这是值得采纳的战略吗？所以我必须要好好地推敲出一条不会后悔的策略。”

听罢，玄蕃允大笑了起来。“求您了，尽管放心好了！”玄蕃允的笑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暗示着那根本是没有必要的担心，同时也包含着他年轻的铁一般的意志，和对老人家的决断力和犹豫不决的态度的嘲笑。

但是，胜家对于外甥不客气的嘲笑并没有责备的意思。这种无礼好像转变成了“真是可爱的家伙”这样的感情。而且就连这种嚣张的气焰还不知不觉地得到了欣赏。

一直以来，玄蕃允都在舅舅的过分宠爱之下，此刻马上就觉察到了其中的意思，于是这样主张道：“我虽然年轻，但对于‘深入敌中’这样危险的战法也是知道的，因此，如果我不迎难而上，我就只是一个依赖策略的急功近利之徒而已。”

尽管这样，柴田胜家也没有轻易地答应，依然是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玄蕃允也厌烦了这样的强求，突然回过头来看着胜家，请求道：“再给我看看刚才的战图。”然后他倚靠着折凳，又一次摊开了战图，一只手摸着脸庞，不知不觉陷入了沉思，一直这样维持了半刻钟。

胜家在外甥饱含热情地说话的期间，虽然感到一丝的危险，但他看着外甥这样静静地研究战图的样子，突然间又看到了外甥的可靠之处。于是，他下定了决心，对玄蕃允说道：“好吧！”

“玄蕃，千万不要大意啊！今晚的深入敌中一战，我就任命给你了。”

“啊？”玄蕃允抬起头，同时从折凳上站了起来，“这么说，您是把这个任务交给我了吗？”玄蕃允一阵狂喜，恭恭敬敬地谢了礼。如果出错，担任这次深入敌中战役的先锋就是死路一条，胜家在对于外甥这种坦率的喜悦表示欣赏的同时，也严厉地告戒道：“我要跟你反复地强调，等捣毁了岩崎山和大岩山的堡垒，达到目的之后，就要马上召集兵力，并要以风一样的速度退回我方后阵。”

“是的！”

“不用说，在战争中，‘阻断’——在开战前的绝缘状态或者在退阵的时候阻断敌人追击的技巧——是非常重要的。所以，如果在深入敌中的战役中，‘阻断’失利的话，那就功亏一篑了。一定不要误了撤退的时机啊。一定要来如风，去也如风。”

“我一定谨记您的告诫！”

请求终于得到采纳，他也老实了。胜家马上叫来了传令使，将各阵营的主将都召集到此地。这一日，在大本营中集合的人员有：前田利家父子，胜家的养子胜政、不破彦三胜光、德山五兵卫则秀、金森五郎八长近、原彦次郎房亲、拜乡五郎左卫门家嘉、长九郎左卫门连龙、安井左近太夫家清等等。前来此地的将军们，嘴里都好像守着什么重大的秘密一样。

到了黄昏，命令传遍了军队上下，各队也都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天正十一年四月十九日晚——确切地说应该是二十日。先锋、先锋本队、中军、监视队等总共一万八千人，悄悄地从各自的军营出发了。时间正好是凌晨一点。

整个军队，大概分成了两拨。

负责深入敌军中心、冒险突击的是先锋和先锋本队，两队各四千兵力，总共八千兵力先从集福寺坡下到盐津谷，然后越过足海岭，再沿着余吾湖的西岸一直向东挺进。

另外一边的情况是这样的。

包括胜家本军在内的一万两千兵力，采用了牵制性的战略，完全改变了路线，沿着北国街道，慢慢地朝东南方向挺进。总之，朝这个方向挺进，能够从侧面帮助佐久间盛政和不破彦三等的突袭取得成功。同时，还能起到监视敌方其他堡垒动静的作用。

而且，在这主力牵制军之中，柴田胜政的一队有三千人，埋伏在饭浦坂的东南边旗甲处，可以一直监视着贱岳方面敌军的动静。

前田利家父子负责警戒从盐津到堂木山、神明山的界线，这样得以让前田队的两千兵力驻扎在从权现坡到川并村的高山之处。

当然，统帅柴田胜家也在同时刻从中尾山的大本营出发，一共有七千兵力。也就是为了吸引沿着北国街道往下向狐塚进军的东野山方面的敌军——堀秀政的五千兵力，竟然招摇地举着旌旗出发了。

就这样，不知不觉，天渐渐亮了。

这一天，正是阴历四月二十日，阳历六月十日。从以前的某一时期开始，黑夜也就变得很短，日出是在四点二十六分。

深入敌人中心的先锋是不破彦三、德山五兵卫、原房亲、拜乡五郎左卫门以及安井左近太夫。玄蕃允的弟弟以及佐久间安政等诸将，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下发现余吾湖边白色湖滨的时候，应该刚好是在这个时刻吧。

在这四千人之后，还有一队，也有四千兵力。这就是深入敌中的本队，佐久间玄蕃允盛政就在其中。

雾越来越大了，整个余吾湖的湖心只能看到彩虹般的光。这仅仅只是拂晓的光，连走向前去也看不清楚马尾，草原的道路还是一片漆黑。

不管是旗帜、甲胄，还是枪把、草鞋，当然还有护腿等等，都被露水沾得湿漉漉的，像在水中行走一样。

“啊，难道是敌区……”他们的身体感到越来越紧张，眉毛和鼻毛上的雾也让人觉得冰冷。如此多的兵马一起行走，没想到敌人已经在慢慢接近了。

于是，余吾湖东南的湖滨上，响起了哗哗的水声。似乎还有一些放声大笑的声音和人语声。侦察兵立即趴下身，窥探着在雾中的人影。那好像是大岩山堡垒的中川濑兵卫的部下，只有两名武士和马卒十人，他们在湖的浅滩边上洗马。

“……”

侦察兵在等待着先锋队的到来，他们不发出任何声音，用手向后面打着信号。然后等切断敌人后路以后，出其不意地一齐向敌人叫唤道：“生擒了他们！”

毫不知情的正洗着马的马卒和武士们，突然相互踢着水，喊道：“敌人，敌人来啦！”四处逃散。虽然有五六个人逃掉了，但有半数的人都被抓住了。

柴田军抓着这些人的衣领，把他们押到了部将不破彦三的马前，说：“这是我们刚抓到的，请过目。”

彦三把枪放下，审问完之后才知道有一人是池田专右卫门，是中川濑兵卫的士兵，剩下的都是他组下的马卒。

“不要浪费时间在这样的人身上，斩了他们，用来血祭，然后直接攻入大岩山的堡垒去。”

在请求处置的时候，从本队的佐久间玄蕃允盛政那传来了这样的回信，以此来激励士气。

不破彦三下了马，拔出了阵刀，亲自把池田专右卫门的头颅砍了下来。然后大声地向先锋队的队员号令道：“这就是血祭！把其他人的头颅也一并砍下来，献给战神做贡品，然后一齐呐喊，攻入大岩山堡垒！”

“噢——”麾下的士兵争相把马卒的头颅都砍了下来。还把血刀高高地向拂晓的天空扬起，首先捧着鲜血的士兵们“哇——”地呼唤着修罗神，然后全军也“哇——”地呐喊着。

就在这时候，映着怒涛之相的甲胄，争先恐后地穿过朝雾，默默地出发了。

烈马和烈马彼此牵扯着，争先恐后，枪队也为了争夺枪头一尺的距离而奔跑着。

已经能听到响亮的枪声了，长矛和长刀发出凛凛的光，在大岩山的一侧，已经响起了异样的声音，但短夜的残梦还是那么深。秀吉方要塞的中心地带——中川濑兵卫把守大岩山内，以及高山右近巩固的岩崎山的深处，都还好像毫不知情，白云覆盖了山峦，山上山下都还是一片静悄悄的景象。

围墙代表着外面的城郭，城寨代表着各部的栅栏，城池代表着其中心地带的全体。

虽然有点粗制滥造，但也具备了城廓的样式和形状，所以把大岩山堡垒称为一座城池也无妨。

中川濑兵卫清秀，昨晚在半山腰的一座小城寨的寝室里睡着觉。“什么声音？”分不清是物体的声音还是人的叫唤声，在还没完全恢复意识的时候，他猛地抬起了头。

“出什么事了？”在梦境和现实的交会处，由于第七感的作用，他什么都没说，迅速地把枕边的铠甲穿在了身上。

此时，寝室门外不远处已经出现了从外面进来的攻击者。又有一人，好像打中了身体一样。

屋子从里侧倒了，三四名部下倒下了。

“是，是，是柴田军。”

“啊，他们来了，整个大军也来了。”这是从湖畔赶来的太田平八和马取的男仆。

“冷静！”濑兵卫训斥道。

然而，以太田平八为首，面对马卒们的通知，都显得惊慌失措，他们对于敌方的兵力如何、主将是谁等等，都一无所知。

“就算不怕，但像这样敢深入敌人内部的人，也绝对不是好对付的。柴田麾下像这样的人也就只有玄蕃允盛政了。”

濑兵卫清秀仔细地观察着，不禁这样感叹着，身体还打了个寒颤。“强敌啊！”他想着。但是，面对着这种凌人之势，他的体内涌起了另一种力量。“混蛋！等着瞧！”他心里发出这样的反驳。

这两个寒颤虽然是完全相反的，但也可以说是无意识的瞬间的冲动引起的。

“迎战，冲啊！”濑兵卫立起了大枪，就在房前的小土堆上怒吼了起来。

枪声很激烈。

不仅山脚下能听到，在山腰的西南方的树林里也能听到。

“他们也从小道过来了。”由于世界被雾笼罩着，虽然看不清敌军旗帜，却也让人心生焦躁。

“啊——”他们又一次呼喊起来，声音在山间回荡着。

把守在这里的中川队数千人也确实被眼前的突袭惊醒了。整个山间，都充斥着慌乱不安的声音。

是的，这确实是出其不意啊。

这里是距离柴田军敌方阵地很远的后方根据地。这种距离感一直以来让这里的守兵贪图安逸。

以为敌人会来的时候，敌人却没有来。觉得敌人会未必会来的时候，敌人却如疾风般袭击而来了。

大岩山确实粗心大意了。濑兵卫狠狠地跺脚，怒骂自己的伙伴。

“熊田孙七不在吗？榧野五助在干什么？森本道德、山岸监物一直叫嚷着上阵上阵，鸟饲平八也在这里立下了马标。”

“喂，来了！”

“大人，您来啦？”各组的人马都团结起来，看着立在那里的军旗上的长穗，一听到濑兵卫的声音，就立即和各组的首领以及身边的亲兵集合起来，以濑兵卫为中心，围成了一个圆形。

“对方是由柴田的外甥玄蕃允盛政指挥的吗？”

“您说得对。”鸟饲平八回答道。

“有多少人？”濑兵卫接二连三地问道。

“不到一万。”

“是一队还是两队？”

“看到有两队。玄蕃允的军队是由庭户的湖滨经山脚来袭击的，还有一队是由不破彦三和德山五兵卫率领着，他们越过尾野路山的小道，从半山腰直逼下来。”堡垒虽然聚集了所有的守兵，但也只不过是千人而已，而来偷袭的敌人有近万的兵力。

不管是山间小道，还是山脚下的城门，不用说人手都是不够的。不到一会儿工夫，就被各个击破了。

“渊之助，走小道！”濑兵卫给自己的心腹中川渊之助拨了三百士卒，然后立即命令道，“入江土佐、古田喜助、久保甚吾，你们带五十人留着，固守在本丸小屋。玄正少爷也一起去。”

命令完之后又说：“其他的人都跟着濑兵卫。摄州茨木这个人，是不知道撤退的中川军吧。对于迎面而来的敌人，是不会退出半寸土地的。”说完，他就一边鼓舞着麾下的士兵，一边勇猛地冲在军旗的最前面，飞奔向山口。

“大人，大人，等等。”后面的榧野五助喊道。濑兵卫回头一看，“这是使者，是桑山大人派来的，说是有要事相告。”五助带着使者追了上来。

“什么事？”濑兵卫的眼神已经和敌军交战上了。使者在十万火急之际，口头传达了使命。

“主人，修理大人说，今天凌晨攻入我军中心的敌军势力是何等的强大，相反，就凭我军这样的寡势，不管中川大人如何勇猛，最终也难以抵挡啊。何不静心等待时机，赶快退战，如果出了什么麻烦，大人会很担心的啊……”

“没用的。”濑兵卫用严肃的表情回答使者，“大人的深情厚谊，我实在是不敢当。但清秀的胆子还不至于萎缩到那个地步。面对着余吾湖的这两座尾崎的堡垒怎么说都是我方阵地的中心要害之地，镇守在这里的濑兵卫如果看到敌方势力强大，不出力抵挡就舍之逃到他处，一定会沦为后世子孙的笑柄和耻辱……”

虽然闭紧了嘴，但由于麾下的士兵都陆陆续续地朝这边聚集过来，他又说道：“我们，是从摄津茨木的乡下出来的，元龟元年，我们讨伐了和田伊贺守，凭着家的字郎党以及中川众的名声，磨练武门血统。在去年的山崎一战中，讨伐了御牧三左卫门、伊势三郎贞兴，在战场上还没有向敌人示弱的先例，更没有一个人是会不战而退的。虽然像是说大话，但却是事实。请你向桑山大人转告说这是濑兵卫说的。”

“啊？”当使者抬起头来的时候濑兵卫的身影已经不见了，跟在濑兵卫后面的武士们发出排山倒海般的声音。

桑山重晴拥有着跟中川濑兵卫一样的兵力，驻守着贱岳。贱岳位于从此处一直到山峰绵延的数里开外的南方，处在岩崎山、大岩山、茶臼山以及足海峰等围绕着余吾湖的群山中的主山的位置。

使者回来了。

听了使者的复命，重晴小声嘟囔道：“这就是濑兵卫啊，有什么办法呢？”六十岁的他凭着自身的决断力，再三地派出紧急使者，不停地劝说濑兵卫退战。

首胜

《武将表彰记》中有一节记载如下：“玄蕃允盛政的身边有一位精明老练的武将。在玄蕃允攻克志津之岳（大岩山的误称）时，该武将称：‘中川濑兵卫清秀的堡垒，由于是近些年刚建成，连墙上的泥土都尚未干透。要想攻下该堡垒，使用能穿透堡垒城墙的枪方才有利。’于是让大家放弃十字枪、钩形枪，而改用纯粹的长柄枪。不出其所料，长柄枪果然在穿透堡垒城墙方面大为获益。”

另外，在同一书上还有如下记载：“玄蕃允的家臣中有一位精明老练的武将，他向玄蕃允进言道：‘中川是位好勇之将，听到有敌人入侵，必不可能坐以待毙，一定会出来迎战，若我们从其他的小道安插奇兵，绕到堡垒的背面，朝其众多的兵营纵火的话，中川等人看见火势必会认为背后也遭到伏击，便会急忙想撤退，造成混乱。此时派伏兵出击的话，胜利必然是属于我方的。’他清楚地讲述道。”

玄蕃允的左右自然不乏强有力的武将，但是能向他进献如此良策的武将又会是谁呢？我想大概是德山五兵卫则秀或是拜乡五郎左卫门等人吧。尤其是拜乡，他是一位鼎鼎有名的武将，在加贺大圣寺拥有自己的城池，是位有勇有谋的老将。要说能辅佐玄蕃允、进献如此以退为进的良策的亲信，毫无疑问当属他这类人物。

总之，在这样一个早晨，佐久间等人作为第一批突击部队，照计划逼近敌军，给敌人来了个突然袭击。也就是抢占了所谓的“首胜”，“让敌方全军覆灭可谓是分秒之间”，“一鼓作气攻下！”抱着如此气势，很快来到城门口的士兵攻破第一个障碍，进攻到城墙正面妙见坡近乎一半高度的地方。

这些城门口，最多也只是由一部分将领同七八十名守兵看守，一旦遭到像怒潮一样的四千军马的攻击便不堪一击。那些手持孤矛勇敢应战的士兵顷刻间化为泥地里的血浆，大多数人四处逃散，往下一个防御地撤退。

就在此时，主将中川濑兵卫同其部下团结一致突然从山上出来迎敌。“你等冒失的小喽啰，当我这是无人堡垒可以任意踏入么？”那位拿着长矛冲在前面怒吼的便是濑兵卫本人。因矛枪伤敌无数，马腹上早已满是鲜血，其马蹄踏过之处，没有敢来应战的敌人。

“玄蕃允你这混蛋！”濑兵卫的声音足已让敌我双方都听见。以钢枪为荣的他今天倒要会会这位闻名北之庄的佐久间玄蕃允盛政，于是他骑着战马来回奔驰。

这位武将手下有着以铁血士兵著称的中川军等人。像森权之臣、榧野五助、鸟饲平八、山岸监物等，或是骑在马上，或是徒步战斗，总共有四百余人，虽说这不及敌军兵力的十分之一，但每个人都一副拼了命的神情，吼道“这些混蛋”，便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挥着长枪冲进了佐久间等人的军队里，长枪交锋的声音夹杂着怒骂声、怒号声、马儿的嘶鸣声，这一切听来都像是血的声音、血的怒吼。

虽说以众敌寡占有绝对性的优势，但是从局部来看仍有不可避免的缺陷。

中川军四百人不顾性命地迎击，冲入敌军内部使敌军一片混乱。那人数有十倍多的大军很难将其相应的力量集中在这有局限性的一战当中。

“撤退，退到山脚下。”见牺牲过多，佐久间军队中一部分武将发出裂帛似的吼叫声。但即便如此，要一下改变多数人的行动也是很不容易的。

“现在就是关键，大家乘胜追击！”以濑兵卫清秀为首的中川军猛将展示出了无愧于当前大好局势的歼灭敌人的势头。毕竟中川军占有地形优势，更为重要的是佐久间军队的士兵这一夜一觉也没睡。

“哇——”起初声势浩大的攻击声如今听起来像是虚张声势。一旦出现“掉队”的士兵，战斗的形势便越发艰难。全军都争先恐后地朝山脚跑去，就连停下想支撑其他士兵的人都被面无人色的伙伴们推挤，像抛落石子一样连立足之地都被夺走。

“越前那帮人，一个都别让他们活着回去。”这是濑兵卫的声音。他一直对战友们说“追击，追击”，他是认为自己已然获胜了，总是追击个没完没了。

“危险……”自然，军队中也有感觉到这样很危险的部下，但是看见将军如此姿态，自己也不能退缩。能成功歼灭敌人么？当中川军下了妙见坡，抵达能看见尾野路海滨岸边的平地时，突然从两面传来了佐久间军队那令人震耳欲聋的大鼓声，令人视线模糊的弹烟将中川军给包围了。

光是濑兵卫的左右就倒下了好几人。然而，濑兵卫早已习惯了如此危险的境地，丝毫不感到吃惊和害怕。

他接着怒吼道：“本将军要见玄蕃允，玄蕃允，滚出来！”这次更甚，如同狮子吼一般。

“啊，这不是中川大人吗。”敌军中有人这么回应道。此人如同摇晃的黑色巨浪般立刻驾着马出现在濑兵卫的旁边。

“本大爷你或许不认识，加贺大圣寺的城主，拜乡五郎左卫门是也。您如此尊贵的首级，本大爷就收下了。”

双枪交锋，但由于双方的马距离太近，快速旋转一圈后，濑兵卫转过头来喊道：“看本将军不刺了你这颧骨。”说着便将大枪往斜后方刺去。

五郎左的身体埋在马的鬣毛里，然而其手上的大枪及眼神都注意着敌人，躲避，突击，他同时进行了这两个动作。“攻击失败”，濑兵卫让马儿后退，然而五郎左的大枪同要后退的濑兵卫的大枪缠绕在一起，并抢先一步进攻而来。更要命的是，一位酷似敌人的步兵似乎在朝濑兵卫的后方逼近。濑兵卫感觉到了这一切，立即收回大枪往马后方挥去。此时一位武者如同飞鸟一般猛地往这扑通倒下的士兵身上扑来，濑兵卫立刻看见了这位武将的脸。

“是鸟饲吗，赶快替我开路。”

听见将军的声音，鸟饲平八立即挡在了濑兵卫的前头，朝拜乡五郎进攻而去。

濑兵卫瞬间让马从侧面狂奔，继续拼命地在敌人中寻找将军的旗子，“我要见玄蕃允！”

在修罗当中，也有像真空般的寂静，那是唯有勇者才具备的。这与佛陀的光是相似的吧。

勇敢的巅峰是令人爽快的，因为那是种自由自在的境界，没有自我也没有这难以容忍的敌军。一旦无念无想，存在也便只是武家门第的一种精神，仅此而已。

中川濑兵卫清秀确实可谓是已经达到此种境界的勇者。但是英勇也是有界限的。同他并肩作战的近身侍童及马旁的大多数人都在迎击敌人时相斫而死了。

这期间，盟友桑山重晴的使者来劝了好几次要他撤退。岩崎山的高山右近也派遣使者来劝谏：“希望您一定要就此撤退，至少得保全您的生命安全，我们右近将军把您的事情当作自己的事，今早以来，他甚是痛心。”这位高山右近的使者强行抓住濑兵卫将军的马首冒失地往后方拉。“不要胡说八道。”然而濑兵卫越发像是魔鬼一般狂吼道：“本将军岂能在这里退缩，如果当真在此撤退，把这一切交给敌人的话，那我濑兵卫还算是个男人么，还有何颜面见江东父老。若你认为这没有什么了不起，那么为何贱岳的桑山重晴，你们的将军高山右近不火速加紧兵力去实现呢？”濑兵卫一边叱责一边用大枪的尖端将那位使者刺倒，再次化身为阿修罗迎接敌兵。

在这大约只有三町的鲜血染红的战场上，就这样你推我搡一进一退地重复战斗了十三回。从拂晓五点左右到上午九点大约四小时，一直持续战斗着，几乎是奋战到眼底里只能看得见血色为止。

“奋战到这……这样，可以说是已……已经没有遗憾了，趁着还未死在这些小……小喽啰手上之前……”濑兵卫自言自语道。

这时，不知道是谁，又拖着濑兵卫的马首猛地朝堡垒内狂奔。就连濑兵卫也难以喘息，眼眸像一直注视着火焰一般灼热，所有的东西看起来都模模糊糊。

“是谁？”濑兵卫问。“我是渊……渊之助重定。”对方回答道。

“啊，是重定啊，小道的防卫如何了？”

“被攻破了，实在是太遗憾了。”

“为何要叹息？像桑山、高山那些人才该觉得遗憾，像我们如此拼命战斗了的人，没有遗憾了！”

“不，我说的遗憾是指上了敌人的当。敌人在堡垒将我们包围，我们势必也不让敌人入侵。正当我们以一敌十地同敌人激烈交锋时，突然见到后山的兵营着火，便心想：‘哎呀！敌人是不是把后方包围了？’就这样心理防线被攻破，所有的防御都随之瓦解。”

“这么说的话，那着火的地方是后山男仆的小屋吗？”

“那只不过是敌人德山则秀让几个人放火产生的烟而已。”

“啊，停下来！”濑兵卫突然站立在马镫上，“渊之助，你想把我带到哪里去？”

“交战也就到此为止了，您就撤退到堡垒，平静下来切腹自尽吧。”

“什么？让我切腹自尽？你这个蠢……蠢货，我濑兵卫最讨厌的就是切腹了，放开，放开！放开马嚼子。”即便是只剩一匹战马，濑兵卫也不会放弃最后的这一战。

“与其要切腹，倒不如同敌人决一死战来得痛快……渊之助，不要让我死在一无是处的地方，死相什么的，我根本就不在乎，我要再去会一会那些敌军，你就体面地去死吧。”

说罢，濑兵卫便用力甩动缰绳，重重地摇动马首。

“既然您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中川渊之助放开了拉着马嚼子的手，突然热泪盈眶。这位将军不仅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同族，更是山崎战役时与他生死与共的战友。

“啊……敌人追过来了！”渊之助喊道。

“来得正好！”

面对从后方逼近的敌人，濑兵卫正准备调转马首，但天不遂人愿，连马也已经精疲力竭不得动弹了。他一着急，便用马镫的根部去踢马腹，然而满身是血的马儿嘶鸣一声后，身体摇晃得更厉害。

就在此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喊道：“发现中川濑兵卫清秀了！他在这儿，在这儿，赶快靠近，靠近！”濑兵卫大吃一惊，立即掉转头来。但此时马儿突然倒下，扑通一声将他从马鞍上抛下，他重重地落在地面上。

“啊，渊之助啊，代替我同这八面来袭的敌人战斗吧！用你的力量去对抗敌人，那么我即使是摔在马下，心里也是高兴的。”

但是他并未流下一滴眼泪，甚至看上去像是在微笑。或许这是因为渊之助同他的心境都是一样的吧。

“渊之助，让我们同赴黄泉路吧。”濑兵卫一边大吼一边用两手在地上匍匐前行。因沾着血而黏糊糊的枪柄很滑，自然没有办法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不用过去应战，敌人早已经冲过来了。手持大枪佩戴着闪闪发光盔甲的一行人形成波浪式队形向他逼近，并不时发出这种声音：“这才是真的濑兵卫，这才是敌军的将领清秀！”

一位士兵叫唤着跨出一步向其发起攻击，但是没有得逞。又一个人上了，濑兵卫将枪卷起，往后攻击，将敌军的枪尖顶回。

这成了场紧迫激烈的乱战。但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死的，有好几次濑兵卫满是鲜血的身体都已快支撑不住跌跌撞撞了，但随后又如同豹子一样跃起打倒敌人。其气势像是要用牙齿去咬断敌人的喉头。刀枪直插敌人心脏，那景象令人惨不忍睹。就连强势的敌人也都备感惶恐，慌乱起来。尚有一丝气息的濑兵卫提着那枪，像是在充满幽火的宇宙中行走一般，踉踉跄跄地杀出了一条血路。

尾随着濑兵卫匍匐而来的佐久间军队的士兵中，有一位武者突然一下子站起来，连同长枪一起往濑兵卫的身上扑刺过去。“我是佐久间殿下的近侍近藤无一。”他自报家门道。随后两个人滚成一团。再次站起来的无一狂吼道：“我杀了濑兵卫！我近藤无一取了中川大人的首级！”他高举起那满是鲜血的首级。

大岩山就这样被攻陷了。

中川濑兵卫战死的时候，山上堡垒里的小屋也升起了几缕黑烟。其手下五十余名将士也尽数交刃而死。

从山脚北面到东面的兵营，马厩等地也硝烟四起，四处都是火药燃爆的声音，时而也夹杂着其他的爆炸声，树木燃烧产生的热风使得血腥的大地一时间四处飘浮着树叶灰，像下了雪一般。

“切勿松懈，还未到放松警惕的时刻！”骑在马上的佐久间玄蕃允盛政一边对将士们如此说道，一边率领着数十骑参谋及两千士兵朝战火正旺的山上登去。

不久，便听到了震耳欲聋的胜利的欢呼声。

为了回应那雷鸣般的欢呼声，驻扎在山脚下庭户之滨、尾野路山的小道及其他各处防御地的各个部队也从其所在地发出“哇——哇——”的得意扬扬的欢呼声，在天地间庆祝这一大早出乎意料的胜利。

此时已到了上午十时左右。

军队里传来了“各位士兵，请解下腰间兵粮，休息片刻”的军令。军令是用海螺来通知的，由传令使向各队的部将传达。

“虽说咱们以退为进，使我军顺利地大获全胜，但是我们还未确定由贱岳、岩崎山、堀秀政的东野山穿至堂木的敌人的动态。就算是吃饭的时刻也不得有丝毫松懈，一定要时刻注意山上的旗帜信号、信号烟或是随时可能通过海螺传到的军令。”佐久间玄蕃允盛政嘱咐全军道。

火势稍稍平息了些。

在废墟附近驻扎的佐久间玄蕃允盛政周围遍是人群的吵嚷声，但他像是在赏樱花一般。他心情甚佳，靠在马扎上，注视着一个接一个被带上来的首级。第一笔记录的军功自然是拿下濑兵卫首级的近藤无一，但无一称：“拿下濑兵卫首级的虽然是我，但这场仗是靠大家才打赢的，怎有我一人独占军功首位的道理。”他将功劳让给了各位战士，轻易地拒绝了记名的奖赏。

无一当时年仅二十一岁，是位称职的好将士，连胜家都曾说要好好关照他。佐久间身边也不乏此等优秀的武将。

战争胜利的捷报和中川濑兵卫的首级立刻被送往在狐冢的柴田胜家军营。同时，玄蕃允盛政还派遣使者传达：“昨夜以来长途跋涉，到今朝的交战，由于兵马已经精疲力竭，今夜打算就在此地过夜。请勿担心。”

若是绕道而行的话，到狐冢则有数里的路程，直线驰去的话只需一里多。胜家见到濑兵卫首级的时候是当日的中午。

“好外甥，干得好！”胜家大为喜悦。

但当他听到玄蕃允要在如今的所在地逗留一夜的口信时突然皱起了眉头。

“……这简直是荒唐！”他大为反对，“战争获胜便骄傲自满是兵家最大的禁忌。速速离开敌阵周围，否则的话是会遭到围攻的。”他如是警告道，并让使者一定要把这旨意带回去传达给玄蕃允。

骄兵

就在同一天的早晨，六七艘军舰如同一群飞鸟，掠过琵琶湖湖心北上而来。

在这些船上，船舱瞭望楼外围那带有燕子花图案的军帐随风飘荡，武士们舱房的背阴处，竖立着长矛和大刀。

“啊……那股烟？”

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正站在瞭望楼之上，忽然看到一股黑烟从湖北面连绵山脉中的一座山上升起，不禁失声大叫，随之问左右：“那是在大岩山一带还是在贱岳？”

坂井与右卫门和江口三郎右等幕僚们答道：

“看上去是在贱岳。”

实际上，从军舰这一侧望去，重峦叠嶂，即使是在大岩山起火，也完全有可能看起来像是在贱岳一带而起。

“咦？不可思议……”

长秀眉头紧锁，再三向起火的方向凝望着。

这种感觉和他的预感太吻合，长秀不禁吃了一惊。

这一天，也就是二十日的破晓，长秀得到一份战报，长秀的一个儿子——锅丸为大将军率军驻扎在海津，战报正是由海津发出，由一使者骑快马送来：“昨夜，柴田及佐久间等军营中发生不明骚动，非常可疑。”

一接到战报，长秀便立即预感到“会遭敌人突袭”。因为自从十七日以来，秀吉便向大垣进发，现在又正陷入到进攻岐阜的战役中，长秀知道，这种情况如果被敌人探知的话，他们一定会乘虚而入，因此预感到“敌人突袭”之事也是必然。

使者说道：“昨夜敌人的样子非常可疑，但具体情况我们当时搞不清楚。”

听到这儿，长秀立即命令手下一千余名士兵分乘五六艘战舰，“直奔葛尾”。

因此，长秀率军乘船而来，结果就看到了这从贱岳升起的黑烟，随着渐渐靠近葛尾岸边，密集的枪炮声也开始不断地传来。

“看样子，敌人早已经攻破了核心要塞，看来贱岳也很危险，岩崎山恐怕也已难保……与右卫门、三郎右，你们怎么看？有何良策？”

两人见问他们，便直言道：“臣等认为，势态紧张，的确非同小可。敌人必是已经发动大军，以我们现在的小股人马去跟士气正旺的敌人对抗，最后对解救友军的危机也难有帮助。臣等以为在目前的势态下，我们由此返回，固守坂本城方是上上之策呀。”

只听一声呵斥“一派胡言”，长秀对两人的话置若罔闻，反而是立即向他二人下了命令，道：“快使船火速靠岸，全体人马悉数上岸。另外，你们两个火速乘船返回，带领锅丸大将驻扎于海津的三分之一兵力，即刻赶往贱岳救援！”

“可是，湖两岸间足足有五里，驾船往返于湖面的话，以目前的战争状况来看即使赶过去恐怕来不及。”

“大凡战时，平常之计算思维一概无用。仅仅让敌人得知我五郎左卫门长秀正在举兵支援，目的便已达到。敌人会猜想，援兵肯定不会只有这么一小股人马。这样一来，定会使敌人心生犹豫，可以扰乱其军心。你们不要再思前想后患得患失，尽快上船赶往海津！”

丹羽长秀上岸的地点位于葛尾村的尾崎。长秀上岸之后，与右卫门和三郎右便立即将船掉头返回。长秀这边，士兵们进行武装用了一刻多钟。火炮队、长枪队、骑兵队和辎重队士兵一整肃完毕便拔军而起，激流一般快速向贱岳赶去。

途经一个小村庄，长秀命人马停止前进。他看到聚集的村民，想在村民那儿打听一下战况。

村民们都说：“今早的战役实在太突然，让人怎么都搞不清楚。就连我们这里也有流弹飞来，之后不一会儿便看到大岩山方向火舌突奔。随即我们便听到随火势而起、如同海啸般震耳欲聋的呐喊声。然后就见佐久间部队的士兵，也或者是斥候部队的，只见那些士兵策马从余吾湖方向穿过我们的村子飞奔而去。听说，中川濑兵卫大将的队伍死守要塞，一直战斗到兵无一卒。现在不知真实情况如何，这会儿大家议论的正是此事。”

长秀又问村民可否知道有关在贱岳方面友军的情况，村民们异口同声地回答道：“就在刚刚，贱岳方面的桑山重晴将军率领驻守贱岳要塞的手下士兵沿山路往木之本方向急急而去。”

这让长秀不禁哑然。

原本是来支援这边，本想和桑山会合之后一同死守贱岳的，可万万没想到桑山的队伍竟然能完全不顾中川的队伍全军覆没这一情况，放弃阵地落荒而逃！桑山竟做出如此不齿之事，长秀不禁为桑山重晴感到悲哀。

“老乡们就在刚才不久看到桑山的队伍，对吧？”

“是的，估计现在还没走出十町（译者注：约合1090米）去。”

“猪之助！”

长秀立即唤出一个步兵，吩咐道：“快马加鞭赶上桑山的队伍，见到桑山殿下告诉他，长秀的军队马上就赶到了，我们应一同抗敌守卫贱岳，务必请将军尽快率大军返回！”

“遵命！”

使者安养寺猪之助快马加鞭火速向木之本方向追赶而去。今晨以来，桑山重晴便再三地向中川濑兵卫进言，劝其退兵，他自己却迟迟不肯派兵助战，屈服于佐久间的猛烈攻势。当得知中川的部队就要全军覆没的消息之后，桑山终于开始摇摆不定，在友军的核心阵地面临溃败失守之时，他竟然连一枪一弹都没发，便放弃贱岳的阵地，现在士兵们正争先恐后地逃亡。

桑山本想着，逃到木之本和那里的部队会合，然后听候羽柴秀长的命令。没想到走到半道，就有丹羽部队的使者安养寺猪之助前来报信说长秀已经前来支援。

“什么？丹羽殿下正率大军来救援？那样的话……”

听到猪之助的情报，桑山立刻恢复了勇气，整顿已经七零八落的部下，急忙回转，率军向贱岳方向赶去。

此刻，长秀向村民们发出安抚告示，安抚过村民后，便率军登上贱岳同桑山重晴会合。

另外，他还即刻修书一封，派快马送往驻扎在美浓大垣的秀吉，向他报告目前战势的危急状况。

就在这天的傍晚时分，藤堂与右卫门高虎接到羽柴长秀的命令之后也率军赶来贱岳支援。

与此同时，大岩山的佐久间部队，沉浸在一片打了胜仗之后的喜悦中，在大岩山暂时的营地里，从正午开始休闲地休息了有一刻多钟。经过从前一天傍晚就开始的长途跋涉和鏖战之后，将士们已经疲惫不堪。

然而，当士兵们得到军粮开始吃饭时，他们虽然浑身沾满血迹，胜利的骄傲之感还是油然而生，个个都谈笑风生，满身的疲倦也一扫而光。

随后，将领的命令开始传遍各个军营：“睡觉睡觉，大家都去睡会儿。还不知道晚上又会怎么样，趁现在的机会大家先睡一会儿。”

天上的云预示着夏天的到来，长满新绿的树上已经能听到蝉鸣。山风掠过湖面吹过来，无比凉爽。吃过饭之后士兵们终于感到困倦，手里抱着枪抱着矛便横七竖八地倒下睡着了。树荫处的战马也眼皮沉重，军官们也背靠大树睡起来。

静悄悄的……没有比激战之后更能引发人的寂寞之感的时刻了。就在今天天亮之前，这支队伍让酣睡着的敌营化为了灰烬，让敌人悉数死去，葬身于草丛中。即使是在白天仍感觉鬼气逼人。除了哨兵站岗的身影之外，兵营中一片死寂。主将玄蕃允盛政的鼾声如雷，听起来睡得酣畅淋漓。

忽然，在某个地方有五六个骑兵停下来。一群披盔戴甲的士兵迅速向这边赶来。在玄蕃允的周围原本坐着睡觉的幕僚们突然睁开双眼向外面望去，大惊道：“怎么了？”

“在下探兵松村友十郎、小林图书等参见大人。”

“啊，原来是你们。”

说这话的是玄蕃允。被意外吵醒之后他眼睛通红，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看起来睡觉之前他还喝了酒，座位旁边放着一个已经干了的朱红色的大酒盏。

松村友十郎跪在玄蕃允的帐下，开始报告探得的情报。

“岩崎山一带，一个敌人也没有。我们想他们有可能是掩藏军旗设计埋伏起来了，然后仔细察探，发现守将高山右近长房早在一刻半钟之前远远地退到了田上山（译者注：羽柴秀长的阵地）山脚下去了。”

玄蕃允拍手大笑：“逃跑了呀，哈哈哈哈哈……”

他环顾左右，说道：“听说了吧，右近逃掉了。那家伙跑得还真快，哈哈哈……”

好像他还未从庆功酒的余醉中清醒过来，大笑不止，接着说道：“以前在富士川有一个平家，那今日在岩崎山有一个高山右近。哈哈，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也算得上是武家出身？哼，真是为天下人所不齿呀。”

就在此时，之前派往狐冢柴田胜家大本营送捷报的使臣回来了。

“使者，回来了啊。”

“是，将军。刚刚回到军营。”

“大本营狐冢方面有没有发现什么敌人的动向？”

“没有什么意外，老将军的气色也很不错。”

“他听到捷报一定很高兴吧。”

“的确如此。”

使者连擦汗都来不及，忙不迭地回答着玄蕃允连珠炮似的一个接一个的问题。

“我把今日黎明开始的战况一一向柴田将军报告，他老人家听后喜悦之情溢于言表，还不住地用他那句口头禅感叹：‘如此这般的确很好，我外甥那小子还真是给我挣足了面子。’”

“那，他看到中川的首级之后呢？”

“将军他看了一眼之后便说，这还真是濑兵卫的首级，还让左右的幕僚都看了一下，不住地说这是好兆头，真是可喜可贺。他老人家的的确确是喜悦非常。”

“那是必然。”

玄蕃允也兴奋起来。得知胜家的高兴情形也使他更加得意起来，一种要用更大的胜利给舅舅更大的惊喜的雄心在他心底燃烧起来。

“岩崎山的要塞很快也会落入我们手中。这个消息北之庄殿下还不知道吧……哈哈哈哈哈……他现在就感到非常满意了还为时过早呢，哈哈哈……”

“关于岩崎山的情况，微臣已经向柴田将军禀报过了。”

“那么就没有必要再次驰马送信了。”

“如果仅仅是为岩崎山的情况的话，的确如此。”

“不管怎么样，明天一早岩崎山就能拿下的话，那么贱岳也唾手可得了。到时候再一起去报也不晚。”

“不过，还有一件事……”

“还有何事？”

“话说，乘胜之势，士气易振，而胜兵也是易吃败仗之兵，还请将军您多加小心。”

“一派胡言！”

玄蕃允叱道，对其提醒一笑置之，自言道：“我玄蕃允还不会醉心于眼前的这点儿小胜利。”

“……不过，柴田将军还有几句嘱咐，一定让我带给您，他说在休战期间最要紧的是撤退要彻底，一战胜利之后，没有必要在敌人营地停留太久。”

“撤退？”

“对，柴田将军说让您迅速撤退和后方军队会合。”

“这样的话，岂不是甘心示弱。”

一丝带有嘲讽之意的笑掠过他的脸，玄蕃允挤出一句：“也好。”

不过，就在此时，侦察队又探得一个消息来报：敌人的援军丹羽长秀率三千士兵已经和桑山的部队会合，以贱岳为根据地正在加固防御工事。

这一消息无疑对满心期待着明早就攻下贱岳的玄蕃允是一个刺激。这个消息对猛将的好战之心无异于火上浇油。玄蕃允期待此时即刻开战的情绪被撩拨到无以复加的地步，讪笑道：“有意思……”

玄蕃允掀开帘子走到军帐外面，向位于南方还有数里远的贱岳方向望去。这一望，看到从山脚爬上一员大将，只带有几名随从。然后看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的是木户的守将，一行人正快速向这边赶来。

“是那个入道呀。”玄蕃允咋舌，自言道。

来者是侍奉在舅舅胜家左右的浅见入道道西。入道还未走到跟前玄蕃允就猜到他是舅舅派来的使者。

“啊，往这边来。”玄蕃允道。

入道擦着汗。玄蕃允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也不说邀请入道入军帐，冷冷地问道：“是对马守阁下啊，有何贵干？”

道西示意不方便就在这里讲，然而玄蕃允先发制人，说道：“今晚我们就在这里宿营，明早再撤。刚才就已经向在狐冢的柴田将军报告过了。”说完摆出一副不想再听赘言的样子。

“明白了。”入道再次恭恭敬敬地施礼，祝贺玄蕃允获得大岩山大捷。

玄蕃允心想：“不能被这个家伙缠住。”因此他下了逐客令，“请问阁下，劳您前来，我舅舅还有什么指示吗？”

“将军明察，正是关于宿营之事，柴田将军非常担心。即使是夜间也要对敌军倍加小心，他传令望将军您率军返回大本营。”

“不用担心。入道，我玄蕃允的部队个个是精锐，进攻时势如破竹，退守则似铜墙铁壁，至今为止我们还从未吃过败仗。”

“当然柴田将军是非常信赖您的。不过正如兵法所讲，休战期间部队停止不前总非良策……”

“你等等，入道，所谓的‘停止不前之军’指的可是不知变通、毫不灵活的僵死之军，你是说我玄蕃允不懂兵法吗？这话是你自己所说还是我舅舅所讲呢？”

事已至此，入道吓得寒毛倒竖，劝玄蕃允撤退的话更是说不出口了。他想，看来自己的使命不仅难以完成，连身家性命都危险呀。于是入道急急地说道：“哪里哪里，小人不是这个意思。将军您的坚定信念和宏大志愿我一定向柴田将军如实禀报。”

说完入道便仓皇告辞而去。

玄蕃允回到军帐中便迅速下令，向岩崎山派一个小分队，又向位于贱岳和大岩山中间的观音坂附近和蜂之峰分别派了一个小分队进行侦察。

不多时，又有情报传来。

“国府尉右卫门殿下从狐冢大本营特来传达军令。”

此次来使不是单单面谈口传胜家的意思，而是来传达正式的军令，所以玄蕃允不得不站起来接受军令。

然而军令也只不过是刚才入道说的内容的重复而已。虽然玄蕃允恭敬地听完军令，但他的回答依然是坚持他自己的看法，并没有要服从军令的意思。

“休战期间这一战请尽管交给我玄蕃允吧。恕我直言，难得的一次作战，不能缺少画龙点睛之役。请放心将接下来的这步棋交给我玄蕃允指挥吧。”

使者恭恭敬敬地来传言他不肯听，总指挥柴田大将军的军令传来他也不服从，在高傲自负的佐久间玄蕃允面前，即使是由胜家亲自选中前来传令的国府尉右卫门也难以将其说服。

“唉，真没办法。”

国府尉很快就失去了信心，堂堂一个将军令的使者也不得不放弃了。他眉宇间露出愠色，对玄蕃允说道：“虽然我无法猜测柴田将军的真正意思，但我已把柴田将军的原话传达给您，我回去也将您的意思如实向柴田将军禀报，告辞。”

国府尉没有再讲一句废话，立刻返回。不消说，往来传令的路上都是狠狠鞭打着骏马飞驰奔走的。

第三次来的使者回去之后，第四次的使者来时已是夕阳西下、余晖将尽之时。

这次是伴随胜家左右的老臣，一个身经百战的老武士——太田内藏助。太田反复向玄蕃允陈说胜家的旨意，试图使其改变主意。然而，一触碰到柴田与玄蕃允的舅甥关系，尤其是在年轻气盛、刚愎自用的玄蕃允面前，这种劝说从一开始就注定会失败。

“我对您的雄心壮志非常理解。在柴田家族中，老爷也对您尤其看重，所以才对您如此用心。尤其是在此次战争中，在让敌人的其中一支部队遭受重创以后，我们的实力便可以得到巩固，然后我们不断地乘胜追击，会让敌人逐渐瓦解。如此，我们大柴田的平天下之计实现之日便指日可待……恳请玄蕃允将军暂时退兵回大本营吧。”

“老人家，天色不早了，再晚的话路上可不好走呀。请回吧！”

“还是不行吗？”

“什么不行？”

“您的决心还是没有下吗？”

“我从一开始就下定决心了！”

这个老将也是徒劳而归。

第五位使者来劝。第五位来传令的使者被玄蕃允的刚愎自负气歪了脸。玄蕃允任性到这一步只能说是意气用事，顽固不化了。

“你回去就说我不见你。”玄蕃允对使者讲，他想用这句话打发对方走。

然而这次的使者宿屋七左卫门可不是一般的小武士。当然今天的使者个个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而宿屋七左卫门尤其值得被称为一代英雄。

“是我们这些使者不肖，没能把将军的意思传达到。胜家将军本人要亲自前来见您，被我们劝住了，因此不才七左卫门作为使者代老将军前来。请您一定顾念大局，尽快从大岩山撤退回大本营。”

宿屋七左卫门跪倒在玄蕃允的军帐外大声陈谏。然而，玄蕃允心中另有一番盘算：“即使是现在还在大垣的秀吉知道情况危急前来救援，从大垣到此地也很远。今天的战报到他的耳朵里最快也要用一夜的时间，再说他不一定会立刻从岐阜的阵地赶来。即使是他们改变方向往这边赶来最早也要到明天夜里或者是后天。”玄蕃允从一开始便铁了心不改初衷也是由于他内心的这番计算。

柴田胜家这一天非常焦躁，甚至说出“玄蕃允那家伙如果无论如何都不肯撤退的话，老身今夜亲自前去也要让他撤退”这样的话，不过他即使再焦躁毕竟还是老将，他和玄蕃允心里打的那一番如意算盘完全不同。

这一天，狐冢的大本营中得到军队胜利的消息之后欢呼了一阵。胜家根据目前的战局思索着，他向玄蕃允的军队下达的撤退的命令一再被驳回，尤其是他派出的个个是身经百战的老将，也都被玄蕃允或拒绝或嘲笑着遣返回来，念及此，胜家脸上的阴郁之色更加沉重。

柴田不禁感叹道：“我这个外甥是要把我胜家往切腹的路上逼呀……无可救药的家伙！”最后他的身体也不禁颤抖起来，一面还骂着玄蕃允的我行我素。

这种营帐之内的纷争传出，大军的士气消沉起来。

“据说，又派出使者了……”

“又派出了？”

狐冢到大岩山之间使者的不断往复动摇着军中将士的心。

胜家也觉得经历过这半天寿命都缩短了似的。在等待派出的第五名使者——宿屋七左卫门归来的这段时间里，胜家坐立不安。胜家的营帐在狐冢的一个寺庙里，他在寺庙的走廊上来来回回地走来走去，不断地向山门方向张望，不住地问左右：“还没回来吗，七左卫门还没回来吗？”

“马上就要黄昏了呀？”

不断逼近的暮色使他更加忐忑，这真是一天中长长的一个过渡。钟楼周围夕阳的残照还在。

“宿屋殿下回来了。”

山门的守军一直跑到大殿门前来报告。柴田胜家一面应声，花白的眉毛紧蹙着一面望着逐渐靠近的那个身影，还没等宿屋七左卫门跪下，胜家便问道：“七左卫门，怎么样？”

七左卫门复命道：“玄蕃允虽然不肯再见使者，不过我还是坚持见到了玄蕃允，向他传达了您的旨意。可结果是，玄蕃允他心里盘算着在大垣的秀吉率军赶来的话至少也要一两天，即使他能迅速赶来，他们长途跋涉，马上对我军进行进攻也非易事。因此玄蕃允他不肯撤出大岩山，无论如何都不肯改变他的主意。末将实在毫无办法才无功返回。”

听到此，胜家怒目圆睁，愤怒之情充满全身。

“混……混账呀！”

胜家大叫一声吐出血来，呻吟之后，又破口大骂，“真是无可救药的混账家伙呀！”

然后他顾盼左右，向旁边武士们聚集的侧房里大声喊：“弥惣！弥惣！”

“是叫吉田弥惣殿下吗？”

毛受胜助问道。胜家把火气都发到了毛受胜助身上：“对！就是他！快给我把他叫来！告诉弥惣火速到我这里来！”

随后，只听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往大殿这边赶来，被叫来的弥惣受命又立即策马赶去大岩山。

漫长的一天终于到了夜幕降临之时，充满新绿的树荫里开始有篝火跳动。这跳动的篝火似乎正是胜家内心的真实写照。

二里多一点的路往返只是一瞬间的事。吉田弥惣很快就回来了。

他向胜家回道：“我反复地说这是最后通牒最后通牒了，可玄蕃允殿下就是不肯听。”

第六次的使者得到的答复依然和前五次完全一样。现在胜家已经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如果这不是在战场上恐怕他早已老泪纵横了。此时他只有沉沉地叹息，只有不断地责备自己了。

“……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呀。”

他此时对自己之前对玄蕃允的溺爱后悔莫及。

玄蕃允完全不顾这是在统帅军令如山的战场上，一味地拿出舅甥之情，在胜负存亡的紧要关头他还是用平常随意的态度来敷衍，固执地坚持着他自己的想法，真是拿他毫无办法。

“这下可真糟糕了！”

胜家如此想着，握着拳头，气得浑身发抖，感到追悔莫及。

然而，让年轻的玄蕃允敢以如此随便的态度敷衍的是谁？不是别人，正是平日里对玄蕃允一味溺爱的舅舅——胜家他自己呀。胜家对玄蕃允的天赋偏爱有加，甚至因他失去了自己的养子胜丰和长浜城。现在他正眼看着全体柴田大军的命运或者说是更大的一个主体的命运正在因一次无法挽回的机运的失去而发生改变。这样想着，柴田胜家谁也不怨谁也不恨，此时在他的心里只有灰暗。

吉田弥惣把玄蕃允的话报告给柴田，称玄蕃允对弥惣的一番忠恳的劝说一笑置之，不仅完全不听劝，还放出豪言揶揄道：“以前提到柴田殿下，大家都说是神，称他是神机妙算大将军。可今日，北之庄殿下的战术已经完全不合时势了。陈旧的军事战略如今已经不能对今日的战争有所帮助。拿这次暂时休战来讲，柴田殿下一开始还一直不同意。因此，还是把这次战争完全交给我玄蕃允吧，请舅舅守在狐冢，一两日之间我便可以面见他老人家了……”吉田弥惣还说，“就在我在的时候，他还不断地向观音坂和蜂之峰等新据点积极地增派小分队进行侦察。”

听完此番话，胜家那忧心和痛心疾首的样子已经让人不忍再看。因为，他比谁都知道秀吉的真正本事。他平日里对玄蕃允和大臣们讲的那个秀吉只是为了稳定军心，让大家不要惧怕敌人而已。从中国地区退回的秀吉，无论是在山崎之战还是在清洲会议上都有理由让人惧怕。胜家对此是再熟悉不过。现在，在如此强大凶狠的敌人面前，即使是孤注一掷奋起而战，还不一定有胜利的把握，如果再遭遇一次挫败，即使胜家有再大的本事，打赢决战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

“无可救药的玄蕃允呀，胜家我直到今天都没失算过，没给过敌人取胜的机会……唉，这一次是真的完了呀……”

他哀叹着，悲愤着，痛心着，夜色也不断加深。深沉的夜也使得胜家不得不放弃，他已经不再派使者了。

当日之内

羽柴秀长发来的第一条消息传至位于大垣的秀吉的阵内时，正是二十日的正午时分。

快马加鞭带来的消息是：“今晨，佐久间率八千兵力，由小道攻入，大岩山的濑兵卫陷入苦战。”

使者们快马加鞭，速度非常之快。

不一会儿又传来第二条消息。

“柴田胜家率一万二千人的大军在同一时刻开始全面行动，以狐冢为中心，沿着北国街道，往东野山方面行军，布阵很不寻常。”

当时恰好秀吉从吕久川探察涨水形势归来。

从前天到昨夜，美浓方面狂下大雨，大垣和岐阜之间的合渡川跟吕久川都发起了大水。

这个情况大大搅乱了作战计划。按照原计划，应该是昨天即十九日出发去岐阜城，一举发动总进攻。由于暴雨和吕久川洪水的阻碍，看来今天也无法渡河了，只能再待一两天。

秀吉骑在帐外的马上，一只手接过第一个使者的急信，另一只手拉住缰绳。坐在马鞍上把信读完后，秀吉仅仅对使者说了句“劳累了”，便不露声色地回到帐内。他吩咐道：“由己，倒茶。”刚把茶喝完，第二封急报又到了。

第三封急报是堀秀政派人送来的。秀政在信中详细地讲述了善战的中川濑兵卫的死，还有因为高山右近放弃防守而使岩崎山失陷等事。

这些快马送来的急信都是在半个时辰以内相继到的。

秀吉坐到了帐中的折凳上，叫来了几个幕僚，对他们淡淡地说道：“刚刚秀长派人快马送来这么封信……”此时堀秀政的详报送到，诸将神色紧张。秀吉收到濑兵卫战死的急报后，一下子闭眼叹道：“……可惜啊。”

看到主帅的样子，诸将脸上升出一股杀气。“是否要马上为大岩山的濑兵卫报仇？”极度悲痛中，大家不约而同地问了这个问题。此等危机要如何处理？大家注视着秀吉，想尽力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些想法。

秀吉此时说道：“濑兵卫被杀，令人无比痛心。但是，我们绝不能让他枉死……”

秀吉提高了音调继续说道：“振奋起来，打起精神，就当是给濑兵卫送别吧。上天也在预示我们快取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了。为什么？柴田向来潜藏在山路中不轻举妄动，让我们无计可施，可他现在自己从牢固的要塞中出来了，为打下的胜仗得意扬扬，把阵散布得那么远。胜家的运势可算是到头了。他们还没结成阵营时就被瓦解的话，撑不了多久。一决雌雄，成我心中大志，就在此时。就是现在啦！各位勿要懈怠！”

秀吉的一番话，让原本如同晴天霹雳般的噩耗变成了指向明路的好消息。

我们快获胜了。

秀吉已把这话向诸将士明确说明了。接下来他开始接连不断地发出指令，受命的诸将士也是自言自语着“时机到了”，从主帅面前退下，飞奔回各自的军营。

一时之间，人们原本只是感到了情势急迫得非同小可，这下又焦急地等待秀吉给自己下指令，“这场必胜的仗可不能不上阵啊”。

除了左右的小姓近众，被传唤的诸将都退下为作战做准备去了。氏家广行、稻叶一铁等几位当地的武士和直属的堀尾茂助吉晴却还没收到任何指令。

按捺不住自己的心情，氏家广行主动向秀吉请缨：“我愿带领手下士兵上阵杀敌。”

秀吉答道：“不用。你留在大垣，给岐阜殿后。”接着又向堀尾吉晴命令道：“茂助，你也留下。”

说完这些，秀吉走出军帐，高声喊道：“作内！作内！刚才吩咐你的飞脚怎么样了？人齐了吗？”

“齐了！都在此等候。”加藤作内光泰立即把等候中的约五十名飞脚带到秀吉面前。

之前秀吉命令光泰找五十名腿脚快的飞脚。

秀吉直接对飞脚们说道：“今天，便是我们一生当中独一无二的日子。被选来打头阵的诸位可谓是运气极好的男子汉。诸位，快让你们平时训练有素的腿脚发挥作用吧。”

他接着下令道：“二十个人去垂井、关之原、藤川、马上，关照我们要路过的所有地方的村民，让他们天黑之后在路间点亮火把。还有，让他们将挡道的辇车啊牛啊木材啊都搬开，让孩子们老实待在家里，此外，还需让他们赶紧修缮危桥。给我跑起来，大声通知他们。”

“是！”

队伍右边的二十个人一齐点头。秀吉紧接着对剩下的三十个人下令道：“剩下的人要快，急速赶到长浜，跟城里的留守居民同心协力，吩咐城里的老人跟村里的百姓，在我们去木之本的沿路都放好兵粮。热水、火把、马饲料也吩咐一起放了。告诉他们，仗一打完会给他们奖赏。快去快去！”

五十名飞脚立刻飞奔出发了。

秀吉又向左右吩咐道：“我的马。”胁坂甚内牵来一匹黑马，秀吉骑了上去。这时，有个人走过来说：“主公，等一下。”

是氏家广行。这位武士站在秀吉的马旁，正无声地哭泣着。

氏家广行是大垣的城主，也就是当地武士的头目。把他作为岐阜的殿后留下，与其说是因为不放心，不如说是防止他跟神户信孝私通叛变，秀吉有此疑心。防范敌人，必然需要殿后。秀吉命令堀尾茂助和氏家一同留下来，不用说也是因为起了疑心的缘故。

“我被主公怀疑了吗？”广行心中暗忖，他感到难过。

而且，因为他，连堀尾茂助都要留下来，不能去千载难逢的决战主战场，只能作留守小组，这样的事怎么样都让人觉得难受。

为了吐露自己的真心，广行走到秀吉的马前。

“虽然主公不让我上阵杀敌，但是，请主公无论如何也要让堀尾大人随行左右。广行在这儿先切腹，以使主公无后顾之忧！”广行说罢，手中握住一把短刀。

“你错了，广行。”秀吉挥鞭打了广行的手，“这么想去的话，就跟在后面吧，不过要等所有士兵都离开后再出发。不只是茂助，你也去吧。”

“什么？我也能去？”广行一阵狂喜，回头往军帐那里大喊，“堀尾大人，堀尾大人！主公同意了！快出来谢恩！”

堀尾茂助跑着出来了，两人一起跪拜在地。可秀吉并未理睬，他已经扬鞭驾马离开了。“出发！”

听到这句话，侍从们措手不及。“不能落后！”“落后了可不行！”有的人徒步奔跑，有的人跳到马背上，争先恐后地追在秀吉身后，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了。

此时正好是下午两点。从第一个飞脚赶到，到秀吉出发，其实才过了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之内，秀吉由江北的失利，判断出天赐良机，迅速定下全军的大方略，还往大路派出先遣部队。而此时在一万五千人大军的最前面疾驰的人，正是秀吉。

羽柴大军有两万人，留五千殿后，有一万五千人浩浩荡荡跟随着秀吉。

一马当先的秀吉的身后，跟着几个奋力追上他的人。旗奉行的石川兵助，军奉行的一柳市助、加藤光泰二人，小姓组的加藤虎之助、胁坂甚内、平野权平、石田佐吉、糟屋助右卫门等人，或徒步或骑马，追随在秀吉的身旁。

长松、垂井、关之原……进入山中后，徒步的人跑不快了，反而是骑马的人赶了上去。

但是秀吉的身影依然是在队伍的最前方。

过了不破，远远超在前头的秀吉和另外七八个骑马的人的身影突然消失在路中。

“咦？往哪儿去了？”

狂奔而来的骑马的队伍和徒步赶到的武士们在玉村边的树林旁徘徊。

“主公去哪儿了？”

“好像没往这条路走。”

“糟了，肯定是改道了。”

“那么就是伊吹的山脚了。从玉村转弯去河边，过藤川、上平寺下、春照村，比走这条路要近四里。”

“嗯，就是那儿了。往回赶！”

“喂，往回赶！”

“快掉头啊，后面的！”

于是，刚刚赶到的人和掉头的人碰到一起，一阵骚乱。

其间，有人不愿意浪费丁点儿时间，直接往北国街道扬鞭奔去，也有人从玉村的分岔路看到伊吹山的山脚，直取狭窄的小道，急急赶路。

跟着秀吉的众多将士，拼命追赶着秀吉，同时也不让其他人超过自己，大家锐气相当，争着抢先。虽然是战国时代，诸将领经历过各处大大小小的战役，但像今天这么激烈的争先行为还是第一次。

当时，诸如抢着立功、同伴间竞争的行为是违反严格的军纪的。但是今天，秀吉把平时的律例束缚全部解除，任由将士们意气用事。但他不是用言语或法令来表达的。他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地带领着一万五千军士。

另外，不论是他决定的大方略，还是正赶往的主战场，今天一切的指挥都是在军帐中用很短的时间决定的，得其要领的人只有领导层。一万五千人的大军中大部分人都是光喊着“木之本！木之本”的口号，只知道“主公说此役会赢”，除此以外，并不知道为什么主公要这么着急，只是稀里糊涂地赶路。

可是所有士兵都抱着这样一种信念：“主公要我们快，我们就快，死是命，生也是命。不管生死了，全力为主公效力。跟着筑前守前进！”

这就是士兵们的气概，是他们真实的心情。他们丝毫不落后于骑马的将士，徒步与飞马比快。其中有很多步兵在路途中吐血倒地，更何况是如樱花花苞般年轻的秀吉近侍的小姓组的年轻人。

“喂！喂！前面不会骑马的家伙，快闪开！不闪开可就危险了。”

山下的小道很窄。前面的人只要稍偏离一下道路，就会被后面的人这么催促。不，即使没有什么原因，只要是赶上了，后面的人就会威吓前面的人，超过一个是一个。

这样的竞争在连落后于秀吉片刻都觉得是耻辱的小姓组之中必然最为激烈。

小姓们不瞻前顾后，只顾争先，时不时互相碰撞，多匹马惊得后腿直立嘶叫。

“啊，马腿折了。”

加藤虎之助掠过马头，跳下马来。他引以为傲的骏马因为一路跑得太过激烈，终于撑不住了。

这匹马是势州峰之城攻城之际，他杀了敌方铁炮头近江新七立了功，秀吉赏给他的黑鹿毛。

拜领骏马以来，虽然主公也已准许他骑马，可是他考虑到自己只是小姓组的小辈，同伴中有人还没有马，所以虽然装了马鞍却还没骑过，总是乐呵呵牵着马走。

可是今天，他要让赏赐的马派上用场，驾马奔驰，始终不离秀吉左右，现在却不得不抛弃这匹马了。

“喂，又藏，给我换匹马来，快！”他不停地催促着后面的随从。

即使是这个时候，在马匹、人群的激流中，谁也没有注意到他，而是风驰电掣般超了过去。

虎之助沉不住气了。

“喂！又藏！六助！快！”他大吼道，急得简直要顿足。

这时，平日相识的谷兵太夫骑马奔来，差点撞上他。

谷兵太夫一下子勒住马，满脸怒气骂道：“傻瓜！快给我躲到路边去！”

虎之助也不甘示弱，回嘴道：“你要是控制不好马匹，就把这匹马让给我！”

“你这黄毛小儿，胡说什么！”谷兵太夫回过头来，看了眼地上，“骑着这种路上会折了腿的马，说话就别这么狂妄。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以后小心点！”

说完，他打算继续赶路，虎之助却挡住了他的去路，并说道：“谷将军，且慢！就算这匹马摔了，我的黑鹿毛也是好马。接下来，我要抢了敌人的名马给你瞧瞧。就算是比武，我也不弱于你。给我记着！”

“少狂妄。”谷兵太夫挥鞭与马群会合去了。

替虎之助扛长矛和牵着空马的随从总算赶到了，可是这刚换的马也没能撑多久。最后，虎之助大喝一声“麻烦”，便凭自己双腿之力飞奔起来。可是，盔甲太重，不便于奔跑，虎之助就把盔甲脱下让随从拿着，自己只穿着白底画朱蛇眼的披肩，像韦陀般跑着，不知不觉又追到秀吉近旁了。

秀吉从大垣骑来的马也跑死了，秀吉不得不在伊吹山脚的一个叫马上的部落中途换马。

秀吉换马的时候，当地的本愿寺宗的僧侣夫妇献上草团子：“军行辛苦了。”

“是布施吗？感激不尽。”秀吉坐在马上边吃边问僧侣道，“这儿是什么村？”

“此处叫马上（译者注：MaKe，日语音同“输”）村。”

秀吉似乎是对答案不满意，便又反问道：“是叫马上寺（译者注：MaKeJi，日语音同“不输”）村吗？马上寺村？”

僧侣立刻意识到“MaKe”发音的不吉利，于是改口答道：“对，是叫马上寺村。”

秀吉哈哈一笑置之，挥鞭往远处骑去，疾驰的马背被阳光笼罩着。秀吉一点儿时间也不舍得浪费。

离开山底的小道，面前又是大路。原本山阴小道让人以为已经接近黄昏，可眼前这开阔的视野又让人感觉距离太阳落山还有很长的时间。

“怎么回事？”秀吉问前后的大臣，“到刚才那边，沿路都是按照事先关照村民的那样周全地摆着的兵粮和火把，可这里怎么什么都没有。”

石田佐吉立刻回答道：“应该是这样，通知乡民的先遣部队都是徒步的，速度再快，也不可能永远赶在主公之前。看来我们已把他们甩在后面了。”

“是吗？嗯，也许是这样。那我们一定要在路上通知乡民。”

每次看到部落，秀吉在路过各家各户门前时就会用他天生的大嗓门吼道：“村里人听好了！我秀吉，今晚之内要打败柴田胜家，现有些准备要做，特此前来。各家各户，把大米和豆子都拿出来，煮成热粥，犒劳后来的武士。到了晚上，燃起篝火，点亮火把，方便武士们赶路。等战争结束，我会赏赐大家的；大米、豆子等开销，我也会十倍奉还。”

就这样秀吉迅速穿过石田村、十条、南乡，没过多久，隔着树林就能看到湖了。

“啊，长浜。”

“快到长浜啦。”

人们在马具和盔甲锵锵作响的激流中边继续挥鞭边互相鼓励着。

长浜的街上人声鼎沸。这里离木之本和贱岳已经很近了，从今早以来，因为前线的崩溃，人心惶惶。但是，秀吉带着先头部队一到，极度慌张的人心就激动得沸腾了。

“大垣的同伴都来了！”

“筑前守大人就在最前面！”

“太好了！可以放心了！”

“真是神速！”

看到秀吉的民众都激动到了极点，真切地哇哇大叫，都分不清是欢呼还是哭声，疯了一样朝军队挥手。

秀吉带着先头部队进入长浜的时间是下午五点。后面的一万五千人大军，正源源不断地赶来。最后的人马离开大垣的时间也正好是这个时间，由此也可看出秀吉沿路命令乡民供给火把和粮食的用意。

即使到了长浜，秀吉也没有懈怠，而是立刻开始做准备工作。

千钧一发之际，秀吉不仅仅反应迅速，而且脑子机敏。川角道亿在一篇文章中生动描写了当时的状况：

“秀吉亲自把所有的村长和百姓召集起来，并发出号令：‘把马食集起来混合在一起做糠，尽快把家里的大米拿出来煮熟了，快快！事后百姓自家出的大米我们会十倍奉还。赶紧的！’

“米饭煮熟后，他让人们把空的米袋撕开，米袋的边不能撕坏。再把米袋切成两半，用蘸了盐水的木棍弄湿，把马食放进去。做完这些后，再把它们挂到牛马上，让它们驮着往贱岳赶路。

“秀吉还下令在混合的糠上用树枝或纸做好标记。‘后面的军队赶到时，肯定有很多疲劳的人，告诉他们这是马食，让他们带在身上赶路。大家放心，肯定很多人会吃，可能还会有抢着吃的人，就让他们抢吧。任由他们把粮食放在衣服里、手巾里赶路吧。

“‘抢走的食物只要是被带着赶路的，就算派上用场了。如果有人质疑说这是马食，就告诉他们这的确是混合马食做的糠，必要的时候可以吃，然后把食物给他们。’”

这份细致，也抓到了难以把握的人心。在那个时代，军民真正同甘共苦是很难的。难以联合起来的舍身的将士和怀揣私心的民众，被秀吉在马上轻而易举地鼓动了。

既然是战争，那么实际上就连秀吉也无法预料成败。可他却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这让士气高涨有如冲天之势，让民众们觉得仿佛胜利已经到了眼前。所有百姓都气势高涨。

虽然只要求各家各户拿出一升米，可是百姓们却扛着五升十升的来了。虽然关照了老幼待在家中，可他们还是担柴送水的。百姓们都积极地给路过的武士递茶送食物。

单纯而专情的女人们也很卖力地干活，特别是姑娘们用力挥动着的手和依依送别的眼神，更让年轻的武士们心中升起怜爱之心。

篝火和火把照亮了蜿蜒的道路。火光从镇上一直连到村落，映照在湖畔的水面上，沿着山背山脚，在这日落时分形成一大美景。

仅仅骑在马上吃了饭团，拿汤勺舀了水稍微解了渴，秀吉就急忙离开了长浜，继续往曾根、速水赶路。到达目的地木之本时，正好是下午八点，已经是晚上了。

从大垣开始算，约过了五小时。这是因为他们是一鼓作气飞驰而来的，这在当时是极快的速度了。但关键却不在于速度有多快，而在于秀吉简单明快的统率和他灵活的方略决断。

羽柴秀吉麾下的一万五千士兵聚集到了田上山。

军队的一部分就驻扎在沿着东边山脚的一个驿站，在驿站外的一个叫地藏的地方搭起瞭望塔作为侦察敌人的阵地。

秀吉突然停住飞奔的马，贴在马背上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地藏。”

“就在木之本附近。”

秀吉并不回应众人的回答，只开口说：“给我口水喝。冷水也行。”

他拿过递来的长勺，喝了一大口水，总算缓过神来。

驻扎下来的将士们跑到马匹前示意，可秀吉无暇顾及。与秀吉同时抵达的人也都下了马，其他人也都骑着马接踵而来，差不多同一时刻下了马。这附近全是一派军戎之色。

秀吉走到塔楼下面抬头望：“真是高啊。”因为是野外搭的瞭望塔，连个台阶也没有，得沿着脚下排好的木头爬上去。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还是一名小兵时的时光。他把手上的柿团扇（译者注：军扇）的绳子系到佩刀的环上，双脚开始登瞭望塔的雁木。小姓们一个个叠了起来，组成了人梯，在远处召唤秀吉：“啊，危险。”

“请您快用梯子吧。”

可是秀吉已经爬到两丈多的顶端了。

那一夜，天气晴朗。

尾浓平野战乱的余波也已消停，天上的星星静静地映照在如一大一小两面镜子的琵琶湖、余吾湖的湖面上。

秀吉站在这里，刚刚在马背上还显得格外疲惫、瘦小的他一下子显得高大起来，此时他似乎只感受到乐趣而没有疲劳。越重的险情，越多的劳苦，反而让他觉得更有意义。战胜逆境后回顾逆境的快意是他从年少时就开始追寻的滋味。人生最大的快乐就是凭自己的力量度过生死莫测的苦境。

从这里看出去，近处的贱岳、大岩山一览无遗，秀吉的脸上满是胜算。

可是秀吉比其他人多一倍的小心。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是按照自己的习惯，闭上双眼让自己平静，把自己放在大宇宙之上，超脱在敌友之外，对照着天地的运行和人类的斗争，客观冷静地通观局势。不管士兵多少，不管自己的羽柴军如何，不管自己如何，超脱于自己的烦恼，把心放空，倾听上天的答案。

过了一会儿，秀吉嘟囔了句：“很快就结束了。”他不禁微笑起来，“佐久间还嫩着哪……蠢货，做梦呢。”

那天夜里，秀吉在瞭望塔观察敌人阵营时自言自语“很快就结束了”的当下，他对整个战局的把握已经胸有成竹。

《武家事记》中记载了秀吉这句自言自语之后的情形：

“……佐久间还嫩着哪。说着要大家打倒他，他跳了起来。尾藤甚右卫门、户田三郎四郎等人在下面，听到主人笑得高兴极了。”

这里写到秀吉一贯的样子，高兴地跳了起来。

书中说到的主人当然是指秀吉。诸位将士都能看出他“高兴极了”，我们能想象在瞭望塔望向敌阵的瞬间，秀吉大呼“太好了”拍手跳跃的欢乐情形。

是什么事让他这么高兴呢？答案就在“佐久间还嫩着哪”这句话里。

嫩的意思就是不成熟。佐久间玄蕃允冒着危险，一举攻下大岩山、岩崎山两座堡垒，在阵营里得意地挂上了“天下唯此公武略第一”的旗帜。这在秀吉眼里不过是一笑置之的不成熟的小孩把戏而已。

兵法有九大纲要。这些纲要在“相”“体”“用”中各占三位，再分成三个等级，说明了兵法的九个长处、九个大忌、九个要点，所有兵法的微妙之处都包含在这里了。

（相）……切……纷……位

（体）……隙……凝……驰

（用）……起……居着……尽

至于玄蕃允，他在还没交战的时候，也就是跟敌人对峙的“相”的期间，抓住了秀吉的“纷”，把握住了“隙”，从而成功攻入，立下奇功。

“用”就是用兵。在战争开始时的疾风迅雷的“起”这一点上他无懈可击，可是之后他不顾胜家派来的六个谏使，忽略了“切”，高傲地留守阵地不动，这一点正是犯了兵家大忌“居着”。

秀吉看到这些，说：“蠢货，居然犯了‘居着’的大忌。”他拍手高兴的理由也正是这个。

下了瞭望塔之后，他立刻让当地的一名叫美浓部勘左卫门的侍卫带路，爬到了田上山的半山腰。在那里他接见了羽柴秀长，做了指示，又马上下山，穿过黑田村，路过观音坂，到达余吾湖东面的茶臼山，这才以衣物箱代替凳子坐了下来。

这时后面陆续赶上来的将士大约有两千人。

秀吉坐在箱子上，衣服上满是一天奔波下来沾染的汗和泥土。他穿着红褐色的棉披肩，手里慢慢地扇着柿团扇，开始指挥作战。

这时已是半夜，时间应该是亥时下刻到子时之间（译者注：晚上十一点左右）。

扫尾巴军

蜂之峰，也写作钵峰，是与贱岳东面相连的一座山。

佐久间玄蕃允在傍晚的时候率领一支部队来到这里，意在明早攻击贱岳时和在西北方向的饭浦坂、清水谷等先锋部队互相呼应，给敌人来个瓮中捉鳖。

夜空中虽是满天星斗，可是山中的夜晚却一片昏暗。满山都是树和灌木，山路全被树木遮挡了光亮，一片漆黑。

四五个哨兵在放哨，突然其中一人嘟囔道：“咦？”

另一个人问：“怎么了？发现了什么？”

第一个人的声音从稍微远一点儿的地方传来：“快过来看看！”

听到这句召唤，哨兵们都行动起来，灌木丛被踩得嚓嚓作响，他们的影子也都叠在一起。

第一个哨兵用手指向东南方，说道：“你们不觉得那边的天亮得很奇怪吗？”

可其他人没有发现特别奇怪的地方：“你说哪儿啊？”

“不对，不是看那边，那棵大柏树的右边，一直往南边看。”

大家笑了起来：“还以为是什么呢，那边是大津还是什么黑田村的，估计是百姓在焚烧什么吧。”

“村落里应该没有人烟了，大家都逃到山里去了。”

“那么也可能是驻扎在木之本的敌人的篝火吧。”

“不对，如果是云层压得很低的夜晚则有可能是这样。可像这么晴朗的夜晚，天空却染得那么亮，实在很可疑……嗯，这里的树木多得都挡住视线了，我爬到那边悬崖的顶上看看。”

“别去了！危险！”

“一脚没踩稳可就掉到山谷里啦。”

大家虽然纷纷劝阻，可这个人已经抓着蔓草爬上去了。他爬到了悬崖的顶上，身影看上去像只猴子。当众人还在出神时，那个哨兵叫道：“啊，不得了了！”

下面的人都吃了一惊：“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

“……”

上面的身影一阵安静，似乎已经呆住了。下面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爬到了悬崖顶上，众人在微风习习的夜空中都不由感到身体一凉。

站在那里，余吾湖、琵琶湖自不必说，连沿着湖往南方延伸的北国街道和伊吹的山脚都一览无余。

这样看过去，虽然夜色中看得不是非常清楚，但仍旧可以清晰地看见，从长浜附近到离这座山很近的木之本，光亮连成了一条长河。火把和篝火绵延，目之所及都是火光。

“不得了了！”哨兵们立刻清醒过来，“快……快！”

哨兵们赶紧从悬崖上下来，跌跌撞撞地跑去部队阵地报告。

玄蕃允一心期待着明天，早就在帐中就寝了。

士兵们也都睡着了。

战马也都睡着了。

时间接近晚上十点。

玄蕃允一下子坐了起来，似乎有什么事让一向敏感的他紧张了起来。他喊道：“对马守！”

当同一个帷帐中枕着手睡觉的大崎对马守跳起来的时候，玄蕃允也站了起来，顺势从小姓手中拿过长矛：“我听见马叫了……快去看看。”

“是！”对马守拉开帷帐刚要出去，就见有人大叫着跑了进来，是安排在清水谷阵营里的佐久间胜政的部下今井角次。“大事报！”

玄蕃允的声音也不由得提高了：“什么事？”

角次似乎十分慌张，他的回答也欠简要，但说出了一件十万火急的事。

“……刚刚哨兵来报，从美浓到木之本沿路，无数火把在移动，看样子非同小可……胜政大人吩咐过要把敌人的动向都通报给您，所以小的跑来报告。”

“什么？从美浓到这里都是火光？”

玄蕃允还是不能够相信，清水谷的急报送到没多久，蜂之峰的原房亲那儿也派人报告了一样的异状。

阵营中的将士们都坐不住了，现场一阵骚乱。又有探子来报：“秀吉从美浓打过来了……”人们更加慌张了。

可是玄蕃允还是半信半疑的样子：“怎么会？”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早已打好的算盘落空了。

“对马守，你去确认一下。”吩咐之后，他注意到窥探自己脸色的众臣心理微妙的变化，于是坐到折凳上，强装镇定。

大崎对马守很快就驾马回来了，报告说清水谷和蜂之峰的队伍都换了方向，在茶臼山和观音坂之间一路确认敌情，据称“别说篝火和火把了，仔细听的话，以木之本为中心，人马发出了不同凡响的声响。必须要早做对策”。

“难道是筑前？”

“秀吉自己率先带兵到了。”

“真没……想到。”

事到如今终于醒悟的玄蕃允愕然了，他紧咬嘴唇，仰着苍白的脸。

过了会儿，他语气痛苦地下令撤军：“撤退，只能撤退了。来的是大军，我们只是支孤军。”

直到傍晚都不愿听从舅舅胜家命令而坚持己见的玄蕃允，现如今却火烧屁股般慌慌张张地命令旗本小姓们做撤军的准备。

“蜂之峰的使者回去了吗？还在不在？”

玄蕃允上马时向左右询问，听到回答说还在，便命令道：“赶紧回去，告诉彦次郎，我们主力部队现在就撤军，撤退时会路过清水谷、饭浦坂、川并、茂山，彦次郎的军队就留着扫尾巴吧。”命令完之后，玄蕃允就和旗本一众往黑暗的山道出发了。

如果彦次郎在后面的话，玄蕃允心里多少放心些。扫尾巴就是殿后的意思，是从武士的土话衍生出来的说法。

佐久间主力部队撤退是晚上十一点，现在约是十一点二十二分。至少三十分钟之内不能让敌人注意到行踪，所以黑漆漆的一路都没有打火把，只是依靠火绳和星光。

玄蕃允的错误让他的部下大为狼狈。小濑甫庵的《甫庵太阁记》中描写道：

“……玄蕃允的阵中也为了撤退喧嚷起来了。昨夜克服困境，今天白天一整天辛苦作战，现在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赶路。竹子跟竹子上的露水一起摔到地上，玄蕃允起了再跌，跌了再急忙爬起。借着月光赶路中，不知不觉二十日的月亮已经到山的一端了，发出灰暗的光……”

从这段文字中不难看出当时的混乱，等他们艰难爬过这些山头，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三点多了，也就是已经过了四小时。

另一方面，玄蕃允开始撤退的时候，正好是秀吉从黑田村出发登上茶臼山，坐在衣箱上暂歇的时候。

秀吉在那儿接见了为了见他而从贱岳赶来的丹羽长秀，秀吉给了他同贵客一般的待遇。对长秀来说，秀吉的礼数实在是太过隆重。

“真是过意不去……今早以来一定是很劳累吧。”

说了这么短短一句话后，秀吉让长秀也坐在箱子上，接着询问起敌情和地势。两人的笑声时不时随着山上的夜风飘到人们耳里。

在这段时间里，落后秀吉的将士中有两三百人都赶上来了，士兵如涨潮一般源源不断来到他的周围。

不时有探子来报：“……他们在蜂之峰附近留了批殿后军，玄蕃允的队伍早就往清水谷撤退了。”

秀吉命令长秀向诸寨传达一些话：

“丑时一到，我们就给玄蕃允来个突然袭击。”

“聚集乡民，让他们黎明时分在各个山上大喊。”

“在天亮的时候，会有无数枪声同时响起。就在那个时候把囊中的敌人一举拿下。”

“记住，天亮前的枪声都是敌方的。总攻击时会有信号，不要错过时机。”

丹羽长秀告辞后，秀吉也站了起来，他让马旁的士兵向全军传话：“听说玄蕃允已经撤退了，要追上他，一定要追上他。”

他还吩咐道：“天亮之前不要开炮。”

这边的山道跟平坦宽敞的大路不同，难走的地方很多。进攻的先锋虽然陆续出发了，可是没有如意想般顺利前进。

有的队伍的士兵直接下马来拽着缰绳前进，互相推着走过连条道都没有的沼泽和山崖。

过了半夜，二十日，月光更加明亮了，这帮助佐久间的军队更顺利地撤退，对将要进行突然袭击的秀吉麾下的将士们也是绝佳的条件。

两军的差距，从投入行动的时间来看，不过只差三个小时。

秀吉为了这场决胜战，率领了有着压倒性人数的大军前来，再加上高昂的士气，虽然还未交战，已经能清楚地推算出两军谁胜谁负了。

世人常评论说：“秀吉的兵法常常是以多胜寡，这一点和信长很不一样。”

秀吉如果知道这种评价，估计不会赞同。

因为，大比小好，多比少好，这是最简单的道理，称不上是战略或信条。如果条件允许，谁都会选择大和多。

秀吉只是遵循了这个简单的道理，即使是没有战争的日子，他也把这个道理当作战务和政略，记在心里一路实践过来。

战斗中，要按照古时候的说法：“五指机关算尽，不如一拳干脆。”所以要粉碎玄蕃允，就要把整个军队从美浓带来战斗。不过他也不是盲目信仰力量的愚人。善于统率的他深知，五指是他的部下，把五指握成拳头，需要他自己站在阵头。可以说，统率才是他的真本事，才是他真正的一面。

短暂的初夏夜晚还没有完全过去。

秀吉来到了猿马场。他俯瞰着脚下的湖水问道：“那里，是余吾湖吗？”

马旁的武士们回答：“是余吾湖。”

秀吉拉住缰绳，好像是要探察地势。

砰砰、砰……

从左边的高地传来枪声，还有武士惨烈的叫喊声在空中回响。秀吉又问：“看来是佐久间军队的扫尾巴军了。肯定是他的部下之一。这么勇猛的敌人是谁？”

“殿后军的敌将听说叫彦次郎。”一名武士答道。

像是想起了什么，秀吉默默点了点头：“啊，是那个原彦次郎啊。”话刚说完，又传来一阵喊叫。

昏暗的山腰处传来的枪声和喊声越来越往西面去了。看来他们交战的地方也在往那里移动。然而，追击而来的羽柴军又不断把对手压制回去。修罗般骁勇的双方在进行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战。

秀吉很欣赏这场激斗：“彦次郎扫尾巴的话，我们往蜂之峰去的队伍一定也会吃苦头了……先不管了。”说完，他继续驱马赶路。

现在，秀吉率领主力部队来到与爆发战斗的蜂之峰方向相反的地方。

沿着倾斜的山路下山，可以看到右边是尾野路山，很快就要到余吾湖畔——庭户滨了。只见斜坡上到处是破草鞋、手巾、断箭、草帽以及马粪。

“玄蕃允的军队也是从尾野路山横穿过这里再越过清水谷的。看这地上慌乱的痕迹就知道了。”

的确跟秀吉推算的一样，佐久间的主力部队在两小时前刚刚经过这里。

“快。天亮之前要追上他们。离逃跑的敌人已经不远了。再加把劲，再加把劲！”

余吾湖的水面似乎也在变亮。行进到险峻的山坡时，秀吉也拽马前进，丝毫不输给年轻人。

到湖滨了。

那光亮原来不只是湖滨的水光，夜也开始发白了。

“充饥，充饥。”

秀吉命令军奉行，他自己也吃起了干粮。但是没有点起炊烟。昨晚急行军从美浓街道出发赶路的途中，问百姓要了树叶和手巾包着的饭团。现在大家都解开饭团，直接站着张嘴大口大口吃。

另外，士兵们按照命令，都像马一样，把头伸到湖里喝水。

“再渴也别多喝！要是阳光太烈，日头可是直接照在头上的。可别出太多汗，人要是乏了还怎么立功！”两个军奉行严厉地斥责道。

过了一夜，落后的士兵们也赶了上来，这支主力部队越发壮大了。二十一号，天空万里无云，数数晴空之下的士兵，有五六千。在如惊涛骇浪的盔甲中，平时常看见的金色葫芦图案的马标显得更耀眼了。

上午六点左右，队伍又开始急追。没多久就遇上了敌军尾部的一支队伍。这是佐久间主力部队的殿后军，安井左近的队伍。

急着撤退的佐久间主力军的殿后军终于要和紧赶慢赶追击而来的羽柴的先锋部队如电光火石般交战了。

负责为佐久间军队扫尾巴的安井左近家清率领着数百士兵埋伏在路上，等秀吉的先锋部队一赶上来就下令道：“开枪！”

枪声齐响，硝烟四起。枪手换子弹时，“弓箭手射箭！”无数弓箭射去，让敌人的先头部队躲闪不及，不得不退后。

对这个情况，秀吉所在的队伍中段的军奉行和旗奉行大声斥责着。激越的号角声和如怒涛般的击太鼓的响声激励着冲锋陷阵的士兵。每组的武士头目也喊着：“不要退后，往前攻！把这支小小的殿后军消灭了！向前进！”他们的声音都嘶哑了。“前进！”他们自己先带头往前杀开一条血路。

殿后军虽然人少，却有着地理优势。羽柴方面虽然人多势众，却被局限在狭小的空间里，不得不全力以赴。

战场前方不断重复着一进一退、敌我拉锯。

秀吉命令铁炮队：“同时开炮！”

这并不是要攻击敌军，而是为了威吓敌军，用这枪声取代狼烟来做信号，按照之前已经和丹羽长秀约好的那样，让乡民在山上大喊。

从贱岳及各处的散队和寨所也同时传来“哇”的喊声来回应枪声。

声音的洪涛穿过山林，越过余吾湖，一波又一波如接力般，一直传递到木之本、田上山、堂木、神明、街道乡里的诸支部队那儿，就像万雷齐鸣，震慑住敌人。

这个方法也格外鼓舞了己方的其他部队。

面对这个阵势，安井的队伍溃不成军，赶忙逃跑，任由怒涛般的羽柴军追赶。突然，从蜂之峰方面有一群不成队伍的士兵奔了下来，其中一个人一边朝安井左近招呼道：“回去！我彦次郎来了！跟我一起殿后，扫尾巴！”一边熟练地用长矛与秀吉的先头部队战斗起来。

这就是天亮之前在蜂之峰道上和敌人的别动队交战的佐久间殿后军的一把手，原彦次郎房亲。

原彦次郎队伍的奋战阻挡了羽柴军的追击，着实让敌军苦恼了一会儿。

原彦次郎的队伍被称为“拔矛的殿后军”，这个时候他优异的表现被众人赞为耳目一新。之所以被称为“拔矛”，是因为像在这样的乱战当中，不管使的是长矛还是短矛，士兵们往往乱了方寸，不分敌友，一阵乱刺，可是只有原彦次郎可以始终保持刺了拔，拔了刺，在战场上从容进退，灵巧沉着，表现出色，让人们非常佩服。

除了原彦次郎的威名，另外还有一则逸事。

他队伍中有一名叫青木法斋——当时叫新兵卫的士兵。

这个叫法斋的人晚年在越前家做事。有一天晚上，同藩的荻野河内在家中办招待，他也在被请的客人之列。

那个时候，学武之人还是习惯喝了点酒就聊聊战争的事。那天晚上照例有一个客人起了头：

“……贱岳撤退那时，扫尾巴军在余吾湖畔痛击追击而来的羽柴军，咱们请在这儿的法斋大人给咱们说说当时的盛况吧。”

“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啊。法斋老有过那样的经历？”大家都看向法斋。

法斋的表情有些为难。之前提议的男人积极地煽动起来：“当然有啦。法斋老虽然身子看上去单薄，当时可是原彦次郎的手下之一，在战场上好好表现了一把呢。”

于是客人们兴致勃勃地一齐求法斋说给他们听。

法斋拒绝不了，便缓缓道来。他说道：“其实并没有什么功绩。当时羽柴军的先头部队中，有一个使长矛的武士攻击我。不记得那名武士盔甲上的装饰物是金还是银了，只记得是大盆子的形状。他猛攻过来时，我用大矛回击，铿一下打中了他盔甲上的饰物，是打偏了。那名武士没有继续打下去，却把矛收了回去一脸懊悔地退回军队中去了。可是我到现在都清晰地记得他灵巧的身手。”

主人荻野河内听到这里问道：“这样的故事很久没听到了。你当时有没有注意到那名武士的盔甲，是不是朱漆色的？”

法斋回答说是。河内又紧接着问道：“盔甲上的饰物是那样的……那么您当时的护胸上是不是留下了长矛刺过的痕迹？”

“的确如您所料……”法斋惊讶地回答道。

河内正色说道：“在场的诸位，这个故事真是有趣啊。当时穿红色盔甲的人，就是我河内。刚才您说我把长矛收了撤回去，怕是您记错了。这是关系到后世的家族名誉的大事，请您好好回忆再说一遍吧。”

双方各执一词，不肯退让。现场气氛一下子严肃起来，人们议论纷纷。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在厨房帮忙的一位十七岁的少年，也就是河内的一个儿子，连裙裤都没穿就出来了。他跪在两人的面前，劝告说：“好了好了，二位老人，别再争论是耻辱还是功绩了，不管有没有撤退，别为了这些无聊小事争吵了。好好过战争结束后的余生吧。像现在这样能有招待客人们的活动，是仰赖谁才有的？五十年来持续不断的战争中，有多少武士牺牲，化作白骨？如此想来，我们还没有向先烈谢过礼。今天就以这杯酒告慰先烈们的在天之灵吧。”

争论就这么平息了。

一群小狮子

玄蕃允的弟弟柴田胜政自前夜以来，听从哥哥玄蕃允的命令率领亲兵三千驻守在饭浦坂。

饭浦坂是琵琶湖北岸的小部落和与贱岳西面相接的山腰之间的坂道。

地势极窄。

如果战势不利，这里恐怕就会成为险地。

玄蕃允率领自己的主力部队从余吾湖畔出发，经过清水谷急忙撤退时，也派使者火速送信到胜政的部队。

“事态急变。无论如何，也要放弃饭浦坂的堀切，赶快从西边沿峰道走，一鼓作气撤退到川并、足海岭那里。”这是玄蕃允的警告。

在这之前，羽柴方面的先锋部队就已经从饭浦部落和贱岳那里射了些散弹，以示威胁。胜政的麾下虽然善战，也只是疑惑：“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一下子战势就改变了？”直到玄蕃允的传令送来了才终于发现敌人气势发生了非同小可的转变，自己的阵地已经成了险地。

这时已过当天早晨的上午七点半。

“全军从西面攀过饭浦坂、堀切，撤退到足海岭、权现坂那里！”

胜政麾下急急忙忙地撤退，各自跟着旗帜和组头，慌不择路地开始攀起堀切的悬崖。灌木带的绿色植物和绵延岩间的杜鹃花也一瞬间像波浪般摇晃起来。

堀切，地如其名，这里的山谷与其说是山谷，不如说是长满茂密树木的岩石断层。西边的高地和东边的高地这两座山峰的间距不过十几米。看着像是有几百年树龄的山樱巨木的花谢得差不多了，已经吐出了新芽。巨木长着粗长的枝干，简直可以从西面的悬崖一直伸到东边的悬崖那儿了。

下坡虽然容易，可上坡的时候马儿就不容易爬上去了。还有士兵被滑落的马压在下面，一起摔了下去。

负责驮行李的队伍遭遇了极大的困难。前面八成的人总算爬到头了，正把马标和中军旗举起来时，突然从东面的高地传来震耳欲聋的枪声。

长着郁郁苍苍的植物的岩石断层伴着枪声，笼罩在一片硝烟之中。

“嗒、嗒、嗒嗒嗒……”

“铿铿铿铿……”

一阵凄厉的声响传来，好像是巨木倒下的声音，又好像是沙土石块滚落的声音。

但其实都是中弹的人马一起跌下去的声音。

“啊，是敌军。”

“羽柴军？”

胜政惊得呆住了，回头一看，敌军近在眼前，就聚集在对面的悬崖上。旗帜、盔甲和长矛在早晨阳光照射之下闪闪发光，仿佛是从山神的腹中驾到，高高在上。虽然没有看到秀吉的身影，但这副天兵天将莅临的样子完全证明了他就在那里。

秀吉的军队突然被引到这个方向来的原因没有别的，正是因为胜政和他手下的动向。

胜政麾下三千兵力，在短时间内离开饭浦坂，开始从堀切撤退去西面的山峰。这一切早就被羽柴方面的探子看在眼里，报告了秀吉。

秀吉立刻命令各个将领：“那就是三左卫门（柴田胜政）了。不错的猎物，追！”先急派了七手铁炮组，让他们把山峰上的险峻山路和山谷里的树荫拿下，用作立脚点，接着等到大部分敌军爬上堀切时从后面瞄准，一齐发炮攻击。

重弹攻击之下有两三百个士兵跌进中间的山谷。

同时，西边的悬崖和东边的山峰都传来叫喊声。那是山谷里受伤的人。连马叫声也很异样。

这个时候秀吉的主力部队早就杀到东边的高地上，秀吉喊着“进攻”，亲自发出总攻击的指令，接着如离弦之箭般先冲了下去。

没有时间择路了。大部分士兵都是冲到灌木带里，骑马不断跳跃前进，发亮的长矛和旗帜掠过青草地，和杜鹃花相互映衬，一番万紫千红的景象。

世间的贱岳七本枪——三振太刀等说法，说的就是这时候的事。

喊到声音嘶哑的秀吉更加卖力地指挥、鼓励起左右的年轻人：“军法也要按时机变化。小姓们今天也是百无禁忌。你们就尽情向前冲吧，打个爽快！”

“是！”有人跳了起来。

另一边又有人大叫一声抢在前面。十几名近侍的年轻人如风暴般猛冲下崖去，山谷两边的军队势均力敌的对峙一下子被打破了，成了嘶喊声阵阵的一群乱军。

这边响亮的号角吹起，那边进攻的锣鼓乱敲一气，夹杂着武士们“不要回头”的吼叫显得更有气势，双方武士在这之间激烈地交战着。

晚了一步上阵的年轻人已经按照约定，穿过双方混战的战场，直奔敌人的阵营，冲了进去。

这一群如小狮子般骁勇的战士分别是：福岛市松、加藤虎之助、奥村半平、大谷平马、加藤孙六、石川兵助、石田佐吉、一柳四郎右卫门、平野权平、胁坂甚内、糟屋助右卫门、片桐助作、樱井佐吉和伊木半七等人。此外还有平时伴随秀吉马旁的几位武士。

他们心里定下的目标至少也是砍下敌军将领的头颅。即使看见敌兵手举长矛冲来，也只是骂一句“区区小卒”便把对方踢倒，狠刺几下，就又往前冲了。

在最前面的武士发现敌军里地位高的将领，“不错的对手。看招！”如此挑衅敌手展开攻击的就是年仅十八岁的少年武士石川兵助。

兵助虽然只有十八岁，但已经和秋田助右卫门一起被任命为旗奉行了。在今天这样的情况下这位年轻人当然是不愿意落于人后的。

可是对手却不把他放在眼里，在马上喝道：“黄毛小子！”便把石川兵助当作挡路的小兵，绕了过去，准备骑往别处。

“你不知道筑前大人的旗奉行石川兵助吗？”

兵助对着敌人的背影大吼一声。敌人却连头都不回。

兵助又吼道：“懦夫！回来！”手握长矛刺向敌手的马屁股。

这里靠近悬崖，连往下掉的红土都能看见。兵助在烟尘中朦朦胧胧地看到敌人的甲和马匹抬起前腿的样子，便如同脑子里设想好的一般，趁着敌将的刀刃还没有举起来就跳到了敌将身上。

他锋利的刀刃虽然砍到了敌人的头盔，敌人的脸还被划出一道血痕，可敌人也同时拔出刀来，朝兵助的两腿横砍过去。

兵助立刻后退几步。敌将丝毫不为伤口所扰，又起来从上方向兵助砍去。

兵助大喊一声，紧紧抱住敌人的腰，两人纠缠在一起，滚到了红土上。接着又从悬崖滚落下去。

战友片桐助作看到石川身处险境，急忙赶来，可是没来得及救他，只能对着断崖大喊一声：“兵助！”

悬崖下面自己人急忙赶到，砍下了敌将的头颅，接着把兵助抱起来，发现兵助已经咽气了。

助作看见了落在脚旁的敌将的军旗，站在高处叫道：“敌将拜乡五左卫门家嘉，已被石川兵助拿下。羽柴大人小姓组的石川兵助立功了！”这既是安抚兵助的战死，也是祝贺他的功绩。

拜乡是柴田军中首屈一指的猛将。助作说的话让敌军大为震骇。小姓组的小狮子们也还不知道兵助战死的消息。“居然让他抢先了！”他们士气更加高涨。

这其中的福岛市松则想着：“让兵助抢先了真是不甘心。我得杀一个和拜乡五左卫门差不多的敌手。”于是离开混战中的众人，跟敌将浅井吉兵卫过招，取了对方首级。

向来和福岛市松竞争激烈的加藤虎之助也急忙在附近搜寻着猎物。这时有人前来自报姓名：“我是拜乡大人的手下，铁炮头户波准人！”福岛市松认出他是那个让羽柴军相当头疼的强手，只见他拿着十字矛向自己攻来。激斗之间，杂草乱飞，尘土飞扬。福岛市松也总算取下准人的首级，他大声朝各处宣布道：“加藤虎之助立了首功！”有人在他身后大笑起来。

“甚内，你笑什么？”虎之助回头，看见胁坂甚内站在那儿，便双目圆瞪，诘问道。一副要是敢取笑我就算是朋友也不会放过你的气势汹汹的模样。

甚内又笑了。“别生气，虎之助。”他又走近了些，“杀了强敌户波准人当然是大功一件。可你能办到的可不止这样，可别得意忘形了，小心你的头反过来被敌人砍了。”

“闭嘴！你这番胡言乱语不过是嫉妒别人立功，我虎之助哪里得意忘形了？”

“你刚才不是公然在众人面前说什么虎之助立了首功吗。”

“立了首功就是立了首功，我如实宣告，有何不妥？”

“咳咳，也没什么不妥。”

甚内年长不少，平时对虎之助之辈也是高高在上的样子。今天也照例是那样的语气。

“你不知道吧，刚刚在前面的悬崖那儿，片桐助作已经宣告说是石川兵助杀了拜乡五左卫门立了首功的。”

“啊！是吗？”

“福岛市松也喊过他杀了浅井吉兵卫了。你这次不仅不是首功，连第二功都算不上了。连同伴的声音都听不到，你拎着这首级回去途中可难保安全啊，我这才提醒你注意的。”

“……”老实的虎之助红着脸，说不出话来。

“明白了吧，虎之助？”胁坂甚内的矛尖也已经被血染红，腰间挂着一颗敌人的首级。

“明白了。”

“你得赶紧习惯在战场打仗啊。”说完，甚内又追向敌军的马群了。

不单单是虎之助，可以说激战中的所有人都进入了忘我的境界。这里是山谷断崖和山峰上的斜坡，地形复杂。另外，虽然小姓组的小狮子们不算是第一次上阵杀敌，可现在手握长矛，置身于真正的生死场，在千钧一发之际，和闻名的强敌一决生死，如此鲜明的经历对于大部分人来说的确是第一次。因此，意气冲天的众人都像虎之助一样通告自己立了首功，之后在秀吉面前也为此争吵不休。《甲子夜话》中记载了加藤虎之助晚年跟孩子说的年轻时的故事，其中写道：

“……爬上山坡，敌人就在对面，双方交战起来。当时心里只觉得对面如同黑夜一般，什么也分辨不清，便闭上眼睛，口念阿弥陀佛，一个劲儿地向前冲，把长矛插了过去，感觉到手里一沉，睁眼一看，竟刺中了敌人。那之后渐渐能分辨敌友了。之后问起来，才知道是柴田军中那可恶的强敌户波准人，都说我这是立了首功。”

这番话是虎之助自己说的。关于首功有之前说的问题，跟他一样老实的勇士们等到真正上了决战战场，他们的心理就更是如此了。轻言生死绝对不是真正的勇者。

战斗绝对不会总是保持着一个态势。

初期是柴田军撤退，在高处占据地理优势，猛烈攻击沿着山谷攀爬上来的秀吉军。小狮子们凭借勇猛的表现，一下子爬上了堀切的陡坡，冲到敌人军中杀了好几位敌军将领。

“不对，情况不妙！”敌军紧张起来，到处都能听到喊撤退的声音，敌军速度极快地沿着山峰上的路往西退了两千多米，马匹乱奔，旌旗也没了气势，到处是狼狈地踩着草地在混乱中逃跑的背行李的士兵和步兵。

秀吉疾呼一声：“就是现在！”自己随着人潮从东边的悬崖顶下来，奔到山谷对面，再让武士们把他推到那面的高地上面。

“让马过来，把马牵过来！”

秀吉站在对面大声命令道。

敌阵没了敌人，连自己人都寥寥无几。他们追击敌人的速度之快，连秀吉自己都被落下了。

“啊，您的马！”只有四五名武士还在那儿，听到秀吉催促要马，惊慌失措地回答道，“连您的鹿毛都在过贱岳陡峭的山路的时候丢掉了，您的马早就都没了。”

听到这话，秀吉怒气冲天，怒骂道：“蠢货！”边跺脚边拿柿团扇指着不远处，“把那里被丢掉的马牵来！马不是有很多吗？”

事实上，敌人遗弃了不少马匹。好多马在刚才交战的地方乱跑着。有些马负了伤，发出嘶鸣。也有些背上安置着华丽马鞍的马在慢慢地踱步。这些马都是一副“任君挑选”的样子。

他拣了匹敌军的马，骑到马上观察敌人的退路。

这里再过去就是南北岭道，虽说是山峰，但路却很平。一直到余吾湖西岸的足海岭、茂山附近几乎都是坡度很缓的斜坡。从地势上来看，刚刚敌我双方虽然在这里进行的是山岳战，但是接下来应该立刻改变为野战。

“用长枪的柄打一下马屁股。”秀吉拉住缰绳吩咐武士说。

武士拿自己手上的长矛打了一下秀吉的马。受了惊的马一下子如飞般跑走了，武士们也赶忙追了上去。

奔到了头，便又看到了战争的硝烟。驻扎在那里的柴田军与佐久间带的那支队伍合在一起，迎击一路急追猛赶而来的秀吉军，两军闪电般交战起来，顿时血雨腥风，咆哮凄厉。

秀吉到了自己的军队里，催促鼓手：“击太鼓，击太鼓。”又激昂地吼道，“往前冲！痛打敌人的前胸跟后背！打倒他们！”不知什么时候他自己也冲到了长矛枪队前锋的最前面。不仅如此，连混战成一圈的敌人和自己人都被他甩在后面，他和几个最年轻的武士一起追击敌军中掉队的人。

柴田三左卫门胜政已经在乱军混战中被杀了。宿屋、德山、山路等将领也陆续战死了。

胜家的养子，玄蕃允的弟弟，柴田三左卫门胜政，享年二十七岁。

作为一把手的将士，死在这样的战争中应该说是英勇牺牲，无损于他的名誉。

一同死去的麾下部将德山五兵卫被小狮子糟屋助右卫门取了首级，宿屋七左卫门是被同样属小姓组的樱井佐吉杀死的，山路将监的首级则是被加藤孙六取走了。

关于上面说到的樱井佐吉立下的战功，《老人杂话》里是这么提及的：

“……志津岳合战以来，樱井佐吉的名气就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连七本枪的众人也比不上他。但因为疾病英年早逝，人们才不知道他。”

他在战斗中究竟是怎样的英姿呢？敌将宿屋七左卫门躲开混战的军队，从较高的地方观察自己人的队伍里是否有防守的漏洞。就在这个时候樱井佐吉发现了宿屋，他毫不惧怕地在下面朝宿屋喊道：“我看你是个好对手。我是羽柴大人的小姓，樱井佐吉，现来与你交手。你可别跑。”虽然地上并不成路，他还是努力往上爬。

同军的人中有人看到了，从远处提醒他：“樱井，太危险了！”可他还是爬到了上面，刚靠近敌人的脚旁便有一支长矛从上方刺了下来，刺中了他的胸铠，他一下子就滚落下去。

看到这个场景的人都以为樱井战死了，可马上有个人从刚才的地方开始往上爬。

大大的金色半月形的防箭袋的袋口已经歪了，袋子本身也已经破破烂烂，歪了的半月形袋子紧紧贴在他背上的盔甲上。他怀着不愿屈服的信念又爬到了刚才被长矛刺落的地方，拾起刚才掉落的自己的长矛后便一步蹬到最高处，朝敌人刺去。

敌将宿屋七左卫门也以为自己刚才已经把披着红色防箭袋的小武士杀了，往另外一个方向走了二十几米。

突然，七左卫门凄厉地大叫一声，脚下一个踉跄。樱井佐吉瞄准他的侧腹将长矛刺了进去。宿屋七左卫门拼出全身的力量握住这把长矛，樱井拔不出来，于是他放开长矛，拔出刀砍了好几下。敌人终于倒下，樱井跳上去砍下了首级。

“漂亮！”他的同伴们一齐在远处呐喊祝贺。

石田佐吉、大谷平马、一柳兄弟、糟屋助右卫门等人也各自有着优异的表现。战场不停往西面移去。

就在这里。

下场最为悲惨的就是之前背叛伙伴，把情报泄露给柴田，使玄蕃允得以攻入大岩山的叛将山路将监。

他今天也在这个战场，死在由秀吉养大的加藤孙六的手上。可惜，三十八年来的作为，就这么断送在了洗不掉的臭名之下。

不仅如此，之前将监年迈的母亲和妻儿企图从长浜出逃，在途中被巡逻船抓获。几天之前，他在用来环视敌我两军的原野上看到了亲人们被钉死在柱子上，羽柴军里的士兵都狠狠嘲笑着他。

也难怪他在今天的决战中会这么不堪一击。他的下场跟他想要的恰恰相反。

静林

太阳升高了。

初夏的这一天，连一丝风也没有。毒辣的太阳照着地上，特别热。

柴田胜政战死了，众多幕僚尸横遍野，死状惨烈。这之后没多久柴田军完全陷入了溃乱的状态也是可以预料的。

“别让敌人逃走！别放过他们！”

追击的羽柴大军执着于这一点。地势也都是向下的斜坡，利于他们追赶敌人。

从太阳的角度看，此时约是上午八点。

虽然在余吾湖的西岸另一场战斗还在进行，柴田军却再次逃跑了，摩肩接踵，聚集到茂山、足海岭那边。

升起旌旗，安静地驻扎在这里守候的，正是前田利家父子。

当真是鸦雀无声，风平浪静。

今天一大早开始，他就一直在这里静观大岩山、清水谷、贱岳的刀光火石。

本来，他是作为柴田胜家麾下一翼在此布阵，可是他的心思跟他的身份却微妙地站在了不同的立场上。只要有一步出了差池，领土一族，一切都将灭亡。

当初如果他抵抗胜家的话，胜家一定会让他一族灭亡。可是如果要把跟秀吉多年的友谊抛弃，这于情理上也无法说服自己。更何况不只是放弃友情，他还要做好与胜家共命运的觉悟。

站在胜家一边？

还是站在秀吉一边？

他细长的眼睛观察着战势，比较着双方，等着看时机加入哪方，这样应该就不会出错了。

但是，面对这次出军，连这个看时机加入哪方的计策在他眼里仍是下策。他虽然整顿兵力，排出了阵式，但这些只不过不是假态而已。他心里希望的不是靠自己的战斗来改变命运，而是把一切交给上天来解决。

这次他从城中出发要前往战场的时候，他的夫人揣度着丈夫的心意，悄悄地问道：“这一次如果不和筑前大人交手的话，是不是有碍您武士的颜面？”

“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我们和柴田大人间并没有那么深的情谊。”

“笨蛋。我怎么能亲自背叛武士的承诺呢。”

“那么，您要帮助哪一方？”

“交给天意吧。只能这样了。这样的事情岂是凭人的智力能解决的。”

丈夫站着说完了这些话。夫人放心了很多。她本来是斯波家的臣子高岛左京大夫的女儿，嫁给利家也是秀吉宁子夫妇给做的媒，当时秀吉还是个身份低微的小兵。

那个时代的女子很多也参禅。她曾在大德寺玉室的房间修炼，后来那里被叫作芳春院。所以听了利家说的顺应天意的那番话她立刻就明白了。

她知道，所谓天佑，概括来说，就是顺从伟大的天意，不做忤逆天意的事。

这种想法正中利家的深意。可以说利家的进退就靠这个了。

前田阵营的前锋——不，是直到中军附近，都在接收败退而来的佐久间军里的士兵，他们叫唤呻吟着，满身是血。一眼看过去，沙尘之中朦朦胧胧的一股凄凉之色。

“别慌慌张张的。丢人现眼。”

玄蕃允和骑马团一起奔了好久才逃到这里，他的马缰有一端都已经断了。他从朱色的马鞍上下来，用嘶哑的声音大喊道：“这次战斗不就是那种程度吗，一个个的别那么丧气！”这既是在鼓励自己，也是在训斥眼前碍眼的一些士兵。

可是当他坐到了那边的岩石上时，也不由得放松了紧张的心情。他的嘴唇和眼睛已经无法掩饰悲痛。虽然他努力不失掉身为将军的矜持，可对于年轻的他来说，今天如此混乱惨败的局面远远超过他所能承受的。

弟弟三左卫门胜政途中战死的事他也是到了现在才刚刚知道。

原、拜乡、德山等勇将也都战死，连山路将监都被敌人砍了首级。他实在无法相信。

“其他的弟弟们怎么样了？安政呢？还有七右卫门呢？”他突然问起了这两个弟弟的情况。

家臣中的一位指了指他的身后说：“您的两位弟弟在那里呢。”

玄蕃允回过头，充着血的眼睛看着两个安然无事的弟弟。

安政伸长两腿，茫然地望着天空。最小的弟弟七右卫门垂着头在打瞌睡，全然不顾受了伤在不停冒血的膝盖。

“还活着……”

他心中，担心的心情中又升起一股对骨肉至亲才会有的愤怒。他突然大声怒骂道：

“站起来！安政！……七右卫门也振作些！你们这两个小子，离筋疲力尽还早着呢！……像什么样子！”

这些话似乎也给了他力量。他拖着受伤的身体站了起来。

“前田大人的阵营在哪里？……在那边的斜坡上？好，我们这就去找他。”他开始拖着腿往前走，又回头对跟着他的弟弟们说，“你们不去也行。你们俩赶紧数数人数，准备迎敌。筑前速度快，一定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说完之后他又继续往斜坡那里走去。

他坐在军帐中的长凳上没等多久利家就来了。

“战局不利，令人遗憾啊。”利家安慰道。

玄蕃允勉强苦笑了一下：“哪里的话……以我所见，只要还没败就不能轻言结局。”

听到这令人意外的坦率回应，利家不由得对玄蕃允刮目相看。

玄蕃允似乎把失利的原因都归咎于自己身上，一句不提利家按兵不动的事，只是说出了他接下来的期望。

“眼下，能不能让你手下的军队帮助我们防御即将攻来的羽柴军？”

“知道了。可是，你是要长矛队还是铁炮队？”

“我想让你在最前面埋伏一排枪队。敌人一定是匆忙赶来顾不得脚下，我们趁乱突袭。我们两阵拼上性命抗争。拜托了，立刻！”

这会儿的玄蕃允一点儿都不像平时那个绝不会向利家求救的他了。

利家不由得可怜起他来。他们同在一个阵营。会有这样的深谋远虑，看来玄蕃允自己也觉得会打败仗了吧。另外，自己内心的想法是不是已经被他看穿了呢。利家内心暗忖。

“叫小塚藤兵卫、木村三藏他们俩过来。”

利家立刻做了反应。然后当着玄蕃允的面，向两位铁炮组组头做指示，同时也是告诫他们：“你们去佐久间大人那里帮忙，在阵前排一列枪队，一看到羽柴的军队靠近就一起开枪。进退一律听从玄蕃允大人的调遣。两支队伍可不要混在一起了。”

他另外还给匹田左马助、关户弥六等人的队伍也下了命令，让他们一起上战场去。

“喂！敌人好像过来了。”

玄蕃允的神经一刻也没休息。他这么轻轻地自言自语着，立刻站了起来：“那么，快出发迎战吧。”

说完他就要离开军帐了，忽然又回头向走在身后送他的利家说：“恐怕我们以后没机会活着见面了。我玄蕃允也不愿一人苟活。即使只剩下我一个人，我也会效仿豫让的做法的。”

他说了好几遍这样不问自答的情绪激动的话。利家一直把他送到刚才自己驻足的斜坡。

“……再会。”玄蕃允迅速跑下了坡。

眼下目之所及，在最前方又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佐久间八千人的大军，死的死，伤的伤，掉队的掉队，除去这些人，剩下的看上去还不到原先的三分之一。可剩下的也全都是些溃败的士兵和怒气冲天的将领。他们怒号喧闹着，互相影响，大家的心情变得比实际情况还要凄惨。

原因就在于玄蕃允的两个弟弟，七右卫门和安政毕竟不是控制得住场面的人。不管怎么说，军队里的大将几乎都已经死了。组里没有组头，队里没有部将，士兵们还不知道接下来要统一听从哪里的指挥，又眼见着急急攻来的秀吉军从远处很快地靠近。就算制止住了这里士兵的溃逃，也难免人心不踏实。

但是前田军的铁炮队带来了一股肃静的气氛，铁炮队像水一样穿梭在哀号的人群中，一直到阵地的最前面，麻利地排出一列埋伏的队伍。

“跟着第二阵！”玄蕃允说出的命令也得到了很好执行。大家终于冷静些了。

前田军的援军来了！知道了这个事情之后，面无血色的将士们得到了很多力量。不管是玄蕃允还是残余的部下，大家都恢复了勇气。

“只要同伴的矛上还没有挂上秀吉的首级，就不许退后！别被前田军队的人看不起！知耻而前进！”

玄蕃允一边鼓励将士们一边在他们中间来回走着。直到现在都能跟着他的将士显然都是有自尊心的。很多人的铠甲和兵器上沾满了血，那血都被从早照到现在的阳光晒干了，又沾上了草和泥。

“想喝水，喝一口就行。”每个人都是这副表情。可是没时间了。万丈的黄尘和敌人的马蹄声正在很快地向他们靠近。

从贱岳到这里，如一阵狂风般持续进攻的秀吉也在茂山前拉住了缰绳。

“这里是前田父子阵营的前面……”

他暂时没有盲目地前进，而是整顿了下部队。

不用说，此时两军对峙的距离是在铁炮的射程之外的。

有了前田军的枪手，玄蕃允立刻快速地做出在敌人来路上的安排的指示。可是远处的沙尘遮蔽着在射程外的一动不动的敌军人马。

“……”

利家和玄蕃允分别后，依然站在山上，观察着局势。就连他周围的将士也猜不出他在想什么。就在这时，随从相浦新助和阿岸主计牵着利家的马来了。

“主公终于决定出阵了。”

每个人都在期待着，可是利家只是站在马旁，一边向从儿子利长阵所回来的使者小声地问着什么，就是骑到了马上也没有驱马前进。

就在那时，不知道突发了什么事，山脚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乱。利家和众人一起俯瞰观察情况，原来是军中后方的一匹马挣脱了缰绳在阵中乱跑。

虽然这是常发生的事，可偏偏不巧，这次混乱似乎又引发了新的混乱，现场非常喧闹。利家回头看了看相浦和阿岸两人，用眼神让他俩一起看看出了什么事，吩咐身边的人“大家都一起去看看”后，急忙骑马下去了。

同一时间，猛烈的枪声在平野上响起来。这是友军的枪队的声音。看来敌人羽柴军肯定已经开始了突然袭击。利家一边奔下坡一边侧脸观察万丈的黄尘和硝烟。

“就是现在了。就是现在了。”他兴奋地用拳打了马鞍好几次。

在茂山一带的阵地同时响起杂乱的钲声和太鼓的鼓声。势如破竹的羽柴军虽然在防卫线上的枪列那儿牺牲了些人，却还是很快地深入到佐久间和前田队伍的内腹，把本来就已经乱作一团的中军打得屁滚尿流，威势极猛。

这时，利家一边观察着乱军混战，一边避开这条路，和他的儿子利长的队伍会合后立刻开始往盐津方向撤退了。

“这算怎么回事？”

有些部下既觉得愤怒，又觉得奇怪，可这只不过是利家计划中的行动而已。本来按他的真心，就是要置身局外，他希望能保持中立。之前是由于考虑到领地的地位和四周的情势，胜家又提出要求，才不得不掺和到战事中来。现在又看在和秀吉的交情上默默地撤退。

可是秀吉手下进攻的军队丝毫没有懈怠地猛攻前田军。前田方面的殿后军，小塚藤兵卫、富田与五郎、木村三藏等十几人都在这时战死了。

在这段时间里，利家父子率领着几乎毫发无损的家臣从盐津迂回到疋田、今庄，一路撤退到利长的居城，越前府中的城池。

连续两日的激战，只有前田父子的阵地像在乌云笼罩下的一丛静林一般平静。

如果他积极协助玄蕃允盛政，那么茂山、足海岭也都会被秀吉军的士兵占领，他绝不会希望这些地方任由战事蹂躏。

他的近臣小塚藤兵卫、木村三藏和其他几人都奋力抗争，在这里牺牲了。虽然《前田创业记》中是这么写的，但是这个奋战实际上是消极退军付出的一些代价而已。

所以战后有世人推断：“前田父子前夜已经收到过秀吉的密信，约好了当天的叛变。说起来，那天前夜有两个穿着百姓服装的男子带着书状混入了阵中。茂山的篝火从半夜一直烧到了早上，这估计也是为了给秀吉回应而做的暗号。”

世人纷纷这么推断。这虽然只是平常的街谈巷议，却有些夸大了事实。事实总是看起来复杂，其实却是简单的。世上臆测的结果就是把事实弄得复杂怪异。把真相不停分解，再加上些细节，让人们更加看不清真相。

“他和柴田应该同仇敌忾，可是和秀吉又从以前就有很深的交情，他在心里还是和秀吉站在同一战线上的。”

《丰鉴》的作者在这一点上虽然是寥寥数言却言尽问题，可以说没被世上的假象迷惑。

利家有一个女儿做了秀吉的养女。利家夫妻的媒人又是秀吉。私事暂且不提，就说所谓男人间的刎颈之交，利家和秀吉之间也绝不仅仅是一朝一夕的朋友。

年轻时两人一起住在残垣破壁、葫芦架子下，过着贫穷的生活，从那时起两人就是能穿一条裤子的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对着外人也能互相嘲笑，有时还会吵架。

“你的优点的确让人钦佩，可是傻起来真是让人厌烦啊。”

一个人这么说着，另一方又回嘴道：“你的缺点真是令人厌恶。可是对我来说倒是个模板，所以我才和你相交。我就是有傻的地方，那也是因为想做你的好榜样跟好朋友才会那么不拘一格的。”

他们就是这样互相了解、一路走来的好朋友。当时已经位至上将的柴田胜家和这样的两个人的交情是大不一样的。朋友交情深浅不同。

虽然如此，可像胜家这样的老将，却还是利用利家的领国在自己势力范围内这一点，面临决战之际不仅把前田父子的兵力投入到战斗中，甚至还把他们安排到贱岳方面，这只能说是不战而败了。倚靠了不该倚靠的东西。实在是失策。

通过贱岳、柳之濑的战斗，柴田虽然总是将失败的原因归结于玄蕃允犯了长时间休憩“居着”的战事大忌这一点，但现在分析来看，玄蕃允的失策不过是破坏了战局的一部分，反而是胜家把本来就有异心、脆弱的部分硬是当作主力来用，他的谬误才是根本性的错误。

失败的原因总结来说就是内因。内败者败。这是古今通用的铁则。

位

在这里，我们先转换视野，看看狐塚方面的动向。

柴田胜家的阵所从昨晚开始是什么情况呢？

在这之前需要注意的是，这场战争的特异之处在于已有了出人意料的结果。

这句话的意思是，受玄蕃允休息一晚的影响，支队的战斗已经决定了总战局，总帅胜家的主力反而成了旁系的力量。

总的来说，虽然有点儿冒险，胜家出了个奇招，把赢下最初的战斗的任务交给了玄蕃允，可是跟他预想的相反，此举反而快速招来了全军的灭亡。等看到敌人大举进犯时，不管是狐塚主力还是他作为主帅的力量都已经没有用武之地了。

因此，关于这一点，后世的史书这样批评玄蕃允：

“贱岳、越军的战败都是因为这个竖子误了大事。”

把败仗的原因都归结于他没有听从舅舅胜家的话，犯了留守敌人阵地的大忌。玄蕃允虽然确实和娴熟的老将不同，也就是所谓的稚嫩，但是这些论断也太过片面。我们看胜家作为主帅从当夜到第二天的一些做法就知道了。

前夜——二十日的夜晚。

胜家派去玄蕃允那里的六个使者全都无功而返，他怏怏不乐，甚至还叹息万事休矣。然后说了句“先睡一觉吧”，便打算在悲痛的心情中在阵所的寺庙的一间房内睡过这短暂的一晚上，可是却怎么也睡不着。

太阳穴旁边的血管都明显地突了起来，脑中的烦恼思绪挥之不去。还有耳鸣在困扰着他。

“岂有此理。这是要逼胜家我杀了他吗？”

他怒骂玄蕃允的话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特别清晰。可是这愤怒却不能向任何人发作，最后他只能反思自己，认为是自作自受。

都是太过偏爱造成的错误啊。盲目宠爱是毒。

说得更仔细些，就是说舅舅和外甥之间的骨肉相连，军律中总帅和部下的严肃的关系，这两种关系在感情用事中混杂在了一起，才铸成今日大错。

“这都是我造成的。”胜家突然醒悟了。

养子胜丰在长浜叛变的原因也在玄蕃允身上。还有，听说从前在能登的战场上，玄蕃允也曾对前田利家出言不逊。

但是，虽然有这些瑕疵，玄蕃允的天分的确是出众的。他的优点还是很多的。

“唉，就是因为这些，今天才会要了我的命啊。”胜家呻吟着翻了个身，像是做了个噩梦。

就在那时，武士们从外面的回廊跑来，震得短架灯一闪一闪的。

从隔壁房间开始，一间间连着的房间过去，之前在打盹的国府尉右卫门、浅见对马守和小姓头毛受胜助等人怒喝：“喂！什么人？！”

虽然寝所的卫兵放轻了脚步，各位将领还是出了房间站在回廊上。

“怎么回事？”

“有什么异样吗？”

各将领开口问道。

前来告急的武士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事情的不简单。他说得很急：“木之本方面的天空，从刚才就一直泛红，我们觉得奇怪就派人去东野山附近察看……”

毛受胜助打断他，严厉地提醒他：“啰唆！给我拣要紧的说！”

报告的人一口气说道：“大垣的秀吉到了。木之本附近人马喧嚣，看上去非同小可。”

“什么？秀吉到了？”

众人紧张起来，刚准备去胜家的寝室报告，胜家却已经听见了，自己走了出来。

“刚才的话您听到了？”

“听见了。”胜家点了点头，脸色比晚上的时候更差了。

“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就知道会这样。中国阵的时候筑前不也是差不多的速度赶来了吗？你们不用这么惊讶。”

他还是镇定自若地抚慰左右，却掩饰不住真实的感情。“我就知道会这样，我就知道会这样”这句话像是他在暗暗为自己劝诫玄蕃允的话成真而得意，可众人听到被称作鬼柴田的他那刚健的声音，不由觉得凄凉。

“玄蕃允早就指望不上了。所以我胜家亲自驻守在此，与敌人在此一决胜负！不要惊慌失措，不要急躁，筑前能打到这儿来是我们的运气！”

把部将都召集到堂前之后，他手执麾令旗，坐在凳子上，开始做战斗的安排。他沉着地安排的样子，仍有年轻时的风采。

可是，事已至此，他虽然也预料到这万一，可自己军队内的情况还是让他极为狼狈。

“秀吉要来了。”

这话一传下去，阵营之中引起了很大的骚动。遵从部署的人很少，不断有人装病，违抗命令四散脱逃。七千人一下子只剩三千多人了，真是军中之耻。

之前将士们还都气势高昂地从越前出发要和秀吉作战，不可能仅仅因为听到“秀吉要来了”这一句话就变得这么胆怯。

酿成部下的心理这么容易动摇的原因，正是军中没有具有威信的统帅这一件事，即使有万余大军也没用。

白天的时候，上将之间就在讨论派了六次使者和玄蕃允固执己见的事，当时已经种下了不吉利的种子。况且秀吉的行动又比预想快那么多，让他们吓破了胆子。各种谣言妄语乱传，造成了最后因为信以为真而多人胆怯出逃的结果。

看到自己军中这种不堪的混乱之态，胜家怫然作色，“这帮卑鄙的家伙！”他忍不住咬牙切齿地在周围的将领面前骂道，一解心中愤怒。

“这是要焦躁到什么时候！怎么回事！我胜家的命令有没有好好传达给各个组头？”

浅见对马守和国府尉右卫门等人从刚才开始就坐立不安，静不下心来。主公的命令传了几次他们也只是声音含糊地答应着。

胜家训斥左右道：“有什么好慌张的！给我平静下来！这副样子只会误了军中部署，流言蜚语随意流传，反而乱了阵脚。这样的人我要严惩！”

他不停斥责着。

吉田弥惣、太田内藏助和松村友十郎等人又跑出去传达军令了。在这之后还是能听到胜家声音很高的骂声。虽然他想让士兵不要急躁、不要狼狈，可他自己的声音就是狐塚本阵中喧闹狂躁的来源之一。

天快亮了。

可以清晰地听见对岸传来的枪声和喊声，声音从贱岳方面一直往余吾湖西岸移动。

“看这阵势，看来羽柴军到这儿也不会花多少时间了。”

“中午一定到了。”

“难道要一直等到中午？”

胆怯的人让身边的人也一起胆怯，最后成了一片恐惧的状态。敌人有一万人吧？不不，有两万。怎么可能？看这威猛的阵势，肯定有三万人呢。自身的恐惧感变本加厉，如果没有旁人同感的话就静不下来。这时又有人说道：“前田父子也叛变了，要跟秀吉一起来打我们。”

有些人开始真的相信这种谣言。

胜家悲观地想道，气氛到了这种极端的程度，上头的人再说什么也劝慰不住了。就是在军帐中下严令给部将，终究也是没人完成的。

他最后在寺庙门口骑上了马，亲自巡视狐塚附近，训斥每个阵的头头。

“无故离开阵地的人都给我通通斩了！卑鄙的逃兵用铁炮追击他们！在军中给同伴传谣言说妄语、做出损害士气行为的人立即刺死，以儆效尤！”

命令严明，声音严厉。

可是会像这样下严令，说明时机已经晚了，有种浓浓的遗憾的感觉。

七千人中已经有一半以上的人逃走了，剩下的人也不是那么牢靠。他们已经失去了对自己主帅的信任。一旦失去了下面人的敬畏，即使骑在马上发出所谓鬼柴田的号令，最终也只是变成空洞的回声而已。

“唉唉，我胜家也到头了。”

看着如一潭死水的军队，他意识到现在不能出发。可是他自己的气势却反而让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夜渐渐发白了，军队稀疏，人马寥寥。

离狐塚之地只有呼之可闻的距离，对峙着的是羽柴军的第一阵地——堀秀政的东野山阵地。堀秀政的军队也终于从今早开始行动起来。

胜家的主力部队会往这里进发，概括说来是为了牵制占优势的敌军的第一军队。对于胜家来说这个目的是达到了。

但是，像堀秀政这样的大将，在这样的要地率领着大部队，却被迫定在阵地里不能动。在秀吉看来这种情形是让人非常不满意的。

有一种说法是这么解释的。

当时，秀政是打算立即进攻的，可是他的臣下中一个叫堀七郎兵卫的却说这是下策，极力劝阻。他的理由是：“从这半天观察到的敌人的动向来看，胜家往玄蕃允的阵营里不知道派了多少次急使。我认为这是胜家在几次三番地催促玄蕃允紧急撤退。如果玄蕃允听从命令撤退的话，他肯定不会原路退回，所以我们肯定要在附近跟他打一仗。可如果玄蕃允还是坚持留在那里不回来的话，胜家肯定也待不下去，会打过来，我们就要以这街道为中心跟他打一仗了。不管怎么说，只有这两种情况。所以我们现在先不要分散兵力，得把全部兵力集合起来，好好观察是哪边的敌人攻过来。”

不管这个说法是真是假，总之，事实就是，当时从大垣出发的秀吉直接指挥的军队席卷了贱岳附近，又在第二天早上追击到余吾湖西岸，在这段时间内，东野山的第一阵地在离敌人胜家的大本营只有咫尺的距离观察着敌情，没有采取任何行动。

堀七郎兵卫的分析说服了秀政是原因之一。但更重要的原因是，直到二十一日天亮前，柴田胜家的存在于他的阵营之中还是有着威信，他那无声的“位”无可争议地起到震慑敌人的作用。

也就是说，只要胜家的“位”还有作用，即使是秀政也不敢轻举妄动。

这里所说的“位”不同于所谓的官阶勋位。

世间有“位起作用”“位没作用”这些说法。虽然只是下棋时的戏言，但应该来源于兵法上的用语。圣贤的话不会这么率直。

军容、阵气、静、动——这一切都要仰赖“位”才得以发挥。不管是临机应变还是思考计谋，“位”不在这之外起作用就不能得以实现。在外交上和政治上，“位”起作用的范围很广。

即使在一个家族中，一家之主一旦失去了“位”，连他的妻子都会被人议论。一个小家庭的主人就更是如此了，“官吏”的急务、指导者的指挥、大臣的威令等就更不用说了。

今天早上，堀秀政突然决定进攻也是因为观察到了敌人大本营中的可疑气氛。换句话说，那就是胜家“位”的崩塌。

毛受家照

秀政的五千兵力与驻守在山脚街道的小川佐平次佑忠的一千兵力会合，成为了正面攻击狐塚的军队。

枪队走在先锋长矛队的前面，像拍打树叶上的露珠一样轻松地不停攻击，一尺一尺地向前迈进。

敌人也在嗒嗒嗒地攻击着。

可枪弹的声音却是断断续续的，密度也很小。而且很多都没打中。

“长矛队，攻进去！”

小川佐平次和他的长矛手一起驱马冲到枪队前面。

因为他发现，敌人很弱。用长矛就够了。

堀秀政的主力部队不可能落在后面。看到小川的队伍沿着今市街道那火烧过后的废墟往前，堀秀政麾下的各支队伍沿着山脚发起了突然袭击，很快在狐塚的正前方进入了激战。

到处都能看到堀监物、堀半右卫门、堀道利等人组下的士兵背上插着小旗，弯着腰打入敌人深腹。

这时是上午九点。

从时间来看，这时正是从湖西对面一路快速进攻的秀吉军逼近茂山的前田父子阵前的时刻。

灰蒙蒙的西面也传来了士兵响亮的喊声。这里又掀起了新的声潮。就像这样，夹着余吾湖，羽柴全军形成了东西呼应的阵势。

与此相反，狐塚的军队虽然面对着攻击，却丝毫没有提起战意。

前哨的散兵阵地、尖角阵地、第二阵地几乎都是轻易地溃败，中军所在的寺院附近满是无所作为的将士、士兵和嘶鸣的马匹。

“大人！这里、这里不安全了！”

是浅见入道道西、国府尉右卫门等人。他们穿着盔甲，夹着胜家的身躯。

“这次真是难得糊涂啊。”他们硬是带着胜家从山门穿过人马的乱潮，向四周的人怒吼，“快，把马牵来！老爷的马在哪儿？”

这中间胜家也喊道：“我是不会撤退的！我胜家，不管发生什么，都不会放弃这里的！”

他气势汹汹地说着，越说越冒火，又怒目圆睁地骂不肯松手的家臣们：“你们这些家伙为什么要如此阻挠我胜家出征？你们与其这么妨碍我，干吗不上阵把眼前的敌人给干掉？！”

牵马的随从过来了。拿着漂亮的金御币做成的马标的士兵也站在一旁。

“这里是无论如何也坚持不了了……这种情况下战死等于白白送死……与其这样，不如先在北之庄会合，再商议重整旗鼓的大计，应该会有更好的办法……”

“笨蛋！”

胜家大喝一声，猛烈地摇了一下头。左右的人都很着急，忙着把他往马鞍上推。

事态就是这么紧急。平时从没主动出过头的胜助——小姓头毛受胜助家照在这个时刻终于走了出来，他跪在胜家的马前说道：“求您了，大人！请您把那个金御币做的马标赐给我吧。”

他向主公要求希望把马标赐给自己。不用说，他的打算就是自己豁出去，给军队殿后，做大将的替身。

胜助说了句：“请一定要答应我！”其他话再也不多说，只是跪在地上不动。

从他的身形看不出他是个这么拼命又勇猛的人，跟他平时作为小姓头在胜家面前的举止完全没有差别。

“什么，你要马标？”

胜家骑在马上，满腹狐疑地凝视着跪在地上的胜助的背影。

左右的各位将领也都注视着胜助。

大家都大感意外。这是因为柴田家中的近侍众多，基本没有人比毛受胜助家照更受主人胜家冷淡对待的了。

平时大家甚至还把胜助的沉默寡言解释为因受冷遇而造成的忧郁。

关于这些，反感他的胜家比谁都了解得更清楚吧。

可是今天，那样的胜助却主动提出要做“替身”，希望主公把马标给他。

军阵中有一股凄凉的必败气氛，今早以来胜家就一直看着忠心动摇的将士们，早就看不下去了。还有不少以自己活命为重，早早地把武器一扔就逃跑的胆小鬼。在那些人中，有几人平时受了胜家很多关照和爱护。

思前想后，胜家不由得眼眶泛红，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

可是胜家不知又想到什么，用马镫的后跟踢了踢马肚子，眼里还带着些泪光，用他狮子吼般的声音像是要赶走胜助一样吼道：“胜助胡说什么！要死大家就死在一起。从那里闪开！闪开！”

胜助从跳起来的马的蹄前躲闪开了，可他又抓住了马嚼子：“那么就让我带您去那里吧。”

于是他不顾胜家的意志，把战场甩在后面，往柳濑村方向奔去。

保护马标的人和旗本的将士们在胜家的马的周围，围成一圈一起赶路。

但是这个时候堀秀政和小川佐平次他们的队伍已经突破了狐塚。他们一点儿也没把留守的柴田军的将士放在眼里，而是注意到往远处移动的金帛做的军旗上的长穗。

“胜家在那儿！别让他逃了！”如韦陀般的众人手执长矛一起快速追过去。

一起赶路的保护胜家的部将们也是只留下一句“就陪到这儿”的离别的话，离开了胜家身边，回头跟追来的敌人激烈地打起来，在此过程中又死了不少人，尸横遍野。

毛受胜助也回过去跟追击而来的敌人激战了，然后他又追到主人的马后面，朝着胜家的背影再次大喊：“请把马标赐给我！请给我胜助吧！”

已经到柳之濑的边际了。

胜家突然停下马，从身边的随从那里，亲手拿过了跟着鬼柴田这个名号一起出生入死、在阵营里挂到今天的充满回忆的镀金御币做的军旗。

“就是这个，拿好了，胜助。给侍中。”胜家边说边把军旗往后扔去。

胜助身子往前一倾，稳稳地接住了。

胜助欢喜极了。他甩着军旗，向主人胜家的背影喊着：“再见了，再见了，老爷！”做最后的告别。

胜家也回过头看了看他。但是马儿已经继续往柳之濑的山地那儿跑过去了。

当时在胜家周围只有十几个人骑着马跟着他。

他虽然按照胜助的请求把马标扔给他了，但扔的时候他还说了一句“给侍中”。

这句话的意思是拜托侍中，包含着对跟胜助一起赴死的人们的同情。

金帛的军旗下，一下子聚集了三十多个人。

这些都是真正重视名誉、立志殉主的人。

啊，虽说是柴田众，但还是有很多人的。胜助环视了下这些可靠的面孔：“那么让我们最后尽兴地打一场吧！”

说完，他让一名武士拿着军旗，自己站在最前面，从柳濑村往西过了几条街，一直到橡之木山的北边的山脊。

这里是德山五兵卫、金森五郎八长近等人布过阵的地方。

虽然是不到四十人的小队伍，可还是带着同一个觉悟来到了这里，想到这个，就比今天早上有几千兵力的狐塚不知多了多少凛凛的气势、杀气和藐视敌人的气概。

“胜家去山上了。”

“好像是下了赴死的决心，要拼命打一场啊。”

追来的堀秀政麾下、小川麾下的武士们不由得起了戒心。这个时候，堂木山寨的木下半右卫门也带着五百兵力加入了追击，“胜家的首级归我！”他们一边喊着一边争先恐后地分头爬上了橡之木山。

山上熠熠生辉的金色马标和三十多个准备死战的敌人虽然躲了起来，可是争先恐后爬山的身体强壮的众人还是不管脚底下有没有路拼命爬，山上的人一个劲儿地增加。

“……还有时间，我们以茶代酒，喝一杯。”

在山上，毛受胜助等三十个人在这短短的时间内饮了岩石之间滴答滴答溢出的冰凉的清水，为赴死做好心理准备。

这时，胜助突然看着和自己同生共死的哥哥茂左卫门和弟弟胜兵卫：“哥哥，你离开这里吧，回老家去。我们兄弟三人都战死在这里的话家族就灭绝了。还有留在老家的母亲老了以后也需要人照顾。哥哥是要给家族延续子嗣的人，请离开吧。”

茂左卫门回答：“两个弟弟被敌人杀死的话，我一个做哥哥的没脸回去见母亲。我留下……胜兵卫，你可以回去，你走吧。”

“我不要回去。”

“为什么不要？”

“在这种关键时刻，就算我活着回去了，母亲也不会高兴的。我们死去的父亲今天也一定会在草丛中看着我们的。今天我无论如何不能回越前。”

毛受胜助家照原是尾张国春日井都人，十二岁开始在胜家处侍奉，后来做到小姓头。他“性情温厚，认真修学，喜好古风，对母孝顺”。《近江国地志略》的橡谷的条目中，著者寒川辰清为了哀悼他的亡魂这么记载了他的生平。

早年丧父，由母亲一手养大的毛受兄弟的孝顺不仅仅体现在这一点上，他们的孝顺是藩内所有人都知道的。

他们兄弟三人都在主人家的马标下战斗到了最后，救胜家于危难之中，为武士的名声以身殉死。从这里也可以看出他们家的家风还有他们母亲的教养。

总之，因为胜助家照留下来了，哥哥茂左卫门和弟弟胜兵卫也坚持留在了缔结生死之约的马标的灿烂金穗之下，不愿离开。

“那我们就一起吧。”事到如今，胜助也不再劝说哥哥和弟弟回老家了。

然后，兄弟三人掬起岩石间的清水，以水代酒互相敬了喝下去，随着那股清凉之气拂过胸口，他们三人一齐往老家母亲的方向拜了拜。

“您剩下的人生会过得比较寂寞，但我们一定会光荣地牺牲的。希望这一点能够成为您的安慰。”不难猜出他们此时心中所想。

敌人已经从四面八方逼近，都能听见声音了。

“胜兵卫，保护好军旗！”

胜助命令弟弟。他为了不让敌人看清自己的脸，戴上了面罩，接着大喊一声：“我胜家在此！”

从很近的地方一下子飞来五六发子弹。

趁着这时，他们三十多人一起俯下身，又站起来，同时唱着“八幡照览”往敌人那里冲去。

他们分成了三路，每路十二三人，往下冲向敌人，奋力刺杀。喘吁吁往上爬的敌人到底是抵不过这决死的阵仗。正面受刀，胸前被刺，到处都是惨烈的牺牲。

“大家别急着送死。”

胜助一下子退回栅中。他所在的地方总有金帛马标跟着，马标往哪里移动同伴们就会聚集到哪里。

“五指弹不如一个拳头打。更何况我们这支小队伍，如果散开的话就太脆弱了。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都不要远离军旗。”

胜助告诫了各位同伴，又冲了出去。不停地砍，不停地刺，然后像阵风一样退回据点。

就这样战斗了六七回。

攻打过来的敌人已经死了两百多了。烈日当头，时间已近午时，铠甲上的鲜血很快就晒干了，泛着漆树那样的黑光。

军旗下的人也只剩十来个了。每个人都眼泛泪光，都看不清对方的样子了。没有一个人是头盔、护腕、护膝、四肢完好无损的。

就在这时，“啊！”一支箭射中了胜助的肩膀。

躲在树荫里拉弓射胜助的是小川佐平次的家臣大塚彦兵卫。

“啊！”胜助看了看护腕上流出的鲜血，亲手拔出了射进肩膀里的箭。然后望向箭射来的地方。

从对面的竹林传来的声音，像是有动物往这里赶来一样。只见竹林中有几个戴着金属头盔的人在往这里靠近。

“嗯，到目前为止……”胜助只有对剩下的寥寥无几的战友静静地说这么一番话的时间了，“我们都是冲出去打再冲回来，这么做也不会有什么效果。我们各自挑个好对手，给自己留个好声誉吧。我胜助先去杀了御名代。再身陷险境也不能把马标放下了，高高地举起来，大家团结一心，跟着我！”

满身是血的武士们举着马标靠近竹林中的敌人。

靠近的敌人似乎是大家期待的敌人当中那些出类拔萃的猛士。

他们丝毫没有惊惧，反而手执长矛，一副要誓死拼杀的样子。

胜助用摄人心魂的语气说：“我来与你们这些没用的小子交手了。把你们的长矛刺向我柴田修理亮胜家。鬼柴田的名号可不是虚的。能跟我交手的人，也就小川佐平次、木下半右卫门。要不就是堀秀政自己过来！”

胜助的身影让人怀疑他简直是修罗化身。实际上，没有一个人走到他面前，只有几个敌人埋伏在他前面。

看到对手如此勇猛，又遭到了死守马标的敌人的奋力抵抗，充满信心靠近的猛士们也露出了两百多米长的空隙，直通山脚。

“我胜家在此。筑前要是在，就骑马出来与我会会。野猴子，出来！”

胜助来到山坡上。

在那里他杀了一个穿着铠甲的武士。但是哥哥茂左卫门也在这之间战死了，弟弟胜兵卫也跟拿着大刀的敌人对打，难分胜负，最终倒在了附近的岩石下面。

金帛的马标也被血染成了深红色，在打斗间倒在了一旁的地上。

山坡上方和下方有无数发亮的长矛集中瞄准着胜助。敌人争着抢夺马标和他们以为是胜家的那个人的首级，“归我！”毛受胜助死在了乱枪之下。

真不愧是鬼柴田啊。

这最后勇猛无比的战斗让闻名天下的敌方武士们也不由得战栗不已。

谁都不知道真相。

因为平日里一贯沉默寡言、成熟稳重、比其他人更文雅好学，他反而遭到了胜家和盛政等人的厌恶。但正是这位遭主公厌恶的、皮肤白皙的、二十五岁的年轻武士救了主公性命。

把他面罩下的头包起来后——

“是我杀了柴田胜家！”

“我抢到了金帛马标！”

人们宣扬着自己的功劳，奏着凯歌，整座山都为此摇晃了，又热闹了好一会儿，安静不下来。

直到这个时候，羽柴军方面还不知道那个首级不是柴田胜家的，而是作为替身的毛受胜助的。

杀了胜家了！

拿到北之庄的首级了！

整个阵地人声鼎沸，与此同时，抢到敌人的马标、金帛的喊声也混在其中，久不停歇。这里有个让人搞不清楚的问题：到底是谁拿到了毛受胜助的首级？是谁抢到了马标？

各种书籍中的记载对此议论纷纷，更让人不清不楚了。

堀秀政麾下功劳的记录中写道：

“秀政手下的士兵，半右卫门夺了胜家的马标的御币，取了两个首级。秀政献给秀吉，赐给半右卫门黄金一枚和刀一把。作为两个首级的奖赏，还给了金币三枚。半右卫门只拿了一枚金币，另一枚还了回去。”

另外，另一本《宽永谱》中又写道：

“堀监物直政在与柴田作战之时，手执十字枪，夺到了柴田的金帛马标。这时小塚藤右卫门跑上前来，与直政交手。直政把御币扔到地上，将藤右卫门摔倒并把他按在身下，取了首级。”

两篇文章写的并不一致。但是这个堀监物的确是那时的又者（陪臣）中有名的刑部、监物、松井佐渡，被世上的人称赞为刚强之人。此外，他杀了柴田军中骁勇的小塚藤右卫门这件事在其他书中也有记载，这件事应该没有错。

但是，声称自己取了毛受胜助首级的人非常多。《余吾合战觉书》中还能看到这样的记载：

“……木下不断报着自己名字，拿着胜助的首级参见筑前守。众多将士都赞叹他战姿英勇，非比寻常。”

还有一本书中记录是小川佐平次佑忠手下的人杀的。

同样，关于马标也是众说纷纭。有说法说是蒲生飞弹守的士兵原孙右卫门拿到了，还有个说法说是稻叶八兵卫、伊泽吉介、古田八左卫门的四人组辛苦获得的。没有证据证明哪个是对哪个是错。

最后，真相无从得知，而当时在场作战的人也不知道哪个是真相。

如此，毛受家照假称是胜家，坚守在马标下战斗到最后，这最后的血战一定是非常惨烈的瞬间。血肉横飞、血染碧草。足可证明这是一支无比凄怆的小队伍。

也是这一时刻，另一方面，秀吉已经进入狐塚附近了。

在这之前，前田父子从战场上撤退折返，退回到北方。佐久间的余兵虽然也曾停下试着抵抗，但得不到支援，很快就被歼灭了。

就这样，值得羽柴主力军交战的敌人全部被歼灭了，围着秀吉的骑马团的幕僚和前前后后人数众多的军队，把旗子和马标举向骄阳，蜿蜒曲折地向北继续进发。从茂山路过父室村、穿过国安、天神前，继续浩浩荡荡地走在今市北面、狐塚和橡之木山之间的街道上。

从茂山到这里有数里距离。

《贱岳合战记》这么描写当天的天气状况：

“……四月二十一日，辰时下刻，万里无云，骄阳直射。受伤的士兵被太阳长照非常痛苦。”

跟叙述的一样，虽然当时只是初夏，在美浓下了大暴雨之后，天气一变，一下子就成了酷暑，开始了夏日炎炎的日子。

因此，从大垣出发以来一直不停赶路、不停战斗，一觉也没睡的将士们的疲劳绝不只有一点点。

晒得滚烫的甲胄的重量自不用说，捂在甲胄里面的身体流出来的汗也已经不是所谓的“汗”了。每个人的脸都成了紫铜色。满身的血痕和泥点他们也意识不到了。只能从他们的神情和动作看出整个队伍的士兵都非常非常饿，想快点儿喝一杯水，想好好睡一觉，在泥地、草地上睡也不要紧。

长途跋涉的士兵当然是很累的。其实就是秀吉自己也知道这样是不行的。只不过现在因为敌人正“虚”，才会这么迎难而上，采取强行战法。如果胜家和前田父子面对这个长途跋涉一鼓作气的军团时选择团结一心以逸待劳的话，势如破竹的羽柴军队再怎么精锐也会在这里筋疲力尽，如同断弦之弓，在这一局定胜负的关头被推入惨败的境地也未可知。

可是，前田已经不在问题的讨论范围内了，还有虽然玄蕃允的确犯了大错，胜家的狐塚大本营也溃败得太快了。从昨夜到今天早晨的这段时间内，总帅胜家都没想出什么对策，这只能预示柴田将在今天灭亡的命运。

这一天，在贱岳、余吾湖、狐塚附近的三大战场上，柴田军战死了五千余人，是个很大的数字。

当然，如此众多的牺牲肯定不会只有一方。很明显秀吉这边也有不少死伤者。可是羽柴这一方的记录中没有留下明确的数字。

关于他们的负伤者有一个故事。秀吉在茂山转换方向，要往狐塚进军的时候，沿途看到了混战军队的后方无数受伤的人躺在被太阳晒得滚烫的地上呻吟。“惨不忍睹啊，一定很痛苦吧。”

秀吉像他惯常做的那样，停下疾驰的马，眺望着附近的山。

山的附近到处都可以看到乡民们被战事逼迫着聚集在一起。秀吉把黑锹（工兵）的组头喊了过来吩咐道：“我看到那边有戴着斗笠穿着蓑衣的村里的男女老幼。你跟他们说之后会给奖赏，让他们把斗笠跟蓑衣给我们。”

这之后不久，他看着黑锹的士兵把收集来的斗笠和蓑衣盖在每个受伤的人身上，这才说“好了好了”，脸上的表情放松下来，继续行军。

秀吉的真情让他即使在最紧急的情况下也无法对负伤者的痛苦袖手旁观。虽然他被评价只在这方面有人情味，可是这也的确跟他平日的性格很接近。

不管如何，秀吉主力部队的湖西进击军和堀秀政手下的湖东留守军在通向柳之濑山地的北国街道上奔驰时同时收到了报告。

“胜家已死！胜家手下的得力部将也几乎都被斩首了。”人群中流传着这个消息，大家一起发出了如雷声般的欢喜喊声。

但是胜家战死是个错误的消息，立刻被修正了。

在胜家帐中，越前军队中赫赫有名的武将国府尉右卫门、吉田弥惣、太田内藏助、小林图书、松村友十郎、浅见对马守入道道西、神保若狭、同八郎右卫门等人在从狐塚往柳之濑突围的路上就接连被杀了，他们的首级分别被堀队、小川队、黑田队、藤堂队等羽柴军队里的勇士砍下。这些消息一定不会有错。

误报是堀秀政亲自来到秀吉面前说明的。“看上去很像大将胜家，但那其实是顶替的，是让北之庄的小姓头毛受胜助做了替身。”

秀吉看了看那个头颅。

面罩脱落了。是个跟胜家完全不相像的白皙的年轻人的首级。

“是求了主人的马标，假冒胜家而牺牲的吗……这张脸，死得多可怜啊。”

秀吉专注地看着。年幼的死者的嘴唇虽然已经泛紫了，但是洁白的牙齿露了点儿出来，看上去像是成就大义后发自内心地微笑着。

秀吉的脑中深刻地记住了毛受胜助家照的名字。之后他行军到越前，平定了那里，当天就派人去拜访了胜助的母亲和毛受家的亲戚们，进行了郑重慰问，还保证会好好地赡养他们。

他在战场外所采取的行政措施都是通过非常自然的行为表现出来的，主要是以情义为本的政治路线。本来政策执行的轨道是以理念为基调进行的，执行的时候又加上了他本人的性格特点，把人情作为主调，还有把东西当作道义的工具，以道义来进行法上的赏罚。战场外的行政就这么自然地施展开了。

接下来的是几天后的事情。

佐久间玄蕃允被活捉也是这样的政策实施的结果。

玄蕃允在二十二日晚上，于越前的山中自己的知行所内被百姓们抓获，被送到秀吉的阵所。当时秀吉让身边的随从对百姓这么说：“凡是帮助活捉玄蕃允的百姓，每个人都会得到奖赏。不限男女老幼，明天来就行了。”

第二天，来了一大群人，都说自己也参与了，还争先恐后地抢功。

秀吉对百姓说：“虽然战败了，可是直到昨天你们还是把他尊为领主的。把地头抓了送到进攻的敌军手里，何止如此，你们懈怠作为百姓的任务，为了私利来到我这里抢功劳，你们简直肤浅得像野人一样，让人恶心。这帮已经失掉百姓本性的家伙，统统给我斩首！”

那些百姓们一下子大哭起来，乱作一团。可是秀吉只是大声斥责，不耐烦地看着他们，直到最后也没有松口。

为了在民众间树立道义，就一定要在政治中显露出情义的部分。为了让情义融入“法”中，仅仅靠温情和奖赏是绝对行不通的。有时也不得不使用代表冷酷无情的严酷的断刀。

途上一别

胜家率先逃走之后，作为胜家羽翼的军队溃不成军，也一哄而散。

到了柳之濑附近，到今天早上为止挂着的金御币的马标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秀吉的簇生葫芦马标。

那特别的色彩在今天的烈日之下格外闪耀。如同超越了人的智慧、人的力量的一种标志般，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而周围一带的街道、平原，再到部落，到处可见各诸侯的幡旗，而插在士兵身上的小旗密密麻麻，俨然一副大战告捷的盛况。

羽柴小一郎秀长的兵团是规模最大的，率领了丹羽、蜂须贺、蜂屋、堀尾等部队。

还有堀久太郎、高山右近、桑山修理、黑田官兵卫父子、木村隼人佑、藤堂与卫门、小川佐平次、加藤光泰等人马，一眼望去无边无际。

“赢了。我们赢了。”

仿佛自云霞中散发出的光芒，每个士兵所流露出的喜色都为其添辉。马的汗水也在阳光下闪耀着。

事实上，也正是在这一天里，可以说是大局已定。

秀吉对胜家的彼此倾尽全力、以天下为赌注的这一战，在这里分出了胜负。而颠覆这一形势的奇迹不可能发生。

群山、湖泊、营寨、平原，在这广阔的天地里所展开的伟大构想、长时期的布阵，这一大会战的结局虽然经过了精密策划，但这最后的血腥疯狂的对决，却极其短暂。一方以压倒性的突击席卷了战场，甚至可以说是有些令人不够尽兴。

回顾历史上的这一战，当然也应当是如此。应当在这里结束。

综观日本的历史，以国土和鲜血来演绎兴衰的例子并不在少数，刚才的那一战也不过是其中一例罢了。这点胜家当然知道，可是，在胜家的心里，却不能这样算了。并且，他也违反了以往的法则——即使战败也绝不低头认输的法则。即使是秀吉，也没料想到能够这样一口气获得胜利。

从大垣出发时的“我已经赢了”的那一声，以及那时的快马加鞭，都并不是因获胜而有的悠然心情。那是发自于与胜家之间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预测。“唯有拼死奋战，否则就无法活下去”这一号令，并不是单纯的命令，而是秀吉以身作则威震全军的训诫。

他抱着在这一战役中“不赢就得死”的想法，即使是在尸山血河的贱岳乱军中，也始终以不输给二三十岁年轻人的势头冲在最前线。可以想象他用嘶哑的声音吼着“冲啊！冲向敌人”的样子。

如果赢了，从明天起自己就能成为天下霸主。身负这一约定的他，如果在战斗中哪怕只是一瞬间想到战争结束后己身的荣华，就绝不可能获得这一战的胜利。

题外话到此结束。

秀吉的精力和杀敌之心，并没有止步于此。他并没有陶醉在胜利的凯歌之中。

二十一日正午。全军暂时休整，搬取兵粮。在贱岳拉开战争序幕，是在二十一日凌晨四时。在那之后过了八小时，全军收到的是补充兵粮后就向北前进的命令。

柳之濑、椿坂、大黑谷，蜿蜒前进的兵马如同入了蜀地的魏军。

到了国境的橡木岭，可以眺望到西边的敦贺海，北方的越前山似乎就在马蹄之下。

夕阳西斜，带着些许春意的天地，笼罩在多彩的暮色里。

秀吉的脸颊也被染成了红色。从大垣出发以来，他一觉也没有睡过。也许，他已经忘了人类是需要睡眠的吧，只是命令军队不断前进。这大概是因为眼下正是昼长夜短的时节的缘故。

秀吉命令先头部队继续行军，在夜里一口气前进到二里开外的胁本。后方部队则驻扎在与中军差不多相同距离的板取。是首尾长达四五里的夜行军。

连山中子规的啼叫声也听不到了，秀吉一定是迅速地入眠了。

“明天会到达府中城下，想必到时候也需要跟前田打个招呼。该如何应对呢？”

当然，在入睡之前，他脑中一定闪过了这个问题。当然，从利家自茂山撤退的态度来看，利家的心思也可隐约窥得一二。但秀吉是绝不会将这视为前途的障碍，而为此杞人忧天的。

且说，这位前田利家，此刻又在做什么呢。

利家在当日的中午，还在太阳高照的时候，就早早地到了其子利长的府中，撤回了军队。

“别来无恙吧？”

夫人出来迎接。

做丈夫的只是淡淡回应声：“回来了。”至于其心中所想，则搁在一边不谈。

“有人受伤了。将他们迎入城中好生对待。等下再来照顾我。”

利家连台阶板都未踏上一步。他草鞋也不脱，铠甲也不除，只是伫立在大门前。侍童们也只是静立在旁，似乎在庄重地等待着什么。

不久，武者们就从城的前门，护送着战死者，静静地进来了。战死战士的尸体被放在盾牌上。在尸体的甲胄上，插着象征武士骄傲的旗子。

十几个盾牌和旗子被送入城内的持佛堂。接下来是受伤的士兵们，他们或被人背着，或互相搀扶着进了城门。

从这一景象来看，可以得知在茂山撤退之际，前田军所付出的代价——十名士兵战死，三十七八名负伤。

这当然比不上柴田和佐久间。但利家夫妇对这十名牺牲者行的礼却十分郑重。与以往不同，这次的行礼之中包含着致歉的意味。

持佛堂的钟声响了。夕阳落下，城内升起了炊烟。利家命令军队摄取军粮以补充体力，但士兵们却并未就此散开。将士们保持着战场上的队形，在各自的岗位上开始了加固城墙的工作。

“北之庄大人……此刻已经到城门前了。”

领头的哨兵朝着里头大声传令。似乎胜家已经来到了这里。

“什么？匠作大人（译者注：胜家）到了城门前吗？”

不久，在仓库里的利家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不禁怃然长叹。

虽然是意料之中的结果，但是，还是不忍心看到成了败逃者的那人的落魄之态啊。

利家沉思良久。

“还是去迎接他吧。”

他与儿子利长，还有身边的四五个幕僚，一起走了出去。

“父亲大人。”

在仓库的梯子口，利长唤道。

“我先一个人出去迎接他，把他带到玄关那里吧。父亲您就先在这里等着……”

“噢。就这么办吧……”

“那么我去了。”

仓库里的梯子十分陡峭，脚下也是漆黑一片。共有三层。但利长蹬蹬蹬地下去了。

后面跟着的利家的脚步声，听起来似乎心事重重。下了最后一个台阶，就到了立着几个大柱子的回廊。那里聚集着武士们。

扈从之中的村井又兵卫长赖，突然站到了利家身后。

“大人……”他小声在利家耳旁说。

“何事？”利家看了长赖一眼。

长赖进一步凑近了利家的耳朵。

“此乃天赐良机……趁北之庄大人来访之际，将其制伏，斩下首级送到筑前那里去。由此一来，想必借此和羽柴家取得和解也是不费吹灰之力……”

他献上了看似聪明的一计。

利家冷不防打了村井又兵卫长赖胸口一拳。

“给我闭嘴！”

他用可怕的声音吼道。

长赖踉踉跄跄地走到后面的墙壁，差点儿屁股着地摔倒。他脸色苍白，站也站不直，似乎也忘了怎么坐下。

利家瞪着他，用余怒未消的口气说：“不义、卑劣！说出来都不觉得羞耻，竟敢在主公的面前说出这等邪计！真是岂有此理！作为武士而不遵循武士之道的家伙……有谁会将前来敲门的穷途末路之人的首级卖掉以求荣华富贵！更何况，无论如何胜家和利家都是多年的战友。胡闹也要有个限度。给我小心点！”

利家将那个颤抖的影子留在身后，就到玄关去迎接胜家了。

胜家下马后一刻未停直接走来。他单手拿着折断的枪柄，似乎受了点儿伤，满脸满身凄怆之感。

迎面走来的利长握着马辔，亲自为其亲切地带路。

随从八人八骑，留在了中门外。利长牵的是胜家的马。

“是前田家的公子……真不敢当啊。”

胜家从马上下来看到利家的脸，像是自嘲般大声地说了句客套话。

“输了输了……虽然懊悔，不过也已无计可施了。”

比想象中的要有精神。不，也许胜家只是强打精神而已。但无论如何都远比利家所想象的要磊落洒脱。

“马马虎虎吧……就先那样吧，先那样。”

利家比往常更为殷勤地迎接了这个败将。儿子利长也丝毫不输给父亲，为这位败逃者解开了被血染红的草鞋鞋带。

“这可真是……就跟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呢。”

这一刻的温情，给了这位身处黑暗深渊里的人真实的感动，让他舍弃了怨恨与猜疑之心。他又开始重新相信世间仍有光明。毋庸置疑，对他而言这是唯一的救赎。

胜家看起来相当高兴，通过了主城，与利家父子俩寒暄过后，“这次的失败，全是因我而起。想必也给足下添麻烦了。请您原谅我。”他坦率地道了歉。

“这次败退到北之庄，实不相瞒，我只愿能实现心中所想……受您盛情款待，可否赐在下一碗开水泡饭？”过去的战场修罗，说出了如佛一般慈悲温和的话。

利家忍不住老泪纵横。他催促儿子道：“马上就拿开水泡饭来。不用说也是要一起喝上一杯的。”他找不到话来安慰胜家，“人们常说，胜败乃兵家常事。我深知您今日的懊悔之情。但从宇宙轮回来看，原本因胜而骄便是迈向灭亡的一步，因败而发奋便是迈向胜利的一步。盛衰流转，又岂能由一日的悲喜来决定呢？”

还未言及其他，胜家便像领悟了利家所要说的道理似的，“既然如此，可惜的就只不过是那永不腐朽的功名罢了……不过，又左大人，请放心，我已有所决定。”

这是往日的那个胜家。现在的他毫无焦灼迷惘之色。

酒壶拿来了，胜家迅速喝了一口。也许就要在此告别，他敬了利家父子一杯，几口吃掉了整碗泡饭，说道：“我一生所尝过的美味，也比不上今日的这碗泡饭。多谢款待。我绝不会忘记。”

他匆匆告别，走到了玄关处。

利家送他到外面，见胜家之马已经十分疲惫，便对侍从道：“去马厩把我的菊花青牵出来。”

他将胜家扶上自己的爱马，再次让利长取过马辔。

“不可有任何差错。送大人到城外的商家那里。”

然后又特意对马上的人说道：“在您到达北之庄之前，这里的防备都会是万无一失的。”

胜家原打算离去，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调转马头回到了利家跟前。

这是已经告别，并已离去，却又想要再次告别的胜家的心意：“又左大人。足下与我，是从年少时便开始往来的亲密朋友。然而，我已战败，我匠作从道义上来说应与您划清界限。就此作别了。”

这是胜家对利家所说的最后一席话。这是他所能对利家表明的最大限度的善意，同时也包含了他一直以来的感谢心情。

这一切都毫无虚假地写在了马上的那张脸上。利家道：“甚为惶恐。”

为着胜家的这番心意，他发自内心地行了礼。

出了城门的胜家的身影，被血红的暮色染得分外浓重。十名骑兵及数十名步兵，胜家率领着仅有的残兵就这样走向了北之庄。

利长遵照父亲的嘱咐，一路为胜家执辔。

“已经够了，快回去吧。”虽然胜家几次这么说，但为防万一，利长还是执意将胜家送到了城外。

途中，胜家看到了城下町的新房子，道：“在你父亲的治理下，这里也相当繁荣呢。不只是带兵打仗，领土治理这方面也要好好向父亲学学。我胜家也学到了不少。”

如此，胜家就在马上与利长聊起了各式各样的话题。时不时还说句笑话逗利长笑。

到了城外，利长把马辔交给随从。

“祝您一路顺风。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道别后，利长回去了。

他的父亲独自一人坐在胜家离去的主城里，看起来有些落寞。

“我已经将他安全地送到城外了。”

“是吗？”

只淡淡回答了一句。利家默默坐着，想必心中感慨万千吧。

他就这样在府中城度过了二十一日。利家未能得知的是，彼时秀吉的羽柴军已经越过了橡木岭的国界，沿着板取、孙谷、落合等地，直逼府中城而来。

“父亲大人，要给您拿蜡烛来吗？”

“不用了，这里用不着。今夜必须待在武器仓库。你也给我好好盯着哨兵，千万不可懈怠。将士们已经相当疲惫，你一放松警惕，他们就会全部松弛下来。”

“知道了……那我去了。”

“我也到武器仓库去。”

他们一起出来。就在此时，从仓库下的昏暗走廊里，传来了如同在井底叫唤般的喋喋不休的声音：“傻子、傻子……”

“绝对不行，不行，怎么能放手！我绝不放手。想在这种地方白白送命的傻子，绝对会被骂得狗血淋头……到我叔父的跟前来。”

那拼命压低嗓子的说话声，听起来有些滑稽。

“那叫声是谁？”

利家竖起耳朵。利长马上回答道：“是庆次郎。一定是庆次郎。”

利家朝着声音的来源走去。还是那个聚集着武者的昏暗走廊。他定睛一看，侄子庆次郎正在那里和一个人拉拉扯扯。

“快来吧，来嘛。”

庆次郎似乎只是一味拉着那个人的手臂。

若是那位武士真心想要挣脱的话，毫不费力就能甩开年仅十四岁的庆次郎。但因为对方是主君的侄子，只能低头平身任凭其拉扯。武士的举动流露出无声的拒绝。

“是庆次郎吗？在吵些什么呢？”

“啊，叔父大人。您来得正好。”

“是谁啊？你拉着的那个？”

“是又兵卫。”

“什么？这不是长赖吗？”

“是的。就是刚才叔父在仓库下面大声训斥的又兵卫长赖。叔叔，请您再骂他一遍吧。因为他就是个大傻蛋。”

“小孩子家的胡说什么呢。长赖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他刚才正准备切腹自杀呢。”

“哦？……然后呢？”

“我阻止了他。”

“为何阻止？”

“因为……”

庆次郎装模作样地抬起了他那聪明的鼻孔。然后又露出一副难以理解叔叔想法的表情争辩道：“明明是武士，却想要就这么白白死去，不是很可惜吗？他刚才还想要切腹，如果只因为被主君训斥，觉得很没面子就要切腹，那我庆次郎岂不是每天都得切腹？”

“哈哈哈……庆次郎可真是说了有趣的话呢。”

站在父亲身后的利长，想要趁机为长赖说情，于是向前一步，接过了父亲的话茬。

“庆次郎，你为什么会在这里呢？”

“从刚才开始就躲着。”

“躲着？”

“刚才又兵卫被父亲训斥的时候，我就想他一定会企图切腹吧，就偷偷躲在那个柱子后面观察他。”

“哈哈哈。虽然有些胡闹，不过庆次郎可真是聪明啊……父亲大人，您瞧连庆次郎都如此为他担心，您就原谅又兵卫的失言吧。”

庆次郎也一起为长赖说情。

“我刚才就想拉着他一起到叔叔跟前，让您再骂他一通呢。您就原谅又兵卫吧。”

利家只是一味沉默着，既不说原谅也不说不原谅。然而，片刻之后，他直接对又兵卫长赖说道：“长赖，别恨我。”

又兵卫被这一意外之语深深打动了。他把额头抵着地板，声音哽咽地说：“您，您说什么呢？臣不胜惭愧。请让我以死谢罪吧。”

“你也是为主君考虑才会说出那样的话。只是听来不太合适……但是，有时善意的进言也会将主君置于危险之地。这一点也已经在大家面前训斥过你了。别一直放在心上，忘了这事吧！”

村井长赖满脸感激之色，一直长跪不起。

庆次郎见长赖已被赦免，一溜烟跑得没影了。他还是个连片刻的玩耍时光都不愿错过的少年啊。

庆次郎已经十四岁，也到了可以出征的年龄了，但因为是兄长的孩子，担心他有个万一，所以利家一直没有带他出征。利家在这个侄子身上看到了不同于凡夫的才能，因此也从不过多地去约束他，任其自然发展。可以说，利家对庆次郎基本上是放养的状态。

庆次郎突然一下子爬上了仓库的梯子，大叫：“啊，看到了看到了。”

随即又爬了下来，搜寻着利家父子的身影。

利家正带着利长和长赖，朝着营帐走去。

“叔叔，我刚才看见敌人了。是敌人！”

庆次郎追了上来，流露出一股少年的兴奋劲儿。他告诉利家，从瞭望塔上往东望去，可以看到沿着北陆街道的胁本一带，已经出现了羽柴军的旌旗。

这时候从瞭望塔的哨兵那里传来了情报。利家不用问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到底是只有秀吉的先头部队来呢，还是其他将领的先头部队也来了，这点还无法确知。

“庆次郎，你太吵了。”

代替默默走在前面的父亲，利长瞪着庆次郎说。

但是，作为表哥的利长所说的话对这个少年没有任何威慑力，他自己反而常常受到庆次郎的影响。

“孙四郎（译者注：利长）大人。据说合战今晚就会开始。虽然叔叔一直不带我去，但是在这里开战的话，就算他不允许我也要去。就算对手是孙四郎大人，我也是不会输的！”

“别啰唆，到西城母亲那里去吧！”

“我才不要去女人堆里。明明要开战了！”

“说什么呢，还不快去！”

利家转过头道：“利长，放开他。”

庆次郎拍拍手，对苦笑着的表哥笑了。随后他便走到大院的另一边，从那里可以看到胁本。他瞪着圆圆的眼睛凝视着被敌人的篝火染红的夜空。

从城的前门飞奔过来几个骑兵，是负责侦察的骑兵。他们迅速地进了城，不久就到了利家所在的营帐。

全城的人立刻从各自的将领那里获得了详细的情报。

“今夜驻扎在胁本的是堀秀政的先头部队。秀吉似乎是在后方的今庄扎营。虽说一口气长途奔驰而来的军队不可能立刻来袭击我们的城池，但对手可是说不准会做出什么事的羽柴军。黎明时分需要特别警惕。”

府中城诸将士都听说了方才村井又兵卫被斥责的传闻，并据此推测出了利家的想法。秀吉大军压城，这会是一场决定兴亡、不可避免的围城之战。将士们对此都已有心理准备。

幸福的家庭、贤淑的妻子

秀吉休息了一夜，不，其实仅仅半夜。在今庄入眠的秀吉在翌日即二十二日，早早地离开营帐，朝胁本快马加鞭而去。

堀秀政出来迎接。他立刻接过秀吉的马标，树在那里，以示总帅所在。这个先头部队立即就变成了中军。

“并无异状，”秀政回答了秀吉，“不过，大家看起来都很有士气。”

他补充道。

“嗯，要加强防守。与前田的这一战是不可避免了。”

秀吉自问自答。秀吉从山上眺望着府中城的一角，突然说道：“久太郎，准备吧！”秀吉催促秀政下令。

“您要亲自出马吗？”

“当然。”

秀吉点点头，望向那条平坦的大道。秀政马上把这一消息告知了秀吉的各个部下，同时也向自己的部队发出了命令。不久，部队就开始按昨天的顺序行军了。

到达府中城只需不到一刻钟的时间。秀吉让久太郎秀政充当前锋，自己则留在了先头部队里。

已经能看得到城墙了。城中的紧张气氛不言而喻。换个角度从城头来看，那直逼而来的大批兵马，以及秀吉的簇生葫芦马标更是清晰可见。

“停下！”

军队并没有听到这个号令。可以看见秀吉在马上的身姿。想必先头部队的将士们也会就这么包围府中城吧。

朝着府中城的大门，如河水般奔流的羽柴军采取了如鹤展翅的阵型。只有簇生葫芦的马标暂时停住不动了。

此时，城中才硝烟四起。瞬间响起了枪炮齐发之声。

“久太郎，稍微后退些，往后！”

秀吉命令秀政领兵后退。

他接着道：“不要展开队形，暂时不要列阵，全都集中到同一个地方。回到原来的无阵状态。”

秀吉命令将士们改变了进攻姿态。不，确切地说是让将士们不要进攻。

先头的士兵退到了射程距离之外，自然，府中城的铁炮也停止了射击。但是，彼此间的杀气似乎已是一触即发。

“给我拿着马标到筑前前方去。到隔着十间（译者注：一间约合1.818米）的那个位置。笔直地跑过去——我秀吉不需要马倌，秀吉会一个人亲自往城中拜访。”

没人能事先得知他的这一想法。秀吉是突然从马上发出这一命令的。他毫不在意诸将的惊愕之色与骚动之声，立刻一个人哒哒骑着马向着城门去了。

“再过会儿，如果你先到了就在那里等会儿。”

为了追上秀吉，那个士兵高举着手中的马标，拼死跑到了十间外的地方。突然，数发子弹朝着马标上的金色葫芦飞来。

“不要打！不要打！”

秀吉在马上大声喊道，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子弹飞来的方向飞奔而去。

“没见过筑前守吗？”

到了城门前，他抽出腰间的金牌向守城的士兵示意。

“我是筑前守，你也认识的吧，快给我停止铁炮射击！”

大门边箭楼上的高畠石见和奥村助右卫门二人，面露惊诧之色，急急忙忙从箭楼上下来了，随即从内侧打开了大门。

“是羽柴大人亲自来了吗？”

二人一脸意外，似乎不知该怎么招呼才好。

二人都是秀吉见过的人。秀吉迅速从马上下来，走近了问道：“又左卫门回去了吗？”

随后又像前来探望般问道：“又左卫门父子可都安好？平安回城了吗？”

奥村助右卫门答道：“二位都平安无事地回城了。”

“是吗？太好了。听到此事我就放心了。助右，石见，给我把马牵来。”

两个人牵过马，秀吉就像回了自己家一般大摇大摆地进城了。

穿着铠甲在城外摆好架势待命的将士们被秀吉这一连串的举动震住了。而利家父子的身影也在此时在远处出现了。

双方相互接近之时：“瞧瞧谁来了。”

“哎呀，是又左啊。”

二人寒暄着。并不巧妙的对白，也无意显得强势，就像一对多年的老友般：“近日如何呀？”秀吉问道。

又左卫门利家笑答：“一般般吧。”

利家说着：“快来这里吧。”与儿子利长一道把秀吉迎到了主城内。并且，特意避开了死气沉沉的玄关，打开了庭院的门。穿过院子里盛开的紫色鸢尾花丛与白色杜鹃花丛，似乎要直接把秀吉带到里面的书院里去。

这可以说是完全不把秀吉当外人了。从前所说的仅一墙之隔的近邻之交也不过如此。秀吉似乎也对这久违的亲切招待感到十分高兴。不久利家道：“来，到这边来吧。”

到了书院，他连草鞋也不解，就那么站着环顾四周。

“那边的那一栋，是厨房吧。”

秀吉问道。利家答是。

“那么，先让我见见夫人吧。夫人在吗？”

秀吉边说边加快步伐不客气地朝厨房的方向走去。

利家吃了一惊。

如果想见妻子，就把她叫到这边好了，但也总不能说不准去厨房那里吧。

于是他慌忙对儿子利长说：“孙四郎，快去给大人带路。快去。”

他让儿子追上秀吉，自己从书院出来到了走廊，急急忙忙去通知妻子这件事。

比他更吃惊的恐怕是在主城的大厨房里工作的仆人和厨师，以及婢子们吧。

突然间，一个穿着褐色外褂的武士——作为武士来说个子有点小——说着“哎呀”就进了起居室。他看着众人，熟不拘礼地问道：“又左卫门的夫人在吗。夫人在何处？”

在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他。但，从他腰间的金印和太刀就可看出他绝不只是个普通的将士。一定是位大将。并且还是在己方里没有见过的大将。

“……？”

最初大家都满脸惊讶之色。但是见其金印长刀之威仪，都一齐退下了。

“又左夫人，又左夫人……我是筑前。请出来见我一面。”

秀吉边叫着边往厨房的更深处走去。

正好在厨房与仆人们一起收拾东西的利家夫人听到了。

“是谁呢？”她诧异着，就那么系着围裙和和服系带（译者注：和服系带就是干家务时用于将和服袖子绑起的带子。）出去了。

而夫人在此地突然见到秀吉的惊讶之情，真是难以言喻。

“什么…….？”

她一时间睁大了双眼，站着说道：“我不是在做梦吧？”

“夫人，好久不见。见您贵体安康，真是可喜可贺。”

秀吉走近了，她才回过神来，解下系带，退到了起居室。

然后低下身子向秀吉行礼。秀吉毫不在意地坐在了泥地房间入口处的横框上。

“今日得见夫人，首先想对您说的就是，您在播磨的女儿已经和姬路城的人们混得很熟了，很快便能长大成人。请您放心。尊夫又左卫门大人也辛苦出征，他进退得宜，指挥千军万马毫不含糊。唯有前田军队，不曾在战斗中失败过。这也实在可喜可贺。又左卫门大人可谓是武运亨通，夫人当为此而感到高兴。”

“……啊，谢谢您。”

她叩拜合掌道谢。

就在这时，来找夫人的利家终于出现了。

“此地多有简陋之处，还请您脱下草鞋，移步……”

夫妻俩一起劝道。秀吉依然是一副偶然路过此地拜访的样子。

“前往北之庄之路，须得快马加鞭。不过，我就接受贤伉俪的好意，留下来一同用膳吧。”

“劳您大驾，还是请您跟我们到书院或者茶室坐坐吧……”

一家人都劝秀吉留下来稍事休息。秀吉道：“改日再来吧！今天得赶路。夫人，我只希望您能随意为我准备一碗凉饭……”

他脱下草鞋，似乎也不打算在此地长久放松休息。

秀吉之秉性与好恶，夫妻俩早就一清二楚。他并非拘泥于义务与外在形式的见外之人。

“知道了……那么我去为您准备一下。”

利家夫人又重新整理好和服的系带，站到了厨房的水缸和砧板前。

这里，是一座城池的大厨房。有许多厨师以及帮厨的仆人婢女。甚至还有专门管理厨房的厨房长官。尽管如此，夫人也绝非连咸菜的腌制方法都不知道的十指不沾阳春水之人。

不管是昨天还是今天，她都亲自为受伤的士兵包扎，也亲手为他们烹制食物。即使是在平日，她也常常亲自下厨做点儿丈夫喜欢吃的东西。

贫贱之时，人心方现。女性的美德，经历一番贫苦生活的煎熬才能真正绽放芬芳。否则，就与无根的瓶花没有两样。

秀吉心情愉快地看着这位夫人如从前般系着带子干活儿的身影。

现在，前田家在能登七尾拥有一城、府中此地拥有一城，父子加起来，是拥有二十二万石俸禄的雄藩藩主。然而，在清洲时，这个家的贫穷程度并不亚于邻居藤吉郎。别说是一升米，就连一把盐、一晚的灯油，都是时有时无。“哎呀，今晚终于点上灯了。”

如果听到这句话，就说明这个家暂时有点儿小钱。这个家，也曾经如此贫穷。

然而，正是那时的艰苦生活，才培养出了夫人今日韧不拔的精神，化作了永不磨灭的品德之美。秀吉回想起了自己与妻子在彼时的生活。

“是位毫不逊色于我家宁子的好妻子啊！”

秀吉看得出了神。

一转眼，利家夫人就做好了几道菜。

“请您到这边来吧。”

她亲自端着菜走了出来。

秀吉不得不跟在了她后面，一起去用餐的地方。

夫人穿过灶台所在的厨房，走到了浅黑色的围墙外面。原来是一处亭台——在西城与山相接的一带，掩映在赤松之间。

后面跟着的侍女，立刻在草地上铺上了毯子，又拿来了二三个托盘和酒壶。

“不管多急，也请您和外子他们一起吃了饭再走。”

“呀，尊夫和公子也要一起作陪吗？那更是感激不尽了。”

“这也算是在野外补充点兵粮了。请吧！”

利长递过酒壶。

虽有一亭，但他们并未坐在亭内；松涛阵阵，却丝毫入不了他们的耳。秀吉喝了点儿小酒，又匆匆忙忙把利家之妻精心准备的冷饭与菜肴吃光了。

“真饱呀！没有比这更令人心满意足的了……能否请您再给我一碗茶呢？”

在亭子内已经准备好了。夫人立刻走过去为秀吉沏了碗茶。

“那么，夫人……”

秀吉边喝茶边说，似乎是要商量什么事。

“此次蒙您款待了，顺便也想请尊夫又左大人加入鄙人麾下。您觉得如何呢，夫人？”

秀吉相当直率。

如果这就是羽柴方向前田家所提出的正面交涉的话，显然是件大事。

当然，作为武士家族，也许会产生面子上的问题，在内部也可能引起意见分裂。若是处理不当，很可能就会陷入你死我活的危险状态。隔着一重城墙，双方都已做好了准备对峙着，等待导火索被点燃。不过这也仍然需要一段“时间”。

“哈哈哈哈。”

夫人爽朗地笑了，然后说道，“好久没听到您的这句‘尊夫借我一下’的口头禅了。‘您家的丈夫借我一下，’这不是您每次必用的秘诀吗？”

“哈哈哈哈。”

秀吉和利家都笑了。

“我说又左呀，你看女人就是爱记仇。现在还记得当年我老把你‘借’出去喝酒的那档子事……哈哈哈，夫人，茶的温度刚刚好，不过有些苦呢。”

说着秀吉把茶碗放了回去。

“不过，这次要说的和以往可是不同的事。如果夫人没有异议，想必尊夫也不会拒绝我。请务必跟我一同到北之庄去。令郎孙四郎可以留在母亲身边。”

谈笑间似乎大事已定，而且是秀吉单独决定的。

“此外，令郎如果留下的话，还希望尊夫能够打前锋。又左卫门之善战无人能及。如能获胜，归来之际一定会再到府上拜访。那时候就算给夫人添麻烦，我也要好好住个三五天。希望到时能再吃到比今日更加美味的佳肴……明早便要出发，在下就此别过了。”

一家人又送秀吉回到了厨房。途中利家夫人说道：“虽然您说要孙四郎留下，但我并没有到了舍不得儿子离开的年纪，也并不是那么怕寂寞的人。另外也有众多可靠的武士把守城门。还请您将孙四郎带上吧。”

利家也同意了。

第二天出发的时刻以及一些事先的准备工作，似乎都在秀吉与利家一家匆匆的步履间决定了。

“在此恭候您下次大驾光临。”

利家夫人站在厨房门口目送着利家父子俩把秀吉送到了大城门口。

虞姬和楚王

当夜，秀吉离开了前田家，回到了城外的阵营。

两名柴田家的大人物被捕，被拖到了军营里。

其中一位是佐久间玄蕃允盛政。

另一位是柴田胜家的养子，柴田胜敏。

听说这两人都是沿山逃往北之庄的途中被捕的。

玄蕃允已经受了伤。夏天一旦得了破伤风就容易流脓。战败逃走的武士经常用一种叫艾灸的非常疗法。玄蕃允这次受了伤，便向山里的农户讨要了干艾，在伤口周围仔仔细细地进行艾灸。

这疗伤方法非常原始，但即使是生了蛆的重伤，也能快速恢复。另外，当时的武士常常要穿着短袜草鞋涉水，容易长脚癣，用艾灸也能治好。同破伤风一样，在脚癣周围用上艾灸，即能痊愈。

在玄蕃允专心致志地艾灸时，当地的百姓密谋：“不如将其捉拿了，去领赏金吧。”当天夜里，当地的百姓请来两位军官，包围了玄蕃允就寝的小屋，把他捆到了秀吉的军营里。

秀吉听说后，却说道：“虽然是件大功，但对于老百姓来说却是做得过头了。”并没有如期待一样表现得很高兴，反而对那些百姓施以严惩。

二十三日。

秀吉终于骑马来到了胜家的根据地北之庄。

前田父子也一起来到了北之庄。

这天打先锋的也是堀久太郎秀政。

从衙门到北之庄，只有五里多的行程。当天下午，素有越前第一之称的北之庄城墙之外，不管是九头龙河畔，还是足羽山的要地，都被秀吉的兵马占领了。

途中，德山则秀一族和不破光治（胜光的父亲）等，望风而降的人不在少数。

秀吉布阵于足羽山，下达了一系列滴水不漏的指令后，便完全包围了北之庄。

之后，秀吉命秀政带领一小队，攻破北之庄的一部分外郭。

然后，把昨晚被生擒的玄蕃允盛政和胜敏拖到城墙附近，令人擂响战鼓，“匠作大人，请看。”以此折磨城中的柴田胜家，“您的儿子，权六胜敏，以及玄蕃允盛政，都是这个下场。如果想听听他们的临终之言，那么就请出来相见吧！”

喊了两三遍，城内依旧一片寂静。大抵是不忍相见吧，胜家没有出现。当然，这明显是秀吉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计策。

前天，胜家于途中辞别前田利家，回到北之庄。但是，即使集合了各种散兵、留守百姓、非战斗人员等，也只有不到三千人。

再加上知道玄蕃允和胜敏被抓，即使是胜家，也不得不万念俱灰，只得感叹一声：“吾命休矣！”

秀吉命人不断擂响战鼓。到了傍晚，外郭已全被攻破。在离城墙二三十米的地方，一眼望去，俱是羽柴军的甲胄。

尽管如此，北之庄城内依旧一片寂静。过了一段时间，战鼓声停。到了晚上，城内和城外有使者来往，所以有流言说：“这到底是胜家的救命之法呢，还是投降的使者呢？”但是从城内的气氛来看，仿佛又不是这样。

到了夜晚，本来如墨一般黑暗的主城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北城和西城亦是。连为防御战而挤满了武士的箭楼、城堞之间也亮起了明亮的灯火。

“咦？”

羽柴军感到非常奇怪。

不久，谜底终于被解开。

因为城内传来了击鼓声和笛音，甚至还可以听见那带着北国口音的乡土小调。“原来如此，城内这是在享受最后的晚餐呢。”

这夜，连城外的羽柴军都变得多愁善感起来了。

那令人十分怀念的永禄时代。

当时，柴田权六胜家作为织田的一员猛将，据守江州长光寺城，面对佐佐木承祯八千强兵的围攻，和水源被切断的绝境，仍旧对诱降的敌使摆出一副淡然的样子：“这里的水可是溢满铜盆，多得很呢。”以此吓退敌使。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权六胜家去了哪里呢？

不仅如此。

长光寺城内的情况愈发严峻，兵马严重缺水，就在兵士们快要渴死的时候，胜家令人把满满三大瓶的水抬到面有菜色的士兵面前：“爱卿们，请尽情饮用！这或许是临终之水呢。”

在看到士兵们贪婪地饮水，眼角布满感激的泪水时，胜家拔下了自己那把长柄宽刃的大刀的金属箍，对准了水瓶腹部，豪言壮语：“听着！我们作为武士门第，怎能如那干鱼一样被渴死呢！如果干渴的话，请饮尽敌军万斛之血！”

然后，用金属箍打碎水瓶大呼：“出兵！”

于是打开城门，攻入敌阵，胜家以一千兵士，生生打退敌人八千大军，使得必败的战斗成了凯旋之战，意气昂扬地回到故土。啊，当年有着碎石柴田之称的胜家，如今去了哪里呢？

今日，不管是守城方还是攻城方，都曾经是织田麾下的将士，没人不知道胜家的过去。正因为如此，大家才感慨万千。

是夜，北之庄城内举行了最后的晚宴。在主城天守阁内，以胜家及其夫人和子女为中心，边上围着一族的肱骨之臣，一共八十多人，面对着咫尺之外的敌军，点亮灯火，依次入座。“除了元旦的庆祝会，大家也不可能像今天一样聚起来呢。”中村文荷斋如此说道。

听了这话，柴田弥右卫门大笑：“天一亮，就要去那黄泉之路了。今晚可是今生最后一天了。”

烛光，笑声，和平时的宴会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大家都穿着冰冷的铁甲，使得今晚带上了一丝肃杀之气。

其中，阿市夫人，和三个正值妙龄的女儿们的打扮，令人眼前一亮，格外鲜艳。

特别是叫作十一的最小的那个女儿，对着精美的膳食，热闹的景象，越发欢快，一会儿胡乱吃一气，一会儿又和姐姐们闹成一团。边上那些置生死于度外的武士们，不时偷偷地瞄上几眼。

胜家也喝过头了，不停地和边上人举杯示意，有时显出一副落寞的样子：“要是玄蕃允也在就好了。”当听到下边人遗憾地说玄蕃允失败被捕之事时，反而说道，“这不是玄蕃允的错误。都是我胜家的错误。听你们这样说，我的心反而很痛。”

于是，胜家越发向左右的人劝酒，甚至对箭楼里的武士，也分配了很多名牌清酒，传达指示：“今晚请尽情饮酒享乐。”

城堞那边，传来了歌声和笑声。胜家的面前，也响起了乐鼓声，载歌载舞，跳舞的银扇划过曼妙的曲线。

胜家看着眼前的歌舞，追述道：“以前信长大人就喜欢跳舞，还强硬地劝着我一起跳，我总觉得自己跳得难看，最终一次也没跳过。现在想来，真是可惜。今晚，定要学上一场舞了。”

想来，现在胜家的心里全是对旧主的回忆。

另外，当时秀吉只是区区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现在他却把自己逼到了绝境。虽说如此，胜家心里一定希望能够虽死犹荣。

胜家才五十四岁，作为武将，未来还有拼头，但是他却一个劲儿地想着死后留名，一点儿也没了往年的气概。

“请享受这最后一次盛宴！”胜家老想着把这一次死亡盛宴举办得高尚而又清白，这又是为什么呢？席上还有八十余位肱骨之臣，城堞里亦有不惜一死的铁甲两千余。但是自贱岳之战败北以来，胜家就自认为失败。总之，玄蕃允血气方刚、幼稚鲁莽固然是失败的原因之一，但是胜家的自我放弃才是北之庄灭亡最大的原因吧。

知道胜家年轻之时气概的人，无不感叹胜家已老。长光寺城一战的英雄气概，如同被时光磨灭了一样，已然消失不见。如今，胜家早已泯然众矣。

觥筹交错，饮尽满满数桶好酒。

乐鼓连天，舞姿曼妙，欢歌笑语之声不绝于耳。但是，那一股悲伤的气氛，却如跗骨之蛆一般，怎么也消散不去。

有时，突然满堂鸦雀无声，烛光在如墨的黑夜里摇曳，照得席上八十余人的醉颜惨白惨白。

“夜已深，天还未明，城外的敌军也没有什么声响。大家尽情享用美酒吧，不必担心。”

只有小岛若狭长官一人，即使是在宴会中，也时不时地出去巡视天守阁檐廊，监视敌军动静，然后又折回来报告敌情，让大家安心饮酒作乐。

突然，屋外传来了若狭长官斥责的声音：“来者何人？”然后就听得来人自报家门，是新五郎。

“呀！儿子，你也来了吗？”他声音里充满了抑制不住的感动之情，屋里的人尽管看不到，但还是清晰地感受到了若狭长官激动的情绪。

“父亲大人……我来了。”

在第二句话传来之前，屋里的人都放下了酒杯。

大家都好奇是谁在这种时候来了呢？

大家都互相看了一眼，胜家也竖起了耳朵。

不久，室外传来了安静的脚步声。小岛若狭长官带着一个年轻人过来了。当大家看清若狭身后那个纤细的身影后，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因为，那个身影是若狭长官的长男，当年因病魔缠身，无法出仕，只得待在家里休养，名字叫小岛新五郎。这几年，大家几乎已经把他给忘了。

若狭长官跪拜于胜家榻前，切切恳求：“犬子新五郎，长年蒙受食禄，却因病魔缠身，当年无法随驾于柳之濑。这样下去，一生只留懊悔之念。因此辞别药石，望随侍于此。请让犬子也参加明天的最后一战吧！”

胜家感动异常，示意新五郎上前：“主仆之缘二世长。”当即给新五郎斟了满满一杯酒。

这位病弱的年轻武士在第二天，便于城门上写下“小岛若狭守男新五郎十八岁虽不能随驾于柳之濑但于今日一战以表忠义”，在烈火和乱军中浴血奋战，无视生来病骨，在人生最后一天，全了忠孝之情。

前有毛受家照，今有小岛新五郎，即使是即将灭亡之家，也有那熊熊燃烧的武士之魂。

坐拥忠义之士，却坐视大厦之倾，作为家长的胜家的自责之念可谓是难以道尽吧。三更时分，酒宴依旧，年幼的公主们难掩困意，靠着母亲的膝盖，开始打盹。

公主殿下们对于今天好似没有尽头的宴会，也感到了厌倦。

年纪最小的女儿早已靠着母亲的膝盖，沉沉入睡。阿市夫人一边抚摸着这个孩子的长发，一边强忍住那即将掉落的眼泪。

二女儿也开始犯困，只有长女茶茶，到底年纪大些，察觉到了母亲的悲伤之情，也知道了今天的宴会意味着什么。因此，十分精神，怎么也睡不着。

和母亲一样，女儿们都长得十分美貌，其中长女茶茶公主，带着织田家高贵的血脉，年纪轻轻，又长着一副沉鱼落雁之姿，见者无不沉迷。

胜家看着小女儿的睡姿，突然叹道：“真是天真可爱啊！”之后，胜家和阿市夫人一起商量了孤儿寡母的未来去向。

“你是信长公的妹妹，嫁到我这边来还没有超过一年。你带着这些孩子，只要在黎明前，逃出城去就可以了……我让富永新六郎陪着你，送你到秀吉的阵营前边。”

阿市夫人流着泪拒绝了：“不要。既然已经嫁入武士门第，那么我早就预料过这种最坏情况了。这是我的宿命，现在也不用大惊小怪的。现在这种情况，你让我出去逃命，真是无情呢。我根本就没想过要靠着投降别人、抛弃丈夫苟且偷生。”阿市夫人一个劲儿地拒绝，泪水不禁沾湿了衣袖。

但是胜家却再次催促道：“不，不，你能为我守贞，我确实很高兴。但是，这三个孩子，本来就是浅井长政大人的遗孤。即使是秀吉，对着信长公的血脉，对你们母子也不可能下得去毒手吧……快逃走吧。快去准备。”

“新六郎，过来。”胜家叫了席上的近侍过来，告诉了他自己的打算。然后再次劝说阿市夫人离开。但是阿市夫人却只是摇头拒绝，怎么也不愿意离开这里。

“既然夫人志向如此，那么便如此吧。但是，就如主公所说，至少把三位少不更事的公主殿下安全无碍地送出城门吧。”

对于群臣的劝说，阿市夫人表示同意，然后立即摇醒睡在膝盖上的小女儿，添上侍从，决定把三位女儿送到城外。

大女儿缠着母亲：“我不要……我不要……我想和母亲在一起……”

虽然茶茶公主不想离开，拼命挣扎，但是被胜家晓之以理，被母亲动之以情，又被近侍拦住几欲发狂的身子，最终还是被带走了。

三个女儿的哭声，到了很远处，还是可以隐隐约约地听到。夜已近四更。非宴之宴亦已结束，武士们重新系好了甲胄上的皮革带子，拿起武器，各自回到岗位，以待最后的必死一战。

胜家夫妇，以及同族的几个人相携回到了主城的里面。

阿市夫人靠着小桌子，写下了绝笔。

胜家也留了一首和歌。

帐子里的烛光昏昏暗暗，胜家不由得想起了楚王和虞姬。杜鹃鸟的叫声预示着天色将明。

童女抄

同一夜，虽然是同一个夜空，但每个人的夜却不一样。败者和胜者所拥有的明天也是大不相同的。

黄昏时刻，秀吉让足羽山的大本营继续向前挺进，然后在城镇的一角，九头龙河的后面驻扎了下来。

“天逐渐变亮了，一切……”

下完了所有的命令，秀吉正静心地等待着天亮。

整个城镇也极其风平浪静。

有两三个地方起火了，但这并不是战火，与其说是慌张的市民不小心引发的火灾，还不如说是借着这熊熊燃烧的篝火，以方便监视敌军的突袭，终夜，就任其燃烧着。

夜晚，从秀吉那里传达到堀秀政这里的军令立即就被复写了五六十张。“把这张军令告示传到每个军营去！”说完，就交给了各军营的部将。

军令的条款如下：

必须遵守的事

一、所有进退，都应该遵守秩序，依照这个法规办事。

二、不准鲁莽行事，不准进入酒家。

三、不准贸然出兵。

四、不准夸耀胜利。

五、用心备战，并做好夜战的准备。

从入夜一直到半夜，一时间，谣言好像传遍了各个军营。秀吉的军营内，确实有各种各样的人物出入，因此，胜家是否正在进行着活动？会不会即时开城呢？尽管各种谣言四起，但是夜已经过半，也未见最初的作战方针有丝毫变动。

各阵营的想法也早就在接近黎明时分有所变动了。

不久，号角吹响了。太鼓的声音穿破了浓雾，整个阵地开始震动了。天已经亮了。

总攻击正如预定的那样，在凌晨四点正常开始了。先由面对着城墙的先锋部队开枪行动。

嗒嗒嗒嗒，雾中传来激烈的枪声，但不知为何，突然间枪声和第一先锋部队的呐喊声都停息了下来。

“咦，怎么回事？”不少阵营都踌躇不前了。

就在这时，传令者骑着马，穿过大雾，在秀吉和堀秀政的营地之间挥着马鞭来回奔跑着。

不一会儿，看到一名由三名女子陪伴着的敌军的武士，从城外的柳马场而来，在秀政手下和传令者的带领下，徒步走向城镇。

“停止开枪！不要开枪！”传令者骑着马，小心翼翼地先通过了。

“喂，是不是城里出来投降的人？”士兵们睁大眼睛，提高警惕。

这是信长的侄女们，就算看不出是三个姑娘，但大家都看到了被雾水沾湿的六只衣袖的可怜样子。

姐姐牵着妹妹的手，妹妹照顾着更小的妹妹，掂着脚尖在石子路上走着。

出于来投降的礼仪，礼节上规定不能穿鞋，所以姑娘们都只是穿着丝绸的短袜走在路上。

“好疼，好疼……”最小的姑娘不想走了，一直嚷着要回城。

从城里跟随而来的富永新六郎一直哄着安慰着她，把她背了起来。

“新六，去哪儿？”背上的小姐在战栗着，那种冰冷的感觉就好像背着一具美丽的尸体一样，就连新六郎也好像死人一样流着眼泪回答道，“去你好叔叔那儿。”

“不要，不要……”最小的姑娘哭了。

十三岁的二姐、十七岁的大姐两人拼命地安慰着她：“不久，母亲也会来这边玩儿的，是吧，新六郎？”

“嗯，会来的。”

好不容易，终于来到了位于九头龙河边秀吉的阵营。

秀吉从帷幕里出来了，伫立在松树下。朝这边走来的正是刚刚看到的人。

“人已经带到了。”带人来的秀政的家臣把从城中一路走来的经过都报告给了秀吉。秀吉回话以后，立即走到了小姐们的身边。

“……真的很像啊。”在秀吉心中的镜子里不知正映照着信长的面容还是阿市的样子，总之他小声地嘀咕着，“真是好姑娘啊。”几次都看得出神。

最大的姑娘茶茶那淡红梅色的衣袖上优雅地垂吊着盆栽带子的流苏。中间的姑娘那刺绣着大花样的衣袖上是胭脂的带子。最小的姑娘的装束打扮也挺秀丽，在一个个小小的金铃上挂着沉香的香囊。

“你们都多大了？”秀吉问道，但三人都没有回答。三人都嘴唇发白，一摸全是露水，都好像流着眼泪一样。

“哈哈哈。”秀吉觉得有意思，笑了。

“三位姑娘，不要害怕，从今以后就在咱们筑前玩儿吧。”秀吉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道。

中间的姑娘开始笑了一下，也许只有她联想到了猴子。

然而，就在这时，在清晨的天空下，北方的城镇四周又开始响起了之前的枪声和呐喊声，大地又开始震动了。

姑娘们看着城墙上的烟火，“母亲，母亲”地叫喊着，哭成了一片。

“把女孩们带到安全的地方去！”秀吉委托家臣，然后骑着马，大喊着直接奔向了城镇。

之后，女孩们也长大了。

其中一个叫茶茶的姑娘嫁给了秀吉为妾，成了淀君。第二大的姑娘成了京极高次的正室。最小的姑娘成了德川秀忠的夫人，生下了家光。这些都是人所周知的动荡不安的战国所发生的历史事件。

隔着九头龙河水外围的二重护城河，不允许敌人轻易靠近。

但是，外围的护城河终于还是崩溃了，守城兵把城前门的唐桥亲手烧掉了。

火灾蔓延到了多个箭楼，连附近的兵舍也着火了。

守城兵的反抗，出人意料的激烈。

要对付前晚上攻上来的敌人那种好像已经赢了一样的气势，是很困难的。

“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那种傲慢。”这正如秀吉告示给各阵营的那样，是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的地方。因此，他从今早上开始，就站在先锋队营中，直接指挥作战。

正午，外城沦陷了。

攻上来的敌人从各个门拥入主城堡。

然而，胜家以下北之庄的领导们，全都据守在天守阁，策划着防御战。这个天守阁由九层铁门石柱建成，坚不可摧。

攻上来的敌人牺牲的人数，从早上到现在这一刻，一共增加了好几倍。

顷刻间，城中庭院殿廊，全都化作一片火海。

秀吉来到这儿，“全部撤退！”这里围墙看不清楚，不如让已经厌烦了进攻的士兵撤退。秀吉说道，“先休息一下吧。”

然而就在这期间，他从直属的精锐部队还有各队当中，选出了数百强壮的士兵，不让他们拿步枪，只拿手枪和刀，命令道：“看我秀吉只拿这个。给我杀入天守阁！”说罢一齐冲了进去。

精选出来的枪手队，蜂拥而至，把天守阁包围了起来，并已经飞奔进入了天守阁内。

阁内的第三、第四、第五层走廊，都喷出了浓浓的黑烟。

“好样的！……”秀吉大喊的时候，天守阁的千本屋檐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焰伞。

这也许就是胜家临终前的一道闪光。

胜家以及八十余名家眷一起，在天守阁的第三层、第四层处埋伏着强大的敌人，进行着最后的浴血奋战。同族的柴田弥右卫门、中村文荷斋、小岛若狭长官等，一直催促着：“快点，快点，请您准备好。”在他们的催促下，胜家他们都赶上了五层，和阿市一起。当看到了阿市的死，胜家也在文荷斋的陪伴下切腹自杀了。

此时正是下午四时。

天守阁的烈焰焚烧了一夜，信长在越前经营以来所建立的这一切，像是在吊唁着九头龙河畔高大宏伟的建筑，以及昨日逝去的美梦和千万的灵魂，一直在熊熊燃烧着。当一切都化为灰烬，就几乎看不出任何与他有关的事物了。

就像看不见死后的世界一样。

在充分的准备之下，把燃烧的草堆放在阁上，让它自己燃烧殆尽。就这样，胜家的死并没有根据首级得以确认。

“难道说他还没有死？”虽然一时间传起种种毫无根据的说法，但秀吉毫不理会，在第二天即二十五日，他已经朝着加贺出发了。

阿修罗的小子

加贺的尾山城，到昨天为止，都还是佐久间玄蕃允的领地。

当北之庄城池沦陷的消息传来时，这个地方也闻风丧胆，向羽柴军投降了。

秀吉不用开战就进入了尾山城。

然而，在越是胜利，越是前进的时候，偶尔，就算是斩杀马谡也不能推辞！他以此来显示威严，警戒军纪的散漫松懈。

尽管这个意图征服了胜家，然而面对像胜家这样老谋深算的人，是默默的威慑不了的。

富山城的佐佐成政也是如此。他是独一无二的柴田党中讨厌秀吉，而且一直蔑视秀吉的男人。

本来，佐佐成政是尾张春日井郡平井的城主，从门第上来说，是秀吉所不能匹及的。

过去，在信长带领下的北陆出征中，他作为柴田的副将出征，在胜家出兵柳之濑的时候，他作为防备越后的上杉景胜的殿后军，被委托国内的一切事务，留守在北陆，威慑四方。

如今，胜家已经灭亡，虽说北之庄也已沦陷，但佐佐成政与生俱来的勇猛，以及他标榜对秀吉的怨恨的这种固执，如果重蹈胜家的覆辙，纠集没受伤的兵力和残余的柴田党，延长抗战的话，到那时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变化。如果他豁出最后的力气多多少少会有这种可能性。

秀吉故意不去冲撞他的这种固执，显示着他的威仪，秀吉的不进攻，对于成政来说，正是他要考虑的，这正好为他提供了思考的余地。

这个时候，秀吉却到了越后的上杉景胜处，积极地策划缔结盟约之事。

在对上杉的策略中，首先在泷川征伐以前，派密使去打听音信，该出手时要出手，但更要告知其以后推移的实际情况，要敢于寻求其具体的意愿。

上杉家族自从谦信被任命驻守北越的城镇以来，一直高度自治，而且还拥有独自的经营策略，让人感觉到他有一种能挺过这个风云变幻时期的风范。

景胜派他的家臣石川播磨守，庆祝胜利，然后这样回复秀吉关于结盟的意愿，“北越国内，最近正值多事之秋，他日定当亲自拜会。”他态度恭谨。

只要秀吉和上杉家族之间建立了友好关系，那么富山城的佐佐成政就完全没有企图顽抗的余地。成政最终没能达成心愿，还是向秀吉投降了。而且，他还约定把自己的次女嫁给利家的次子利政，然后就一直定居在他原来的领地中。

这样一来，可以说北之庄以北几乎已经停止战争了，秀吉依靠胜利的威力平定了战乱。

四月二十五日，他在富山城中设宴慰劳大军。终于到了要班师回朝的时刻了。越后的使者石川播磨守也出席了当天的宴席。

石川播磨守已经完成了作为使节的公务，也应该要回到越后去了，但是秀吉把他留了下来，为了让他出席今天的宴会而延期一日回国。

“您的面容，我好像在战场上见过，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在下？”酒意正浓，席间乱成一片，此时又左卫门利家走到他面前，请求与他共饮一杯。

“好的，好的。”播磨守在与他交杯换盏的时候笑道，“天正九年十月，在成愿寺的激战中，您头戴黑漆帽，黑革铠甲上沾满了鲜血——在战场上指挥着苦战的士兵们的独眼大将军的英姿，直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在下又怎么能忘记呢？”

利家表示赞赏地拍拍腿，“如此说来，这样连伙伴都感到害怕的强大的将军非越后的石川播磨守莫属。虽然一直都很想试试您的枪法，但一直都没有拜见的机会，没想到今日我俩竟然能这样促膝长谈……”

“哪里哪里，能见到又左大人是在下的荣幸啊！”

“哈哈哈，哪里哪里，多亏了播磨守大人才让我捡回了一条命啊。以后这颗人头就是为您留着的。因此，今日特前来道谢！”说完，利家就拿起了席中最大的酒杯递给了播磨守。

“这这，在下真是三生有幸啊！”作为越后武者，不管面对的是半升还是一升的酒杯都毫不畏怯。播磨守一滴酒都不剩地一饮而尽了。

酒席间，不管是谁，人人都相互靠近坐着，一片欢声笑语，看着这番喝酒的样子，“啊，太好了！”大家不由得一起说道。

秀吉看着，“播磨守，再来一杯。”说着拿起旁边的装饰杯。

这个即使是从爱喝酒的人看来，也只是一个头有点儿倾斜的杯子而已。但它其实是前城主玄蕃允从胜家那里跟随着城池一起领受而来的大酒杯。

播磨守抬头看着，拜谢道：“非常感谢！”就在斟酒的人想要把酒杯从秀吉手里拿走的时候，他拦住了，说：“请稍等。”

“一定还有其他人想要这个酒杯的吧……如果把这个酒杯赏赐给他，一定会不胜感激的吧。”此时他变得稍微严肃了起来。

秀吉好奇地环视四周，说道：“该把这个酒杯送给谁呢？这是播磨守特地取出来的，谁都想要吧。”

“想要这个酒杯的人并不在这儿。”

“不在这儿啊？”

“是一个跟随我而来的人……如果您允许的话，我想把他叫来让您看看。”

“好，马上叫他来。”

秀吉说得很爽快，但马上又问播磨守道，“呃，这个人是你家的家仆吗？又或者是景胜大人的随从？”

“不是的，他只是阿修罗的一个小子。”

“哦？阿修罗的小子？”

“是的。”

“阿修罗的……？”秀吉感到很奇怪。

秀吉以为播磨守只是借着酒兴开玩笑而已。播磨守从随从休息处叫来的，真的只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可爱少年。

“播磨守，为什么要把这个大酒杯送给这样的小孩童呢？这不是一个酒颠童子吗？”秀吉又开起了玩笑。酒席上的所有宾客全都看着这个少年笑了。

然而，只有石川播磨守一人，眼含着泪水，走到少年的身边，一边向秀吉作揖行礼，一边这样讲述道：“在过去的天正七、八、九年中，参加北越军的所有人到现在都无法忘记，当时我们上杉家族的一员将领，占据着鱼津城。他是越后武者——竹股三河守秀重的其中一子。”

由于播磨守的严肃认真，大家都认真听着。

特别是当听到这少年是鱼津城的竹股三河守秀重的遗子时，大家都一齐望向他。

播磨守又继续讲述着当年的回忆。

孤城鱼津因为坚守防战没有成效，最终也沦陷了。

那时，守城将三河守看到全城一片火海，想：任凭敌人践踏这座城，但我们却还没能斩获敌将胜家的首级，所以我们要冲出火海，向敌军进攻，埋伏在乱军中诛杀胜家。

胜家对此全然不知，城池早已沦陷，他骑着马向前，入了城。

突然，在满堆的尸骸中一名沾满鲜血的武者站了起来，“胜家，我竹股三河守，早已在此等候你多时，留下你的首级！”说着，他手中像暴风一样的枪，以飞豹般的速度飞了起来。

但是，由于寡不敌众，万念俱灰的声音被守备森严的敌人阻隔了。三河守愤怒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事到如今，他在血路上仰天长叹：

“我阿修罗王是不会输的，很快我又会重生取下胜家的首级！”他一遍又一遍地咏着绝命诗，喉咙都喊破了。然后，他又自夸着，哈哈一笑，没有等眼前的敌人动手，他就自刎了。

虽说鱼津城沦陷了，但是上杉家族的士兵们以及上杉的群众们，对于拥有竹股三河守这样的人才，不用说当然是感到非常自豪。

话说回来，石川播磨守这次在出使的途中寻找这个被隐藏的遗子，应该把其带回越后的，然而却把他带到了这次宴会中，至于其中的缘由他后来也提到了。

满座的武将们，都放下酒杯，侧耳细听着。秀吉也一边听一边点头。然后，拿起从播磨守那里得来的大酒杯，挥手招呼道，“阿修罗的小子，再靠近一点儿。”

竹股三河守的遗子三之助从秀吉的手里受领了酒杯。因为本来就只是少年，所以没有倒酒，而只把酒杯送给了他。

“对于三河守的精诚，为了供奉他而把这个酒杯送给我家。我一定会以父亲为榜样，做一个绝不输给父亲的武士！”易于感动的少年脸色变得红彤彤的。

播磨守和三之助一起向秀吉行了大礼，在当天傍晚就回越后了。

次日，秀吉随着大军到了北之庄，在五月一日，当着北陆众将领的面公布了新领地的加封所属情况。

尾山城交给前田利家经营。秀吉为了报答利家的友谊之情，又附送了加贺的石川、河北的两个郡，此外还把松任四万石送给他的儿子利长。以此作为交换，秀吉收回了他们的府中城。

加贺的江河则交给了沟口秀胜。按照老规矩还把能美郡给了村上义明。总之当地的豪族，全都在以前的旧领地，归属于丹羽长秀。

秀吉的这番用意是，这一切全都有赖丹羽长秀的功劳。

在北之庄的一天，他拉着五郎左卫门长秀的手，说道：“如果没有你的雄心壮志，又岂会有今天的成就？如今不管如何赞颂你的功绩，感谢你的辛劳，都无法用语言表达啊……”他握着长秀的手，一直流着泪。后来这件事被长秀记载在《丹羽家家谱》里了。

虽然不知道秀吉是否有说过这样的话，但毋庸置疑的是他对长秀是怀着很深的感情的。

也就是说，长秀的领地在若狭、近江之上又增加了越前全州和加贺两郡。

“如今我作为北陆探题，一定会好好扶持筑前的。”他语气相当谦逊，赠送的地方很大，而且也给他的儿子锅丸送了一把来自柴田的名为“莞尔”的名刀。

此外，在后来的几日，秀吉对丹羽长秀直属的诸侯都进行了大规模的论功行赏。

对于北陆的将来一切都计划妥当了，秀吉的战胜军也于五月五日端午节回到了长浜。

将士们都领到了菖蒲太刀和节供食物，并允许在城里滞留两天。

秀吉在这期间，听取了有关岐阜方面的情况。

其后，在岐阜城主要是稻叶一铁的军队还在进攻，但是当他们听到柴田大败的消息，神户信孝以下以及守城兵的士气都极其低落。虽然在城中还有一铁的外甥齐藤利尧和稻叶刑部等，但还是有很多所谓的美浓同族都出了城，投靠了羽柴军。

结果，城里陷入了只剩下二十七人的惨状，最终三七信孝也逃出了城，从长良川坐船到了木曾川，投奔到了尾张知多那边。

根据《丰鉴》《武家军纪》等的记载：

“三七信孝和柴田最后都被斩草除根了，就连随从家臣都难逃一死，只有平日行善积德的人被留了下来。”

信雄跟随着尾张的势力，把城包围了起来。信孝派遣使者到尾张去，然后出了城，乘船到了知多的宇津美。在那儿，信孝想要命令中川勘右卫门杀死自己，但觉得还未到时候，于是当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处理完毕以后，悄悄地拿起刀自杀了。

后来，信孝的尸体由他的兄弟织田信雄巧妙地运了出来，为他处理了身后事。

当然指示信雄这么做的无疑就是秀吉。因为如果直接由自己的军队对拥有主公血统的信孝下手的话一定会惹人非议，所以秀吉就借信雄的手来做此事。

对于这件事，后世指责秀吉的历史评论也不少，比如山鹿素行的《武家事纪》就说道：

“秀吉和毛利和谈，在山崎讨伐光秀，以及在出席清洲会议的时候，绝对没有想要夺取天下的志向。但是，在信义前面的虽然是一条没有终点的路，但等天下的大事暂且结束之后，以胜家为首的信雄、信孝的家族长公们还有一益等以前的重臣们的策略，全都不如信义，而且智谋不足，反而将吞并天下的希望及根基素养全都寄托给秀吉。”

还有，在素行的同一本书中，关于这个问题还做了如下结论：

“……这并不是说秀吉丧失了正义。这一切都是信雄、信孝强加于他的。”

虽然大多数的评论对于这个结论都没有什么异议，但对于从中国地区到山崎之战这段时间，说他还没有夺取天下的野心，果真如此吗？

不管怎么说，毫无争议的就是不管是信雄还是信孝，这兄弟俩都只是凡庸之辈。假如，兄弟俩能齐心协力的话，又或者，其中能有一人具备果断的性格，并有辨别时势的慧眼，那么肯定不会沦落到今天这样的下场。

与信雄的资质平庸相比，信孝还算有一点点骨气。他虽然只是一个毫无才略、固执的人，但在逃到尾张野间的时候，他最后在一间寺庙里切腹自杀的样子真的是有“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这种觉悟的样子，还是有点骨气的。

以前，在野间的安养院里，寺庙收藏了一幅墨梅的古画，说是织田信孝在自杀的时候，挂在屋里床上的一幅画。这是一幅能看见血迹，缅怀往昔，看着都觉得哀伤的画。后来，狩野衲永在画上面题了一首诗：

夜窗如梦到西湖，

月下见花思老逋，

忽有钟声来呼醒，

举头半幅墨梅图。

信孝，终年二十六岁。

自杀的时候据说是五月七日。

七日当天，秀吉踏入安土，十一日驻扎在坂本。

在伊势潼川的一益最终也投降了。秀吉给他斟了茶，还在近江给了他五千石俸禄，并没有深究他以前的罪行。

目录

第十一卷

一年

豫让之车

大阪筑城

中庸

九年母

同忧

名门祸

小牧之序

爱哭鬼甚内

构想

双色花

静夜骚客

徘徊之人

去就

青鹭

流浪儿

犬山陷

两个世界

地图屏风

小牧山

小牧之蝶

病鬼

阵中一枝花

虚实

乱竹

金扇来

薰风阵

山杜鹃

达人眼

龙泉寺川

第十二卷

黑子·白子

战算

大蟹？小蟹？

老将

女弟子

内与外

亲姐之子

矢田川平原

生吞热铁

北陆表里

迷雾

奥村夫妇

联络烽火

雪中迷路

南北风波

鸣门阵

杂鱼，大鱼

大笑

与君一夕之会

关白

隐忍之人

青年幸村

冬日之风

两个世间

强求顽拒

禁园之贼

返回总目录

第十一卷

一年

实际只有仅仅一年。从去年天正十年初夏到今年夏天，秀吉平步青云，到了连他自己都觉得诧异的地步。

征讨明智、击毙柴田，连泷川、佐佐也被征服。丹羽长秀一直都寄予厚信，给予协助，而前田利家也终示以大义，不改旧谊地努力着。

如今信长的属国几乎无一遗漏地都归到秀吉意志下。不，就连信长时期还是敌人属国外的诸州国，互相之间的关系也在这一年里全然颠覆。

面对信长的霸权，那班固执的常年持续对抗的毛利如今送来质子，归属盟下；九州的大友义统这次也寄来贺信，缔结友好；此外，赞歧的十河存保也有意求和。更甚者，越后的上杉景胜也殷勤地派遣使者前来道贺，履行盟约。四道风全都顺向秀吉，欣然地吹拂着秀吉的衣袂。

然而，只有一个人还是一如既往——东海的德川家康。

究竟家康是如何看待秀吉如日中天的抬头之势，这点必须作为一大疑点。

秀吉猜测着此人心中到底打何主意，而家康想必也对秀吉刮目相看。

二人之间已经断绝音讯很长一段时间了，就好像双方都停下蹩脚的方式，将事情的发展都委托给毫无外交的空间一样。但这与此前的无为无策又不同，如今正处于秀吉以即成的事实不断登上高位、而自己则默默巩固己方阵营的前期平衡阶段。

然而这一无表象的持续不久就由家康以外交形式牵动了。

那是秀吉从京都返回不久，五月二十一日的事儿。德川家第一武将石川伯耆守数正带着家康意旨前来山崎宝寺城造访秀吉，献上铭款“初花”的茶具，庄重地道：“大人此次柳之濑大捷，可谓天下大定。我主家康也不胜同喜之情，特遣微臣前来道贺。”

初花的茶具早已名闻天下，当年东山义正得此汉唐肩冲时不胜欣喜，特意为此铭品赋诗一首，曰：

“绯红初花染，色深入思绪，令我心难忘。”

秀吉近来突然对茶道深感兴趣，这一礼物自然让他大为欢喜，然而家康率先执礼前来这一事实，不必说更是让他无比满足。

数正原本预计即日返回浜松，秀吉却道：“不用如此着急，游玩两三日也不迟。三河殿下那边我先代为打声招呼。”接着，他又挽留道：“再者，明日还有我的庆祝仪式。”

为了嘉奖去年以来秀吉的安内战功，朝廷特颁旨赐封秀吉从四位下参议，这个仪式就是为了庆祝此事。

而且，为了与家臣同享这一荣誉，秀吉同时还对包括七本枪的年轻人以下的有功之将三十六人及其他人进行了大范围的封赏。还有，在二十余属国中任命新锐人才做城主，以畿内五国做番屏，以及今年五月开始计划在大阪修筑新城，预计年内迁入等事情也都一并做了发表。

“这样我也更为开心，总之留下来放松放松吧。”

被秀吉这样一说，数正也再无理由辞去。他想，作为前来表达庆贺之意的使者回绝参加庆贺宴席也确实不妥。

宴会持续了三天，领受恩赐的将士和道贺的客人陆续登城，狭小的宝寺城城门内外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然而石川数正并没有忽视盎漾城中的叆叇祥瑞之气。

“时代终于降临大任到此人肩上。”数正心中不得不抱有这一感觉。迄今为止，数正都坚信只有自己的主公才是被时代选中之人，然而这几日与秀吉共同起居，这一心境也起了巨大变化。

他事事都拿来与自己国内相比，比较德川麾下的寻常事物和羽柴麾下的寻常事物，并深深反省，然后在心中得出结论，不禁感叹，现在的浜松、冈崎不管怎样都还只是地方性的。将秀吉和家康二人做比较，他也觉得虽说家康是自家主公，仍及不上筑前守天生的大气和无可挑剔的随性之上的众望所归。世人追随其后滚滚而来，时势也必将为此人渐渐铸就新时代。

善于洞察的数正看到了这点，但即便并非明眼之士也不能否认，如今以秀吉为盟主的联盟正如覆盖日本全州的晓云一般，与其坚实的中坚力量相比，浜松的家康只不过是局限于东海一带的地方势力而已。

“承蒙盛情款待，不知不觉已度过了好几日，我想明天该告辞了。”

“要回去了吗？那明日就一同行至京都吧，鄙人也往京城。”如此回应了数正的请辞后，半夜秀吉还与他一同谈乐言欢。

翌日，秀吉与归国的石川数正一行同路，一道前往京都。

途中，秀吉从马背上转身朝着队列后方同样骑在马上的数正唤道：“伯耆（数正），伯耆”。

作为德川家的使节，数正在城中虽受到宾客之礼，但在行进队列中还是作为陪臣，自然是跟在秀吉之后。但秀吉频繁呼唤，他只得留下随从，独自趋马来到秀吉身边，道：“何事？”

秀吉缓缓道：“伯耆啊，说好同行的，隔这样远怎算同行？前往京都之路很无聊，边聊边走吧。”

数正虽觉惶恐，还是回道：“遵命”。一路便一直与秀吉并驾齐驱，陪其闲聊。

沿途众人眼中，看起来大概会认为秀吉是送数正到京都。但秀吉却一直一副毫不介意的样子，时不时还零星谈起大阪筑城的抱负等。

“身处此地，来往京都实在太不方便了。来往虚耗的时间也很可惜……所以我想年内移迁至大阪城，将那里作为紧密连接浪华和京都的都府，处理诸事。”

“大阪确是个好地方啊。我听闻信长公在世时也曾想过去大阪。”

“当时本院寺法城依然坚固，只得选择安土，但其本意说不定是大阪。”

“而如今，一听当地施工之事，举各州国皆欣然领命，搬运石材木料，竞相为工事奔走……可说这都仰仗大人您的威德。”

“不，万事都靠时机。不过是今日浪华之地的时机终于成熟而已。”

不知不觉已到京都城中。数正正打算告别，秀吉又挽留道：“天气炎热，走陆路绝非明智选择，从大津乘舟沿湖走吧。在准备行船这段时间，我们去玄以家吃点便当。来，一起来吧。”

玄以应该是指最近就任京都所司代的半梦斋前田玄以。不等数正回应，秀吉就拉着他一同前往玄以的官邸。

玄以家门前进行了清扫，应该是事先得到了通知。玄以迎接数正的态度也极为郑重其事。反倒是秀吉依旧一副放松的态度，道：“别那么拘束，别拘束。”在茶亭吃完午餐后，不，就连在吃饭喝茶期间也没有停止过大阪的话题。

“玄以，拿图来，绘图。”

“施工图？”

“对。这里应该抄有一份。”

“是的，有。”

不一会儿，玄以拿来大图就地展开。如此轻率地将这种东西展示给外国使臣，不管是让看的人还是给看的人想着秀吉的用意，都神情惶恐。

秀吉是开放主义，面对他敞开胸襟的谈论，数正只觉得身为德川家臣，以及德川家对自己是何等重要等等几乎都被遗忘了。

“来，看看。”秀吉道，“我听说你对筑城也很精通。若有什么建议不妨直说。”他意在征求数正的评判。

原图有整整一个茶室大小。正如秀吉所说，数正在筑城土木上确有一些造诣，他本人对此也颇感兴趣，因此先不管秀吉将这种一般绝不会展示给他国使臣看的机密展示给自己看是出于何种意图，数正还是探出身体入神地端详绘图，“那我就不客气了。”

“……”

虽说数正也预料到秀吉要做的事规模绝不会小，但当他看到具体的细节时，其构想的远大和用意之深远令他完全折服，只是不时呢喃“哦……”全部心思都被绘图给夺去了。

他想起当年还以本愿寺为中心时的方八町城郭，如今在这幅设计图上，也不过只是本城的一个小小的基点。此外，设计图上还将四周的河流山海全部揽括，考虑到风景名胜、攻守难易、经营利弊，以及兵马出入和车流船只的便利，除了本城、山里丸、二之丸、三之丸等以外，另造外围环绕水堀土台和整个曲轮，这一外围实际绵延六里有余。

而作为结构中心的天守阁将在城中最高点建造数十座楼台，且被设计成层叠耸立的五重结构，整体漆涂，开设弩箭射孔，房顶屋瓦全部贴上金箔。

“嗯……原来如此。”数正又深深地呢喃道，只能不断惊叹咂舌。

然而他一开始所凝视的还只是城府的一部分地区，放眼大致看一下围绕城池的五畿大道和市政交通等等，数正不禁再次为其远见所折服。

临近皇城京都，占据伏见、鸟羽要塞，引淀川之水环绕城池壕沟，堺市的繁华近在咫尺，通往中国、朝鲜以及南方诸岛的大小交易船只皆在此衔接，远处大和、河内的山脉作为自然屏障给奈良街道提供防御，山阴和山阳两条道路将四国—九州的海陆两路连接在此，成为四通八达的关卡，可谓号令天下的天下第一城，远胜出信长时代的安土不知几倍，完全找不出任何不足之处。

“如何，这一设计？”秀吉问道。

“实在天衣无缝。”数正答道。除此之外他也确实无话可说了。

这时玄以的家臣前来建议他换换位子。数正因太过专注地端详设计图，神态看起来都有些僵硬了。

“好吧。”秀吉也改变主意，率先站起身。大厅的松韵亭里挂着的翠帘正拍打着水面。

“真是让我感到非常吃惊。”走到那里后数正说道。

“什么？”秀吉一脸好像已经忘记了的表情。

“建造大阪的那幅设计图中所看到的您的宏大计划。”

“哦，大阪居所的事吗？那样的设计不知好否。”

“当它建成之时，必定成为世上旷古烁今的一大都市。”

“我也是此打算。”

“您预计何时完成呢？”

“我想年内搬迁。”

“什么，年内？”

“只是个大概。”

“即便如此，这般宏大的工程怎么也得花上十年啊。”

“哈哈哈，十年世界也变了。秀吉也老了……我已下令包括城内细部和调度装潢等全都在三年内完工。”

“想必就连工事监督也并非易事。而且石料木材等的需求量也很庞大吧。”

“木材由二十八属国采伐，从陆海运输。”

“需要多少人力？”

“这个不知道，到底需要几万几十万……奉行说过，光是挖内外壕沟大概需要每天六万人持续进行三个月。”

“这……”数正沉默无语。而想起本国的冈崎城和浜松城之间的天差地别，他又感到抑郁不已。

究竟能否集齐数量如此庞大的石料到没有石头的大阪？那么巨大的费用支出在这个事端多发的战国又要从何而来？诸如此类的疑问不胜枚举，秀吉的大气也让人怀疑或许只是狂妄自大。这时秀吉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急事，当着数正的面叫来祐笔大村由己，道：“将我说的一一记下来。”然后开始口述文章，就好像大阪筑城只是闲时才处理的小事，如今让祐笔记录文章之事才是自己最重要的正事，甚至连数正的存在也忘了，他斟酌着文章段句，深思之后让祐笔记录下一段话。

“……”

秀吉近在咫尺，数正即便想不听他的口述也还是会传到耳朵里，说的似乎还是给毛利一族小早川隆景的重要回信。这再次让数正不知所措，困惑不已。

“大人似乎公务繁忙，我还是暂且退下吧。”

“没关系，即刻就完。”秀吉丝毫没有介意，又开始一条条继续口述。

所谓的回信，是针对小早川隆景为祝贺此次大捷的文书的。秀吉基于目前柳之濑的战况，果断催促，希望毛利家此次能明确表示今后向背、旗帜所向——虽说是私信，内容却极为重要。

秀吉在旁说，祐笔执笔书写。

看着祐笔的笔尖运转，秀吉继续口述。石川数正默默地待在一旁，眼睛在庭前的竹丛中游移。

“予柴田喘息之机实乃费事，为日本之治，即便全军覆没亦不能毁于筑前守之不备，是以下定决心于二十四日寅时下刻直取本城，午时一刻挺进将敌人悉数尽灭。”

这是在说攻陷北之庄时的情况——为日本之治——说到此时，秀吉的双眸亦如当时一般炯炯闪烁。

内容一转，文章开始切入毛利家的打算。

“人数散乱分布亦非必要之事，理当逾出贵国，商定国界，敞胸坦然相见。望能是非明辨，若激秀吉之怒，应有觉悟。”

“……”

太大胆了。数正不禁偷看了秀吉一眼。然而秀吉看起来却像是在和面前的隆景盘腿谈笑一般，轻松随意地让其写下这般露骨之言。该说他旁若无人好还是天真烂漫好，对于数正而言无法判断。

“东国北条氏政，北国上杉景胜皆已表态将觉悟交予筑前守。毛利右马头大人若也能示觉悟于秀吉，日本之治定胜赖朝以来之况，全仗大人之谅解。如大人心存异见，亦可于七月前坦然告之。八幡大菩萨诚见，如若至此，两方唯复辉元之路，切记切记。”

“……”

数正眼睛虽然凝视着微风细竹，耳畔却为秀吉低沉的声音迷惑而发热，内心深处也如风中竹叶般止不住颤抖。

想来，对于这个人而言，大阪筑城也许确是闲来小事。面对毛利，他也直言若有异议便于七月前告之，双方于旗鼓间解决。数正现在早已超出惊叹，甚至感到一阵疲劳。

“您的船只已经备好了。”恰好这时所司代的将士前来报告，秀吉也刚好整理完了文书。

寒暄告辞。

秀吉将佩在腰间的一把刀赠予数正道：“虽然有些旧，但据说是把好刀，留作纪念吧。”

数正收下了。

来到门外，秀吉随从一行已备好马匹等候，将数正送往大津船只。

豫让之车

来到京都也有堆积如山的问题等着他决断，秀吉一刻也没有停歇就离去了。

柳之濑以后大势已定，战争似乎也已经结束，但伊势方面，像泷川一益那样虽然降服依然顽固不屈的地方性局面依然零星散布地冒着熏烟，那些就是蛰伏在长岛、神户等地的伊势残军。

这方面主要由织田信雄负责，现在也几乎快讨伐殆尽了。所以，当听闻秀吉从越前归来，信雄便从战地赶来京都，于当日与秀吉会面。

“长岛攻陷后便返回长岛城吧。在美浓、伊势的众多家臣和武士都与您亲缘甚深，想必会慕您而来。”

听秀吉这样说，信雄欣然返回了长岛。这位资质庸劣的王公子弟拿着秀吉分予的些微战功，像取得了鬼首一般得意洋洋地离开了。

信雄辞去后，前来的客人是从大阪来的池田辉政。这个辉政总是待得很久，时不时地还和秀吉大笑出声。当近侍提醒道：“大德寺的僧使今早就前来，希望您空闲时见您一面。”秀吉才突然想起，“啊！是来商量二日的法事吗？今早前来时，我说要前往大德寺，却不小心忘掉了，去告诉彦右卫门。”

“蜂须贺大人昨晚就出发前往槙岛了。”

“是吗，彦右卫门不在啊……那，还有对法事比较了解的人在吗？”

在一旁的辉政主动请求道：“六月二日是已故右府大人的一周年祭，大德寺的僧人是前来商量这件事的吗？若是如此，就让鄙人前去和他们商谈各类事宜吧。”

“嗯，去年的大法事古新（指辉政）也是奉行之一吧。那今年的一周年祭也拜托你了。”

“领命。”

辉政来到侧屋，和大德寺来的仙岳和尚以及四五个僧使就一周年祭的法事，促膝商谈直至傍晚。

点灯之际，此前来拜访的一个公卿乘牛车离开府邸大门后，暂时无人登门，秀吉洗完澡便和从丹波来的养子秀胜还有前田玄以等人共进晚膳。

这时候刚好有人从外返回，由侍从牵着马匹朝着府邸门前的柳树走去。近侍立刻来到秀吉身边通报：“蜂须贺大人刚从槙岛回来了。”

秀吉似乎等候此事已久，立刻道：“回来了吗？让他过来。”他让人撤下了膳食。

风吹拂着屋檐下的翠帘，传来一阵女童的欢声笑语。

彦右卫门并未直接进入内室，而是先到浴室旁边的水流处漱了漱口，整理了一下鬓发等。此次被遣去宇治槙岛，回程也是骑马而归，所以满身都是尘土。使命是去会见关在槙岛监狱的佐久间蕃允，传达秀吉旨意。这事看似简单，实则极为艰难。秀吉也深知这点，告诉他非他不可，于是，昨夜便特别受命，赶赴宇治。

玄蕃允在越前足羽的山中被捕后，秀吉没有立即将其斩首，而是暂时收押在宇治槙岛，从那时起，想必他便早有打算。连送监途中，秀吉也事无巨细地关注，吩咐护送武者，切勿待其如囚犯，也不要捆绑，不要向路人暴露这就是越前的俘虏，使其受辱。松缓绳索以车送其前往槙岛。

众人皆知玄蕃允是个举世无双的勇士，放掉便如放虎归山，所以槙岛监狱专门安排对其进行严密看守。但有秀吉密旨，饮食等其他方面都颇受优待。

虽说是敌方俘将，但很明显秀吉内心非常爱惜玄蕃允胜政，就如同胜家一样，秀吉一定也是爱惜他的资质，不忍杀他，乃至事情拖到了现在。所以秀吉一回到京都，便遣使者前去传达自己的诚意，劝服玄蕃允。

其意大致是说胜家已逝，今后我辈便是胜家。不久汝即可归国，当令汝往一大国之城。望能三思。

对此，玄蕃允一笑，断然回绝：“胜家便是胜家，大人不该认为可取代胜家……胜家既已自尽，玄蕃亦无意独留浮世。哪怕许我以天下，鄙人也绝无心侍奉筑前。”

此事无果，返回后没过几天，昨夜蜂须贺彦右卫门又再度受命第二次前往。

彦右卫门心知此事难办，也不知是否能成，但依旧耐心地整夜劝说。可是即便如他那般能言善辩，依然没能扭转玄蕃允的决心。

“彦右，事情如何？”秀吉一见他便问道。

熏烟从银母屋的驱蚊香炉里升起，在他身边回旋。

“还是不行。”

听到彦右卫门的回答，秀吉像早已猜到一般道：“不行吗。”

“玄蕃一心只求斩首，不管如何劝说都坚定不移，丝毫不谈他事。”

秀吉神情忽然放松，似乎打算放弃。

“未能完成使命，有负大人的心意……”彦右卫门为未完成使命而深感抱歉，秀吉反而安慰道：“不必致歉……身为阶下之囚，不为利所动，不屈于筑前，玄蕃之节气令人动容！秀吉爱惜的正是他这种骨气和魄力……这件事确实太勉强。如果他被你劝服，改节来到我筑前眼前，想必在看到他的瞬间，我这份怜惜也将消失殆尽。”

“的确如此。”

“哈哈哈，你也是出身武门，对此定是一清二楚。自然无法强人所难地去劝说玄蕃。”

“望您原谅。”

“哪里，此乃大义……对了，玄蕃还说了其他什么吗？”

“事已如此，我便保证不再强迫他，聊起其他话题。最后我对着玄蕃，问他，为何如你这般的武士，既未死于战场，还躲入山中，落于百姓之手最终被捕？如今，作为俘虏偷生，又为何不自尽，只等着斩首？”

“嗯，他如何回答？”

“玄蕃说：‘不，彦右大人。你认为唯有切腹而死才是武士最大之勇，这也确是武家的精髓，但我却不这样理解。’应该活着，直到无法生存下去为止。”

“嗯……然后？”

“柳之濑的茂山乱军逃走时，胜家生死还未定，他本打算逃至北之庄共谋再起，不料途中因手伤严重，便去农家求艾草作炙疗，自此时运便急转直下……玄蕃说着，显得非常低沉。”

“必定会非常遗憾。”

“另外他还坦然道，虽然被牢车送至槙岛，忍受着身为俘将之辱，但一旦看守有可乘之机，便突围逃离。也不必效仿晋之豫让，总有一天定要袭击筑前取其性命，以慰胜家亡灵，在心底不断忏悔不慎进入贱岳之罪。”

“啊……可惜，可惜……”秀吉不禁叹道，眼中浮现泪光，对玄蕃允感到深深地同情，“如此男子汉，随意用尽弃之实乃胜家之糊涂……罢了，罢了，就照他所愿，让他干净地死去吧。彦右，你来安排吧。”

“领命。那么，明日一早。”

“嗯，尽早为好。”

“首冢安于何处？”

“槙岛野外。”

“游街示众吗？”

“……”虽然有所顾虑，但秀吉还是命道：“也许这正是玄蕃所愿。在京都城中游行后，夜晚于槙岛斩首。”

次日，当彦右卫门即将出发前往槙岛时，秀吉又说：“想必他的囚衣已满是污垢。给他这个以作忌服吧。”他让彦右卫门给玄蕃允带去了一件二重小袖。

彦右卫门带着秀吉旨意，当日再次赶赴槙岛监狱，与玄蕃允在幽居会面，道：“如您所愿，大人下令近日游行京城后，斩首于槙岛野外。”

玄蕃允毫无惧色，谢道：“感激不尽。”

彦右卫门又将铺在广盖上的衣衫给玄蕃允，转告秀吉好意道：“筑前守大人特意赐予二重小袖，让你那日穿着。收下吧。”

玄蕃允看着，过了一会儿道：“大人美意实在感恩不尽。然而，此衣物图纹作为忌服，我玄蕃允胜政并不愿意。”

“哦，您不满意？”

“穿着如步兵的衣服，若京中人看出我是柴田的外甥，只会给已故胜家抹黑。虽说衣物残破，还不如就穿这身满是污垢的铠甲去游街的好……不过，如果筑前大人还有意新赐我一件小袖，希望能给玄蕃一件喜欢的衣裳。”

“我替您转告大人吧……您想要什幺样的呢？”

“还望能赐予大图案的红色广袖，红梅纹相间银褶的小袖做里衣。”

玄蕃允咬牙般地说着，又道：“我在越中山中被百姓所捕，捆绑送至槙岛一事已经世人皆知。其间又忍辱偷生，虽有打算伺机取筑前大人首级，但终至未果，反要给我玄蕃建立首冢，这势必会引起世人喧嚣……穿着施舍的寒酸小袖也略感遗憾，既然要穿就该是如临战场的华丽大纹广袖！再者，游行时还请捆绑于人前，证明鄙人并未屈于捆缚。”

玄蕃允真是个值得爱惜之人。彦右卫门即刻返回秀吉住所，传达了他的心愿。

秀吉听后也感慨道：“其勇武之心贯彻始终，令人绝赞！”并立即依玄蕃允之愿送去衣裳。

行刑之日来临。

那日一早，佐久间玄蕃允净身，剃发，将青髯重新结至发端，穿上红梅纹小袖，套大纹广袖，主动请求捆绑后，便上了刑车。

玄蕃允时年三十，正值盛年，其死令众人皆感惋惜。

刑车从京都七条游至六条，夜晚返回槙岛，来到野外草地，差人出于怜悯将胁差置于扇上，递给玄蕃允道：“用这个切腹吧。”

玄蕃允笑道：“不必顾虑！”也未松捆绑，从容地让差人将其斩首。

大阪筑城

战后缠绕秀吉的繁忙事务比起战前的事端迭起有过之而无不及。光是大阪筑城和随之而来的五几经营就绝非易事。

若是寻常的城池建设，靠天下智囊和奉行人推进即可，然而秀吉构想的宏大却大大超出迄今为止所有日本人的创意，其规模之巨大，远非他人头脑所能及。不管设计者如何下定决心，设计出来的原稿一展示给秀吉，必定被认为“太小，太小，要这个的十倍，这里要百倍！”几乎从来没有因过于庞大而要求减少或缩小的例子。

比如，按照当初设计者的原稿，大天守阁、小天守阁的楼层等都远远凌驾于信长的安土城，宫殿的规模设计也有一千八百余坪，大小房间约二百多个。但当设计者自夸其规模之大，认为“此设计绝对绝世无双”并示之以秀吉时，秀吉看了一眼后却呢喃道：“用于居住略显狭小”。要求将占地扩展到四千六百余坪，包括殿堂、客室在内，总房间数改为六百零二间。

总而言之，从这一工程便可看出，他的标准和当事者脑中的规模相差甚远。

自然，奉行人和筑城当事者所考虑的简要来说是当时常识中的最高创意，而秀吉的策划和构想却独树一帜，与之有天壤之别。而究此差距之根源，会发现二者的观念有着根本上的区别，即二者“关注点”是完全不同的。

日本国内的普通人士其创意和构想都有日本这一界限，对一切事物的比较也不会超出这一界限。但秀吉不同，他并不仅局限于日本，而是将海外也考虑在内，至少他是全面俯瞰整个亚洲。堺市港湾将衔接远隔一海的欧洲十七世纪文化，五几的经营也会由西欧使臣和传教士报告回国，秀吉相信这些都与日本国威大有关联。

因此，那些令旁人皆为之惊呆的庞大计划，对他而言，依然没有将他胸中全景完整呈现。而且很显然地，他对这些理想的具现绝非是一日两日的突发奇想。

秀吉天生便拥有非凡的大气度，而令他时运勃兴并肩负起日本文化使命、在这个海外文化西渐风潮中给予他洞察时代之眼的恩人，实际便是他曾经的主君和恩师——已故的信长。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信长的衣钵可以说已由秀吉继承，而秀吉取其长舍其短，加入了自己独到的行事方法和天生的大气。

早早地放眼海外，慢慢地培养出世界性的智慧，这些都是来自信长的恩惠。安置在安土城高阁室内的世界地图屏风，早已清晰地刻印在秀吉的脑中。

此外，他从堺市和博多的商人身上也学到了不少知识。于公他要和这些人进行枪炮、火药等的日常交易，而私下又作为茶友经常见面。

秀吉出身卑贱，成长环境恶劣，没有专门研究学问和接受特别教养的机会，所以在和人接触时，他总是不忘从他人身上学取一样东西。因此，他所学习的对象并非只有信长一人，不管多么平凡、无聊的人，他也总是去挖掘此人优于自己之处，将其据为己有。

是所谓“身外之人尽皆吾师”。他虽只是一个独立的秀吉，却汇集着天下智慧，将众人之智吸取过来，于自身中进行过滤。时而他也会做出一些未过滤掉的愚昧大众之举，暴露出其本性。他深信自己绝非凡人，但并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圣贤。

而直至今日，对他而言最难忘的人依旧是已故的信长。

“猿公啊！”

“气度雄远的人啊！”

“看这边。”

“朝那里看看。”

“啊，真希望能再次听到那些言语。”秀吉内心时常想起那些过往。所以，即便战后各种建设事务缠身，他依然不忘六月二日信长忌日，于大德寺举行了总见院殿一周年祭的法事，而这决不只是出于政治策略。他也是个为世俗所烦恼的人。对信孝的处理和对信雄的考虑都有愧对先主的回忆和追慕，当这样来到先主牌位前进行祷告和忏悔时，就如得到了信长生言一般，他才感到内心获得了救赎。

周年祭法事也结束了。

“工程应该进展不少，前去看看吧。”于是六月末，他去了大阪。

大阪城的普请奉行有石田三成、增田长盛、片桐且元、长束正家等人。他们迎接秀吉来到石山高处，向他进行了说明。

如今，难波曾经的芦苇原已被填埋、开拓，水渠纵横割据，规划好的街道已经开始陈设店铺。堺市港口和安治川下游的海面上，数百艘载满石料的船只正扬帆入港，而从秀吉所站的本丸预定点望去，目之所及的地面上数万劳力和各类匠人如蚂蚁般昼夜交替、一刻不停地为工事劳作着。

筑城的木匠栋梁都是从当时的代表世家——金刚、中村、多门和武辻四家中选择的。而劳力则在各藩课征，凡有怠慢者，即便是诸侯也会给予严厉的惩罚。

各个职能下设有承责者、小组长、监工对工事进行统率，每个组名其实就相应地代表了其所承担的责任范畴。有责任人存在的地方就必然有其明确的责任，一旦有所怠慢，立刻就将施以斩首，而作为监督者的各藩之士不等究责立即切腹。

工程虽说是普通的土木工程，但却与生死切实攸关，和战场无异。

在当时，所有工程都采用承担制，乃当时一大特点，人们称这一制度为“割普请”。

“割普请”制度是清洲城一个叫藤吉郎的建立的，很有名，但他却并非是第一个提出这一架构的。

战国时期，说到土木工程，几乎没有不十万火急的，尤其是城池要塞的工事，很多时候都是临敌突破，如何能更快、更严密地在敌人毫无可乘之机时将其建成，这点就极为关键。“割普请”便是由此自然而生的一个约定俗成。

在这一制度的进程中，最忌讳的是容易落入俗话说的“越快越烂”的常态中。但相反，“割普请”制度最大的特点是劳作者各自拥有自己的领域和时间，所以能让人表现出每日雇佣制下没有的韧性，对自我进行挑战。

首先人们会去尝试自己认真起来到底能做到何种地步，然后发现只要努力也不过如此，从而充满信心，进而产生出自己做得不只快速且无可挑剔的骄傲心，全身心地忘我投入工作，注入自己的灵魂，从中感受到乐趣，其各自的本职道义也会得以昂扬。

这一承责制度原本是活用大众的利己心理，但结果却让人始于小我而渐入忘我，始于私利而入忘利之境。如果说这一手段恶劣，那人们追寻道路、寻求圣贤之言都是出于私利，起佛心以求菩提也是不可行之举。强而言之，那么世间万象、众人行动的一切根源都是不纯的。

然而，眼下在大阪城的施工现场却没有闲暇来论述这一理论，所有人昼夜交替、孜孜不倦地劳作，磐石巨木也在“割普请”这一制度的汗水下照着计划搬来搬去。

如上所述，工程进展还不到一半，不，应该说还处于刚匆忙着手的状态。来到这里查看没过几天，秀吉却突然道：“在这大阪城举办首次茶会吧。”并差人前往堺市的千宗易和津田宗及处，令他们立即过来。

二人来了后都惊讶无比，宽广的地面如同一个土木战场，本院寺时代的古老建筑也都全部拆毁，到底要在哪里举办茶会？

秀吉道：“这时举办茶会，想来定有一番乐趣。”并命二人准备在为他临时建造的八叠大小的房间内，从七月七日到十三日举行为期七日的茶会。

“立即照大人之意，以尽大人之兴。”二人领命并于隔日准备好了茶席。

房间内挂着玉间的暮钟之画，绍鸥的铁壶置于五德炉上，茶罐使用的是初花的肩冲。

负责筑城的各诸侯每晚四五人依次受到邀请前来参加茶会。挂画和插花等每日都会更换，唯有初花的茶罐连日一直使用。“这是前日三河大人特意派人前来祝贺柳之濑胜利时赠予之物……”主人秀吉表面是在炫耀这来自东山的名器，实则是借此名义，不着痕迹地告诉众人家康对自己所持有的特别礼遇。

“三河大人真是有心，舍得如此珍品……”而正因听者亦知此乃世间罕有的名物，天性敦厚的他们也承认家康对秀吉的非一般礼遇。

七日茶会期间，主要的诸侯们都见识到了初花茶罐。不，是听了主人的吹嘘。

虽说是茶会，主人也表现出一种对待战争的热诚，七日如一。秀吉口头总是说：“拿滚沸的水来。”因为他做任何事情都讨厌半吊子。

就这样，秀吉让诸侯们得以娱乐，激励了工事进展，也达到了另一方面的目的——要说现在他内心深处潜藏的最大隐患，唯有家康一人。

在秀吉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除了已故主君信长外，其内心一直不动声色地关注着的、真正值得畏惧的人物就只有德川家康一人。而如今自己的地位抬升至此，可以预测，接下来和家康的对立已经是无可避免。

盂兰盆节到了。秀吉前往总见院参拜后，又给身在姬路的母亲和妻子捎去了消息。

“如今难波正在修筑新的居所，此处景致、舒适度皆非姬路所能比拟。若说明年怕是小鬼也会嘲笑，但次年正月想必就能和宁子在此处一起迎接春天。此前您的儿子会先搬去大阪，加快诸事进程。”

他边写眼前边浮现出母亲、妻子凑近文书看信的模样。

八月，凉秋。

秀吉命侍臣津田左马允信胜为特使，对他道：“去浜松，带上谢礼答谢德川家。”将不动国行的名刀交予他，并令其传话道：“此前特遣御家使臣石川数正前来，又赠予世间罕有的名器，筑前实在高兴之至。”

“顺便也去见见数正，告诉他上次辛苦他了。”

秀吉连数正也考虑在内，给他带去了礼品。

月初，左马允出发前往浜松，十日后返回，报告说德川家对他招待周到，细致入微，令人诚惶诚恐。

“三河大人可好？”

“非常安康。”

“家中士气如何？”

“能感到和其他地方不同的氛围。虽说质朴，但所有人都隐藏着一种不屈的强大气势。”

“我听说有很多新人。”

“大部分应该都是武田武者。”

“是吗……”秀吉点点头，道了声“辛苦”。然后他忽然在心中比较了一下自己和家康的年龄。他比家康大，家康时年四十二，而自己四十八——相差六岁。相较年长他很多的柴田胜家，比他小的家康反而令他更为谨慎。

但这一切都秘藏在秀吉胸中，表面上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对战后不久就将迎来大战的预期之象。可以说，二者之间的关系看起来反而相当圆满。

十月。

秀吉为家康向朝廷请功，奏请晋升其为正四位下左近卫权中将，时隔不久又再次斡旋升其为从三位参议。秀吉当时是从四位下参议。他认为即便让年轻于他的家康处于比自己高的职位也没关系，眼下取得家康的欢心才是最佳策略。

同年十二月，秀吉照预定搬离宝寺城旧居，移迁至了摄津大阪的新城之中。

中庸

左权卫权中将三河守家康将积满腹中的东西——从去年天正十年下半年到今年十一年上半年的整一年的收获——就像用强健的胃袋一般，半年来只是一直慢悠悠地消化着。

从外貌来看，他就像是一个行动迟缓的和尚，脖子粗大，体态肥满，颚厚耳大。

德川家康怪异至极。其下腹肥硕，以至无法自束腰带，唯有任侍女代劳。此类轶事不胜枚举，概而言之乃一随意大名是也。

当时的史书中也有如此记载，他毫无伶俐和锋芒，看起来就像个钝重而土气的大将。不过，他所表现出来的这些，其实也有他真实的一面。

然而，在信长死后，他即刻便出兵甲信，扩大夙愿之地，将二女德姬嫁于北条氏直，收起与小田原的戈矛道：“我不会对上州出手。两家之争只会使越后的上杉高兴而已。”将所有占领地域作为既成事实让对方认可，恬然而快速利落，如同蛤蟆吞蛾后还装作事不关己般的无赖。

而当胜家郑重地从遥远的北之庄派遣使者并捎来礼物后，他既未给予回礼，也未寄送书信，反倒是柳之濑战役的趋势已成定局之时，主动向久未联系的秀吉送去了初花茶罐，以讨其欢心。如此种种，可以看出此人“下腹肥硕”绝非一两条绳索能丈量的。

时隔不久，这次秀吉又送来不动国行的名刀，紧接着又斡旋奔走，升其为正四位下权中将等，替他做尽吉事，然而对此家康却没有一点高兴之态，只对一个侍臣讽刺地笑道：“筑前近日真是关照多多啊。”

近来，时常伴于他座前的家臣是二度新参的本多弥八郎正信。虽然断绝关系后又再度回归的家臣不止他一个，但却少有像正信这样长时间的。

正信在家康年幼送往今川家做质子时起就一直侍奉左右，是个土生土长的三河武士。但长岛一揆之时，因触犯上怒，此后十八年间一直流浪各州。去年本能寺之变不久，家康去堺市旅行，返回途中正信忽然赶来，替家康斩除路上万难，一路平安地护送回浜松，相隔十八年终于实现了再度回归。

“大人明白羽柴大人的关注，看来大人心里也有所在意。”

正信也和家康一样，是个平凡而毫无特征的武士，因年长家康四岁，又常年游历世间，身上就像古天妙的陶釜肌理一般自然地带有一股世俗人情。自回归以来，他经常和家康像现在这样主仆二人轻松愉快地聊天。没有怨恨，没有憎恶，幼时起的主仆相隔十八年重返浜松再度建立鱼水情契，仅往日追忆想必也多得说不完。

但家康并非耽于情怀之人，他时常接近本多正信是因为可以从正信流浪生涯中了解到诸州实情和世间辛劳。

再者，随着近年版图扩大，以前侍奉金川家的骏河之士和武田家出生的甲州武者大量加入浜松麾下，又与起于松平村如同族一般的谱代家臣相交，真可谓是人才滚滚而至。但当本多弥八郎正信作为新参回归加入其中，家康看出即便在如此众多的家臣之中，此人也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对他极为重视。

当年正信还在流浪时，松永久秀看到他的为人，评价道：“说到三河武士，大都能耐艰苦、质朴而高尚，如鹰一般气骨凛凛。但正信质朴而言语温和，与人接触毫无尖刺，而且能让人感到一种宽容的大肚量，以三河众而言，确是个不一样的人。”但以家康的眼光来说，这些还远不足以道尽正信这个人的全部。家康在心中对他暗自期待，认为他是个不管什么事情都能单独商谈的对象。

若说智囊，家康有自己独到的智慧，绝非不足。但在他那颗大脑袋中所拥有的各种东西之中，恐怕还有一个非常的特质——谨慎。他一直谨记“智者溺智”这一诫言，掩盖锐智锋芒，表现出一副迟缓的貌态似乎也仍觉不足。

“据数正所说，筑前正在建造的大阪城前所未有，所谓升天之势正是形容眼下的筑前。既然如此，我家康也不得不稍微有所在意。”

“只是稍微还不足。”正信没有笑，答道：“所谓唇亡齿寒，相信风言很快就会传开。”

“是早，是晚？”

“我认为应该尽早。若羽柴大人如传言那样年内迁入大阪城，那时机就迫在眉睫了。”

“……这样说，那该以何名义？”

“此事我不好说，大人可推测……”

“嗯……”家康脑海中想起了信雄。

正信被家康拉着又谈了很久。不用说，这主仆二人之间经常提前演练应对秀吉之策，但表面上双方都互讨欢心，以礼谦让，没有丝毫逾越的骄傲之举。

这就好像是在看包含某种时机的名人对局的序盘，送一手以观对方心思，回报一手避开对方以装糊涂——所谓七三分的平衡。天正十一年到即将进入十二年的这段时期，大阪和东海之间所孕育的气象正是如此。

而在这一气象流动下，二者各自的天地呈现出的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面貌。

新兴起的难波大阪以一种旭日东升的态势日日益新，不断汇聚人心和物资。相反，覆盖在以东海浜松为中心的骏远甲信上空的雷云阴晦蒙蒙，还依然停留在地方潜在势力的阶段。

然而，德川家中普遍士气却绝非如此。在三河武士的一般观念中，大多数人仍觉得“秀吉算什么”，依旧固执地抱有“秀吉原本只是以匹夫之勇成事的织田家家臣，吾等主公从来都是与信长公平起平坐的盟国大将。他若持礼前来且不用管，但绝无吾等遣使送礼之理”。

刚好此时石川数正归来，又屡次称赞秀吉之大气、大阪筑城计划之宏伟，反而引起众人更偏激的反感，很多人都说“秀吉之气焰已现横夺天下之心。与织田家老臣争锋对峙、讨伐柴田、灭亡泷川等事尚可原谅，然而，拥立织田一门信雄公，让信孝公自尽，以大阪建立居馆，早早地显出一副一统天下者之虚态，诸如此等逆行，作为德川一族决不能容忍”。

进而连对此前被派往送礼的石川数正个人也产生了偏见，时时讽刺“数正大人看来受了筑前很多恩惠而回啊”等等。而不久后，秀吉派津田左马允送来回礼时，没有拜访其他重臣，却只去了石川数正一人的私邸，并带去了赠礼，这又让数正愈加遭到非议。

诸如这些事情自然而然地也传到了家康耳中，但他却如吝啬鬼顽固坚守其迟钝的贫瘠性一般，除了和本多正信小声谈论以外，时常独自在寝室内翻阅书籍。

若说他寝室的特点，那就是在信长和秀吉处都没有的一股书卷气息。那里既有如《论语》《中庸》《史记》《贞观政要》《六韬》等汉书，也有《延喜式》和《吾妻镜》等和书，而其中他最爱读的便是《论语》《中庸》两本汉书，以及和书《吾妻镜》。

九年母

“大人正在读书吗？”

“带刀？何事？”

“漫漫雨夜，若是不打扰，我想和大人聊聊闲话。”

“进来吧。”家康放下书籍。

其他大名家中，像这样未受召见就直接来到主公寝室的家臣，必然是和主公极为亲近之人，但在浜松城，这样的亲密却并不少见。这里的谱代大臣在这里还是一个被称为海道第一贫穷的小国时，就一直守护着这里，并且长期与逆境斗争，亲手将现今之主家康从襁褓抚养长大，直至今日。正是因为这种非主公抚养臣子，而由臣子养育主公的异例，却牢牢地建立起了真正意义上的家族团结，酿就了一种其他大名家所不具备的德川家独有的氛围。

总的来说，这一切都得益于此地曾是海道第一贫国——而如今君臣一道，家中齐聚武门第一的劳苦人，这种难得的坚实性也同样是构成这一氛围的基础。

“那么，打扰了。”带刀跪身进屋，关上了身后的拉门。夜晚的冬雨敲打着屋檐，寒意阵阵。

“……”

安藤带刀直次好像并没有特别之事般，只是郑重地呆坐在主公面前。

“……”真是个奇怪的人，家康也默默地望着他。

然而却没有一丝局促和不自然之感。

听着屋外雨声，家康想起了此人已故父亲的脸，那个从小他就叫“爷爷，爷爷”，总是给他添麻烦的老臣——安藤家重。

若是如今依然健在……家康在脑中想着的功臣除了安藤家重还有十余人之多。他们都是没能等到盛世，也没看到家康成人，这个国家还处于逆境时的早期老臣。

带刀也是这些功臣之一的儿子，但却年长家康很多，已经是鬓发染霜的年纪了。

“带刀，你在看什么？”

“哦，”带刀终于笑了笑说道：“我很奇怪大人看的书籍总是没有变化，所以看了看。”

“这个吗，”家康低头看了看书桌上的书，“书虽是一样，但心境却每每不同。相对地，不同时候从中得到的东西也会不同。比如《中庸》或是《论语》，二十岁读和三、四十岁读，其中的差异是很大的……而所谓书籍，若不是能这样供一生阅读的，就不能称之为真实之书。”

“哦，原来是这样……”

到底他是来慰藉无聊还是来催人无聊，带刀这个人的想法让人捉摸不透。

“……”又是一阵沉默。

家康也继续默然。外面雨声潇潇，寒冷的屋内蜡油似乎也被冻住，火焰愈见微弱。唯一能感到火气的就只有家康身旁的手炉。

“你说来闲聊，最近是有什么变化吗？”最终还是家康开口催促道。

“是，没错。”带刀嘴唇开始嗫嚅道。看他那般讷讷的模样，就知道此人并非能言善辩之人。

深知这点的家康露出一丝苦笑，试探道：“带刀，你是被年轻人推着来的吧。最近朝中有人嚣张跋扈，而我家康对此却只作等闲观，不满意的年轻人们便怂恿你，要你前来谏言……没错吧？”

“这……”

“不对？”

“不……是这样没错。”

“哈哈哈。”看着一向豪气的带刀脸红得像处女般，一副扭捏之态，家康终于笑了出来，“没关系，带刀，说来听听。”

“实际上……今日登城前我遇上了作左大人。”

“作左……哦，遇上了那个奉行老人吗？”

“没错，正是奉行本多作左卫门大人。作左大人特别告诉我说最近传闻信雄公被朝廷谋害，以秀吉眼下不断嚣张的气焰来看，此事极有可能，真是令人担忧。”

“……”

“然而，主公对朝廷局势不知作何考虑，竟赞成与秀吉互遣使者……前日我还听说大人提到想去甲信边境巡视，眼下根本不是去那种毫无要事的边境之地的时候，真是令人头疼。那个鬼作左说着也满脸苦相，看起来忧心忡忡。”

“带刀。”

“在。”

“我原以为你是受家中年轻人的怂恿，结果却是那个老人家吗？”

“不，不止作左大人一个，很多大臣都抱有相同的担忧。”

“这才是令人头疼的事。一把年纪，连那个老人也随意轻信谣传。”

“为何如此说？”

“三介殿下（信雄）被谋害的传言亦即流言蜚语，这种街头巷尾之事正该由奉行来解决，若奉行先行轻信那就不好办了……带刀，明日你也一同，即便下阵雨，我也要前往甲斐信浓一趟。”

十二月上旬，敕使来访。家康正好于上月去了甲信边境，不在浜松，接到急报后就赶紧从旅程中返回。

晋升之事虽然早已内定，但这次敕使是来公开传达意旨的。

拜领意旨后，城中举行了两天盛会款待敕使。平日朴素的浜松城内也响起了猿乐，笛音鼓鸣，城下的庶民百姓也捣起年糕，为国主的荣耀庆贺。

送走归京的公卿一行后不久，浜松城进入了寒冬腊月，年末的都城也呈现出了一片欣欣向荣，展示出了一个不断强盛之国的面貌。了解过去的老人们感叹道：“在我们小时候，正月别说年糕，连稗子粥都看不到，那都是多年前的事了啊……”告诫如今正逐渐显露的华奢之风。

不过，位于城池中央的威严的官衙里住着一位连哭泣的小孩儿也会噤声的可怕奉行，对外包括他国的间谍策动，对内的市民道义、起居，皆严格执行法律规章，正邪明断，只要罪行查清便加以严处，即便是大臣、士族也不例外。这个奉行就是本多作左卫门重次。

那时冈崎和浜松一带还流传着这样一首童谣：

佛相高力

鬼作左

哪边都不偏的

天野三郎兵卫

可见鬼作左的名字在庶民心中简直就是一个可怕老头儿的形象。

他和高力左近、天野康景三人自永禄以来就一直担任眼下的职务，被称为德川家三奉行。鬼作左以严峻闻名，佛相高力因仁慈受人喜爱，而天野则是个众所周知的中和之人。“哪边都不偏”是三河的方言，意思是指不会偏向任何一边。

而这个鬼作左对前段时间朝廷方面传出的无中生有的流言，到了岁末也渐渐地解消了疑虑。就如同家康一笑置之一般，信雄公被谋害的谣言不久便自然被证实，那明显就只是谣言而已。

正月当前，有人从京都来进献南洋的九年母，将贡物送到了浜松城。

“这与中国和我们国家的九年母都有些不同，应该是南蛮蜜柑的果实吧。”在浜松城中也是非常稀罕的。不过此物味道甘美，家康便分出百颗左右先送去了二女德姬所嫁的北条家中。

然而北条家的差人却将此物当作普通的橙子，说：“看来橙子在浜松很稀有，告诉他们小田原这种东西多的是。”过段时间找来八个力夫抬着一堆真的橙子来进献。

面对对方的讽刺，家康反而严谨地叮嘱家臣不要声张，“小田原的人对他人赠物只看表象，不尝真味，才会做出如此无礼的举动，想来其政事处理也大致如此。好，好……什么都别说。”

同忧

居住在安土城的三法师殿下开春便五岁了，很多大名都借着正月来临前来贺年，为三法师殿下的茁壮成长祈愿。

“这不是胜入大人吗？”

“啊，忠三郎大人，真是巧啊！”

安土本丸的大书院前，两位诸侯偶遇，正以满是初春气息的声音互做新年寒暄，一个是因秀吉改迁大阪而移封至大垣的池田胜入斋信辉，还有一个是蒲生忠三郎氏乡。

“您身体益健，真是可喜可贺！”

“哪里，精神头儿还算和年岁相当，不过最近实在太忙……加上这次搬到大垣，几夜无眠。”

“确实如此，我记得胜入大人此前还兼任了大阪御普请奉行吧？”

“此类差事倒是很适合增田和石田等，却不适合我等武人，我等大多数时候都无用武之地。”

“您太谦虚了，筑前大人哪怕一天也不会将不适任之人放在不适任之地，必是因为众多奉行中，有些事必须是您来处理才行的。”

“哈哈哈，除了战争外被发掘如此才能，对鄙人而言才真是困扰啊……话说，向幼主贺年一事如何？”

“刚请辞出来。”

“我也是方才退出……正好，有些要事想与您商谈一下。”

“实际上，我看到您的时候心中就想起一事，很想向您问问。”

“看来大家的心思不谋而合了……去哪儿谈？”

“小书院如何？”

二人来到一间空屋坐下。虽没有火钵，但穿过拉门的春日阳光令人感到暖和。

“前段时间巷间常常流传的谣言您听说了吗？”

“听说了。说三介殿下信雄被谋害，传得跟真的一般。”

“关于这件事……”说着，胜入皱起眉头深吸了口气，满脸担忧地道：“今年也早早地就有不明动乱之兆，不同的人也许会认为正合心意，但身处骚乱源头，近来的征兆着实令人头疼。忠三郎大人虽年轻，却比我胜入看得更分明，不知您有什么防患于未然的计策？”

氏乡反问：“这些谣言到底是从何处传出的呢？”

“这，此事不好明言……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正所谓无风不起浪。”

“如此说来，发生了些令人容易误会的事实？”

“不，没有，事实可说是完全相反，三介信雄公去年十一月曾去拜访筑前大人，请平定伊势之功，据说那时筑前大人亲自接待，隆重欢迎三介殿下，在城中挽留了四日。”

“原来如此。”

“三介殿下原本预定翌日出城，但翌日却未与家臣接触，第三日、第四日仍不见信雄公出城，家臣便起了恶意猜测，甚至还对城外下人说了这些空穴来风的臆测。”

“哈哈哈，事情缘由竟是如此。追根究底，世间的传言起因大都是些无聊的事啊。”氏乡脸上刚露了释然之色，池田胜入像是还未将问题解释清楚一样紧接着又道：“但不仅仅如此……那之后舆论兴起，各种谣传又在伊势长岛和京都大阪之间虚虚实实地传播着。首先就是关于信雄公被谋害的说法出处，一方辩解说绝非出自信雄公从众，而是羽柴家仆说的，因此才会引起骚动；而宝寺城则反驳是信雄公家臣疑神疑鬼才会引发此等谣传——双方如此大肆推诿，但世人却不管前因后果，只有信雄公被谋害的消息如风似的传开了。”

“世人心中大概只想着似乎确有其事，而不会去考虑此事根本不可能。”

“一般人的想法虽然难测，但北畠殿下的亲属以及侍臣们眼见柴田毁灭，接着又目睹神户殿下走上绝路，我想他们当中定有不少人担心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边问自己边在心中描绘噩梦。”

“嗯，关于这个……”氏乡像是终于要说出自己的秘密般往前挪了挪，道：“无论外间如何谣传，只要羽柴和北畠两家建立起牢固的信任即可，不过，恐怕筑前大人和信雄公二人心中还是会误解，实在遗憾。”

氏乡眼神澄澈，看着胜入重重地点了个头。

“最近我还听闻了其他一些事，大概也是谣传吧——已故右府殿下逝后衍生的合战以及诸多事情如今也告一段落，既然一切已回归稳定，筑前大人也应该将身份定在辅臣之上，将大权全部归还旧主遗族。而如此一来，不管以何理由三法师殿下都还过于年幼，就只能立信雄公以继承天下大任。若不如此，筑前守于道义上说不通，也无法报答织田家的恩义——最近时常听到这些话。”

“不妙啊，这些话简直是火上浇油。那位大人心中所想一目了然，但相反方会如何应对却不明了。”

“不过，那位大人真的抱着如此天真的想法吗？”

“很有可能，一个感觉良好的公家子弟胸中能做何打算。”

“大阪城必定也有所听闻，如此下去，双方之间的龃龉只会愈来愈大。”

“唉，真是伤脑筋啊。”胜入也长叹了一声。

池田胜入和蒲生氏乡作为秀吉之将，在世人眼中早就和秀吉结下了完全的主仆关系。但放开整个大局阵营，回到胜入或者氏乡的个人立场来看，直至今日依然有很多复杂的事情和羁绊在里面。

首先氏乡在还是信长宠臣的时候便迎娶了信长最小的女儿，而池田胜入乃是信长乳母的儿子，和信长是同乳兄弟，有着非同一般的深厚关系。因此，在清洲会议上这二人并非单纯作为遗臣，而是以织田家外戚的身份列席，肩负着那时誓约的连带责任。不管如何，关于织田家的未来，二人不能冷然处之，除了年幼的三法师外，和现今信长唯一的直系血脉北畠中将信雄也有着无法斩断的亲族渊源。

然而这个信雄若能更有才干的话，二人私下也会少很多苦处，可惜平庸天定，自清洲会议以来，可以说众人早就认定信雄并无继承信长之能。但名门之子真正的不幸是信雄身边没有一个提醒之人。心高气傲的王公子弟照旧被诸事只懂点头的臣子和巧言令色的访客，以及那些想利用他的人操纵，身处这一变动之期依然毫无自觉地混日子。对胜入、氏乡这样眼见时代大潮感同身受的人而言，信雄天真的行为想法路人皆知，好几次都令人不禁要惊呼危险。

好似去年，不顾复杂情势偷偷前往三河与家康密会，还有柳之濑战役后，虽说是受秀吉怂恿，但竟逼迫亲兄弟神户信孝自尽——最近因战功领封伊势、伊贺、尾张全州一百零七万石为赏，以为他该很得意，不想竟散播一些诸如秀吉理应将中央大权移交自己等立刻就能明白出处的拙劣谣言，来试探秀吉。

“……如今的趋势我们绝不能袖手旁观。胜入大人，您是否有什么高见呢？”

“我正想借助您的智慧呢，忠三郎大人啊，有没有好计策？”

“氏乡认为现在只有让信雄公走出长岛，与筑前大人推心置腹地好好谈谈，这是最好的。”

“确是好计……但看眼下那位公子的嚣张气势，不知是否可行啊？”

“氏乡会想法邀约的。”

名门祸

昨日兴致勃勃，今日又了然无趣，信雄内心就是这样总是不平稳。不过他却并非是一个会去反省为何如此的人。

去年秋天迁至伊势长岛城，领封伊贺、伊势、尾张三州一百零七万石，官拜从四位下右近卫中将。出行群臣跪伏，归时管弦相迎，行事随性，而且到今年春天他才二十七岁。名门之子的不幸就是身处所有名门之子所拥有的环境中，可是信雄对此却依然不满足。

“伊势只是乡下。”去年开始他便百无聊赖，“筑前为何要在大阪建那等城池？是要自己居住，还是为了迎接天下世嗣呢？”口吻当中可以看出其亡父信长之影，但却是有形无神，一副只继承其父威严气势而不继承其衣钵的样子。

他以这样的眼光看着大阪，看着秀吉，考虑着身边的一切。

“筑前真是不逊至极，竟忘了身为父臣本分，向父亲遗臣征收赋税，急着修筑前所未有的城池，视我为眼中之钉，近来也毫无音讯。”

双方断绝音讯是从去年十一月左右开始的——也就是世间风传“秀吉正计划除掉信雄”“信雄已经被谋害”等谣言，使他的猜忌不断加重时开始的。同时信雄不经意泄露给近臣的话也流至市井，认为多少会刺激到秀吉，于是直到这年正月，双方就连新春贺言也未道过。

正月子日，信雄正在城内后庭与女子小姓玩蹴鞠时，外廷武士前来通报：“日野少主前来拜会殿下。”

说到近江蒲生郡日野的少主就只有氏乡了。氏乡年长信雄两岁，亲缘关系算是妹婿。信雄神采奕奕地踢球，回头向侍卫道：“飞驒来了吗？找到好对手了，正好，带他来庭院，和他比比。”

侍卫退下了，不久又前来通报说：“日野少主说有急事，正在御书院等候。”

“蹴鞠呢？”

“日野少主让我转达说自己不精通此等艺能。”

“真是乡下人。”信雄笑道，染了铁浆般的牙齿光鲜明亮。

信雄卸下装束来到书院。不多时又换了房间叫来午膳，主客谈笑欢声，一片亲情和睦。

信雄和氏乡年龄相仿，二人对比来看自有一番意味。

一个是信长家的名门之子，一个是被信长征讨成为俘将的蒲生贤秀之子。氏乡被带到信长身边抚养时才十三岁。据说信长下属诸将总是在一旁谈论兵事，即便谈至深更半夜少年氏乡也从不知疲倦，专心致志地听将士谈论。

稻叶贞通曾说过：“蒲生之子非常人。此童若不能成为名将，便无人能成。”

信长也说：“蒲生之子确实令人惊讶，今后定是青年有为。”

当时信长号称弹正忠，后来便赐氏乡其中的忠字，命名为忠三郎，不久还将亲生女儿许配与他。信长攻打河内城时其年十四岁，初次上阵便取回敌人之首，信长也道：“看吧，此子绝不平凡。”并亲手取来干鲍赐予氏乡。

还有这样一件事：

织田金左卫门拥有一匹名马，前来求马的人络绎不绝。于是金左卫门就在马厩前立牌写道：

“此乃为一朝御敌、冲锋陷阵所养之名马。若有不输饲主之心、不辱名马之人，鄙人向天地神明起誓，甘愿让之。”

自此再无求马人上门。然而不知何时，年仅十六岁的蒲生之子前来拜访，并且得到了这匹名马。人们皆感奇怪，但不久当武田晴信的甲军带兵前来放火烧东美浓时，弱冠的忠三郎氏乡骑着此马冲入敌阵中，直取敌军骁勇头领之首挂于马鞍上，返回了营中。

然而就是这样集信长厚爱和家臣众望于一身的氏乡，却在十七岁时主动向信长请命道：“请允许我离开主公，以陪臣身份进入柴田大人旗下，我希望能与下级兵士相交，习得武士精神。”不用说这一请求得到了允许。正因此，年轻时期的氏乡在柴田胜家旗下还曾有过一段与士兵们在马粪中度过的军营生活。

如今他二十九岁，其大器之才早已得到世人和秀吉的认同。

柳之濑战役后，秀吉曾想将龟山赐给氏乡以彰其战功，但他却没有接受：“龟山乃关一政世代继承的领土，承蒙厚爱欲赐予臣，若能赐还一政，臣与一政必将无比欢欣。”

关氏与蒲生家虽是远亲，但一般人也很难做到如此。可想而知，曾深受信长宠爱的氏乡如今也被秀吉打心底里喜爱着。

但想想不管信长如何宠爱氏乡，与对亲骨肉信孝、信雄的爱依然是无法比拟的。而也可以说，让信孝走上绝路、令信雄成为如此庸者的也正是这一份盲目的溺爱。

名门之父亦难哉。

氏乡拜访后数日，又寄来了一封以氏乡与池田胜入署名的书函。

这几天信雄心情甚好，喜形于色，他突然召来四名老臣，“准备明天去大津，筑前在园城寺等着……秀吉主动说想见我。”命老臣们同行。

有人面露疑虑，担心会有问题，信雄则露出染了铁浆般的牙齿笑道：“看来筑前很难办啊。不管怎么说，如今与我不和之势只会造成世间纷扰，这也自然，对于主公之子实难立大义名分啊。”

“……可这，园城寺会见一事是由何决定的？”四家老之一问道。关于这一问题的回答信雄也显得一派得意，没有丝毫不安，“是这样的，此前飞驒守前来，说世人虽传言我与筑前之间似有不和，但筑前绝无此等见外之心。明知此乃有心者计谋，但要筑前来此似乎也于情不合，希望本人能去往大津园城寺，说秀吉也必定会由大阪前来……听此一说，我与筑前本也并无什么仇恨，便答应了下来。二人信中也写道，定确保本人不会有任何差池。”

不管是书函还是他人言语都认真接受，很快便予以信任这点虽说也是一种大气量的品性，但以老臣的职责而言，却不得不加倍谨慎，一有差错便会陷入险境，难以摆脱。

四家老聚拢，边传阅氏乡的书函边点头，“原来如此，确是二位大人亲笔……”又相互私语道：“既然是胜入大人和氏乡大人周旋之事，此二人迄今为止的决定亦从未出错……”终于表示了同意。

“但绝不能放松警惕。”于是谨慎安排随行人，四家老冈田长门守、浅井田宫丸、津川玄蕃和泷川三郎兵卫四人也一同跟随。

由此，北畠信雄次日便出发前往大津。指定的园城寺也就是三井寺，信雄在北院总门内相隔两条街的西边的莲华谷法明院住下了。很快氏乡便前来拜访，池田胜入也随后来到。

“筑前大人前日抵达，一直等候着您。”会见地点已备在秀吉居住的中院金堂，当问到信雄何时有空赴约时，他却突然变得有点任性，回答道：“我一路有些疲劳了，明日想休息一天。”

“那就定在后日吧。”然后二人便返回向秀吉汇报。

眼下根本没有一个能无所作为地度过哪怕一天的闲人，但因信雄说希望明日能休息一天，便将留宿于园城寺的所有人的第二天皆置于毫无益处的无聊之中。

园城寺全域内所有建筑的主阁不管怎么说都是中院金堂，秀吉一行住宿此处，而信雄则被安排在莲华谷法明院，信雄一抵达此处便感到一阵不愉快的原因不言而喻。

约定会见日期时之所以会变得固执己意，其实也是因这一骤起的任性。不过翌日整整一天，当事人信雄自己似乎也觉得无聊难耐，不时自语：“家老等人也不见人影。”看看寺院珍藏的和歌集，听听老僧冗长的言语，无聊至极总算打发完一天，近黄昏时才见四家老一齐来到居室问候：“殿下今日想必无忧无虑得以好好休息了吧。”

“怎么可能！”信雄一阵气恼，很想怒道无事可做令人憋闷。但即便身为主公，对于他们善意的想法也无须一一进行指责。

“嗯，很悠闲。汝等在各自房内是否也休息好了？”

“并无空闲休息。”

“为何？”

“前来拜访的各大名家使者一直络绎不绝。”

“客人如此之多？为何不向我通报？”

“殿下难得休息一日，臣不希望您被访客打扰，所以……”

信雄手指静静地抚弄着戒指，又弹了弹膝盖，高贵而无趣的面庞如鸠一般一动不动。

“算了……晚上汝等也来此用膳吧，一起喝一杯。”

老臣们互望对方，看起来有些为难。在看透他人心理这方面信雄是很敏感的。

“有何不便吗？”

“是的……”四家老中的冈田长门致歉般地说道：“事实上，刚才筑前守大人差人前来邀请我等四人一同往其居所，我等正是前来请示殿下批准的。”

“什么？筑前差人要你们前去？难道又是茶会？”

“不，臣认为应该不是这么简单。除了殿下您，还有同行前来的各方诸侯，实无特别邀请身为陪臣的吾等之理……想必是有什么要事想和我四人相谈。”

“嚯……谁知道呢？”信雄想了想，“召这四人前去，会不会是商谈不久之后将织田家的一切都交由我信雄继承呢……有可能。若置我不顾，让秀吉坐上天下大统的位子岂不可笑，再者世人也不会姑息。”

小牧之序

中院金堂的一个房间内空无一人，只有蜡烛静候黑夜。

不一会儿客人被带到房内，正是津川玄蕃、泷川三郎兵卫、浅井田宫丸、冈田长门守四人。

屋内只摆有茶点，时值正月半，可谓极度寒冷。

不久，一阵咳嗽的声音传来，还有一个随从的脚步声，众人立刻猜到是秀吉。似乎正高声边说什么边前进，想来大概是咳嗽声。不一会儿便推门进入，招呼道：“哟。”

“不好意思久等了。”说着握拳咳嗽了一声。

抬头一看只有秀吉，身后连一个小姓也没有。四人变得难以轻松起来。挨个进行寒暄时，秀吉则一直不停擤鼻涕。

“大人似乎感染了风寒？”终于三郎兵卫打破沉默问道。秀吉道：“今年流感盛行，难以幸免。”

招待很冷淡，连酒肴也未准备。也不提及任何闲话杂谈。过了会儿秀吉开口道：“三介殿下近来的举动不觉得令人困扰吗？”

四人一惊，都心想这难道是对自己身为老臣的职责进行斥责。

接着秀吉又说了句，“各位想来也煞费苦心了吧。”四家老脸上才又恢复了气色。

“……”

“诸位都是独当一面之人，但身处三介殿下之下也无可奈何。我懂……我筑前也同样尽心尽力为三介殿下，然而事态却一再逆行，令我深感意外。”

最后的语气带有激愤之情，四人感到一阵悚然。秀吉继续绵绵不绝地诉说衷肠，甚至还举出具体事例，表明对信雄的不满，最后归结道：“如今我总算下定决心了。”

“对一直忠心耿耿追随多年的诸位而言虽然残忍，但也实属无奈。不过，若是能和秀吉齐心相向，汝等身为老臣联袂迫使三介殿下自裁抑或削发的话，事情便好解决了，也不用出动一兵一卒。等事成之后，伊势、伊贺等地的税关之地将作为功劳分别赐封给汝等……召汝等前来便是为此，请三思再答。”

“……”

不只是寒气，内心升起的恐惧令四人战栗不止。四面墙壁无不散发着刀枪无声的气息，秀吉的双眼则如发光的洞穴般盯着四人，似在催促回答是或否。

既已提出如此重大之事，便不能离席，也无法拖延，已是在劫难逃。四人长叹垂首，最终还是应承了下来，并立即写下誓约书呈上。

“族中人正在柳之间举行酒会，汝等也去打打交道吧。筑前也想陪同一起，但感染风寒，先行休息了。”收下誓约书后秀吉立刻便起身进了内屋。

当晚，信雄的心显得很不安稳。虽然晚膳时召来了侍臣、御伽众、僧侣甚至日吉神社的巫女来交谈，热闹喧嚣了一番，但宴席散后只剩独自一人时，他便不时差遣小姓去问当班武士，“现在几时几刻？”“老臣们还未从金堂回来吗？”等等。

后来，四人中只有泷川三郎兵卫雄利回来了。

“只你一人？”信雄疑惑地注视着面前的三郎兵卫。

“是的，仅我一人回来了。”看他说话的神色，事情绝不简单，信雄也不禁感到心悸。三郎兵卫撑着双手埋头不起，一阵哭声传来。

“怎、怎么了，三郎兵卫……筑前所谓的要事，到底何事？”

“这次召见实在太痛苦了。”

“什么，莫非召你们前去对你们施加了刑法？！”

“果真如此也不会觉得痛苦。实在太令人震惊了，置吾等于刀刃中，不论是否逼迫写下誓约书……殿下也必须作好觉悟不可。”他将秀吉向四人提出的计谋毫无遗漏地在信雄面前一一道出。

“臣等心知若不应承，便会被当场杀害，无奈之下四人联名签署了誓约书。之后列席筑前族人的酒会，臣觅得间隙便立刻一个人偷偷赶回……稍后若是发现我不在引起骚动，恐怕此处也将变得不再安全。请殿下尽快准备撤离。”

信雄此时连嘴唇都变色了，眼神不定，恐怕三郎兵卫的话有一半儿都没听进去。他的内心就犹如早钟乱撞般慌乱，令他无法保持沉默，“那……那长门、玄蕃等人如何了？一起去的其他人呢？”

“臣、臣只是凭个人见解偷偷溜回，至于他人臣并不清楚。”

“他们也在誓约书上署名了吧？”

“长门大人以下，全都……”

“然后，还和筑前族人一同把酒言欢是吗？看走眼了！此等人真是牲畜不如！”信雄边咒骂，突然猛地起身，一把夺过身后小姓手中的太刀，慌慌张张地向法明院外廊走去。三郎兵卫跟随其后边追边问“殿下何往”时，信雄转身压低声音不断催促道“备马，备马”。

读懂其话中之意，三郎兵卫急忙跑向马厩：“您请稍候！”

马厩中有一匹名马，是被称作“金槌”的鹿毛色名马。信雄跨上马鞍，对三郎兵卫道：“之后拜托了！”便乘着夜色从法明院后门离开了。马厩一名武士如韦驮天般急速追赶上去，途中为其牵马辔头，但直到进入伊势一带，据说都只有这一名武士伴随。

在夜色中消失踪影的“金槌”是那般快速，直到翌日都无人知晓。与秀吉的会面自然也以信雄染病为由取消了，秀吉则早有预料一般冷静地返回了大阪。

信雄回到长岛后便蛰居城中，之后一直称病连外部家臣也一概不见。

但这次蛰居似乎并不能完全说是装病，对他而言，表明其染病的迹象十分充分，进出内殿的只有御医，而城后的梅花渐渐盛放，在那之后却再不闻管弦乐声，春园也静默了下来。

与此相反，城外，不，整个伊势、伊贺一带的谣言乱飞，日渐蔓延。而被信雄留在园城寺，随后才姗姗归来的同行侍从中的空缺也成为疑点，引起众人猜疑，一阵风传。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同行的老臣们归来后，如同事先商量好一样各自退回家乡，近期都再未回长岛侍奉。上方的这种种现象都印证了巷间的传言：“此事绝不简单”，让领内民众愈加感到不安。

虽然真相难以告知，但可以确定的是，在各种错综复杂关系的围绕下，信雄与秀吉之间的不和被再度点燃了。而且比起去年，此次的情况还孕育着更为险恶的一面，情势已经迫在眉睫，人们内心的这一担忧很快便蔓延至全国各地。

信雄身处的自然是台风中心，但即便如此，他似乎仍有可恃之物。保守的他向来相信赌注下两边的双面主义才是秘策，这边不行便倒向另一边。即便表现得态度一致，他也会摆出架势事先暗示对方，自己哪怕出错也还有其他后盾。这也就是为何他总是需要有一个以备万一的后台，否则便无法安心的原因。

而此时，这一幕后靠山在信雄胸中清晰地唤起，东海浜松之卧龙、从三位参议德川家康正是他一直恃靠之人。

新年二月份，家康由权中将再次升职，其本身的地位和近来实力的增长渐渐地让家康拥有了和大阪秀吉同等的分量。信雄表面与秀吉同盟，暗中却和家康秘密来往，虽只是小计谋，但由此可见这位公子哥儿实乃不能大意之小人。

不过玩弄手段也要依人而定。信雄利用家康来牵制秀吉，将家康看作以备万一的棋子，可谓是不知深浅至极。但迂腐者的强项也正在于不知深浅，正所谓逐鹿猎人不见山，信雄也不例外。事情至此，信雄打算推出家康以抑制秀吉的势头，可说是他考虑后的必然结果。

某一夜，信雄遣密使悄悄离开长岛赶赴冈崎。

二月伊始，家康的心腹重臣酒井和四郎重忠以去伊势一带旅行为名，曾偷偷拜访长岛，与信雄会面，进行了秘密商谈。此事隶属机密，但从时间来看正是信雄密使前往冈崎后不久，很明显是为了家康对信雄的回复一事。同时，若是信雄和家康秘密结成军事同盟，这二人想必对以某时为期讨伐秀吉也达成了一致意见。不难想象，酒井和四郎二人也是在商量好诸事安排后才返回本国。

之后，信雄便走出病房接见家臣，还频繁与肱股重臣密谈至深夜，多次向远国派遣使者等等。

不久后，三月六日，除了泷川三郎兵卫以外，自园城寺那夜以来便久未登城的四家老中的三人现身长岛。

势州松之岛城的津川玄蕃、尾州星崎城主冈田长门守和苅安贺城主浅井田宫丸等人，都是以宴请之名被信雄特意召来的，不过自那件事之后，信雄心中认定他们是想串通秀吉废黜自己的叛臣，就连看到他们都觉得满腔憎恶。而这次召他们前来也绝非只是单纯的宴请。

信雄不露声色招待三家老后，像是突然想起一般道：“对了，堺市锻造屋送来一批新大炮。长门，去看看吧！”说着带他一人去了别屋。

正当冈田长门在那儿看着展出的大炮时，一名叫土方勘兵卫的家臣突然喊道：“此乃上命！”将他从后抓住。

“公好生无情！”长门说着，刚将胁差拔出七八寸，便被力大无比的勘兵卫制服在地，只能艰难地挣扎。

信雄也站起身，“勘兵卫，放开放开！”边说边沿着墙壁小跑。激烈的格斗还在持续，信雄手提白刃颇感狼狈，仍一直说着：“若不放开如何斩这厮！勘兵卫，放开他！”

勘兵卫用拇指压住长门的喉咙，看准时机猛地放手，刚一放开，不待信雄的太刀过来，勘兵卫便用胁差刺穿了长门的脾胃。

看着满屋的鲜血，信雄却显得很冷淡，看来此人虽胆小懦弱，但另一方面又似乎拥有着残忍无情的本性。

这时其他家臣跪在屋外，陆续报告道：“玄蕃刚刚已被饭田半兵卫刺死。”

“森源三郎已将田宫丸诛杀。”

信雄脸上没有半点血腥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但即便是他也大大地叹了一口气，不管如何，将多年侍奉左右的三名辅佐老臣同时诛杀都是残忍的，而手段也极尽无情。

这种凶暴的血液信长身上也有。但信长的凶暴和他令天下之士认同的巨大意义和激情，以及用牺牲他人来为未来铺路的理想是分不开的。因此在不同情势下，信长的凶暴可以称为“英明武断”，而信雄的却仅是出于小花招和情绪的“残暴决断”。

任何事情，当来到分叉点时，最重要的便是指路者的“决断”。然而世上没有比毫无远见之人的“决断”更可怕的了，一个错误的指示最终将错失一世。

“天哪，世间要起大乱了！”

长岛城的这场惨剧从家臣们脚下，从当天晚上开始，在人们心里瞬间卷起了四面国境皆将化为战乱的狂澜。

杀害三家老虽然是暗地里秘密进行的，但长岛兵不待时日，当天便被分别派往伊势松之岛，尾州苅安贺、星崎等地，奉命攻陷老臣们的居城，霎时间所有人都预料到了接下来的大战，“事已至此，看来三介公已经做好了与秀吉决裂的觉悟！”

而自去年起便一直在底层冒着熏烟的东西一朝爆发，很快就将演变为灭天灭地的战火，这不再是巷间传闻，也不是臆测，而是一种已可预见的实感。

四家老中只有泷川三郎兵卫一人此时身在伊贺上野。他从一开始便和其他三人不同，独自采取行动，及时向信雄报告了与秀吉会面的实情，从而并未受到信雄的猜忌，所以召见三家老去长岛时，唯独漏下了他的名字。没过多久，三家老被诛杀，各自居城也被信雄即刻出兵夺取的消息如疾风一般也传到了伊贺上野。

“不能这样下去！”

三郎兵卫听闻后立刻收拾行装，启程前往大阪。

乍一看人们会觉得他的这一行为颇为奇怪，但当他知晓主公信雄与秀吉之战已迫在眉睫的瞬间，他便开始担心孤身寄身羽柴家做人质的母亲的安全。

万幸的是他从别人口中听说，老母亲如今被安置在秀吉家臣中近来备受好评的贱岳七本枪里一位名叫胁坂甚内安治的人家中。于是他想，无论如何要在开战前将母亲接回国内，便匆忙启程了。

大阪的繁荣令三郎兵卫惊讶。这个新都市一月半月的变化甚至胜过其他地方十年二十年的发展。破坏只在一夜之间，但说到建设，也同样能在一日之中建成。若不抱有这样的惊叹便无法行走其中。

一抬头，无论身处城中何处，都能看到大阪城大天守阁金瓦白壁的楼台。三郎兵卫如同乡下人般迷茫于大道小街上，好不容易终于打听到了胁坂甚内的府邸。

爱哭鬼甚内

这是一座有着纯白围墙且木香浓厚的新宅，而且主人不过才三十岁左右。以此推断便可得知，如今新兴都府大阪和秀吉势力的主力究竟分布在哪一世代。

“在下便是胁坂。”

“是甚内大人吗，鄙人乃北畠家老臣泷川三郎兵卫。”

“久闻大名。信雄公的老臣忽然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只是武人烦恼，说来真是惭愧。”

“不知何事烦恼？”

“那鄙人先丢耻而言了……其实，是有关鄙人老母亲之事。”

“啊，是令堂大人的安危吗……那此事您大可放心。主公筑前大人吩咐，将作为人质的令堂交给在下，虽力有不逮，在下仍会好生照顾。令堂身体也十分康健，前阵子我还令红毛外科医生给令堂安上了义齿。”

“大人恩情鄙人感激不尽！”三郎兵卫深受感动，低下了头。但立刻他就下定决心又道：“得到大人如此厚爱实在再难以开口求助……事实上，老母亲从小就非常疼爱的小女儿近来染病，嘴边一直念叨，迷糊中也叫着‘母亲，母亲’，醒来便说想见母亲，哪怕只得一面，终日思念以至哭泣不止。”

“啊，真是伤感。”

“如今她年及十八，已非幼儿，鄙人也斥责她蛮不讲理的愚昧，但她说昨晚又梦见了母亲……她深知命不久矣，便希望能诉诸他人这份人皆有之的母子情。最终鄙人也不禁可怜起她了。”

“的确如此啊！”

“真是无奈啊……想在战场上，可是遍野的尸骨啊！”

“是啊，是啊。”甚内看到对方双眼噙泪，努力抑制住内心感同身受般的动摇。这是他对自己天生便易动感情所作的反省的一种警戒。

但一想到那位姑娘命在旦夕，又想起那位作为人质的老母亲平日孤独的心情，即便控制让自己不要哭，还是没能忍住，跟着三郎兵卫潸然泪下，最终主动说出了原本对方想要说的话：“这么说来，大人此次专程前来就是希望能让令堂大人去见病重的女儿一面？”

三郎兵卫身形一震，“正如您所料，这是我泷川三郎兵卫一生的请求，不知能否成全？”说着数度磕头，道尽了心中的悲愿。

“好，您带令堂走吧！虽然此事必须向主公禀报才行，但若是告知必定不被允许。我就擅作主张将令堂暂借七日，七日之后还请务必带回！”

三郎兵卫一阵狂喜，带着母亲回去了。当然是暗中秘密离开的。然而，翌日一早甚内就被巨大的后悔所淹没。

昨晚还独自愉快地想着做了一件好事，所以翌晨甚内所受到的冲击就格外强烈。

翌日早晨，长岛发生的三家老被杀事件以及伊势、尾州三城兵变的消息也传至了大阪。而这一波涛之后，紧接着大阪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口中也明白地声称：“长岛城已在着手军备！在背后支持的是三河殿下家康！”

“此话当真？！”甚内愕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甚内是在当天清晨前往登城途中听闻的这一消息，而对他言之凿凿的正是池田胜入的家臣竹村小平太。为慎重起见，他再次确认是否属实，但小平太依然说道：“昨天半夜，两名伊势之众赶到我家，将事情始末详细告知了主公。据说是津川玄蕃的家臣。总之不管怎样，信雄公与三河殿下之间已经开始为某事做周密准备这点，已是毋庸置疑的了。”

大阪城现今仍处于繁忙的施工之中，数万劳力和工匠依旧为城壕、外墙、诸侯宅邸等不分昼夜地劳作着。

甚内将马丢在离本丸较远的门外，挥汗奔跑，在施工的巨石和木料间穿梭。

“甚内，有何急事？”同僚片桐助作看到他打招呼道。

甚内只是转过身，没有回答。突然，他又折返回来唤道：“助作，助作！”

“嗯，何事？”

“我听说长岛一带发生了重大事情，可属实？”

助作笑答：“这个啊，不知下次七本枪会身处何方呢，伊势路？抑或三河？总之稍后便知分晓。”

片刻之后。

甚内来到秀吉面前，拜伏在其座下埋头不起。对于擅自将寄管于自己府邸的北畠家人质交予人质之子泷川三郎兵卫一事他深感惭愧，边道歉边将来龙去脉告知秀吉。

“被他虚伪的眼泪煽动，在下便擅作主张将人质借与了三郎兵卫。谁料今日一早便听说北畠殿下已做好与主公决裂的准备。事到如今已是断脐之婴，无可挽回……在下实在是愚蠢至极！”

原以为秀吉会勃然大怒予以斥责，不想他却笑了出来。

“愚蠢至极吗？说得好！你啊，从幼时起便是个经常哭泣的爱哭鬼……那，你有何打算？”

“还望大人将授予在下的七本枪赞赏和加俸全部收回。”

“只是如此事情并不能了结。”

“非常抱歉！但在下并不想因此事切腹而死。若是胜败之事，在下甘愿献上首级。”

“不用如此急进。”

“此事全因在下失策，若主公能原谅此事，今后无论如何赐罪，在下绝无怨言！”

“真麻烦……好吧，就按你想的去做吧。”

秀吉说完就转身和大村由己聊起了其他话题。

从秀吉座前退下后，他便飞一般地赶回了宅邸。当他来到母亲室内坐下，告知归来时，心情也冷静下来了。

“甚内大人今日比往常退出得早呢。”

“是的。”他停了一会儿，道：“因突然决定要出兵前往某地。”

“哦，是吗？现在开始准备应该还来得及，无须多虑，请放心前去吧。”

“……是。”他又停留了片刻才道，“只不过此次合战不如往常，并非跟随主公麾下前去，而是我胁坂甚内举一家之兵的战斗。”

“无论如何，战争便是战争，以武门之名尽情战斗吧！”

“这是当然的……但这一战无论是输是赢，我胁坂家都必定毁灭，我已有此觉悟。”

“那也实属无奈。”

“昨日我瞒着主公悄悄将寄管此处的人质交给了泷川三郎兵卫那家伙，此事想必您已有所闻？”

“听说了……大人您也有我这个老母亲，泷川三郎兵卫欺瞒你一事确是可恨，但也只是为其老母亲安危着想。大人为其情所动，出于大义才这么做，虽然铸下大错，但母亲没有任何怨恨。”

“儿考虑不周，如今让先祖传下来的家声毁于一旦，大逆不道，还望母亲原谅！”

“不，不，对先祖确实过意不去，但于情义之道依然能让他们感到一丝安慰。所谓情义也是武士美德之一，这和因大逆不道灭家完全不同。”

“母亲此言让孩儿无比宽慰，死而无憾。另外，男丁我都会带着一起上路，但那些可怜的女童老仆，我想全都辞去让他们各自回乡。”

“那样也好，切勿顾忌母亲。”

“母亲大人身边就只有妻子一人相伴。不久后若传来甚内死于战场的消息，请向筑前大人请示，不管是从此安度余生，还是按罪发落，希望母亲一切都照主公吩咐去做。”

“好，好，都照您说的去做。那就不再择日，现在就去将仆人们辞去吧。”老母亲一如既往，毫无动摇之色。

甚内立刻将所有仆从召集至院内。

不久前甚内还只是小姓组二百五十石的身份，贱岳一役后被封为七本枪，论功升为三千石的知行，成了一宅之主，但家中仆从还很少，马匹数量亦不多。不过集中此处的仆从中大部分在他俸禄微薄时便挑水砍柴，一路从贫苦中侍奉过来。今日一早他们便得知了主人的困境，所有人都感同身受地同忧同虑，咽下唾沫，凝视着主人的面庞。

甚内开口了：“多年来大家对我这个不称职的主人尽忠职守，如今要你们突然离开实在不忍。但事出有因，今日辞去各位，望大家各自回乡幸福安度余生。家中想要之物，大家和睦平分，都拿走吧。”

“……”仆从中立刻传来啜泣声。放声恸哭者亦有。

然后一个老仆喊道：“老爷，您说这话太无情了！虽然个中原因并不清楚，但我们甚至厨房女仆们都察觉到老爷您已下定决心。为何不让我们与您共同赴难呢？！”

“谢谢，谢谢！”甚内不停点头，泪流满面，“那么我便说了。你们这个愚蠢的主人对主公筑前大人做出了切腹亦无法弥补的大错，所以若不能在一息尚存之际，做出致歉之诚洗刷哪怕一点污名的话，我死也不会瞑目的。”

“明白了，老爷您的心意……”

“各位，听我说。”甚内抑制住众人的呜咽说道，“现在起我将前往伊贺上野袭击泷川三郎兵卫的居城。但是和武士们不同，诸位都是老人，还有一直照顾我母亲、负责膳食起居的女童，我不能将你们带上战场。即便留你们在此，从今日起胁坂家也将断绝，不，是主动断绝以立最后的家门名声……各位听我一言，请别再哭泣，就此分别吧！”

“为什么，为什么要遗弃家门？”一位名叫绵棉的将甚内从小养育大的婆婆说道：“您怎能做出如此不孝之事，又要如何面对先祖英灵呢？”就好像在代替胁坂家祖先斥责一般，咬着衣角哀叹。

看着家人的眼泪，甚内也不禁泪如泉涌，几乎无法扬声。

“婆婆啊，我实在是不孝至极，然而大错已铸，就别再责怪过往。如今我即将面对的战斗并未得到主公允许，乃擅自之举。可悲，如今这一不孝之身所处的立场，胜也是灭亡，败也是灭亡，无论如何都难以保住家声。所以我希望无辜的各位各自回乡，保住自己的性命……明白了吗，我的这份心情？”

“我不明白！”一位年轻的侍女说道：“老爷您越是这样说我们就越无法眼看着您走。即便童子老人留下，还请带上我们一同前去！”

“不，我也会留下我的母亲和妻子、孩子，除了壮丁，其他人皆不可同行。既然大家如此为我着想，那里还有我的血脉，今后我的孩子就拜托你们了。”

他的妻子抱着尚在哺乳期的孩子，坐在无人注意的屋檐下低下了头。

将刚出生的孩子、妻子和母亲拜托给常年侍奉的老仆和下人们后，甚内立马弃家而走。

以他目前的身份，常在马厩的马只有两三匹，府邸内所有男子手持武器齐聚门前，总人数仅三十余名——这便是家中所有男丁了。

虽然所有人都在疑惑，以如此微弱之势，主人到底要去哪里，做什么呢？但却没有人依理向主人问“是要去合战吗？凭借这点人势能打败对方吗？”只是紧跟主人身后往前，与主人下令攻击的敌人全力对战，除此之外不作他想。

如此简单的生命的一致自然不是在此刻一下子就能形成的，而是常年为武家奉公的习性，是从住进武家、吃武家饭开始，几年或几十年慢慢熏染出来的。从照管马厩的到取鞋的，所有人心中都只想着：“奉公之时终于到了！”

这种主仆关系并非这家有那家没有，而是武家社会的一种常理。不管主人平日的为人如何，一旦志为武士，以武家为主，就相当于将无言的奉公明证交予了主人，即便足轻小仆心中也牢牢地抱着这一想法。

如今贵为大阪城之主的秀吉，十八弱冠还叫作日吉的时候，经历了数年流浪回到家乡，来到庄内川河畔，接近当时的年轻城主织田信长，突然冲到其马前，恳求道：

“我想成为武士！请收下我吧！”

面对日吉的请求，信长只问了他一句：

“你有何才能？”

“我没有任何才能。我只学会有事时便要以死相赴。”

信长听了这句话，当场将日吉加入了队列，作为清洲下等士之末。从此事也可充分看出，使唤仆从的主人也好，侍奉主人的随从也好，武家奉公最重要的便在于一朝“有事”之时。

好了，闲话谈到这里。

胁坂甚内安治弃家赴上野绝不是因为黔驴技穷、自暴自弃而为之，虽然势单力薄，但既然他有三十余名与自己同心一致的奉公人，心中自然已下定决心。决定什么？当然是讨伐偏要以欺瞒手段、洒泪煽动男儿情，骗取武士义气之心的泷川三郎兵卫并枭其首级。甚内在心中发誓：“虽说是出于夺回母亲的人子之情，但其奸诈、卑劣之手段，无论如何也不能留其于世！”

白昼之际，两三名甲胄骑兵和三十余名步兵朝着东面跑过大阪新市街，让市民们不禁注目，但人数实在太少了，谁也不会想到他们是去赴一场明知是死路的合战。

甚内领着小众从平野街道出了龙田，当晚于郡山扎营夜宿。

郡山领主筒井顺庆的家臣来到他们夜营之地，责问道：“还以为是群野武士，不过架势如此凝重，是要去往何处呢？您应该知道，无论哪个领地，来到他国擅自扎营都是违法的吧？”甚内寒暄道：“您教训得是。然此次行程非同一般，不可耽搁，还请谅解，予以宽恕！”

“非同一般？”

“非同一般所指的便是合战，如今我们正在前往途中。”

“那您是去往何处？”

“受秀吉公之命，前往攻打伊贺上野城。”

“先锋兵吗？”

“非也，这便是主力，这些便是总人数。还请代为向您主公筒井大人转告，在下乃大阪城小姓组胁坂甚内是也！”

“啊，七本枪！”筒井家臣一听，仓惶归去。

一餐一宿后，天色虽然还很暗，甚内主从一行还是收起行营匆忙上路，直奔伊贺。当日行程一路经过奈良、柳生、相乐。

来到柳生、相乐一带，甚内一路散布道：“吾乃羽柴大人座下胁坂甚内安治，此番受秀吉公之令前去伊贺处置泷川三郎兵卫。攻陷上野城，取下三郎兵卫首级之时，不论身份，尽皆上报其功，论功行赏。不得志而隐居村野之勇士，出来吧！若自认乃乡野猛士者，便手持武器追随于我吧。错过机会，此生将再难相遇！”

他见茅屋便大吼，过村落则高呼。

“请带路！”

“请让我随行！”

听闻宣言，立刻便有人回应，加入甚内队伍，人数眼见着不断增加。而且加入的人没有一个认为这是攻打上野的全部军力，都以为这只是先锋队的一小部分而已。

泷川三郎兵卫雄利领俸数万石，作为信雄的老臣，在伊贺上野城至少拥兵两千余，以近乎赤身裸体的区区三十余奉公人组成的甚内小队，要想攻陷上野是绝不可能的，即便告诉别人这就是全部兵力也没有人会相信。

但甚内带领着这三十余人以及途中收编的二百余名野武士和农民兵迫近了上野城护城河。甚内凛然正气地喊道：“泷川三郎兵卫出来！若还知耻便走出矢仓阵听吾之言！”狠狠痛骂其不义和卑鄙的行为。

三郎兵卫笑道：“来得正好，甚内大人，就请先受我一箭以做武士礼仪吧！”

刹那间，箭矢如雨般飞散而来。势力微小的甚内小队紧挨石墙，一直奋战至傍晚。

夜晚降临。就在甚内奇怪为何敌方反抗之势如此微弱时，很快便传来消息，城主泷川三郎兵卫及以下所有士兵都从后门逃跑了！

甚内反而茫然了。试探性地接近城门，却没有任何枪声，也没有一支箭飞过来。

“看来并非虚报。”甚内越过城门，穿过外曲轮又深入本丸。

“这……简直就是空城。”

“以城主泷川三郎兵卫为首，连一个士兵都没遇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跟随甚内前来决一死战的仆从环顾眼前意外的事实，也疑惑地互相议论。

伊贺上野自从泷川守城以来，加上其地形险要，成为世上出名的易守难攻的城池之一。而且以勇武闻名的泷川三郎兵卫拥兵近三千，若以此为据点防守的话，哪怕胁坂甚内以死来袭，仅以自家仆从三四十余和匆忙间纠集的一两百地方武士之势是绝对不可能攻破这里的。

如此差距三郎兵卫不可能不明白，却又为何要率领占尽优势的兵力弃城连夜退回伊势呢？

“不可思议。”

“真令人无法理解。”

以甚内为首，进入城内的所有人没有因无血占领城池而欢呼，只是陷入深深的疑惑之中，这也实属正常。

这时一名家臣匆忙地前来通报，甚内惊讶道：“什么？天守阁墙壁上？”说完立马跑去登上了天守阁。

去那一看，天守阁第三层的白墙上黑白分明的墨迹，确是泷川三郎兵卫亲笔留下的文章一篇。

谨以此文做城池移交明证：

母亲孕胎于腹，胎乃吾命之基。此命虽已交予主君，至今仍未得发兵之令，窥得一日无事，即刻盗回人质之母，欺骗汝之大义。罪责虽深，望勿非难吾之不义，世间谁人无母。然汝施予之大义恩情，吾无弓可射、无刀可刃。为此吾愿与汝同罪，背负不忠之名将此城交付于汝，受败者之辱退回伊势。

望汝领受，他日吾必不会再败。未来风云现时言之尚早，唯以此拜谢往日一片恩情，祈愿汝箭之荣光！

致胁坂甚内大人

三郎兵卫雄利字

“……”甚内反复阅读，凝视片刻后眼中不禁热泪流淌。

他立即向秀吉汇报此事，谨慎地等待发落罪行。使节山冈隆景从大阪赶来，亲眼确认事实后便回去了。随后增田右卫门尉长盛作为使者携秀吉旨意折返。

“‘甚内扬其武士之道，以令人敬佩之举，挽回此前过失，立大功凌越屈辱。’秀吉公如是说道，表示极大赞赏。大人授意，请您就此驻扎伊贺城，坚守此处！”

此前罪行也未受到责罚，甚内也保住了家门荣誉。

构想

伊贺上野城主人易位之事起因虽是私事，但此事立即成为秀吉与织田、德川联合军宣告正式开战的导火索。

泷川三郎兵卫退回伊贺后，立即派人赶至长岛呈上书信道：“臣斗胆忍辱背弃守将职责，将城池交付敌方，臣甘愿受任何处罚。”细述事情原委，等候发落。

已经诛杀了三位老臣，信雄心中正感到一丝后悔，何况三郎兵卫在园城寺未与秀吉联手，还有向自己通报真相的功劳。

信雄回信道：“无须等候责罚，汝当即刻率兵前往伊势一志郡松岛村之城。松岛城乃逆臣津川玄蕃居城，玄蕃本人已于长岛诛杀，木造长政已受命由长岛城前去讨伐，但至今未得破城消息。特派汝前往与长政军会合，讨伐津川家臣，坚守松岛城池。”

接到信雄命令后，泷川三郎兵卫即刻起身奔赴松岛，与木造长政协力攻下了松岛城。

讨伐完津川遗臣进入松岛城后，信雄差人送来了第二封信函。

信中写道：

“秀吉终于暴露出多年来的野心，公然向余发出战书。然余亦非全无对策，德川殿下陆续增派援军，西国、四国、纪州根来众、北越佐佐，以及关东一円亦呼应我方，与织田家渊源甚深的诸侯池田、蒲生等也必会加入。序战时秀吉定会派先锋进攻伊势。汝虽与我主力军远隔，仍盼能全心据此坚固之地，守城奋战。”

信雄在发出此信的同时，将五千余兵力交予麾下的佐久间甚九郎，命道：“急速修筑峰城，以备秀吉大军来袭！”派其前往伊势铃鹿口。而后又将一宫城主的关成政、竹鼻城主的不破广纲、黑天城主的沢井雄重、岩崎城主的丹羽氏次、加贺之井城主的加贺野井重宗、小折城主的生驹家长等众臣人质收至长岛，本人则向清洲移动。至此，信雄首次做出了明确的军事行动。

继长岛城之后，加上生驹家长，信雄麾下的旗本和主兵力几乎都移至了清洲。此时正值三月十三。

这一行动并非是出自信雄个人之意，必定是与德川家康紧密联系后，约定十三日于清洲会面。于是德川家康当日也率领精英部队亲自策马来到了清洲。

守卫森严的帷幕中，二人恳谈长达数小时。

双色花

美浓养老和伊吹的山腰有几处古驿站，《万叶集》和《古今集》中自古便有无数咏唱其幽寂的诗歌。自关原往来于湖南的游人每当走在这一峡谷的街道上，都会怀念起远古时代人们歌咏时的心情和踏步旅行的身影。

再从东海大道横向而行，只需从不破走二里，再从垂井前行一里余，便可望见似是居所的屋顶星星点点地分布在伊吹山脚的半山地上，向西南一直绵延而去。村落名为岩手乡，背靠的山丘人们称之为菩提山。

此处的交通与世俗稍有隔绝，加之冬季寒冷、土地贫瘠，反而一派山清水秀，民风质朴，连语言和习俗也还残留着些许室町期以前的古风。

时值三月初，以尾张地方而言已晚了半月余的梅花正四处盛放，空气清新，流水潺潺，鸟语悦耳动听，虽说已是春天，但温度还很低，令人感到一阵寒意。

“叔叔，给我一幅画！”

“叔叔，那幅画给我吧！”

“给我吧，叔叔！”

一群孩子追在他后面央求道。

他的手里拿着一卷纸，一眼便知是幅画。孩子们根据迄今为止的经验知道，只要一直纠缠下去，这位绘画的叔叔便会将画送给他们。

“这个不行！”友松停下脚步，驱赶着身后的孩子道：“之后我再画给你们，今天就放过我吧。这个可是不能给你们的。”

“为什么，为什么啊？”

“这幅画对小孩儿而言是很无聊的。”

“无聊也没关系啦，给我们吧叔叔！”

“不行，不行！好孩子应该回家。乖乖回家的好孩子叔叔会画他喜欢的画送给他。”

“那这幅画是给谁的呢？”

“给那里的朋友。”友松用手中的卷纸指向前方的柴门答道。

“哦哦，原来是给尼姑的啊……”孩子们齐声一致，脸上略带嘲弄地笑道：“叔叔老是只给尼姑画画，哼！真无聊。”

孩子们不再纠缠，朝原路一哄而散。友松脸上笑容明朗地看着他们离开。不知是否因为他天生外表和善，小孩们经常捉弄他，如今世道艰险，他又无家无依靠，只是心中坚信着漂泊前路定能遇上知己，且从未放弃。

前方柴门里也有他的知己，是他驻留这个村子时偶然认识的一位年轻尼姑。

“有人在吗？”

过了一会儿，友松推开了庵门。每次拜访这间庵院都令人强烈地感到庭院中似刚扫过的平整帚痕，以及穿过竹叶洒入室内的明媚阳光。

“禅尼不在家吗？”

无人应答。

性情真诚的禅尼似乎将庵院交给小鸟啼鸣，径直外出了。友松沉默地伫立原地。忽然，一阵不属于禅尼的声音传来。不是说话声，而是朗诵声，似乎在诵读《物语》之类的书籍，音调抑扬顿挫，听起来该是位比禅尼更为年轻的女子。

阳光透过纸门，窄小的房间略显寒冷。一张矮脚小桌摆在房间正中，一名十六七的姑娘与松琴尼隔着桌子相对而坐。旁边叠放着几册《源氏书帖》，而桌上翻开的正是其中的《空蝉》卷：

“昼间西厢君前来，正相对下棋。源氏闻此亦想睹其对弈，悄然进屋，藏身格子门帘缝中。格门未锁，隙间正好窥。且向西望去，屏风一端折叠，暑热天帷幕亦拉起，室内分明可见。灯火近旁，源氏想‘正屋中柱旁即吾思挂之人’，仔细端详，其人着紫绸、披外衣，容貌精细，姿态玲珑而淡雅……”

小姑娘流畅地诵读着，听起来《源氏物语》中这篇《空蝉》也好，《帚木》和《夕颜》等章节也好，她都很喜欢，不知已读了几十遍，几乎能暗诵出来了。

“源氏悄声撩起帷幕入得正屋，更深人静愈显衣物窸窣。空蝉虽欢喜源氏忘怀，然那夜如梦之事萦绕心头，无法安睡。昼夜恍惚、哀风悲叹，如是今夜。对弈者曰：‘今宵留住此处。’畅聊至今才睡去。年轻者心思单纯，片刻即酣睡不醒。忽觉有人近来，且香气扑鼻，空蝉抬头，自挂单衣的帷屏间隙窥探，幽暗光下分明见一人走近前来。空蝉诧异不知如何是好，披上生绢单衣悄然起身溜出屋去。源氏入屋唯见一人安睡，甚是宽心。侧屋低矮，仅二侍女伏卧。揭起女子所盖衣物，源氏稍觉怪异……”

“哎呀，不行……”小姑娘突然满脸通红阖上了书本。她圆睁着大大的杏眼，甚至不时地叹气。

作为日课，松琴尼一直教授着这名热衷文学的少女《源氏》的读法和解释。她还从未见少女在学习途中发出如此声音，于是笑道：“欸，阿通你怎么了？”接着和阿通一起转向雨檐方向的纸门望去。

“禅尼大人，好讨厌啊，那边有人在偷听……”

“不会的，不可能有别人的。”

“不，有人。刚才起肯定有人一直在偷听。”

“是谁呢？”

“虽不知道是谁，不过……”

“一定是往常的那些小猫。”

为了让她安心，松琴尼起身打开了纸门。一开门，眼前不知何时来了位不速之客，正端坐在外廊尽头。客人不承想门会从内打开，似乎也吃了一惊，转身看向禅尼满脸恍惚道：“啊，您好！”

“哎呀，真是！这不是友松先生吗！”

听松琴尼一说，屋内的阿通也骄傲道：“看吧！我说过屋外有人的。”

看起来二人似乎很熟，友松随禅尼进屋坐下后，先就刚才的事解释了一通：“不好意思，我真的太失礼了。我可不是像源氏那般从缝隙中偷窥女子闺房的秘密，只不过院门寂静，不知您是否外出了，便走进了庭院。一进来便听到一阵优美的声音在朗读《空蝉》章节，听着听着不禁忘我了。”

阿通匆忙将小桌和《源氏书帖》收拾到房间角落，然后刻意摆出一副有些生气的样子给客人看。

知道她脾性的禅尼觉得实在滑稽，忍着笑说道：“哪里，您别在意。只是这个孩子比较怪而已。”

阿通一听还真的生气了，怒道：“禅尼大人您说得对！反正我就是个怪人。”不过看起来那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并非是发自内心，反而带有很浓的撒娇的意味。被客人打断难得的学习确实让她感到不平，但她却将这份不平和对客人的友好巧妙地以一种略带趣味的形式天真可爱地表现了出来。

“哈哈哈！不管怎样是我不对，阿通小姐就原谅我吧。”

“不行，不能原谅。”

“什么，不原谅？这可叫人伤脑筋，我道歉。”

“既然您如此道歉我就原谅您吧。日后在女性居所可不要再做出如此失礼之事了。若是今日有其他男子在，您被当场斩首也不奇怪。”

“真是惶恐。不过，果真是个不同一般的女子啊！嗯……”说着友松开始端详起阿通的模样。此前就觉得她不像当地附近出生的，今日一看觉得她越发秀丽非常，《源氏》的一众女性之中也没有人像她这般，令人感到新鲜且知性。看着她，友松心中不禁惊艳，这真是一朵非凡的造化之花，不仅毫无造作，简直就如睿智的结晶一般。

如今五十有余的他，在迄今为止的生涯中也遇到过不少女性，又从一介亡命武士成为漂泊在外的贫穷画师以求存活于这艰险世间，可谓经历了各种世故人情，养成了一双明辨事物的眼睛，拥有这样一双画家之眼的他真的是惊讶不已。

“禅尼大人，让我来。”看到松琴尼要起身，她觉察到要为客人斟茶，于是连忙代其起身走进了里屋。

友松依旧目送阿通离开的身影，问道：“禅尼大人，那位姑娘是您的妹妹或者您亲属的千金？”

“他人常这样问我，不过她既非我妹妹，也不是侄女，只是自父母一代起，包括过世兄长都有深厚交情的世家之女。”

“原来是这样。以这个年龄的少女而言真的是聪明非凡啊！听她诵读《源氏》，断句清晰，谈话和文章区分巧妙，真是令人叹服。听者似乎能身临其境地感受到源氏身上的芬芳和发生在他身上的场景，这点若非诵读者自己有透彻的理解是绝对做不到的……想必一定出身名家，自小便在都城接受良好的教养。”

“不不，”禅尼呵呵笑着纠正他的遐想道：“是田野出身。就在美浓地方，从这里向东约八里处北方乡小野村里，一个叫小野政秀的便是阿通的父亲。不过阿通幼时，政秀大人便死于合战，亲人、随从也都失散了，便暂时寄养在我兄长亲信家中。十三岁时，阿通因缘际会进入安土城奉公。阿通那般乖巧伶俐，不仅御局殿下甚是喜爱，据说信长公也很爱护她。但天正十五年，信长公死于本能寺，安土城也变成那番模样，可怜一个才十五岁的少女经历途中各种苦难，终于辗转返回了美浓。说到合战，人们只会为战败武士感到悲痛，但为何连一个不通世事的少女也要遭受那般可怕痛苦的回忆……幸而阿通天资聪颖，将萌生的困难当作对自己的历练，活用在自己身上，只此一点便足以令人觉得她确实与一般少女有所不同。所以，虽然她看起来天真单纯，但有时甚至比男子更为刚毅，连我也会觉得惊讶无比。”

这时，当事人阿通端着放在袱纱上的茶碗过来，小步走向友松去为其斟茶，禅尼的话也一时中断。

待友松施茶礼、将喝干的茶碗递回来，阿通又隐身入屋接着为禅尼沏茶。

“竟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那般教养想必便是在安土名门中养成的吧。那她现在便是为了今后能成为一名好禅尼才跟随您学习的吗？”

“当然不是。那孩子讨厌乡下，早已习惯安土城的繁华精彩，还有从海外拥入的异国文化，又怎会想着过庵院生活呢？”

“的确，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现世虽有众多僧尼，却没有一个是自愿进入庵院的，我们都是被国乱风雨吹散的无梢之花。更何况天生逸才的阿通，只要有机会便会离开我，前往夙愿中的都城……我也并未说不行，只是如今世间还没有真正的和平，我也只能安慰这颗年轻的心等候好时机。但她这般聪明，在这无聊的山中只是与我一起洗洗涮涮、读书、听鸟啼，不知能待多久……”

禅尼显得没有自信，没有继续说下去，眉间神色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也在这个年纪时的自己。

其实这位禅尼也不过才三十七八岁，若说年纪，确是位令人怜惜的年轻禅尼。尤其不知是否因为常年斋素的原因，肌肤光滑全然不见老色，有时还会被认为是正值妙龄。

“哦，对了，友松先生。之前蒙您好意，无心之情想必给您添了不少麻烦。”趁阿通端茶放到自己面前，禅尼便不着痕迹地转换了话题。与此同时，友松将身后的卷纸递过去说道：“是了，我前来也正为此事。上次之后，我立刻着手画稿，无数次修改总算做成底图，便拿来此处……总之您先看看，若有任何不满意之处，无须多虑，还请一一指出，我再根据您的意见精化底图。”

说着，他便将携带来的底图面朝禅尼展开，然后静静地等候托付人的感想。

那是一幅年轻武士的肖像画。

底图还未雕琢细节、涂染色彩，但改过多次的线条重叠在画面上，可以清晰地看出画者所下的苦心。虽说还是未完品，但整体构图也好、一笔一画的功力也好，都已具备了足以供人欣赏的力道和灵魂。

“如何？”

三人的脸都聚焦在同一个焦点上。

三个人沉默地思索着，忽然松琴尼的眼中涌满泪水：“啊……何其相似啊！”

她似看非看地在画中看到了已故兄长的身影。

“真的，确实和那位大人一模一样。”阿通也一同慨叹道：“我也一眼就辨出来了。这一定是我心中浮现的那位大人。”

禅尼为掩饰泪水，接过话题问：“这幅画像，阿通觉得是谁呢？”

“应该是禅尼大人的兄长吧。”

“啊，真是……”禅尼脸上不禁浮现出满满的怀念，道：“你猜得不错。那么，你又是如何明白的呢？”

“这个嘛，一般武人的画像，不管哪个，要么看起来很强，要么就彰显其威势。但这幅画上之人既未穿甲胄、倚靠桌几却未有采配，也未衣冠束带，就好像附近山中的一介草武士，穿着无袖胴衣下着日常袴裤，随意地盘腿坐着。唯一不同的是其身旁有大量书籍，膝上还摊开一本正准备阅读，这是一般草武士没有的。”

“仅靠这些便立即想起贫尼的兄长吗？”

“不，还有更明显的地方，那就是虽是武人却不似武人的面容，看起来与其说是体弱，更像带病之身。兄长大人学问精深，聪明睿智，却不幸早逝，这幅画不正将其貌态栩栩如生地表现出来了吗？”

“没错……的确如此。贫尼也觉得像是见到了生前的兄长一般。”

“再者，您看他小袖上的家纹，圆圈中绣有茑叶纹。从这座庵院后爬上菩提山上的城池，那里的古老屋瓦上也能看到这种圆茑纹。我想已不必多说，曾经作为城主住在菩提山上，之后隐居栗原山，受羽柴秀吉大人多次拜请，不得已加入秀吉大人麾下，后进攻中国时，在平井山长阵中罹患重病，最终不幸去世的竹中半兵卫重治大人正是这画中之人……禅尼大人，我猜对了吧？”

“……”

无法抑制的思绪令禅尼紧闭双眼，脸侧向一边埋下了头，什么话也回答不出来。

说到这位竹中半兵卫的妹妹，不必多问，松琴尼正是那位为了重病兄长而落发为尼，笼居栗原山中如百合般凄楚可人、唤作阿夕的女子。

下山后，置身于时代的潮流和权力之中，就连贞节如竹的兄长也难逃以军师身份奉公于秀吉的命运。更何况少女阿夕，被秀吉看中后，终难抵挡他的情热诱惑，成为了他的侧室也实属无奈。

不过此事却是兄长半兵卫一生中不为人知的痛处，阿夕对此也早有察觉，一直期待着远离秀吉宠幸之日的到来，而那一天就是兄长死于平井山阵营的日子。

阿夕借此向秀吉请辞。遭遇半兵卫之死，秀吉也正沉浸于悲叹之中，毫不犹豫地准许了她的请求。于是阿夕抱着兄长的遗骨返回了家乡美浓，落发更名，以松琴尼的身份开始了全新的庵院生活，清享余生。

静夜骚客

“真是太感谢您了。”禅尼发自内心地感谢友松，满心欢喜道：“简直就是兄长活生生的写照。画得这么好，只怕我会舍不得拿到妙心寺去，想要一直放在这间草庵，常伴身边。”

半兵卫重治死于天正七年六月，今年刚好是七年忌，想来禅尼也是想借此机会替兄长裱幅画像，等到夏季拿去妙心寺供养。恰巧海北友松游历至此，一诉衷肠，就拜托他挥毫绘制。

“哪里，与其供养在寺院还不如放在您身边，朝夕怀念，相信故人也会感到无比欣慰。身为画者，也会感到无上荣幸。”

友松又继续说道：“这只是画稿，可以进行订正，有什么意见和不满还请尽情指出。”这样多次询问后友松卷起图纸，说会以这个为基础绘制，然后便准备折返。

“已经傍晚了。”禅尼和阿通挽留道：“虽然没什么可招待的……”说着，一人急忙走进厨房，一人点灯，友松还没空请辞，晚膳便端了上来。

二人连酒也送上来，盛情款待友松，嘴里寒暄着“都是用别人送来的东西做的”“招待不周”等等。对于接受自己单方面的托付却如此用心绘制的友松，禅尼觉得这般款待仍然不够，而面对禅尼的这番好意，友松也杯盏不停。

友松本就好酒，再者即便回到寄居的深草丛中的百姓家，每晚也无人谈话，于是索性坐下来道：“在庵院喝酒说不定会让乡里人多有非议，不过盛情难却，我就不客气了。”说着便接过酒杯送到嘴边。季节适宜，夜晚梅香隐约，友松难得地再次尝到了微醉的快感。

“乡里人的口舌您不必理会。”禅尼拿着酒瓶斟酒道：“世人口舌对于我们出家者而言根本无须在意。先生您也是不侍权贵，与白云为友的高境界的画师，为何还要如此说呢？”

“哈哈哈。禅尼大人真会切入重点啊。我自身倒是不在意闲言闲语，只是突然想到会给您增加麻烦。”

“哪里哪里，完全不会。”

“不过我友松乃是被通缉之身，您知道吗？”

“被通缉之身？”

“前年山崎合战之后，京都三条河原上曾两次出现偷盗首级之人。那时明智一方一败涂地，死者首级不断地被丢弃到京都河原上，对吧？”

“久违世间血腥之事，不过倒是有听闻传言。”

“最初，被小栗栖的百姓杀掉的光秀大人的首级不知被何人趁夜偷去。又过了几天，明智众的老将斋藤内藏助利三大人的首级也不见了，京城内可谓骚乱异常啊，哈哈哈哈！”

“下手的便是友松先生吗？”

“当时，这件事非常受关注，轰动一时啊！”

友松只是笑着，既未否定也未肯定。放弃武将生活寄身于无拘无束的山水之间以来，他已经很久不曾上战场，但在其豪迈的笑声深处，依然残留着战场空寂的回响。

追溯生平，友松与竹中半兵卫，还有阿通的父亲小野政秀等曾同列为美浓众中的稻叶山斋藤义龙的家臣，永禄六年霸府斋藤被信长所灭，竹中一族、阿通的父亲还有海北友松以此为转机，朝着各自不同的命运分散而去。

换句话来说，本是同一故乡、同一株树上洒落在外的三人，多年后又在今夜的灯下相见。虽未明言，但相信三人心中都各自抱有这份心情。

也正是因为有这一渊源，竹中半兵卫七年忌之际，偶然受到其血亲所托为其画像时，友松也在笔间注入了非同一般的心血。半兵卫归隐栗原山，接着又被秀吉招走后，二人最终也没有相见，只是在弱冠之年时，曾与半兵卫有过数次亲切的见面。却不想这些回忆如今竟会帮助他变成那画稿中的一笔一线。

“不管怎样，真是令人惋惜啊。”

连友松也回顾起往事，想必今晚的禅尼也回想起了侍奉兄长时栗原山上的春夜。不知是否真的如此，禅尼很罕见地忽然说道：“实在没什么可招待客人的，那至少先听听贫尼的琴声吧。”

“嗯，好啊！”阿通闻此也来了兴致，连忙抱了一把琴过来。

“禅尼大人的琴技那可是相当高明的，已经将秘曲练到极致了！但不管是谁恳求，禅尼大人都不曾弹奏。看来今晚的思绪高涨，不同一般！”

阿通向友松解释着，她本人也似遇上意外的惊喜一般，斜坐着全心等候即将弹奏的秘曲。

松琴尼一边拨弄身前的琴弦调音，一边说道：“已故兄长的琴技比我更胜一筹。在栗原山居住时，兄长还曾与我交替弹奏，甚至没注意到月夜更深。”眼睑之间似乎已经看到自己的兄长犹在。

琴弦开始鸣唱。神秘而绝妙的音阶与十三根琴弦交织出无穷的变化，有时又统一成响音，猛地崩溃、散乱、挨近、疏远；时而让坐着的人觉得被波涛包围，即将沉入其中，又突然来到辉煌光明的天堂之地，心中一片敞亮。

长久无止境的文化变迁，几度兴亡，以及面对时而高涨时而低迷的命运时，悲叹欢喜、游戏争斗的众生相都变成了一个个音阶；雨声风声、鸟啼虫鸣，自然之中该有的声音也全包含其中。啊，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是什么秘曲友松并不知道，因为他没有音乐方面的知识。但当他一闭上眼睛，所感受到的世间万象便如幻觉一般在脑海中穿梭。

这时，就好像要唤醒梦中人似的，庵院柴垣外响起了一阵人声，很明显还伴有马蹄停住的声音。紧接着，大门方向便传来像是武人前来请求拜见的声音：“打扰一下，打扰一下！请问这里是松琴尼大人的居所吗？”

“门外似乎有人……”友松小声呢喃想引起禅尼注意，但禅尼却毫不在意地继续弹奏。终于弹至曲终，才慢慢地向阿通说道：“深更半夜会有谁来？你去看看。”

“是。”

不一会儿，阿通折回来通报：“外面的人说庵院似有外人在，所以不能透露姓名，只说禅尼大人一见便明白。看起来像是京城武家的人，还有三名随从牵着两匹马站在屋外。”

禅尼意外严肃地摇了摇头，道：“夜间我不会见连姓名也不告知之人。这里是庵院，你告诉他们若是求宿请去别处。”

“是。”阿通起身又去了门口。这次耗费了不少时间，可能是双方起了些争执。

友松离开膳桌，向禅尼请辞道：“不知不觉待了这么久。既然来的是京城武家，未免麻烦，被通缉者还是先行逃离吧……与您过的这半日真是太愉快了。”

“哎，这有什么，没关系的。”

“不了，朦胧微醉，刚好观赏着夜晚的梅花回家就寝。”

“也好。”说着便亲自送友松出门。

此时，一副严肃行者打扮的四十岁左右的武者正堵在门口为是否通传与阿通争执。见一微醉男人从里边出来，那武者便怪异地打量着他，然后又看了看禅尼，掩不住满脸的诧异，眼神露骨地直直盯着友松离去。

等友松的背影消失在柴垣外后，武者才向禅尼施礼道：“想必您已不记得，在下乃羽柴家臣武藤清左卫门。另外，这位……”他说着边指向站在身后的一名僧人，“这位是妙心寺塔头大心院的渐藏主和尚。”

“是吗，请进吧。”禅尼也未以稀客待之，举止大方地让一行人进了内屋。

晚膳和琴还来不及收拾，都摆到了房间角落。渐藏主和尚宛如是自身的耻辱一般，满脸轻蔑地向同伴施以眼色。

“不知有何要事？”禅尼道。

幸好对方先行询问，武藤清左卫门便假装忘记礼仪转而立即答道：“实不相瞒，我等接到重要密令，要去木曾川附近的黑田城，便从大阪城出发来此。刚好菩提山与沿途相距不远，秀吉大人便让我等前来拜访，问候您近来消息。于是我等便专程自不破抄小路前来了。”

“那真是辛苦各位了。”禅尼事不关己般地说道。

武藤让随从卸下马背上的物品，呈献给禅尼。全是秀吉送来的礼物，包括好几匹绢绸、装有茶器之类的二重箱，还有其他种种，即便换成金银也数量不少。

松琴尼未关注礼物，但却看到了秀吉的情义。时隔多年，那人依然没有忘记自己，虽早已是出家之人，禅尼内心依然感到一阵高兴。“即便不是出于男女情爱，人与人之间互相喜欢的感情依然是纯粹的。秀吉的心意想必也是如此，不，一定是这样的。这些礼物对现在的自己虽说无用，但这份心意还是很感激的。”禅尼这样想着，郑重谢过之后，又向两名使者托话道：“大人回到大阪城后还请代为转告，如您所见，贫尼每日都过得很安稳。”

“我会如实转达。”清左卫门草草答道。“曾经是主公心有所属的女性，本应更加殷勤礼待，但刚才在门口意外见到奇怪的男人，且在严肃的庵院毫无忌惮地弹奏乐曲，加之又目睹了酒席残局，自己有失尊敬也是没办法的事。”清左卫门向自己这般解释着，刻意摆出一副粗野的态度。

不过禅尼对不喜之客也从来不给好脸色，所以不管清左卫门无礼与否，禅尼都无须过问。

松琴尼转向正在收拾四周的阿通笑谈起来，而清左卫门也和同行的渐藏主窃窃私语。过了会儿，渐藏主向禅尼说道：“我等有些要事相商，能否请那位年轻女子暂且退下？”

如此小事只是举手之劳，禅尼向阿通示意，阿通退下，清左卫门一改神色，郑重地开口说了起来。

所谓密谈其实是这么一回事。

如今形势发展已经不可避免，迄今为止的所有事情不过是此次战争开始的前提而已，这一战才是真正分割天下的关键所在。而眼下在伊势以及其他地方硝烟已经开始升起。北畠信雄突然开始积极呼吁各地强势武家，尤其又与东海的德川家康结成全面的攻守同盟，而家康也终于开始行动，将其本意昭然于世。

而根据探子回报，今年三月中旬前，信雄转移至清洲，家康也从冈崎出发，二者于清洲会合拟订作战计划，且大规模宣扬秀吉是非，向天下伸张自己的名义，堂而皇之地派出双方的联合军队。

若然如此，那大战的决战之地必然是在以伊势、美浓、三河为外廓，木曾川为中心的尾浓山野一带。秀吉一方在这点上的考虑也可说是不能有半点疏忽的。

大阪城已然竣工，京都的治安组织也大致成立，秀吉自然不会坐视对方的兵马踏入这块新版图、这一新兴势力的都府，肯定会大举东下与德川北畠的联合军一战。

而密谈正是与此有关。

在木曾川附近的战略要地中有一座黑田城，城主名叫沢井左卫门雄重，这座城扼守着通往尾张领地的小道，也因此备受北畠中将信雄的器重。虽然很勉强，但若是能说服此人加入己方，不仅方便进入木曾川，整个战略上也将占七分地利，可轻易攻入尾张、三河，成为联合军进出的绝对优势。

无论如何都必须说服沢井。要得益就不可吝啬，一切条件随他所愿，要不惜一切将他劝服。

秀吉的命令便是如此。只派武藤清左卫门一人为使似乎还不足以安心，于是又让能言善辩的大心院渐藏主和尚一同从大阪出发。

出发之际，秀吉又拜托道：“分别七年，不知半兵卫的妹妹阿夕如今可安好。你等途中顺道去拜访一下，代为问安。”

主公重情，对分别后的女人也始终亲切关怀。清左卫门领命后便出发了，不过对于即将冒死前往敌营施以反间计的使者而言，顺道拜访也算是途中乐事了。但途中他却与渐藏主商议，此事反而是意外的幸运。阿夕大人所在之地距离目的地沢井左卫门的城池仅有十二三里，若是贸然直接前往黑田城，危险重重且有可能失败。不如先在菩提山下落脚，商定计策、改换行装，与内部取得联系，以期万全再潜入黑田。想来这正是求之不得的最好的踏脚石。

渐藏主也认为此乃上策。这趟差事若有差池，两人皆不可能生还，必须穷尽智慧。“虽说功名总是常伴危险，但若是死了，什么都没用了。”二人心中皆作此想。

但武藤清左卫门并没有将一切都照实告诉禅尼，只讲述了其中一部分，伪称自己的想法乃是秀吉之命，提出要求道：“扰您清修实在抱歉，不过今天还请让我等借宿此处。等到明日还须前来向您请劳，与我等一同前往黑田城。”

松琴尼静静地听清左卫门用抑扬顿挫的声音大侃一通后，事不关己似的毫无表情地问道：“哦，为何，贫尼必须要前往黑田不可？”

面对对方的冷静，清左卫门心情焦躁地威声道：“此乃主公之命！先请禅尼大人悄悄进入黑田城探问沢井意愿，再由您引见我等，如此也能掩人耳目，可谓良策。”

“这会让我很困扰。”

“为何？”清左卫门语气尖锐道。

“您问为何，如您所见，贫尼乃佛家弟子，闲人一个，不是对战争有用之身。”

“不，不，正因为您的禅尼身份反而有利于行事。此乃大阪城传达的命令，您不能推辞。”

“不管是何人的命令，与此类事情扯上关系都会令亡兄悲伤。兄长出身武家，却已看透武门中人的宿命。而勉强我兄长加入其麾下军营的秀吉大人自然在我兄长之上，伟大非凡……兄长自走下栗原山直至病死平井山长阵，时常自嘲：‘明知这样走来会是这般结局，可还是来了，真是愚蠢。吾妹，汝当坚强而活。’因此贫尼才会请辞，落发出家至此。使者大人，还请明鉴。”

“……”闻此，清左卫门一时无可反驳。然而巧辩者渐藏主却笑起来。

“说得真好听，禅尼大人，事实果真如此吗？”渐藏主开始谩骂道：“方才偷溜出去的男人是怎么回事？在庵寺弹琴尚可理解，但让男人入内开设酒宴又算什么？近来趁世间大乱，出家人的行径愈渐过分，尤其尼姑这类雌性更是不堪。在京都我也曾听闻，性喜罕物的男子都说不懂买尼姑便无从谈情事，却万没想到在这偏僻山中也盛行此类淫乱歪风！不管如今如何落寞，但思及过往，您不觉得羞耻吗？简直是秀吉公颜面之耻！此等尼姑怎能托付大事！武藤大人，长留此地也无用！走吧走吧！”

原本禅僧的嘴就不干净，尤其这位渐藏主还嚼舌不止，实在叫人不堪耳闻。

然而松琴尼却只是微微一笑，也不挽留，望着二人道：“要走了吗？那就赶紧吧。”

清左卫门脸色一变。“从这里出去又该去往何处呢？渐藏主说得有点过火了。山野中又无旅店，加上随从一行共五人，若是在村中晃荡定会引起谣言，应不拘小事，大事为重。”这样想着，清左卫门急忙道歉，安抚毫无气恼之意的禅尼道：“不不，禅尼大人，您别介意！藏主是出了名的毒舌，况且他那番话也并非出自真心！请您多包涵！”

松琴尼感到无比滑稽，笑出声来。清左卫门唤来随从，决定住下后便向阿通询问拴马处，本人也开始卸下行装。

“半夜将各位赶出去也确实无情，还请自便。”

禅尼穿过狭窄的走廊，隐身进入对面的小房间。武藤的随从由阿通领去厨房开始准备晚餐，一阵骚乱。干粮放在马背上一路驮来，因说不能喝当地的酒，连京都的酒也一并携带而来。

“哎，真是挫败。今晚真是大败啊！”

渐藏主咋舌，满脸通红摇头说道。看起来一行人都是身强力壮的酒豪，旅途中不饮酒便无法入睡。

“您说什么挫败？”清左卫门奇怪地问。

“方才的谩骂乃是禅僧的拿手伎俩，以夺取先机锋芒。谁想那禅尼竟然毫不为之所动。”

“不愧是半兵卫重治的妹妹，真厉害。若是让她前去黑田城，一定能替我们牵针引线。”

“不过她已明说不去。”

“明早再去拜托一次。若还是不行就只得作罢了。”

“听她那口吻怕是不会听的。”

“嗯，不会听的吧。近来我也有见过非同一般的尼姑，一个杰出的尼姑是连男僧也无法企及的。”

“您也为之叹服不已？”

“就如同传闻中的慧春尼一般。”

“慧春尼是何人？”

“镰仓时代，生于相模糟谷的一个貌美如花的美女，年过三十后便落发出家，让无数恋人哑然不知所措。但她进入佛门后依然和老少僧人一直厮混。”

“看来在镰仓时代也有很多像禅僧您一样的人啊！”

“哈哈哈哈哈，嗯，确实如此。其中有一名很热烈的僧人，忘我地爱恋着这名尼姑。某天晚上，这名僧人血气上涌，以腕力逼迫，想满足自己的情欲，一解内心炙热的痛苦。这时慧春尼说道：‘小事而已。但既然禅僧和我都是僧人，便应该选择不沾染俗气的地方交会享乐。’然后她又强调：‘但我不会要求禅僧一定要前往那个地方。’”

“原来如此，然后？”

“爱恋如火的年轻僧人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发誓只要慧春尼能圆其所愿，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数日后，山上众人都云集至寺院大堂。一名尼姑一丝不挂地如同赤裸观音一般，凛然立于台阶上，用空灵而微妙的声音朝着大众道：‘前夜潜入贫尼室内的禅僧大人，今日贫尼如约来此与您交会。快过来，让我如您所愿地满足您的情欲吧！’”

“真令人吃惊啊！山中僧人也都惊呆了吧！”

“据说当事的那位年轻和尚逃走了。”

“哎呀，真可怜！这样反而要同情那个年轻的和尚了。”

“没那个必要，当初若不当和尚不就好了？”

“也的确如此。那位慧春尼真是如此出色的一位美人吗？听您这样一说，实在令人惋惜。”

“有关慧春尼还有更为惊人的传闻……算了，不说此事了。”

“为何，为何不继续说呢？”

“在美丽的少女面前，此事即便是我也有点难以启齿啊。”

闻此清左卫门才注意到，不知何时阿通已经来到这里坐下了。微白的脸庞映照在闪烁的灯火下，面对渐藏主露骨的言谈也如无风的花枝一般宁静。

“啊，这里也有一个慧春尼。”清左卫门就好像真的被惊到一样说道。

徘徊之人

从这里穷极视野，放眼鸟瞰，尾浓领地的平原上网状的道路相互交错，大小河川如动脉静脉般流淌，四周山岳零星分布的丘陵和无数的村落，还有如棋盘要塞之地的各个村落城镇。

以这些小都会城池为中心，各个乡、郡、国的边界势力错综复杂交会于此，分布情况难以辨识。不管哪里、属于谁，其领地所有权朝夕变迁，比四季更替还快。连当地居民也都习以为常，毫不奇怪。

天正十二年三月初的这一带正是处于这一领地分布变动的前夕，而且就如地震震源带一般笼罩在一片可怕的气流之下，可以预见即将到来的变化将会是空前绝后的。

如前所述，形成这一可怕气流的正是各派之间极其复杂的势力交错，比起在战争期间，这一时期更能恶化人们的心灵，使人们疲劳不堪。

像那些抬手遮额便能望见，又或隔河相对，又或在两座山丘上瞪视的相邻郡县的城池之间，人们简直没有一刻能安心。你打我，我打你。城池之间都担心不知何时就会成为敌人，相互戒备，人、物出入也会立刻引起猜疑，连晚上都无法安心熟睡地猜测对方到底会追随东军还是西军。但其实这些进行谍报交战、相互怀疑的阵营，很多连自己本身也都还未下定决心。

话虽如此，总而言之，他们的归宿要么随西要么随东，再无更多选择。可以说日本霸道不知何时已一分为二，而如今这两方对峙终于被搬上了台面。

回顾历史，每到达一个阶段时都会出现一个两方阵营对峙的过渡期。从过去的例子来看，两方对峙的情况比大多数时候的对立更加尖锐，双方都无法满足于圆满的和平状态，本能地想合二为一，非合二为一不可。

人们也考虑过为何如此，也并非不知道这种毫无理由的被迫顺势追逐有多愚蠢，但自人类开始集团性的历史以来，还从未有过两方势力保持长期和平的例子。

人类集团社会本就起源于原始的部落斗争，之后逐渐扩大，称乡立郡，接着形成国家，然后多个国家之间开始征战，并结为各个个体，最终衍生出最强大的两方，合二为一拥立帝王和初代将军，出现某一时期最为昌盛的时代。

但是即便这种统一本能得到实现，合二为一后的文化也会很快经历从烂熟到颓废的过程，不久又将再起分裂。而这一再分裂作用也是本能性地不可避免的。纪年以来，纵观发祥于近东和地中海的西洋历史，或是东洋大陆漫长的兴亡史，可以说都无一例外。简而言之，虽然我们不知道宇宙真理在何方，但几千年来人类所做的都是在不断重复同样的事。自古，哲人们就无数次感叹道：“真是愚蠢的人类啊。”

不难想象，人类中有愚蠢的，也有多少拥有一点思想的。只是在这人类存活的世间，似乎还存在着某种癫狂的本能，全然无视这部分思想和辨识，气势汹汹地朝着该走的方向前行。而由这一本能所创造出的似乎并非只有那些我行我素的风云儿和一代枭雄而已。

将这一愚蠢予以最广泛的演绎和最深刻的体验，同时早已悟出真谛，比所有人都更深入去思考的便是拥有古老历史的中华禅僧。他们列举了人类的三大本能来给这一愚蠢定义：

饮食即道

淫欲即道

争斗即道

也就是说，将人类存活下去的要素分为这三大类，并希望人们由自己来解决自身这些绝对必需且极度麻烦的东西，正是禅僧们进行面壁、供案的目的。而自始祖以来，在各个禅家世世代代的传人之中，掌握了这一真谛的人也不在少数，可惜都仅止于自身所处的山林室内，最终也没能给大众带去多少影响，反倒是将禅家生死超脱的修行用到修罗世间的争斗之中的人越来越多。

自应仁之乱以来，群雄割据，到如今天正时代，各个小国逐渐并为各个个体，而正当信长突破性地即将把这些个体一统为整的时候，却突然辞世。眼看着就快统一的天下，因为他的死而加快速度，跨入了两方势力的时代。

此时，一位对这硝烟世间似乎毫无感觉的旅人正穿着草鞋漫步在刚发芽的草地上，东看看、西瞅瞅，独自与大自然的草木言语。

“啊……这里的梅花开始凋落了，看来这里比岩手村暖得更快啊。水流也带着春天的气息，再下一场雨，樱花的枝桠上也将开始绽放花朵了吧……”

从赤坂住宿地来到南平野，不久便到了神户郊外。旅人走到相川堤上并排的樱树下，突然想起了《山家集》中的一首和歌，便一个人小声地唱了起来。

“……春迎到，

樱枝犹空，

怎奈此心已陶陶，

樱枝犹空，

怎奈此心已陶陶。”

正唱着，有人忽然唤“友松先生”，旅人从堤坝上环视河流岸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又再次抬头观看空空的樱枝。

前夜，友松从尼姑庵回到家中后立马执笔，以那幅底图为蓝本，一口气将隐士竹中半兵卫的画像作好。也不知他想到了什么，今早拂晓便将画送到松琴尼处，一刻不停地从那里出发，离开了已游历月余的菩提山，再次迈向了漫无目的的旅途。

今早松琴尼也颇感奇怪，问他为何走得如此匆忙，他却笑而不答。只说了句“珍重”便消失在霞雾之中。禅尼和阿通一同目送他离开，并想起了前夜友松玩笑般的话语。

“在下乃是被通缉之身……传闻中偷盗明智首级悄悄埋藏他处的……犯事者……”

虽然是从当事人口中亲口说出，但听起来却让人疑惑，怀疑是否属实。但是秀吉的家臣武藤清左卫门一行人一抵达庵院，他便风一般地回去了，而且翌日天未亮便动身离开岩手村，种种迹象看来也确实令人怀疑。市井之间曾风传一时的盗取明智大人首级的犯人，可能真的就是他。

友松的主公斋藤家灭亡后，他一直忍耐着走到如今的境地。但是对于灭亡斋藤家的织田家，曾经信长命令安土城的普请让天下画师绘制门窗墙壁时，只有他一人没有参与其中，反倒是与明智光秀以及其老臣斋藤利三在文艺上交情颇深，光秀甚至还说过，等自己老来空闲，希望能随友松习画，悠然自得。

正所谓无风不起浪，细细思来，他和明智的确有很深的渊源。山崎一战之后，趁夜从三条河原抱走挚友首级，将其埋在不为人知之地的犯人，即便真的就是友松，也绝无损他艺术家之名。而且虽同为盗贼，但对于这个盗首人，世人心中却藏有深深的同情和理解。

只不过当时以秀吉之名所下的逮捕令还未解除，时隔三年，犯人虽然仍未浮出水面，调查却还在继续进行。而这对友松而言也无关痛痒，这条阴影之道倒不如说正好适合他的绘画生活和漂泊之旅。

“友松先生，您看什么要看那么久呢？”

声音第二次传来，这次很明显是在他的身后。

一个小姑娘从刚才起就寂寞地坐在堤坝阴影下。友松转过身去看，不禁惊讶出声：“欸！这不是阿通小姐吗？你来这里做什么？”

“呀，友松先生才是，难道已经忘了和我的约定？”

“约定？”

“您不是说过，离开岩手村的时候会带我一起去京都，或者介绍京都的熟人给我的吗？”

“哦，这件事啊。”友松不禁挠头苦笑，样子很是困惑。

“我并没有忘记。下次吧，今年秋天我再来岩手的时候一定履行约定。在这之前你先待在松琴尼身边好好学习。”

“若只是如此，我就不会那般恳求友松先生了。庵院的生活完全不是我想要的生活。”

“年轻女孩都梦想着能去京都，但如今世道纷乱，即便到了京都也只会让自己变坏而已。”

“此时说教不觉得怯懦吗？而且您已经说过很多次了。但我告诉过您，我的心情远超这些。您不也是因为我的强烈愿望才最终同意，答应离开岩手的时候带我一起走的吗？”

“没错，是这样没错……”

“难道那是谎言吗？”

“真头疼啊。”

“不行！就算您说的是谎言，我也已经无法回到庵院了。说实话，我是瞒着禅尼大人尾随您出来的……我想您一定会来这里，便抄近道来此，一直等候友松先生……让您为难了。”

“别开玩笑了，你真的是瞒着禅尼大人偷偷出来的？”

“阿通和您不同，绝不会说谎。如您所见，我平时总是备好行装，随时准备出发。”

“你这女子真是，谎言真话都不听。唉，坐到这儿来吧。你再听我友松一言，我绝不会害你的。”友松说着便先行坐下，盘起了双膝。

“说什么？”阿通听话地效仿友松坐到了草地上。

虽然仪态言表都很率性，但本性却倔强无比的女孩友松还很少见到。

在同一个村子驻足的那一个多月里，阿通便经常来拜访他借宿的地方。而这自然是有她自己的目的的。

“乡下生活令人无法忍受，每日待在庵院实在太痛苦了。我想上京，想接触新的知识和文化，想加入到充满希望的生活当中。”

阿通不断地这样向友松倾诉道。

友松适当地应对，并多次劝说她这一想法的弊端：“这是一个不切实际的愿望。就连我们这些武门中人也敌不过深巷的弱肉强食，被迫至此落魄可怜的境地，对这个斗争的时代更是早已断绝念想，作为一个年轻女子又为何还要主动跳入如变化无常的熔炉一般的乱世中心呢？友松无法理解，也反对你这一想法。相比之下，若能住在虽然草木丛生却平和安详的乡间，月下朗读《源氏》，秋日执笔作画，雪夜作首和歌，那才是世间极乐，无可比拟。再与一个勤劳的男子结缘，养育一个健康可爱的孩子，在母爱之中追求女子该有的安乐和满足，可以说没有其他事能胜过，而你也不会感到任何失望、伤感。”

友松每次都竭尽全力如此劝说，一般女性的话可能多少都会听进去一些，但对阿通却没有半分作用。

在阿通看来，友松等人的想法早已是古人固有的陈旧观念了。她在年幼时便开始接触安土文化的新鲜空气，唤起了她对事物的理解。她见识过当时信长奢华的生活，也在城下的南蛮寺接受过迥异的海外知识。在那里，她阅读了《马太福音》和《约翰福音》，而《伊势》、《竹取》以及《源氏》等古籍则是很早之前便喜欢的。安土大奥内的人都称赞这位十三四岁的女孩为未来的才女，信长听闻后还曾当面让她即兴赋歌于纸上，并赠予她美丽的和果和手箱以示嘉奖。

不可否认，阿通天赋异禀。但短暂而急进的安土文化对这个敏感少女的萌芽期而言过于耀眼，而本能寺之变所带来的如槿花般的一朝惨败，让她小小年纪便经历了过于沉痛的流亡之苦。

暂时回到出生地小野之后，熟知她年幼时期的人们都说她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而事实上，前文所述的经历给她天生的才气和姿容带去的后天影响，也确实极为浓厚。因此，和外表不同，只要说出口就不会听人劝解，想做的事若不实现便无法安定的这种倔强性格，时不时地就会在她的言语和行动之中表现出来。小野乡里的老人们说她“虽然出落得越来越美，却变得不像个女孩子了”，渐渐疏远这个孤独的少女。后来，乳母的丈夫寻得关系将她送到松琴尼身边，想必也是出于养育之情，让她远离故乡的冷漠，去到一个温暖的地方。

不只是小野的老人，连友松心里也并不怎么喜欢这个小姑娘。但对于她的才气，他是非常认可的，放在乡下也确实令人惋惜。也因为未能获得一个该有的归属，乡下人才会疏离她，她也对乡间生活感到厌恶。若是能得到好的时机和环境，这棵名木有可能就将在时代的文化中绽放留香。

突然思及此点，再加上无论怎么劝解都无法改变她的初衷，那天友松终于松口答应了下来：“好吧，我和禅尼说一声带你去京都。到了那我再帮忙介绍你去一家好的府第。”

这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友松因专注绘画完全忘记了此事，今早动身时虽然回想起了一些，但会不会阿通自己也忘记了呢？看昨晚她的样子也像是已经完全不记得了似的。果真如此的话，不管是对她还是对自己都再好不过了。

今早阿通和松琴尼一起站在庵院内目送友松离开，总算让友松完全安心，对此事不再有丝毫顾虑。行至相川堤后，正当友松抱着很久不曾有的旅途情怀，独自一人忘我地伫立在堤坝之时，却突然与阿通相遇，还被责问违背约定之事，已年过五十的他被这个不到十七的小姑娘弄得满脸通红，张皇失措，说起来也并不是毫无理由的。

“早春之春，真是分外平和啊。”

友松看着相川悠然起伏的流水曲线自言自语，然后转向阿通道：“这种大自然的和平还能持续几天呢？等这堤岸的樱花盛开的时候，恐怕这一带也已是兵荒马乱，遍布硝烟血泥了吧。”

“据昨晚客人所说，好像又要开始大规模的合战了……”

“是啊，哪怕不情愿也会开始的吧。这次必定会是场举世大战……因为有此预感，所以我才尽早远离有人烟的村庄，打算去飞驒深处寻找一个能安静绘画的场所。可是你却相反，还想着前往京城中心，这岂非荒唐？”

“先生您大概不懂，但我却非常清楚。我并非全无辨识。”

“你很聪明，我知道你并非全无考虑，只是有点过于急功近利了。虚荣也会助长梦想，希望你这份难得的天赋不要成为不幸之源才好啊。”

“我……我们就此分别吧。”阿通突然起身。友松的表情瞬间松缓下来，大概是以为阿通改变了想法，不禁开心地松了口气。

“哎，你终于明白了吗？决定放弃念头回去？回去后要让禅尼大人安心，切莫卷入世间的纷乱之中，愿你们二人能安守本分，平安地生活。”

“不是，友松先生。我并非要回庵院，既然已经出来了，我也没想过要再次回去。”

“什么？那你要去哪里？”

“去小野乡，再从那动身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我已决定不再依靠他人。”

说完便沿着堤岸快速地往上游走去。搭船渡河到对岸，越过对面的加纳，再走一里就是北方乡，而她的故乡小野便位于长良街道的山脚下。

找到渡船后，阿通停下来回头看了看。远处友松小小的身影还伫立着，看着自己这个方向。想起友松哑然无语的表情，她莫名地觉得无比可笑。阿通边笑边挥动斗笠，那方的友松却连手也没挥，就如立起的杆子般一直静静地站着。

渡船中已乘坐了四五个旅人和村民，阿通坐进他们中间，再次回首看向下游的河堤。那里已经没有友松的影子了，不知他去向了何方。

对她而言，这也只是唤起过去的飞鸟一掠之影。菩提山下养育了她一年多的草庵也好，一直侍奉至昨日的松琴尼也好，过往的一切毫无任何魅力，都无法让她现在的心回头。她的胸中如今只有未来的梦想如春天草原的芬芳一样不断扩散，连拍打船舷的流水声，划过空气的云雀鸣叫，听起来都像是在为自己的勇气和满载希望的出门的祝福。而那些并非为自己存在的事物，刚好就和船中的其他乘客一样，一旦上岸就会立刻忘怀。

“喂，我说你们真是什么都不知道，还一副悠然自得呢！”

行至河中时，同船的一名武士像在同情小商人和百姓无知的平凡一样，居高临下地说道：“过不了多久这里又将开战了。不趁现在赶紧逃走，等到火药枪炮攻来，就只能抱着老人小孩哭泣，走投无路了。总是只顾着挣钱耕田，悠哉游哉地直到那天到来的话可是会倒大霉的！”

乡民的妻子和像是行脚商人的男子都明显吓得失色，但却不知道该如何询问，也无话可答。

对岸就是加纳的旅馆。到达这里时刚好天色全黑，屋檐并排的人家正升起晚饭的炊烟。阿通雇来一匹马，横坐到了马鞍上。从这里到小野还有一里半的路程。

“您不是小野老爷的千金吗？”牵马人似乎对她有些印象。阿通肯定地答是，牵着马辔的人则在春天的夜晚慢悠悠地边走边道：“果然是这样！乡里的人们还经常谈论，不知这一年多来老爷的千金到底去了哪里呢！”

看来作为当地豪族的小野政秀尚在的旧时代，还深深地扎根在故乡人们的回忆中。但她却不了解父亲，连母亲的面容也渐渐淡化了。她所记得的只有据说是过去自己出生之地的城池墙垣，以及烧毁的房屋残留的壕沟。虽然是自己的故乡，但她心中并没有多深的留恋和执着。只是离开寄居的松琴尼身边，没有其他归宿便回来了。而回到故乡，这里也只有过去的乳母的家而已。

去就

木曾川上游的河水从犬山城脚下冲刷而过，再往下十里，可以看到河岸南边有一座城池——尾张领属的叶栗郡黑田城。

从上月以来，居住在城中的人们便进入非常状态，过起了战时生活。城主沢井左卫门雄重身边也总是围着一群身穿甲胄的武士。

“见面听他们说三道四实在烦人。讲到说客，不管是哪里派来的必定都舌灿兰花，净会讲些好听的，赶走，赶走！”

左卫门重雄言语清晰地断然说道。

十几名重臣齐聚一起，看他们的神情很明显都认为见见也无碍。左卫门的话是给通传者的答复，但更是为了向众人明确自己的态度，因此才会刻意使用刚才的语气。

“等一下，大人。”最终一个名叫棚桥甚兵卫的家老代表一部分家臣开口说：“不管怎样，这已经是羽柴大人第二次派来的使者了，就这样将他们赶走，若被认为是器量狭小可就不好了。允诺与否自然由大人决定，余认为将使者先引进内堂，见上一面也并无不妥。”

名叫矢头主膳的一位老臣紧接着也说道：“听说客之言也能有意外的启示。让使者尽情畅言，然后再做考虑或者协商，是绝不会有损大人的名节的。”

久保勘次郎和其他四五个家臣也肯定地表现出一种所言极是的神情。手持首尾两端，比起一城的去向，他们对自己未来的前途更加迷茫，依然不知该追随秀吉还是家康。左卫门并没有看漏这一点。

“嗯……既然都这样说，”左卫门不情愿地应道，“见就见吧。去把羽柴的密使立即带来此处。”

说是立即，实际上却耗费了约莫小半刻的时间。

不久，两名禅僧和一名貌似山中修行者的男人被领进了一间客房，房间内只有穿着日常服饰的左卫门一人。但为了以防万一，安排武力卓群的武士藏身于拉门之后，这在任何一个城中都是很普遍的做法。

“羽柴大人派来的使者就是你们吗？”

“正是。”三人行礼，自我介绍说。那位貌似修行者的男子乃正使，其中一名僧人为副使，分别是羽柴秀吉的家臣武藤清左卫门和大心院的渐藏主。

至此，秀吉已经派遣了两次使者前来这里。第一次秀吉一方明显失败，当时沢井左卫门这样答复：“即便再优厚的条件，我也没有偏帮秀吉的想法，自始至终都将与我主北畠信雄殿下共同进退。若要离开信雄殿下，与其加入秀吉这等乱臣贼子的麾下，倒宁愿追随受人尊敬、将来大器可成的德川家康大人。”

他将秀吉一方指为乱臣贼子，这对秀吉肯定刺激极大。但这并不是只有沢井左卫门一人在说，近来在世人中间也时有耳闻。大战前夕，德川一方早早地便开始宣扬战争名义，同时广泛展开计谋，让人们以为秀吉军为了自己的野心，无故酿成战祸，给大众灌输秀吉乃天下大贼的恶人印象。

宣传战秀吉一方也不示弱地在一直进行，他没有理由生气，于是过了数日他又派出了第二批使者，也就是武藤和渐藏主。虽然事后明白这次的人选再次失败，但当时秀吉身边的人都被四面八方的各种事端、要务缠身，忙得不可开交。于是便看中了武藤的平淡无奇，再加上以雄辩著称的渐藏主，让这二人出使黑田城。

“另一位禅僧又是何人？”

左卫门一问，渐藏主身边一直沉默的和尚终于开口答道：“贫僧乃是大人城下云林院中的和尚。”

“云林院的和尚又是因何缘由和密使同行前来的？”

“贫僧和岩手的松琴院乃是同门之友，听闻二位密使自松琴尼处前来，便微尽薄力照顾住宿，进入贵城之时也是贫僧帮忙张罗。”

“是吗，那真是辛苦。不过为密使牵线本就没必要，更不用僧人费心。接下来的商谈也与禅僧无关，何不先行回去？”

“是，求之不得！”云林院涨红了脸，狼狈不堪地急忙退至室外。

沢井左卫门已将此举作为自己的答复，便一直缄默不语。如此强硬的态度，要武藤清左卫门寻得突破口实在勉强。

然而渐藏主不管对方是何金佛铜佛，都一副要挪动来看看的架势，自视甚高地开始滔滔不绝。他分析着二分天下的紧迫形势，说无论羽柴还是德川的下一代都会幸福，又称颂支持秀吉的诸雄是如何的紧密且勇武无比。不仅如此，他还穿插闲谈，滔滔不绝地说着竣工后的浪华的壮丽和大阪城的宏大规模，以及围绕主城的浪华市街所呈现的繁荣新气象，从女子的服饰到住宅的样式，甚至歌舞乐曲，浪华文化都远胜于安土，真可谓是空前昌盛等等。而且在话语之中他还暗示，虽然家康近来被认为杰出非凡，但始终只是个地方上的人物，说着又将重点转移回到秀吉的意旨上。

“秀吉大人说无论如何都想和您见上一面。虽然如今世道骚乱，无法立即成行，但相信秀吉大人亲自御马前来的日子不久就会到来。秀吉大人还说，若是那时沢井大人能在木曾川前相迎，将高兴至极。秀吉大人对您真是全心全意，此前先我二人来到贵城的使者被大人痛骂而回，秀吉大人在听了使者的报告后不但没有生气，反而更加爱惜大人的坚贞和义气，心中对大人是更为执着了。”

事情好不容易被渐藏主推至此处，武藤也顺势开始游说。

“藏主方才所言毫无半点夸张。若是能得到大人认可的承诺，为了日后，我方也会送上明证，为此，秀吉大人事先特别授予朱印，让吾等一同携带前来。”

说着，他解开贴身衣襟的系带，取出秘藏的一封书函给左卫门看，这是敕封尾州领属四郡中所愿之地的封国朱印。

沢井左卫门只瞥了一眼便将其撕烂丢弃，并狠狠地踢了一下座席，只说道：“没有答复，照实转达秀吉足矣，立刻滚！”

渐藏主觍着脸稳坐如初，还想再施展三寸之舌，于是左卫门瞪视着他道：“入夜之前若还不退回木曾川对岸，我不敢保证你们会遇到何种危险。二位要是明白这点，大可随意。”

刚说完，一群家臣便蜂拥而入赶走二人，一直追至城门外。这些家臣都和主人一样，从最初就一直贯彻反对秀吉的思想。

不过这日之后，城内对去就方向多少存有的静观态度一扫而空，黑田城成了唯一明确表示对信雄、家康一心不二的城池。

对于到底要协助西方抑或东方的去就问题，想必全国范围内都很迷茫。美浓尾张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缩影而已。

以信雄诛杀三家老事件为开端的伊势战火，如今日渐扩大，已经不再是局限于地方上的地域战争了。一统天下的大战形势不知何时已准备得极为充分了。

剩下的问题就只有秀吉与家康、信雄这两大势力最终盘算在何处交锋，作战地域到哪里为止而已了。

黑田城这里也时时刻刻收到从东西传来的谍报。但从三月初开始，伊势传来的南尾张方面的形势变得模棱不清。有消息说蒲生、泷川、堀秀政，以及其他诸将率领秀吉的西方军，猛攻一度被信雄军夺取的峰城、星崎城、松岛城等，迅速地展开了夺回战。而信雄则拜托叔父织田信照和佐久间甚九郎正胜等人镇守伊势，骤然下令大举移迁清洲，同时德川方面也派出水野忠重、酒井重忠等将领，率兵急速赶往伊势增援，这已是众所周知的风闻。

某座城落入了西军手中，应该是被夺回了；不，两方还在对峙，在城外朝夕来回开战等等，情报纷纷传来，其中又掺杂了各种杂音、臆测，只有战火不断逼近身边这一感觉是切实无误的。

“虽难以启齿，但主公的命令还是要如实告知，请大人即刻将嫡子作为人质送去德川家。”

自称长岛伊豆和安井将监的德川使臣今早毫无预兆地莅临黑田城如此说道。

沢井左卫门昨天刚赶走秀吉的使者，今天就突然接到家康使者送交人质的要求。使者担心他情绪波动，说话时也小心翼翼，但左卫门却答道：“此乃武门习俗，我早已准备好了。”立刻便交出其中一个儿子文吾安雄，并派出两名士兵交予使者。

伊豆和将监二人为他清廉正直的举动所震惊，道：“此前我等拜领德川大人的旨意，前往诸家向当家人提出同样的要求，但没有人像大人这般干脆交出质子。全都说这说那，摆出一串理由，要么就使计拖延……从这些也能看出，如今依然有很多人犹豫不决，打算静观形势。”二使向左卫门言明当下实情后便回去了。

不料，据同日传到家中的消息称，大恒城的池田胜入作为给信雄的人质送到伊势长岛的纪伊守之助（胜入嫡长子，二十六岁），突然被遣返回国了。

“德川大人对吾等这般清廉的大名家也无一遗漏地征召人质。相反，北畠殿下则将收押的人质遣返给心无二志者。”

一部分家臣对这一不公待遇愤愤不平，左卫门却说：“没必要发牢骚。总之，只要能相互建立牢靠的同伴关系就好。大恒和岐阜这两座城池与黑田之间隔着木曾和长良两条河流，正好形成三角之势，其父子二人的向背事关重大。信雄殿下此时相信池田父子二人，将人质遣返，不得不说是贤明之举。而这也必定是在确信足以信任之后才特意遣返的。若是如此，对本城而言也少了一大不安，对整个同盟来说也是一件值得庆幸之事。”他给予了完全的善意理解。不，应该说是依他的性格来进行了理解。

然而现世风气一向阴谋多变，没有比这种单方面的见解更危险的了。

那是十三日的事。

十三日，也是家康和信雄约定在清洲相会，进行重大的秘密商议的日子。快到半夜时，突然有人前来敲打黑田城门。

“有谍报！我是前来报信的，快开门！开门，开门！”

确认暗号后，守卫打开铁门。谍报人的身影迅速闪入城内。

翌日凌晨，一股不寻常的空气开始在城中弥漫。从大臣到演兵场，再到下层士兵中间，一条消息很快在内部传开：“犬山城城主中川勘右卫门昨晚不知被何人袭击，已死于途中。”

此事若属实，那便是一条足以震惊黑田城的噩耗。中川不仅是可靠的同伴，还是盟约的兄弟城，一旦面对秀吉大军，便要以上游的犬山和下游的黑田为据点，互相帮助，共同守卫木曾川一线。它是上颚，这里便是下颚。

之前犬山中川随着德川家的酒井、水野等急救军一起赶赴伊势。据说遇难时正是从伊势归来的途中。随着信雄迁移清洲，战争风云急速扩大，于是便紧急命令中川撤回犬山。中川带着左右为数不多的几个人连夜火速往回赶，因此途中才会惨遭横祸。

中川是在夜色昏暗中被人从树上用火枪狙击的。仅仅一声枪响，马背上的人影翻身倒地，同时十几名当地人和野武士齐声冲出，捣入队伍，然后瞬间又如风一般消失不见了。

随从们被出其不意地攻击，狼狈不知所措，等抱起主人堪右卫门一看，才发现其所佩带的阵刀已没了踪影。

平日里，一名叫池尻平左卫门的亡命浪人一直对外宣称中川乃吾之仇敌，所有人都说下手的便是此人。

到十四日早晨，这些情报都被统一了起来，以主将沢井左卫门为首，黑田城内所有人都杀气腾腾，同声一气：“清洲不定何时就会传来军令，喂马整装，备好行军粮草以备变故，切不可有疏漏！”

但是，将这一紧张锋刃仅朝向南尾张和伊势那边的战场却成了一个极大的疏漏。而昨天今天一直都把注意力集中于家康和信雄所在的清洲主阵也错误至极。

战火已经蔓延到了离他们最近且最致命的地方。

终于，浓尾大平原上也从昨夜开始冒起了最初的硝烟。

青鹭

个小、胆大、会舞枪，年轻时起便以这三个特点成为当地有名人物的池田信辉入道胜入斋如今也上了年纪，和秀吉同年，四十九岁，到五十坡坎儿仅剩九个月了。

秀吉没有亲生子，但胜入膝下值得向人炫耀的儿子便有三个。而且每一个都已能独当一面。嫡男纪伊守之助二十六岁，乃岐阜城主；次子三左卫门辉政二十一岁，乃安八郡池尻城城主；下一个便是藤三郎长吉，今年十五岁，伴在父亲身边。前阵子，秀吉曾悄悄来信，问能否将长吉过继给他做养子。

当秀吉还是藤吉郎的时候，胜入便与他一起做尽蠢事，二人关系匪浅。所以秀吉说出此话一点儿也不足为奇。

但如今的秀吉和胜入之间却有了巨大的隔阂，虽然私情上是亲密无间的好友，但于公，二人的重要性、官位和声望都截然不同。

当然，胜入也并非毫无作为地度过时势。信长死后，京都政务便是由柴田、丹羽、羽柴、池田四人暂时分担代理。而且如今在美浓一带，父子三人还各自拥有大恒、岐阜、池尻三城，女婿森武藏守长可也是可儿郡的兼山城主。可以说是备受上天恩宠，也没理由感到不平，只不过，和秀吉比起来还是相差甚远。

即便如此，考虑周全的秀吉依然时时为旧友着想，让外甥秀次迎娶胜入的女儿，每次见面言谈间也总是提及：“我与你不仅是往日的损友，如今更是姻亲，关系深厚是如何也斩不断的。”

秀吉就这样从平日里便一直维系着双方紧密的关系，以备万一。而到今年这个时候，与势不两立的强大对手之间的天下大战已经势在必行，于是秀吉用他一流的假名文字亲自写信，两次派遣使者迅速送往大恒城：

“此番话听来颇为见外，但汝若有意誓效秀吉，何不将长吉如往日所言继为羽柴家养子，再封汝尾浓领下三国。痛快承诺于吾吧。期待早日回复。”

胜入对此没有立刻回复并非因为嫉妒和卑微感。他很清楚，与秀吉共事比和其他任何人都要愉快，而且也很清楚虽然秀吉性贪，但自己也能从中占得巨大利益。

只是眼下有一点令胜入难以立足，那便是如今在世上散播的东西抗争的战争名义问题。德川一方的宣传早已指向秀吉，将其指为“强夺政事，排除旧主遗子，妄想承袭信长公之后的乱臣”，在世间上极力散播。而事实上这一责难也确实深入很多世人心中。

在这个时代，虽然道义和节操并不能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但也不能说人性的真善美和真实已经完全枯竭不再。

世间大众在看到那些表现出无私的牺牲、真诚的良心、美好的爱情，以及一诺千金的道义等人性光彩一面的实践者时，心中往往会当成是自己的事一般赞叹、感动，对其善行称赞不已。但在现世的另一面，人们同时又拥有像强盗横行、卖色嫖妓猖獗、良家闺房淫乱、僧门堕落，以及允许谎话连篇者、武力取胜者在世上得逞等阴暗面。

庶民内心的矛盾亦即武门的矛盾，作为一个人，池田胜入心中也同样拥有相同的东西：“跟随秀吉难立名义，若支援信雄，名义虽正但未来堪忧。”

另外，胜入还有一个烦恼。

世人皆知，已故信长和胜入乃是乳母兄弟。也因为有此深厚的关系，在信长死后，他对信雄也不能摒弃主仆礼节，去年的时候便将嫡男纪伊守之助作为人质送到了信雄所在的伊势长岛。

“也不可能让我舍弃亲子。”当接到秀吉的恳请信时，胜入心中立刻升起了这一忧虑。

胜入将此事交予家臣商议后，意见两分：一部分人认为应当以大义为重，不能舍弃名节；而老臣伊木忠次等人却主张此时正是家门繁荣和占取大利之时。结果也只是将胜入心中的两种想法原样呈现出来而已。

于是，这里也一直持续着观望状态。但随着秀吉的催促和浓尾边界战云的推移，已经不能再继续拖延了。

出人意料的是，正当胜入烦恼不知如何是好，心中越来越犹豫之时，被送到长岛做人质的长子纪伊守之助突然被遣返回来。真的是太出人意料了。

“北畠殿下宽大为怀，特别放行。”之助如此说道。

北畠信雄认为，在如此紧急的事态之下，此举必定会令池田父子感激不尽，绝对不会背叛自己转向秀吉。于是便施以恩情，大胆将之助送回国内。

可惜这一天真手段对他人也许还会有效，但对池田入道胜入这样从世情表里到沙场征战，尝尽一切人间微妙的人而言，这种幼稚的好意强卖只会被认为是一目了然的金钱主义。而信雄本人拥有怎样的感情和真实性，胜入在他还裹着尿布深夜哇哇哭泣的时候就已经了如指掌了。

“我决定了。据平日所信仰的妙见菩萨托梦，协助西方才是大吉。”

胜入向家臣这样表达了自己的决定。然后，当天便派人给西方军的秀吉送去了承诺联手的信函。

妙见菩萨托梦原本就是谎言。不过就在胜入下定决心后，嫡子纪伊守不经意间对父亲所说的话间，有一事让身经百战的他直觉性地燃起了与生俱来的功名心：“如此好事，真乃天助我也。”

纪伊守告诉胜入，犬山城主中川堪右卫门突然接到撤退命令，应该会紧随自己之后赶回犬山。

昨日之前，犬山城不久后到底会成为同伴还是敌人，这点连胜入也无法判定。但如今既已向秀吉送上承诺，那犬山便是眼前的敌人，而且又是天险重地，加之中川堪右卫门的实力确实足以让信雄和家康托付守卫领地第一线的任务。想来也是因此，才会骤然将他撤出伊势阵营，令其返回自己的守城。

胜入想了一条秘计，然后让近侍赶往某处，命道：“去找青鹭，叫领头的三藏过来。”

位于城外要塞后门的黑泽内谷中，有一群被称作“黑泽众”也叫“青鹭众”的外来武士集中居住在此。近侍从屯营中唤出了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壮实矮小的男人。

青鹭的领头三藏便是这个男人。他接到旨意，从后门进入内廷，此时胜入正站在树荫下。胜入用下颚示意，然后亲自向平伏在脚下的三藏下达了一条命令。

“青鹭众”这一组名似乎是由他们的服装颜色得来的。身着一色青黑的木棉筒袖上衣和垮裤，腰间一把革卷太刀，兼之身手敏捷，遇事时不管何处都能飞速前往，的确像是一群青鹭飞冲天空。

此事发生在九日。隔两天，也就是十二日黎明时分，三藏不知从何处回来，立刻从后门入内，和之前一样平伏在内廷树林阴影下的胜入面前。胜入接过他从桐油纸包裹中拿出的血迹斑斑的阵刀，翻来覆去地确认。“的确没错。”他点头道：“做得很好！”接着便赏了他数枚黄金以作嘉奖。

这把阵刀确为犬山城中川堪右卫门的所属物，刀鞘上毋庸置疑地漆绘着其家纹。

“谢谢赏赐。”正当三藏打算退下时，胜入叫住他，让近臣拿来一堆只有马才能驮动的金银放在那里，然后司库和近侍就在哑然呆住的他面前打包，将金银分装到数个包裹里。

“三藏，再做一件事。”

“是，不知是何事？”

“详细情况我已吩咐给三位心腹之臣。你只需扮作马夫，将金银装在马背上尾随他们即可。”

“到底是去向何处？”

“别多问。”

“是，是！”

“能干如你只做个野外武士实在可惜。事成之后，我便考虑将你立为藩士吧。”

“三藏感激在心。”

虽然三藏从不知畏惧，但看到如此数量的金银反倒比浴血打斗更令他感到悚然，一直将额头紧贴地面。等他再抬起脸看时，一个看起来像是乡下老乡士的老人和两名强健的年轻同伴已不知何时牵来马匹，将那沉甸甸的包裹装到马鞍上。

分别多时的父子在数寄屋饮一杯早茶，看起来像是和睦地共进早膳，但胜入和嫡子之助二人却一心只在秘密商议上。

“那我立刻前往岐阜。”

“嗯，去吧。”

走出茶室后，纪伊守之助立刻命令手下家臣准备马匹一起出行。

岐阜城乃之助所有，原本他打算归国后立即返城，但胜入似乎恰巧有事，便拖延了两三日。

“明晚之约切记不可大意。”

当之助前来起居室请辞回城之际，胜入这样小声地多次嘱咐。纪伊守之助一脸明白地点头，但那双极易冲动的年轻眸子，看在父亲眼里依然还是一个令人担忧的乳臭小儿，三番五次地在其耳边叮嘱：“记住不可有一丝懈怠，而且要秘密行事……不到最终时刻，即便是家臣也必须严守秘密。”

也不知是有何事，匆匆忙忙地便让他赶回了相隔不远的岐阜城。

然而，第二天，十三日的黄昏时分，胜入内心所考虑的以及为何纪伊守前日那般匆忙前往岐阜，全都变得清楚明了了，而且只在大恒城内传播开来。

城内突然颁出了军令，一众家臣皆如大梦惊醒。

命令是出征犬山。演兵场内众多年轻士兵兴奋地骚动不已，一些将领却面如土色地一边穿戴甲胄笼手一边告诉他们：“我们要在今夜之内夺取犬山。”

高度的紧张会让人脸色异样，当人们虚张声势时也是如此。而且出征令如此紧急，就连身上穿戴之物也不像平时，常常会出现差错。

而主将胜入的起居室内却依然是一派安然。次子三左卫门辉政陪在身边，父子二人皆身着甲胄，一起举杯饮酒祝贺，依靠着马扎等待出发时刻。

这时，受命守城的老臣伊木忠次前来询问：“大人，出门之际您忘记了还有件大事。那些人应该如何处置呢？”

胜入一脸迷惑地反问：“那些人是指？”

“数日前，大阪派往黑田城的使者归途中经过木曾川口时，特意抓捕起来的僧人和像修行人的男子。”

“啊，他们……”胜入好笑地呢喃道：“是了，把他们就那样忘在监牢里了。那时还未决定去就方向，随着之后的发展说不定会派上用场，便命人先行丢入了牢里……这两日太忙，不小心遗忘了，得赶紧放出来才行。”

“如今我们已经决定追随秀吉大人。”

“更何况将羽柴家派往他国的说客毫无理由地收押本就不合情理……不过，那二人姓甚名谁？”

“一位叫渐藏主，另一位好像是叫武藤清左卫门。”

“没错没错，好像是这么说的。能被选作他国说客的人都是有些小聪明的巧辩者。如果就此放他们回京，让他们就此事恶意控诉也很麻烦。伊木，想想办法解决。”

“遵命。等大军出发后，臣会释放他们出来好生招待，说是守门人看错了，向他们致歉，让那二人不至于今后使坏地高兴一番再放他们走。您请放心。”

“好。”

胜入轻轻点完头，便从马扎上抬起身子站起来。这时外面有人前来通报，军备已经整顿好，刚好也到了出发时刻了。

一般堂堂正正地宣告出战的话，都会手持武器，大张旗鼓地出城。但这次却特意三三两两，骑兵、步兵前后分散，收起战旗火器低调出行。三月春宵，夜色朦胧，街道上的人们虽然会惊讶侧目，但绝对想不到会是军队出征。

行出大恒三里左右，大军来到岐阜城下的茜部平原，并下令在此休息，将前后兵士集结了起来。然后分发兵粮以解夜半空腹，又下令将明早一餐的粮食装到腰间。

“合战将会于破晓瞬间结束，当日便归阵返回。尽量轻装上阵，腰间兵粮也勿多带。”

喂马喝水、调整枪炮等各种细枝末节，胜入都一一提醒。不一会儿，队伍开始前进。

“青鹭三藏还未赶来吗？看到他的影子了吗？”

胜入三番五次地向左右询问，好像一直在等候着什么。而作为全军触角的大小探子跟在队伍前后，不只这件事，就连晚间划过原野的鸟儿也不放过地全神关注，跟着骑兵、步兵朝向木曾川上游拼命赶路。

流浪儿

她的乳母生来就住在小野村里，虽然深知以前的生活已是黄粱一梦，依然在小野叶草丛生的一角，春播麦种，秋纺蚕丝，寂静地过着余生，不曾离开。

“小姐，昨晚乳娘又梦到已仙游的老爷了……老爷的神色很是担忧啊。”

乳母阿沢在光线微弱得只能照见手边的油灯旁边，继续着白天的活儿，正运针缝着不知是谁的男子贴身衣物。

“又说这种话！”阿通的声音听起来更像是在咂舌。

幼时起阿通就总是向她撒娇，让她既喜爱又为难，所以直到现在，说话的口气也和他人完全不同，举止言谈很自然地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婆婆真讨厌，说什么事时老是拿死去的人来说。自己开不了口就全都推到死人身上，就是想让阿通再回到禅尼身边对吧？这种事我很清楚。”

阿通毫不掩饰不高兴的情绪，倚靠在光线无法企及的昏暗破窗旁，故意赌气地支起脸庞，仰望屋檐一端的朦胧月光。

乳母眼中泛泪，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活。

距那天半夜阿通突然敲响草屋大门已经过了好几天。算起来虽然不过才六七日，但不管是对阿通还是乳母而言都感觉极度漫长，因为每天都像现在这样重复着相同的话语。

对她擅自离开岩手庵院，阿沢总是责备她太荒谬了、怎么能做出这种事，完全没有觉得无奈而放弃，几日来一点儿笑脸也没有。连阿通都奇怪原来婆婆竟是这么无情的吗？但她依然记得阿沢乳房的温柔，所以并未感到半点畏惧。

阿沢的丈夫已经不在了。将阿通带到岩手，托远房关系寄养在松琴尼处接受熏陶的便是她的丈夫。那之后不久，她的丈夫便因病去世了。

阿沢一看到阿通时就在心中告诉自己不能像以前那样了。想起丈夫的遗志，不，还有平日里阿通的父亲小野政秀对他们夫妇二人的嘱托：“拜托了，若有万一，阿通就拜托你们了。”想起老爷的托孤遗嘱，阿沢决定狠下心来，将笑脸完全隐藏了起来。

“婆婆，虽然你老是让我回去，但庵院真的不适合我的性子。阿通想去京都，即便你阻止，我也一定会去的。”

“小姐您何时变得如此不听话了？乳娘我……不，您死去的父亲还有我的丈夫泉下有知一定哀叹不已。”

“呵呵呵，婆婆，黄泉什么的，根本就不存在。所以庵院很无聊。”

“啊，您怎么能这么说！您不怕会受到佛祖惩罚吗？！”

“可怕的是无知地活着。在这个世界上无知地漂游才是最可怕的。阿通讨厌乡村，也讨厌乡下人，因为他们实在太愚蠢，令人看不下去。我要到京都去，成为一个不输武士的女子。在绘画、歌咏还有其他学问上，不就有很多女性也做得非常出色吗？”

阿通话语之间满带一股好胜之气。作为一个武门之女来说这并不足为奇，但此时却只让阿沢感到更加悲痛。这和乳母阿沢所信仰的道路，所期望的女子应该有的幸福之路相差太远了。

小野家灭亡后阿沢觉得小姐彻底改变了，如今听她用这样的口吻说话，阿沢想着阿通变坏了便更加伤心。遭遇战祸之后，不只这里，还有很多村庄乡镇都出现了大量无家可归的孩子，这些孩子很快就变成强盗的手下，寺院小偷，纵火盗贼或者抢夺战后尸骸，可以说就像暑夏苍蝇般不断滋生。如今，连小姐也要变成那样了。

这也全都是战争之过。如此可怕的战祸居然还让年幼的小姐经历了两次。主家斋藤一族灭亡后，小野城被信长接收，之后小野政秀追随了信长数年，但却遭遇到长久以来对织田家积怨深重的本愿寺末派的长岛门徒袭击，当地的织田家官吏几乎都惨遭杀戮，房屋都烧空殆尽。

那时小姐才五岁。趁夜逃到黑暗的山里，望着被战火烧得正旺的屋馆，年幼的小姐整晚呼唤着父亲的名字哭泣不止，那声音直到现在依然回响在阿沢耳边。

阿沢的丈夫日置大炊杀出血路来寻到小姐，之后就一直由他们夫妇二人将失去了父亲、家庭和一切依靠的小姐当自己的女儿般养育。当小姐长到十二岁时，信长听闻小野政秀有遗孤，出于怜悯便将她作为女童带到安土大奥奉公，却给小姐带来了更大的不幸，此事阿沢直到现在还在后悔。

不久后就连那般昌盛的安土城也遭到了相同的业火，信长一门的结局可谓是一幅真实的地狱绘卷。可以想象女童们四处逃窜的情景，而十五岁的小姐正是其中一人。那般年幼的少女又是如何流亡存活过来的，无论如何，某天夜里，小姐终于寻路回到了乳母家中，不管问什么她都只是埋头哭泣。昏昏沉沉地睡了好几天，时不时还像梦游般惨叫出声。

看着她的睡脸，想到战后的山野里肯定会有野武士和恶人出没，小姐在途中被他们抓住不知遭遇了什么事，阿沢不禁哭泣出声。说起来，小姐回到这里时雪白的肌肤上满是青紫的斑点和伤痕，身上的衣服也不知是否都被剥掉了，只剩下一些包裹着少女羞处的布料和一条细细的衣绳。

但好胜的小姐绝不会告诉他人在途中遭遇的可怕经历，连对阿沢也没有说过。可是当人们注意到时，发现小姐似乎从那时起就性情大变，甚至有一种未来堪忧的征兆。阿沢的丈夫日置大炊虽然靠做些类似狩猎的工作勉强维持家计，但他还是求得熟人的帮助，将阿通寄放到松琴尼身边：“趁现在将小姐送到庵院才会对她的将来有益，去世的老爷也会安心。如果就这样任由放养，不难预见今后她会变成一个怎样不良的女子。”

然而松琴尼在大炊生前就事先来信，明确告知阿通并非长待庵院的性子，道：“关于这个孩子，贫尼也无法保证其始末，自身也不具备为师引导的资格。若你们没有异议，贫尼便暂时收留下她，但仅当作熟人之子在此暂住。”

但一切似乎也平静下来，不知不觉间就过了两年，就在最近，阿沢还正想着若照此下去便能安心了。可惜蔓草之芽始终还是会延伸出来。如果丈夫大炊还在人世，如果自己是小姐真正的母亲的话，自己肯定不会任由她这样任性胡来：“想到这些，又让阿沢觉得很是悲哀。”

“小姐，”阿沢重新整理了一下心情，安抚一直在窗边赌气的人道：“今晚就先睡下吧，到明天也许您的想法会改变。”

“……”阿通也不再回答。

春月此时已经远离屋檐，不知何处的山樱散发出微微的香气。想到自己将空虚地度过这一春夜，阿通年轻的血液不禁感到遗憾和苦闷。

阴沉的老婆婆、满是煤烟的墙壁、如埋在灰中的炭火般微弱的夜晚灯光，这真像是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地窖。难道这就是命运给予自己的地窖吗？不可能。人们去追求自由的生命形式绝对不能说是一件坏事。自己既继承了良好的血脉有一个好的出身，又有优于他人的才能，更重要的是自己还有一副美丽的容貌，为何还看不到花朵绽放便要待在冰冷的庵院？为何走出那里又不得不睡在这种野草丛生的茅草屋中？这不是人的错，命运只有去开拓才能前进。即便这样待在昏暗的床边一直抱怨不平，又会有谁从外面带来幸运之车迎接自己呢？

“喂，老妈……老妈！快开门。已经睡着了吗？”

正在这时，有人在门外咯吱咯吱地推着木窗，不停地吵闹着。

“给我开门！喂，还不起来吗，老妈！您儿子三藏归来了……哈哈哈哈，就算你不让我进去，这里是我家，我也不可能不进去啊！”

看来此人似乎醉得很厉害，虽然心情很好却一直在那胡言乱语，听声音似乎很有可能会打破那扇窗户。

流浪儿回家来了。阿沢的脸上又加重了一层别样的苦恼。他父亲在世时，这个儿子便极不安分，也不知在世上做着什么，总是喝酒成性，连父母也不知道其职业为何，一直流浪在外。

这人就是青鹭的三藏。

“什么啊，明明还没睡嘛。”三藏在火炉旁边一屁股坐下，满身酒气地按住了母亲枯朽的手腕。

“别做了，老妈。老眼昏花还穿针引线又能怎样？本能寺仅仅一夜不就让这世上的一切都翻了个个儿？所有人都被大浪推搡着上下拍打，只做个正直的正兵卫是没法活下去的，任何事情都必须聪明圆滑，也就是要够胆，会应变，抓住的东西就绝不放手……老妈，流浪的儿子偶尔也会尽尽孝心的，可别再怒气冲冲地训斥我了。”

说着，三藏朝母亲的膝盖上抛出一枚金币。阿沢看也没看一眼，反而双眼噙泪，就像要忘掉现实的痛苦一般只顾手中针线运个不停。

“赶紧拿着吧！呐，老妈，应该有酒的吧……在哪？酒。”三藏刚抬起半边膝盖，阿沢第一次看向儿子，厉声道：“你看不到供养的佛坛吗！”

三藏不屑地笑道：“不用把死去的爹也搬出来吧。说到爹，在世的时候就已经听得够多的了。老妈你正直得笨，爹也是涉世无能第一人，怎么都不懂得圆融而活。相反我三藏不像双亲，却是个了不起的人，昨日也得到池田入道胜入大人亲口嘉奖……如果今晚之事也能顺利进行的话，还会让我加入藩士之列。”

他似乎显得非常得意，对他人需要绝对保密的事若是对母亲的话也无所谓，不问自答地吹起牛来。

“世上那些人都认为大恒的青鹭是城里的清洁工啊、施工劳力什么的，但同为青鹭也分佩刀组和什么都不知道只知挣日佣金的两种。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从城内获得特别津贴，既做潜入也当隐者，而且还是头领。前阵子在伊势路干掉犬山的中川堪右卫门的，没什么可隐瞒，正是我三藏大人！然后，昨天又和两名司库还有池田家老臣四人，载着装有千两黄金的包袱分派给犬山城城下之人，一直到昨天晚上，很豪气吧！而且仅一天半夜就全都散出去了！”

说得就好像是自己的金子一般扬扬得意：“主人猝死，犬山城的武士都只顾忙着善后和葬礼。而池田的老臣和我们则趁此机会，在城下的小商人、野武士，还有城中藩士和足轻等当中挑选聪明的，将黄金分到他们手里，当然不是白给，而是要在配合这边的计策之上……”

醉酒人说到这儿也有点儿渴了，倏地起身去厨房，用竹柄勺舀水咕嘟咕嘟地喝了一通。

“哎？”回来后三藏才第一次注意到在昏暗窗边一直支起头看向这边的阿通，便走近前道：“那边有人在吗？是谁……”

阿通害怕这个醉汉万一发难，立即坐直了身子。三藏借着从竹窗洒落的微弱的月光紧盯着她看，酒意顿时全消。

“嗯……这真是令人惊讶，竟是个这么美丽的女人。你是阿通小姐吧？”

“是的，三藏你还记得吗？”

“怎么可能忘呢，不过差点儿就看错了，变化实在太大了。”

“那么，我变成什么样了？”

“这个，该怎么说呢……看起来都到水灵灵的年纪了。”

“我也是会成长的。”

“的确如此，看来不会成长的只有我老妈一个了，哈哈哈哈……不过阿通小姐，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正考虑去京都。”

“去京都……这不是很简单吗？那我老妈怎么说？”

“总是说让我回庵院，一点儿也不理解我的心情。”

“可惜，可惜！”三藏使劲摇头，瞳孔中瞬间闪过认真的光芒，一度醒来的头脑在残留的酒气中思忖道：“如此天仙怎能让她徘徊野外，不能让她成为我的老婆吗？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吧？”

于是他开始想法以她的愿望来引诱她。老妈在肯定会很麻烦，于是他便对阿通说有事想到外面商量，你是旧主的千金，何必在意婆婆，外面月色朦胧，到樱树下再好好商谈。

看阿通听信他的巧言，跟着自己的流浪儿一起走出门口，阿沢赤足跑到门前泥地，抓住她的袖子试图阻止。

“你真烦！又不是笼中的鸟儿，小姐都这么大了，老妈你这么焦心想把小姐变得和自己期望的一样是不可能的，老人家就该早点睡，我们很快就回来。”三藏强行把阿沢的手拉离阿通的袖子，从外面把门关上了。

“……竟然追过来了。阿通小姐，跑吧！”

见三藏跑起来，她也没闲暇询问去哪里，只得跑了起来。

小野乡的夜色越来越暗，突然，阿通的理智告诉自己，不能去离人烟太远的地方。

“三藏，已经够了吧。”

“啊，已经没关系了……不过，顺便再赶十条街吧。”

“……那，去哪里？”

“前面不就到长良的河原了吗？已经能看到稻叶山了。”

“嗯，没错，小时候还经常和三藏来这儿玩呢。”

三藏一阵战栗，感到体内瞬间被一种从未有过的火热的兴奋感包围。他想这事儿看来能成，不禁忘我地陶醉了。

来到长良川的中川原，阿通四下看了看可以休息的地方，但三藏却已在横渡船桥。于是阿通连忙追上去问道：“三藏，要走到哪里去？”

“过来吧！夜色宜人，走走也很愉快不是吗？”

“但总是一直走也……”

“我知道，你想去京都对吧？那就别说话跟我来。虽说现在世道不好，无赖当道，但我三藏怎么说也是日置大炊的儿子，接受了旧主千金的请求，自然不会敷衍待之……这样边走着，我边在想要不陪着小姐一起上京或者其他。”

“你会陪我一起上京吗？我既无上京的盘缠，也没有熟人，而且不破前方的山路和漫长的江州路上有很多野武士和坏人。前年安土失陷后，我在那里迷路遇到了很可怕的事，现在仍然心有余悸，可能一个人无法走到京都……”

“又不是要住上几晚，只要我跟着你就很容易了……不过，到凌晨卯刻（早晨六点）三藏还有件生死攸关的重大任务。如果不完成这件事，我哪里也去不了。”

“可你刚不是还悠然喝酒，已经摇摇晃晃了吗？”

“哪儿的话！”三藏骄傲地吹道：“我喝酒是因为最先潜入犬山去收买人心的任务靠着大量黄金的力量已顺利完成，剩下的就只有今晚亥刻（晚上十点）将结果通知池田胜入大人这一件事了……我想反正还有很多时间，就喝了一杯，顺便回家让老妈惊讶一下。”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渡过船桥，登上了稻叶后山那条从日野去古市场的山路。

一路走来的谈话中，阿通能清楚地想象到三藏和接受池田家密令的武士在犬山所秘密进行的事情。不，应该说三藏本就没有打算隐瞒，反而希望她知道，好让她觉得自己是一个能干且大有可为的男人。

这次犬山行动比胜入预期的还要顺利。而三藏的另一个任务，就是赶到今晚从大恒向犬山急行军的池田胜入马前，向其报告事情成功：“一切如大人计划顺利进行，已完全作好内应准备。同行老臣与其他两人仍在城下潜伏，等待接应大军到来，还请安心举兵前往犬山。”

如此，这一任务就算完结了。

“只需稍作忍耐到早晨就行。小姐，请你在这里等我。我已经准备好膳食，黎明之前犬山就将攻陷，等迎接胜入大人凯旋回来，领到约定好的奖赏，我便立刻陪同你前去京都，好吗？大事完成后，我也想去京都看看，放松一下……”

来到山顶择地坐下，三藏频频迎合阿通之意。因自己还有任务在身，稍后便要到山脚街道上等候池田军的到来，到明天早上卯刻一定会回来，所以希望阿通能在那边的寺院屋檐下睡着等他归来。

阿通眉宇之间没有任何疑惑，但也并非完全相信他的话而陶醉在自己的梦中。她冷淡而美丽的眼中所带有的理性和聪明的判断，无一不映射出她内心的清波。

“嗯……我会等着。”她点点头。

三藏立刻起身，陪她来到山神庙或其他什么的古旧屋檐下，为谨慎起见，又再次叮嘱她切莫改换地点。

“啊，好像很晚了，说不定已经不知不觉超出时间了。那么，听好了阿通小姐，若是背叛约定，我三藏会恨你一辈子的。请务必在这里等我到明天早上。”

离开那里后，三藏的脚就如在宇宙间穿梭一般飞起来了。

从山脚的野一色跑到各务原，三藏来来回回地眺望笔直贯穿东西的犬山街道。

“哎，他们已经经过这里了吗？还是没有？”

对面有农家还亮着灯，三藏走近后门询问道：“大叔，刚才有没有一大队马匹和武士经过这里？”

牛栏里响起了牛叫，有人转过了身。听起来就像是牛在回答一般。

“是了，好像是有经过。是去做什么呢，跑得非常迅速。虽然不是很清楚，不过好像确实有很多人朝东边驰骋而去。”

接着又有一个也许是村民老婆的女声说道：“说到这儿，还有更惹人注目的。天色还亮的时候，就有人用牛车载着二三十艘渔船朝东去了。鹈鹕饲养人要去河川也还早，莫不是犬山有祭祀？”

三藏不知是在回答还是在斥责自己，暗道不好，跳转身道：“没错，祭祀！是犬山的血祭！一个不好，之后就是我的死祭了！”

说着就在犬山街道上拼命地往东飞奔。月色朦胧，道路昏暗，此时已经过了初更。

犬山陷

犬山的城镇便在对岸。中间相隔的不用说自然是木曾川上游。水流与岩石低鸣，急流飞溅回响，蒸腾而起的厚厚水汽让月亮、山水都如笼罩在云母之中，只有对岸几盏湿润的灯光高低不同地浸染出来，朦胧可见。

“所有人弃马，将马栓到一起。”胜入本人也翻身下马，坐到临河放置的马扎上。

三四十名旗本立即效仿主公下马步行，随后跟来的人也都将马匹拴在原野，轻身站到河川水边。

“噢，时间刚好！看那儿，是纪伊守大人的军队……”队伍中有人指道。

胜入探起身，眼睛凝视着上游河原急唤道：“探子，探子！”

一名小探子立刻跑回来报告确实无误，不一会儿，总数四五百的兵丁便与池田胜入率领的约六百人会合，近千人影乱如鱼纹般攒动。

青鹭三藏总算在这里追上了军队。哨兵为便于监看，将三藏围在枪阵中带到了池田胜入的马扎前。

胜入没让三藏说任何废话，问完要点后便动了动下颚示意他退下，就像在赶走碍手碍脚者一般。

这时水边各个点都已经开始用平底的渔船横渡河流。穿成守山人般的轻装甲兵伏身接连跳上对岸，然后船棹立即掉头，再运新一批的甲兵过河。

事情进展迅速，一眨眼之间便结束了。留下来的只有三藏一人。不久，对岸犬山城城下齐声扬起武士的呼喊声，震彻夜空。瞬间，湿润的夜空一角变得通红，城下街道上方火光飞舞。

城内也骚动四起。但那只是狼狈和混乱的回响，以及四处逃窜的人对同伴的怒骂和大叫。唯有城主中川堪右卫门的叔父不惊不乍，道：“哪个卑鄙小人竟趁城中丧事，借悲叹虚空之机夜半来袭？”

他傲然屹立城墙上，气势如虹地挥舞刀枪杀敌无数，但自己也满身疮痍壮烈牺牲，给后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胜入的奇策收到很好的效果，犬山城不费吹灰之力仅仅半刻钟便攻陷了。

城内、城下都出现背叛者，让守城士兵措手不及，造成了意料之外的混乱，这是能短时间内攻陷这一天险的原因之一。但另一个更大的原因是池田胜入曾做过犬山的城主，城镇中的人，以及附近的乡长乃至百姓至今都还敬重着这位前任领主，这才是制胜最大的因素。也正是有这一前因和羁绊，胜入在奇袭前派人进行的收买计策才会发挥出黄金以上的功效。

无论如何，池田入道胜入在加入秀吉军之初——在还没有收到秀吉任何催促的情况下，作为加盟第一步的证明，便立即向西军献上了犬山攻陷这一礼物。同时，也以此作为对信雄和家康的回答。

天明时分，城中之人尽皆替换成池田家家臣。将守城责任托付给稻叶入道一铁后，胜入父子二人立马率数十骑旗本改道撤回了岐阜。

袭击和撤退都如潮水一过那般迅速。退军考虑到从城中四散逃出的中川残党潜伏在外，恐万一起变，便将途中的小口、乐田等部落一路烧毁而过。

处在没落中的名门身边尤其容易聚来一些复杂的人物。先见者、轻薄者，以及直言不讳却不被容纳的慷慨者等很快就会走出这一圈子。然后那些对时势敏感、明白自己无力挽回衰退之势的人也总有一天会远离。

剩下的就只有离开这里连生活依靠和自立能力都没有的人，抑或不管枯荣、生死、哀乐都始终坚持主仆之道的真正的忠臣。

然而，谁是忠诚之士，谁是求方便者，谁是想利用而追随的人，要区分这些并不容易，因为这群人中个个都会巧妙制造虚实以抬高自己。而如果处于中心的主人能够正确地进行辨识，那么不管是第二代还是第三代，都不会亲手将人为的命运在短时间内加速从没落到灭亡的过程。

但同样是谄媚，像德川家康这样的“攀附者”却又是另一种不同的景况。信雄不过是对世间之事毫无所知的乳臭小儿，两者根本无法比拟。信雄拥有有形无形的名门遗产，即便必须用到，也不用自己主动接近，而是要对方靠过来依赖自己，将他变成手中的一枚棋子。这便是人与人之间本质上的大不同。

“哎呀哎呀，这真是劳您费心了。中将（北畠信雄）殿下，再让我来点儿泡饭吧。我家康出身贫寒，今夜盛宴真是令我大饱口福，不禁吃个不停，大腹满胀。”如其所言，家康确实一直专注于美食。

这是十三日，也就是到达清洲的当天晚上。

昼间，一抵达清洲信雄便到城外寺院迎接家康，紧接着就转入正题密谈数刻。黄昏时分，在城内的客殿休息后，招待宴便开始了。

直至今日，就连在信长之变时也从未对中原轻易出手的家康，如今却为了自己从冈崎倾巢而出，赌上储备多年的全部德川势力，亲自策马来到清洲。因此信雄对他不得不以敬慕和感激的心情来瞻仰，甚至感激亡父给自己留下了一个好知己。可以说只有此人才是真正重情重义、惩强扶弱、正义仁慈的武门侠士，信雄倾尽心思以尽款待之情、膳食之美。

然而这一切在家康眼中如同儿戏，只觉得他可怜无比。想起过去家康借观富士为名，在其父信长甲州凯旋归路上连续七日的盛宴招待规模，今夜的寒酸实在令人不禁觉得可怜。

但这并不是指物质的奢华，而是对物质的活用。想信雄连物质都不会好好利用，看他身边那些只会阿谀奉承、在杯盏之间爬来爬去的家臣们，很明显他们根本没有被作为一个人来好好利用。

以之前的引诱来说，明明有对手，这个信雄却偏向秀吉挑起事端，给秀吉落下口实，引起了战争。仅凭这点便能清楚感到，在信孝死后，织田这一名门血脉已离断绝不远了。

眼中所见除了怜悯别无其他，家康感到一阵同情。然而，他是一个能将理应消亡之物的灭亡与人类在该死之时的必然死亡等同视之的男人，即使是对自己也抱着同样的想法。他一直对自己说，如果自己也无德无才、无法在这乱世中有众人拥立的话，那就应该立即消亡。

所以在这次欢宴中，虽然他感到怜悯同情，但内心深处却决定将这个脆弱的名门子弟掌控在手，完全为自己所用，二者之间毫无一丝矛盾和良心上的疑惑。原因就在于，拥有名门声望和遗产的愚蠢遗族乃是世上最易成为祸乱根源的存在。可以说利用价值越高，其存在就越危险，不仅周围会接连出现牺牲者，酿成四邻的冲突祸事，也会给庶民带去源源不断的灾难。

相信秀吉心中所想也是如此。不过秀吉将信雄作为自己目的达成的一大障碍来处理，而家康则是为了给自己更远大的野心奠定基础打算利用他。秀吉和家康持有的这两个相反的“信雄观”，虽然其目的根源都是相同的，但眼下在策略上却呈现出一种对立的态势。因此，反之如果家康的策略是除掉信雄，那么秀吉必将果断地站到帮助信雄的那一边。

但不管怎样信雄都只是一个傀儡。不管倒向哪边，只要他不亲手舍弃身为信长血亲的过去，甘愿做一个平凡的普通人，那么他的命运就注定是一场悲剧。信雄无法看透这一点也是让家康感到可怜的原因之一，但以更普遍的看法来说，将他置身于与家康、秀吉等人物并立东西的时代之中，这本身就已经注定了他的不幸。而且，他还将家康本人看作举世无二的同情者、理解者，相信他是绝对的同伴，毫不怀疑。

“哪里的话，盛宴现在才开始。您大概也有点疲累了，但这是信雄由衷的盛情招待。这些都满载着我对德川大人的敬意和信赖，即便不享用，看看喝杯酒也好……如此春夜，早早离别就寝实在可惜。”

以信雄本人而言是打算尽最大努力接待家康。但即便不是这里，家康也对宴会兴趣不大。平日在客人或自己家中主持的宴会，对他而言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不了，中将殿下，大人已经不能再喝酒了。您看他的脸……就请赏赐我等一杯代之吧。”

陪坐的酒井、奥平、本多等人察觉到主人正强忍着呵欠，便替他挡住信雄过度的好意。

然而信雄还是没有注意到主客的困倦，他依然按他所想的努力去错误理解和关心主客困倦的模样。他向家臣一阵耳语，正面的大拉门立即便被除去，为二度招待所准备的猿乐艺人已经备好乐器、换上服装在那儿等候，很快便开始了狂言表演。

家康兴趣一如往常，不过还是勉为其难地时而表现得兴致高昂，时而哄笑，完结时也一起拍手鼓掌。完结时，近臣们趁机拉拉家康的袖子，暗示是否回屋就寝，但还没来得及说，紧接着便声乐和鸣，跳出一个举止轻佻的男人饶舌道：“接下来请欣赏为今夜贵宾准备的上至京都下及乡野皆闻名遐迩的阿国歌舞伎。话说阿国歌舞伎歌舞的由来……”

据说出云的巫女在神社舞蹈中加入世人的喜好和装饰，再混合由来的猿若和幸若舞使其变得有趣而可笑，在诸国推出后竟出乎意料地大受欢迎，前年天正十一年年初在京都的四条河原演出时，连日盛况。对这一新兴歌剧一番介绍后，男子飘身隐入帷屏屏障，顷刻间便走出数名美人载歌载舞，在歌剧的恋爱情节到达高潮时，大受好评的主角阿国现身了。

主角的一举一动令人不禁怪异在这血腥时代的另一面，那片讴歌如此糜烂的官能肉欲主义的花田为何还能盛开，酝酿出一股焦躁的空气，让平日凶猛的武士们不禁恍惚。

而在作者之中，似乎还有相当智慧之才人，将近年来在西国大名家盛行的基督圣歌队的章节和弥撒的歌唱等巧妙融合其中，还有类似教会使用的中提琴，服装上也将令人眼前一新的西欧风格花纹做成丝缎、刺绣，与日本本土的衣裳尝试作各种融合。

原来如此，也难怪无论是京城还是诸国城镇，只要看过一次的人都会大谈特谈了。

所有人都为其惊叹和陶醉。俗世喜好之物，大将、武士阶层的人物肯定也会觉得有趣，而且这一歌剧本质上是以展现当今时代最受压抑的人类本能的肉欲世界为主题。此外，它完全跳出室町之前便由来已久的无常观和消极的生活以及来世主义，用歌声舞蹈极端地展现人类现实世界，这也是抓住当下庶民之心的一大要素。

家康想，这是由秀吉的本性自然创造出的事物之一。秀吉的政治一改信长式的强压主义，使室町时代以来一直存在的阴暗感也快速明朗起来。庶民敏感的本能在强压和阴暗的压迫下，即便在不为人知之处悄悄展现，也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表现出来，“这一新歌剧在西国兴起，流行至京都，甚至连东海一带也受到影响，这不能不看作是一种变相的秀吉攻势的渗透。”家康这样思索着。

“中将殿下，大人说已经很困倦了……”德川方的奥平九八郎故意露骨地对看阿国看得出神的信雄说道。

“唉，困倦？”信雄立刻一阵惶恐，急忙起身亲自引路，送家康走至通往寝殿的走廊。阿国歌舞伎此时还未演完，在这之后远远地还能听到中提琴和太鼓的乐曲声。

翌日十四日，信雄例外地早起，来到客殿一看，家康早已带上神采奕奕的面孔与侍臣们谈话。

“早膳呢？”

信雄问家中仆人，仆人回答早已用毕，他不禁微微赧然。

这时远处的守院武士和瞭望台上的人正大声地在交谈着什么。家康和信雄都注意到了这点，片刻沉默之间，一名家臣便前来报告异变。

“适才瞭望台士兵来报，此前西北方向的远方上空冒起一阵黑烟，初以为或是山林火灾，但渐渐地不同地方都升起几处浓烟，似乎并不寻常，于是便前来通报。”

“什么，西北远方？”信雄感到不解。若说是东南还能联想到伊势或其他战场，所以他对此感到很是无法理解。

前些日子家康在听闻中川堪右卫门猝死的消息时，便觉得很多地方无法解释，于是他立刻问道：“看起来是在犬山一带吗？”

没等回答，他又向左右吩咐道：“九八郎，你去看看！”

榊原小平太、大须贺五郎左卫门和奥平九八郎等人和信雄的家臣一道奔出走廊，登上了瞭望台。

“噢，那阵浓烟的确是在羽黑、奥田或者犬山，不管哪个一定是在那一带！”

从瞭望台跑下来的人们的脚步声已经说明了突发的异变。回到刚才的客殿看时，家康已不在那里，去另一件屋子换上了甲胄。

城中慌乱的骚动就如壶中的沸水不断鸣叫一般。当武士们听到城外土台广场上响起号角，拿起必要之物汇聚过去时，很多人都已经看不到家康的影子了。

当家康得知起火方向的确是犬山时，不禁大喊一声：“太大意了！”匆忙得一点也不像平时的他。

家康领先人头，挥鞭策马朝着西北硝烟处驰骋。本多康重、榊原小平太、松平又七和奥平九八郎等人也不甘落后地紧跟其后。

从清洲到小牧有一里半，小牧到乐田三十条街，乐田到羽黑的距离相同，再从羽黑到犬山则还有三十条街。

赶到小牧时已经清楚地了解到全部情形，也就是今晨被瞬间攻陷的犬山失守的事实。家康立马于小牧和乐田之间，一边凝望着羽黑、犬山附近几处浓烟，一边痛叹：“太迟了，我家康本不该如此大意。”

从升起的黑烟中，家康想起了池田胜入得意扬扬的脸。此前听闻长岛放走了池田人质时，他便担心信雄的好人之计能否奏效，但还是没想到一直持保留态度的胜入入道会如此现实且迅速地袭击空巢。

但这一大意也只能称为“大意”，他不得不自责：“自己并非不知道胜入是一个丝毫不能大意之人。”

不用再去想犬山是一个怎样的战略重地，近期若再与秀吉大军会合，事态将会变得更加严重，既可监视美浓、尾张边境的木曾川上游情势，又能近距离扼住鹈沼通行，可谓一城能抵万关，如今却白白加入了敌方阵营。幸而木曾下游黑田城的沢井左卫门绝无二心，态度明确地送来了质子，不过犬山拱手让敌后，其价值也大大降低了。

“回去吧，撤退！看浓烟升起的样子，胜入父子想必早已如风一样撤回岐阜了。”

家康骤然策马回身。这时他的眉间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的神态，连身边的旗本也觉得在他那宽阔大腹中已经有了补平损失或取得胜利的打算。旗本们激情愤慨，咒骂胜入父子的忘恩负义，偷袭战法的卑劣无耻，明日战场上定要还以颜色等说个不停。家康对此置若罔闻，心中似乎在考虑着别的事情，独自一人呵呵笑着策马返回清洲。

途中与很晚才奔出清洲的信雄及其直属军队相遇。信雄看到折返的家康，不禁意外地问道：“犬山那里没有出事吗？”

没等家康回答，他身后的旗本已发笑出声。但家康还是竭尽诚恳郑重地向信雄一一解说。

得知事实，信雄讪讪而返。家康策马与其并立，拍拍他的肩膀道：“中将殿下无须担心。此次虽有损失，但秀吉也会有更大的损失，看那边。”他用手指引信雄看向小牧山丘。

曾经连拥有卓群战略眼光的信长也打算将清洲城池迁移到那里。虽然只是海拔不过二百八十余尺的圆形丘陵，但它孤立于春日井和丹羽郡的平原之上，俯瞰四方，得八方出兵之便，若是抢先一步在中心立杆旗帜，在周边要地布置堡垒，一旦在尾浓平原开战，面对东下西军，毫无疑问将起到攻守兼备的良效。

虽然现在没有闲暇细细说明至此，家康手指着那边，回头又对旗本说道：“小平太，你即刻带一队人马去小牧一带修筑堡垒，大概在蟹清水、宇田津附近，守住道路、山崖、河流，置栅栏，挖壕沟。家忠、家信、家员等人也一起协助，要不分昼夜，将劳作、休息分为四组，尽早完工！”

现场下完命令后，之后的归途连马的步伐也变得格外轻松，一路与信雄在马背上谈笑着返回清洲。

两个世界

所有人都只以为秀吉如今身在大阪，但实际他现在正处于江州坂本。

三月十三日家康与信雄在清洲会面时秀吉也在坂本，情势落后看起来不太像平时的秀吉。

家康此时已经出动，为将来制订了万全之策，浜松—冈崎—清洲，一切正按照预计步步落实。然而，平时总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快速出击，屡次令世间震惊的秀吉此次却不知为何行动迟缓，应该说是看起来迟缓。

“来人！那么多孩子，没人吗？锅丸和于六都不在吗？”

主人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洪亮。

刻意设置得较远的小姓房间中，听到主人起身，小姓们互相对视，连忙收起偷偷玩耍的骰子，其间十四岁的锅丸则快速地奔走至频频拍手的主人房间。

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间小姓屋中的人全都换了一轮。曾经的加藤于虎、福岛于市、胁坂甚内、片桐助作、平野权平、大谷平马、石田佐吉等从小养成的孩子们，如今也全都是二十四五到三十上下的年轻人了，尤其参加贱岳之战的人都分别加封两千、三千石，拥有自己的马匹、土地和家臣，各自离巢而去。

如今住在这里的是第二期新生。与第一期出身山野或贫苦人家的野蛮孩子不同，二期新生都是拥有相当家世的名门子弟，还有作为质子送来的大名之子。这些孩子高贵、有涵养、知识丰富，还懂得在南蛮寺附属的耶稣学校学的弥撒和赞美诗歌，像一期生那般粗野狂暴的人在这间小姓屋中已经看不见了。

“大人已经醒来了，他叫除我以外的人过去。”最年少的锅丸没有接受任何命令，返回屋子转告其他人道。

一人问道：“大人心情很坏吗？”

锅丸摇头：“不，没这回事。”

菅之六丞听后似乎安下心来到了秀吉房间。这里是由前年被烧毁的坂本城改建的临时城池，越过松原可以看见湖面，从后窗还能隐约看见睿山上的山樱。

“哎，大人不在？”

山风穿堂而过。谨慎的秀吉认为午觉是最好的药，所以平时不管多忙都会偷得闲暇，一旦起身则带着全副身心的清爽之气开始活动，常常让身边人惊讶。

“那是佐吉吧，看来像是从大阪城来的佐吉……立刻传他过来。”

秀吉走出来到栏杆处，看到从城下策马奔向正门斜坡的细小人影，头也不回地向身后的脚步声吩咐道。他原本似乎是打算吩咐其他事情，却忘记了似的，如厕出来后便到围起来的水笕潺潺的洗手池边咕噜咕噜地漱口，顺道水花四溅地洗了洗脸。

侍者房间走出一人，朝那边责骂怎么一个小姓也没有，赶紧从后面托起秀吉的衣袖，提醒道：“大人，这可是便所的洗手池。”

“没关系，水是干净的。”说着径直进入房间。

“上茶！”秀吉唤道：“喂喂，唰唰地来回搅动你们也会的吧。不用向茶道下令，让和尚来做太费时间了。”

没等其中一名小姓端来茶碗，满脸大汗的石田佐吉已经双鬓濡湿地平伏在了秀吉面前。

“进展如何？留守大阪城的人？”

“如您指示，皆毫无拖延地在着手进行。”

“是吗。我吩咐西国方面的备前、美作、因幡三国不准对毛利动一兵一卒，以备万一，此事可有切实传达到？”

“此事您特别嘱咐过，所以很谨慎地传达下去了。此外也向毛利派遣了使者，加强联系，不敢有疏忽。”

“为谨慎起见，向泉州和田的孙兵次（中村一氏）先行派遣黑田官兵卫、生驹甚助、明石与四郎等手下六七千兵力送去增援一事也办好了？”

“是。我在时，即日已将增援队伍派往了岸和田。”

“好，好。”说到这儿秀吉美美地喝下一碗淡茶，又道：“母亲大人可安好？”

秀吉母亲已经七十四岁，妻子宁子也将近四十。即便只离家一日，妻子暂且不说，老母亲已经那个年纪，着实令人挂心。

“是，令堂大人一如既往，反而担心大人您忙于战事，忽略了养生。”

“她一定又问你，那孩子有在做针灸吗之类的。”

佐吉笑了，答道：“正是如此。”

屏退左右只剩二人相对而坐，正当这样谈笑兴起时，秀吉又突然问道：“茶茶呢……茶茶她们还好吧？”

“啊，是的，毕竟是那三位小姐。”

佐吉作出一副似乎有点儿回想不起来的样子。如果回答得就像等了很久似的，主人定会想，佐吉这家伙察觉出来了，之后心情反而会变得不愉快。所以他思量之后，觉得必须表现得懵然不知。

而证据就是，当他生硬地问起茶茶如何时，面对家臣的主人的脸孔便瞬间崩溃，想蒙混而过的无法言说的表情中，甚至带有一种羞耻之色，极度地害羞起来了。

佐吉敏锐地察觉到这些，心中感到好笑不已。

三位小姐指的自然便是前年攻陷北庄时，守城将柴田胜家和夫人阿市恳求罪不及幼儿，并托付给秀吉养育的那三名可爱的女儿。

那之后，秀吉将这三位小姐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般抚养，修建大阪城时，还特别为她们设计了一小片曲轮，如同在黄金笼中饲养名鸟一般，时常前去探看，一起嬉戏玩乐。

但所有人都预测得到，这些名鸟与主人之间将来注定不会只停留在这一简单的关系上。尤其三位小姐中的长姐茶茶，正当十八芳龄，实属世间少有的美人，渐渐地在城内引起了各种传言。有人说她是北庄业火留于世间的名花，也有人说她继承了织田殿下由来的美人家族之血，称其美貌甚至盖过其母阿市。而且，大阪城竣工与茶茶小姐变得越来越引人注目几乎是在同一时期，可以说也是羽柴家幸运之季的一种象征。

十八岁的茶茶小姐如此的美貌不可能不吸引秀吉的眼睛。在这方面，主人也可谓是精通六韬三略之奥妙，又或者已经开始效仿暮夜潜入的采花贼，有过那么一两次，被茶茶小姐大声呼叫逃窜而回。石田佐吉很早之前便已微微嗅出这一气味，现在只觉得好笑至极，实难忍住。

“佐吉，你笑什么？”

秀吉责备地看着他。不过他自己也感到一丝可笑，看来他已经看穿了佐吉的心思。

“不，没什么事。只是军务繁多，但最终还是回到了三位小姐的起居问题上。”

“是吗，呵……唉，算了。”秀吉突然主动逃开这一话题，转而谈起了世间闲话：“一路上有什么关于淀川和京都方面的传闻吗？”

派使者出走远地时，秀吉每次都必定问起这些，并以此来探察世间内在的微妙和人心的动向。

“不管哪个地方，人们都因战事而谈论不休。到淀川时我就上船了。”

“说到淀川，那里和枚方、伏见等地的芦苇都收割了吗？税收征收如何？”

“拜大人恩典，佐吉之身也愈见宽裕。”

“那就好。”秀吉显得很开心。佐吉知道主公是担心他近来和同僚一样拥有了众多武士，却不知在俸禄给予上是否有所拮据，这点也让佐吉非常感激。

贱岳之后，同僚以加藤福岛为首，被称为七本枪的年轻武士全都得到了一两千石的加封。但说到实际战功，佐吉一个首级也未取得，所以在赏赐加封他时，他断然拒绝。与之相换，他恳求能让他自由收割枚方、伏见和淀川等荒地的芦苇，将附近的河川税收交由他来支配。这些对于给予一方来说都是毫无价值的东西，但这个佐吉会如何利用，创造出多少收入，秀吉则颇有兴趣地一直关注着。

佐吉在请求赐予这些时还曾大言，若是能将这些荒地赐予自己，有事之时便可拿出可匹敌一万石军力的武者，协助军务。这也是让秀吉感到非常有趣的一点。

从佐吉侦察到的京都大阪的世情来看，这场由信雄挑起的战争却没有一个人认为是秀吉与信雄的对抗，而是秀吉与家康的对抗。信长死后，对秀吉而言，世间好不容易变得和平，天下却又再度一分为二，一场横跨诸州的大战眼见着即将到来，极度的不安萦绕在人们心中无法散去。

即便是在公家，对此感到悲伤的也大有人在，多闻院日记就在天正十三年三月的日记中写道：

“天下现动乱之色，不知未来如何，堪忧惶恐，只得交付于神，噩噩然度日，无始无终。”

笔者笔下也如此沉痛哀叹，可以想象一般世态则更为沉重且露骨。

为何人类要像这样，在没有战争的世界中就无法生存？

这是世人心中所抱有的疑问。应仁以来，庶民们尝尽战争之苦，忍受着生活给予的一切历练，直至今日慢慢地也开始产生怀疑。

总的来说，此次大战正是天下一统之所在，然而如今天下两分，难道无法折中持续下去吗？应该是可以持续下去的吧？世人内心这样想着。

没有哪个领导者不会口头约定和平，也没有不懂得战争酸楚的武士，也没有不害怕战争一旦开始就将危及生命的庶民。所以人类没人是不希望得到和平的，也确实都在诅咒战争。但即便如此，战事依然无休无止。刚以为结束了，顷刻间又转入了下一场战争的准备中，而当势力分布变为两大阵营时，一切不仅没有停止，反倒比以前的恐怖更为险恶，让人联想到天下集结的规模和牺牲之大。

但这不是因为人类的过错。若是由人类来做的话，那天下间将没有比人类更为愚蠢的动物了。

那么，究竟是什么在引导这一切呢？

不是个人，应该说是人类结合起来的集合体在引导。

所谓正确的人性必须是一个单独的个体，否则便不能将其看作人性。

人与人纠集成群，成为上万上亿的结合体时，已经不再是人类，只能称之为“地面上奇异的群居动物”。而正是因为将这一集合体看作人类，以人类的观念来进行解释，事情才会变得不明不白。

所以庶民们才说：“天下既已一分为二，所有理想和荣华不都能得到实现了吗？为何不惜赌上胜负分界也想要将其独占为己有呢？”

虽是俗人俗语，但却说出了个人理念相通的正确性。当时不管是秀吉还是家康，作为一个个人的时候，必定都很清楚这一点。但纵观过去与现在，认为世事都按人类意志运行的观点终究只是人类的错觉，事实上还有大部分都是人类之外的类似宇宙意识的东西。如果说宇宙意识并不恰当，那可以说人类也如太阳、月亮、行星一般，在宇宙循环所注定的命运之下被迫一直运行。

无论如何，成为时代代表者的已经不能单纯地称作“一个人”，秀吉和家康都是如此。这个个体融合了无数人的意志和宇宙意识，他们自身将其称之为“我”，而身边的人以及庶民则将其称作“他”。而这个“我即他”的个体因为拥有举足轻重的官阶、姓名和特殊的风貌，在世人之间便有了“怎么怎么样的某某大人”这样的深刻印象，但实际上这些姓名官职都只不过是假想的标牌，其本质依然只是众多人类中的一个生命体而已。

如此看来，庶民祈求和平的愿望总是遥遥无期的。但时代的代表者也并非不希望得到和平，应该说他比任何人都热切地期望达到，并竭尽全力地努力实现。只是他有一个条件，就是他本身也是这一目的的具象化实体。因此，当他遇上逆反者时，就会立即进入战争，任何外交秘策都能果断去实行。而在代表者的意志和行动的夹缝之间，无数的人类，存在于世间的人类遵从狡诈、争斗和贪欲的本能行动，也让牺牲、责任和仁爱的善美精神得以升华。人们亲手创造出自己生活的土地，为其增色，而作为副产品，有时也会展示出一种文化的飞跃，天正年间的世态也正是如此，令人难解。

地图屏风

佐吉退下。交替进入房间的是金森金五和蜂屋赖隆二人。

“到那边去吧。”秀吉更换席地，进入了廊桥对面那栋房间内。入口、庭院周围都由小姓站岗，三人在那里一直密谈良久。

金森和蜂屋现在是北陆方向的丹羽长秀麾下的将领，早先秀吉就一直为将长秀加为盟友而费尽心思。

若是让长秀转向敌方阵营，形势对他就将极为不利。不只是战斗力，在战争名分上也会让信雄和家康的说法具有更大的说服力，因为这个丹羽长秀不仅是仅次于柴田的信长重臣，而且还是这乱世中罕有的温厚笃实的人物，拥有很好的信誉。

秀吉深知此事对名分的不利之处，所以无论如何都必须将他拉为盟友，为了讨长秀欢心，到今天为止可谓是用尽了各种办法。

当然，家康和信雄也向长秀使出了所有引诱手段，这也是事实。但也许是秀吉的热忱最终打动了他，数日前，他先行从北陆派遣了金森、蜂屋二将前来支援。秀吉自然欢欣不已，却依然无法安心。

“大人吩咐立刻传御祐笔来此。”

金森金五独自走出来对站岗的小姓说道。

不一会儿大村由己便来了。进入屋内，他照着秀吉的话开始执笔书写长长的信函——给丹羽长秀的信函。将信中的重点一条条说来：

一、十一日拜读寄给美浓守秀长的书函，不禁热泪盈眶。

二、五畿内的加固自不必说，西国方面也得以稳固。势州战况由坂本传达指示，甲贺、伊势之间也新建起三座城池，每日胜讯令盟友士气愈见高涨。

三、美浓方面有您熟知的池田胜入、稻叶伊予、森武藏等人已做好切实的准备，江州永原也令孙七郎秀次、高山右近、中川秀政及其他一万四五千士兵前往占领阵地，无须担忧。

四、秀长往守山，于次（秀胜）往草津，长岗越中（细川忠兴）往势多各自占领阵地。另吩咐加藤作内、堀尾茂助先行取甲贺中腹为据点，派筒井前往大和，增添本营兵力。

五、备前、美作、因幡等西国城池不动一人，稳若磐石。纪州、泉州昨日也增派蜂须贺、黑田、生驹、赤松等总六七千人前往。

除此外，秀吉还将本次大战的兵力配备详细具体地在信中对长秀一一明言，然后又添附道：

如上所述，本营万事俱备，无须忧心。务必多注意身体，守城谨慎，才是最为要紧之事。

反过来提醒长秀注意身体，更提到前田又左卫门利家乃北陆心无二志之同盟，且是北陆第一道门户，希望能尽力疏通意向，建立唇齿之交。结尾处还写道：

若贵方急需用人，可让蜂屋、金森返回，另有余裕可随时增派五千、一万人前往。

眼下世人多有暴躁，人心惶惶，但筑前已有觉悟，十四五日之间会静观世态，此事万勿担忧。

至此搁笔。

使者拿着这封信走出茶室，立即往北陆赶去。

黄昏之前，仅伊势方面的战况汇报便收到了三次。

看过战况书函，秀吉拉着使者亲自询问情势，接着又托付口信，边让人写回信边解决了晚饭。晚饭还有其他侍臣一起在大书院共食。

大书院一角放有一对屏风，上面用金泥绘有一整幅日本全国地图。秀吉眼睛看向那边，突然向周围问道：“派往越后的使者还没有音讯吗？派往上杉景胜处的使者……”

“算天数的话还……”周围人掰着手指说起了前往远国的不便，秀吉也掰指算着，又再次呢喃：“是吗，今天才十三日吗？”

木曾的木曾义昌处也派有使者，和常陆的佐竹义重之间也数度互遣密使，屏风地图上细长的国土上，从这端到那端的其他地方也都遍布他的外交网。

秀吉向来都把战争作为最后的手段，他信奉的信条是外交才是战争。除却以追悼故主信长为名，在山崎征讨光秀的慰灵战外，其他的皆是如此。

但他并非为了外交而外交，也不是有了外交才建军力，他一向都是有军力才建外交，将军威军容准备万全，在外交中占足分量。写给丹羽长秀的信函内容也满含着这一独有的参汤味。

但对于家康，这一手段也并不奏效。

此事虽然隐瞒了所有人，但实际上秀吉在事态变化至此之前就曾秘密派使者前往浜松，信中言道：

筑前对三河大人的好意相信仅回想前年奏请朝廷晋升官阶一事便能明白。大人与筑前有何理由必须一战方休？信雄殿下此人天性如此，其愚痴早已为天下人定论。拥愚昧遗族，无论大人如何宣扬名分，世人也不会将大人之举看作仁人义军。我二人斗殴，结局岂非无趣？若大人贤明能予以理解，筑前愿约定未来共荣，将美浓、尾张二州再划至大人领属之下。筑前赤诚如此，不知尊意如何？

因人而异。这一次明显以秀吉失败告终。但即便在与信雄决裂之后，秀吉还派人附上更优厚的条件，试图说服家康。使者激怒了家康，仓皇返回。当他向秀吉报告，家康说“秀吉并不懂家康”时，秀吉则苦笑道“家康也不知秀吉真意”。这件事秀吉做得实在不精彩，那之后也就再未提起。因此就连近臣之中也无人知道背地里有这般交涉。

不管怎样，秀吉在坂本的生活每日都极尽繁忙。他掌管着伊势、南尾张方面的军事司令部，以及北陆、东奥至南纪、西国全部地域的外交谍报本部。如此机密的中枢部门，比起大阪城来说，坂本在地理和时间上更为方便，使者往来上也有不引人注目、四通八达的便利。

大阪和京都的间谍活动正盛。表面上，家康是东海到东北，秀吉是近畿到西国，两方的势力界限划分清明。但在他的本部大阪城内部，与德川家互通消息的人应该不在少数，就连朝廷公卿之中也有人暗中属意家康，等着看秀吉势力大挫。

而在一般人当中，有的父母奉公于关西，儿子却隶属东军将领麾下；也有的兄长依大义加入家康一方，而弟弟却与大阪有着无法割断的亲缘关系。在思想上也是，一方赞同秀吉的理想，一方与家康的名分共鸣，同族之中也爆发流血冲突，酿成骨肉分裂而斗的惨剧。

比起战场上的血腥，这种战前及战后的现实痛苦才是战争所带来的更为深刻的悲剧。然而，就在大多数人对这些烦恼置若罔闻，陷入混乱、迷失之中时，一些在正常的社会状态下无法得偿所愿、认为此时正是时机的恶人也掺和进来，经济、道义和秩序都变得混乱，战场外也开始卷起更甚于战场的苦痛和争斗。

秀吉深知这些苦楚，从他在尾张中村的茅屋中成长开始，放浪多年的时代已是如此。之后，由于信长的出现，一时之间，社会虽然依旧苛刻，但另一面，庶民的生活也开始有了明朗欢快的伴随。他相信这个人将会给世间带来真正的和平，却不想中途发生本能寺之变。

他发誓要将因信长之死而受挫的理想亲自实现，为此，这两年多来一直不眠不休地努力，一直到与目标只差一步之遥，如今可说是已经接近他的愿望实现的最终阶段，也可以说是千里之道已行至九百。但这剩余的百里中却有一个最大的难关。虽然早就预测到有一天必须正面拔除或攻破这一难关，但当实际相遇时才发现比想象中更为棘手。

家康，迄今为止从没有什么比这个名字更让他感到沉重的。“家康”这两个字，近来即便是在睡眠之中也依然清醒着。

时刻传来的谍报让他对家康的行动了如指掌，他非常清楚家康也在以不输自己的觉悟和谨慎全力以赴。

自己在坂本度过的这数十日之间，家康大军应该已经行进至清洲。想来他是想在这场如捅了蜂窝一般的伊势、伊贺、纪州之战中西上亲征，一举攻入京都直逼大阪，清晰一如台风的行进路线。

但即便是家康也不认为这是一条平坦大道，心中定然预期着西上途中的一场大规模会战。秀吉也预期着会战地点。不用说，能让这旷古烁今的东西两军自由地乾坤一掷的平原，除了木曾川边境的尾浓大平原别无其他。

若能抢先一步，便能在备战上占得构筑要塞的地利，获取谨慎万全之利。家康已经前往做好了充分的准备，从这个意义上来说秀吉确实落后了，甚至到今天十三日即将结束，依然不见坂本有任何动静。

这不是因为不懂对手，而就是因为太清楚家康是何人物了。这个对手非明智、柴田可比，为谨慎起见，落后于人也是迫不得已。他要的是以期万全，为了拉丹羽长秀入盟，为了不让毛利在西国起变，为了让上杉、佐竹威胁关东背后，为了事先灭除四国、纪州的跟来众和杂贺党等危险分子，也是为了对附近的美浓、尾张与信雄有恩情的诸将施以利诱，削弱其势力。

“大人，又有快马到！”

通报者的脚步连用膳时也未断绝过。

恰巧刚用膳完毕，秀吉放下筷子便问：“哪儿的？”并将手伸向书函小箱。

“来使是尾藤甚右卫门大人的家臣。”

“哦，来了吗？”这也是他等候已久的其中之一——尾藤甚右对大恒的池田胜入受命再度派遣的使者的答复，到底是吉是凶？

此前派出去说服黑田城主沢井左卫门的武藤清左卫门和渐藏主二使，那之后就音信杳无，据密探报九成九是不成功的。为拉拢尾张春日井郡的丹羽堪助而派出的今井检校昨日刚刚受辱而回。秀吉心情如开启神签一般地打开了尾藤甚右的信函。

“好！”他只说了这么一句：“好生地款待使者。”

当天深夜，他睡着之后不知又想到了什么，突然起身，用惯有的洪亮声音叫来守卫。

“甚右的使者是明早回去吗？”

“不，他说还有要事，稍事休息后便连夜赶回美浓了。”

“已经回去了吗……那叫祐笔过来。”

“遵命，叫哪位祐笔大人？”

“由己就好。”说着他又马上转意道：“算了，拿纸砚过来。祐笔应该也很困了。”虽是出于关心，但其实那位祐笔已经梳好头发更衣前来了，反倒无奈。

他坐在寝床上写了一封信函，是寄给尾藤甚右卫门的：

胜入父子不辞辛劳向吾等誓约同心一致，实属无上幸事。

特此贸然书信是有一事相告，若信雄、家康知晓胜入协助秀吉一方，必定想方设法前来挑衅，切记此时不可回应，不可急进。池田胜入、森武藏向来自恃武勇，容易轻敌，大人作为监军还望能牢记心中，不失时机劝谏。此乃重中之重。

搁笔后他立即吩咐：“让使者即刻将这封信送到大恒甚右手上。要尽快！”

然而，大后天的傍晚，十五日时又有别的消息从大恒传来。

犬山攻陷！也就是说胜入父子在决定去就的同时便占领了木曾川的第一要塞，作为加入秀吉军的礼物，乃一条吉报。

“做得好！”

秀吉无比高兴，但同时感到担忧。

小牧山

翌日，十六日。

此时秀吉已经不在坂本。他的担忧结果也没有仅止于担忧，很快这一令人忧虑的征兆就在十六与十七日之间变成了事实。

犬山大捷之后，胜入的女婿森武藏守也想拔得一筹，打算奇袭德川的本营小牧，便潜入羽黑，却一败涂地，甚至有传闻说被称作“鬼武藏”的森长可还战死沙场。

“可叹，自负者啊！愚不可及，真是无言以对！”

秀吉的痛叹是对自己的咒骂，同时也燃起了被家康挫败的耻辱之火。

现在正是时机，就在他终于举足，决定十九日从大阪出发的前夜，纪州方面又火急火燎地传来凶报。

纪州的畠山贞正游说归来，杂贺党等乱军从海陆正朝大阪逼近，且气势猛烈，万不可大意。不用说其后自然是由信雄和家康操纵。即便不是如此，在纪州各地残余的本愿寺不平之徒也总是与淡路、四国的诸豪呼应，一直等待机会。而更为危险的是，这些人的同伴中有很多人伪装成庶民居住在新都府大阪城下，这也是事实。

“肩负甚大，不能草率地骤然起身也实属无法。”

秀吉延迟了出发日期，用了大约两天将一切准备妥当，留守期间，城池的巩固、街道的备战皆无一遗漏进行了安排。又向此前派去增援蜂须贺、黑田等军势的各个前阵送去指示和鼓励，询问情况。当他觉得可以暂时放心后，便将守城重任交给蜂须贺正胜，终于从大阪出发了。

那是天正十二年三月二十一日的清晨，难波的芦苇丛中文须雀高声鸣叫，花朵凋谢，春日即逝的巷间尘土飞扬，长长的甲胄武士和马匹的队列中，卷起几个小小的花旋，看起来就像是大自然的饯别一般。

沿路上来参观的庶民男女也无边无际地筑起了一道人墙。

当日，跟随秀吉的将士号称三万余人。所有人都只想从中看到秀吉的身影。有说看到的有说没看到的，意见不一。但恐怕没有注意到的人占了多数。身形矮小的秀吉被一群威风凛凛的将领围着愈见弱小，也显不出什么风采，即便看到了，如果别人不说那就是秀吉的话，确实很难知道。

但秀吉看到这群民众时，心中却笑着确信了一件事——浪华将会繁荣，如今也正逐渐变得兴盛。总之现在是没有问题的。

看着群众的气色，秀吉的感官产生了这样的想法。他们选择了明朗且稳重的色彩和花样作为喜好，其中毫无这座城即将走上灭亡的光景。男男女女的肤色闪耀着进取之气，看来市民们的生活过得很顺利，他们健康勤劳地各自为生活努力，满怀希望地住在这座新都府之地。这不是对以此为中心而建立起来的新城的信赖与支持又是什么。“能胜，这次也能战胜。”秀吉对未来下了这一卜卦。

是夜，大军在枚方扎营。翌日破晓，三万兵马又沿着淀川河流蜿蜒东下。当来到伏见附近时，有约四百的人马从淀川对岸接应而来。

“那是何人旗帜？”诸将用怀疑的眼光注视着。

也不知是谁，立起红底上写有“大一大万大吉”几个黑字的大旗，五本金旒旗，马标，举着金团扇和九曜图的小马标，领骑兵三十、长枪三十、铁炮三十、弓箭三十，还有一众步兵神采飞扬地在河风的吹拂下聚拢在一起。

秀吉也看到了，便派使者平塚太郎兵卫前去：“你去问问。”

很快太郎兵卫便跑回来报告道：“是石田佐吉！”

秀吉轻拍了下鞍壶，好像刚想起什么，开怀放声道：“佐吉吗，是了，是了，应该是佐吉！”

队伍渐渐接近，不一会儿石田佐吉便来到马前问候。佐吉道：“往日与您的约定到今天，在将这片荒地收割开拓后，再利用平日积蓄的税金，总算齐备了一万石的军用。事无大小，只期望明日能为您效劳，实在不甚感激。”

“好，跟来吧！佐吉你去后方负责兵粮、行军物资等一应调配，要好好做啊。”

比起一万石的军用，佐吉此人的头脑更让秀吉觉得拾到了宝贝一般。贯彻武勇争先上阵的武者如云，但拥有优秀经济头脑的人在这三万甲胄之中眼下却找不到一个。作为从长浜以来的小姓屋中培养出的异才，佐吉的头脑对于秀吉来说可以说弥足珍贵。

当日，大半队伍通过京都进入了近江路，第二天二十三日午前，很快便来到了不破、赤坂的古驿站。这一带对秀吉而言，路边的一草一木都充满了他青年逆境时期的回忆。

“啊，还能看到菩提山……”

望着菩提山就想起菩提山之城，曾经作为那里的主人隐居栗原山的年少竹中半兵卫的身影也浮现在了他的眼前。当年低头屈膝无数次登顶时的那份热情、谦逊，以及远大的希望重新涌上胸中，秀吉不禁为自己年轻时纯粹的气血而感到荣耀。回溯过去，不禁要感谢那段短暂的青春中不曾有过一日消停的多舛多难。年少时期的逆境和青春期的苦斗创造出了今日的自己，这些都是暗黑的世界和混沌的小巷所赐予的恩惠。

虽然被唤作主人，但作为挚友，竹中半兵卫也是他这半生难以忘怀的一个人。在半兵卫去世后，每当遇到困难时，他还会想若是半兵卫在就好了。可惜还没有给予任何报答他就去世了。秀吉忽然感到一阵酸楚，眼眶红热。菩提山上的一片云安静而单纯。

“啊……阿夕……”

在路边的松树阴影下，他看到一个戴着白色头巾的圣洁的尼姑站在那里。

尼姑的眼神与秀吉的眼睛相视而过。那既是对出征之人的祈祷，同时也诉说着对前日赠物的感谢。秀吉停下马，转身向后似乎想要吩咐什么事情，但那松影白鸟已经消失无踪。

当天晚上，一盘艾饼送到了他的营帐内，说是一名年轻尼姑送来的，未留姓名放下便走了。

“这真是美味……多么甘醇的艾草香啊！”

虽已用过膳，秀吉还是吃了两个之多。他一直赞叹其美味，边吃边说好吃，眼中甚至泛起一片泪光。

眼力好的小姓之后对随行的将领说了这件怪事，大家都一脸无法理解的表情，猜测秀吉为何会流泪。

“明日就将策马尾浓平原，面对德川大人这一大敌，真不像平日的主公啊！”

诸将都在担心主人的愚痴，但秀吉头一沾枕，依旧鼾声高响，就像在说无须忧心一般。熟睡了仅仅两刻，一大早天还未明便起身出发，在当天第一梯队和第二梯队都陆续抵达了岐阜。

胜入父子前来接应，大军一时间溢满了城内城外。

映照夜空的火把和篝火远远地通到了长良大河，而第三梯队和第四梯队的后续部队还彻夜一直往东行进，连平原看起来也变狭窄了。

“哎呀，好久不见啦！”

秀吉和胜入一见面便这样说道，也不知是出自谁的声音。

“此次你父子二人能与筑前同心，实在让我高兴无比。不仅如此，还献上犬山一城的功勋，令人吃惊——那样的快速、机敏，就连筑前也肝胆震颤啊！”

秀吉口头上极尽赞美地表彰着他的功劳，却对胜入女婿之后岩崎大败一事只字未提。

但正因为没有提及，胜入才更加脸面无存。他深深地觉得，女婿森武藏守所造成的失败和损害即便以犬山之功来补偿也是不足为抵的。尤其秀吉十三日从坂本寄出的信函送达尾藤甚右卫门手中是在十七日的傍晚，信中严厉警示万勿受家康挑衅，不可急功近利。但已经太晚了。当胜入看到那封信时，已经是在女婿草率出兵遭遇惨败，而且让同盟看到主将战死的沉痛打击之后。

关于此事胜入痛道：“不，您如此真诚相对，胜入直想钻入地洞。因小婿短见造成我方挫败一事真不知如何致歉才好，真是无脸面见您。”

“哎，你还真是多虑啊，哈哈哈！这可不像池田胜三郎啊！”

秀吉故意叫他青年时代的名字，想借此唤起他的神采，胜入也一道笑了笑，但笑容却显得并不明朗。秀吉内心甚至忽地感到，胜入在这场大战中有可能死去也说不定。

太难了，是该责备还是不该呢？次日早上醒来时秀吉也突然考虑起此事。

但不管怎么说，在即将到来的大战前，犬山一城给同盟带来的利益是非常巨大的。这不单只是出于安慰，秀吉反反复复地对胜入说到此事，并予以奖赏。

二十五日，秀吉用一天的时间，兼带休整，将所有兵力集合了起来。再加上之后陆续集中起来的各方兵力，至此号称八万余。

次日二十六日已经不是出阵，而是出战了。清晨，大军从岐阜城出发，午间一抵达鹈沼，便立即在木曾川架起船桥，扎营夜宿。

然后第二天二十七日早晨又撤营赶往犬山。秀吉进入犬山城刚好是在当天正午。

望着脚下湍湍奔流的木曾川上游，站在嫩绿掩映将近四月的晴空下，他觉得一刻也不能浪费。他的血还年轻着。

“挑匹脚程好的马来！”秀吉吩咐道，然后用完午饭就轻装上马，驰骋出了城门。

“啊，您去哪里？”

“别跟来太多人，人太多会引起敌人注意。”他转身向追来的将领们说道。

通过数日前据说胜入的女婿森武藏守战死当场的羽黑村，登上敌方本营附近的二宫山。站到这里，小牧山便近在眼前，尾浓平原也如草海一般。

听说北畠、德川的联合军约有六万一千多，秀吉眯起眼睛望向远处。正午的太阳非常耀眼，他没说话，抬起手遮在额前冷静地眺望矗立眼前圆圆的敌方本营小牧山。

这日，家康还在清洲。不，他是先去小牧指挥布阵后又返回的清洲。

没有半点进退动向，其谨慎很像围棋名人在一生一次的棋局中所下的每一子的分量。

“筑前守昨夜进入岐阜了。”

二十六日傍晚，他得到了这一确切的谍报。那时他刚好和榊原、本多，以及其他近臣在房内，侧身靠在胁息上边看绘图边听各个要塞均已完工的消息。

“筑前，出来了吗……”家康低声沉吟，与左右人相互对视后，便皱起如龟眼般的眼角笑了。

“和预计的差不多。”他心中想着。

一向迅速的秀吉此前一直没有轻易出兵，到底他会将主力派向伊势还是东下浓尾是一个很大的悬念。而且，在抵达岐阜之前，这条台风路线随时都可能突然改变。家康等着下一个谍报。

“据说筑前在木曾川上架起船桥，已经入驻犬山城。”

二十七日傍晚传来了确切消息。“是时候了。”家康神情坚定，并连夜做好了出战准备。清洲守卫方面，本丸交由内藤信成，二之丸命三宅康贞、大沢基宿、中安长安等将领留守，大军则于二十八日旗鼓和鸣地进驻了小牧山。

信雄也一度返回了长岛，接到消息后即日便赶往小牧山，与德川军汇合。

家康本打算出来迎接，却因某些失误而错过了。原本若看不到人则大可命人叫去，但老好人信雄刚一抵达便亲自前往家康的营帐，说着自己急匆匆赶来的事，又问道：“据说筑前的兵力仅此处就有八万余，若算上各地势力的话，超过十五万。这场大战到底会怎样呢？”

他似乎从没想过会由自己演变出一场如此大规模的天下分割之战，一双高贵的眼睛完全无法掩住心中紧张不安的情绪。

小牧之蝶

春天的天空下。

美浓和尾张边界上，不管是木曾川的水流，还是广阔的狂野，都一派暴风雨前的宁静，连一个耕种、行旅的人影也看不到。

诡异的和平。

对小鸟、蝴蝶来说，这片天地还依旧是春天的模样，但对人而言，这样的白昼却令人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和平的虚伪，虚伪的和平。全都隐匿起来的庶民们的猜疑将灿烂的太阳独自留在空中，让地面变得更加寂然。

“怎么办……”她疑惑了。

白昼当空却走投无路。不管去探问河原上的渔家，还是敲农家的正屋，简直都如深更半夜一样毫无动静。

她想着去往城镇，便于前天改道接近城镇，却不想所有地方都设有军队栅门，兵马驻守，立起“禁止通行”的禁令牌，气氛严峻。村落里也没了人，只听到野狗的叫声。

如果去远处雾霞朦胧的山野一带，一定有很多疏散的市民。但依她的性格，要自己不惜如此去求得性命安全，她是不会愿意的。

“惧怕战争而躲进山洞中，要死的时候还是会死。还不如到战场中心，寻到军队本营，一定会有明理的人。”

于是，她便朝着犬山城雪白的城墙，沿着宽阔的道路走到了这里，但寻遍河原都看不到一艘小船。奔腾的木曾川流水激烈地撞击着岩石、浅滩，溅起白沫，即便胆大如她也不可能横渡而过，只得不停地徘徊。

想到晚上不知如何度过，向来好胜的她也和普通的十七岁少女一样，开始担心晚上睡在哪里、吃什么等各种现实问题。

疏散后的农家总还有些可吃的，床席也可暂借来度过夜晚，她就是靠这样走过来的。但这附近也不知有没有这样的小屋。

过了会儿她也累了，就在河原的石头上坐下，呆呆地仰望黄昏的云彩，如梦一般描绘着过往未来。

“啊！有个女人！”

这时，她的身后突然响起了男人的声音。

虽然男人似乎更为吃惊，但她也着实吓了一跳，转过身望向背后芦苇丛中的土堤。

看起来似乎是侦察队的士兵，全都持枪拿炮武装得像甲虫一样。他们被少女的美丽所吸引，一时间只顾盯着看。

过了会儿，七八人的侦察小队走过来将她围住，一个接一个地质问。

“你是哪儿的人？谁家的？”

“在这种地方做什么？”

她没有丝毫惧意地坦诚答道：“是……我迷路四天，非常疲惫，所以在此休息。”

“你从哪来，打算去哪？”

“我家在岐阜和大恒之间的小野乡。我离开小野，原本是和同伴约定在稻叶山的小道等他，但不知为何那个男人并未回来……”

“男人？那是谁？”

“是乳母的儿子。”

“你到底和那人约定要去哪里？”

“京都。”

“去京都？”

“是的。”

“呵呵……”几个人有的吃惊，有的则坏笑起来。

其中一个年轻的杂兵表情极度夸张地道：“这真是太令人吃惊了！竟然不顾大战往京都私奔，不过就算不管这点，看起来明明还只是个小姑娘，在我们面前却一点也不害怕，说着和男人的情事。实在不得不叫人吃惊啊！”

其他的人也像刚注意到一般，从头发、眼鼻到穿着重新打量了一番后说道：“不过，听她说话还有发饰装扮都不像是普通乡民的女儿啊。”

“刚才的话说不定是谎话，若不是说谎，怎么可能那么冷静地谈着男人的事。”

抱着疑虑来看的话确实有很多疑点。

“你父亲是武士吗？名字叫什么？”

“父亲叫小野政秀，听说曾是斋藤义龙大人的家臣，不过在我年幼时便战死了。”

“那你呢？”

“我叫小野阿通，是乳母阿沢带大的。十三岁时寻得关系进入安土城奉公，可是天正十年，自信长殿下在本能寺凄惨离世后，安土城也瓦解了，所以又回到了乡下。”

“哦，还曾在信长公城中奉公吗？”

“直到前些时日，我都一直在松琴尼身边学习。乳母无论如何都想让我成为尼姑，但我讨厌当尼姑，我想去京都学习更多东西，过一个更有意义的人生……我从未想过要和阿沢的流浪儿一起私奔。”

气质出众，言谈淡雅。在盘问的过程中，侦察队的杂兵们渐渐感到自己被这少女的冷静压倒了。但所有人依然没有解除疑心。

士兵们之间似乎开始商量该怎么办才好。他们悄悄地讨论着，如今大战火势即将烧起，要把这么漂亮而且曾在安土城奉公的有来头的美少女不管不顾地丢下，总觉得于心不忍。

“总之，先将她带到阵营中去吧，万一要是敌人的密探，后悔也来不及了。”

事情决定下来后，阿通立即便被带走了。

往上游稍微走了一会儿，便看见一条竹筏，似乎是这队侦察兵来时乘坐的。她被枪阵包围着站到了竹筏上。

木棹搅动着木曾川的水沫，带着竹筏横渡激流，来到了犬山城下。

“危险！”

走下竹筏时，一名士兵将枪柄伸到了她的手边。

从岸边攀登上断崖，地上的光景忽然变得完全不一样了。

与家康本营小牧相对，秀吉八万有余的大军在东春日井郡绵延数里，满满当当。

大约两日前，从京城大举东下的秀吉将阵营前进至几乎可与敌营小牧山近距离呼应的乐田村，而犬山城则由从岐阜大恒出发前来的池田胜入和嫡子纪伊守之助入驻。这队侦察兵便是池田家属下的一个小队。

此时正是傍晚准备兵粮之时，城外的军营遍地炊烟。阿通毫无惧色地和侦察队一起穿过满是马粪、臭汗味，人马混杂的营地。

“哦，这真是不得了啊！”

“喂，在哪儿捡到的啊，这么漂亮！”

看过来的士兵全都一阵骚动，连侦察队头目千田主水也一脸惊讶地听着带阿通过来的部下报告。

“你说你是小野乡的，叫阿通？”

“是的……”

“说得好听，其实是受德川家的熟人或其他人拜托而来的吧？说实话吧，现在隐瞒之后可是会很惨的！”

“您若是怀疑，就请让我见见秀吉大人。”“什么，你是说见到秀吉大人便能明白？”

“没错。在此之前，我一直作为师傅侍奉的菩提山松琴尼大人，秀吉大人也很熟悉的……她是已经过世的竹中半兵卫重治大人的妹妹。”

“这……”主水半信半疑。

“喂，”他转身对部下道，“总之先分点口粮给她，让她在小屋休息一下。说不定只是个头脑有点问题的可怜姑娘，说的话总令人觉得不能理解啊。”

当天，池田胜入也只带着四五骑随从出了城外。前日也是不知去哪巡逻了一番便回来了。而在这之前，还曾派出两队将校侦察，多次调查从犬山、小牧一带通往东海道的山野街道的地理情况。

“烟雾这么浓。”

看着傍晚士兵做饭的炊烟，胜入皱起眉头骑着马穿过了城门。

“大人的心情好像还是很差……”

看他皱眉，池田家的将士们都很畏惧他的恶劣情绪。

胜入心情差自然是因为女婿森长可的挫败，这点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长可为赶功劳出兵奇袭小牧敌垒，犯下错误，在总帅秀吉还没有抵达决战场之前就让同盟在序战中背负上了沉重的损失。

数日前，秀吉抵达犬山并立即着手布阵，眼下扎营于乐田村。对出城迎接的胜入父子，他也表彰了其快速攻陷犬山的功劳，但对女婿森武藏守长可所犯下的以此功劳亦不足为抵的错误却只字未提。

正因为什么都没说才令人更加痛苦。不只如此，同盟之中也对他诸多坏评。池田胜三郎信辉向来自负背后无人指责，对于贯彻武门生涯活到四十九岁的他而言，至少这次的耻辱是他没有想到过的。

“之助你也来，三左也过来这里。老臣们也都过来！”

胜入在本丸的起居室盘腿坐下，立刻召集儿子纪伊守之助（二十六岁）、三左卫门辉政（二十一岁）以及其他重臣前来。“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大家不要拘束。”并在通道上安排守卫，开始了密谈。

“首先看看这个。”

胜入从阵羽织衣襟内拿出一张山地地图展开：“德川、北畠两军兵力都集中在小牧山，其他就只有留在清洲的一小部分后援军，想想，在家康的本国三河冈崎就只有极少兵力留守而已。”

依次传阅山地地图的众人听到胜入的这番话时，心中很自然地闪过了某个念头。

而在地图上，从犬山通往三河冈崎一路上的山涧和渡河都用朱笔点点连接起来。

“如此一来的话……”

这样想着，看完地图的众人也只是默默地盯着胜入的嘴角。

胜入与在座众人商量道：“若与小牧、清洲的敌军对阵，再另取一路直入德川本国的三河冈崎的话，即便是家康想必也能杀他个措手不及，唯一需要注意的一点是，行军途中要如何避过小牧山耳目，将兵马秘密送过去……”

忽然间，没有一个人开口。

此乃行兵奇道。而且稍有差错，很可能就会变成灾祸，给整个同盟带来致命的破绽。

“……我打算将此计向羽柴大人献上。此奇计虽然成败在天，但只要一切顺利，管他德川家康还是北畠信雄都将成为我们手中的俘虏！”

看来他是想立大功以弥补女婿留下的污点，回击那些在背后指责自己的人。

正因为清楚他的这一想法，所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告诫其感情用事，此计虽奇，但却很难成功，过于危险。

总的来说，当武人与武人相会时，尤其像壮举、死斗等极为英勇的提案一般都能很快定案。即便心里觉得危险，也不会有人愿意说出像在示弱的意见。敢于说出这些话的必定都是极端的信念家或者忠臣。

“此计方乃必胜之策！”

“中入头阵请务必命在下担当！”

最终，大家不知不觉间变得意气振奋，胜入的计谋在当晚的密会中得到了一致认同。

所谓中入，是指秘密深入敌方领地，从敌国中腹撕裂敌人的战术用语。

贱岳之战中，柴田胜家的外甥玄蕃也曾使用这一战术，却招致惨败。虽然有这一先例，但胜入还是打算无论如何都要说服秀吉。

“明日就前往乐田本阵……”

胜入睡眠中也一心思考着秘策度过了一晚，到第二天早晨时，乐田却传来军令：

“今日筑前守大人巡视各营，午间时分将会前来犬山。”

于是，胜入便等着秀吉到来。

这日，秀吉出了乐田，一边在马背上感受着四月的微风，一边谨慎地遥望小牧的家康本阵和附近的敌垒，率领小姓、近臣等十数人改道往犬山方向走去。

“嚯……看，一只漂亮的蝴蝶在原野上飞舞。谁，去给我捉过来。”

忽然，秀吉停下马步下达指示。人们对他的话很纳闷，不知道他到底指什么。

秀吉的眼力很好。

不，事实上应该是跟随他的将士们全都为大将的警备而精神紧张，只有他自己的双眼能像游山玩水般欣赏这晚春四月的原野，所以才能发现。

“看不见吗？你们看不见那只蝴蝶？”

秀吉又用手指引正怀疑地看向远方的左右臣子，有点好笑地道：“那个，那个！”

福岛市松读懂了他的表情，道：“啊，是那个吗？”

“嗯，就是那个。”

“您是让我们将那只蝴蝶捉来吗？”

“没错。”

不愧是从小便在身边养大的人，比那些愚笨的侍寝女子更能读懂人心。秀吉点了点头。

市松已经骑马奔向了那边。

到底去做什么？

仍然没有注意到的人将视线集中到市松前进的方向。

市松的身影渐渐地往原野边界缩小，不一会儿便从马背上跳下来，在他站立的地方，一个红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等到人们明白那红色的东西是女子的腰带或小袖花纹的一部分时，市松单手牵着缰绳，领着女子已经走到了相当近的地方了。

“哦！大人您说的蝴蝶原来是那个小姑娘吗？”

所有将士终于醒悟，队列一下子骚动起来。

这里不管对敌方己方而言，不久都将是危险的决战之地，一个娇弱的小姑娘怎么会在此？也难怪所有人眼中都升起了一股超越疑虑的好奇。

“蝴蝶捉来了。”

市松单手抓着少女，站到了队列一侧。

秀吉近距离看来，眼中闪过了一丝面对女性时有所触动的表情。

“如何，很美丽的蝴蝶吧。”

忽然他想到自己的甲胄之身，还有武装起来的将士，便转换话题道：“……不过也可能是有毒的蝴蝶。如此一个少女竟然在这种地方徘徊，实在可疑。市松，带她到马前来。”

市松和少女一起前进了数步，走到马鞍近旁。

和在犬山城冷静地通过将士群时一样，她在这里也没有一点拘谨和畏惧，也不像一般少女那样埋头不起。

“你是何人？”

秀吉在马背上刻意用柔和的、单纯而白净的脸朝下注视着。

“我是小野的阿通。”阿通也盯着秀吉回望道。

前天夜里，阿通在城外的池田部队中好不容易熬到了天明。

侦察队将领千田主水虽然吩咐要好生对待，但看着如此诱人之物，士兵们不可能只是好生对待。整晚她都为他们理所当然的捉弄烦恼。好容易挨到天明，才在小屋的角落稍稍睡了一会儿，但她心中已决定一分到早晨的兵粮便逃走。她想的不是在这种杂兵之中，而是到全军大将的阵营寻求保护。

可是出了犬山后她便走错了路，正迷茫在不知何处的原野边上时，在那儿遇到了三名士兵，又被挑起了昨晚那般的恶戏。她骂他们混蛋，极尽脚力地在原野上奔逃。

不知这几个野兵是被小姑娘的愤怒吓到，还是因为看到远处林荫道上秀吉的队伍，一脸惊呆的表情。

秀吉遥遥望到的蝴蝶应该就是明明身后没人追来，却还是害怕地逃跑的她的身影。

“叫阿通吗？”

秀吉亲自盘问她各种问题，有何事要在这种地方徘徊？今年多大？出生地在哪？双亲叫什么……极尽详细。

阿通如昨天在木曾川岸边对池田的侦察队说的那样，既不胆怯也毫无隐瞒地讲述自己的身世。包括昨晚的困扰以及刚刚在原野上遇到的危险等也没有半点扭捏地全部告知了。

快说完时，她又道：“虽然当时隔得很远，但我十二三岁时经常看到您。”

她微微露出珍珠般的牙齿笑了起来。

“哦？是吗？”

秀吉歪起脖子，想起刚才阿通说自己还曾在安土城奉公的事。

“是在安土城中？”

“是的。”

“筑前时常被已故右大臣殿下（信长）召唤至身边，大概是在那时看到的吧。”

“信长殿下曾允许传道士带来的黑人进入安土庭院，还让院中女子们也来观看，于是一大群人都来围观。”

“哦！确实，的确有过这事……”

“那时您也在殿下身边吧。所有人都说，大人您的样貌只要看过一次就绝不会忘记。”

自己样貌像猴已是众人皆知，连他本人也非常清楚。大概是觉得被说中了，秀吉一阵羞涩。

“自作聪明的小姑娘，在说什么呢！”

他这样想着，一直瞪着阿通的嘴边。但阿通天生睿智的清澈的双眼却更加明亮，就好像在说“的确非常相似”一般，目不转睛地只顾盯着秀吉的脸看。

秀吉心中暗暗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畏惧。

对于自己的双眼，秀吉一向都抱有相当的自信。无论是当下枭雄还是出众的豪杰，在与他谈笑之间，每当眼神相对时，十人中有十人都会避开他的视线，或者低头，很少有人能与秀吉一直对视。

信长死后，他的眼神在清洲会议上气压全场，在山崎、贱岳的合战中，也让柴田、泷川之辈畏缩不前。而如今在这里，面对被称作“东海之星”，视为天下大器，对秀吉而言也是眼前最大障碍的德川家康的大军和伊势一带的北畠信雄的兵力，总共六万有余的军力所驻扎的小牧山敌垒，不管其心中如何作想，至少双眼依旧是“家康又如何”的气势，带着吞噬敌方的气概，充满了他灿烂的生命力和战斗力。

然而，自己如此充满自信的双眼，却被一个毫不知名的少女平静而单纯地回望过来，且毫无半点惧色，反倒让秀吉感到一阵羞涩迷惑。也难怪秀吉会惊讶不已，既觉得可怕又对她充满了好奇：“这到底是个怎样的女童啊！”

“喂，平马在吗？”

他出其不意地转向身后骑马的小姓组喊道。队列中的大谷平马（之后的刑部）大声应答，趋马来到了主人近旁。

“有何吩咐？”

“嗯，借马一用。”

“借马……吗？”

“你下来让这女童坐上，将马牵到犬山去。”

平马顿时绷起了脸，没有回应。

“平马，为何不答？”

“我不愿意。”

“什么，不愿意？”

“是的。我听说在战场上，即便是战友的请求，如果借马时被拒绝也对友情无损……更何况是借给女人，还要替她牵绳。此事哪怕受您责备我也做不到，我拒绝！”

不情愿就说不情愿，高兴就说高兴，总之，秀吉与其近臣之间虽是主仆却从不拘泥于形式，而是以生命与生命的真实互相碰撞。不，在当时，前辈和后辈、老人与年轻人之间都是这种风气。

既然平马任性地表示不愿意，又有着正当的理由，秀吉也并未责怪，笑道：“哈哈哈，真是拿你没办法。”

“身处战场，平马说他不愿意借马。喂，有没有其他风雅男士愿意借马给阿通，亲自牵绳徒步行至犬山的？谁都可以。”

秀吉一席话反倒让原本杀气腾腾的队列一团和气欢笑，不一会儿就有人主动下了马鞍，牵马走来。

“那么就将在下的马借与阿通吧。”

一看，原来是蒲生忠三郎氏乡——日野城城主之子，一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

“哦，氏乡啊！真是惶恐。”秀吉对他表示了感谢。

氏乡帮助阿通跨上马背，“这也是一种风雅。”说着，毫无拘谨地牵起辔头紧随秀吉身后。

秀吉点点头，队列继续向前行进。在众多青年才俊中，既有像石田佐吉那样有经济才干的，也有富于智谋的，但更多的还是对打头阵、取首级等虎视眈眈的人。

忠三郎所期望的却不同。

秀吉转身看着氏乡的身形，氏乡则抬头仰望秀吉的双眼微微笑起来。

一行人抵达犬山，池田胜入父子在城内迎接，接着，秀吉以下众人便全都分散进入了本丸以外的地方。

此时午时刚过，所以立刻用起了午膳。用毕，秀吉和极少数人喝茶歇息时，问道：“话说，令婿近来如何？长可的身体可好？”

面对胜入说话时，秀吉总是立马回到往昔密友时那般亲近。过去，当胜入还是池田胜三郎的时候，他和前田犬千代等人就是经常喝遍清洲大街的损友，再之后又互相扶持，成为了生死攸关也绝不背离的挚友。

“小婿年轻气盛才遭致惨败，如今恢复得比预料还快，嘴边不停地说着想尽早到阵前一雪前耻。”

“令婿”说的自然是森武藏守长可。羽黑战败时，敌我双方一时间都在传长可战死，但实际上他遍体鳞伤，一直隐藏在犬山城内，一族人拼尽全力地予以救治。

病鬼

秀吉喜好闲谈，似乎一直在从闲谈中汲取着众人的智慧。

现在也是。

“与一郎（细川），若是由你来进攻敌人的两重壕阵型，你会选择进攻榊原阵营还是松平堡垒？”

然后他又问：“今日巡视下来，若有看到敌军弱点，或觉得同盟有所不足的都说来听听，无须顾虑。助作（片桐）如何？虎之助（加藤）有何意见不妨道来！”等等，一一呼唤左右之人，愉悦地听着年轻武士们率直的发言。

在这种时候，以他为中心的一群年轻近侍绝对不会含糊其词。他们一热烈起来，秀吉也变得热血，关系分不清到底是主仆还是朋友。但只要秀吉稍一正色，在座众人便立刻正襟危坐。

池田胜入在一旁听着这群不知何时休止的主仆谈论，忽然从中插入向秀吉说：“刚好，今天胜入也有一事想向您禀报。”

秀吉凑耳过去，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命近臣们全都退下：“诸位先行离座，都退下。”

“遵命。”众人立即起身退下休息，房间内一扫而空，唯有阿通还留在一个角落里。

胜入眼神疑惑地问道：“筑前大人，身后这女子是何人？”

“啊，这个啊！”就好像想起遗忘之物一般，秀吉转身道：“途中捡来的女人。”

“嚯……在这战场上？”

“没错，很奇怪的女子吧？阿通，你也回避一下。”

阿通应答着站起身来，突然又朝胜入问道：“我退至何处比较好呢？”

胜入唤来二男三左卫门辉政，吩咐他带阿通去别的房间。

“三左，三左，”秀吉从后叫道，“要是有适合她的阵羽织和铠甲就先借与她穿一下——这身装扮不利于步行，士兵们看见也不好。记住，让她在休息室里换上。”

秀吉对女人一向怜爱，这点在胜入面前早就无须隐瞒，也没有其他人在，便向三左仔细吩咐。

众人都退下了。

室内只剩胜入和秀吉二人。

房间是本丸的广间，一眼便可望穿，所以也无须看守。

“你说刚好……胜入，到底何事？”

“其实我正想为此事前往大人阵营……”

“在这就行。说与我听吧。”

“并非其他事情。今日您巡视军营，想必心中已早有定论，家康在小牧的防备确实名副其实吧？”

“嗯，确实非常完美。如此短时间内筑起这么多堡垒、布阵，若非家康绝不可能办到。”

“在下也策马在小牧附近察探了多次，实在想不出有何办法能攻进去。”

“和表面一样——双方对峙。”

“家康面对这样的对手肯定重视，而我方也是初次与名声赫赫的德川军决战，很自然地就变成了这种相互瞪视的局面。”

“真是有趣。连日来一声枪响也没有，正所谓是寂静中不战而战的战争……而奥义就在这一细微之处。”

“没错，正是这里。”

胜入跪坐着探身往前，将那一张地图展开，热心地将此前心中所描绘的奇策献给了秀吉。

秀吉也很认真地听着，还好几次点头道：“嗯。哦……原来如此。”

但说到最后的结论时他却面露难色，脸上没有任何轻易同意此计或认可的意思。

“若是您同意，胜入将率先率领全族，势必攻陷冈崎城池。一旦忽闻德川本国的冈崎陷于我军马蹄之下，不管小牧壁垒如何牢固，家康是怎样的武门大器，不用进攻，也必定能从内部全线瓦解。”

胜入滔滔不绝地游说，固执地请求秀吉采用他的“中入奇计”。

“……明白了。嗯，我考虑一下。”秀吉没有当即应答，提醒道：“不过你也置身事外地再考虑一晚。此计既是奇谋也很冒险，正因如此，所以危险重重。”

秀吉很了解胜入的勇武和胆量，但超出这些的他却并不认同。

二人的轻言细语一时中断。

突然，胜入的嫡子纪伊守打开了旁边房间的拉门，拱手禀道：“父亲大人，若不打扰，还请您现在稍微移步……”

在此之前，城中的一个房内，前些时日身负重伤的胜入之婿森武藏守长可一直在此接受治疗。他任性地向日夜看护自己的弟弟森仙千代——一个十六岁的年轻武士频繁求道：“仙千代，去叫三左来……三左！”

“哥哥您这样挪动身体，到晚上伤口又会发热疼痛了！”

“别说废话！我让你去叫三左来！”

“现在不行！”

“为何，你故意跟我作对吗？”

“可是，我刚才不是跟您说了吗，现在秀吉大人正在本丸内，纪伊大人和三左大人都在秀吉大人座前谈话。”

“所以我才想在秀吉大人回去之前告诉三左……好，你不通传那我自己去！”长可说着便要起身。

他满身绷带，整个头脸、单臂都用白布缠着，被称作“鬼”的他真和鬼一模一样。

对鬼武藏而言这确实让他焦躁不已。上月十八日，他因急于求成向小牧山挑战，结果一败涂地。不仅失去了八百余部下，自己也身负重伤，好不容易才被同伴用屋板抬着逃了回来。如此污点，不只是自己，连岳父胜入的威名也被涂上了难以抹去的耻辱。

当他听闻敌人高唱凯歌说“鬼武藏已死”，连同盟之中也有人相信时，“长可不甘，怎能就这样死去，日夜悔恨不已。”比起伤口的疼痛，心中的痛楚更让他五内如焚。

“不行啊，兄长大人！”面对兄长的心情，仙千代边哭边从背后抱住他，气道：“我不是说等商量完要事就去叫三左大人，让您等等吗？为什么兄长要如此……”

“等筑前大人一走就来不及了，所以我才着急。可是你却……”

“那我再去拜托纪伊大人，您可千万不要动啊！”

仙千代慢慢地让兄长睡回枕上，起身出去了。

不久，三左来了。

一见到他，长可便问：“如何，岳父大人向羽柴大人献上那个计策了吗？”

“二人现在屏退他人，正在房内单独密谈。”

“这么说来还不知道羽柴大人是否会答应采用这一计策了。”

“嗯，不知道。”

“如果羽柴大人不同意，请马上通知我……就算抓着筑前大人的脚边，我也要向其恳求。三左，记得啊！”

另一方面，之前的广间内，秀吉和胜入二人屏退他人正沉默地对坐着。

而现在，嫡子纪伊守在旁边房间的门口叫父亲稍微移步，一阵耳语。听完后，胜入立即又回到秀吉座前，再次重复刚才的计策，不停央求道：“能否恳求您即刻下令，采用中入冈崎之计？卧病在床的长可也担心着您能否应允，方才急切地通过纪伊前来询问。还望您决断！”

胜入的战略确实超乎寻常。若能谨慎对待，即便是向来都小心翼翼的家康也绝不会注意到这一间隙。

但是秀吉本身的想法却大不相同。他生来就不喜欢奇谋、奇袭之类的，即便落于人后，比起战术他也更乐于外交，比起小局的速胜他更看重统驭全局。

“哎，别急。”秀吉放松心情道：“明日之前我会作好决定。明早前来乐田本阵，再告知你是否执行。”

“那么，等明天一早。”

“嗯，回去了。”

秀吉站起身。

“大人回营！”纪伊一一向聚拢各处的诸臣传达。

近臣们来到廊下等候，随同秀吉一起返回。

行至本丸出口时，一名样态奇异的武士正跪在栓马桩旁边，头部、单臂都绑满绷带，铠甲上也是一袭纯白锦缎的的阵羽织。

“啊？你是？”

秀吉朝那方看过去，重伤者抬起被白布包了一半儿的脸说道：“鄙人乃胜入之婿森长可。暴露如此丑陋的姿态在您面前，给您增加不快万分抱歉。”

“哦哦，武藏守啊！听说你正卧床养伤，伤势如何？”

“鄙人已决定从今日起不再倒卧。”

“不要勉强。只要身体恢复了，任何时候都可以洗雪污名。”

“污名”，听到这两个字，多情善感的长可情不自禁地掉了泪水。

他从阵羽织的衣襟里拿出一封书信，恭敬地递给秀吉后，又再度伏地言道：“回营后若能得大人一读，长可荣幸之至。”

也许是内心感到怜悯，秀吉点了点头道：“好，好，我会读的，切记要好好保重身体。”

说完，便策马出了城门。

阵中一枝花

青鹭组的三藏怀揣池田胜入的密信，出使前往了离犬山四里左右的大留城城主森川权右卫门处。

所谓青鹭组是池田的秘密队伍——也就是间谍组的另一称谓。原本三藏是打算完成进攻犬山之前的任务后，作为奖赏，在池田军进入犬山的同时领取金钱并请辞离开，实现他的梦想。然而，军中以“战争刚刚开始”为由，虽然奖赏金领到了不少，离开军营一事却未被允许。

三藏的梦想是与阿通去京都一同生活。三藏这个浪子的母亲是小野政秀旧臣的遗孀，也是阿通的养母——也就是阿通的乳母阿沢。

阿通想利用浪子三藏，三藏想诱拐阿通，二人各怀心思离家出走，可想而知，留在小野那间茅草屋中的阿沢事后该有多么伤心。

总之，年轻人的梦想不管好坏，像这样无法忍受深居野草田间，不停受到战祸威胁，还要过着贫衣寒食生活的是很普遍的。但是，阿通的梦想和三藏的梦想就有如月亮和鳖，离家出走正可谓是同舟异梦。

而三藏却盲目地走在色、欲两道上，独自欢欣忘我地以为先让阿通在约定地点等候，等拿到池田家的奖赏，请辞后便立即返回，按预计与阿通携手迈上前往京都的道路。

然而，大战当前，这一天真的想法却得不到允许。曾经他也想过逃走，可是若被抓住必定被斩首。而且不管是伊势路、美浓路还是其他，这个大战场方圆十里没有一个不设置栅门的地方。三藏就这样一心想着阿通现下的状况，又顾及性命只得一直留在军中。数日前，胜入父子再次召他前去，吩咐道：“拿着这封密信赶去德川家森川权右卫门的城中，将回信混编入草鞋绳内带回。记住，若是被德川军抓住，死也不能让对方找到。”

现在三藏完成这一使命，刚刚回到犬山城。正好秀吉回营，城门前一片兵马混杂。三藏跪到路边等着一行人通过。

先行兵、旗本，然后是围在近臣之中的秀吉通过。

突然，三藏惊呼着跳了起来，阿通竟然在那群人之中。

不过他马上又怀疑可能是自己看错了，因为虽然长得很像，但那人却身着华丽的铠甲和阵羽织，骑着马紧跟在秀吉身后。

当日巡视完战场后，傍晚秀吉便返回了乐田本阵。

位于乐田村的本阵并不是像敌军小牧山那样的高地，但它完美地利用了附近的森林、耕地，甚至小河等，建起方圆两里余的壕沟栅栏，中腹布阵如铁壁一般。而且，村子的神社从鸟居到宽敞的院内以及本殿都伪装成秀吉所在之地，以防敌人夜袭，其本人则不在神社，而是在远离那里树林的东边的一排临时木屋中起居。

其实，从敌人家康那方来看，秀吉到底在犬山还是乐田也是个疑问。双方阵营就这样隔着一条密不透风的线，互相扰乱对方的侦察。

“我这般爱泡澡，离开大阪以来却好几天都未洗了。今天真想出一身汗啊！”

于是，木屋中的杂兵立即着手为秀吉准备野外浴池。先在地上掘坑，用大张油纸铺满坑壁，再倒入用铁器烧好的热水，顿时营造了一种极佳的氛围。

浴池边铺上了木板，四周则用幕布完全围住。

“啊，好水……”

身形并不伟岸的主人将肩膀也浸入热水中，在这简陋的野外浴池里，不厌其烦地一直仰望着傍晚的星空。

“……真是天下一大奢侈。”

他搓搓身上的污垢，又轻轻拍打肚脐下方，打从内心这样觉得。

去年，他命人开拓浪华之地，着手建造大阪新城的庞大工程，其规模之大、结构之雄伟可谓古今未有，令天下人震惊。但比起这些金楼玉殿，他本身作为人的乐趣却意外地在这种不起眼的地方上。忽然间，他似乎怀念起了小时候母亲边骂边替自己擦背的尾张中村的家。

“喂，有谁在吗？”

他向幕布外呼唤着，沐浴期间也持枪守卫在外的一个武士立即凑进一张脸，答道：“大人有何吩咐？”

“嗯，怎么擦都还是有污垢。叫阿通过来，阿通，让她给我擦擦背。”

这虽然是小姓的工作，但因为是秀吉特别吩咐，于是不一会儿阿通便被叫来了。

“阿通吗，进来，到这儿替我洗洗背。”

“虽说她还只是不懂世事的少女，毕竟四十九岁的秀吉正值盛年，哪怕是命令或许也还是会因害羞有所犹豫。”正这样想着，阿通已应声答是，并立刻转到赤裸的秀吉身后，开始替他擦背。秀吉任由她擦洗自己的身体，不管背部、手臂，连脚趾也让她擦洗了一遍。

出了浴池，又让她擦拭身体，然后腹带、护甲内衣、铠甲等，直到穿戴完毕阿通都极尽女性周到地侍奉。

不知是否是处于杀戮阵营之故，女武者白皙的手看来尤为美丽。秀吉的内心也难得地放松下来，带着柔和的身体走进了木屋之中。

“哦，已经聚齐了吗？”

座席上，应傍晚召唤前来的诸将正并排等候着。

浅野长吉、杉原家次、黑田官兵卫、细川忠兴、高山右近长房、蒲生氏乡、筒井顺庆、羽柴秀长、堀尾茂助吉晴、蜂须贺小六家政、稻叶入道一铁等等。皆是各个阵营的统领。

“啊，大人原来在沐浴……”

诸将看到他光彩满面，暂时安下心来。但当看到坐在小姓末端的阿通，虽身着铠甲却一眼便认出是一女子，心下不禁想道：这未免闲情过头了。

“各位都吃饭了吗？”秀吉问道。

“用完兵粮前来的。”众人一致回答。

“长途跋涉想必都累了吧？”

“哪里，大人才是。”

“这不算什么，在大阪城时要忙碌多了。在野外浴池中沐浴，可谓是保养身体。”秀吉笑着，又道：“看看这个。”很自然地从阵羽织衣襟中掏出一封信函和一张地图，扔到诸将中间让他们一一阅览。

信函是病中的森武藏守长可在离开犬山时亲手交给秀吉的哀愿血书。地图则是池田胜入献策游说的秘计——奇袭冈崎城的“中入”计策的山道地形图。

“如何？此乃胜入与武藏守所期望的作战计划，无须拘谨，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所有人一时沉默，脸上一副深入思考的表情。

“确是妙计。”一半儿认同者。

“奇谋全仗奇功，赌运气。未经一战便赌上我军八万余人的命运，这值得深思。”不赞同者也同样占半。

议论争执不下。其间，秀吉只是一直微笑着聆听。此问题因为牵涉太大，最终意见也未能统一，诸将只能说道：“此事只能由大人明断！”等入夜后，便各自返回自己统帅的阵营中。

“阿通，拿木枕来。”

在军营中休息他从不会卸下铠甲，随时都是和衣小睡。小姓们自然是携带武器轮换值班，而阿通则在旁边房内，挨着预备的墨宝箱正运笔书写着什么。

是否接受胜入的献策，其实在从犬山回来的路上秀吉已经在心中下了决定。森长可的进言血书在展示给诸将传阅前，他已在归途的马背上读过了。换句话来说，他并非是因难做决定才唤来诸将，而是已经打定主意才唤来他们，先让他们商议一番。这里有他的计谋，诸将都觉得“应该不会实行”而返回了。

但秀吉心中却早已定论，决定执行。

如果不接受胜入父子的计策，他们在武门中的立场将会变得非常艰难。而且胜入父子意志那般坚定，即便这次压制下去，也定会在其他场合以其他方式显现出来。这才是统帅军队最大的危险。而比起这个秀吉更担心的是，一旦胜入父子怀抱不平，狡猾的家康必定会向他们施以引诱，怂恿其叛变。

原本胜入与北畠信雄就是乳母兄弟，而家康宣称“自己并不好战，但为已故右大臣（信长）遗孤的这位殿下，愿以大义赴战”，向天下诏示德川军之战乃正义之战，并非私欲之兵，将这个信雄簇拥在小牧阵营中，作为唯一的活证人置于战场。若是这个信雄和家康以战争名分为表、利益为里悄悄派密使向犬山施以诱惑，假如胜入父子心存不平，以他而言，很难说何时便会叛变。

“年轻时起就是个极易偏激的男人，意愿固执至此便不会停下来。”秀吉入睡前心中还在回想。

秀吉的睡眠一向优于他人，但当晚睡到木枕上后却久久不能成眠。他想起了年轻时代在清洲城下与胜三郎（胜入）、犬千代（前田）等人一起挨家喝酒、游玩至更深夜静等等。

当年的池田胜三郎如今归属自己麾下，而且被名声受损之事所缠，想他这份心情，也难怪会如此焦躁……

想到这点，再加上眼下形势已经完全变成千日手对局一般，已到了无论如何都必须走出积极的一手以求变化的时候了。

“没错，不必等到明早胜入前来，今夜就应派使者前去。”

秀吉缓缓起身，叫喊着让值班的小姓组取来纸砚。

就在小姓们寻找墨宝箱时，阿通备齐纸砚放到秀吉面前，一边致歉道：“未经允许就擅自借用纸砚，还望宽恕。”

“你也还未睡下？”

“是的。”

“在写什么？”

“一些拙劣的和歌。”

“你会咏歌？”

“只会模仿一些《古今集》的诗歌而已。”

“长途行军有时也会举行一些茶会、歌会，不过此次合战应该是不会有了。闲暇时可单独给我看看。”

“可都是些不足入眼的诗歌……”阿通不好意思地换掉笔洗中的水，开始在一旁磨墨。

小姓们坐到一角，全都一脸不愉快的表情。

将女性带到军营，这在诸将之间也并非没有，以时代的风俗而言也并不是特别奇异之事。但是，看到秀吉对一个在路边捡来的猫腥女子另眼相待，如此重用，作为有名的羽柴家小姓组，作为一个不惜性命奉公的人来说，这确实令人感到极为不快。

“好了，好了……”秀吉温柔地止住阿通磨墨的手，拿起笔将心中拟好的文书一气呵成：

此策深得我心，望即刻鞭马来营，尽快于未明前再度商讨。

筑前

一旁的阿通看到秀吉拙劣的书法不禁吃惊。但其笔触天真无邪，毫无矫饰花样，坦荡如砥，这也让阿通一阵惊讶。

“喂！”秀吉看向小姓吩咐道：“大谷平马、丹羽锅丸！你二人将这交予使者加藤孙六，三人一道立即前往犬山城亲手交给胜入，不用等回信。”

“遵命！”

二人急急忙忙退下。

“已经没事了。阿通和其他人都好好睡下吧。”

秀吉再次躺下。不一会儿，他的鼾声便传到了隔壁房间。

收到飞来信函，池田胜入亲自骑马赶来时还是四更天。

“胜入，决定了！”

“那么，您会下令奇袭冈崎？”

天明之前，二人已制订出万全之策。胜入陪同秀吉用完早饭后便返回了犬山。

虚实

翌日，战场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底部暗流却显现出一股微妙的动向。

果然，午后微暗的天空下，大绳手方向传来了一阵敌我两方噼噼啪啪的枪炮声。远望，宇田津军道上也扬起沙尘，据说两三千西军终于开始向敌垒发起了攻势。

“要开始了！”

“大军总攻！”

“是今晚？还是天明之前？”

环视四方，诸将阵营中皆神经绷紧，杀气漫天。

小牧山对乐田。

放眼望去，现在西军一方的旗帜，二重堀之垒上是日根野弘就兄弟，兵两千五百人；田中阵中是堀秀政、蒲生氏乡、长谷川秀一、加藤光泰、细川忠兴等，兵一万三千八百人；小松寺山上是三好秀次，兵九千七百人；外久保山上是丹羽长秀，兵三千五百人；内久保山是蜂屋赖隆、金森长近，兵三千人。

此外，加上岩崎山、青塚、小口、曼陀罗寺等各个阵营，号称总兵力约八万八千人之多。

而相对地，东军的德川北畠联合军则有井伊兵部、石川数正、本多平八郎、彦八郎等一族，鸟居、大久保、松平、奥平等谱代，以及酒井、榊原等精锐和水野、近藤、长坂、坂部等旗本兵力，加上伊势的北畠诸将共六万七千兵力在小牧山上插满旗帜，利用山脚、道路、高低地势等所有地形之异，筑垒挖壕，围起栅门，以“无人能破的铜墙铁壁”为豪。

正可谓是天地之壮景，当世战国之分歧点。若秀吉胜出，则是秀吉的天下；家康胜出便是家康的天下，可说是“时代的分水岭”。

家康深知秀吉，而秀吉所畏惧的此前是信长，如今除了家康则别无他人。今早开始，家康一方也频繁派出侦察队，面对西军试探性的小攻击似乎也严命“不得迎战”，小牧山全阵至今也看不到一点儿动静。

就这样，到黄昏时分，从青塚战斗中撤回的西军一支队将途中拾到的数张檄文送到了秀吉的本阵之中。

秀吉拿起一张，一看满篇都是对自己的诋毁：

“秀吉乃横夺天下之贼，他逼恩人已故信长公之遗子神户殿下自尽，如今又向信雄殿下开弓，为遂个人野心不择手段，实乃令武门长乱、掷百姓于战祸之元凶。”

除此之外还列出了好几条，并夸扬只有德川大人才是在正义名下奋起的义军。

秀吉大怒。脸上露出罕有的愤怒之色。

“这份檄文乃敌军何人所作？”

蜂屋五介答道：“家康直属的石川数正部下四处散发这些檄文，由此来看应该是数正所作。”

“祐笔！”秀吉回望后方，“将此文贴于告示牌高举各处！取得石川数正首级者，便重赏一万石——将此拟写在告示牌上，立即派至各营！”

“筒井伊贺、泷川仪太夫！”下完此令后秀吉似乎仍怒气未消，又唤出当时在场的将士，亲自下令道：“数正此举实在可恨！汝等组成游击队协助数正阵前盟军，彻夜攻击，明日、明晚也一直进攻，不停进攻！不要给这厮喘息之机！”

接着又挑选一之濑人右卫门、夕贺宗十郎、山内猪右卫门等顽强将领，同样分派六七百士兵，奔赴前线。

结束后，他催促着，“拿汤泡饭来，汤泡饭！”匆匆地解决了晚饭。不管何时，他都不会忘记吃饭。

膳间侍奉的是阿通。

吃饭时，与犬山联络的使蕃武者也在频繁往来。当最后的使者来传达池田胜入的报告时，他暗自叫了声好，慢悠悠地喝完了饭后的白汤。

入夜后，步枪的响声连处于后方的本阵也能听到如炒豆子一般的声音。

“不害怕啊？”秀吉问阿通。

阿通不以为然地笑道：“在安土城时也总是听到枪炮声。”

“是吗，那……”秀吉用眼神招她来到膝前，给了她一个任务。

“有一件非你不可的出使任务，能跑一趟吗？”

“若是出使的话却是易事。”

“不，并非是做简单的使者。因为要去的是敌国领地，希望你能将这封认可书送到通往冈崎的小道上的德川家森川权右卫门的城中。”

秀吉解释了此行的原因。大留城的森川权右卫门已经被池田胜入说服，并秘密约定通过冈崎小道时协助己方。但作为嘉奖，成功之时将授予其五万石的条件还只是胜入口头上的约定，并无秀吉认可。此事让秀吉突然担心起来。

“我愿前去。”听完秀吉的话，她果断地回答。对此，反倒是秀吉两次确认：“可以吗”。

阿通微笑着，“是的，现在就可以。”眉间一股坚决之色，并很快就以女性的细心询问行装准备以及途中敌情等相关事宜。

装扮成平民女子最为安全，行程最好沿着山地绘图尽量选择小道。如若万一被敌军擒获，要一口咬定是平民女子，死守秀吉的认可书，绝不能被发现。记住这些吩咐后，不久阿通便在深夜独自一人离开了军营。

“看到了吗，各位。”在那之后秀吉向近臣和小姓们说道：“若是名男子，不久你们就得向她行上将之礼了。幸而只是名女子啊。”

左右的年轻武者一脸的出乎意料，内心暗自发誓明日或与德川军开战时，定要尽显狮男本性之勇武，让主人秀吉收回刚才女尊男卑的言语，他们都绷着脸默默不语。

从黎明时分到翌日，前线各个地方的小规模枪声一直响声不绝。人们都认为以此为开端，很快秀吉大军就将转为发动总攻。

但今日的出手只是秀吉的表面进攻，其真实目的却是为以犬山为中心的池田胜入奇袭冈崎做准备。

作战计划是让家康将心神放在虚假的总攻势上，胜入则趁机通过小道，一举攻陷军力薄弱的德川本国冈崎。眼下计划和准备皆已成行，以犬山城为中心的奇袭军编制如下：

第一队，池田胜入，兵六千。

第二队，森武藏守，兵三千。

第三队，堀秀政，兵三千。

第四队，三好秀次，兵八千。

如上所示，作为先锋的第一队和第二队自然是决一死战的主力军，堀秀政为监军，秀次则作为总帅统领全军。

当天是四月初六，阳历五月十五日。两万将士于夜半时分启程离开了犬山。

行军极尽隐秘。队伍收起旗帜、隐匿马蹄声，经过二宫村、池内村，到物狂坂时已是早晨。

用粮，小息。

然后继续行军，经由大草、柏井、筱木抵达上条村，张营结帐，并放出侦察队，命其探察大留城情况。

此前池田胜入虽已派遣青鹭三藏与大留城的森川权右卫门商定好了背叛之事，但为谨慎起见，还是让三藏领头带了一队密探前去探察。

三藏等青鹭组员从上条村向前行进大约一里，不久便在夜色下看见扼守庄内川渡口的大留城。

就在这时，青鹭中的一员看到一个如脱兔般的人影从路上跑进了树林中。“哎，刚才的是？”他向其他人提醒道：“很奇怪啊！”

“不过是平民，看到我们吓得逃跑而已。”有人说着，又道：“嗯，好像是个女的。”

“不，说不定是敌兵。”

大家争执不下，三藏道：“抓过来就知道了。不管是否多余，先抓住再说。”说着便率先冲入树林，如同狩猎野鹿一般追来追去，最终抓住了那名女子。

“这平民女！”

“为何四处逃窜？”

“定是有什么害怕的事才会逃跑。快从实招来！”

“不说就将你剥光！”

女子被青鹭组团团围着平坐在地，好像哑巴似的只是回过一张白皙的脸庞。

“啊？”三藏忽地叫起来。

借着星光，他凑近前去盯着女子的脸，又忘我地大叫起来：“这不是阿通吗？！你不是阿通吗？”

青鹭的同伴一脸吃惊地道：“三藏，你认识这个女人吗？”

“岂止认识！她是我的未婚妻啊！”

“什么，未婚妻？！”

“嗯，我们已经定下夫妻之约，说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更能明白吧。”

“真的？原来如此，真是个美人啊。”

“谁会撒谎！”三藏向同伴炫耀道，“美是当然的，她可是我父母的旧主小野政秀大人遗下的千金小姐。我母亲还是这位小姐的乳母。”

“哦，不过，这样一位千金小姐竟然会和你定下夫妻之约。”

“不要小看我！别看我这样，我三藏此前在进攻犬山时可立有大功，不久定会成为池田家第一重臣。不过等战争一结束，我就打算与阿通去京都一起生活……对了，阿通，你穿成这样在这里做什么？”

三藏环视身边的同伴，突然面带难色地说：“……不好意思，大家能先行回避一下吗？我是无所谓，可阿通毕竟是千金小姐，你们这样并排盯着她，她什么都不会说的。拜托，让我们单独待一会儿，先去那边行吗？”

“真是脸皮厚的男人！”同伴们互相对视笑了起来，“三藏，要请客啊！”说着便离开那里暂时避到了远处。

“啊——我好想你！阿通，你根本不知道我到底有多挂念你！”三藏突然抱住了阿通。

阿通既没有拒绝也没有主动伸出双手，“……是吗，这么想我？”

“当然是了。你忘了和我之间的约定了吗？”

“我没忘记，可是你并没有去约定的地方。”

“就是这件事啊！胜入大人又吩咐任务给我，最终也没得到允许请辞离开。我本来很想逃走，可在这战场上，一个不小心脑袋就危险了！”

“所以说这是你的错，我并没有违背约定。”

“我、我并没有和你争论这个，只要你明白我心中一直没有忘记你就好，不过那日在犬山城外，我看到你混在秀吉大人的近臣之中，骑着马淡然通过时，差点震惊气绝。你到底因何缘由接近秀吉大人的？”

“在安土时我便认识筑前大人，虽然大人并不知道我，不过我并非第一次见他。”

“原来如此，是依靠这一关系进入本阵的吗？那你今晚……？”

“刚出使回来。”

“谁的？去哪儿？”

“将筑前大人的认可书送往大留城森川权右卫门那里。”

“哦，那认可书已经送到了吧，权右卫门应该也有托付你契约书或回信带给秀吉大人吧？”

“是的，已经收起来了。”

“能给我看看吗？”

“不行。”

“真见外啊！”

“可这是机密公事。三藏你也是为此来侦察的吧。赶快回去告诉胜入大人，大留城的背离已经得以确认，还请安心进军。”

“谢了。”三藏轻佻地点了点头，“即使不看权右卫门的回信，既然是你说的，那我就安心了……不过阿通，我和你的约定要怎么办？”

“你说和我的约定？”

“怎么能一脸懵懂不知呢，没必要害羞啊！”

三藏眼中闪过野兽一般的目光，出其不意地向那张白皙的脸压去。

“你做什么！”

“啪”的一声，阿通柔软的手重重地打到了他的脸上，然后便奔跑到了星空下。

青鹭的同伴躲在树荫下“噗”地大笑，看到三藏失落地直起身子，又笑了起来。

八日黎明，潜行敌营的池田、森武藏、堀秀政和三好的两万大军拔起营帐，像前日一样继续南下。

此处已是德川领内，敌人之所。

往三河，前往三河冈崎。大军一步一步地朝着没有家康的本城，精兵猛将悉数派往小牧前线，几乎形同空巢的德川本国中心步步逼近，期待一举给予致命重创。而且，沿途上德川一方的大留城受胜入劝诱，得到了秀吉给予的加封五万石的认可书，已被成功笼络。今早，当看到晨雾中池田胜入南下的部队时，城主森川权右卫门便立即命令放行，打开城门以示无备，甚至亲自出迎带路。

道义的荒废和武门的堕落并非只是室町旧幕府的专利。

每日主仆皆食冷饭芋粥，出则征战，归而田间耕作、手工针线，才能勉强存活于这贫苦而艰难的时代。即便在当今两分天下，势力足以与秀吉对抗的强大兴起之国家康麾下，也还是会有像权右卫门这样的武士存在。

不过，这对于潜行敌国的奇袭军而言，确是一个最大的引导和好的先兆。

“哦，权右大人！今日得您如约出迎实在万分感激！事成之际我必定向羽柴大人进言，加封五万石！”胜入满脸欢欣地对他说道。

“其实昨夜羽柴大人的使者已经送来了认可书，今后我等定将心无二志，予以支援。”

听了权右卫门的话，胜入不禁为秀吉思虑的周全和执行的迅速所惊讶。

“那么，行军路线如何？”

“根据山地绘图，自此通往冈崎的小道似乎有三条。”

“正是如此。一条是经由三本木直达伊保，还有一条通过诸轮到举母，以及越过长久手、祐福寺至明智堤，再通往冈崎的三条路线。”

胜入与女婿武藏守商议之后，选择了祐福寺—明智一线，开始横渡庄内川。

军队分为三纵队，沿诹访平原—平子山脚—印场前进，渡过矢田川，再跨越香流川向着长久手平原而去。

在这里也有一座城池——由德川麾下的加藤忠景和丹羽氏重带领的仅约二百三十名士卒守卫的岩崎城。

“扔一边，扔一边！别为这种微不足道的小城浪费时间！”胜入和武藏守只当垃圾不如，斜视着从旁通过。

但是城中士兵却瞄准队伍一阵枪击，其中一发子弹正打中胜入马匹的侧腹。

“嘁！可恶！”胜入愤怒地扬鞭向第一队将士大喝道，“给我踏平那座小城！”

这是潜行军首次被允许战斗。从犬山出发以来，日夜不断秘密行军等待施展机会的将士们听到号令皆一哄而起。

将士们的斗志被激发了出来。

片桐半右卫门、伊木忠次这二将各率约千人部下突进城中。在拥有如此意志和心理的兵士面前，即便是不落的坚城也不足为道，更何况是寡兵弱城。眨眼间，石墙被摧，壕沟破坏，瓦砾四处飞溅，火势冲天，中天的太阳被黑烟掩盖，城将丹羽氏重出战即战死，所有城兵亦被残忍斩杀，无一幸免。

只有一人……

为了将这一紧急情报告知身处小牧山的家康，浴血开路逃往西方的一名武将，氏重之弟茂次。

在这短时间的战斗中，森武藏守的第二队因与第一队之间相隔较远，便让兵马在生牛平原上休息，吃饭。

“那阵硝烟是什么？”

士兵们边吃边向前方望去，通过与第一队之间的传令得知岩崎城陷落后，都哄笑起来，给马匹也喂了粮草。

第三队效仿前队也隔开一定距离，在金萩平原休整兵马。最后方的第四队也在白山林驻足，静静地等待前方队伍启程行进。

春去夏已近。白日的山间，蓝得剔透的天空比海还深。稍一停驻，马匹便昏昏欲睡，只有山上麦田里的云雀和林中夜莺的鸣叫此起彼伏。

而距此两日之前。

四月六日的黄昏时分，筱木村的两名百姓避开西军耳目，穿过田地，越过一片片树林跑到了小牧山本营报告：“小民有事禀告，是件很不得了的事！”

井伊直政听闻后，觉得事态严重，立即将二人引至总帅家康所在的屯营深处。

家康适才一直与信雄在营帐中谈话，等信雄返回自己营帐后，对今天远处啪嗒啪嗒的枪声充耳不闻，拿起铠甲箱上的《论语》读了起来。

比秀吉小六岁，今年正值四十三岁的盛年武将，这个有一身柔软肥肉和偏白肤色的人胸藏百计，乍一看温和得令人怀疑是否真的手握重兵进行战争。

“谁？什么……直政吗，进来进来！”

家康阖上《论语》，笨重地将马扎转过来。

两名百姓据说是筱木村三十六人派出的代表，今天傍晚因看到一大队秀吉军从犬山沿小道出发，向三河方面南下，觉得大事不妙就赶紧跑来通知。

“幸得前来通报，”家康说道：“这是给你们的奖赏。”

说着给了二人银钱若干便让他们回去了，看起来并未慌张失措。不，是还在怀疑事情的真伪。

然而过了半刻，从青塚方向回来的探子服部平六又来报告：“发现敌方有不寻常举动！森武藏之兵不知何时如潮水般退出了青塚，移阵他处，去向不明！”

同为谍报组的桑山久太、花田仁助、岛源三等也都从犬山等方向撤回来，分别报告：“敌方有异样调动！”证实了筱木村的百姓代表的密告非虚。

“这是——”家康也皱紧了眉头。若是冈崎被破则万事皆休，机智如他也没有预料到敌人会将小牧山搁置一边，朝三河本国进军。

“忠胜可在？数正可在？酒井忠次也即刻前来！”

他并未慌张，反而显得钝重。他命令被唤来的酒井、本多和石川三将驻守小牧，自己则决定率余下全军追击西军。

这时候，如意村乡士石黑善九郎也赶到了信雄营中告密。当信雄带着善九郎来拜访家康时，家康已经彻夜制订出追击计划、军队编制和前进路线等，正与诸将聚首。

“信雄殿下也一起来吧！此次追击将成为真正的主力之战，若您不在主力之中，此次合战也将失去意义。”

“这是当然的！”听了家康的话，信雄也主动加入了追击队伍之中。

追击队分本队和支队，总兵力共一万五千九百人。水野忠重则带领四千余人作为先锋队伍紧急从柏井村赶到了小幡城。

八日的夜晚，家康和信雄的本队已经不在小牧了。

追击队兵马偃旗衔枚，经过南外山、胜川，又悄悄地渡过了庄内川。而敌方潜行军森武藏和堀秀政的队伍当晚正在离此二里左右的上条村扎营夜宿。

形势紧迫，潜行军已经失去了潜行的意义。急于求得奇谋之功，却被德川一方察觉尾追而来，这点他们连做梦也无法想到。

夜半时分，还是八日的时候。

家康进入龙源寺用完汤泡饭，小睡一觉醒来后，终于在此首次穿上了甲胄：“明日必将与敌人相遇。”

他唤来当地乡士长谷川甚助询问地理形势，又频频收到先锋队传来的消息。

距己方的小幡城已经很近了。水野的先锋队提前进驻城内，彻夜派出探子，将西军的行进路线和情况打听得一清二楚。不久，家康主力军也抵达城中，立即展开了军事会议。

水野忠重说道：“敌军有两万余人，我军只有一万四千。此形势正面进攻对我方不利，应该先行绕到前方，从敌军尾部开始击破。”

家康点头，决意道：“从后方逆攻亦可，但最重要的是将敌人一分为二。汝等去攻打敌军尾部，我则率军前去与敌军先锋对抗。”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此时唯快才是最重要的，这点下至士卒都非常清楚。

九日寅时（上午四时左右），已有半数德川军黑压压地悄悄出城，只为抓住那股庞大而迅速，以强大破坏力朝着三河昼夜不停地南下挺进的西军潜行队的尾巴，予以痛击。

追击队兵分左右翼，右翼一千八百人由大须贺康高指挥，左翼一千五百五十人则以榊原康政、本多康重、穴山胜千代等人为将，急匆匆地向前赶。

黎明前田中水潭和小河虽隐约可见，但四周依然被黑绵般的暮霭包围，天空黑云低矮。

“哦，是那个！”

“伏下，伏下！”

追击队所有人连忙弯下腰，将身影隐藏在田间、草丛、树荫或地坑之中，静静地竖耳倾听。的确，对面贯穿防风林的一条小道上，西军长蛇黑压压地正不断前进。

他们并未注意到这里的动向，只一心描绘功名，朝着目标冈崎急进。

“悄悄前进！”

“安静！”

追击队士兵用眼神、表情互相暗示，所有行动和意志集中，兵分左右两翼跟在敌人后方队伍——也就是以池田胜入为先锋的潜行军的第四队，三好秀次之后，悄悄地尾随而行。

这便是九日清晨两军的命运之势。而被秀吉选为总帅托付大事的外甥秀次，直到天明后依然对此毫无察觉。

乱竹

秀次是秀吉姐姐的儿子。

进攻伊势、泷川和贱岳之时，秀吉都立他为将领之一，每当立功时秀吉就眯缝起眼赞赏他做得好。三好一路的儿子秀次就是如此深受舅舅秀吉的喜爱。

这次进军三河他也让可靠的堀秀政做监军，而总帅则交付给了秀次。但秀次不过才十七弱冠，于是秀吉又从左右选派了木下助右卫门和同姓的勘解由二人到旗本之内，嘱托道：“你们好好看着孙七郎（秀次），孙七你也要借助二人之力，不可添麻烦！”

九日早晨，明晃晃的阳光宣告清晨的来临，加上夜间行军的疲劳，全军将士都感到饥肠辘辘，潜行军最后方的秀次队便下令停下来用粮。于是将士们都停下来边歇脚边吃早饭。

地点是白山林。因这里的山丘上有一座白山神社，附近又多疏林，故此得名。

秀次将马扎摆在山丘略高之地，道：“助右，有水吗？我竹筒中已经没水了……真渴啊！”说着居然将侍者的竹筒取来咕嘟咕嘟地喝干了。

“行军中不可喝太多水，还请多多忍耐！”木下勘解由劝诫道。

但秀次却毫不理睬。对秀吉特意加派的这两人他总感到不耐烦，一名十七岁的总帅自然是自视甚高，藐视一切。

“啊，骑马奔来的是谁？”

“哦，是穗富大人！穗富山城大人。”

“山城来做什么？”秀次皱着眉头直起身子。枪兵部将穗富山城守赶到这里，跪下后依然喘气不止。

“孙七大人，情况有变！”

“有变？到底何事？”

“还请您移步往山冈高处！”

秀次跟着他跑上了山冈。在这些事情上他一向敏捷，毫无一丝不耐烦之色。

“看那儿！那边扬起的沙尘，虽然还在远处，但正从山阴向平地前进！”

“嗯……也不是旋风……啊，前面有一团，还有后面一团。那是什么，看起来应该是人群。”

“必须有所觉悟了！”

“是敌人？”

“只能作此想了。”

“等等，那真的是敌人吗……”秀次依然心态闲散，只觉得不可能会有此事。

但木下勘解由、木下助右、山田平市郎、谷平助，以及芳野宫内等旗本紧跟着赶上来一看，立刻惊呼：“糟了！”还未等秀次下令，便相互喊道：“敌人定是计划追击我方！备战，备战！”

大地轰鸣，马嘶声声，将士们的呼喊，瞬间，草丛中扬尘四起，早饭时间的休息立马转至战争之相，而在此之前，另一方面的德川东军部将大须贺康高、岗川长盛等追击部队大喊“射击”，步枪、弓箭立即朝着秀次队伍正中齐射，然后骑兵、枪兵蜂拥杀入，企图扰乱敌军。

这支是右翼队，接着左翼的榊原康政又出其不意地攻击处于队伍最末端的军用队。军用队中多是足轻、军夫以及负载沉重的马匹，受惊吓的奔马抖落行李，将己方队列搞得四散纷乱。小组头目朝舍丹后虽然尽力指挥战斗，但障碍重重，他终于愤而瞠目，向对方部将榊原康政奔去，途中却被康政手下的永井藏人阻拦，一枪击中。“我击毙丹后了！”于是，此次合战的第一功便记在了藏人名下。

秀次的中坚队伍中有一名叫长谷川秀一的将领。“前后皆受敌——”他虽疑惑着不知该支援哪边，“但三好大人的安危更为紧迫……”他匆忙赶上前去支援，却被德川水野队和丹羽队猛然拦截，展开了激烈格斗，与其说这是战斗倒更像是拼死互咬，这里又有一阵漩涡卷起。

但其中受到攻击最为强烈的自然还是秀次本队，尤其是守卫他的旗本阵营。

“决不能让大人被击中！”

“不要后退！”

围在秀次身边的呼声已经只剩下为保秀次一命的狂叫而已了。

放眼四下，林间、草原起伏之间，灌木丛中，各条道路上……成堆成群地战斗的铁甲之中，数不尽的是敌人，而奋起开拓血路的少数则是秀次的部下。

秀次身上多处擦伤，拿着鹰枪也在一直战斗。

“您怎么还在？”

“大人赶快撤退，快逃离此处！”

本部的旗本看到他的身影不禁责难一句，接着都战死沙场。

木下勘解由看到秀次失去战马徒步而行，将自己的马匹给了秀次。“快！骑上这匹马，闭上眼快马加鞭赶紧撤退！”然后便将旗帜插在地面，斩杀入敌军之中终至战死。

秀次抓着的那匹马，还未待骑上去便中弹倒地。而在一旁为了帮助秀次的目下助右卫门也被不幸砍死。

“喂！把马借来！”秀次疯狂地在乱军中逃窜，一看到近旁有一名己方的骑马武士便大声叫道。

被叫住的武士是三好家的家臣可儿才藏吉长。他立马勒住缰绳，回身看着徒步行走的主人秀次。

“少主，有何事？”

“才藏，马借给我。”

“雨中借伞，即便是主人的话，我也不会借出。”

“为何不借？”

“大人您在逃亡，而在下是即将冲入战场的兵士。”

才藏冷淡地拒绝后便骑马离开了。在他的背后，一枝竹子正在风中嘶鸣。

背负着醒目的旗帜或家纹战斗，就如同举着名誉之欲的标记一般。平日里才藏便觉得这种装饰很不成熟，所以上战场时他总是在路旁砍下一枝竹子，随意地插在铠甲背后，骑着悍马驰骋作战。也因此他被人们称为“竹之才藏”，他是一个特立独行的男人。

“嘁！”才藏将自己看得甚至不如路边竹子，秀次不禁咋舌恨恨地看他远去。

往后看去，身后也是一片敌军的扬尘。幸好这时一群混杂着枪炮太刀的溃兵队看到了秀次，叫住他：“少主，少主！往那边跑会遇上新敌人的！”又赶近前来将他团团围住，朝香流川方向逃去。

途中好不容易捡到一匹马让秀次骑上去，在一个叫细根的地方正稍作休息时，又遭到敌军袭击，狼狈不堪地往稻叶方向逃窜。

就这样，池田胜入作战计划中的入侵队伍，从主将所在的本队——最后方的第四队开始首当其冲地被完全歼灭。

监军堀久太郎秀政所率领的第三队共有约三千兵力。从第一队到第四队，每队之间大约都间隔一里或一里半的距离。这之间使者频繁不断地来往联络，若一队休息，其他各队也会跟着一一停止行进。

“有枪炮声？”

久太郎秀政忽然竖耳细听远处传来的声音。

这时秀次之臣田中久兵卫骑着马飞速地闯进了正在休息的队伍，双目赤红地喊道：“我方全线被破！本队无一幸免，被德川军全部驱散，秀次大人去向不明！还请立即回退！”

久太郎愕然，但其厚重的双肩还支撑着他此时的意志。

“久兵卫，你是使者吗？”

“这等时刻您还问什么？”

“你既非使者，这般慌张跑来做什么？莫非是逃跑至此？”

“不！我是来通报的！这算不算懦弱我不知道，但事态严重，必须尽快通知森武藏大人和池田大人！”

秀次属下的番头田中久兵卫说完后立即挥鞭，朝着一里之外、又是一里之外的己方队伍奔去。

“本该使者前来通知之事却由番头久兵卫前来，由此看来后方军已遭完全兵败啊！”

堀久太郎内心焦躁翻涌，一时间只是静静地呆坐在马扎上，抑制心中的动摇。

“大家都上前来！”他将知晓事态全都面如土色的旗本、部将召集起来，道：“再过不久旗开得胜的德川军便会前来摧毁这里，而他们的胜利之势正是他们的虚浮之处，其弱点所在。在敌军进入十步范围内之前都不要浪费子弹射击，与其对抗，屏息等待本人暗号。”

等吩咐完队伍配置后，他又约定：“凡击倒敌方骑马武士者，均加封百石！”

久太郎的预想并没有出错。一举粉碎秀次军队后，德川军的水野、大须贺、丹羽、榊原所率诸队便以猛虎之势杀来。

“太危险了！不要急进，不要急进！”

水野忠重自己也对这一破竹之势感到害怕，警惕部下道。但这就等同于故意让互争先后的其他友军走到前头，部下们都惋惜道：“为何要让他人？”然后还未等忠重下令，整个部队便波涛汹涌般地向前挺进。

口泛白沫的马匹和表情僵硬的脸，沾满鲜血和尘土的甲胄如怒涛般在大地轰鸣，渐渐地进入了射程之内。这时，凝神关注的堀久太郎一声令下：“射击！”

瞬间，枪弹不绝的回音带起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声响和烟幕墙。

使用火绳枪装弹、点火时，即便是熟练者也会空出约五六次呼吸的时间。因此久太郎采取了交替的方法射击，枪林弹雨连绵不绝地扫向敌军。

强袭而来的兵马接连倒下，弹幕之中依然能看到地上数目众多的身影。“有埋伏！”

“撤退！停止前进！”

同伴之间大声叫喊，但怒涛汹涌并非一时能停下来的。

久太郎秀政趁此机会再次下令，反咬袭来之兵。无论从心理还是实际而言，这场战役的胜负不必等待结果也已一清二楚。

刚刚加诸于秀次的痛苦，难得大胜的本多、榊原、水野、大须贺等诸队如今也自己承受了。堀家的枪矛队在羽柴家中也是出了名的精锐部队，无数人在其枪头下悲惨地倒下去，阻碍着狼狈回逃的部将的马蹄。水野总兵卫忠重和榊原小平太康政等人也手持长刀不停地回身劈斩，好不容易才从这激烈的枪雨中脱身。

金扇来

微弱的弹幕下，长久手一带包括香流川河面在内都弥漫着尸体和血的味道，连清晨的太阳也蒙上了一层彩虹之色。

现在这里宛如一场大戏终结又重新恢复了宁静，但人马却像雷云一般刹那间往岩佐方向移动，将新的土地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修罗场。

逃兵遇到逃兵，无休无止地逃散。堀秀政对这群德川军穷追不舍，脑中也在不断谋划，“后队不要跟来！向猪子石迂回，兵分两路追击！”

一支队伍改道而去，秀政则率领麾下六百兵力将败阵之兵收归囊中。

途中，德川东军的死伤者不过五百，秀政的部下也随着前进一路减少。主力队伍虽已远离，但尸体之间一息尚存的双方武者依然枪剑往来，后又干脆扔掉枪矛转而肉搏，时而扭打时而分离，一上一下，难分胜负地搏斗不止。

“拿到了！”

终于，一方举起一方的首级疯狂大喊，跟着主力队伍之后追去。有的追上了，又继续没入腥风血雨之中，而有的未等追及便被流弹击中，扑倒在地。

“啊！穷追无益。源左，源左！百右卫门！停止前进！命令撤退！”

突然，秀政像是想到了什么，歇斯底里地叫道。

“撤退！”

“集中到马标前来！”

“不得出击！撤回！”

武士头目柴田源左、名村百右卫门、长濑小三次等人立刻骑马周旋，好不容易总算将己方士兵收拢。

秀政下马，沿路走到了山崖鼻端。这里没有障碍物遮挡视线，秀政盯着远方看了一会儿，暗道：“啊——来得真快！”他满脸血色尽褪，一副“快看”的表情回头望向长濑小三次和名村百右卫门等人。

由此往西，与朝阳正对的高地富士根山的一端，有个东西闪过一道亮光，不正是家康的阵营标志——金扇马标吗？

堀久太郎秀政叹道：“遗憾，遇此大敌我等亦束手无策。此处之事已结束。”

他收回方才分道而行的队伍，率军急忙撤退。

就在这时，盟军的第一、第二队的四五名使者骑马一道从长久手方向寻秀政而来。不必说，带来的自然是第一队池田胜入和第二队森武藏守二人的口令。

“池田父子两位大人传令请您率军撤回，并与盟军先锋队伍会合！”

“不！我不回去。”堀秀政冷淡地拒绝。

池田和森武藏的使者怀疑自己听错了，又一次大声地说道：“接下来便要进行合战，还望您即刻撤回予以增援！”

听完，久太郎秀政也大声地回答：“说了不回便不回。我等还必须寻找秀次大人的下落，况且我军死伤过半，以此疲惫之军与首仗敌军相抗，结果也是一目了然。堀久太郎不会去打一场早知会败的仗，你们照此替我回复胜入大人和武藏守大人。”说完便鞭马而去。

撤走的堀秀政队伍在稻叶附近遇到了此前四散逃亡的秀次队残兵，秀次本人也被寻回队中。一行人就这样沿途烧毁民屋，小心防范着德川军的追击，于当日返回了秀吉在乐田的本营基地。

池田、森武藏两队前来寻求支援的几名使者自然愤怒无比。

“在这种时候不顾盟军困境，竟逃回基地。真是懦夫！”

“他一定是胆小害怕！”

“堀久太郎今天终于主动剥掉了身上的假皮，若得以生还，必定嘲笑于他！”

加上未能顺利完成使命的忧愤，几人一直咒骂不停。然而，眼下被独自留在长久手的池田父子即将迎来家康的金扇马标，几名使者只得恨恨地向马腹猛抽马鞭，赶回自己的队伍。

如今，池田胜入入道信辉和其婿森武藏守长可的两支队伍可说正是家康的绝佳饵食。

人的不同，器量的不同，这些是无法改变的。

秀吉与家康的此次会战，正如天下的横纲角逐，二人都非常清楚对方到底是何人物。事情走至这步，家康与秀吉也早就知道有一天会变成这样。而事已至此，二人更是明白，对方绝不是用虚张声势的小伎俩便能轻易击败的敌人。

可怜那只有武者骄傲，却不知敌人、看不清自己，只任由气血上涌的勇猛之人。

池田胜入朝着敌人领地三州冈崎一路潜行而来，却偏离目的地下令进攻岩崎城，早饭前一直沉浸在踏平一座小城的快感中，命武士们高唱凯歌，道：“入主三州之吉兆也！”并将马扎置于六坊山，清点起获胜取得的二百余敌军首级。

此时正是当日早晨辰时上刻（七时）左右。他做梦也没有想过后方有变，只顾看着眼前烟灰飞扬的敌人城池的残骸，沉醉于武人极易陷入的小小快感中。

点完首级、记完功名簿，队伍就地用起了早晨的兵粮。士兵们边咀嚼食物，时而看看西北的天空，突然胜入也在意起来。

“丹后，那边天空的颜色是怎么回事……”

池田丹后、池田久左、伊木清兵卫等环绕左右的将领们转向同一个角度，朝西北看去。

“会不会是民间暴乱？”

“暴乱？奇怪啊……”

“是吗？”

但就在众人还吃着剩下的早饭时，山丘下传来了一阵骚动。胜入正猜测到底何事，没一会儿就见森武藏的使者加贺见兵库骑马上山，大喊着扑到马扎前，平伏地面道：“我军大意！被敌人尾随追来了！”

一阵几乎能穿透铁甲的寒意在胜入及其周围武者的脑中掠过。

“兵库，追来是指？”

“敌军似乎连夜追上了秀次大人的第四队。”

“啊，在后方吗？”

“他们出其不意地采取夹攻阵势。”

“嘁！太大意了！”

胜入猛地站起来，这时女婿武藏守的使者又带来了第二个信报。

“大人不可犹豫！据说秀次大人已经全军覆没！”

六坊山顶一时人心骚动，紧接着就变成号令、呵斥和武器声响，沿着山道顺流而下。还未等这一漩涡形成阵列，先行向堀久太郎报信，被久太郎责问“既非使者何以前来”的田中久兵卫吉政也飞马前来通告：“大事大事！”

他的报告更为详尽，而惨遭歼灭的秀次队伍的命运至此已经没有半点怀疑。

“也通知武藏守了吗？”

“当然，森武藏大人听后立即向长久手赶去了。”

“小婿说了什么？”

“大人只轻轻一笑道，‘看来今天便是参见家康之日’，说完便上马而去了。”

“正该如此！”听久兵卫这么一说，胜入也笑了，似乎已经打定主意。

嫡子纪伊守之助和次子三左卫门辉政等年轻武者也都被他一起带到了战场。他立即命旗本梶浦兵七郎去向这些子弟小队传达此事，想来，除了让他们作好觉悟以外别无其他了。

不一会儿，一群群甲胄军团朝着与今早之前相反的方向。开始陆续回行。

途中，胜入也看到了灿然摇晃在富士根山山阴的德川军的金扇马标。它就好像拥有某种标志性魅力一般，令这片狂野上的士魂为之震颤。

一心往前直进与回身背向而行，仅两军士气就已经有了差距。

折返之兵易溃决。

马背上一直鼓舞将士前行的森武藏守，其身影似乎已在预示死期的到来。绀糸黑皮铠甲，白锦阵羽织，鹿角前突头盔则负于背上，头上未愈之伤用白布包裹直至脸颊，如同白头巾一般。

在得知德川军尾追而来时，他当即率领正在生牛平原休息的第二队，紧盯着昭示家康所在地的金扇马标，以一种坦然赴战的意志折返而行。

“棋逢敌手。”他数度言道：“今日一雪羽黑大意之耻，挽回我与岳父大人受辱名声，皆在眼前一战！”

对左右旗本他也如此述怀。羽黑村一战因大意而未能获得战功，这让他的内心饱受折磨，比当时身体所受的伤更为痛苦。被白布包裹的眉宇间彰显出他今日雪耻的决心，一股白色的炎火骤然升起。

作为一个美男子，曾与胜入之女传出微妙恋情最终结为夫妇的他，今日的这身赴死装束实在太过凄怆了。

然而这位美男子也被世人称之为“鬼”，相信这点并非只是世说，而是真实存在于他的性情之中的。

“哦，兵库！给先锋队伍的消息传到了吗？”

从六坊山赶回的使者加贺见兵库策马来到主人鞍旁，一边整理步伐一边复命。

“哦，是吗……”武藏守充耳不闻地听着，拍了拍辔头问：“那六坊山的兵力呢？”

“立即重整队伍，经生牛平原、金萩平原随后陆续赶来。”

“那么，你再赶去第三队堀久太郎大人那里，告知他我等已整合军势，前往富士根山与家康对抗，请他也率兵撤回增援。”

“遵命！先行告退。”

说着便骑马往前赶去。就在赶到军队前方时，池田派出的两名使者也带着同一目的赶来了。

但堀秀政并未接受这一请求，使者们只得愤而归返，此事前面已有记述。

“秀政的理由是……”

接到使者复命时，森武藏守的队伍已经踏过狭隘山间的湿地，正往岐阜山岳上攀登，寻求阵地。

金扇马标和无数旗帜，敌人如今就近在眼前的高地上，武藏守已经不会再为其他任何想法所动了。

森武藏守长可率领三千将士登上岐阜山岳，决定还是先等待后续军池田胜入的到来。

不过，敌人就在仅隔一片狭窄低地的对面山上布阵，静静地观察这边的动向。武藏守也和老臣林道休、伊木清左卫门等人一起谋划，就地作好准备，选择主将之位眺望四方。

地貌很复杂。

站在这里向东远望，可以看到一条以春日井平野一端为入口，与长久山之名如出一辙地被群山并夹，时而伸入小平野，时而弯曲扭折，不一会儿便通到遥远南方的冈崎的三河小道。但视野里有一半以上都是山地，算不上高山险峻，只有诸如山丘、小山、低山等如波浪般此起彼伏，树木也渐渐退去春天的衣衫，长出了微红的嫩芽。

“看到了！”

“哦！到了！”

士兵中响起了一阵类似欢呼的骚动，武藏守心中浮现出胜入的脸庞。他也移步来到能看到的位置，从金萩平原踏过山道而来的六千池田军的旗帜、马标和武器穗子正沿着与自己来时相同的道路齐步前进。

没过一会儿，兵分多组的纵队便在神户狭间驻足，面朝近在眼前的岐阜山岳喧嚣阵阵，似乎在喊“我们来了”。

两军使者如箭矢般快速往来，武藏守和胜入的想法不谋而合。

胜入立即将六千士兵一分为二。其中约四千人离开这里从神户狭间的低地往北而行，在田之尻高地的东南面驻扎布阵。从表明主将的旗帜、马标等来看，这队很明显是由胜入的长男纪伊守之助和次男辉政率领。

以此为右翼，森武藏守在岐阜山岳的三千士兵为左翼，而胜入则拥余下的两千人作为预备队伍，就地在神户狭间驻扎。

胜入将帅座摆在鹤翼阵中心稍微靠后的尾部位置，想着家康到底会如何出手，紧紧闭上了嘴。

仰望天色，还是辰时下刻（上午九时）左右。漫长，却又短促，所有人脑中的时间观念都辨不出长短，现在已经不再是平常的日子了。嘴里很干，但却并不渴求喝水——不，是想不起腰间还有装水的竹筒。

忽然，山间一阵悚然的寂静令人全身紧绷，只有一只夜莺或者其他什么鸟尖声掠过山谷。而且仅此而已，所有鸟类都将这片土地让给了人类，迁徙到了其他平和的山间。对它们而言，大概是无法理解人类为何要进行如此壮大豪华的舞剧。

薰风阵

家康的身形有些猫背。年过四十的他加上身体肥胖，即使穿上铠甲，背部也显得浑圆，沉重的锹形头盔挨在厚实的双肩上，看起来像是将脖子压进去了似的。他右手持采配，左手握拳，将双手放于膝盖，两腿分开坐在马扎上，过度前屈的身形总让人觉得不够威风。

不过，他这一习惯平日里与客人对坐，或是走路时也是如此，身体从未后仰过。曾经有老臣借机不经意地提醒过他，当时家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过了几日，在与左右近臣夜谈时曾如此述怀道：

“因我从小家境贫寒，六岁时又被带去其他家族做人质，所见皆是比自己更有权势之人，很自然便养成了在小孩中间也不能后仰走路的习惯。此外，还有一个理由，那时在临济寺寒室中学习，总是紧挨着低矮的读经桌，像驼背一样看书。后来被释放不再做今川家人质了，一心只想着自己的身体要自己控制，都没法像个孩子一样去游玩……”

今川家时代的回忆家康似乎打算一直牢记，他的人质故事德川家的近臣们中没有一个没听说过的。

“不过呢，”他又继续道，“按临济寺雪斋和尚的说法，禅家比起面相更看重所谓的肩相。看那人的肩膀，似乎就能明白此人是否得到真正的觉悟，是否是个能干之人。有些人威风凛凛，身形笔挺，但从肩相来看还是不行。于是我便常常端详和尚的肩相，就如佛祖光头一般既圆且柔和。即便胸中不能容纳三千世界，但若笔挺后仰那便一点也进不去，反而相互对立冲突。所以我就开始觉得自己的习惯并非不好。不过汝等已不是一旦事发便互争首功的年轻人了，这说来也只不过是我个人的习惯而已。”

自此以后，再无人对他的姿势指指点点了。如今家康已经年过四十，曾以贫困知名的三河也富饶起来，渐渐地成为了东海一雄，而他前屈的姿势看起来似乎也怀抱着某种伟大之物，只要有这一身影在，不管是困难重重的城中，还是苦战不断的战场上，都有如不倒的主柱稳坐在地，令所有人感到可靠而安心。

如今也是。坐于富士根山一端的这一身影，从刚才起便神色安静地一直环视四周。

“嚯，岐阜山岳吗？驻扎那里的应该是森武藏吧。那么，不久胜入的军队也会在某个山上备战。探子，探子！立刻去看看！”

令声一下，数名勇士争先抢着向山下斜坡奔去，进行危险的敌前侦察。没过多久，探察敌情的人陆续回来向家康复命。

每个人带回来的敌军情报自然都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家康的耳朵将这些情报综合起来，在脑中描绘着战斗。

“藤藏还没返回吗？”

“不知为何现在还没有回来。”

旗本们从刚才起也一直担心，不知为何只有菅沼藤藏一人迟迟未归。

战机已经成熟，敌人随时都可能主动挑起战火，己方也随时可能行动。然而，前往敌前侦察的人全都燕子归巢，却唯有年轻的菅沼藤藏一人一去不返。

“是被抓了还是击中了？”对他的惋惜之情掠过了人们的眉头。

平日里，藤藏一直归属在小姓组中，小牧出阵以来就加入了侦察组。此前，还在小牧对峙中时，他便大胆地潜入秀吉军的田中营垒和二重堀附近，与六个部下生擒了一名骑白马的敌将，将很多敌方的重大机密据为德川方所有，家康也对这个年轻人记忆犹深。

“……哎，那不是藤藏吗？没错，是藤藏！竟然还在那儿！”

站在山崖鼻端的诸将互相指着往那边看去，家康也在远处寻到了他的身影。

他本是骑马，现在他下了马，站在森武藏军队驻扎的岐阜山岳下的佛根池水边，喂马喝水，将马蹄浸在水中凉快。

“真是悠闲的家伙。”富士根的同伴有人对此感到无语，也有人为其大胆而叹服：“不，从他冷却马蹄来看，刚才肯定在各种湿地、山坡上四处奔驰，应该快回来了。”

池子就在敌人眼皮底下，啪啪啪地如鱼儿跳跃般溅起的白沫想必正是敌人狙击射出的子弹。但菅沼藤藏却不管不顾，一会儿又朝着池子撒起尿来。撒完后，他似乎也休息完毕，立即翻身上马飞奔起来。然而他不是朝着己方队伍，却是更加深入敌方而去。

适才，刚好胜入之子纪伊守率领六千士兵移至了田尻。菅原藤藏待其阵容成形，便策马赶去了那边。

侦察一向是秘密进行的，但此时的他却公然驰过敌方左翼阵营，又来到右翼明目张胆地环视阵容。

当然，田尻的池田军也都注意到了他，但却没有一个人认为这是探子。

“哎，有个奇怪的人跑过去了。”

“不是敌人吗？”

“是敌人吗？就一个人而已。”

“是不是使者？”

直到藤藏朝着己方所在的富士根山飞速驰去时，士兵们才意识到，匆忙持枪射击，但已经来不及了。

不一会儿菅沼藤藏安然无恙地回到了富士根山的同伴中，整座山的将士们都欢呼着迎接他的归来。

家康也从将座上起身，等待着他的复命。

“敌军内外布阵皆已探察清楚。”

藤藏跪在家康面前，将池田军布置在田尻、岐阜山岳、神户狭间三处高地的三段式鹤翼之阵如数家珍地一一道来。

阵地部将为谁，哪里的铁炮队最多，哪里潜伏着枪矛队，是否有看不见的游击队，敌军士气如何，以及敌军的弱点在何处等等。

“嗯，是吗？原来如此……”

藤藏的复命细致入微，连家康也一一认同不断点头。和其他探子不同，这是藤藏以单骑悠然环绕敌人前后十七八町长的高地低地，大胆坦荡而非偷偷摸摸地察看得来的消息，家康也很信任他。

“藤藏的侦察乃今日会战之吉兆，堪比首级第一功。辛苦辛苦！”

藤藏一时脸上荣光，其余将士却不禁感到有些嫉妒。战国时期的勇猛武士们也有所谓的男人的嫉妒。他们看着藤藏退下，心想不过区区小事，却不禁髀肉疼痒，眼中的斗志全都如火焰般熊熊燃起。

此刻已到巳时（上午十时），自敌军旗帜出现在眼前群山上，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不过家康依然沉稳地坐在马扎上环视四方，一脸和煦。

“四郎左，半十郎，近前来。”

“是！”

军奉行内藤四郎左卫门和渡边半十郎政纲二人应声答道，铠甲咔嚓作响地走近前来。

家康对比着手中的地形图和附近实际的地形，征求二人意见道：“胜入在神户狭间的兵力，想来确实麻烦。根据他那两千士兵的行动，此处富士根山也不能说是占绝对地利。”

四郎左卫门指着东南方的山峰，答道：“若大人有放手决战的觉悟，在下认为比起此处，那边前山和佛根山更适合插旗扎营。”

“嗯……移阵！”

决断下得非常快速。队伍立刻开始移阵，北畠信雄的军队前往佛根山，而家康则移至前山。

站在这里，敌军所在的高地几乎就近在咫尺，中间隔着仏根池、鸦狭间的低地，不只能看清敌人的脸，连说话声似乎都能随风互闻。

山杜鹃

谁前往那个山鼻；哪队前往崖下；谁和谁带兵潜伏斜坡两侧；某某赶去沼泽；铁炮队往地势略高处；枪矛队赶到便于冲出的地势等，每个地方的配置都无一遗漏地作好了安排。

家康也在前山一块视线极佳的地方安置了将座，然后军奉行渡边半十郎远远地提醒道：“大人马标太高了，要立在更隐蔽的地方才行！”

在高地与高地的近身战中，过度张扬地高举总帅马标，就等同于主动成为枪炮火力的集中点。

家康微笑着对小姓道：“暂且隐藏吧。”

就在金扇马标被稍微移至山阴处时，井伊兵部直政的清一色赤红的旗帜和兵马，就像开满岩石间的山杜鹃一般，从佛根山腰一直延展到山脚。

“哦，今日先锋是井伊吗？”

“赤备军出阵了！”

“看起来的确艳丽，只是不知战斗力如何？”

敌我双方都这样说着。

部将井伊直政今年二十四岁，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家康秘密暗藏的一个年轻人。直至今早，他一直与旗本为伍，而家康平日里便认为他是个可用之人，于是拨兵三千与他，“今日就尽情发挥你的韧性让大家瞧瞧！”将他派上了名誉最高且最困难的先锋战场。

“不过老将之言也要多多听取。”因他着实有些年轻，于是家康又增派了内藤四郎左和高木主人二人随同。

田尻的池田纪伊守和三左卫门辉政两兄弟从南面高地眺望着井伊的赤备军，下令：“干掉那群虚张声势的赤军！”从山间侧面派出二三百人、正面约一千人，率先打响了枪炮战。

佛根山和前山也同时雷声轰鸣，弹雾如白云吞卷般升起。如薄雾般弥漫在低地、水池、田间、芦苇湿地等的硝烟下，井伊的赤铠武士快速奔走，与其争抢先锋的黑铠队伍以及杂兵也迅速接近，距离瞬间缩小，变成了枪矛队之间的近身战。

武者合战的壮烈大概尽在枪矛的激战之中。而根据其结果，也能判断大势胜负是溃败还是取胜。

井伊队在这里打倒了敌军二三百人，当然自己的赤铠武士也并非毫无损伤，有好几个直政亲信也都令人惋惜地战死了。

从刚才起池田胜入便一直在考虑一个作战计划。眼看着在田尻的儿子纪伊守和辉政的军势与井伊的赤备军交战，战况愈演愈烈后，他向后方喊道：“清兵卫，机会来了！”

约二百名士兵组成的敢死队事先已备好枪矛待命，清兵卫一声令下，队伍便立即下山直奔长久手村。

胜入在这种时候也还是喜欢选择出奇制胜的办法，可说此乃天性使然。

这群奇兵领受胜入的计策，迂回至长久手以德川军左翼为目标，也就是想在赤备军出阵前方之后，突袭敌人中心，趁山中敌军混乱之时，伺机捕获家康。

然而这一计划没有成功，在中途便被德川军发现，遭到枪炮的集中攻击，被困在难以立足的湿地上进退两难，损伤惨重。

而另一方面，森武藏守在岐阜山岳看到这一战况不禁咋舌哀叹：“唉，太早了！岳父大人也不似往日，实在太急躁了！”

今日之战，比起岳父胜入反倒是年轻的他显得异常冷静。

武藏守的心中已觉悟今日便是死期，他既不看多余的事物也不去想，眼睛一直紧盯着正面前山的金扇将座，一心想着：“只要能打到家康！”

而家康也看出森武藏阵营之士气非比寻常，尤为重视对岐阜山岳的监视。当听到探子回报森武藏守今日出阵的装束时，他也警示身边之人：“看来此人已备好赴死衣装。没有比决心一死的敌人更为可怕的了，万不可大意被死神拖去。”

因此，战场上只有这里的任何一方都不曾轻易出手。武藏守心中想着只要田尻战况愈渐激烈，家康无法坐视必定会派兵增援，而这个时候正是自己出击讨伐的机会，因此一直关注着对方的行动；而家康也在想，以精悍无比闻名的鬼武藏今日一直息声静等，必定是有什么计谋，所以也并未轻易上钩。

可惜田尻的状况让武藏守的期待成空了，反而是池田兄弟呈现败阵趋势。

眼下，他也终于断绝了继续等待的念头。不想，此时家康所在的前山一边，之前一直看不见的金扇马标突然高举晃动，一半儿的军力奔向田尻，剩余一半儿则高声呼喊，抢先一步向岐阜山岳进攻而来。森武藏守的军队也一拥而上，迎面出击，交战两军让鸦狭间的低地变成了一个血的印记。

枪声一直不绝于耳。

决战位于群山相夹的山地之中，马匹嘶鸣、刀枪撞击、武者你呼我喊互报姓名的声音都在山间回响，听起来宛如天地哭嚎般令人悚然。

整个狭间地带，已经没有一个不战之阵，亦无任何不战之将士。眼见一方将胜又转而崩溃，一方将败却又猛然冲破，修罗战场上到底哪边更占优势，一时之间晦涩不清。

在这之中，有人战死，有人得胜扬名，也有的身负重伤，或冠上卑鄙之名，或赢得勇者荣誉——而再仔细观察，会发现每个人也是在各自创造着直至永世的奇妙命运。妻子、父母、孩子、爱人，包括还未出生的腹中子，一个个体所关联的无数命运也在这之间被决定着未来。

不可思议的人类行为。人类自聚集洞穴，建立部落，拥有社会形态以来，虽然理性上非常清楚这一灾祸的巨大和愚蠢，但却总是无法停止这可怕的修罗业障。而这之中的战国武者们为了生存，为了更好地实现这一业障，即便觉得可怜，还是互夺生命。拥有美名且纯洁的并非白白牺牲的人类之死，人们也期望着至少将其称为忠、义、信，与当时的道义相连结，即便倒下也能面带微笑。

年轻的鬼武藏、白净的美男子森长可的内心所想便是如此。他的年轻生命正是战国时期的苦闷的象征。

耻辱！对他而言，这一点让他无法想象能再度生还，回到平常的世界之中。

此外，还有男人的嫉妒，这也是让他今日身着赴死装束的原因之一。他在心中发誓，必要会见家康。

眼见战场渐乱，武藏守率领四五十身着母衣的精锐武士在侧，以金扇马标为目标，喊着：“去会见家康！家康，参上！”朝着对面的山峰奔驰而去。

“阻止他！阻止！”

“打倒鬼武藏！”

“将那白锦阵羽织的马匹击倒！”

蜂拥前来阻挡他的脚步的铠甲之士一靠近便被踢飞，队伍两侧被腥风血雨包围，惨烈至极，难以形容。

就在这时，一颗瞄准白锦阵羽织的子弹如飞落的雨点正中了他的眉心。

裹在武藏守头上的白布“唰”地被染红了，刹那间他一声低吼，仰身望了一眼山间的四月晴空，二十七岁的生命就这样抓着缰绳从马上滚落在地。

鬼武藏一直骑乘的名叫“百段”的爱马直直地站在一旁，悲伤地嘶鸣。啊——的一声，同伴发出类似哭泣的惊叫，立刻奔至武藏守的身边，将尸骸抬举着撤退到了岐阜山岳上。

德川家的本多八藏、柏原与兵卫等随后追来，争抢首级以作军功。母衣武士们因失去主人正伤心痛哭，此时不禁大骂，满脸哀愤之相地举枪面对身后敌人，勉强才将武藏守的尸身隐藏了起来。

“鬼武藏已死——”呼喊声如一阵冷风吹过整个战场，加上其他战局的不利形势，很快池田军的情况便急转直下。这就好像是往蚁群中注入热水一般，没有方向的武士们全都朝着山峰、山道、低洼地等各个地方四散逃窜。

“此等盟军言亦无益！”

胜入徒步走至偏高的地势，寂然面对周围四散的人影，愤而怒号道：“我胜入在此！不得如蝼蚁般逃生！莫非忘记平日教导了吗？回去！回去！”

但是，就连他左右的黑母衣五十人组老臣、诸头目也是一朝崩溃，便止不住逃走的步伐了。相反，那些不过十五六的可怜小姓们则战战兢兢地拽来一匹迷途之马到他身边，不停地劝主人骑上去，“请上马，大人请上马吧！”

在山坡下的战斗中，胜入的马被铁炮击中，落马在地被敌军包围，一路拼命斩杀才攀登至此。

“已无须马匹——拿马扎来，没有马扎吗？”

“是！这里！”

小姓在他身后放下一个马扎，胜入坐上去独自呢喃：“人生四十九载，今日便是终期……”他又看向年少的小姓，道：“你是白井丹后的子嗣吧，父母必定都在等你，赶快逃回犬山去——快走！子弹飞过来了！赶快走，走！”

赶走那张哭泣的脸，如今只剩下一个人反倒能静下心来悠然眺望这世界最后的景色。

正在这时，近旁的山崖下传来一阵猛兽撕咬般的呻吟和树木晃动的声音。看来黑母衣武士中还有人留下来正拼死搏斗。胜入脸上没有一点儿表情，如今已经没有胜败，亦无功利，只是与现世淡淡的离愁让他突然回忆起了母乳留香的遥远过去。

飒——地，眼前的灌木丛晃了晃。

“谁！”胜入眼神唰地扫射过去，呼唤道：“来到这里不就是敌军吗？”

过于冷静的声音让即将接近身边的那名德川武者不禁一惊，向后退了几步。

胜入又叫着催促：“不是敌军吗？若是敌军，便来取我首级换取功名去吧！本人可是池田胜入啊！”

藏在茂密灌木丛中的武者仰视着胜入，浑身一阵战栗。他声音昂扬地吼着站起身，“哦——！吾遇好敌！德川家永井传八郎参上！”说着，一枪刺去。

本以为闻名天下的猛将必定会同时拔出阵刀，回身反拨而来，却不想传八郎的枪矛就那样轻易地深深刺入了对方侧腹，比起被刺的胜入，反倒是传八郎一声惊呼，用力过度而踉跄向前。马扎倒下，被枪矛贯穿背部的胜入就那样摔落在地。

“砍首级！”他又一次大呼。而直到被砍为止，最终他都没有碰过腰刀，主动迎接了死亡，献上了自己的首级。

传八郎极度亢奋，浑然忘我。但他忽然感悟到敌将临终时的身影，一种对人类之间相互敌对感到可泣的激烈情感猛地从脑海涌向眼底，泪腺一阵酸楚。

“噢——”他一阵大吼。

然而，这意想不到的大功让他狂喜得忘我，却忘记了紧接着应该做的事。

就在这时，他的同伴们从山崖下争先恐后地攀登上来。

“安藤彦兵卫参上！”

“上村传右卫门来也！”

“啊！胜入？！吾乃德川家蜂屋七兵卫！”

一个个自报姓名，为一个首级而争抢。

首级不知落入何人之手，总之一群人用鲜红的手抓住发髻，挥舞着高喊：

“大将池田胜入信辉之首级为我永井传八郎斩得！”

“乃我安藤彦兵卫所斩！”

“上村传右卫门！斩得胜入首级！”

鲜血的风暴，呼声的风暴，自我功名欲望的风暴——四人、五人，越变越多的武士群围绕着一个首级，宛如一阵疾云般朝着家康所在的阵营奔驰而去。

“胜入战死”的呼喊声如潮水一般，山峰、沼泽等整个战场上的德川军全都扬声欢呼。

没有发声的人都是池田军中遗漏下来的人们。一瞬之间他们失去了天空和大地，像枯叶一样四下寻找生命可托之所。

“一个也别让他们生还！”

“追！快追！”

胜者趁势不依不饶地将四分五散的人们任意屠宰，对于这些连自己的性命也已经忘得一干二净的人而言，夺取他人性命也许就和打落花瓣的心理是一样的。

胜入生命终结，鬼武藏也已战死，余下的田尻阵营如今也被德川军赶尽杀绝。

田尻虽然有胜入之子纪伊守之助与三左卫门辉政两兄弟连线指挥，但侧面盟军大败，加上前方敌军的突袭，这里也被敌军粉碎。

“三左，怎么会这样？！”

“兄长大人，快撤退吧！太危险了！”

“胡说！胜入之子怎能撤退！”

“可如今败象已明，已经无法阻止我方士兵逃跑了！”

二人环视四周，看着己方寥寥无几的身影咬牙切齿，心中已觉悟到今日便将死于此处。

兄弟二人身边现在只剩下梶浦兵七郎、片桐与三郎、千田主水、秋田加兵卫等八九个人。

“长吉怎么样了？长吉呢？”

爱护兄弟的之助因看不到年仅十五岁的小弟的身影，遇见一个人便如此问道。但乱军之中没有一个人知道，还未来得及问是否平安，又一波敌方骑兵便以怒涛吞并之势蜂拥而来。

“二位少主赶紧撤退！小主人就交给我等来寻！”

旗本们围起枪阵以作防御，但面对一群意气昂扬的精锐骑兵，要想保住两位年轻主帅的性命，这几名残兵败将几乎无能为力。片桐与三郎和千田主水等人很快便接连倒下，岩越次郎左卫门和秋田加兵卫也一直战斗，最终消失在腥风血雨的阿鼻叫唤的地狱之中。

纪伊守之助从阵地后退两条街后，一看身边只有梶浦兵七郎一人了。

“兵七，我弟弟呢？”

“我想三左大人应该打开血路退至远处了。大人您也赶快走吧！”

“不行！我必须亲眼目睹父亲大人的命运，父亲大人到底如何了？”

眼下比起一军之将，他更是一人之子。他没有听从兵七郎的劝阻，又返回战地登上了父亲阵营所在的山峰。

此时，德川家的安藤彦兵卫与枭取了胜入首级的同伴们分开，单独下山而来，正好与之助碰个正着。

脚下是陡急的山腰。上下二人一碰面便同时大吼，两支枪矛迎面相交，卷起一阵凄厉的战斗旋风。但纪伊守之助在地势上明显不利，二十六岁的年轻生命就这样裹着朱红的铠甲，轻易地死在了彦兵卫的枪下。

“斩纪伊守者乃我安藤彦兵卫直次是也！”

彦兵卫抱着首级欢呼雀跃地奔驰而去。之助家臣梶浦兵七郎拼命在敌人身后追着，却未能追上，便将枪矛投掷过去。然而，枪矛还未落地，他却被流弹击中，重重地摔落在地，滚下了陡峭的山崖。

另一方面，与兄长分离的三左卫门辉政也在想，“父亲大人安危尚不可知，怎能撤退？父亲大人呢？兄长大人呢？”他从溃散的队伍中折返，无论如何都不肯撤退。这时，刚好胜入的老臣伴道云经过，便急中生智劝阻道：“胜入大人早已撤往矢田川方向，此乃我亲眼所见。”

“既然父亲大人安全了——”辉政听了也总算回转马头，跟在败走的队伍之后一同逃亡而去。

败局已定。

池田一方的士兵们丧失斗志，也不管道路如何，三三两两地往田埂、山道、林间、湿地等溃走。

不久，各自逃散的人群全都来到了矢田川岸边。胜入近臣池田丹后守也混在其中，他似乎早早便退出了战场，正领着四五十名伤势极轻的士兵逃跑着。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大喝：“你是池田丹后？丹后，回来！”

一个单枪匹马的德川家武士正沿着田间小道追赶过来。

原来是大久保七郎右卫门的儿子新十郎忠邻。今日他还未遇到过旗鼓相当的对手，如今好不容易接近目标敌人，立即抽身准备下马。

“糟了！”

正当丹后守心急之时，一名池田方的武士又从后撤退而来，朝着新十郎铠甲上的扬卷结刺枪而出。

枪矛只斜斜地轻微擦过皮肤，但新十郎还是不慎落马，滚入了泥田中。

泥水“哗”地一声溅满他的全身，同时也溅到了敌人脸上。虽说是逃脱出来的敌军，但此人似乎非常磊落，满脸泥浆却突然放声大笑，然后向田中的新十郎道：“喂！小子！取你首级不过增加无谓的行李而已，这匹马我就收下以作逃跑之用了。今后若我骑此马出战，大可来取回！”

说着便翻身上了新十郎的马，回过头又对他一笑，豪迈地驰骋而去。

新十郎爬起来咬牙切齿，却忽然发现那敌人不知是否过于匆忙，竟将刚才刺偏自己的枪矛落在了地上。

“这可恨的家伙！”

他捡起枪矛走回了阵营。据说之后被家康唤至马扎前，当他不甘地将事情经过讲述出来后，家康也大笑着安慰道：“你因马匹被夺而叹，但须知枪矛亦是武者重要之物。就脸面而言算是不相上下。好了好了，无须感到可耻，别泄气！”

达人眼

收兵而回的诸将们各自捧着战功陆续不断地聚拢到了家康的金扇阵营之下。

其中的水野藤十郎看到大久保新十郎，为他的平安无事贺道：“能回来真是值得庆贺！方才见您落马泥田中，担心得还以为德川家将失去一名有为青年呢！”

据这位藤十郎之言，夺了新十郎马匹逃走的豪迈敌人并非池田家臣，而是三好秀次家的土肥权右卫门。

有人猜测，“三好军早就全军败阵，从长久手逃散而去了，为何身为秀次家臣的土肥权右卫门会在池田军中？”

天野三郎兵卫还有小栗又市等人答道：“不，不只是土肥权右卫门，战场上还见到好几名秀次家臣。想来应该是不能忍受秀次军率先大败之耻，在主队和主公都逃至乐田后，又独自折返加入池田军，借阵一战。”

听此一说，人们回想起来，“怪不得这几人特别厉害。”新十郎知道自己遇上的便是其中一人，道：“好，待我记下此人，说不定今后还将在其他战场与今日令人痛快的敌人重逢。”为了不让自己忘记，特意在当日捡到的枪柄上刻下一行小字：

“盼归还土肥权右卫门之物。”

将士们聊着这些话题，为胜利的喜悦而沸腾。但帷幕中以家康为中心的很小一部分近臣们，却没法轻易地高唱凯歌。

“太少了，总觉得少了点儿……”家康心中正忧虑着某事。

这位大将不管喜悦还是悲伤，一向都很少表露在外。他从刚才起就一直沉吟太少，是因为已经几度吹响收兵号角，但乘胜追击溃败人的盟军却并未如愿归来，因此一直担忧着。

家康从刚才起便三番五次地说着，“不可一胜再胜，战胜后还想再胜绝非好事。”此时他虽然没有提起秀吉的名字，但他一定感觉到，这个天生的战略家面对自己军队的大败，早已向这边伸出了一只谋略之手。

“久追必危。四郎左去了吗？”

“是的！早已领命骑马去了。”井伊兵部回答后，家康又吩咐道：“兵部，你也去！喝止那些气如虎势者不得久追！”

败走的池田方士兵们走投无路，四分五裂逃往志段味、筱木、柏井，但只要渡过了矢田川的就都得救了。

“不要放过一人！”

追击而来的德川军赶到矢田川平原时，内藤四郎左卫门已率一众手下将枪柄横列，并成一排，异口同声地将这群猛追过来的波涛往回推搡：

“停下来！”

“请停下来！”

“本阵传来口令：不可久追！”

“久追无用！”

此时井伊兵部也赶了过来，在队伍中间来回地跑，声嘶力竭地喊道：“大人有令！凡因胜利而得意忘形的追击者，归营之时必将受军法处置！回去！回去！”

终于熄灭了大部队的这股如虎之势，德川军以矢田川为界就此收兵撤回。

此时是午时下刻（午后一时）。日正当中，虽说是四月初，但云彩已接近夏日之色，将士们的脸上全都沾满了泥土、血垢和汗水，像是火焰在燃烧一般。

未时（午后二时）家康从阵营走下富士根山，渡过香流川来到权道寺山脚下举行了清点首级的仪式。

从今早开始的半天战斗，整个战场上秀吉一方死亡约二千五百人，而德川、北畠两军也有五百九十余人战死，负伤者数百名。但比起秀吉一方，德川这边的牺牲勉强只有其三分之一。

这时，本多佐渡守对家康说道：“此次大捷实难引以为傲。究其原因，秀吉一方派出的不过是其总兵力的一个支队，而我军却率领小牧全军前来。而且，若稍有不慎在此遭遇败北，对我军而言将是致命的打击。在下认为，眼下应立刻退至小幡城才是万全之策。”

说完，高木主水道：“不不，胜算既定，应大胆地将胜算拿下才是胜负关键。秀吉听闻大败，盛怒之下必定挑选兵力，轻装赶来。此时迎击秀吉，一举斩下猿面公首级不正是兵家翘首以待的好时机吗？”

针对分歧，家康依然重复着相同的话，“一胜不可再胜。”然后又道：“将士们也都疲累了，稍后筑前必然会率军赶来此处，但今日不应过早与筑前相会。移阵小幡吧！”

家康当即作出决断，大军穿过白山林南面，在太阳尚高的申时（午后四时）左右便进入了小牧山的连接城——小幡城。

所谓连接城，取其连接的意思，也被称作“出城”或“取出城”。它分散在各个可预料战线的主要地点上，作为临时的驻扎处，会事先从中心基地的本城派遣守卫兵和军粮前往。

这是武田信玄常用的甲州流兵法的特点。长筱合战之后，很多武田遗臣寄身德川家，自此以后，家康的战术中很明显地带上了信玄的风格。此次战役中，小幡、岩崎这两座连接城所发挥的重大作用也是无可比拟的。尤其是小幡城，不管是出阵小牧还是撤兵退回，这里都完全成了家康的一个前线基地，使其进退都能急速地展开。

“如此便可。”

待全军进驻小幡城，关上八面城门后，家康心中才首次体会到今日大败胜入的事实。

回想这半日来的战斗，对他而言想必也认为是毫无疏漏，颇为满意的。将士们所满足的在于第一个取得首级和第一个冲入敌阵等战功，但主帅心中的满足却在于切实感到自己的见解正确之时。

不过，高手深知高手。如今他的全部精力都倾注在关注在此之后的秀吉的一举一动上。

“若筑前赶来……”

而面对对方的举动，他也极力做好随时应对的准备，放松身心，暂且在小幡城本丸稍作歇息。

而秀吉，在池田父子出发之后，亦即九日早晨，身在本营乐田的他突然唤来细川忠兴，下令攻击小牧：“立即出击！”接着又同样向日根野弘就和高山右近长房下令攻击，本人则登上井楼观望战况。

增田仁右卫门也陪在一旁，眺望远处。

“啊？忠兴大人太过激进，那般深入不会有事吧？”

细川队伍过于接近小牧敌垒，他不禁担心地看了看秀吉的神色。

“没事，没事。忠兴虽年轻，但为防万一，高山右近也一同派出去了。既然右近前去，就无须担忧了。”

今早的攻势并非为了在此取胜，而是秀吉为了牵制小牧的敌军所施的诡计。他所关注的是远方胜入父子的进展顺利与否，一心只挂念着事情吉凶的消息。

到了正午时分，数名骑兵从长久手撤回，无一不是一副凄惨之相，口中传来的尽皆噩耗，三好秀次的军队全军覆没，秀次本人的生死亦不可知。

龙泉寺川

“什么？秀次？”

秀吉非常震惊，他的脸上是对一件本该震惊的事却无法表现得不震惊的模样。

“看来是大意了。”

这是他所说的第二句话。而这并非是对秀次和池田父子疏忽的责骂，声音很明显是作为自己的过失，对敌人家康的洞察力大加赞赏。

说第三句话时，他又说起了他的口头禅，“好，好……”

“仁右卫门，鸣号，紧急鸣号！”

“是！”

增田仁右卫门这样的人早因事态严重而脸色苍白，但在听到主人说“好，好”后，又稍稍恢复了些气魄，拿着螺号登上瞭望台吹响了紧急号声。

秀吉立即派遣使者前往各个阵营，发出紧急号令。不到半刻，两万大军便自乐田出发，匆匆朝长久手快速进发。

如此大规模且迅速的移动，驻扎小牧山的德川本营将士是不可能看漏的。家康此时已经不在营中，留守阵营的只有极少部分兵力。

“啊——秀吉本人率领乐田大部分兵力，好像正大举朝东进发！”

留守将领之一的酒井左卫门尉忠次一知此事便拍手言道：“正中下怀，趁秀吉主力全部出击，眼下正应在乐田本营、黑濑堡垒等地放火从一端烧起，让秀吉进退两难再取其首级！各位，随我忠次一起建功立业吧！”

说完，另一名留守之将石川数正直接反驳道：“酒井大人心急什么？像秀吉那般老谋深算的人，即便你说他如何匆忙出发，也不可能不在本营驻留足以守卫的兵力。”

“不，不管是谁，只要急躁起来，平日的才干也会无法施展，你看他眨眼间便吹号出发，即便是秀吉，听闻长久手败仗也必定狼狈不堪。错过此时机，就再无机会将猿面公迫至绝境了！”

“肤浅，肤浅！”石川数正大笑着极力反对，“以秀吉平日特点而言，他更可能留下相当一部分的兵力，只待我等走出小牧的铜墙铁壁便趁机进攻。以我军区区兵力正面对抗，真是胡闹！”

意见争执不下，而事态急如火燎。如果人们都被自我束缚，那么机遇只会将这些人全都抛弃。

就在这时，一名武将对这场争论耐心尽失，愤然站了起来——此人便是本多平八郎忠胜。

“议论吗？爱议论者大可相互攀谈，鄙人可无法继续安然闲坐，先告辞了！”

他是个不善言谈的刚毅男儿，看起来他已很不耐烦了。

看到他愤然离席，固执己见徒然地争论不休的酒井忠次和石川数正都惊讶不已，匆忙问道：“平八郎，你要去哪？”

本多平八郎回过头，似是已深思熟虑地决定了某事，道：“鄙人自小便是大人家臣，在此关键时刻，除了大人身边别无他处可去！”

“等等！”数正认为他只是单纯的一时意气，举起手制止道：“大人命令我等驻守小牧，但从未下令可任意妄动！总之先冷静下来！”

忠次也一同责备道：“平八郎，事到如今你一人前往又能如何？比起这个，驻守小牧更为重要！”

面对他们肤浅的想法，本多平八郎嘴角一歪，掠过了一丝怜悯的微笑。但对方毕竟是年长于自己的上将，于是他恭敬地这样说道：“鄙人绝非要呼吁诸将一同前去，各位大可自便。只是我平八郎眼见秀吉率领大军逼近大人所在之地，实在无法拱手静待。各位请想想，大人的军队连夜作战至今早，已然疲惫，若此时秀吉两万大军加入敌方，进行前后夹击，大人又怎可能安然无事呢？我平八郎即便只有一人也要赶往长久手，如若大人阵亡我也将枕其骸骨共同赴死，各位无须多管。”

一席话，让在座众人立即悄无声息。

平八郎忠胜率领自己手下仅三百余士兵就此奔出了小牧。受其气势感染，石川左卫门康通也率部下二百余人加入敢死队一行。

“就让我与你同赴生死吧！”

队伍人数总共不过六百，但平八郎的气势从小牧出发起便气吞乾坤，两万大军算什么，区区猿面公又能如何！

步兵们轻装上路，骑兵则卷起旗帜抽鞭打马，一团沙尘就这样如旋风般往东驰去。当他们赶到龙泉寺川的南岸时，终于追上了正沿着北岸络绎不绝地往下游行进的秀吉大军。

“哦，这正是秀吉大军！”

“金瓢马标！”

“秀吉必定在旗本群立的队伍之中！”

平八郎以下的士卒不曾喘息一口地来到这里，有的用手指指，有的遮着额头隔河观望，精神振奋地一阵骚动。

两军距离极近，若朝对岸呼喊，敌方的呼声也能直接传回来。还有敌人的一张张面孔，两万人的脚步声和掺杂的马蹄声，隔着河川全都听得一清二楚。

“左卫门，左卫门！”平八郎对身后骑马的石川康通唤道。

“哦，平八，何事？”

“看到对岸了吗？”

“嗯，真是惊人的大军啊！看起来比这龙泉寺川还长。”

“哈哈哈，不愧是秀吉，如此短暂的时间内便能如手足一般迅速出动两万大军，真是高明！虽是敌人也不得不称赞！”

“刚才便一直在看，可秀吉到底在哪呢？是在那金葫芦的马标附近吗？”

“不，恐怕是混在了其他骑马武士之中。他不可能悠然地骑马走在容易成为铁炮靶子的地方。”

“敌方士卒虽然在拼命赶路，但全都很疑惑地正望向这边。”

“左卫门，此时我们应该做的就是哪怕寸刻也好，将秀吉拖延在这条龙泉寺川的道路上。”

“要进攻吗？”

“敌军有两万，我方仅有五百余人，即便出击，瞬间这里的河面就将被鲜血染红。虽已有战死的觉悟，但必须要死得更有价值才行。”

“没错，如此大人在长久手的军队也能获得充分的准备时间，等候秀吉。”

“正是如此！”平八郎拍打马鞍，点头道：“为了给我方长久手的军队争取时间，哪怕只有一时半刻，我等也要拼死咬住秀吉的脚步，尽量拖延秀吉大军的进发。左卫门，一起奋战吧！”

“好，明白！”

左卫门康通和平八郎忠胜扭转马头，下令道：“铁炮队分为三组，一边全速前进，一边交互开火，攻击完对岸敌军的一组再继续前进！”

对岸的敌军和流水一样一直快速前进，所以这边也必须加快步伐与之同步，不管是挑衅、作战还是更换队伍编制，都必须边跑边进行。

此令一下，一分为三的铁炮队第一组率先单膝跪到水边，砰砰砰地开始向对岸射击。秀吉队伍中的士兵眼见着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快速行军的队伍很明显开始有所动摇，士兵们伴着咒骂声的骚动一目了然。

“唉，到底是谁，竟率领区区几百人前来挑战？”

秀吉也似乎很是惊讶，不禁张开极度诧异的双眼，就地勒马停了下来。

浅野弥兵卫、有马刑部、山内猪右卫门、片桐助作等围在其周围的诸将和近臣们，一同抬手遮着额头往对岸看去，但却没有人能立即回答秀吉的问题。

“哎呀哎呀，还真是大胆至极。以不足千人之众，在我筑前大军面前还能如此英勇作战，虽是敌人也必须记下姓名。没有认识这名敌将的人吗？”

秀吉环视前后众人，频频询问。这时，队列前方有人道：“在下知道。”

一看，原来是美浓安八郡曾根的城主，临此大战，不惜老躯上阵来为秀吉引路，并始终伴随一旁的稻叶伊予守入道一铁。

“哦，一铁！你知道河川对面的敌将是谁吗？”

“看那鹿角头盔和白丝缀绳的铠甲，在下清楚地记得曾在姊川合战中见过，他正是家康的肱骨之臣本多平八郎是也！”

秀吉一听，立马眼泛泪光道：“哦，以一敌万的英雄气概！平八郎此人才真称得上是大丈夫。为了让家康逃脱，哪怕只有一刻，也要拼死在此龙泉寺川阻止我等，性情真切实令人怜惜。”

他自言自语，接着又道：“可怜，可怜！无论他如何攻击我方都不得回击一枪一弹……他日若有缘，便将这值得珍惜之人纳入我筑前家，别开火，不必理睬，继续前进！”

就在说话间，对岸分为三组的枪手频繁换弹，毫不留情地一直射击，其中一两发甚至还擦过秀吉身旁。而秀吉一直凝神关注的铠甲武士，头戴鹿角盔的平八郎忠胜这时正来到河边，下马清洗着马嘴。

隔着一条河川，秀吉看着他，平八郎很明显也一直盯着停止不前的秀吉所在的队伍。

“简直目中无人！”

“可恨的敌人！”

秀吉军中的一支枪队差点开火应战，秀吉再次呵斥全军道：“别理睬本多！只管前进，火速前进！”然后自己也终于鞭马继续赶路。

对岸的平八郎见此情形，道：“休想！”抢先赶至龙泉寺附近，又再度激烈挑衅，但秀吉依然不管不顾，不久便来到长久手平原附近的一座山上扎营驻阵。

一抵达目的地，秀吉立即向堀尾吉晴、一柳市助、木村隼人佑三将下令：“只要遇见从长久手退回小幡的德川军，便立即攻击。”让三人分率一队轻骑兵赶往长久手方向。

在这之后，龙泉寺山便成了他的本阵，两万新锐在赤红的夕阳之下展开，以一种主力之间一决雌雄之势，誓要向今日得胜的敌人家康一雪耻辱。

“侦察队！”

秀吉唤道。很快，小坂甚助和天野源右卫门便担当侦察头目往小幡城潜入。之后秀吉又立即和全军制订作战计划。然而，还未待他发号施令，便有飞信来报：“今日战场之上已不见家康踪影！”

“不可能！”

就在诸将表示怀疑，秀吉也沉默不语时，先行前往长久手的木村、一柳、堀尾等人又赶回来连声报告：“家康及其主力军已悉数退至敌军的连接城小幡内，一路只零星遇到一些落后的敌军。若是能早上哪怕半刻……非常遗憾，我等只得退回。”

三人虽然也击杀了约三百德川士兵，但其中却没有一个有价值的将领。“太迟了吗？”秀吉脸上明显升起了一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天野和小坂侦察回来复命道：“小幡城城门紧闭，只看到一片寂静。”也证实了家康已撤退至小幡，正回味着今日的胜利，悠然休养身心。

秀吉心情复杂，又不自禁地为家康拍手祝贺。

“不愧是家康！竟如此快速地退回连接城，不骄不躁地关上城门。还真是一个软硬不吃的男人啊……不过看着吧，几年之后我必定要让家康穿上长袴，在我秀吉面前行礼。”

此时已天色微暗，入夜后的攻城也是兵家大忌，再加上大军不曾喘息从乐田长驱而来，今夜的行动便暂且搁置，改为用粮之令。

无数炊烟升至夜晚的天空。

小幡的侦察队立刻将此情形汇报给了家康。

“既然如此，那我军……”

家康原本一直在休息，被叫醒得知这一情报后，便突然下令返回小牧山。水野、本多和其他诸将都极力谏言夜半偷袭秀吉所在的龙泉寺山，但家康却笑着，特意绕道返回了小牧。

第十二卷

黑子·白子

秀吉无奈，又再次撤兵退至乐田。

他不禁感叹：“又只能和软硬不吃的家康在小牧继续瞠目对峙了。”

此次长久手一战虽然主要是败在池田胜入父子的焦躁之上，但对秀吉而言，这无疑是一大败笔。

不过，仅有这次，所有事情不知为何从序盘开始就一直是秀吉落后一步，这点是不争的事实。

但这并非因为秀吉看到战场上的家康，初次认识到这是一个万事不为所动的男人，而是在不战之间清楚地了解了家康是怎样一个人。

也就是所谓的精英和精英，横岗对横岗的对抗一般。

秀吉在出击之前曾特别向胜入交代，切勿在意途中小城，莫要分心。然而受到岩崎城士兵的挑衅后，胜入想着小试身手，便前往剿灭，这一切归根结底只能说胜入此人的器量仅此而已。

器量——每个容器与生俱来的容量，只有这么大，即便想将其突然扩大也是不可能的。

家康是个容器，秀吉也是个容器，而这之间的区别将决定这场战役。

实际上，在听闻长久手的全面溃败时秀吉内心极为激动。家康走出了坚固的防御壳，他认为胜入父子的战死正是活捉家康的绝佳诱饵。

然而，敌人如火而出，似风而去，去若山林，又再次退至小牧，显露出一派更胜此前的稳重泰然之姿态。

秀吉有种被脱兔窜逃之感。但他安慰自己这不过是指上小伤，无须介意。

的确，在兵力和物质上他并没有受到大的损失，但是精神上却在家康阵营激起了“猿面公奈若何”的气焰。不仅如此，这一败笔在秀吉和家康今后长时间的交涉以及心理上都一直留有痕迹。

不过在对筑前的关注中，家康也逐渐了解到此人的器量之大，而面对自己与之对抗的命运，家康也不得不更加小心谨慎。

总之，经过长久手的半日激战，双方都只谨慎地观察对方动向，准备伺机行动，但却没有任何甚至是短暂的蹩脚进攻。

双方反复引诱对手。

四月十一日，秀吉出动全军至小松寺山也是为此，但是小牧山那边对此只是静静地一笑置之。

之后，当月的二十二日家康也发起诱敌攻势，联合小牧的德川势力和信雄势力，将一万八千人分编十六队来到二重堀前，朝东击鼓鸣喊“秀吉出战”，并以酒井左卫门、井伊兵部等为先锋不断前来挑战。

二重堀由堀秀政和蒲生氏乡镇守。望着远处敌人的骚动，听对方大声嚷嚷长久手之后秀吉麾下便大惧三河武士之能，二人不禁咬牙，“竟敢蔑视吾等！”

但是秀吉严令没有命令不得轻易出动，二人只能立即飞信传回本营等候命令。

这日，秀吉正在小松寺本营和阿通下着围棋。

阿通的棋力远在秀吉之上。虽然这段时间秀吉一有空就和阿通下棋，想以此找点安慰，但是还未曾胜过一局。

秀吉时而还说：“你真是棋艺天才。下棋嘛，像个女子一样下棋啊。”

阿通当秀吉是个孩子般地笑道：“我一点儿也不厉害，只因殿下您笨拙得世间罕见啊。”

“胡说。高山右近、蒲生飞驒这些人虽说是很嫩，但浅野弥兵卫有时候也会败在我手上。”

“嚯嚯嚯，围棋这种东西可是既可取胜，也可败给对方的。”

“身为女性，你的棋过于凌厉，连棋音也显得冰冷呢。”

“那可别再命我和您下棋了，请命我和您练习棋艺吧。”

“这小女子，真是，再来一局。”

秀吉就这样下棋便下棋，面对女人便一心面对，看起来没有其他任何杂念，只是一心耽于玩乐。

这时使番急匆匆地骑马前来报信：“德川大军分兵十六队齐出小牧，如今正不断接近二重堀的我方阵营。”

秀吉眼神略略抬离棋盘，问道：“家康也出来了吗？”

“并未见德川大人出马。”

一听此言秀吉便将手中黑子干脆地放入棋盘，目不顾盼地道：“家康出来后再报。只要家康不现头阵，让秀政、氏乡随意出战也可，阻止亦可。”

而与此同时，身处前线的井伊兵部和酒井左卫门也二度向人在小牧的家康传信，劝道：“如今正是殿下亲征之机！若立即出战，今日必定能给秀吉中坚势力一记致命打击！”

但家康也只说：“秀吉出动了吗？什么，在小松寺山。那么，还不用我出征。”最终也没有出小牧一步。

后来已经身居太阁的秀吉和大纳言家康不知因何事讲到了小牧之战。回想起当日之事，秀吉问：“德川大人那时为何没有出马？”

“此事家康也很想问您。我本想哪怕您只是从小松寺山走出一步，我也必将立即从小牧出发，前去拉网捕鲷。然而那里只有些青鱼、沙丁，也便作罢了。”

“哈哈哈。您所说与我所想何其相似。秀吉当日虽然一直在小松寺山和女童下着围棋，心中却想着若是德川大人出马，我便立即出兵一举将关东诸侯收为囊中之物，手心暗暗发汗，连盘中棋子也被湿得发亮……无奈，为了分心只得下棋了。”双雄就此事敞开心怀互抒真意。

总之，小牧战役就这样如同棋局千日手一般来回反复。

这期间秀吉对长久手一战赏罚分明，尤其对加赏、恩赐等特别用心。但对自己唯一的外甥秀次他却连一句话也没说。

秀次从长久手逃回来后，感到自己时运不佳，曾到秀吉面前对自己的舅舅行归阵礼，“我回来了。”接着便想解释当日败阵的理由和自己的立场。但秀吉只顾和在座众将侃侃而谈，看也没看秀次一眼。

与之相反，秀吉对与自己主仆一场且是旧时好友的胜入，每向他人谈起他的事时甚至满眼含泪，“是我秀吉疏忽才会让胜入牺牲。想年轻时，那时他还是池田胜三郎，从那时起不管贫穷、深夜闲荡，还是战斗或者买女人我们都在一起，也正因为此，他对秀吉而言是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怀的。”

“阿通。”

一日，秀吉亲自写了封书信，吩咐道：“你代替筑前出使大恒一趟。正使会由浅野弥兵卫担任，你就跟随弥兵卫前往吧。”

秀吉交给阿通的书信是写给大恒城已故池田胜入的妻子和母亲的。

此时的大恒寂然无声，成了一座丧殡之城。以城主胜入为首，包括嫡子纪伊守和女婿森武藏守三大支柱同时战死长久手，仅留下了年轻的三左卫门辉政和十五岁的长吉。

胜入尚有老母，事发以来，她便一直与其遗孀笼居城内的祭祀佛堂，终日以泪洗面。

突然某天，城中传来通报说“浅野弥兵卫大人代筑前守大人前来问候”，眼下小牧之战还未平息，胜入老母和遗孀惊慌无比，连忙出门迎接。

浅野弥兵卫代表主人秀吉发自内心地安慰此次池田家的悲痛，传达道：“大人有言，今后之事各位无须担忧，最重要的是多多保重身体。”

接着便将秀吉用心准备的物品供奉到了三位亡者的灵位前。

之后，与弥兵卫一起作为副使前来的阿通对女眷们给予女性的细致关怀，告诉她们：“秀吉大人早晚哀叹失去了池田父子，不管何时都会提起胜入大人的逸事，甚至连年轻时候的事也经常向我们谈起。”并将秀吉亲笔写下的两封书信交给了二人。

“此次胜入父子之事，悲痛之情实难言表。卿之绝望与哀愁吾亦了明于心……”

秀吉体察二女心情，事无巨细地一一写来。

“然三左卫门与长吉二人平安，实乃悲中幸事。应扶助二人，先行法事超度胜入……诸女眷亦应多多支持。”

另外，给胜入遗孀的信上写道：

“每每探望胜入，蒙卿待以美酒佳肴，盛情招待，吾亦愈见康健。”

这样写着，他还对女眷们关怀备至地细细说道：

“眼下正值战事之秋，只得派弥兵卫替自己前来，之后稍得空闲便亲往看望，各位务必要多注意身体。其间或有孤寂，暂派外甥秀次留守大恒。孙七郎侥得性命，至少要让他前去灵前哀悼。巨细之事也已交代弥兵卫。无论如何，望近期能见面与卿恳谈往昔……”

读了秀吉的书信，胜入老母与遗孀自然是喜极而泣，备受鼓舞。

“三左和长吉都过来，都来拜读大人书信。”

老母唤来两个孙儿以及众多女眷和重要的遗臣，向众人告知道：“此乃筑前大人的书信。这并非给予老身个人之物，也是给予与胜入共同赴死的家臣女眷们的恳切之言……所以，老身让大家都来听听。”

老母与妻子哭泣不止，于是阿通便代替二人在众人面前朗读书信。

阿通用在菩提山松琴尼处清音诵读《源氏物语》时的语调朗诵，其真挚的情感贯透信文，寥寥数句也充满了深意，听者无一不潸然泪下。

失去了丈夫、孩子的家臣遗族中，有人甚至抑制不住放声大哭。就连作为正使前来的浅野弥兵卫也受到感染，埋头怀纸中哭了起来。

慰问圆满完成，翌日一早使者们便启程离开了大恒。

然而，从走出大恒城开始，一个鬼鬼祟祟的影子便一直尾随队伍之后。

阿通立即注意到那似乎是三藏，但她假装不知，悠然骑在马上晃悠。

时近五月，骑马走在荒野上的旅途令人忘却了战争。她回想起此前曾独自一人在这片狂野上徘徊数日，那时青鹭的三藏还是她的依靠，但如今只是个麻烦，令她眉头深锁。

一行人走到木曾川，在等待犬山渡船期间，便在河原上稍事休息。趁牵马的下人给马喂食的空当，阿通来到附近草丛，慢慢地散了会儿步。

“小姐！”

草丛中有人喊道。

“是三藏吧？”阿通主动说道：“像个途中打劫者一般鬼鬼祟祟地跟来，有何事？”

“没办法啊，小姐。”三藏小心翼翼地探出身子，东张西望地走近前来，“你身边那么多人一起，所以我才偷偷地跟来的。”

“为何？”

“为何？若是被他人知道了，小姐你岂不是很难为情。”

阿通毫无表情地反问道：“三藏，有何原因会让我在随行人员中感到难为情呢？”

“可是……该怎么说呢。”被如此反问，三藏也不知该如何回答。

“但是……但是什么呢？三藏。”

“……小姐你有一个三藏这样的男人，此事被他人知道可不好啊。”

“男人？以秀吉大人为首，阵营中可全都是男人，为何只有你要因为是男人而必须避人耳目呢？”

三藏感到越来越糊涂了，而对方过于冷淡的态度也让他有点儿生气。

“算了，这些都没关系。比起这个，小姐，你和我三藏的约定还望能先行兑现啊。”

“约定？”

“你可别装傻啊。”

“啊，是说一起去京都那件事吧……”

“对啊！我可是一直很期待地等到现在，此前被迫跟着池田军队一起到了长久手，却轻易成了败军之犬，好不容易捡回性命，正想着怎样才能捎信给小姐呢。”

“捎信给阿通打算作何？”

“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京都成家，夫妇二人一起快乐生活啊！”

“哎呀，三藏，你是在独自做梦吗？”

“别开玩笑！逃出小野乡的时候不是互相约定好了吗？”

“莫须有之事。谁会和你这浪子定下夫妻之约呢？想去京都曾经是我的愿望，绝非是出于那种理由而说的。你说你有很多盘缠，而且有你在，途中若有事也不用担心，所以才一起离开家门。”

“什、什么？！”三藏脸色狰狞，“这么说来，阿通你只不过是在利用我？”

“你这表情算什么？你可是我乳母的儿子。”

“乳母的儿子又如何？可恶，你可别小看我！”

“面对主公之女说出这种话，实在太无礼了！”

“开、开什么玩笑！不能忍了！跟我过来！”

“要去哪里？”

“你是我老婆！闭上嘴跟来就是！”三藏抓住她的手腕，威胁道：“怨言以后再说，今天我是不会放你走的！”

“三藏你做什么！”

“跟我来就是了！走，跟我来！”

“你太无礼了！”

阿通甩掉他的手，重重地撞向纠缠不清的三藏的胸口。

“好！事已至此，即便用武力也要强行带你走！”

三藏咬牙切齿，将阿通的手腕缚在腋下，打算用蛮力带她走。

阿通大声呼救，正在寻找她的浅野弥兵卫见状立即对同行的武士道：“啊！阿通小姐被乱贼侵袭！快去将那厮赶走！”

四五名持枪武士连忙赶去。

三藏回头一看，不禁惊慌起来，“这下可糟了！”

但他不甘就此放掉好不容易才抓住的阿通，道：“你竟然敢骗我，你记住，总有一天我会如愿的！”说着，一口咬在她白皙的手腕上，留下了一个鲜明的齿痕。

阿通身体扭曲着抑制住了痛苦的悲鸣。

“婊子！给我记住！”

三藏将她推搡在地，撂下话便如脱兔一般踏着草丛奔逃而去。

“您没事吧？”

两名武士追赶三藏却没能追上，其余人则安慰着阿通，将她带到了在河原渡口等待的弥兵卫身边。

在渡船上一边渡河，弥兵卫一边问道：“阿通小姐，刚才的男人是何人？”

“是我乳母的儿子，品行非常恶劣，很让人头疼。”

“是您乳母的儿子吗？那不就是你的乳母同胞？”

“是的，没错。”

“那他为何会对您施以暴行呢？”

“他时常强人所难地说给他钱，跟他一起去京都。刚好这次我来到大恒城，他大概便趁此机会尾随而来了。”

弥兵卫内心一阵惊讶。在大恒城内，不管是她的行为举止，还是当众诵读秀吉书信的态度，还有刚才面对恶人也毫不动摇的样子，这些都令弥兵卫惊讶不已。

这真是一个特别的女性，虽然还只是个小姑娘。莫非现在的年轻女子都是如此？他一脸感触弥深的样子。但说是感触，其实也不过是觉得非常意外。

弥兵卫暗自想着：“主公也真是，竟对如此奇怪的女性感兴趣……”

想起秀吉的风流本性，他便苦笑不已。弥兵卫是秀吉妻妹的丈夫，正因为是亲戚关系，所以对秀吉在这方面的癖好比任何人都清楚。

“我们回来了。”

浅野弥兵卫一回到营中便立即来到秀吉面前，将大恒城遗族们的情况一一复命。

阿通也同行前来，把秀吉书信对胜入遗族们的安慰情形一一细述后道：“众人对大人的心意都喜极而泣。”

“那就好，那就好。”

秀吉似乎终于放下了心头大石，天生就易乐他人之乐的他，对于别人的痛苦也总是抱有同等的感受。

“弥兵卫，你先去歇息。另外，叫秀次前来。”

“遵命。不过，只是在这战场上出使一趟便获准歇息，未免……”

“无事，小牧一方的敌人近日也在悠然休养中，退下放松休息吧。”

过了一会儿，三好秀次与弥兵卫交替前来了。

“秀次，你整顿好军队，明日便前往大恒驻守。大恒家中伤员众多，仅靠余下老母和女眷等人和三左卫门辉政及末子长吉来守卫，想来太过单薄了。”

“是……”

秀次还想再说点什么，但看舅舅秀吉的脸色依然十分恶劣，领命之后便径直退出去了。

他在忍耐。秀吉一定在努力控制着想要对血亲秀次大喝一通的冲动。

一旁的阿通敏锐地这样观察着。如其所料，秀吉看着秀次离去的背影，脸上浮现出了一种极为不快的神色。

阿通看着秀吉，建议道：“大人，下一局棋如何？”

“围棋吗？”秀吉重整心情道：“拿来吧。前些日子一直败局，不过今日思路变了。”

二人立刻对盘而坐，开始了乌鹭之战。

白石、黑石一点点地照着二人的构想而行，秀吉的石子罕见地顽固难缠，连阿通也费尽心思才打败了他。

“今天真是个奇怪的日子。”

“为何？”

“大人的棋路不同了，以前大人可没有这么厉害。”

“你这么认为？好！”

秀吉扔下棋子，当日只此一局便不再继续了。

也不知秀吉想到了什么，他忽然积极地下令“在大浦建造堡垒”，接着，大后天亦即四月底，他又悄悄宣称：“明日正是家康投降或我秀吉破败的决战之日，各位好好休息，做好准备，切勿怠慢！”

翌日，五月一日。

从昨夜起便预想着今日将至的决战，已做好万无一失的准备的各个队伍，在听到出现在阵前的秀吉所下的命令时，众人全都呆住了。

“启程返回大阪城，各个队伍依次撤退。”秀吉说道。

“黑田官兵卫、明石与四郎两队与二重堀和田中等地的士兵汇集，收兵至青塚堡垒。”接着秀吉又下令道：“日根野兄弟、长谷川秀一领中军，细川忠兴、蒲生氏乡二人断后。”

总共六万余人的队伍开始挪动，朝着西方背向而行。这时刚拂晓日出。

此外，乐田还特意留下堀秀政驻守，犬山城由加藤光泰驻守，其余士兵则全部横渡木曾川，通过镜原进入了大浦。

如此突然的撤退让诸将都很疑惑，秀吉的真意到底是什么，一路上都在窃窃私语“真的要撤退吗”？也有人感叹“以我等凡人之虑真是猜不透啊”。

但骑着马的秀吉心情却显得比平日更为爽朗，男装的阿通也和往常一样陪在身边策马前行，他还时不时地与她像平时一般闲聊笑谈。

“阿通，你明白为何我的围棋比平常厉害了吗？”

“不，不明白。”

“没什么，只是我突然想到，应该改变想法。”

“改变想法？这是……”

“已故信长公是个绝不固执于事物之人。世间万象总是不停地运动着，川流不息。而人们却总认为现实是不会改变，或很难改变的，并执着于此，信长公说这是一种恶性的病症。”

“您说的话真深奥。”

“不，不难，将它看得很难，想得很难，正是病症产生的原因。”

“这不是在说围棋吧？”

“一样。小牧山是局有趣的棋，但家康与我都过于固执，使两军成此形势。于是我突然想到只有暂停不可。”

“暂停是指？”

“暂且休息，然后改变想法，重新开始。在此期间，时间的自然流动一定会为我打开一个新的局面。”

从刚才起便一直竖耳倾听的四周将领全都点头道：“原来如此！”

但当他们回望小牧的天空时，却感到了一阵战栗。虽然秀吉说得很轻松，但要撤走如此庞大的军队却比进军更为艰难。因此，断后的任务更是难上加难，若非相当大胆勇猛的武士，则无法胜任此艰巨任务。

“看！以羽柴筑前为首的上方军全都在撤退！”

“不不，不管怎样秀吉也不会撤离此处的。”

“可疑，可疑！”

看到今早秀吉大军井然有序地撤向西方，小牧山本营众人皆疑神疑鬼，前来向家康汇报事变。

“哦！看来敌军定已丧失战意！”

“此时急起直追，上方军必将支离破碎，我军定能大获全胜！”

诸将个个都气血高涨，请令出击，但家康却毫无一丝悦色，也绝不同意起兵追击。

他认为秀吉这样的人不可能毫无理由便撤退大军，而己方兵力虽足以自保，但向毫无条件的旷野出兵，与秀吉战斗，仍然是力有不逮。

战争并非赌博。如此重大之事怎可赌在不知会转出几点的命运之上呢？

只要当命运眷顾自己时抓住它即可。

家康是个讨厌冒险的人，同时又是个熟知自己的人。而与他截然相反的，便是那位北畠信雄。此人一直错误地认为自己仍然拥有父亲信长伟大的声望和天资，此时，当家康说不可追击，诸将皆沉默不语时，他依然积极地不依不饶道：“兵家讲求时机。如今难得天赐机遇，又怎能拱手观望？追击之任务还请务必交予我信雄，如此大好机会万不能错失。”

家康说了几句劝谏之言，但信雄表现出一种罕有的英勇之气，还搬出理论来，像小孩儿撒娇般对家康的阻止充耳不闻。

“如此也实在没办法，就按您所想的去做吧。”

家康无法，只得允许。信雄立即率领麾下队伍，向秀吉大军追去。

“平八郎，带兵保护信雄公！”

之后家康又拨了一队兵力给本多平八郎，让他随后追去。

果然，信雄中途与秀吉军断后的细川忠兴相遇而战，起初看起来似乎颇占优势，但很快便被一举击破，令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家臣大槻助右卫门战死，失去了众多部下。若是后来本多平八郎没来增援，信雄自己也很可能成了不顾生死的断后军细川忠兴和蒲生飞驒守的功名了。

狼狈逃回小牧的信雄也着实没脸立即现身家康面前，但家康听完平八郎详述具体情况后并未有特别的反应，只微微点了点头，道：“嗯，确实如此。”

战算

即便撤退，秀吉也没有白白撤退。途中，大军寻找着“有没有好的特产”，到处搜求猎物。

木曾川左岸，亦即清洲城西北方向有一座加贺野井城。这座城由信雄麾下重臣加贺野井重宗和神户正武等人留驻，以备万一。

秀吉就像指着树梢上的柿子般对诸将下令道：“取下它！”

大军行出大浦，渡过木曾川，在圣德寺布阵，直指目标。

第一阵细川忠兴，第二阵蒲生氏乡，秀吉置身预备军中，于四日清晨展开了攻势。他不时地策马至富田附近，从山上观望合战形势。五日的战斗中，城中重宗虽然战死，但直至六日拂晓，城池才被攻陷。

“忠三郎（氏乡）功不可没，干得好，忠三郎！”

秀吉对此次建树奇功的氏乡大加赞赏，但他却谢绝了褒奖。

“其实这次令我立功的乃我母方的舅舅千草大学。希望主公能赦免其罪，起用我叔父，氏乡之幸莫过于此。”

一问原委，原来氏乡在知道自己的舅舅乃是城中一守将时，便偷派使者前往游说，阐明时代的必然趋势，徒劳之死并非真勇士之道，无须战斗就让他开了一座城门。

“原来如此，忠三郎也不知不觉学会了我筑前的手法，不战而胜，战争就必须这样啊！”

听完因由，秀吉更是对氏乡之功赞不绝口，并准许了他的请求：“带你舅舅大学前来吧，拜见之后即刻起用。”

然而当氏乡前去迎接千草大学时，他却断然拒绝，无论如何也不肯到秀吉面前。

“筑前大人的英名我此前便一直暗暗仰慕，虽说只是一时，但既然自然命运让我站到了其敌人一方，作为武人已无脸面相见，更何况这会让外甥氏乡将来脸面无光。就算为了氏乡的贞节也好，我也不想奉公于筑前大人。”

这样说着，大学独自离开，去了山野，之后落发僧门，终其一生。

攻陷加贺野井城之后，秀吉又目光一转，下令攻击对岸的竹鼻城。

“那边也顺道攻下。”

加贺野井和竹鼻二城夹隔木曾川，是坚守这里尾州口的姊妹城。秀吉没有使用武力来进攻此处，他命人修筑长堤，灌注木曾川水，以他拿手的水攻拿下了此城。

城池变成浮巢，士兵们被水逼迫爬上了屋顶、树梢等，连立足之地也没有。

“吾之兵器，吾之士魂，该如何是好啊。”

城将不破广纲插着白旗，亲自坐竹筏赶赴秀吉阵营乞降，“我愿以我一人之命换取城中两千性命，拜托了！”

秀吉答应了他的投降，将城兵全部解散后编入了一柳市助的部队。又对不破广纲道：“城兵眼中你乃两千性命之恩人，赶紧离去吧。”免去他的职务，将他放走了。

为了日后着想，秀吉在多芸郡的要塞筑起堡垒，于十三日回到了大恒城。

进入大恒城后，他立即与胜入老母和妻子见面，安慰道：“时日渐去，想必会更加寂寥。幸而有前途无量的三左卫门辉政和长吉在，还望能好好培养幼木，赏赏四季之花，安享余生。”

不管是此前派遣的使者也好，还是今夜之事也好，都让老母和胜入之妻再无丝毫遗憾。秀吉又叫来辉政和长吉两兄弟，激励二人振作，当晚与一家人和乐融融地谈着胜入的往事直至深夜。

“我筑前个儿小，胜入也是。这个小个儿男在诸将聚会上，一旦酒醉，立刻怪态百出，常常耍起刀枪，家中人大概还没有见过吧……”还边说边模仿，令一家人欢乐开怀。

在城中特别逗留数日后，二十一日大军进入近江路，于当月二十八日返回了大阪城。

军队一返回大阪，住在焕然一新的难波津大都市的市民们便拥上街道和城楼附近，彻夜欢呼。

庞大的金城大阪的各个景观规划已经大致完工，一到夜晚，八层构造的天守阁、五重城楼，从本丸到二之丸、三之丸之间，明亮的灯光从无数的间隙中透出装点夜空，东临大和川，北接淀川，西近横堀川，南面大空濠，呈现出一幅疑非世间物的绝妙夜景。

尤其是今晚，秀吉的老母和夫人宁子以及众多近亲，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来迎接他。而与他一同从小牧归来的阿通，虽说她也曾奉公安土城，但大阪城的宏大和内部的金碧辉煌依然令她目眩神迷，整个晚上都茫茫然失神。

秀吉心思一转，采取了重新开始的策略撤离了小牧。而面对这一变化，另一方的家康又有何举动呢？

他静坐着目送秀吉撤退，之后听闻盟军的加贺野井城和竹鼻城突变时，也没有派遣兵力增援。

“这算什么！”

信雄麾下产生了一片愤慨之声。但此前，北畠信雄不听家康制止追击撤退的秀吉大军，反遭其回头痛击，在本多平八郎的帮助下才好不容易平安返回。此事让他不由得失去了主动的话语权，阵营中满是尴尬的气氛。

内部容易产生这样同舟异梦的分歧，这正是联合军的弱点所在。更何况这次大战的主角乃是信雄，而非家康。家康是为了信雄才以正义之名奋起援助，也就是一个协助者的立场，尴尬之处更是难免。

“既然秀吉身在大阪，伊势方面随时都可能发生变故。其实，之前已经出现了对我方不利的形势。中将殿下应尽早返回长岛本城才是上策，之后家康会切实负责巩固好各个要所。”

家康如此建议道。以此为机，信雄整顿麾下兵力，很快便返回了伊势长岛。之后，家康在小牧营中留驻了一段时间，不久，他也留下酒井忠次退回了清洲城。

虽不如大阪那般盛大，清洲士民也高唱凯歌欢迎了家康的归来。

“我军凯旋啦！”

“这次显然是德川大人的胜利！上方军被逼无路，只好撤退了！”

长久手大胜一事大肆传播，归来的将士们和领地居民都讴歌着德川军的完胜，相互夸耀。

为了警诫这种浮躁的骄傲之气，家康刻意通过近侍之口向众将士传达道：“先前一战，武勇之上虽是我等胜利，但城池领地得失方面确是秀吉得利。不可糊里糊涂地醉心虚名，妄自欢喜。”

事实上，这段时间内，暂无战乱的伊势方面被秀吉的特派队伍攻下峰城，占取了神户、国府、浜田等城池，之后连七日市之城也被攻陷。不知不觉间，伊势整个领地都转到了秀吉手下。而且，这一火势并未停滞于此，甚至连清洲与长岛的要塞，即沿海的主要据点的蟹江城也眼见着异变突起。

不管对信雄还是家康而言，蟹江的危机都无异于堂屋檐下之火。

大蟹？小蟹？

泷川一益的名字已被世人遗忘已久，虽然时间上并未经过那么长的年月，但时代急剧变革，短短几日也会令人产生这种感觉。

自从去年贱岳之战后，他所协助的柴田胜家和神户信孝相继灭亡，他个人的存在也从时代的中心被骤然抹去。以前信长在世时，他是声望显赫的柴田、丹羽、泷川中的一人，也正因如此，他的没落更令人感到时代的推移。

然而，即将变为过去的泷川一益的名字却突然出现在了这样的事实之中：“有人在蟹江城内部施展手段，打算从内部瓦解，据说这人就是与蟹江守将前田种利有远亲关系的泷川一益。”

谣言虽然兴起，但事情还未得以表面化。

泷川一益当时已不知不觉地进入了伊势的神户城。去年失足之后，他本一直蛰居于越前大野郡，但前些时日，就在秀吉对信雄与家康的纷争形势险恶之际，秀吉差使者前来，问他是否愿意一展身手，向不得志的他抛出诱惑，引其出来，给他出谋划策，让他潜入伊势暗中进行特别任务。

不得志者不甘就此屈服于命运的执念似乎尤为强烈。一益急于想借此将去年的厄运扳回一城，而刚好信雄的重臣，也是蟹江城主的佐久间甚九郎奉信雄之命外出萱生去修筑堡垒，留守兵力仅有前田与十郎种利所带领的约三百人。

“弃暗转投羽柴筑前大人如何？众人所见清晰犹如十指，秀吉公的将来与信雄公的将来根本无法比拟，如今正是考虑的好时机。”

一益给堂兄与十郎种利写了封密信，又约定自己会从中斡旋，不管什么重赏都能得到保证。

与十郎与其兄弟们商量后，向他表示了承诺之意。

“好，就让我加入贵方。还望向秀吉公通传，并尽速派大军前往此处。”

一益心中欢喜，认为好事即成，立刻将此事报知秀吉，又与秀吉在伊势鸟羽港的水军九鬼嘉隆商量计策，决定先让军队登陆长岛与清洲之间，彻底中断信雄与家康的联系。

六月十四日，船队从鸟羽港出发，于十六日晨雾甚浓之时抵达了蟹江海岸。一益立即乘轻舟分兵登陆，率领七百兵士很轻易地便进入了蟹江城内。

“目前一切顺利。”

一益和与十郎满意地握手而笑。的确，到目前为止事情都很顺利。

沿着蟹江川江边的芦荻，距蟹江将近一里的地方有一座大野城。原本这只是座很不起眼的小城，但要中断清洲与长岛的联络，此地却是个不小的障碍。

“碍眼的小城，是攻下还是说服呢？”

看一益举棋不定，前田与十郎笑着说道：“那里虽有山口重政守卫，但重政老母已作为人质来到本城，不可能与我等对抗。”

“那就派遣使者去游说吧。”

泷川一益用拉拢与十郎的方法，向山口重政也发出了同样的利益引诱。

被选为使者的吉田小助快马加鞭，沿着大野川堤岸赶路，不久便来到城池对面，隔河喊道：“重政大人，我有事求见重政大人！”

“哦，是小助，何事？”

见山口重政从城墙炮眼露出脸回答，小助又道：“啊，是重政大人吗？大人与在下乃是多年好友，尤其大人老母如今身在蟹江城，紧急关头，未免大人贤明之虑有所过失，特鞭快马前来告知。”

“有劳有劳！”重政远远地笑着道：“我很清楚你来此所为何事。听着小助，若抛弃义气，平日的朋友也如同陌路，尔等为谋私利，背叛主公多年恩义，将蟹江城出卖了吧！”

“不，这绝非不义。蟹江城主佐久间甚九郎大人不爱家臣，很多人平日里便怀恨在心，终导致眼下局面。重政大人，和我等共同响应泷川大人的指引，加入羽柴筑前大人的阵营吧！”

“住口，小助！我重政是有骨气的！”

“虽说如此，那身在蟹江的老母您又当如何？”

“……吵死了！”

重政抹去眼泪，哭泣的脸庞一阵痉挛。

“你、你这种不知恩义的人，根本不会为立于武门难处的母子之心辩解！人面兽心，不知廉耻！”说完便退回去再未现身。

其实，昨日身在萱生的主人佐久间甚九郎已向山口重政送来密报，告诉他海面有大量炊烟和兵船，想来很可能是觊觎沿海一带的敌方水军，切莫大意。再加上蟹江的情况怪异，他早已做好了充分的觉悟。

午后，蟹江武士千鹤新左卫门又来到对岸的河堤上，唤出重政，和吉田小助一样以老母性命和利益来劝他。

“又来了！鼠辈蝼蚁，真是纠缠不休！”

重政用铁炮作了回答。千鹤新左卫门的坐骑被击中，只得徒步逃回。

对重政而言，这起事件中也有令他高兴之事。蟹江城中有一位叫奥山次右卫门的同僚，因主人交托的蟹江城被出卖给敌人，泷川军入驻城中，所以他便偕妻儿趁夜偷偷逃至了大野城。

“即便城池被出卖也不能出卖自己！山口大人，就让我二人誓死守卫这里吧！”

次右卫门的话让重政欣慰而泣。

“那么多留守蟹江的人之中，真正的君子只有您一人吗？不，即便是平日互称好友，刎颈之交，若不是这种时刻，也很难辨出真正的朋友和主仆。虽只有您一人，但能知道还有真君子的存在，即便死也能感到世间的明朗。不管怎样，您能来就等同千人之力。我死而无憾！”

二人感到无比满足，并立即着手准备战斗。

此时，无数的兵船如豉虫一般已经载着泷川军从大野川下游溯江而上。泷川军从船上看见大野城，完全不放在眼里，“这根本是个连城池都称不上的小城嘛。还真是适合佐久间这个陪臣的家丁居住的虫笼，要攻陷不用半刻！”嚷嚷着靠近了城边的河岸。

突然，点着火的火把从城墙上落下，如雨点般带着火焰唰唰地飞到兵船和人身上。

“好烫！烫！烫！！”

“船着火啦！”

“灭火！快灭火！”

“别靠近！船会沉的！”

眼见着两艘船已冒起了滚滚黑烟。还有的船身相互撞击，导致搁浅，在那儿又遭到城中的箭矢和铁炮的袭击。而落入河中向岸边爬去的人，则被潜藏在芦荻丛的伏兵们屠杀。已近黄昏的水面因流动的破船、火苗和鲜血而变得通红。

山口重政在这次合战前已向清洲的家康和长岛的信雄送去急报。不过，在信使快马还未抵达清洲、长岛之前，有一支军队已得知事态赶来救援，就是刚好屯驻在松叶宿的井伊兵部直政。

“唉，天空是红色的？”当天傍晚，他看到大野方向的火光时想到，“看来是敌人的水军！”于是便将此事汇报了家康，同时又率领军队赶了过去。

大野城依然健在。听山口重政讲完实情，形势的严峻令家康震惊，于是下令井伊军彻夜在海岸、河川、海口等处设下了防御栅栏，以防止在海上游弋的九鬼嘉隆的军队登陆。

天亮时，信雄的两千余援军也赶到了此处。蟹江川与清洲之间的距离，骑马的话可以说一鞭即到，即便徒步也用不了一天。从大野城出发向清洲家康报告紧急事态的快马，想必当天便将蟹江川的叛变和海上敌军来袭之事传到了这里。

“事态危急。”

家康收到这一情报时刚好正在用膳。

“此事实在危急……”他说了两次这样的话，饭后又用嘴将热水吹凉，才眯起眼向近臣们微笑。

最初听闻突变时，城中重臣骤然惊愕得双腿摇晃，但看到家康沉吟和冷静喝水的模样，诸将们相信主公已有把握，也全都定下心来坐在那里。

然而，家康刚一放下筷子，立马变得和平时截然不同地大声道：“拿武器，牵马，吹号！不用等整齐队列，准备好的人也不用管队列顺序和将士高低，只以我家康为标识，随后跟来！”

说完这些，他便带领着在场的近臣和少数护卫火速奔出了清洲城门。

一群武士策马疾驰，马镫、笼头还有铠甲草摺和太刀晃荡的声音锵锵和鸣，还能听到有人高声谈论，回忆道：“今日的主公仿佛统狭间之际的上总介信长殿下一般，出发之地也都同为清洲城。”

家康听在耳里，想自己并非效仿信长殿下之先智，但危急情势下作决定就只是时间的问题。按我的推算，时间应该还赶得上，现在海边正好是退潮之际，边频频算计边向前奔驰。

像武人动不动就说的“孤注一掷”，还有“听天由命”等等，这些词语在他的字典中是没有的，自始至终都是种经营，是科学的。因此，在鼓舞士气和把握战机上，有时即便似信长之风，信玄智略，与秀吉有共同点，也都是基于他心中合理的计算，绝无例外。而今天赶往突变之地，他知道确是一场不划算的战争。但能让他不得已走出这步不划算的出阵，对于敌人秀吉的高明手腕，出发之前他也以最大的敬意给予了赞赏。

此事实在危急。

此次事件能让家康咂舌赞叹的理由是很充分的。对于秀吉而言，若能取得蟹江、大野，以及附近海岸线自然是得利，但即便失败也毫无损失。然而德川军若是失去了这里，那伊势、尾张乃至整个小牧的局面难免会像决堤洪流般，立时显出大败之相。

在家康神速赶往的同时，信雄麾下的梶川秀盛和小坂雄吉等人也赶赴而来。很快，从大野附近到蟹江便布阵完成。

清洲和长岛与这里相距差不多。信雄派了两名将领前来便安下了心，但不久当听使者来报说家康本人也快马赶到了前线，他也按捺不住，第二日天亮便整装出发了。

赶到一看，蟹江川、筏川、锅田川乃至木曾川河口，数里的海岸线已经全部由防御栅栏连接在一起，全军挥汗如雨地挖掘战壕，布置障碍。遍地熟睡的士兵看来应该是昨晚彻夜劳作的队伍，像烂泥般全无形象。

“因整军装备来迟，不过合战似乎还未开始……”

信雄认为只有战斗才是战争。但看到家康的脸似乎还是觉得不好意思，坐在马扎上，侧目望向了初夏湛蓝的海面。

“哎呀，这根本无须您特意前来啊。”

家康当然是故意这么说的，但信雄却原样照收，“哪里，若是让敌军登陆此处，我等之间的联络就将中断。”发表了一通自己的见解，又骂道：“泷川一益这个武门败类！伊势一介小乡士，受父亲信长之恩，才被提拔至与柴田、丹羽并坐的地位，如今却忘恩负义！”又说鸟羽的九鬼嘉隆也是个忘恩之徒，畜生不如，将因由一一说给家康听。

虽然家康也大大利用信雄的这种心理，将同样的罪名加诸秀吉头上，向天下宣扬，并以此作为德川军的战争名义，但眼下，信雄的满腹牢骚也让他略感厌烦。

这位公子哥儿过于高估了恩情，而且并非自己施与而是父亲声望所得的价值。即使是在当事人权威尚存的时候，意识到恩情和让他人意识到恩情的行为都是非常危险的，然而这个不懂人情世故的末路名门之子，至今依然认定这是世间通用之理。

真是可悲。家康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信雄同样咒骂，不禁暗自感叹。

总之，家康和信雄暂且在此歇息了一会儿，而另一方面，一直在海上游弋的九鬼嘉隆的船队徘徊着无法上岸。因为此处沿岸是一片浅滩，不等满潮船舶便无法靠岸，而当潮水涨满时，海岸线一带又已经遍布翻扬着德川、北畠旗帜的栅栏，守备方面毫无破绽。

这个时代的武器除了弓箭、步枪便没什么像样的了。虽然这点距离，陆上的家康、信雄甚至能看清船上的人影，但九鬼嘉隆的水军却毫无办法，只得在海上漂来漂去。

作为攻方的泷川军而言，事情本不应如此。包括泷川本人在内的七百士兵先行登陆，进入了蟹江城，但本该随后而来的粮草弹药以及大部队却恰逢退潮之期，只能等待上陆时机。而就在此期间，家康却快速地抢先一步做好了防御措施。

只是一步落后，就将最初的战略意图完全颠覆了。作战的目的原本是要中断长岛信雄与清洲家康的联络，现在，反倒是登陆蟹江的泷川一益和在水上晃荡的九鬼船队之间被德川、北畠两军完全切断了。

情势僵持期间，家康又嘱咐部将榊原康政和信雄麾下队长之一的织田长益等人，“让大野的山口重政带路，先取下下市场城。”轻描淡写，就如同取走棋盘上的棋子一般。

在九鬼水军和蟹江城被孤立起来无法动弹的当下，这个下市场城便是他们唯一能走动一步的存在了。

城主前田治利便是背叛主公佐久间甚九郎，将泷川一益揽入蟹江城内，结果却事与愿违的前田种利的弟弟。

“在下来不及劝谏兄长背叛，又不能对兄长见死不救，也不能与兄长为敌，结果不得不认同兄长的愚行，成为同谋，但事已至此，在下至少要笑对一切，将此处作为葬身之地。”

看来比起兄长种利，弟弟为人更加正直。

“这座城立于平地，又是小城，迟早会陷落。即便我们与之共存亡，也死得毫无价值。想逃走的人就走吧，挂念家中妻儿的便从后门出城，向德川大人投诚以求将来。治利平日也未给过你们多少食禄，绝不会对各位有半点怨言，要出门就趁现在！”

他竭尽所能将没必要牺牲的城兵赶出城外，然后大义凛然地迎接榊原、织田和山口等人的攻击。

城外是芦苇丛生的沼泽地，对于进攻者而言比一般的水壕、干壕更加棘手。但榊原的部下在德川军中享有盛名，对此根本毫不放在眼里，径直跨越过膝的泥水逼近而来。那些誓要与城池共存亡的志愿兵端起枪支阻击来袭敌军。

有时候，即便只有一步也是相当顽强的。攻方付出了超出预料的代价，入夜后才终于攻陷城池，城主前田治利如其所愿地毅然战死。

海上的水军也立即获知了下市场城的危急，九鬼嘉隆也无法再继续徒然徘徊。

“船队向前进发，拯救治利！”

船队从水路急忙赶往增援。但兵船很大，比一般渔船、货船吃水更深。就在船队颇费周折地避开浅滩时，陆地上的栅栏处突然响起一阵枪声，埋伏在此处的德川军气势汹汹地进行攻击。太阳西沉，水边天色昏暗，稍有不慎就有触礁的危险。就这样时间慢慢过去，载着下市场士兵的小船接连不断地落逃而来。

很快，下市场方向的火光便映红了整个夜空。船上的人们像在哀悼一般呢喃道：“啊——失陷了！”

“不能这样下去。”嘉隆道：“继续这场不妙的战斗实在太愚蠢了。”

他修书一封，让部下带着信函趁黑夜上了小船。小船偷偷划上蟹江川，将信函交到了蟹江城泷川一益的手上。

信中表达了嘉隆的意见，这样写道：

“时机已失，天不利我也。与其固执愚战、复蹈愚辙，不若暂且退兵，从长计议。特此遣轻舟一艘溯江前来密告，若贵意更改，请上船乘此舟同走。”

也就是说，嘉隆建议他放弃这场没有希望的战争，留得青山在，只身一人乘自己的小船逃走。

“没错。”一益现在也是全无自信，于是连忙收拾行装，与数名近臣乘上小舟，趁着暗夜逃到了蟹江城水门。

然而，当小舟划至海口时，嘉隆率领的鸟羽水军却突然改变方向，往海面驶去。

“嘉隆没理由会暗算我啊！”

一益挥手，使劲儿地呼唤。但谁想，不久从暗潮中近前来回答他的竟然是隶属北畠信雄的数艘伊势水军！

“啪啪啪啪”子弹立即划着红线掠过黑夜，敌人大喊“不要放过”、“抓住他们”的声音从船上传来。

嘉隆的兵船突然改变行进路线，定是看到伊势水军来袭，便趁形势不利之前不战而走了。一益狼狈不堪。如今也不可能再追上友军，而磨磨蹭蹭又必定遭到敌方水军和附近陆军的夹击，成为俘虏。

“回退回退！全力朝后划！！”

小船就像被风暴吹回的树叶，再次潜回了蟹江城的水门。

老将

蟹江城被孤立了。

德川、北畠的联合军将这里完全包围了起来。

泷川一益陷入了自己所描绘的奇计之中。但像他这等年纪，又拥有如此周全的考虑和经验，为何会亲手招致如此厄运呢？

此前在长久手战死的池田胜入也可以说是出于同样的因由。胜入比一益还要年长，但在急进求奇功，却惨遭挫折这点上却极为相似。

二人虽是秀吉的武门前辈，但在这巨大的时代变革中，如今西方秀吉和东面家康这两巨人被尊为仲裁者，信长以前的精英不论家世、阅历如何显赫，都不得不追随其中一方。

这虽然是跨越一个革新时代的必然区分，但那些无法安然接受时代自然作用下的不平与反弹，依然想着身老人犹在的沧桑血气，却更容易做出连年轻人也不会做的拙劣之事。

血气与急躁并非只是年轻人的共性，初入老年的人的急躁才更为危险。这时期的人们在生理上的自制和反省会弱化，也可以说是因为容易被那种必须趁现在多赏赏花的焦急和不甘心的心态所驱使。

总之，曾经被尊为织田家家老之一，享受信长麾下之名将的盛誉的他，如今走至被困蟹江城的境地，实在叫人对其失手感到悲哀。

而与之相反，家康的手段是多么高明，鲜明的进攻手法可谓是滴水不漏。

“泷川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别因城小而轻视。”

家康冷静地嘱咐，那副万事只待收尾的态度，正如百兽之王的利爪扼住猎物致命之处后，从容环视四周情形的样子一般。

南面海门口有榊原小平太康政和丹羽氏次等队伍；北门事先安排了水野忠重和大须贺康高，以及众多兵力；西方则交由信雄军负责；石川伯耆数正则作为游击队在全军侧面备战；而东门的前田口处，旗本们的铁枪阵浑圆紧密，铁炮队呈前二段式展开，探子则在前方埋伏，金扇马标下的家康不管何时都一副沉着冷静之态。

以此阵容和兵力，若是四面齐发进攻蟹江城，必然将其踏为平地，但家康还是坚持采用谨慎的正攻法，不曾改变。

“城兵拼死出战的可能性很大。先建起栅栏，还有斗形瞭望塔，然后昼夜不停地往城内放箭。”

家康的进攻简直就是死缠烂打，让对方无法喘息又动弹不得，用这种毫无破绽的方法攻城，痛苦的自然是他的敌人。

一益虽身经百战，但连日来的苦战也是步步维艰。以他为首，包括盟友前田与十郎种利在内，如今事已败破，出去投降也是死，战也是死，干脆就疯狂地坚持固守。

六月十九日开始的攻击之中，他不屈不挠地竭力奋战，城中仅一千左右的兵力却令敌方感到相当棘手。尤其是二十二日家康下令发动总攻时，更是展现出了穷鼠欲食猫的气势，城兵的枪弹之下，攻方的牺牲相当之大。

家康见此，下令道：“组成竹盾，以竹盾阵逼近城墙。”在这种场合下，他也不忘耗时以减少损伤的方针。

城中的一益考虑到三之丸的薄弱和疲劳，打算让二之丸的士兵与之替换，却没有这个闲暇。现在，防御上只要露出哪怕一点儿松懈，立刻就会让敌军有可乘之机。

于是他等候傍晚来临。天色一暗，他立即从各个城门出兵反击。

原本他打算趁此机会更替城内的兵力部署，但在出击后撤回城内时，海门口的城兵被切断了退路，围困在了敌军之中。

“不能见死不救！”

泷川一益不愧是名将，他亲自带头再次出城，一番血战后，终于收回孤军，退入了城门。

就这样，二之丸的兵力得到了补充，但三之丸同时被攻方夺取。攻方在三之丸也建起瞭望塔，然后向近在眼前的二之丸枪箭齐发。

“坚持住！现在正是忍耐的时候！只要坚持过这十天，先前派出的密使一到达目的地，盟军必定会前来增援。”

一益和与十郎的鼓舞现在也渐渐失去了真实感，但为了激励守城兵士气，一益还是叫来勇敢的外甥泷川长兵卫，嘱咐道：“只要赶到关城、峰城、伊势路，那里盟军充足，还有蒲生大人的军队。前日已紧急派出使者，你也混出城外，雇一匹快马，尽快取得盟军增援，刻不容缓！”将他放出了城外。

但当晚敌军的攻击也不曾停歇，直到黎明，他本人和守城兵已疲软如泥。粮草弹药日渐缺乏，三之丸的敌军射来带火的箭矢不停地引起火灾，大半的防御兵力还必须全力进行灭火。

一益的外甥泷川长兵卫接受密令，当晚从下水道爬出，跨过水门闸，趁暗夜跑出了城外。

就算与伊势方面的盟军取得联系，但能否赶上援救，这点长兵卫心中也没有底。但叔父泷川一益在出门前这样对他说道：“眼下能依靠的只有这个了。你逃出城外，城兵们就会想着不久你就将带回吉报，只是等待这点也能成为他们的希望。要顺利突破敌人的防线啊！”

是夜恰逢小雨，长兵卫披斗戴笠，从城下郊区的鲶桥往西，在高台寺道匆匆赶路。

雨丝密集，夜雾蒙蒙，昏暗中只能看见自己的脚下。就在大跨步地朝前赶的时候，他的脚被绳子绊住，踉跄五六步后重重地摔倒在地。

两侧竹林中的鸣器喀拉喀拉地晃动。他暗忖“糟了”，往后一跳打算跑回原来的道上时，已经迟了。一群像湿漉漉的甲虫一样的人影将他重重围了起来，闪闪发亮的应该是铁枪。其中一名武士盘问道：“可疑的家伙，你是哪儿的人，要去哪儿？”

长兵卫心中彻底断念，但还是尽可能地装傻充愣。

“请放过我吧！我是须成村的百姓，叫长右卫门。村里有急事要赶去津岛。”

“哦，这样啊。”回答意外地干脆。

“放行！”

听到这句话，长兵卫松了口气，正打算迈出脚步，那名武士向部下打了个眼色，“你这老狐狸！”几名士兵瞬间从他背后扑上来，将他反扭双手抓了起来。

长兵卫暗骂，露出本性奋力扭打挣扎，但最终还是力竭被捕。

“我不会再乱来了，好歹在下也是泷川长兵卫，别那么害怕地粗暴对待。”

腕力被封住后，长兵卫这次又表现出一副胆大妄为的神气。

“我说，万事皆有商量，其实我是和舅舅一益吵了一架才从城中逃出来的。我身上藏了十枚城中的金币，本想逃到京城一带，过个轻松的小商人生活。我现在把它拿出来分给各位，能不能帮帮我？钱大家不可能不需要吧，战争只是一时的，之后还有漫长的一生呢。”

武士们相互对视，似乎被他的巧言令色迷惑了。但领头的男子却突然亲自抓过绳结，呵斥道：“闭嘴！德川家中可没有用金钱来交易战争的人，不要嘟囔个不停，快走，快走！”

将长兵卫抓住的是石川数正部下的游击军。数正听闻报告后，便吩咐将士将其送至家康本营，道：“说到一益的外甥泷川长兵卫，也被人唤作一鬼，乃是个勇猛无双的男人。立即送去本阵！”

家康看着被缚之人，睨视道：“能出使城外进行联络的男人，必定是城中非凡的勇者。”

“但这家伙却是个不似武士的卑劣者。”

石川数正的部下将逮捕长兵卫时，长兵卫以身上的十枚金币央求放过他的事情告诉了家康，夸耀自己的廉洁。

家康似乎并不觉得他们诋毁金钱来夸耀自己的廉洁有什么不好，微微仰起厚实的猫背嗤笑道：“看吧，就是个胆大妄为者而已。如其所愿，松绑放他走吧。”

“什么？”

数正的部下怀疑自己听错了。家康见他们有所犹豫，又道：“把他拉到东口，往城门方向放行。”

不只是数正的部下，就连他的帷幕之臣也颇有不满，大人明知难得抓住长兵卫这个勇猛之将，为何又要放他回城呢？

对于部将们的质疑，家康后来这样明示真意道：“即将陷落之城其实是很可怕的。若长兵卫不回，那么城兵就会寄希望于援军，更加顽强。而若是将长兵卫枭首，以断绝援军的希望，城中将士也许会失落，但自暴自弃加上复仇之念会令战斗力大增，相应地攻方也将付出巨大的牺牲。然而，若长兵卫徒然生还，即便是为自己辩解他也会大肆谈及我家康的胸襟。听闻攻方大将有如此胸怀，城中之人就会明白再战亦是无益，必定信心尽失。一个长兵卫，其存在与否，攻陷蟹江都唾手可得。”

“哦，原来如此！”

每当家康的帷幕之臣接受他的实地教育时，作为日后基石的德川谱代的关系就更加牢固。在这样的家康面前，区区一个蟹江小城和一个晚年易躁的一益自然是束手无策了。

最终，一益派遣心腹津田藤三郎托旧关系来到织田长益（之后的有乐斋）处，借长益之口乞求投降。

“好。”

家康接受了乞降，但附有条件，他要求一益交出最初的背叛者前田与十郎种利的首级。

这一条件想必令一益很是困扰。因为在图谋之初，怂恿与十郎种利，诱惑他事成之后便向秀吉进言给予重赏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而且与十郎比他年轻很多，经历和地位上都有着天壤之别，根本无法与他相比。

“到底该怎么办呢？”一益没有将这一条件告诉任何人，犹豫了整整一个晚上。

“若不将与十郎斩首，自己就会没命。但要杀他也实在……”

即便两人之间并没什么交情，但背叛曾发誓共同守卫城池、一道赴死的朋友，只为了最终保住自己性命的行为，对当时的人来说是不可能不感到苦闷的。更何况，在责任上他知道这显然是自己的过错。

不过他并未犹豫很久，七月二日的答复期限逼近，一益已经下定了决心。

“贵方条件在下明白了。”

他将津田藤三郎和另一名近亲作为人质送出了城，同时将这一回复传达给了家康。

家康向城内传达允许开城的意旨后，于翌日七月三日命大须贺康高入城下令解除武装。

而在前一天夜里，前田与十郎从一益的行动中感到了自身的危险，于是落逃城外。得知此事，一益派出追兵唆使道：“放走与十郎的话，城中所有人就不得不与城池一同走向终结。”追兵在城外的靠船堤抓住了与十郎，乱刀斩死后将其首级带回。

一益看到首级，转过了脸，道：“这并不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拯救城中士兵。”

首级被送到家康本营，当日蟹江开城。人们被高唱凯歌的军队看着，各自怀抱着对今后毫无着落的人生的不同心情，纷纷道别而去。其中泷川一益则成了人们的笑柄。

“麒麟若老亦成驮马，哎呀哎呀，看那个泷川的这般下场。”

“也不能这么说，也有人虽老但晚节依然高尚的。”

“泷川败将有如奇臭之粪，顶风便臭四十里。”

“别肆意诋毁，那也是人性的弱点。不要事不关己，要心里明白，当一个人连内心也落魄至极，就会恬然不知地变得迂腐堕落。”

德川将士们看着一益的去向，如此这般地议论着为其饯行。

一益流落至木造城拜托富田知信，但知信谴责他未经秀吉允许便擅自开城，并没有接纳他。没有办法他只得隐身京都妙心寺，两耳暂闭，远离舆论生活。

女弟子

屋瓦被一片片金箔包裹的大阪城宇宙的屋檐，象征着时代的力量，财富，还有趋势。

六月末，秀吉便从小牧回到了这座金城的阁楼中，直到七月依然像是没有战争一般，悠然地一直进行休养。虽说是休养，但城门车马频繁往来，公卿诸侯朝夕拜访，不曾有过停歇。

“土地价格会升值！”

“再多增加点闹市吧！”

“诸大名的宅邸肯定会不断建起！”

“这里与安土不同，港口很重要，所有南蛮船只不久都会聚集于此处。”

“若是小牧合战就此由上方军取胜，经济可就景气了啊！”

敏感的市民们长远地计划着，在眼下的小牧大战中的商机上也各自下注。但当人们以智慧和力量进出大自然，建设都市时，那里的环境被完全无视、肆意破坏。桑田变作了街道屋瓦，平野成了沟壕映照着丝弦灯火，无数桥梁和新路夺走了小鸟苍鹭的巢穴，山丘土层暴露，被铲掉后的地方建起屋宅，门市罗列。

玉造一角，在这不变的新开地色彩之中，有一处还保留着难波津旧时原样，四面葱葱绿树环绕的殿堂和风雅人士的居所。说不定这里曾经便是像《方丈记》的作者那样，看透人世凡俗以四季为友的人的居所。

去年，这里来了师徒两名画家居住。师傅狩野永德四十三四岁，弟子山乐二十五六岁，都还很年轻。但永德是那位非常有名的古法眼元信的孙子，而且当年信长建立安土城时也是由他执笔绘制壁画，作为一个“基于古风的新兴艺术家”，他的画作和名声如今都被称作是国内第一。

虽身为大家，但他与写《方丈记》的鸭长明一样，用同样的现世观看着自己生活的时代，并未醉心于虚名。世间激烈的轮转、荣华的虚无，还有人心的不可靠，全都不过是有形泡沫的浮沉而已，这些他看得太多了。

曾经耗尽他毕生心血绘制的安土城内的大量作品，如今一个都看不到了。只是一朝战火就将所有的东西都付之一炬。父亲松荣和祖父元信、先祖正信等人的作品也都是如此。以室町皇居为首，遗留在各个公卿家、武将城堡和寺院等的作品，最终几乎都走向了同一命运。

“哎，山乐。”

“师父，您唤我有事？”

“平日虽然都与你一道为大阪城绘制隔扇，但偶尔想到此生将倾注于权门四壁，也觉得实在无聊啊。”

那天，狩野永德也带着弟子山乐为大阪城内的金碧隔扇整日劳作，刚刚归来。仆从少女和老婆婆伺候着沐浴、用膳，之后便坐到外廊上，看着没怎么打理的自然庭院前洒的水，在放松心情的同时，向弟子山乐发起了牢骚。

“权门之事无聊，虽然师父您这样说，但世上的画师都对师父您艳羡不及。”

“哦，是吗？”

“此前的安土城还有现在秀吉大人的大阪城，师父您都被选作第一人执笔绘制壁画。盛行不起来的土佐派宫廷画师背地里会说您以浓艳色彩绘制俗画，正是因为这个原因。”

“哈哈哈，卑鄙之言，却不想自己的话语也是俗语。”

“他们装出高雅之态，总是诋毁师父宏大的构图是虚张声势，丰富壮丽的色彩是庸俗，而细致的笔画则是抄自土佐画法。”

“不过，也并非全都不对。艺术领域没有国界，好的地方任何人都可以吸取。若要说这很可耻，那么如雪、周文和雪舟都成了剽窃者了。”

“我也是师父画作的剽窃者。”

“但这是一种整合，调味。若不能形成自己独有的神髓，那便不能称之为画师。”

“世间上出现了像师父这样的大家，今后的画界不知会出现怎样空前的领域，我觉得很难形成自己独有的风格。”

“没志气。”他用团扇赶走膝上的蚊子，道：“艺术的领域是无限的，不过，可不要走入绝境。”

“快走入了。就好像方才师父说不乐意为权门卖笔那样。”

“你还不明白。你现在还可以按照欲望所向去画，以欲执笔。”

“以欲执笔，您的意思是？”

“想品尝美味佳肴，想拥有一个好女人，想住在华宅中，想扬名立万，想受人好评，将这些欲望放到工作的激情中去吧。我刚才所说的是从这些平凡中毕业之后的又一种欲望。”

“稍微有点儿明白了。”

“明白得太多做什么事都会缺乏热情。但即便变成这样依然绝世独立的人，也许就是真正的画家了吧。啊，光顾着说话都没注意，山乐。”

“是。”

“门外是否有人来拜访？”

山乐侧耳倾听庭院外的柴门方向，“确实！”说着急忙退下，从居所入口走了出去。

“哪位？”

山乐还没开门便从柴门内询问道。

是个女人的声音。

“这里是狩野永德先生的府邸吗？”

“啊，没错……您是？”

“我是在大阪城内工作的下人。”

“请告诉我您来此所为何事呢？”

“我希望能在此习画……”

又来了，山乐心想。他常常为这些女子的拜访而头疼，因此不等通传便拒绝道：“师父不收弟子，即使是大名之子也拒绝传授绘画。再者，大阪城的壁画工程不知还要过多少年才能完成，还请找其他乡镇画师吧。”

山乐想只说这些不久对方应该就会离开了，但过了一会儿，门外又道：“详细之事我想见到永德先生之后再说，总之，能麻烦您先行通传吗？”

“您饶了我吧。师父说过，只要在这里就谁都不见。”

“……”这似乎确实让她感到困惑了，话语再度中断。但她却决无返回的念头，过了一会儿又轻轻敲门唤道：“弟子大人。”

“您还在吗？”

“既然如此，还请您向先生传达一下。前日，先生在城内二之丸大书院绘图，秀吉大人看到先生画作时，曾悄悄拜托永德先生。我就是那时所托的那名女子。”

“什么？”

山乐非常怀疑是否有这件事，但对方既然搬出秀吉之名，总觉得不能就此打发回去。所以，山乐慌忙返回，将原话转告了正端坐在檐下的师父永德。永德一听，脸上起了困扰之色。

“来了吗？”

事实上确有这么一回事。前日，他在大书院的一面隔扇上构想一幅菊花图，打算在溪流旁边安置一个菊慈童，正费尽脑筋想象其容貌时，秀吉不知何时从后面走来观看。

秀吉对绘图问这问那之后，小声地对他说了一句话便离开了。

“永德，我拜托一名女弟子给你，近日便去叨扰。”

现在想起来，他便看着山乐问道：“是那名女子吧？”

“我想大概是吧。”山乐也不甚清楚，暧昧地答道。

女子被带到一间寂寥的草庵中等候。矮灯架上的火光明灭，映照着女子的侧脸和半边身子。

领路的山乐在打开柴门时，也被其美貌所惊呆。看起来不过十七八的年纪，但却样态沉着，这也让他感到微微吃惊。

“师父，我带她进来了。”

“嗯……”

永德点点头。当他从檐下朝里观望时，他也好像画意满怀地看着大自然一般，双目出神。

“啊，就是这张脸孔！”多少天来他一直下笔构图完了又抹掉重来的菊慈童的容貌，他感到如今正活生生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美貌而气质出众，睿智却并不冷淡的脸，且带有一种高贵的气息，亦即一种并非花瓶且不逊娇花的真实人类之美。完全符合他的要求的这张脸庞，连他的空想和画技也无法形成。

“师父，您要见见吗？”

“啊，见见吧。”

他随意地走到那里，道：“我就是永德。”

“师父大人吗？”女子微微后退，双手伏地道：“小女子是前些时日在二之丸奉公的下人，名叫阿通。深夜造访真抱歉。”

“哪里哪里，若非晚上我也不在家中。”

“秀吉大人有言，让我前来永德先生家中，所以才此时前来。”

“你是想成为画师吗？”

“叨扰期间，顺便学点绘画之类的也不错。”

“哈哈……”

没想到茫然之间竟然会说出这样的话，顺便学学绘画，被这样一说，他也有点儿不知所措了。

但比起那种说穷毕生心愿也要成为女画师的志愿者来说，对待起来也确实要轻松一些。

永德从成为大阪城普请以来便受命一直在城中来往，期间听到有关秀吉的闺门逸事，连不想听的也多有所闻。这名叫阿通的女子的事在城中也有谣传。秀吉前日归来时，将这名美貌且才情非凡、唤作小牧蝴蝶的女子，后声称路途拾遗而扬扬得意地带回了大阪城。但不料这之后数日，她与北之丸的宁子夫人之间发生了一些问题，加之秀吉老母也多有言及，不得已便让阿通去二之丸的厨房工作。

阿通自然感到不平。她的理想并非在厨房劳作，想来也有向秀吉诉说过不满。秀吉对于她的将来和处境也有自己的想法，想必正是考虑着暂时将她作为永德的女弟子，才派她前来的。

“这么说来你并没有成为画师的愿望？”狩野永德对阿通的回答哑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才这样问道。

“是的，我并非期望成为画师。但在城中劳作，面对厨房也并非我所愿。”

“但一开始就升入二之丸和北之丸也是不可能的。”

“但秀吉大人说过，让我按自己所愿去生活，去学习诗歌、绘画、学问。往昔也有紫式部、清少纳言那样的才女，他希望如今之世也能出一个伟大的女性，激励我道：‘去成为天正的紫式部，当世的清少纳言吧。’”

“哦……筑前大人如此说？”

“是的。但秀吉大人却将我遣至二之丸后厨，在膳食班之下劳作。当我向秀吉大人申诉与约定不符时，大人似乎极其为难，说让我暂时去画师永德处，于是我便前来造访。”

“抱歉……你芳龄几何？”

“十七。”她毫不犹豫地答道，“十五岁时，安土城灭亡我便回到了美浓乡下。先生您也曾绘制过安土城的壁障吧，我还记得您的模样。”

“哦，在安土？”

“十二岁时起我作为女童奉公于信长大人的大奥，在小牧见面之前便知道秀吉大人。如今又再次见到先生，真是缘分。”

虽说是十七，却有一种成熟女性的感觉，也许是因为头脑的发达先于肉体思春期的到来。天生的美貌和令人联想到水果的处女肌肤新鲜而水嫩，但还缺乏了些女子的甘甜气息。

永德以画家的观察力这样打量着她，对秀吉的好奇和宠溺女子的性格又感到无奈。

成为天正的紫式部，当世的新纳言，这些煽动之言虽会令这个少女非常高兴，但对一个在战场路边捡回的少女也立即予以同情和勉励，并带回城中，作为大阪城当下的主人，不得不说此举过于轻率。

恐怕他的夫人和母亲以及各局女性对他的非难和声讨也是箭矢齐发。然而，他自己少年时也本是被唤作日吉的流浪儿，秀吉的这种心情永德也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内与外

这一月来，秀吉一直在大阪城中视察内政决外治之策，也充分地享受着自己的私生活，偶尔还会置身事外客观地面对小牧战役的艰难局势。

七月里他往返了美浓一趟，到八月中旬时，他想“过于拖延并非好事，今秋必须下定决心做个了断”，就再次发布了出战的公告。

出战之期定在明后日，本丸大奥内此时正响起一阵猿若能乐的笛鼓之声，时而还传来众人爆笑不止的欢声笑语。

因与家人暂别，秀吉便召来猿若舞的好手，以老母为主宾，夫人为客，又唤来城中其他的家族成员，与众人一同欢度此日。

被秀吉当作温室之花养在三之丸秘园，等待其成长的三位小姐也在其中。茶茶今年十八，二小姐十四，最小的小姐今年十二。

去年北庄城陷落之日，她们眼见着养父柴田胜家和生母阿市辞世，之后便从北越阵营被带到了大阪城，环顾四周皆是陌生之人，一时间只是没日没夜地哭肿双眼，本该展露欢颜的妙龄之期却从未笑过一次。但渐渐地她们与城中之人也熟悉起来，秀吉豪放的腔调也让她们感到惊讶，三位小姐都将秀吉唤作“有趣的叔叔”，完全仰慕于他。

今天，这个有趣的叔叔在能乐舞者表演完几场狂言之后，也从容不迫地进入幕后，一会儿便穿着戏服亲自上了舞台。

“啊，是叔叔……”

“哎呀，竟然那副滑稽的打扮。”

二小姐和三小姐不顾四周，止不住地拍手指点，欢笑不已。姐姐茶茶毕竟已初识羞耻，责备妹妹们：“不可指指点点的，安静观看。”她强装正襟危坐，但秀吉的猿若舞太过逗趣，自然生出滑稽之感，茶茶最终也忍不住以衣袂掩嘴，捧腹而笑。

“姐姐真是，我们一笑就责备，自己却在那儿一个人偷笑。”妹妹们从旁侧戳道，茶茶笑得越发不能停止，连自己都觉得难为情。

秀吉的母亲坐在更高位置的榻榻米上，和一旁的宁子夫人一起观赏着。看着儿子滑稽的狂言表演，老母也不时地笑着。但对宁子夫人而言，丈夫的这种滑稽在家庭的后台已经看腻，并不觉得稀罕。

宁子夫人所稀罕的，是如今能在更高的位置静静地观察东西各处围在侍女之中的丈夫的侧室们。一直到在长浜的时候，丈夫的侧室还只有阿夕和松之丸二人。但自从搬来大阪城后，不知不觉三之丸内便有了三条局、加贺局等人，此外，连宁子也心感不妙，二之丸内一直将去年北国凯旋时一同带回的浅井长政的遗孤，已故信长之妹阿市的三名女儿当作秘园之花养育着。

三姐妹中，尤其是姐姐茶茶是个尤胜其亡母阿市的天生美人，服侍正室宁子的侍女们心中焦虑，煽动之言渐渐风起：“茶茶小姐已经十八，为何大人却像插花那般只是一直看着呢？”但宁子对丈夫的这种秉性就好像是对待井户茶碗上的瑕疵。原就是瑕中有玉之人，也无可奈何。只是无奈地笑着，并没将周围的多嘴多舌听进心里。

虽然这样说，但曾经她也和世上一般的妻子一样生过气，在长浜城时，她还特意带上礼物来到丈夫的主公岐阜信长处，求其周旋道：“希望主公能给我夫一次建议，停止无耻的好色行为。”但之后却收到信长一封长长的书信：

“汝生为女子，所遇男儿乃世间罕有。罕见之人有缺点，优点亦多。然越是处于大山之中，越难明白大山之大。汝就安下心来，随他所愿，一起安享生活即可。此言并非是认为嫉妒不好，大可放宽心去适当嫉妒，如此夫妇之情也会加深。”

反倒是自己被劝诫了一番。

经此一事，之后她便一直小心谨慎，打算做个对丈夫这方面的事最为宽容的妻子。但近些时日她又觉得事情是否过于放纵了，女人的嫉妒之心依然会不时地翻涌。

茶茶是其中之一，而之前小牧归来时，又将叫阿通的一个不明身世且像个流浪儿一样的少女从战场拾回，还打算将其安置在二之丸或三之丸中。

“您做出如此不检点之事，无论您怎么命我约束大奥，我也无法担任。要将一个路旁的流浪少女带进城中，我实在难以理解。”

宁子如此抗议，连老母亲也一起责难秀吉。

秀吉对这二人是绝对服从主义。家庭中的男人，不管他处于一个多么有权威的位置上，另一方面也会有一种想要被人斥责，希望有人能让向他只是点头称是的相反的本能。

不管怎样，秀吉如今正走在男人四十九岁的盛年期，外有在小牧的决定天下的大战，内部闺门政治之上也极尽繁忙。一个单独的个体竟能将非凡与平凡，大度与细心，舞台亮相与赤裸现身清晰地分别对待，以旺盛的生命力不知疲倦地度过每日。

“哎呀哎呀，看着狂言舞蹈觉得有趣，亲自上台一试，别说有趣，真可谓痛苦啊。哎，真是难啊。”

秀吉不知何时绕到了母亲和宁子夫人的身后，将人们的喝彩声置之于后，从台上撤了下来。他似乎还未完全散去舞台的余热，道：“宁子，今晚就在你屋中再娱乐一会儿吧。多准备点佳肴吧。”

能乐狂言一结束，四下灯火亮起，邀来的客人都各自往三之丸、二之丸散去。

秀吉带着一大群吹笛打鼓的乐师和狂言师们拥向了宁子的房间。老母说累了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就只剩下亲密无间的夫妇和戏曲演员了。

宁子平日里便对这些包括佣人在内的下边人颇为照顾。尤其像今日这样的宴会后，她又来犒劳他们，欢欣地看着众人随性地互斟酒盏，胡乱闲聊。

从刚才起秀吉便呆呆地置身一旁，妻子宁子不管不问，其他人也无一靠近过来，他看起来有点儿微微不悦。

“宁子，也给我斟一杯酒吧。”

“您要离开了吗？”

“不让喝酒吗？那我为何来你这里？”

“但母亲大人说了，明后日你又将下行小牧，吩咐我出征前务必要像往常那样替您的脚三里和腰部施炙。”

“什么，要给我施炙？”

“战场还是秋季残暑，母亲大人担心您喝了不干净的水会弄坏身子……好了，来施炙吧。酒之后再为您斟。”

“说什么呢，我不施炙！”

“即便您不乐意，但这是母亲大人的吩咐。”

“就因为这样我才总是不来你这儿。就连白天见了我在舞台上的表演也不笑一下，就只有你一脸正经。”

“我生来如此，即便您命我变得和其他漂亮小姐一样也不可能。”

宁子微微发怒。然后，想起了自己还是茶茶这个年纪，丈夫也还是二十六七的藤吉郎时候的事，眼中忽然泛起了忆怀的泪水。

“哎呀！”秀吉夸张地窥视妻子生气的脸，道：“你在哭吗？喂，为何哭呢？”

“不知道！”

见宁子侧过脸，秀吉也移动膝盖转向她，禁不住一脸的好笑道：“难道是因为我又要出征感到寂寞吗？”

“您说什么啊！自侍奉信长大人以来，美浓、姊川合战，还有去往中国的长征，长期以来，您有几日是在家中呢？”

“所以即便你讨厌战争，但在世间平定之前都无可奈何。若信长大人不曾遭遇不测，我现在大概还能归隐至某座乡下城池，一直陪在你的身边。”

“您说的话太难听了，男人的这种心情宁子很明白。”

“我也很明白女人的心。”

“您总是这样巧言戏谑于我。宁子并非和世间女子一样出于嫉妒而说的。”

“所有妻子都这么说。”

“请您认真听！”

“我一直这样恭敬地听着的啊。”

“我对您的男女之事和工作之事早已不过问，所以我绝非是因您出征不在而撒娇说些寂寞之类的话。”

“烈女烈女，藤吉郎曾经看中的正是你的这一点。”

“不要再开玩笑了，母亲大人也是因此才对我说的。”

“母亲说什么了？”

“她说‘就因你太过顺从，那孩子便更加放纵了。要偶尔说说他才好’……”

“哈哈哈哈，因此便要施炙吗？”

“母亲大人的这份担心，你最终还是不注意身体放纵去玩，可算不孝。”

“我何时不注意身体？”

“前天夜里，您在三条局屋中一直喧闹着什么玩到了天亮？”

“啊，你知道了？”

“知道了又能如何？您真是！”

在邻旁屋内一直喝酒作乐的近臣和能乐演员，对秀吉夫妇少有，不，是并不少有的夫妻吵架装作不见，这时，秀吉却反倒大声地唤道：“喂喂，那边看热闹的，方才二人的猿乐狂言你们都看到什么了？”

太鼓手缝殿介回答：“是，我看到了盲人蹴鞠。”

“你是说狗也不理吗？”

“不，是胜负不分。”

“吹笛的大藏，你又是怎么看的呢？”

“我所见乃我之生计，因为谁有理，无理……有理呀，无理，有理呀，无理……”

“说得好！”

说着，秀吉冷不防地脱下宁子的大褂作为奖赏扔给了他。

翌日，虽然同在一座城中，但家族中人已经连秀吉的影子也不见了。他的身边整天都是等候指示的奉行、守城将领，还有远道而来的使者和祐笔、通传的近臣等，忙得不可开交。

次日天明，他已是行军的马上之人。长长的兵马队列朝着美浓战线再次从大阪出发了。

几度熟识木曾川，每过心随急流变。

巍巍铁铠春日藏，焚香余味伊人现。

草木深深盛夏去，不知露珠枪上凝。

雄心满怀赴小牧，不见秋穗是浪华。

君望今朝秋云浮，梦醒三千丝怎梳。

军队在浓浓晨雾中行进，队伍中响起了咏歌的声音。

秀吉巡视周围，问是谁在唱，但雾气太浓，连近在咫尺的马上人影也没法分辨到底是谁。

“是谁？”

“刚才咏歌的是谁？”

人们一个队列一个队列地挨个询问，但却没有人回答，也无人主动报上姓名。

“刚才的咏歌应是自感而发的，是一个人的心声。”秀吉想。

他的心中，时不时地也会突然浮现茶茶的模样，描绘出阿通的侧脸，想起宁子和母亲的事。这并非是后顾之忧，他的强大正是因为身后有这些可爱之人，弱小之人，爱怜之人。

八月二十六日。

大军经过横渡多次的木曾川，于次日抵达二宫山，侦察敌情，二十八日转向扫除散布在小折附近的敌军，将四周付之一炬后折回。

在二十八日收到秀吉来袭的急报后，家康也同信雄一起从清洲赶往岩仓，眨眼间布阵备战，气势凌人地与秀吉军对峙。

家康这次采取的依然是彻底的防守阵势，并严厉告诫己方，万不可自主行动，发出挑战。

进攻则退，停止便出击，阵营如一堵让人无法放手大战的铜墙铁壁。若勉强剑走偏锋向这不破之阵攻去，攻方必会败下阵来。

“真是个不知厌倦的男人。”

虽然家康的耐性令秀吉感到颇为棘手，但他对此也并非毫无对策。

他知道螺壳即便用金槌也是无法敲开的，但用火烘贝壳屁股，便能轻松地去掉中心。从前日起他便一直在思考这一低级的理论。

丹羽长秀是织田遗臣中的前辈，也是一个很有声望的稳重之人。如今胜家灭亡，泷川一益也零落而去，在阅历上说得上话的就只有他一人了。秀吉在小牧开战前就知道，拉拢这一温良人物作为自己手中的一枚棋子的必要性。眼下，面对与家康拼比耐性的局面，他开始使用这枚棋子了。

五郎左卫门长秀虽然和前田利家同在北陆，但他的部将金森金五和蜂屋赖隆跟随秀吉参战。期间，这二人不知不觉地在本国越前和秀吉之间已经有书信往返多次了。

往返书信的内容虽不清楚，但五郎左卫门长秀不久后便亲自动身秘密前往清洲，避过众人耳目与家康会面，二人心想应该是议和之事。

不过，此事很显然是在敌我双方都不知情的情况下秘密进行的。秀吉一方的知情者也只有丹羽长秀以及其家臣金森金五长近和蜂屋赖隆而已。

家康一方由秀吉掌控的石川伯耆守数正通传，达成了秘密会见。

但是，随着双方协商条件的时间过渡，德川家内部的风闻不胫而走，传言正在秘密与上方进行议和，以小牧为中心的家康一方的铜墙铁壁也不禁开始产生了巨大的动摇。

而且在这种秘密透露出的谣言之后，一般必有附带。这次则是拖出了很久前便被同僚冷眼相看的石川数正的名字，四下散播，“此事据说是伯耆守在穿针引线……不管什么事，秀吉和数正之间都很可疑啊。”

还有人将此直接向家康进言，家康反而告诫通报者道：“如此才是真的上了筑前的当。”对数正没有丝毫怀疑。

然而，内部一旦产生出这些动机不纯的怀疑，那他布下的阵势和三河武士的刚毅就不再是个健全的整体了。家康自然也已经有了充分的议和打算，但见此内部情势，便突然对丹羽长秀的使者说“没有议和之念”，断然拒绝。接着又宣称：“无论条件如何，我家康对秀吉都无和解之念。自始至终都要在此一决雌雄，取秀吉首级，以向天下诏示正义尚存。”以完全不像他本人的豪言壮语公然拒绝议和。

此事在阵营中公布，德川方的将士们都一吐快意，也消除了暗地里对数正的阴暗谣言。士气因“秀吉也开始挫败而来”成倍高涨，愈来愈旺。

议和原本只是出于丹羽长秀的个人想法，秀吉和家康都是被长秀游说，以双方都不曾主动提出的形式展开。但最终的事实却完全成了秀吉向家康提出，且被一脚踢开。

“真行……”

秀吉忍着吞下了苦酒。似乎对他而言这一结果也并非坏事。于是他没有轻易诉诸武力，默默地命各地要点增筑堡垒，九月中旬时，又撤回兵力进入了大恒城。

亲姐之子

在大恒城，外甥三好秀次也出门相迎。

秀次在长久手合战中败阵后，惹来秀吉不悦，被吩咐“与胜入的遗族一起留守大恒城”，便一直留在此处。

“舅舅的心情变好了。”

许久不见的感觉让秀次放下了心中的担忧。

于是，秀吉滞留期间，秀吉直属的部将一柳市助某日来拜访了秀次。“哎，您别灰心。没有经历过失败便不知道人生的险峻，对失败进行反省会使人变得更加沉稳、厚重，所以说失败乃是上天之恩宠。何况，您还年轻……”一柳市助借闲谈来安抚他的郁闷之情，然后回去了。

这之间他肯定受了秀次的拜托。过了几日，一柳市助来到秀吉面前，将秀次的希望试探地向秀吉请求道：“胜入大人的遗臣中有很多可用之人，其中一位名叫池田监物的，秀次大人向我提到，他非常希望能将其纳入自家麾下。但是若没您的允许，此事实在很难开口……还望您能圆他这一心愿。”

未等全部听完，秀吉的脸上已明显地浮出了即将开口大骂胡闹的神色。

一柳市助暗道不好，立马含糊其词，但为时已晚。秀吉不加掩饰地表现出近来不曾有过的不悦神色，呵斥道：“市助！”

“是！”

“孙七（秀次）那小子是这样厚颜无耻地让你传话的吗？”

“我也想了解，不知大人是何想法……”

“拜托你的孙七郎是十七岁，虽然是个蠢才，还可说是年轻。但你到底多大了？”

“诚惶诚恐……”

“你已年近四十，竟然还会将这种愚蠢的话原样传达。长久手之战中，代我作为总帅出阵的是谁，不正是孙七郎秀次吗？”

“是，是……”

“那时这个孙七小子是何种败相？被家康尾随击破，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是，他却对以胜入父子以及森长可等友军弃之不顾，竟愚蠢地率先逃回了乐田，我甚至想令他当场切腹，但看他那副愚不可及的模样，连愤怒也没有气力了。”

“……”

“然而他不深思己过，还要求将池田监物纳入家中，真是厚颜无耻！市助！若是他说把你给他，你会甘愿去侍奉这样的蠢才吗？”

一柳市助满身被冷汗浸湿，一直平伏在地听着。

秀吉的怒气是很难消解的。身旁的近臣们也在听着，他们齐齐地盯着市助，好像也和秀吉一样在说，“竟然通传如此胡闹之事”。

但秀吉的怒骂听在市助耳里实则是对姐姐之子秀次的无比关爱的表现。没人能像秀吉这般对身边之人尤其是亲人，抱有一种近乎盲目的凡俗之情的了。

“如何市助？即便是你，奉孙七这般蠢才为主也会心有不安的吧。未见胜入父子战死便落逃而回，这点尚可理解……考虑到他还年轻，我特意安置了有勇有谋的木下助右卫门和木下勘解由二人在他身边。然而在牺牲了这二人后，他竟想将池田监物这个他家之臣收归自己麾下，简直无耻至极！”

秀吉盛怒不已，边说边情不自禁地敲打着自己的膝盖。市助就如自己被敲打一般，每传来一声敲响，垂下的头便往榻榻米上更加贴近。

“……对过世胜入父子，特别是对其遗族的老母和夫人我秀吉深感愧疚，为表歉意，同时也为了让孙七好好反省，才命其留守大恒。谁想刚一见我脸色好转，便如稚儿讨糖般撒娇耍浑，太不像话了！市助！”

“是！”

“孙七这家伙想得到池田监物实在是胡闹！”

“在下明白。我会将大人的原话亲自转达给秀次大人，还望大人您息怒！”

“你也是！”

“恳请大人宽恕！”

“轻率行事的乃是孙七，日后必要严厉斥责！”

不久后，秀吉便回了大阪。回去后，他书写长信一封寄给了外甥秀次。

信中不仅斥责秀次长久手战役中的失态，对他平日里以秀吉外甥自居，任性出格的举动也大为愤怒，他写道：

“吾甚至曾想与你断绝关系，念你尚年幼才忍耐至今。但你对木下助右和勘解由两名辅助之臣见死不救后，竟开口想将池田监物收为家臣，可见根性欠缺。若想有出众家臣，先成为拥有足够资格的人，今后若仍不见改正，必将流放，决不再管。”

言辞激越，彻头彻尾地直击秀次性格的缺点。

这些斥责之言秀次读到了什么呢。不是出自真心的爱便不可能说出真心的严厉斥责，要心怀感恩地如此接受，不单是他的年龄，他的天性也并非如其舅舅那般磊落率直。

秀吉的姐姐嫁给了三好武藏守，孙七郎秀次正是此二人之子。

这个才十七岁的姐姐之子，秀吉在河内北山赐封二万石，还让其转战贱岳战役及其他战场，稍有小功，便连连称赞给予鼓励，时刻关注并一点点地提拔他。

而这些除了因为他爱着秀次外，还有更重要的原因。在他身为日吉的年少时期，唯一的姐姐一直代替不孝的自己服侍母亲，和母亲一起长年与贫苦斗争，等待着自己的成长。这份恩情他从未忘记，自己该如何报答姐姐那时所尽的孝道和付出的辛劳，每每看到秀次，他总是站到姐姐的立场去考虑他的将来。

然而，秀次的性格却并未如秀吉所期望的那般成长。

他和他的母亲不同，是一个生于永禄十一年的公子哥儿，一出生便不知生活贫苦，从不接触世间真相。而且秀次所继承的三好家乃室町以来的名门，父母家族与月共荣，舅舅秀吉更是在天下拥有如日中天的霸权和名声。一个名门望族的宠儿在这样的环境中被宠爱、谄媚，以秀次的年龄而言，傲慢自大也在情理之中。

在听到一柳市助的回复，紧接着又收到秀吉严词告诫的书信，想必这个公子哥儿也感到了生平第一次的战栗吧。而他也重新认识到，平日不拘小节的舅舅一旦发怒，即便是血亲眷族也必不会宽恕。

因此，长久手的丑态也一直深深印在他心中，甚至在多年之后，还留下了这样一段逸事：

某次关白秀次和德川家康一起下将棋。每当家康逼近对方王将时，口头总习惯反复念着：“实力已明，理应追击，追击！”不断进攻。

一边旁观的细川三斋见状频频拉拽其衣袖，家康苦笑一声也止住了嘴。

不久退出归家时，三斋又伺机提醒家康道：“不论何种场合，在关白大人面前长久手的事都是禁忌。尤其大人您下将棋时的口头禅极为不妙……保不准就会在他处遭到恶果。”

家康谨慎道：“莫外传，莫外传！”说着与其告别。也许是对其好意的感谢，不日家康还送了三斋黄八丈绸缎。据说三斋直到老后，一穿上那件黄八丈依然会时常笑谈起这件事。

矢田川平原

观出征望归阵，至今为止这已经是第几次在大阪城和美浓之间往返了呢？

路人风评也认定小牧对阵会僵持不下，都预测双方实力相当，说不定就会耗上十年之久。

当天是十月二十日，秋意已深。

秀吉大军一如往常经由大阪—淀川—京都而来，但不知为何却突然从坂本急转，变道越过伊贺、甲贺，去了伊势。此前一直从美浓路去到尾张，这次则一改着眼点，变为前往桑名。

信雄在伊势方面的分城、细作就如意料之外的堤坝决口，洪水奔涌而来般，快马连快马，急信叠急信地不断发来警报。

“秀吉的主力大军！”

“不是迄今为止的部分兵力！”

“二十三日在羽津布阵，于绳生筑垒，命令蒲生氏乡、蜂须贺家政等人固守这些要所，逐渐逼近而来！”

信雄无法保持沉着。早在月前他心里就隐约有了这场暴风雨即将来到身边的预感。

这么说是因为，被德川家极度保密的石川伯耆守数正的通敌一事很奇怪地被夸大其词，甚至连这种地方都在流传：“德川大人的内部也并不紧密，好像有很多人与伯耆守同心，等待时机来临。”

若只是如此还好，还有人确有其事般地极尽散布，说当家中的某人与数正交情甚笃，也有很多和此前为两军调停的丹羽五郎左大人一直有着如同亲属关系的亲近者，似乎这些人之间一直都在频繁地进行密信往来。

不仅如此，还有传言说连前日的调停也是德川家暗中向秀吉方面提出的。家康突然想在内部破绽暴露之前尝试达成和议，但秀吉方面的条件似乎太苛刻，终至决裂，等等。

“事情是有可能的。”

说实在的，这正是信雄痛心之处。若是家康抛下自己与秀吉讲和，那自己到底该如何是好？

如果秀吉改变方向进军伊势路，那时候就必须要觉悟，大阪和家康之间已经形成了以牺牲当家为基础的某种密约。信雄的一名重臣坚信这一点，并向他进言。整个内部底层不管是内心的不安也好，还是在战略上的见解也好，对此想必都是意见一致。

果不其然，秀吉大军突然从背后而来印证了信雄的预感。除了急忙向家康汇报请求援助外，他不知还有何对策。

在清洲有酒井忠次留守，他一接到信雄的急报就立刻向家康通报，即日家康便举全部兵力前往清洲，然后立即催促酒井忠次以及其他部将前往桑名救援！

桑名乃是长岛之咽喉。信雄也出兵赶往此处，与将本营驻扎于绳生村的秀吉对阵。

绳生是位于桑名西南一里左右、沿着町屋川的一个村落，但它靠近木曾川、揖裴川等海口，集水陆两军，无疑是威胁信雄根据地的绝佳指挥点。

晚秋时，生长于此的大量芦荻悄悄地包围着数万兵马，只有朝夕时兵站部升起的浓浓炊烟在这水乡弥漫。

还没有任何出战命令。悠闲的士兵时而还钓钓虾虎鱼，这时若恰好轻装的秀吉骑马前来巡视阵营，杂兵们便张皇地丢掉钓竿，而秀吉即便看到了也只是笑着走过。

想来若非是在这样的场合，他应该也想钓钓虾虎鱼，赤脚踩地而行的吧。他从来都保有一颗童心，而一来到这种乡村之地，这颗童心就愈加驱使年少时的顽皮之心。

这条河只要越过一步就是尾张的领地。秋阳之下，尾张中村土地的味道频频触动着他的嗅觉。

“真想回一次中村。”某日，秀吉边在心中如此想着边策马回到营门。此时津田藤三郎信胜等二人出使归来，正在等候他的出现。

“噢！回来啦！”

似乎这两日秀吉也等着喜讯，一直暗自记挂着二人的回报。

将马匹一扔在营门处，他便一反常态慌慌张张地道：“到这边来！”亲自将出迎的二人带入树丛里一个任何人都不得进入的营帐中。

树丛外，数名枪手小心谨慎地看守着。桐纹满布的晃动的帐幕中，只有透过树木的秋阳和鸟声泻入。

“如何？三介殿下（指信雄）的回复？”

低沉的声音，但眼神却极为异常，仿佛在盼望着某种不得了的东西。

“如大人所愿！”津田信胜先开口道，“信雄卿说非常了解筑前大人的心意，很确定地应承了会面一事。”

“真的，他允诺了？”

“可以说是相当地高兴。”

“是吗。”秀吉舒心地深吸一口气，几次反复道：“是吗，嗯，应是如此。”

这次进军伊势路，从一开始秀吉心中便有一个很大的计划。目的不是战争，而是外交。不，应该说是若能顺利进行便以外交来解决问题，若事情败露则一举突进桑名、长岛、清洲，从背后化解小牧正面的坚固堡垒。就重点而言，说成是兼具战与和的双面攻略应该更为恰当。

不过秀吉有此计不会落空的信心，驻扎绳生后立即将原委细细说与津田、富田二人，秘密派遣二人去往长岛信雄的城池。

密使津田藤三郎信胜与织田家血脉相关，和北畠信雄相当于是叔伯兄弟的关系。藤三郎的劝说，加上富田知信晓以利害，终于让信雄说出自己本身并不好战，还诱导其说出“筑前如此为吾着想，若是期望议和的话，吾也乐于应承……”等言辞。而使者作为最后的王牌提出信雄与秀吉单独会面的提议，也让对方爽快承诺可以见面，两名使者心知事成，立即策马返回，刚刚抵达绳生阵营。

“辛苦辛苦。”秀吉喜上眉梢，不停感谢二使的功劳，“此外，与三介殿下会面时日、地点等都无遗漏敲定下来了吧？”

“这是自然。”藤三郎答道，“大人您吩咐过不能拖长时日，若是走漏给德川方面就糟了。所以信雄卿一答应会面之事，我们便即刻向他提议，可否本月十一日巳时（上午十时）移步桑名西面的矢田川原，筑前也将由绳生出发，于同日同时刻在那儿等候。”

“嗯，嗯……此事他也同意了是吧？”

“信雄卿同意了，说不妨事。”

“十一日，就是明早？”

“没错。”

“退下休息吧。你们想必也是身心疲惫。”

“通过桑名和进入长岛时虽然都必须小心谨慎，但一踏入长岛城内，却莫名有种此次定会成功的预感。”

“哦，你看到了此种士气？”

“大人您之前在大阪城向长岛城内部乃至城下民间展开的各种工作似乎大为奏效，来到城下的德川部队与北畠家的武者们互相冷眼监视，城中武士虽身处同城，但总是欠缺一致性，互有异议，完全是一派浸入温汤的感觉。”

秀吉理所当然地点点头。一直以来，只要一有机会他便往北畠和德川方的内部种下纠纷和内讧的诱因。在敌国内部散布一切流言风语破坏其合作的手段，古今中外都没有区别。

小牧第一次会战时，秀吉看出家康此人实难对付，此后便一直窥伺人心，自由地在暗中操控大大小小可用之物。石川数正在德川内部无论何事都引起他人狐疑也是其作用的结果之一；丹羽长秀一出面调停，北畠家内部与之有旧情的人立刻便被当作和平派遭到排挤，而信雄本人对家康的真意萌生不安，德川武将突然对北畠军起了特别的警戒心等，所有这些都是远方大阪所下达的指令的作用。

秀吉算计着效果应该已经达到，此次才断然决定进军伊势。方才当他听到津田藤三郎、富田知信二使报告其实情，会理所当然地满意而笑的理由也正在于此。

外交上不管使用何种谋略都远胜战争所造成的牺牲。这是秀吉的信条。更何况，正如小牧对峙那般明摆着的一样，面对在战争上无论靠正攻、奇袭、威胁都起不到任何作用的家康，秀吉认为只能依靠其他手段。而明日在矢田川原与信雄的会面，正是他的这种深谋远虑的具象化。

秀吉一早起来，先看了看天空。

“天气看来也不错。”

看昨晚的天色，云流在晚秋风中颇为异样，若是风雨来临，信雄单方面提出延期，或是更换地点之类的话，可能会有被德川方面察觉的危险，那样就极为糟糕了。这样担心着睡到今早起来，却看到近来罕有的万里晴空，秀吉觉得是个好兆头，边自行庆幸边骑马出了绳生阵营。

随行的只有极少数挑选出来的旗本小姓以及先前出使的富田、津田二人。但不一会儿，一越过町屋川，四处的芦荻和民家都藏着昨晚安排好的己方将士。秀吉恍若不知地在马上谈笑着，不久便来到了邻近桑名西郊的矢田川岸边。

“信雄殿下到来之前就在这附近等候吧。”说着坐到马扎上欣赏四周的风光。

直到昨晚都还如口头禅般“信雄三介殿下”、“三介殿下”地叫，而如今还未见其人，就已经连对对方的称呼方式也谨慎对待起来。

不久，信雄的一队人马也如期现身，从另一面而来。

“哦，他们已经来了！”

信雄在马上应该也已经看到了川原上的人影。他立刻向左右侍从说了些什么，眼睛似乎一直注视着秀吉的身影而来。

“哎呀，看到了他们！”

一直在川原等候的秀吉也自言自语，立刻从马扎上起身。与此同时，对面的信雄也停下马，轻盈地离马下地。

信雄心中对秀吉会以何种态度来与自己会面似乎还有些担心。随行而来的众武者左右排开，而身披威武庄重的铠甲的他则立于中央，目光严峻地注视着对面。

秀吉此人是他直至昨日为止还当作罪大恶极的凶首、忘恩负义的人向天下鸣鼓申讨，与家康共同历数其罪状的敌人。如今虽然允诺了秀吉的提议，来到这里会面，可是秀吉会以什么眼神，抱着何种心意等候自己，对此信雄的心情绝对不可能轻松。

然而，当他一脸威严地站在那里后，秀吉立马起身离开一直坐着的马扎，只身一人快步小跑着近前来。

“噢，是信雄殿下！”他就如同并未事先约定，只是偶然在此相遇般挥舞着双手，“哎呀！真让人怀念啊！”

这就是他先发出的第一声呼唤。不是殷勤的寒暄或打招呼，他的表情和市井凡夫俗子常在十字路口所做的毫无二致。

作为正在争相将二分天下合并为一的一个军门首领，这简直就是形象幻灭。信雄大为意外地不知所措，他那些森严的配有铁枪、甲胄的将士们也都哑口无言。

令人吃惊的还不只如此，只见秀吉这时已经跪拜在信雄脚下，脸几乎要贴近其武士草履。然后，他从下方拿起惊呆的信雄的手，道：“今春以来，没有一日我不想着要和您见见。总之，您看来身体康健已是我最大的宽慰……啊，无论有何种妖魔迷惑吾君，乃至避无可避之战，但从今日起又是原来的主君，对我秀吉而言，这就如同今日的秋空一般，又再见光明！”

不管是言辞还是身影，看起来都让人觉得他似乎是在哭泣般自然得没有一点架子。

“筑前，起来，快起来。为何会走至无尽争战的地步，你若悔恨信雄也无话可说。我也同罪！总之，快先起身！”信雄用被抓住的手扶起了秀吉。

二人于十一月十一日的会面，就这样毫无阻碍地实现了单方面讲和。

原本此事信雄理应征得家康的同意，并事前与之商量才算合理。可是，他应承了家康的雪中送炭，而后又单方面地缔结了和议。

关于此事，后世史家都嘲讽地写信雄内心的轻率。新井白石在《藩翰谱》中特别写道：

“信雄大悦，未及告知德川大人原委，便于十一月十一日与筑前守复归于好，至此事终。”

《甫庵太阁记》中也写道：

“某日，信雄卿不置群疑，和睦之议快速定论。”

“群疑”为何在此已无须再次言及，总之就是信雄上了秀吉的当了。就好像家康将其当作手中棋子利用一般，只不过这次是秀吉轻轻地将这颗棋子横夺过来而已。

不过在当日会面的第一印象中，秀吉讨得信雄欢欣所说的甜言蜜语确是难以想象的。但秀吉就连被认为极为挑剔且神经敏感的信雄的父亲信长也侍奉了多年，几乎很少引其动怒，此事做来应该是很容易的吧。

但是，此前通过二使提出的议和条件的内容却既不轻松，也并非那么容易。

议和的条件是：

一、秀吉收信雄之女为养女。

二、秀吉方所占领的北伊势四郡归还信雄。

三、交出信雄一族的织田长益、泷川雄利、佐久间正胜、已故中川雄中的儿子或母亲作为人质。

四、将伊贺、名张等三郡，南伊势的铃鹿、河曲、一志、饭高、饭野、多气、度会七郡加上尾张犬山城和河田之堡垒让与秀吉。

五、双方皆将伊势、尾张两郡临时筑起的城池毁掉。

“好。”

信雄在此之上盖章认同。而秀吉当日则将黄金二十枚、一把不动国行的刀作为礼物赠予信雄，还将伊势地方的战利品米粮三万五千石赠送给他。

恭敬屈身以表心意，真材实物以作利益。被如此对待，信雄不可能不感到满足。可是，计算之后会带来什么后果，信雄定然不曾深思熟虑。

信雄确实拥有名门之子的贵人资格，但从激烈的时代潮流来看，即便被称作“已经不能单纯称为烂好人的愚昧者”也是应该的。作为名门之子，若处于时代潮流之外倒也没什么可以指责的，然而他却来到潮流尖端，被当作战争的傀儡，将他旗下大批将士葬送。

事发之后最惊讶的应该是家康吧。即便是达人家康也被这个愚蠢的公子哥儿瞒骗着强夺了先机。

生吞热铁

眼下，为了与秀吉对战，家康举兵从冈崎来到清洲，正全力进行着军队编制。

十二日清晨。

“有紧急要事发生，求大人召见！”

驻扎桑名的酒井忠次亲自彻夜赶路，快马加鞭突然飞奔而至。

“什么？忠次？”

前线司令官会无故离开阵地，事情绝不简单。而且忠次是名年已六十的老将，一族中还有与四郎重忠和与七郎忠利等人跟着，为何老人家要亲自彻夜赶来呢？

“立刻通传！”

虽是早饭之前，家康还是立即离座等候忠次。

“有异事发生了！”

“忠次……是何事？”

“昨日，有传言称信雄卿与秀吉在桑名以西的矢田川原达成会面，未及联络本家便定下了和睦之议！”

“……在矢田川原？”

“是的。”

左卫门尉忠次从家康脸上看到痛苦地、感情麻木地压抑沉寂的表情，而自己的嘴唇却在不停地颤抖。忠次没法压抑自己，只想破口大骂信雄这个大蠢材！恐怕此时家康强行压制在心中的也是如此，到底该愤怒，还是该嘲笑，突然之间大概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如何接受内心的冲击，只得压制下去。

“……”

家康眼神茫然，表情只有一脸的无奈。

沉默持续了很久。

“……”

期间家康眨了两三下眼睛，左手捏着大大的耳垂，侧过脸一直摩挲着。

困惑，无力。一副打从心底感到棘手的模样。他浑圆的背部向左右微微晃动，左手离开耳垂“啪”地落回膝盖。

“忠次。”

“是……”

“此事当真？”

“如此大事自然不敢随意来报。不过谨慎起见，之后的调查应该会快马追来，将事情原委细细汇报。”

“这么说……三介殿下也不曾对你的阵营有任何通知？”

“昨日三介殿下出了长岛，经过桑名前往矢田川原之际，也只道是去巡视守备、布阵情况。不久回城之时，也并未透露任何信息。”

“如此……”说到这里，家康首次点头，嘴上喃喃自语道：“这也理所当然。”

接二连三的报告终于确定了信雄促成单方议和的传言。而当日，从信雄方面依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信雄缔结单方议和的事实很快便在德川家传开，以井伊兵部、榊原康政、大久保忠助、同姓忠邻、本多弥八郎、同平八郎忠胜等人为首的热血年轻武士都震惊不已，连明辨是非的鸟居忠政、户田十郎右卫门、内藤新五郎、松平康次、同族与一郎广家、同族孙六郎康长、安藤彦十郎、酒井与七郎、阿布正定等部将也难以置信地互相确认，“真有此事？”“似乎是确有其事！”各处骚动四起。终于，无数将士聚集到武士集合场，谴责信雄毫无节操的行为，想到被欺瞒以致走入困境的德川家的立场，以及该如何面对天下，所有人都眼噙泪水悲愤不已。

愤慨的平八郎忠胜甚至道：“若此事属实，就算是信雄卿也不能就此了事！”

连井伊兵部直政也眼梢竖挑，激昂地附和道：“首先要将信雄卿从长岛迎来，纠正其错，此后必须与羽柴筑前一决雌雄！”

“不管怎么说，真是荒唐至极！”

“何况，最初德川家是为了谁才起兵的！”

“当初是他前来哭诉，若无家康大人的帮助，已故信长公一族必将因秀吉的野心走向灭亡，我德川家才会因义而起——谁料这支义旗的名分之主竟轻易向敌人倒戈，愚蠢至极令人无话可说。”

“事前与主君也毫无半句商量。”

“连事后都未传来一点儿消息，莫非是想就此擦嘴了事？”

“不，春秋的道义再怎么荒废，也不能就此了事啊！”

“无论做什么都是万念俱灰。”

“如此下去大人脸上无光，我等也会成为天下笑柄，更对不起战死小牧、长久手的友人和部下的亡灵！”

“没错，他们的牺牲就白费了！”

“没道理要让死者的死变得毫无意义，生者还必须忍受如此悔恨。大人对此事究竟是作何打算？”

“今早起大人的居室就尤为安静，只召唤了从桑名来的左卫门尉忠次大人、大须贺康高大人等老臣……今日似乎也在反复商讨。”

“派一个人去将大家的意见告知众老臣如何？直接提出可能会惹大人生气。”

“没错，让谁去好呢？”

阿部、内藤、松平等人环视四座，道：“还是井伊大人比较好吧？平八郎大人也一同前去。”

“好，让我来说吧。”

就在本多平八郎和井伊兵部二人作为代表要走出去的时候，他们的部下特意前来这里通报：“长岛信雄卿的两名使者刚刚被通传到城中大书院了。”

“什么，长岛使者来了？”

这又一次让众人的愤懑之情暴涨。

“还有何面目前来！”

“太不知廉耻了！”

一时骂声不止。

不过既然已经通传至了大书院，想必主君家康正在面见使者，应该也会顺便表明其意志。于是众人互相安抚，决定等待结果。

信雄派来的使者是他的叔父织田越中守信照和生驹八右卫门二人。先不管信雄怎么想，不过这二人作为使者来到德川家似乎也觉得脸面无光，极为尴尬地待在大书院座席上等候。

不一会儿，家康身着日常服饰，仅带着小姓轻松淡然地现身了。

他一坐到褥垫上便立即道：“听说信雄卿突然改变想法，与筑前议和了？”

“是的……”

二使脸也没抬起，就那样平伏在地回答道：“此次骤然与羽柴大人达成和议，对当家而言想必只有意外不已。实际上，主君信雄殿下对此是有深思熟虑的，加之眼下形势……”

“明白。其实这些事并无须特意说明。”

“事情原委都细细写在此书函中，还望大人阅之。”

“嗯，稍后我再细细看来。”

“主君心中一直只忧心着大人您会生气一事。”

“哪里哪里，殿下无须多想。原本这场战役便非出自家康私心，二位想必也对事发之由一清二楚吧？”

“在下非常清楚。”

“因此我家康不论昨日还是今天，心中只希望信雄卿万事皆好，从未有一丝改变。殿下根本无须担忧。”

“在下会转达给主君。闻知大人心意主君将会多么欣慰啊。”

“我已在别室中备好膳食，如今战火已停，实在可喜可贺，二位慢慢享用后再回去吧。”

家康说着入了内室。

长岛使者在别室享用酒膳后，没多久便仓皇离开了。

事情传到武者聚集地那些血气方刚的武士耳中，都为事情的荒唐愤慨不已。

有人扼腕而怒，“这算怎么回事！”

也有人沉思后劝慰道：“大概主公是有其他的深思熟虑吧。不管如何，主公怎么会轻易认同信雄卿和秀吉私通呢？”

而井伊兵部和本多平八郎在这期间则去向老臣们转达众人的意见。

“祐笔。”

家康唤道。

自方才在大书院接见信雄的使者返回自己的房间后，这里就再无一人进入，静寂无声。

祐笔房间中立刻有人赶去。

“是了庵吗？替我拿纸笔来。”

家康换了换扶手。祐笔拿来笔砚，等候着他说出要其代笔的言辞。

“我打算给北畠信雄请和羽柴筑前大人送去祝贺信，照我所说的写。”

“遵命。”了庵沾湿笔尖，忽然抬头看了看家康的脸。

他说要给信雄和秀吉送去祝贺和睦的信函。现在他正偏过脸，闭上眼睛思考文案。不过在锤炼词句之前，他的样子看起来更像是在心中重整有如生吞热铁般的心绪。

不一会儿，他开始淡淡地口述书面文案。

虽然家康七岁时便成了今川家的质子，但他一直在临济寺的寒室中跟随雪斋和尚研习学问，一直接受着秀吉所无法比拟的高等教育。因此，秀吉的祐笔的职责就是将秀吉随性说出的话回归常识，写成书面语，而家康的祐笔则只需将他口述的一字一句如实写下即可。

两封信函写完，他便吩咐小姓，“去唤伯耆来。”

祐笔将写好的两封信函放在家康面前退出了屋子，换了一个拿着烛台的近侍进来，安静地点亮两盏灯便离开了。

不知何时天色已暗。看着灯光，家康总觉得这一天真短。“自己心中所想原来如此繁多，另一面又是如此地空洞。”家康暗自想着。

远离灯影之处传来了一声轻轻拉开隔扇的声音。石川伯耆守数正和主人一样早早地换回日常服饰，在那里跪地磕头。

家中的将士大部分都还未解除武装，即便如此，数正今早看到家康穿回日常服饰后自己也立即换成了平时的小袖和麻质上衣、裙裤。

数正竟然如此衣着。虽说重装戴铠已经太迟，但要脱下也太早了。这一行为立刻招来他人不悦，看向他的眼神露骨地想要不只看清他的表面，似乎连他内心深处的想法也要看透一般。

不知为何，只要是伯耆守数正所做的事，虽说是同属一族，但众人就是无法直接接受。展示出正面便想探其后背，亮出底牌便总是将其当作有双重底的人一般想再探出另一层。

这实在出人意料，近来数正脸上的皱纹明显增加，肤色也没有光彩，很久都不曾笑过了。

“哎，是数正吗？那太远了，近前来，再靠近点儿。”

一直不曾改变的只有这位主君。数正来到家康面前时，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伯耆。”

“在。”

“明早你就作为德川家的使者启程吧。”

“要出使前往何处呢？”

“绳生阵营的羽柴大人和桑名信雄卿处。”

“遵命。”

“祝贺书函在此，拜托你代为转达。”

“是缔结和睦的祝贺？”

“没错。”

“大人心意在下明白。不过大人不仅没有丝毫不满之色，还以如此宽大的态度示之，即便是信雄殿下也定会感到羞赧的吧。”

“不，数正。若是让三介殿下（信雄）羞愧，依然会让人认为我家康小气，因义而起的战争宣言就会变得可笑。家康的立场放到第二位便可。不管是虚假的和睦也好，什么都好，面对和平都没有理由不平，我家康心中与天下万民一样万分欣喜，此欣喜之情届时你也务必陈上。”

看来家康是认定只有伯耆守才是深知自己心意，能够完成此次出使任务的人选，所以特意仔细交代。

但对数正而言心中却有另一种痛苦必须忍耐。说起来，德川家臣们对自己的误解便是从自己和秀吉接近时开始的。

去年秀吉在柳之濑战捷时，石川数正被选为家康向秀吉庆贺的使者，带着初花的茶器前往了大阪。当时秀吉的高兴之情不同寻常，为了展示那个初花茶器，他在还未竣工的大阪新城的一间茶室内举办茶会，召来众诸侯夸张地宣称这是德川大人送来的贺礼。对使者数正他也很是中意，一直挽留以至原定的逗留时日延后，归来时也还向主家包括数正个人送了大量礼物，礼物多得排成了一列。

而在这之后，凡是和德川家有任何交涉，秀吉必定会询问数正的消息，连向与德川家有深交的诸侯也时常闲聊起数正的事情。

羽柴大人似乎对伯耆守非常中意。不知何时开始，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在三河武士的头脑中深深扎下了根。

小牧对阵时，还有丹羽长秀进行调停斡旋前后，一有事情发生，众人便会立即对自己一方的数正的动向进行探察。人们常说武人的刚毅，实际上武人的猜疑和小心眼儿也是很令人头疼的。幸而家康从未被这些事情迷惑，这也是数正唯一可以依靠的了。

“哎，似乎那边很嘈杂。”

家康的眼神从数正脸上移开，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与此处相隔几间屋子的大厅传来的人声。似乎是那些对议和无法释然的武将们见数正被召唤到主君面前，于是更加议论纷纷，互相抱怨、不平。

此时以井伊兵部、本多平八郎等人为代表，鸟居、大久保、松平、榊原等人正围着老臣酒井忠次责问。

“老大人您不是率领先锋兵驻守桑名城下吗？竟不知信雄卿与秀吉在矢田川原成功会面，连秀吉密使通往桑名也不知道，这怎么行！等到两者私下达成和睦后再慌慌张张地快马赶来又有何用？”

对方是秀吉，他自然不会在事前泄密，而除此之外忠次也还有充分的理由可以辩解。不过，面对这群愤懑的血气方刚的年轻人，最好还是忍耐下来，接受其愤慨和怒骂，所以忠次从刚才起便拿出老将的宽容，对众人只是一味地赔罪道歉。

但井伊兵部和本多平八郎的目的并非是要欺负这个六十岁的老人，只想将自己的意见传达至主君耳中。希望能断然否定这次私下的议和，告知天下，此次信雄单方面的讲和德川家并不知情。

“老大人，还望您代为转达。”

“唉，如此贸然强行并不稳妥。”

“我等至今仍未脱掉战甲，一如身在战场，并不与平日礼节等同。”

“之后大人应该也会召集大家来细说此事。”

“等到大人来说就来不及了，我等正是希望能赶在这之前才会如此着急。若是老大人不肯转达也实属无奈，只好经由近侍直接参见了。”

“大人现在正与数正大人商谈中，不可贸然前去打扰。”

“什么，数正？”

此时石川数正独自待在主君身边一事也已经让他们的不安和不悦更加高涨。

原本从小牧对阵时候开始，稍微有点儿议和的传言、谈及和睦的话，他们先入为主的观点便总是认为事情背后必定有数正的存在。丹羽长秀进行调停之时也是专门由数正来负责交涉，而此次信雄单方议和他们也打心底地怀疑，会不会也是由数正在暗地里策动的。

这一猜疑之声越变越嘈杂之时，连相隔好几间房的家康也听到了。然后一名小姓快步跑过走廊，来此传达家康的话。

“大人召见！”说着小姓又补充道，“大人吩咐，要诸位全都前往居室。”

众人一惊，看看其他人，感到一阵惶恐。

但平八郎和兵部等固执者却求之不得，催促着酒井忠次和其他众人，先行起身道：“大人召见。一起去参见大人吧！”

家康的居室被一群穿戴铠甲的武士占满，隔扇也被撤掉，一直并排连到了隔壁房间。

“来齐了吗？”

众人的眼眸都集中在家康的脸上，而家康似乎也在观察每个人，一时间只是闭口不语。他的身边坐着石川数正，酒井忠次则在其次，以下的其他人员可以说几乎代表了德川家所有的中坚阶层。

“诸位，听我说。”家康开始说话，又忽然看了看末席道，“末席离得有点儿远了，我的声音比较低，再往这里集中些吧，围到我身边听我说。”

众人凑紧座位，末席的人也都往家康身边靠拢。

“其实……也不是其他事，昨日信雄卿突然与羽柴方缔结和议，本打算明日在家中公布此事，不想这么快便传到各位耳中，让大家这么担心。原谅我，我绝非是要刻意向大家隐瞒事实。”

众人皆低下了头。

家康在言谈中说了好几次“原谅我”“还请各位原谅”的话。

“当初应承信雄卿的请求，领诸位起兵是家康的错；小牧、长久手战役时，令诸多良臣战死也是家康的过错；而这次，三介殿下（信雄）在我不知情之时与秀吉联手，令各位的忠肝义胆皆化为虚无，追究起来也并非他人之过，全是因家康的无能和疏忽……面对诸位的忠心不二，作为主公，家康实在不知该如何赔罪。”

这样说着，他在上座双手支地又致歉道：“望诸位原谅……”

“大家都很悔恨，感到愤怒不已吧。家康虽然愚昧，但这种心情却是一样的。然而，事已至此，即便责怪三介殿下也只会亲手将我等的名分变得滑稽而已。因此，如今对羽柴大人除了敬佩其智谋，一同恭贺和平的到来外别无他法。别再咒骂是阴谋的和平、虚假的和平之类的。”

不知不觉众人都低下了头，没有一个人看着家康的脸。

啪嗒啪嗒掉泪的声音传来。男儿的悔恨和哭泣、颤抖的肩膀如波浪般蜿蜒起伏。

“事出无奈……眼下还请各位忍耐，放宽胸怀，只待他朝。”

井伊兵部和本多平八郎自坐到这里后一句话未说，二人都掏出薄纸，侧过脸只顾着不停地擦拭脸庞。

“战事已停，值得庆贺。高兴点吧，明日便返回冈崎。诸位也尽早回到家中看看妻子吧。”

家康也用怀纸擤着鼻涕如此说道。

次日十三日，家康以下大部分德川军都退出清洲城，撤回了三州冈崎。

同日清晨，石川数正作为议和缔结的贺使与酒井忠次一道前往了桑名。拜见信雄之后，又前往拜访身在绳生的秀吉，转达家康公开“同喜同贺”的意思，呈上祝贺书函后便返回了。

数正离开后，秀吉对左右如此说道：“你看，不愧是家康。若是他人，这次的惨痛事件绝对无法像喝热茶般如此轻易咽下。”

正因为是自己令其吞下热铁，所以秀吉非常明白对方的心情。他不自觉地想，如果自己是家康的话，不知是否也能做到如此。

这几日就这样过去了，这期间一直无所忧虑的便是信雄。自矢田川原会面以来，他完全变成了秀吉的笼中之物，不管做何事都会考虑“筑前是如何想的？若不先问筑前定然不好，先咨询一下筑前”，就如此前全身心地依靠家康一般，如今一是秀吉，二也是秀吉，一味地只担心着他的一颦一笑。而议和条件的实行也如秀吉之意顺利进行，城池分割、质子和誓约书的交付都无一遗漏。

“总之先告一段落。”至此秀吉的心弦略微松缓了下来。但想到滞留绳生的阵营无论如何都需等到跨年之后，于是便向留守大阪城的众人送去消息，准备好过冬事宜。

不用说，秀吉的对手从一开始便不是信雄，而是家康。在与家康的对抗还未解决之前，局势就不能说业已平定，而他的目标想必也还处于半途之中。

“近日来殿下身体可好？”

一日秀吉去桑名拜访，闲话之后如此问道。

“哦，很健康。如今也没有任何不开心的事，征战的疲劳也已恢复，心里真是无比轻松啊。”

信雄开朗地笑道。秀吉像将亲近自己的孩子抱在膝头般，不断地点头。

“嗯，嗯，殿下本就不曾想过的一时之战，想必让您劳心不少。不过，还留有一些费心之事。”

“哦……是何事，筑前？”

“如果就此放任德川大人不管，说不定什么时候又会来打扰殿下。”

“会吗……不过此前他也有派伯耆守前来恭祝和睦一事。”

“他总不至于愤怒地违逆殿下之意，此事原本就是抬出殿下您才开始的。”

“的确如此。”

“由此，还必须殿下您亲自开口问问。德川大人很明显心中是很想与我秀吉议和的，可是若由自己提出未免有失面子。虽说如此，但也没有理由再与我对抗……真难办啊，还请殿下伸出援手予以帮助。”

出身名门者多是自我主义者，这来源于他们总有一种身边的人皆是为自己而存在的错觉。他们从来不会想着去为他人尽心尽力。可是让秀吉这么一说，信雄也意识到不可就此放任家康不管，而且这样也有可能对自己不利。

于是数日后，信雄提出要作为秀吉和家康的中间人。这本来是他义务该做之事，但却在秀吉暗示之后才开始动身去做。

“若是能接受这边的条件，便可宽恕德川大人的罪过。”话由信雄说出口，秀吉便取得了胜利者的立场。

而条件则是：

将家康的亲生子于义丸过继给秀吉做养子；交出石川数正之子胜千代、本多重次之子仙千代等人作为质子；除了此前与信雄协定的堡垒摧毁和领土分割外，不对德川方的现状作出其他要求。

“对于德川大人秀吉心中仍有遗憾，不过看在殿下的面子上，这些便先行容忍下了。对方是否接受条件拖得太久的话也颇为头疼。还请尽快向冈崎派遣使者。”

信雄被如此嘱咐后，即日便派两名重臣代表自己前往了冈崎。

条件虽说不上苛刻，但要接受下来，对家康而言才真的是需要极大的容忍。

于义丸说是养子，实际上就是人质，世人也会如此看。此外，将德川家的重要老臣的儿子作为质子送到大阪，这很明显就是战败的契约。

藩内争论再度僵化。但家康却很平静，在清洲时也是如此，看起来像是个不懂激动的人一般，将所有的罪名都归到自己身上，答复使者：“条款已明，劳烦贵使安排处理。”

数次往返之后，十一月二十一日，秀吉方面派遣正使福田知信、副使津田信胜二人作为议和使节来到了冈崎。泷川雄利作为信雄的代理人也前来见证和约签署。

就这样，秀吉与家康之间也缔结了和睦，信雄松了口气。

“好了，就此先告一段落。”

十二月十二日，家康之子于义丸从浜松城出发被送到了大阪，石川数正之子胜千代、本多重次之子仙千代也一道同行。冈崎将士们沿路站着目送质子一行人，全都哭泣不止。

让天下震惊一时的小牧之战就此结束。总之从形式上而言暂且结束了。信雄于年末十四日来到冈崎，一直滞留到迫近年关的二十五日。家康没有吐露一句不悦之言，招待了这位前路尽知的善人十日，然后回去了。

北陆表里

信雄单方面的议和令家康一下子失去了立场，而当家康与秀吉也达成和睦后，那些支持家康在诸州策动的反秀吉党派也失去了谋反的目标，旗号被遍地丢弃。

纪州的畠山贞政、根来的杂贺党以及四国的长曾我部元亲等人便是其中一部分。特别是越中的佐佐成政，先前看到小牧大乱的征兆后，认为时机已到，将平日的野心赌在时局上，其气焰高涨，是反对秀吉最为积极的一个。

很久以前他便宣扬自己讨厌“猴子”。当初猴子被信长发现时，他已经是尾州春日井郡的城主，而且他与柴田胜家有刎颈之交，直到胜家灭亡之日都是忠一不二的柴田党。

从本能寺之变到贱岳之战、北之庄陷落，世上这些令他难以置信的突变接二连三地成为事实，迫近而来。他受信长之命辅佐胜家的北陆探题，共同在越中任职。然而胜家灭亡，眼见着秀吉势头旺盛，他也只有劝自己忍耐一时，不得不认命。

那年向秀吉呈上誓约投降并非出自真心，他的自满不会在这上面有任何衰退。秀吉对此也心知肚明。从以前还是日吉、藤吉郎开始，趁无人注意自己之时便事无巨细地观察信长身边的幕僚武将的性格乃至习惯癖好，而到了今日，这些积累则给了他无比巨大的帮助。

柴田和佐佐是同类型的自负之人，可以说是永禄年代的武人类型。同样是瓶割流，柴田是大瓶，而佐佐则是小上一轮的素烧小瓶。这种人是不可能真心服从我秀吉的。

秀吉心中一直如此认为，因此在出阵前往小牧前便写信给金泽的前田利家，暗中警告佐佐的策反举动，小牧之战卿无须前来。好好固守尾山城郭，统治北陆。

不久，当听闻秀吉方在长久手的战况不利，成政立刻拍手叫好，“哈哈，看哪！”

“先前虽已送信给德川大人，谨慎起见我还是亲自前去商议商议……可别让尾山城的小狗发现我不在。”

成政留下话便带上极少数随从开始了从越中横跨北阿尔卑斯山脉前往远州的微服之旅。

“虽换装微服，吾实乃大人熟知之佐佐内藏助成政是也。此次因有事与德川大人相商，特不远千里由越路前来拜访。”

某天傍晚，他一直敲打着远州井伊谷的井伊兵部直政的大门。

时值长久手合战之后的五月上旬，以家康为首的远参诸将皆已出兵小牧。直政自然也不在家中，但在前线接到急报后，为了这名稀客，某夜便带着家康的旨意回到了井伊谷。

“我是兵部，初见拜见！”

“哦，您就是德川大人家中以井伊赤备闻名的兵部直政大人吗？哎呀，真是年轻啊！在下佐佐成政，还请指教。”

“主公在小牧连片刻也不得离开阵营，他要我代为问候，您远道而来，不管何事无法见面都很遗憾，还望能见谅。”

“哪里，此次战役佐佐成政虽力不能及，但会一直在北陆作为同盟助你方一臂之力。前些日我也已经密信将事情缘起告知了德川大人。”

“大人非常高兴。还说有佐佐大人在北陆给予后方支援，比起加入小牧阵营更胜万人之力。”

“也因我成政在，尾山城的小狗们最终也无法尾随秀吉前往小牧。”

“小狗是指何人？”

“您不知道吗？前田犬千代，就是指那个利家。这是年轻时的口头禅，以至唤小狗小狗成了习惯，事到如今不管是前田还是利家都很难叫出口了，哈哈哈！”

佐佐成政与井伊兵部就这样互相斟酒畅谈。兵部毫无顾忌地问：“我知道前田大人和佐佐大人从前便水火不容，此次也是因憎恨犬狗而转为支持德川家的吗？”

“真是胡说！”

成政顿时瞠目而怒。反倒是年轻的兵部看出他是一个自尊心极强的彻头彻尾的武人，一直微笑着观察他的怒色。

“柴田胜家灭亡后依然遵循已故信长公的命令，身居北陆压制上杉及其他野心家的除了我佐佐别无他人。犬狗那般虽同为名门，却在本能寺之变后立马改变立场和态度，一心只向秀吉谄媚求荣，名副其实的一条狗。我成政既然为人，凡事与犬狗交往我都极为鄙视。但此次向德川大人提出的事却绝非我的私怨，乃是公愤！”

这个男人立马就认真起来，是个铿锵讲述自己的正直，喜欢穿上在额头描绘青筋来作为明证的外衣的正直之人。

“更何况德川大人不忘信长公之好，对信雄卿出手相救，以正不逞之徒秀吉之歪。面对如此恩义，不才佐佐成政又怎能漠视不理？正因贵方值得信赖，鄙人才会义胆忠肝，起誓在越中与贵方同心协力。”

成政气势汹汹地说着，几乎让兵部哑口无言地大骂秀吉之非，称赞家康的德行。而最后，他称自己也会看准时机，由北国起兵参战，但作为功劳报酬，他要求家康承诺在战争大胜之日，将北方五国划归己有。

究竟家康是否暗中允诺了给予他北方五国的约定，此事并不甚明了。但不久，在井伊谷滞留了数日的佐佐成政积极主动地返回了自己领土的越中富山城池确是事实，而在那之后，他反对秀吉的行动也变得愈加强烈。

他的谋臣同时也和他同族的佐佐平左卫门告诫他道：“前田是个颇有心计之人。像大人这般一开始便毫无谋略地摊开底牌，终究难成大事。眼下必须稍微露出些破绽不可。”

“平左，你有何良策？”

“也并非没有。但是大人您这样总是喜怒形于色、气势昂扬的话，根本无法施展策略。”

“那如何是好？”

“首先请改掉总是小狗小狗称呼的口癖。”

“唤作前田大人？”

“还要尽量弱势。”

“弱势是指？”

“不要逞强。”

“这事简单，所谓的露出破绽就是指这些吗？”

“也就是无论何事都迎合前田大人之意，通过他从实际上向大阪城传达示好之心，否则对方是不会放松戒心的。”

“如此我成政便成为脚踏两船之人了。”

“没错。要尽力被他人轻视为脚踏两船之人。”

谋臣向他献上了各种计谋。

成政的优点在于听从信任之人的意见，在这点上他也并非一个庸俗之人。

某日，佐佐平左卫门又对他轻声道：“大人……索性将小姐许配给前田大人的次男如何？”

“什么，你是说让小狗的次男做我的女婿？”

“还请不要再用小狗称呼，您的口癖又来了。”

“哎，我已经戒掉了，但偶尔还是会不小心。若是提出姻亲却被先行拒绝的话，我岂不是很没面子。”

“原本就只是策略，若前田家拒绝，便可明白前田家的意思，我等也容易作出决断，并无弊处。”

“可是我与前田的关系常年恶劣，世人也都说成是水火不容，提亲事不会显得有点过于刻意吗？”

“不过眼下刚好有位适当的搭桥人……有个叫油屋小金的京都商人经常在京都和北陆往来，一直在前田重臣村井长赖家中出入，他说可以随时代为转达。”

“哦，既然有这么个人，那暗中试着探探前田的口风也无不可。”

“口风已经打探好了。”

“一直瞒着我在进行？”

“不不，这始终都是计谋，并未做任何不可挽回之事。不过，据小金说，前田家对此事似乎也很有意思。”

之后，提亲之事便快速地展开了。京都商人油屋小金根本想不到这是兵家惯常的策略，只是抱着两家姻缘若成功缔结，北陆的商权便可由自己一手独占的野心，在两家之间来回奔走。

终于，利家的次子利政和佐佐成政女儿的婚约实际敲定了下来。

成政口上如此说道：“自己即将年满五十，至今却仍无嗣子。若令郎能成为我独女的丈夫，届时我也将隐居，将家门交由两位年轻人担当。”

对此，利家则承诺：“若两家能一解不和，真正地在事实上示以和气，最为宽慰的莫属北陆一带的民众，值得同庆同贺。”

夏季，七月末。

成政的臣子佐佐平左卫门作为下聘使者从富山出发，来到了金泽的尾山城。

“远道而来，辛苦了！”前田利家带领全城的属下极尽殷勤地迎接了他的到来。

盛情的招待，夜夜曲艺戏剧，连即将成为女婿的次男利政也在客人面前跳舞表演，白日酒膳则极尽奢华。不久归国之时，利家还道：“小儿利政不才，日后入了富山城后，还望多多给予关照。”赠了成政铭刀两把和骏马一匹。

听了平左卫门的报告，成政满意地笑了。

“能将工于心计的又左（利家）反过来算计一回，你的智谋真是远胜汉土众多智者谋士。辛苦辛苦！”

富山城表面上匆忙地准备着婚礼，实际却在密室中进行军事讨论，在武器库调试弓弦，磨枪擦炮，暗中秘密调集军需物资。

从那以后，直到八月都还未有消息，于是又左卫门利家派重臣村井长赖出使富山，商定举行婚礼庆典的吉日。

成政答复使者道：“自古以来便有仲秋忌婚姻的说法，等到九月再行商议吧。”

长赖诚恳地回答：“我会照大人之意原话传达。”一番招待后便回国了。

就在前往金泽的途中，有一位司茶者从富山逃出国境，追随他的队伍而来。虽说两家关系和好，但国境关口还是一如既往地严厉，他逃脱出来必然是冒死为之的。

“请问御供众之中有位叫小林弥左卫门的大人吗？在下名叫正林，是富山的一名茶道之人，有件重大之事必须亲自通知弥左卫门大人。”

正林是名年轻男子，大约是担心途中突变，脸上贴了膏药，穿着破烂的僧衣，装扮成了一名乞食的行脚僧。

小林弥左卫门从村井长赖的先锋队中脱列而出，来到正林面前。

“我就是小林弥左卫门。你说自己是佐佐大人的司茶者，有何事要追随我等到这里来？”

正林双手支地抬头凝视着那人的身影，道：“……大人您不认识我了吗？在下乃是八年前在七尾城下被大人所救的浪人父子之一。”

“……有这回事？”

“此事已时隔久远，您大概已经忘记了。但大人拯救我父子二人于命悬一线之恩，至今也从未忘怀。”

“噢，想起来了。利家大人还身在七尾城时，在城下边郊的茶点铺中，有因饥饿而盗窃的父子二人正遭到众人的惩罚，我便将其救了出来。这么说你是那时候的……”

“正是。那时的小家伙便是我，身为浪人的父亲之后在鱼津病死了……后来机缘巧合，做了佐佐大人的司茶者，住入了佐佐大人家中。不想近来世间传闻实在太凶险了，在下虽身在角落，但想起大人往日恩情，无论如何都想和大人见上一面。”

“哦，你说凶险是指何事？”

“正是此次的亲事。佐佐大人的本意绝非在于两家和气，也并非从内心期望利家大人的次男成为自己的女婿。”

“等等，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弥左卫门故意呵斥道，“对于两家难得的喜事，这种话万一被他人听到，日后你定难免受到非难。今晚你冷静下来，再到我旅舍来说事吧。”

是夜，小林弥左卫门从正林口中详细得知了佐佐成政表里的一切。从初夏成政微服出行远州井伊谷，以得到北方五国为条件，和家康缔结密约后归国一事开始，到之后一边刻意进行与前田家的亲事，实则暗地里加速战事准备，夜夜一心讨论军事。正林例举事实，对弥左卫门一一相告。

只因感怀连自己都已经忘记的一点儿旧恩，便冒死前来告知这件大事，对于正林这份善意，弥左卫门几乎双手支地地感激道：“你能来通知实在太好了……”

“主人长赖大人和城主前田利家大人虽然也并未打心底信任佐佐成政，但也从未想到会有如此深的阴谋。你的心意已经完整地传达到了。”

一回到金泽，弥左卫门便将此事汇报给村井长赖，长赖又于一日带上正林亲自到尾山城前田利家的面前，直接汇报佐佐一方的内情。

利家听闻他的这一行为乃是出自对旧日恩情的感怀，称赞道：“实乃近日高尚之人。”赐给了他黄金两枚、应时服饰等奖赏，并雇佣他此后在自己的茶堂侍奉。

迷雾

加贺、越中边境的河北郡的朝日山上，不知何时已经筑起了新的堡垒。

负责筑垒的是前田方的将领村井长赖和高畠九藏、原田又右卫门等物头。八月二十二日左右，这队人马忽然由金泽而来，不眠不休地日夜赶工，瞬间在这里建起了一座堡垒。

对此毫不知情的富山佐佐成政却认为时机已到，“先行占据朝日山，进军加贺！”突然起兵，以佐佐平左卫门为主将，前野小兵卫为副将，出兵一千八百前往占领朝日山。不曾想，那里却已经建起了一座全新的堡垒。

“啊，那个旗帜是前田？”

“是前田军。好像有一千二三百人驻守其中。”

平左卫门大吃一惊，但细细看来，防御工程只完成了一半儿，出兵突击的话可能脆弱不敌。于是便下令攻击：“临阵磨枪，虚张声势而已，要攻陷根本不费吹灰之力。进攻！”

不想，进攻遭到了前田方激烈的抵抗，直到第二天连半边栅栏也未攻破。

期间，尾山城得到急报便立刻派出了不破彦三、片山内善等七十名骑兵赶往救援。

“看来金泽很可能还会不断派遣援兵前来。”进攻受阻的佐佐平左卫门骤然收兵，就此返回了富山。

不出所料，洞房花烛的庆典变成了鲜血的祭奠，事态一下子进入了没有宣战的战争状态。

“成政终于拿掉假面具了。”

又左卫门利家回顾四周笑了。他将事变先行禀告秀吉，道：“今秋事态正如大人所料。然利家未曾参战小牧，于领地休闲过夏，已万事俱备。大人敬请放心。”除了书面表达外，还嘱咐使者口头传达自己的意思。

话说此时，纵观前田方在加贺一带的部署，长子利长在松任城，前田秀继和其子利秀在津幡城，而前田秀胜、良继、高畠定吉、中川光重等人则拥重兵驻守着七尾城池。此外，长连龙的德丸城、目贺田又右卫门与丹羽源十郎等人的鸟越城等各个要所也分别驻兵两三千，一副等着佐佐前来的架势，鼓足干劲儿将旗帜高高竖起。

而另一方的成政也愤慨不已，严厉地固守边境，在各个要所增设堡垒。

越中边界的胜山城由丹羽权兵卫入驻，以对抗七尾城；阿尾城则有菊地右卫门入道和其子伊豆守驻守；森山城有神保氏张和和苗清十郎，其他的兵力和布阵也都远超前田方。

战争序章首先从敌我两方的点与点之间开始了。从局部的点点之间的小规模战斗开始，两军的平衡开始动摇。

佐佐方面，森山城的神保氏张率手下三千将士入侵前田领地的鹿岛郡，展开了第一波攻势。军队烧毁民屋，踏平临近收割的稻田，直逼地方去的德山城。结果遭遇完败。

而在此前后，前田方七尾城的将士也对佐佐军驻扎的胜山城展开了进攻。但同样遭到了强烈的反击，败回了七尾城。

正所谓是一胜一败，一进一退，不久战况持续胶着状态，局势呈现出四臂相抱无法动弹的面貌。

到了这个阶段，统帅者的个性终于显示了出来。

佐佐成政对这毫无变化的局势终于腻烦了，打算打破局势，暗中思考战略，最后放豪言道：“我要亲自爬山抄近道攻入加贺，压制能登，接着一举踏平敌军都府金泽城！”

作出如此决定的他，其内心想让身在远处的德川大人和北畠信雄卿见识自己是勇猛的武人的虚荣心理，不必说自然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此时是九月八日。

佐佐两万余精兵以一种“先一扫敌方河北郡鸟越城”的气势，全军由富山宅邸出发了。

摇摇摆摆向西前进的大军之中，一名灿然盛装的骑马武将被一队旗本包围，身着黄呢阵羽织，头带南蛮斗，斜配着一把长长的阵刀，马前高竖金缎铜称旗帜前进，此人正是佐佐内藏助成政。

以呢子、金缎、南蛮斗等当时极具异国特色之物来装饰战甲，可以说完全是一副小信长的装扮。这些大约都是成政往年从信长那里得到的，而今信长已经去世，他在心里认为当世非自己莫属，便以小信长自居，为这场对他而言可谓一生一次的出征盛装打扮。

大军渡过神通川，从射水旷野一直往西，不久便来到了大河河畔。成政道：“唤小兵卫来。”然后下马让全军稍事歇息。

这期间，他从富山城下带来的平民出身的柴碳商人田畑小兵卫被唤到了近前。

小兵卫从山里运出柴碳，并将其贩卖至北陆各个都市，从事这一职业已经多年，对山岳间的捷径、道路的分布非常清楚，所以成政便特意将他作为指路人带到军中。

“小兵卫，这次带路辛苦了。”

“您太客气了，大将军想必疲劳了吧！”

“哪里，这不才刚离开富山吗……不过，话说你是几岁开始在山里行走的？”

成政自然是十分信任这个男人才会带他来，但即将踏入的加能越山脉他自己从未涉足过，因而极为谨慎。

“是，是，从我记事时起便开始了。”小兵卫似乎被他端坐在马扎上的身形压得抬不起头一般道：“小人就像山妖的孩子一样，因出生在俱利伽罗的山路间，从小便不知何为村落长大成人的。”

“父母也卖柴碳？”

“是的。从爷爷那辈起便在跨过天田的南谷贩卖柴碳。”

“这么说来你可是出头了，说到柴碳你算是北陆第一的商人了吧。”

“这全都靠大人您的提携。”

“店铺和住所在何处？”

“在大人领内的神通川有店铺，家人和雇佣工人都在一起。”

“是吗。”

成政似乎对这位指路人又多了分信任般地点了点头。一个妻儿眷族乃至财产都安置在自己领内的人，他认为是绝对不会背叛自己的。

然而人心的标尺是难以衡量的，虽然不久后这点便明了了，但此时他还不曾察觉。

大队兵马很快从般若野跨过庄川，夜宿户出，次日便已经开始从石动北面向山岳进军。

以险峻的俱利伽罗为中心的山脉是形成加能越三国边境的北陆脊梁。早先佐佐方已经在俱利伽罗筑起堡垒以防备前田的津番、鸟越。然而这种小规模堡垒根本不足以压制前田。防守方面，如果一旦发生紧急情况又与后方的联络、支援相距甚远，地势上也极为不便。

如此便只有规避己方的这一弱点，拔除敌方以不落城自傲的鸟越牙城，阻断能登半岛和加贺边境，将前田势力一举分断，成政因为想到了这点，此次才会大举兴兵。为此他没有依靠己方在俱利伽罗对抗鸟越城的堡垒，而是选择了在敌人不注意的时候，由石动沿着北方山地的小道穿越至加贺，从鸟越城背后突袭的策略。

这个策略若能成功，那的确很有意思。然而加能越的脊梁山脉并非寻常的难关，所以特意为此找来熟悉山路的指路人在军队前方带路。不巧眼下正值九月，山地雾气尤为浓重，即便是带路的小兵卫站到分岔路口时，在这连咫尺之处也看不清的浓雾中，也经常感到迷茫。

雾中的错觉是可怕的。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大群，在这种莫名的不安中徘徊，精神消耗所带来的疲劳都是不变的。

不，一个人的话还好处理，反而是拥有作战目的的两万兵马，就连做到行动一致都很困难。

“喂——”

“喂——”

队伍与队伍之间互相呼叫着，缓缓地穿越山路。

“行李队切莫落伍，行李大队要不断吹号应答。先锋队伍也切勿离得太远，走错道路！”

身在中军的佐佐成政不停地如此提醒，向前后发出号令，但不要说中军，往往连左右相距咫尺的旗本们的身影也被白茫茫的浓雾包裹，不多一会儿连睫毛也被水珠凝住，只得踟蹰不前，陷入困惑。

每当这种时候成政必定会呼叫指路人小兵卫的名字。

“小兵卫，小兵卫，这条路没错吧？”

浓雾中传来小兵卫的声音：“大人您放心。我小兵卫即便闭上眼也能在加能越山中行走。”

“现在走的到底是何处呢？”

“在六郎谷下，正往菅之原的山坡前进。”

“光是这些不曾听过的山名根本无法判断，何时能进入加贺境内？”

“今夜先在牛首山顶附近夜宿，明日越过三国山经过菩提寺山、兴津山顶等，约莫大后日的黎明时，从鸟越城后方突袭的话，我军大胜便是毋庸置疑的。”

“比预想的更耗费时日呢。虽说如此，让兵马过疲的话，战场上也无法充分发挥力量。牛首什么的地方有便于夜宿的好地方吗？”

“越往上攀登夜晚也会变得格外寒冷，不过倒是有一小块避开北方的平地。现在虽然天色尚早，但小人认为应趁夜雾包围之前张营结帐。”

成政听从小兵卫的意见，趁天色还亮在牛首山顶的八合附近扎营夜宿。

被染成虹色的雾气气流在天空回旋，只能从黄昏之色辨出大方向。不一会儿，全军便在这看不见山的山中燃起熊熊篝火，直至夜深。

成政命人温酒以御寒，同时和族人、旗本们频频讨论攻下鸟越城后的二次作战计划。讨论期间，一直坐在末席的小兵卫不知何时不见了身影，于是他向身边人问道：“小兵卫去何处了？”

所有人似乎都没有注意过，相互看了看道：“这个……去哪儿了呢？现在也还没有睡意。”然后派人去所有营帐和寝室寻找。

“没看见，哪里都找不到小兵卫的人。”

士兵这么说，派去寻找的小姓们也如此禀告。成政酒意乍醒，猛然皱眉大吼，不可能没有，再给我仔细找！

奇怪的是只有那一晚哪里都看不到小兵卫的身影。

指路人的逃亡让两万余人成了山中的迷途羔羊，而且还是在眼看着就将进入敌军腹地之前。

“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对我成政抱有敌意，太大意了！把他找出来，我要将他大卸八块！”

天色刚微亮，成政便分派手下去谷底，甚至山峰间无路可走的深处寻找，但最终连小兵卫的一点儿足迹也没有发现。

清晨时分稍微见到了点儿阳光，但不久乳白的浓雾又将整座山、整支军队的视线全部包围。

“这可恨的混账！待返回领土后，即便将他一族都施以火刑也不足解恨！混账，给我记住！”

成政不停地狠狠跺地，环视前后大军不知是该前进还是撤退，一副进退两难的模样。

午时，雾气稍微散了点儿，于是他鼓舞士气，一个劲儿地道：“看！赶紧趁此期间赶往敌军鸟越城！”希望能脱离山地。然而越走山路越多，反倒有种误入狭窄溪谷的感觉。

“等等……很奇怪啊。”

他展开山地地图，仔仔细细地与四周的地势比对后，发现大军似乎正背向加贺领地，从越中的西端五位山向梨之木峠前进。

次日，他派兵去寻找猎人的小屋打探路线，得知这两日竟然一直都在和目的地相反的方向徘徊打转。

成政怒气冲天，再度大骂小兵卫。然后转移自己的疏忽道：“辛苦至此，如今又怎能舔着痛楚空手而回？从梨之木峠向西，经过吾妻野到大海川北面，就能抵达能登街道的加贺入口、末森城的侧面。好！敌人的末森城就在那里！”就好像抓住了期待已久的重心般，突然重振气势下令，“向前进发！进军！”

“能州末森城是连结敌军七尾和金泽的第一要害街道，这个地方要远胜踏平津幡、鸟越几个小城。若末森城落入我手，前田军必兵败如山倒。两日前迷路山中反而是天助我也，引我舍小功得大功。将士们，振作起来！”

成政不愧是名老练的武将，早已深深领悟了兵法中所谓“因祸得福”一词。

兵马目标急转，开始朝着梨之木山顶攀登。雾气散去时，若站在梨之木山顶向西方望去，在隔开如鲭鱼背鳍的日本海内侧的半岛线一端，末森城的白墙、石垣、瞭望台等便如近在咫尺般映入眼帘。

没多久，当佐佐两万大军越过山顶向西前进时，途中失去踪迹的田畑小兵卫抬手遮住额头，从一座山峰上望着远方兵马前进的方向。

“啊哈哈哈，哈哈哈！”

小兵卫独自拍手大笑：“哎呀，哎呀，居然朝那个方向去了！”看起来似乎心情很愉快地一直看着远方。两万大军只因他一人之言，便整整在深山溪谷中徘徊了两日，并且丧失了原本的目标，这自然会令人感到痛快。不过，令小兵卫感到愉快的却是以此报答了旧主恩情一事。

他的父亲原本乃是前田家一浪人。某一年，因为犯下了无可辩解的职责疏忽，他被命令在尾山城室内切腹。但为人重情重义的利家却命令藩内小姓，深夜时将他从后门偷偷地放走了。翌日天明后，利家故意大怒，心知肚明地派人向反方向追去。当然是不可能抓到人的。

小兵卫的父亲临死时对枕边的几兄弟留下遗言：“正是有这份恩情，我们才能在俱利伽罗谷中度过余生，将你们养大成人……切莫忘记利家大人的恩情啊！”

父亲的这番话平日里聚在炉边时也常常说给他们听，因此日后几兄弟即便成了柴碳商人混入都市人之间，依然没有忘记过这件事。

恰逢此次开战，因为父辈一代的事，小兵卫一直忌惮着前田领地，将店铺开在佐佐领内，家人居所也安置在富山附近。他在心里暗自思忖，此时正是报恩之机会。

于是他努力接近佐佐近臣，表现出一片忠义之心，不断累积作好铺垫，直至此次带路重任，众人理所应当地一致认为非小兵卫莫属。

“此次跨越山脉背后突袭鸟越城的引路重任就交给你了。”当被如此任命时，他觉得这是去世的父亲亲口向自己吩咐的。

小兵卫赌上了自己的性命和全部财产，彻底赢得了生性多疑的佐佐成政的信任，带着两万大军迂回徘徊。

然而，他忽然意识到了佐佐军行进的方向乃是前田方的末森城。

“糟了！此事也事关重大！现在可不是高兴的时候，若不立即将此事通知金泽城，就功亏一篑了！”

小兵卫猛地起身，像猴子般越过加贺境内的三国山，远眺着河北潟湖水不停奔跑。

离开富山时，他早已预料到会有后患，事先就吩咐留守家中的家人关闭店铺避难。眼下大概他的家人和仆佣都已经将一切家财装上船，从神通川出海，逃到其他领地去了吧。对小兵卫而言，在这点上他已经毫无后顾之忧了。

奥村夫妇

当天早上，越过梨之木峠的两万佐佐军渡过米出川上游、宝达山溪谷后，很快，目标末森城和今浜渔村便尽在眼底。

午时大军抵达上田村。贯通村庄南北的七尾街道正是联结加能两国的动脉所在。

成政立马封锁街道乃至小路，让兵马用粮歇息，期间自己则聚集幕僚将领神保氏张、野野村主水、久世但马、佐佐与左卫门、野入平右卫门、寺岛甚助、佐佐平左卫门等人，安排部署。

首先，为了阻断加贺本国的敌人的支援，将全军约四分之一的兵力拨给神保氏张，赶赴末森城南面以大海川为边界的茄子山和川尻一带；而为了阻断其与七尾城的联络，又在羽咋川和末森城中间的出浜、敷浪一带布置一条阵线，监视海上动静。

就这样，直接进攻部队的部署也一一确定下来后，大将佐佐成政背靠末森城正面的坪井山，将本阵驻扎在山脚下，指挥道：“以太阳西落为号，大举进攻！”

放火烧民居，逼近城外，用忍者散布谣言，这些都是入侵者的惯用手段。

城内的震惊非同寻常。

当然，稍早些时候也有两三个农夫来城门报急，城内在一片沸腾的骚动声中匆忙进行战斗准备，但片刻便传来了“已经看到敌人了！”“敌军在城下放火了！”的消息，根本来不及做任何事。

这时末森城的守将奥村助右卫门永福环视张皇失措的家臣一圈道：“今日也是平日的一天，平日也就是今日，又何须如此特意喧哗。照往常的部署、训练一般来做就好。”

他暂且安抚下众人的狼狈慌张，又道：“佐佐军不远千里跨越重山峻岭前来，目前恐怕还只是试水阶段，并非真正的大举进攻。先迎战去试探试探他的攻势！”然后亲自带领一支兵马出城，杀到了街道入口。不多时，便与佐佐方的先锋队伍正面交锋了。

助右卫门带出来的三好堪左、野濑二郎等年轻人在奥村家都可说是数一数二的精锐。

“只管放马过来，山犬们！”

看到二人奋勇猛进，助右卫门的部下也都以小具足的轻装，挥舞枪矛，提着长刀，毫无忌惮地给予对方反击。

火枪的流弹让泥土四溅，还不时射穿民家的墙板。佐佐军一开始也勇猛奋战，但不久便节节后退，溃败而去。

见此情景，助右卫门道：“危险！敌方脆弱乃是他们的策略，切莫追赶！追上前去便中敌人的圈套了！”然后收回己方兵士，亲自将那里的街道入口烧毁，返回了城中。

身处人类社会中，何时会发生什么没人知道。直到今日为止还生活平和的海边渔村和城下街道，转眼间就成为了无间地狱的熔炉。

在入侵者和阻止入侵者的人之间，最先牺牲的便是渔村的居民，城下街道的家家户户。村庄和街道像焚烧原野般燃烧着，不要说家财，就连老人小孩儿也好不容易才能逃出来。

作为城主，助右卫门对黑烟下的情形不忍观看，想到平日被作为领主尊敬，被城下依靠，他不禁感到深深地自责。

“新介，新六，打开后方木门，让那些人进三之丸！”

他站在外围的箭楼上向下方的人大喊道。老臣高野濑左近和大西金右卫门一听此言，脸色骤变劝谏道：“万万不可！”

“逃至后山的都是些弱小的女人、小孩儿和老人们，壮年都到更远的地方避难，放入城内根本没几个可用之人。”

“胡说什么！正因如此我才命人放他们进城加以庇护！”

“大人！眼下可不是做这件事的时候。城中供家臣们的食粮都不是那么富裕，尤其那些毫无战斗力的居民们只会成为累赘！”

“真是废话！”助右卫门呵斥般地坚持己见，“平日里不是说有领民才有领主，有领民才有城池吗？到这种时候难道要对这些领民见死不救吗？若因我等力所不逮而使城池陷落，那也实属无奈。但只要我助右卫门身在此城，就绝不会对他们置之不顾！”

“可不管怎样城内的食粮……”

“好了，无须多说！即便是分粥而食也要救助这些人，打开后门，将四散逃离之人救至城内！”

城主下令，驻守后门的武士终于打开了一扇门，将难民放入了城中。

渴求救命稻草的恐惧中的男女老少流水般地拥入城中。入侵者一见此情形便尾随人群之后，企图混入城中。

城将前波三四郎、高崎次兵卫等人得知此事后暂时关闭了城门，警告道：“这之中有佐佐军混了进来！”领民们相互探查四周，喧哗着一个不留地找出来。尾随混入的敌军如同袋中老鼠到处挨打。城主助右卫门又再次命人打开城门的篱笆栏，将余下的难民无一遗漏都收容进城。

他来到领民们面前如此说道：“大家已无须担忧。即便助右卫门战死，城池陷落，各位都是与武门之间的合战无关之人，敌方的佐佐成政也不会残忍对待各位善良的领民们，因为没有领民便不会有领主……各位只需保护自身，静观事态发展就好。”

城主奥村助右卫门也有家人。他的长男助十郎年仅十四，妻子常女也是个刚三十一二岁的美人。

常女一身利索的装束，拿着长刀来到丈夫身边道：“进入城中的老人和女人、孩子就由我来守护。请相公不用分心，全心全意防御城门。”

“噢，你也准备好出来了吗？”

助右卫门看了看妻子会心微笑道。城池突然遭此危机，此时他的心里大概正在担忧着城内的老妇、侍女，不知是否都在惊恐哭泣，又或者抱着年幼的孩子们狼狈喧哗，恐怕这正是此时他所忧心的事情之一。

“是的。幼儿交给了母亲大人和侍女们，我想将守卫城池作为助十郎的首次出战也好，所以也让他穿上甲胄前往守卫群中。”

“做得好！那这里就拜托你了！”助右卫门说完又再次跑上了箭楼。

夜色褪去，又迎来一个愈加不安的清晨。站在箭楼放眼望向城下，佐佐军的包围圈正在快速缩小，所有道路都被切断，未烧完的街道碎片四处遍布，直到今早还一直冒着烟。

敌军兵力他估计至少也有一万七千接近两万，而想到城中的情况他不得不作出决断。城中兵力不足七百，弹药粮草也有限，加之友军城池的七尾、津幡距此都很遥远，而且联络的道路皆被切断了。

孤城无援，可以依靠的只有自己。然而，一直住在同一个城中，在同一条路上相互鼓舞，以同一个主人为中心心满意足地生活至今的人与人之间的羁绊，面对眼前这一重大危机，又到底会描绘出怎样一幅面貌和变化呢。

“不愧为吾妻。”

助右卫门站在敌军火箭、弹雨不断飞来的箭楼上，突然感到一种幸福的宽慰。比起缔结婚姻的夜晚初次所见的美丽，此时抱有与自己相同的觉悟，一身束带头巾飒爽英姿的妻子在丈夫眼中显得更美。

指挥作战的间隙，他的眼眸不时地寻找妻子的身影。她将众多难民从危险的外曲轮移到二之丸的森林和空地，带着女仆们不时地前来问候，给病人送药，给孩子们发点心，然后又搬来大锅煮粥。

“城中仅有有限的粮食，大家一起分食以维持生命。不管结果变成什么，战争都与各位无关。忍耐下去，只要不受伤就好。没什么可害怕的！”她一边安慰鼓励众人，一边亲自照顾他们。

从远处看到的助右卫门非常开心，在觉悟之上，又坚定了一种心满意足的归宿。

“大人！烽火依然没有点燃，看来向金泽城联络的希望已尽皆中断！”

跑上箭楼的大西金右卫门刚在他面前屈膝下跪，便崩溃般地如此说道。

比起城池的防御，这个老臣一直只顾着关注远方空中扬起的烽火。这是因为就在佐佐军来袭的同时，城中已经连续四次向金泽城送信报急，亦即派出突破敌军包围的敢死传令员。

第一名使者被抓，第二名也被敌军发现，第三名也失败而回。

而今早作为最后希望派出的士兵，等待良久依然杳无音讯。约定的烽火并未在空中燃起。出城前曾与使者约好，若能顺利通过敌人的警戒线，到达笠岛附近的话，便在山上点燃烽火，以作为成功逃离的暗号通知城中。

“到现在依然不见烽火，看来最后的使者可能也被敌军发现了。啊啊，这该如何是好啊！”

大西金右卫门叹息着前来便是探询守将的想法的。但奥村助右卫门对他的困扰笑了笑，如此安慰道：“金右卫门，对方可是以前便以织田的勇将闻名的佐佐内藏助成政啊！围攻如此一个小城，自然不会有丝毫疏漏。最有力的证据就是，敌军一开始便派兵至七尾和这里的中间点敷浪，在津幡与这里之间的川尻也快速布置兵力，你可知这是为何？”

“这个，用兵上的事……”

“因为佐佐早就查清楚，从七尾到金泽城之间跨越能登、加贺的各个要所都设有联络的烽火台。也就是说只要控制住川尻、敷浪两地，即便末森城点燃烽火，因中间被切断依然是毫无用处，这就是其目的……如此你该明白，佐佐成政在进攻这座城池前对于我等向己方进行联络是何等畏惧，何等重视。”

“大人说的很对。但是即便不可能，若万一避过敌人眼线，使者能成功起到作用的话……”

“够了够了，让一个健全的勇士白白送掉性命实在太可惜了。派出下一个使者也必然毫无用处。”

“那么大人您是觉悟要头枕城池战死吗？”

“我并非急着送死，只想使尽全力不让自己后悔。如果这样依然陷落，那也至此而已。”

“啊呀，大人您若打算固守城池的话，为何昨日还将那么多领民放入城中呢？谷仓食粮最多也不过能支撑二十日，还要白白分给那么多领民食用！”

“老人家，在食物上如此抱怨可不好看啊。把一碗食物分成一半一半来吃，十天的粮食坚持吃到十五天。身为领主、老臣，在这种时候保护无辜可怜之人的生命不正是武门的责任吗？你与我等还好说，真正可怜的应该是同样出身武门的年轻人们。赶快到箭楼下面去鼓励那些年轻人吧，告诉所有人我说的这些话。”

佐佐军倚仗着大部队不分昼夜地持续猛攻，其根本就是为了不给城兵任何喘息的机会。

情报传来称“三之丸危险了！”

而从地形上看这里也是城池的弱点，于是成政向各部发布号令：“集中兵力踏平城门后方和外围！”

佐佐平左卫门、野野村主水、久世但马等队伍，再加上别动队的野入平右卫门、樱甚助的兵力，数千人呼声如潮，一心只想独得军功，争相进攻。

夜晚时小雨纷纷，滑倒在堤坝、石墙上的士兵们依然扭打在一起，不曾停止血战。然而城兵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睡觉了，而且兵力只相当于敌方数十分之一而已。

“挡不住了！”

只闻一声悲痛的叫喊，满是雨血泥浆和战火的三之丸已经慢慢充斥着敌军的身影。

原本就极少的城兵有一大半儿都在当晚的防守中牺牲了。余下的人一边万念俱灰地念叨着，一边暂且集中到本丸内，彻夜在本丸和外曲轮之间筑起了防御线。

从部将到走卒，只要是人力都在雨中劳作，堆沙砌石，砍伐林中大树，组建杂乱无章的堡垒。

而这期间没有任何人表现出一点儿不平和畏惧。虽然无言，但所有人心中可能也都明白，这个城池，不，失去了三之丸的这个半壁孤堡已经时日无多。但不知为何，却没有人想要逃走。

可以说这是守将奥村助右卫门平日的仁爱和今日明确的决心，即便没有猛烈的呵斥也早已深深地渗透到了从各部头目到所有士卒的心中的缘故。但除此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力量在大大地鼓舞着士气。

那就是助右卫门的妻子的力量。她和士卒仆人们一样，从第一天开始便不曾宽衣解带有过片刻休息。她深深体谅丈夫的心情，好生照顾着领民老幼，还从各处防御阵地将受伤者运送至本丸，亲自清洗伤口，包扎纱布，不辞辛劳地进行看护。

当她的手用绷带包扎那些受伤的伤口时，眼中满含泪水。这种无论做什么都以谢罪的心情自然流出的泪水，给予伤患无限的慰藉，结成了一种深厚的感情。

“只是这点小伤，不碍事！”说着他们哪怕以枪矛当拐杖也要再次前往防御线。战友也被他们所鼓舞，为了慰问这种高尚的防守精神，她亲自分发自己煮的食物，又拿来茶碗，将酒窖所有的酒都拿来斟给喜好喝酒的人。

到了现在，包括当天夜里，眼见就要陷落的城池就这样突然间展现出了更强的反抗。更令人意外的是，原本一直恐惧颤抖的领民们，只要是男的也全都奋起伐木运石，主动担负起城池防御的责任。

“还未攻下吗？”

佐佐成政当日预测攻陷敌方的末森城只在片刻，便带领本营一直从坪井山前进到城下跟前。

“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太多了吧！”

即便在听闻占领了三之丸的消息后，他依然对部下的不彻底感到不满。

夜色下，被烧毁的城池及城下依稀可见，下着小雨的天空混浊赤红，坐在马扎上的他的脸被映照得像带着朱红的面具一般。

“哦，是主水吗？如何，可有攻陷？”

此时，见一名身穿被雨水濡湿而反光的铠甲的前线武将翻下马背，扬起本阵的帐幔走了进来，成政立马用催促般的语气问道。

野野村主水沉重而疲累的身子伴着铁甲的摩擦声屈膝跪到他面前道：“攻不下，敌人比想象的更为顽强。”

“什么，攻不下？”

“敌方的坚固超乎预料。若是将我军大部队一股脑儿投入的话，很可能会造成无法挽回的巨大牺牲……与平左大人及众将商议之后，决定先问问大人您的意思，在下便来此听候大人的指示。”

“这么说，要在今晚攻下末森城是不可能的了？”

“过了今夜，敌军在本丸边界的堡垒会愈加巩固，要攻下就更难了。虽说如此，在这雨中若沉不住气一鼓作气进攻，我军死伤定然不计其数。”

“这算什么，这不就和无法攻陷一个意思吗？”

“无法攻陷是不可能的。但在下认为必须花费一定的时间。”

“多花时日的话，就算将各通道封锁，切断联络烽火，七尾和金泽城的敌人也必定会得知异变，赶来救援。我佐佐成政怎会打如此拙劣的仗？无论如何都要在天明之前攻下城池，若尔等无法拿下，我成政便亲自出马！”

“……遵命！在下会将大人的意思转告众人。”

野野村主水万般无奈地起身。但想到部下们，他的胸中不禁感到一阵痛心，脸上终于显露出一丝愤然之色。

“那么这也可能是在下拜别主君之时，就此永别！”

说完正要走出帐幕时，成政唤道：“等等。”

“是……何事？”

“主水，你稍等。”

不知想起了何事，成政突然唤回主水，待他再度近前跪后压低声音道：“我记得你说过在末森城中有旧相识？”

“是的，有一位名叫千秋主殿助，以前住在越前，后来前田家在府中时，被雇做了家臣。”

成政授他一计道：“那真是太好了。你先和这位主殿助通通风，看能否接洽成功。当然要给他足够的利益。”

守城人之中有一名叫千秋主殿助的男子，是利家亲自派给奥村助右卫门的人，这次也作为末森城的将领之一在东曲轮防守。

当晚，敌军密探带着一封密函潜入了主殿助所在的地方，恳求答复。打开一看，署名乃是佐佐成政手下将领野野村主水。主水是自己的旧相识，此次不知所为何事，于是便燃起烛火阅览：

“今明我等之立场虽是宿命，但忆起与君之旧缘，不禁心痛不已……”

信中一开始先叙久别之情，接着又写道：

“然三思想来，拘泥于一时之情势与声誉，本无仇怨的双方便要尸骨成堆、城池焚毁，就此终结一生，实属愚不可及……何不说服城主奥村大人一试？助右卫门大人夫妇二人仍当青年，又怎会乐意选择明知必死之路。贵方自身暂且不论，但是您上有老母下有幼子，想来君也绝不是会让几百部下白白送死的不辨是非之人。”

如此论述事理之后信中又再加上各种条件，以利相诱：

“若助右卫门大人能向佐佐大人打开城门，交付一切，成政大人也承诺封其为能州二郡之领主，并送上黄金千两。而您自然也会有丰厚的恩赐……是否允诺，还望能立即告知使者。”

主殿助抱起双臂，埋头思考了片刻。

他是人。思考是仅有人类会做的行为，而当思考这个行为进行的时间越长，高度的精神自然便会下降到一般常识的水平。

“不管怎么防守，到明日城池必定会陷落。远方的金泽城的援军首先便不可能来得及。与其被枭首，暴尸废墟中，还不如……”他在刚好放在一边的竹片上写下“诺”字，署名画押后交到了使者手上。

虽是深更半夜，主殿助还是立马动身去了本丸。向附近的守卫打听助右大人在哪，卫兵指了指箭楼。登上箭楼后，见敌军攻势稍有松懈的助右卫门永福正靠在箭楼的墙壁上，迷迷糊糊地站着打盹儿。

“助右大人，助右大人……”

他轻轻摇晃助右卫门的肩膀，助右卫门醒来抬头看着他，露出与平日一样的微笑。

“哦……是千秋啊，何事？”

主殿助此前已经支走了箭楼上的士兵，于是立刻出示密函，环视四周，将事情轻声告诉了助右卫门。

“如何，助右大人……您的意思是？”

“这个嘛。”他卷起信函，交还到主殿助手中道：“你怎么看？”

“在下认为眼下这是最好的打算。”

“好！那我也告诉你我的想法。”

刚说完，助右卫门便猛地攻向主殿助的喉咙，重重地将他按倒在地。

主殿助愤而瞪眼，“做、做什么！我是为你着想才会坦白告知，难道你要背叛这份情义吗！”

上方的助右卫门并未放松压制着他的双手。

“打算背叛主君、背叛城中战友的你说友情什么的，真是贻笑大方！真正的背叛者是你才对！”

“可恶！”

主殿助疯狂地踢脚，但很快便被因助右卫门的呼声而赶来的士兵们反手捆绑了起来。

“将这人先绑到箭楼的柱子上去！”

助右卫门立即召来亲弟弟奥村加兵卫代替千秋主殿助指挥东曲轮的防守，替换掉了那里的守卫士兵。

然而即便内部有这种危险万分的事，末森城的防守还是坚固依然。城主助右卫门毅然决然的态度自然也是原因之一，而另一方面，他的妻子对士兵的慰劳和领民的维护，置自己的生命和安危不顾，与众人、丈夫同甘共苦，展现出一个女人的善美之道的力量也不可忽视。

一座城池和一个家并无区别。从任何一个角度来说，不管是突发的灾难还是世间的潮流，这个家都拥有着无法被轻易摧毁的东西。

攻方的佐佐成政期待着野野村主水的吉报，一直等候着城中起内讧抑或者全员出城投降的消息。可是事情不仅没有任何变化，对方士气反而越来越严肃，一直在巩固堡垒，于是成政骤然再次发起了总攻。

而这时，十二日的黎明前，一名农夫冒着危险，从城外特意赶来报告：“昨日傍晚，我确实见到津幡城上空有类似烽火的烟雾。末森城离得太远可能看不到，但在大海川附近却是清楚可见！”

“那必定是我方的援军没错！想来一定是金泽城的军队用烽火告知他们已经抵达津幡的消息！”

部将们如同在黑暗中看到光明般一阵狂喜，但助右卫门却告诫道：“不不，此事突然间很难令人相信。万一误报，士兵们必定失望至极，反而会丧失死守城池的勇气。”

不想天亮，当东方红霞开始晕染拉长的卯时时分，瞭望台上的士兵向下方大声惊叫道：“看见了！看见了！确实是援军！是金泽城的军队！”

顿时，满城喧哗，扬起一片狂喜的呼声。士卒头目上原清兵卫爬上大树顶端，喊道：“哦——今浜的沙丘上看见钟馗的马标旗帜了！正是金泽城的援军赶来了！喂——大家欢呼吧！我们的援军已经到今浜啦！”上原清兵卫欢喜异常，挥舞着双手使劲向全城大声叫喊，一个不小心就从树上掉下来，落到了下方的一片欢呼声之中。

联络烽火

金泽尾山城是在十日晚上得知末森城危机的。

最先来报的是富山的商人田畑小兵卫。他领着佐佐成政的军队在加能山脉中走失方向，又从三国山的艰难险阻中折回，脚不离地地匆忙赶到了遥远的金泽城。

“大事不好了！”

急报从敲响城门，然后带入城内，约莫一刻钟之后。

“有重大事件禀报！”

一个渔夫打扮的男人来到同一个城门，再度通报末森城的危机。而此时，城门的守备已经进入了战时状态。

近段时间以来，前田又左卫门利家减少了晚饭的酒量，而且总是按时就寝，连他的夫人都感到奇怪。他说这是年龄的缘故，向夫人解释是为了养生，又道：“武人的缺点就是总不爱惜生命，毕竟勇敢和不珍惜是不同的。”神色看起来好像最近对一些事情感触颇深似的。

他心中近来所感，其实是在仔细观察这个杀戮人世后，让他如此深深思考了一番。

“连自己的生命都不珍惜的人又怎能去爱他人的生命呢？而不能去爱他人生命的人，又有何资格站在无数生命之上掌控政治，重建世间呢？”

如此想着，他对自己的生活态度也作了自省，决定喝酒也要控制得如喝药一般。

就连喜欢的酒也以爱惜生命为诫进行了自律，因此他的生活起居在包括女色、饮食等所有方面都变得不同了。

而若是再深入探究他心中的秘密的话，在他已年跨五十的心中的角落里，很可能也隐藏着除了寿命长久、心怀宽大地耐心等待外，不管是爬到秀吉、家康之上，还是与之伯仲都极为困难的对时势的看法。

当这个利家得知令人震惊的佐佐异变后，立马走出寝室，边喃喃自语“这确实像是成政会做的事”，边洗脸漱口，和早晨一般前往了书院。

他亲自接见了小兵卫，听其将他的心情和为佐佐带路的原委等等仔细道来。不久，第二个带来消息的男人也坐到了书院。这个打扮成渔夫的男人是试着从末森城突破敌军包围的数名急使中的一人，据他说因陆地被敌军切断，所以便走海路乘快船由河北潟海面来到了大野川。

“二位都下去休息吧。”慰劳二人后，利家便移步城中的大会场，立刻召集当值的元老和武士们，下令“即刻快马前往松任”，将情况第一时间紧急通知儿子利长所在的分城，同时向下属各个地方的将领发出了出兵令。

他的夫人察知事态，提前便将利家的盔甲具足全部取来，在方木盘中摆满干鲍片、干栗子等，在放置灯火的室内准备好了出征前的饯别水杯。

不一会儿，利家便来到了检阅军马的空地。当他的身影一出现在那里，第二次的出征号角立刻殷殷长鸣。

“山上士兵，点起烽火！”

城后有一个叫烽火山的地方。待他命令一下，负责点火的人便跑上山，将早已准备好的火药筒点燃。

一柱青烟“咻”地飞升至夜空，崩开成了一把巨大的雷火之伞。若是在白日的话，想必空中还能看到一阵浓浓的灰色烟雾。

尾山城有个构造，只要这里一点火，北边的小坂、吉原、二日市、津幡乃至能登的七尾，西南的野野市、松任、笠间、手取川等各地的烽火台便会依次响起，声音接二连三，瞬间将非常事态的警报传递至领地的各个角落去。

这种做法叫烽火连，原是中国大陆的一种古时兵法，后直接引进收为己用。

“出兵！”

利家连松任利长的军队也不等，一副要来便随后跟来的气势，立马准备出门而去。就在这时，一个年约十四五岁的少年抱着一把小长刀以一种不输于马的劲头跑在他的马前，利家觉得很是碍事，呵斥道：“小儿！退到一边去！”

然而少年即便被呵斥依然站在马鼻子前，似乎对自己的腿比马更快感到骄傲。于是利家又再次大声吼道：“到底是谁在那里跑？”

这时少年边跑边回过头道：“叔父大人，是我。”

“啊，是庆次郎。谁让你跟来的？”

“我征得婶母大人同意，说我跟来也无妨。”

“什么，内人同意你来？”

“是的。已经跟到这里也没法回去了，还请叔父大人带我一同前往。”

少年停下脚步，抓着利家的马鞍央求。

这名少年是利家兄长之子，也就是他的侄子，那个全城最顽皮的前田庆次郎。过去曾带他去过京都，某日秀吉来拜访利家，当看到这个庆次郎时，就连向来古怪的秀吉也对这个庆次郎的顽皮感到惊讶，叹曰“天下一奇子”而归。

今晚也是，一得知出征的消息，庆次郎便不停地向叔父利家央求，要他带自己一同出征。但他毕竟是个天性不拘形式的人，必然是途中和战场上的累赘，再者也担心兄长之子发生意外，必须小心慎重才行。于是利家哄他：“好孩子，你替叔父留守城里，留守一职比起上战场更为重要啊。”他这样欺瞒着出了城池。

然而庆次郎的脸上却是一副我可不会上当的表情。利家苦笑之下点了点头，故意激他：“真拿你没办法。既然这么想看的话就跟来吧，不过上了战场可别哭啊！”然后策马奔驰而去。

利家的先锋队伍到达城下外的小坂时，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的使者追上前来，传达了主人的话：“暂且给村上次郎右、沟口金右二人拨兵三千，追随同行，还望将其加入贵军之中。”

利家听后感谢了其好意，但是却拒绝了从军一事。

“难得贵方好意，但此次利家、利长皆不抱九死一生之望。与其如此，若丹羽大人的军队能在后方以备暴动、倒戈等不测，也将成为利家的优势。留守期间之事就全权拜托了！”

此时正值戌时下刻（下午九点），利家越来越快马加鞭，在百坂、森本、二日市一带不断有中途自愿加入的当地武士，越往前行人数越多，到十二日黎明前便抵达了津幡城下。自然，这里也因有烽火暗号已经全城武装，彻夜等待利家大军的到来。

“想必大人定是一路辛劳，请先入大书院内！”

城主前田秀继及以下的众人出迎，但利家却道：“不必，就在此休息。”说着将马匹牵到壕沟边，靠着马扎，并没有进入城内。然后便等待随后陆续抵达的将士，进行点兵。

利家部下有不破彦三、村井长赖、鱼住隼人等部将，此外还有七百余士卒跟随。即便如此，己方只是小众，敌军众多，所有人都禁不住觉得太过逞强，而这也是很正常的看法。

津幡城主秀继和其老臣寺西宗与等人都满心忧虑地劝谏道：“据探报，末森城眼看即将陷落，即便大人最终赶到，敌人大军势众，想成功救助几乎是毫无希望……我等认为不如停驻津幡，等候大阪城的援助，大人您意下如何？”

不等他们说完，利家便勃然大怒，“越是听闻敌军势众，想到身在末森城的助右卫门等人的心情就愈加令人痛心。尔等的意见只会令士气丧失，于我又有何用！尔等试试不顾助右卫门，任其死在敌手，那才真的会成为世间一大笑话！”

秀继面红耳赤。但他还想试着阻止利家的想法，特意叫来精通占卜之人，以卜出战吉凶。

利家听说易者占卜不禁失笑，然后瞪着易者如此说完后才令其占卜。

“听着卜卦人，予此次必定要前往末森。你可要多留神以此起卦。”

“遵命。”

卜卦人不禁畏缩，接着仔细思量占卜结果，然后从衣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如此细细答来：

“时机皆呈大吉——此次进军必得大功。没错，我军大胜毋庸置疑。”

“大吉吗……哈哈哈！”

利家拍手大笑，随后奖赏了卜卦人，催促道：“早饭，早饭！”

士卒们此时已经在用兵粮。秀继等人虽已在城中备好了早膳，但利家却坚持不入城内。无奈，最终只能将膳食搬过来，利家却对那些美味不动一筷，只吃了两个饭团和一碗汤了事。而用膳期间，抵达的将士也不断地增多。

“长赖为先锋，利秀、内膳为第二队，第三队由利益、光之、与三郎等组建，第四队交给利长的军队。”

他大致吩咐了一番，便率先策马动身了。

惊讶的将士们一边随后追赶，一边在途中整顿队伍。

武者奉行是宫川但马，武士头目是山崎庄兵卫，二人感叹：“边走边布阵还是头一次！”都拼命吼着号令带队前行。

当天早晨松任的利长也加入了队伍，当地武士也聚集而来，此时的总人数已达三千五六百人。

黎明时大军来到了河北潟湖畔，午前便已抵达高松海岸。连夜来风雨潇潇，而此时一片秋日晴空，似乎抬起眼便能看到孤城末森的白墙。

前夜，佐佐方的神保氏张的军队看到前田方的津幡、鸟越等城池燃起了烽火，想来事情业已泄露，非常紧张，立马派出侦察员打探情况。得知金泽援军尚未赶到津幡，再加上看城中的形势，众人一致认为即便利家前来也一定会在当晚留宿津幡城。

“天色也差，加之金泽赶来一路疲劳，想来确实会在津幡停留。”

氏张也作出同样的判断，当晚没有作任何准备，只在川尻军阵增加了步兵岗哨。

然而，当放哨步兵大叫“有敌军”，注意到自己责任重大之时，利家的马标已经前进到了近在眼前的今浜岸边，沿着大海川浅滩行进的前田军分为数团陆续赶到了。

其中今浜海岸上竖着利家马标的旗本军团高高举起旗帜，不停挥舞着向远方孤城中的友军喊道：“我们来了，我们来了！主公大人和我们都已经到达这里了！坚持住！末森城战友！”

虽然喊声根本不可能传到那么远的地方，但众人都不自禁地尽全力呐喊着。

当然，末森城内也不可能听见呐喊声，但远远地看着今浜这边，全城的人顿时掀起一阵呼声。爬到大树上的城兵上原清兵卫因欢喜从树上坠落下来也正是在这一瞬间。

沿着海边潜行的前田先锋队伍总是先于中军的马标，远远地行进在前方。本应该身在中军的利家也超前自己的马标，一直在先锋队伍中前进。

“敌军本营正在坪井山，向坪井山进攻，先行拿下佐佐大人的首级！”

先锋队长村井长赖号令道，然而利家却一转马头道：“长赖，长赖，应取之物稍后再说，首先确保危急的同伴！”心无旁骛地进入了末森城城下。

此时，佐佐诸将正紧逼濒死的孤城，围起了一圈密不透风的阵营。当然，其中一角正发生着激战。

利家与长赖兵分两路，朝城池后方靠近。佐佐方的本庄市兵卫、野野村主水、樱甚助、久世但马等人立即调转枪口，向猛进而来的利家以下的队伍狂射一通。

“哒哒哒——”乱枪之下，数骑将士在靠近前倒下了。然而佐佐兵慌张狼狈，趁他们第二次、第三次填充更换弹药之时，利家的铁骑队很快便冲入其中，将对方的布阵搅得支离破碎。

前田方的士兵半田半兵卫挥舞樱枪，只看准敌军猛者，一个个地全部放倒。后来却被敌军部将樱甚助盯上，“那是何人！好个身手！”从远处放箭射穿了他的左肩，最终他消失在汹涌的敌军之中。

而这里还有一个不输半田半兵卫，深入敌军中横冲直撞的小个子男人。

任谁都会看成是个矮小男人，但仔细一看却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虽然其装束、枪法和进退的敏捷度都胜于一般人，乍一看只觉得是个小怪物，但听他口中叫着“放马过来”“要你好看”“浑蛋”之类的，完全像个孩子，如同从不动明王侧座跳出的矜羯罗童子一般。

这个童子眼见佐佐部将樱甚助选择性地张弓射杀己方兵将，愤愤地紧闭双唇，竟大胆地跑向对方身边。

因他身形矮小，围绕着甚助的士卒都疏忽大意了。

“啊！”

等甚助被其樱枪挑中落下马后，他们才明白这个小怪物乃是前田方的人，顿时大喊着追击而去。

童子四处逃窜，就连逃跑也如松鼠般敏捷。

“你这小儿！竟敢趁机偷袭我家主人！”

樱甚助的家臣小川鲶之助追在他后面，不管到哪都不放弃。童子也终于气喘吁吁，便停下脚步，回头瞪视鲶之助道：“你这家伙真烦人！要是抓住了我，小心小便在你身上！”

此乃战场，与孩子玩的战争游戏是不同的。

即便如此，这个无敌的童子之言宛如孩子间恶作剧玩耍时的大喝，就连小川鲶之助这样的勇士也立马吓得心惊胆跳。

“你、你说什么，小子！”

“人家在逃跑，你却纠缠不休地一直追来，真是浑蛋！”

“追赶逃跑之人乃是战场惯例！你脑子简直不正常！”

“说什么呢，在这个战场上拿着刀刃互相玩砍杀游戏的人全部都是疯的啊，而这之中，像你这样的就是只疯狂的野猪……所以我才说敢靠近的话就小便在你身上。这又有何不对？”

“啊呀，你这小儿真是越说越离谱！你到底是前田方的何人！”

“若按旧习互报名号，得你先报上姓名。”

“在下正是佐佐六将之一、樱甚助手下家臣——小川鲶之助是也！”

“本人是前田利家的侄子，前田庆次郎。”

“什么，前田大人的侄子？”

“没错，我想看看何为战争，首次出征来此。”

“如此便不能放过你了。虽资格不够，不过利家一族的初征首级就由我鲶之助拿下了！”

“请宽恕。”庆次郎摇头，“我并非来这里舍弃首级，只是来见识战场。取首级一事还请饶恕。”

看着那副天真的模样，与其说是天真不如说是欠缺常识的白痴表情，鲶之助自忖道：“哈哈，我明白了……原来这家伙只是个白痴。”

但是在军功簿上记下时，不管是白痴还是智者的首级都没有区别，有的只是身份高低的区别而已。

“这可不行，你的首级我要定了！”

鲶之助一跃攻来，然后打算轻松地将其制服在地，却不想此乃终生大错。

“咣”地一声，一记铁拳猛地砸到脸上。他脚下摇晃不稳，庆次郎的短枪使出全力击向其小腿，又接二连三地不分部位，乱打一通。待其完全趴倒在地，又一棍打下。

“如何！鲶鱼……”

庆次郎为谨慎起见，又踩了几下他的脸和胸口。然而，他却并没想过要取下这个有名有号的敌人的首级。

庆次郎俯视着地上抖动的敌人，将樱枪扛到肩上，从铠甲的草摺下解开前面的皮草，开始悠哉地小便起来。

尿液尿到鲶之助的脸上和肩上溅起飞沫，可怜的敌人只是稍稍地动弹了一下。

“哇哈——活该！”

庆次郎扛着枪跑了。一看，这里已经没有敌人，连己方同伴也没有了。

后方的城门现在正大敞着，看来是末森城内部的人们知道利家的援军接近后，便满城欢呼着攻出了城外，并突破那里的包围，将利家迎入城内。眼下，人们互相紧握双手，流下在九死一生中生还的喜悦泪水，反倒使这座孤城瞬间回归到一片宁静。

这种时候，人们的感情不知是该哭泣还是该雀跃。城主奥村助右卫门迎接利家后便默默地，只是默默地在其面前叩拜。

“助右，现在我们到了。”

利家如此说完后，助右卫门依然无言，只是膜拜般地跟随在他的身后前往本丸。

不管是本丸还是书院，到处都是荒凉的围城战场，而这个围城战还没有终结。利家坐在马扎上，与协助助右卫门的将士们见面，简单慰劳道：“有劳各位坚持至今了！”然后立即开始巡视各部分的防御部署。

与利家分开向另一个城门靠近的村井长赖一边攻击坪井山背面，一边在城下的战斗中又取下了敌军的佐佐与左卫门以及其他四十余名敌军的首级。

就在他奋战之时，后续部队的野村传兵卫、山崎彦右卫门、篠原一孝等人也带着手下兵力分别在城下展开战斗。前田方的牺牲虽然也不在少数，但佐佐军却丢下了七百五十余名死者，开始全军撤退。

友军从这边的门、那边的石墙拥入城内，每迎接来一面面旗帜和一张张脸，城兵们都扬起阵阵欢呼声，感激的双眼泛起泪光，向他们伸出欢迎的手。

“啊，竟然能坚持至此。”

巡视完他们死守的情形，利家的眼中也涌出了泪水。而尤为打动利家的心的，是在如此巨大的危机之中，依然将无数的领民收容到了这个缺乏食粮的城中。另外还有一个站在这些领民和伤兵之间劳作的女性和其他几名女子的身影。

“那个女人是谁？”

看助右卫门低头难以回答的样子，利家主动说道：“是你的妻子？”

“正是。”

“让她过来这里。”

“是……不过我想还是稍后让内人梳理一下再拜见大人。”

“是吗。”

读懂了助右卫门的心思，利家便移转视线看向了其他地方。

城下的敌军也暂时撤退了，利家便聚集全城将士先行慰劳，并口头许下恩赐，然后郑重地对奥村助右卫门夫妇如此说道：“你夫妇二人之功，想必利家此生永远都不会忘记。”将当日带来的钟馗马标、金色麾令旗和长刀等加上感恩状一并赠予了助右卫门。

原本利家最大的乐趣便是好好睡一觉，如今既和敌人打了一仗，对自己能将肉体的欲望克制至此他也颇感满意。

而另一方面，身在坪井山本营的佐佐成政眼见一夜之间战况逆转，甚至连自己周围也开始不稳，大怒道：“你们这些没用的家伙！”然后重整军容，计划再度攻击末森城。

“坪井山成政有卷土重来之势！”

听闻谍报后，利家自言自语：“会攻来吗？”紧接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如此笑道：“不……他不会攻来。我和成政是从侍奉织田家开始的同辈人，以成政的性格，他是个激动得快冷得也快的男人，同时拥有激情和理智两个极端，并且会在这之间谨慎考虑得失。”

果不其然，据下一个谍报消息：“坪井山的敌方大军一时摆出向本城进行总攻之势，不知何故又突然改变方向，全军由津幡街道向南，头也不回地开始撤退。”

“看吧，果然像成政的做法！”

利家笑了，但此时他身边的一名武将却到近前来向利家建议：“恕在下冒昧……”

这个武者是三河的本多佐渡守正信的弟弟，名叫本多正重的年轻人。正重在北陆诸州进行武者修行的时候，恰好遇上了这次突发合战，在利家赶到这的途中，便报上名号，作为后进得到了从军的允许。

这个叫作“借阵”，不仅是武者修行人，还有很多想获得粮饷的乡土浪人也会抓住机会，带着一身破甲和枪矛前来请求加入军队中。

“哦，是借阵的武者修行人吗？你的意见是？”

“方才探报说坪井山的敌军全线崩溃，退往了南方，既知此消息，只虚妄地贪图一时之快未免可惜……为何不先派一队铁骑，追击落逃敌军？要拿下成政大人的首级想来也是易如反掌之事。”

“确实没错。”

利家慎重地听完这位年轻的修行者的言论，又钦佩般地点了点头，但其答复却是否定的。

“过去贱岳之战的时候，柴田大人的外甥佐久间玄蕃也曾乘胜对敌军追击。总而言之，己方的危机总是容易出现在认为己方已经全盘获胜之时，算了，不值得为成政一人之首级而下如此大的赌注。”说完，最终也没有出兵追击。

然而，调转枪头的佐佐猛军很有可能趁撤退之时顺道袭击津幡城，翌日，利家熟睡半宿醒来后，立刻率领全军同样由津幡街道南下而去。

此时，前天安胜和高畠定吉等人也从能登的七尾率领数千兵丁赶来，前田方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了一万。

先行沿着同一条海岸街道前进的佐佐成政来到津幡附近时，立即瞄上了那里，下令夺下津幡！

没有固定的目标和轨道，他的军队完全就像是天上不连贯的云一般断断续续。

雪中迷路

留守津幡城的将士看到从末森方向逆转而来的佐佐大军的怒涛，顿时像遇见洪水猛兽般一阵骚动。

由于突如其来的转变，城中的森林、后山，乃至所有地方都插满了旗帜，以壮声势。

这里的险峻地势更胜末森，成政从远方眺望着，道：“切勿轻易靠近！”吸取了之前败北的教训，他变得尤为谨慎。他又重新下命令道：“观察来看，这里乃是通往金泽街道的要害所在，必定布有不少兵力。烧毁这附近一带，进军鸟越城！”

放火烧毁一部分商铺、加茂神社等建筑后，成政最终没有进攻这里，又再次北转，取道前往位于津幡和俱利伽罗中间的鸟越城。

这里位于三国山以南、俱利伽罗以西，不管望向哪边都是山连山的山城一座。前田方的目贺田又右卫门、丹羽源十郎等将领在这里驻守。不过，由于地势和险阻带来的安全感，这些人犹如身在台风圈外一般，一直抱着一种极为悠闲的心态。

就在这时，村里有人慌张地前来传信：“佐佐大军好像来进攻津幡了！”

道路虽是山坡，但以距离而言，那边和这边相距不到一里。

“什么，佐佐大军？！”

听到这令人震惊的消息，他们顿时惊慌失措，甚至没想过去查明事实真相。

“看来末森城已经陷落。眼下这种情况，金泽城援军会如何行动也很靠不住啊。”

“成政亲自来进攻津幡的话，我军必定大败。且说，如此小城该如何是好。”

就在上下骚动之时，有人神情严峻地前来报告：“佐佐军的先锋队伍已经朝着鸟越紧逼而来！”

城主目贺田又右卫门不知何时已经偕同家眷逃到了俱利伽罗的深处。

“既然城主如此！”于是，丹羽源十郎也丢弃部下只身逃亡。

余下的士兵们很快便和士官一起化身强盗，将城内的器物一哄抢走，瞬间便不留一兵一卒地不知逃往何方了。

不久，成政率领军队接近了鸟越城下，依然谨慎地在远处观望了一阵。

“哎呀？”

他感到奇怪。因为不管是城中本丸还是城门屋脊，到处都是山间的鸟儿。

“谁去看看！”

领命的一名探子不一会儿便小心翼翼地紧贴到城墙上，细细察看内部情况后返回来。

“怎么回事？城中情况如何？”

“鸟儿应该是在玩耍，城中死寂一片，连一只小猫也没有。”

“什么，一个士兵也没有吗，哈哈哈哈！这真是令人愉快！”

成政叫了一声，立即入城，在这里休养兵马，将连日来的不快一扫而去。

不久佐佐成政便撤回了富山。不费一兵一卒得来的鸟越空巢交给部将久世但马，俱利伽罗的堡垒则命佐佐平左卫门驻守。

就在此事发生不久，毫不知情的利家派遣小林喜左卫门赶来鸟越。向己方的目贺田又右卫门报告末森城战胜的消息。

“啊呀！那不是佐佐的旗帜吗？”

看到城头高高翻扬的旗帜，喜左卫门惊愕不已，立转马头折返回去。此时利家已从末森启程回到了津幡，途中听闻鸟越城的失责，不禁对目贺田又右卫门的怯懦大怒：“真是武门之耻、前田家的污点！即刻赶赴鸟越，必须夺回城池！”

刚要发号施令，在村井长赖和族人的劝谏下，只得吞下不快，于十三日傍晚先行回到了金泽城。

关于这个目贺田又右卫门日后还有一些杂谈。某日蒲生飞驒守、前野弹政等人聚集在秀吉的聚乐第之时，前田家的德山五兵卫和斋藤刑部二人来到跟前，以旧友之谊，恳切地道：“实际上前几年越中争夺战之时，有一个将鸟越城置空而逃、大损声誉，直到今日一直藏匿不出的目贺田又右卫门……他本人心中对那次过失也深感内疚，剃发期望能再度归来，哪怕作为御咄众也是其一生的祈愿。关于此事，二位大人能否向大纳言大人（利家）进言，从中斡旋呢？”

飞驒守和弹正即刻与利家会面，探其口风道：“又右卫门也受尽嘲笑，听说甚至剃光了头发，大人您何不稍微忍耐，让他进入茶堂或御咄众之间侍奉呢？”

一听此话，利家便正襟危坐断然拒绝：“二位为此事费心利家感激不尽，不过有时候万事皆应惩治之人可以给予宽恕，而有时过错并不深重之人却万万不可饶恕。像又右卫门这般，正因我充分信任他才将国境要塞交予他，而他却背叛这份信义，不顾全藩危机，只考虑个人安危苟延残喘至今……若让此类人回归，他人必定会对奉公感到厌恶。二位的好意心领了，但要起用他是不可能的。”

由此，不难想象在成功救助末森，万死一生中返回金泽城时，利家对他心中是多么愤怒。不过，正因为既有这样的武士，也有像奥村助右卫门那样的武士存在，武门才可说是逃不出世间万象的一个大熔炉。只身参与时代潮流的创造，又被这一潮流淹没，站在过去、现在、未来的三岔口绽放后又凋零而去，将盛衰之无常比任何一个社会都更快更繁忙地描绘在兵马枪剑之上，瞬息明灭，这就是武门中人。

利家将这次的佐佐异变立即写信告知了秀吉。从九月中旬的时间来看，此时正是秀吉在小牧战况胶着，姑且撤回大阪后，又再度兴兵往美浓、尾张出动，另一方面则向丹羽长秀暗下旨意，不着痕迹地探听德川方是否有议和之意的时候。

很快，秀吉也回信来祝贺胜利。并借使者之口吩咐道：“小牧战况也无须担忧，年中应能解决。来年余亦会亲自参与北陆镇压，眼下无论佐佐有何作为，只须平安防守，切勿乱动兵马。”

此外，秀吉又道：“经此一事，汝之心意愈加明确，筑前感到万分欢喜。因此，前日暂寄大阪之令爱此次便同乳母一起归还故国。”将利家送到大阪的七岁女儿即日送还其父身边。

这里尤其值得记述的是，在秀吉的亲笔书函中还提到：“奥村助右卫门尉粉身碎骨，坚守不移。”其名号甚至连大阪城也有耳闻，这不管是对利家还是对助右卫门及其妻子而言都是令人无比欢欣之事。“北雪北花几星霜”，当加贺人夸耀自己家乡之时，助右卫门夫妇的名字也都必定会被提起。

至此，末森城的危局对利家而言终归是无难度过，但从大局来看，佐佐内藏助成政的举动却难以掩盖其失败的事实。

无谋的远征，不确信的作战，总之就是盲目行动。其所受的打击巨大，归途中获得鸟越空巢一事根本不足以填补行军的消耗和士气的挫败。尤其他的苦闷也是无法消除的。

“将此前引路的小兵卫抓来审判！家产没收，全族施以磔刑！”

差人立即袭击了他的住宅和店铺，但连个家产、佣人的影子也没有，何况小兵卫，据说自那之后就再未现过身。

成政骤然染上了间谍恐惧症。他颁布法令，对海陆通道、城下客栈，乃至寺院的所有旅客往来施以严格的制度和烦琐的手续，以富山为中心的经济体系变得和冬天一般，几乎完全停止。

而另一方面，他在军备和防守上加快了步伐，就像突然想罩上硬壳一般，一心专注在国境的巩固上。前田方边境小城的诸将见此情形，便向金泽城献策一举攻破富山，但利家并未采纳。

“不不，佐佐也曾是信长公看中并竭力提携的男人，切不可轻视……不必去管败者的愤怒，别在意。”

此后，北陆的佐佐、前田两大势力成对峙态势，就此进入了寒冬。

就大局而言，这也是秀吉所期望的一个既定方针。对于眼下正棘手于小牧结局的秀吉来说，比起其他欲求他更期望北陆能维持现状。不管如何，在小牧解决之前只要前田能压制住佐佐的举动即可。

但成政并非是会因利家的牵制而就此维持现状的男人。与利家的对峙和被风雪锁住的北越之冬都让他感到不耐烦，内心焦躁，那之后再没听到一点儿小牧的战况，不知中央情势如何。于是，终于在当年，天正十二年的十一月二十三日秘密偕同百名下属离开了富山城。

一行人冒着大风雪，人马都从早走到晚在山间行进，总算抵达了信州的上诹访，随即立刻派使者送书信拜访家康，询问他的时间：“鄙人内藏助成政越风雪山路，现已抵达贵地，欲禀秋日来北陆状况，顺道拜询大人小牧之战况及日后策略，先行商榷万无一失的征讨秀吉之大计，并谒见大人康健。不知大人于何地召见？”

“什么，佐佐从北国来这里了？”家康困惑不已。

此时的他已经收整小牧军队撤离清洲，回到浜松城郁郁寡欢地度过数日了。

“没办法，派人去迎接吧。”

他向家臣下令筹备，派去了换乘马匹、驮夫、领路人等，准备迎接来宾，但其内心却想着：“真是令人为难的客人……”，在还未见到他之前就为见面后该说什么而苦恼。

究其原因，与秀吉在小牧持续达半年之久的对战，此时因秀吉的奇谋和信雄极度轻率的单方议和，已经万事休矣。

秀吉瞒过家康直接游说信雄，信雄也排除家康实现在矢田川原的会面，并即日缔结单方议和条约实际上是在当月的十一日，也就是说在佐佐成政动身离开富山之前，天下形势已经急剧转变了。

由此家康陷入了孤立的困境，其繁杂的心事和小牧的善后，紧接着又发展至秀吉对家康的和睦，既要送人质到大阪，又得安抚家中诸将的不平和愤懑，从这个十一月到十二月的初冬，整个浜松内外正迎来一个完全黑暗的冬季。

而北陆的宾客佐佐成政依然对此毫不知情，不久便跟随前来迎接的人马进入了浜松城。

此时正是十二月四日。

即便处于这种情况，家康表面上依然没有表现出一丝困扰之色，热烈欢迎远道而来的稀客，将其迎至客殿极尽款待。

恪守三河风俗的德川家在设宴款待上，即便是对外交上的使节和贵客也向来都是公认的简朴。然而当晚佐佐成政的面前却摆满了美酒佳肴，连酒量不佳的家康本人也连连干杯，毫无拘束地道：“您一路想必受寒了！能在这寒冬腊月里，从越路山脉和大雪中远道而来绝非一般。听闻山国之人酒量大都是常人一倍，来来，不必拘谨！”

但成政却一如既往地不改强硬之风，脸上甚至露出此番前来并非为了美酒佳肴的神情。

“话说……”他放下酒杯，环视了一圈负责接待的近臣小姓们，请求旁人回避，道：“鄙人确实好酒，甚至被称为‘酒豪’，不过在此之前有些事情想与大人密谈。”

等只剩家康和自己时，成政立刻屈膝向前一步，郑重地说：“早先已在书函中提及，关于小牧的战况和今后策略该如何进展，希望能明确告知。”

“……”

家康默默地低垂着微醺赤红的脸，任由他说。

成政双臂撑起精力充沛的身体，似乎打算用舌头来弥补大脑的简陋一般雄辩滔滔，将平日的抱负大谈一通。

“在下内心一直以北越谦信为己任，深信德川大人堪比当世信玄，谦信与信玄二人怀抱那般实力和谋略，却不得时势在甲山越隅终其一生，原因便在于两雄龙虎相争，固执于双方边境，最后却忽略了天下大计。若二者缔结唇齿之交和军事协议，早早地以中原为志向的话，恐怕今日之世必定会大有不同。”

他似乎说得喉咙干涸，频频饮酒喝汤。见此情形，家康为其斟满，他一杯接一杯地干掉，依旧滔滔不绝。

看来他是真心将自己拟作谦信，将家康比作信玄，希望二人能同心协力向天下一展抱负。

“秀吉原本就是一步登天，根本不是您的对手。若您率小牧军队上京，我成政便击溃前田，率军拥入江州、京都，切断大阪城通道，将猴子抓来谒见……不过，在此之前必须提前进行周密的磋商，还有您今后的打算。德川大人，希望您能打开心胸，详细告知您的心意。”

被如此当面询问，家康终于抬起头，故意长吁一口气道：“佐佐大人，太迟了……万事已迟，已经晚了一步了。”

“什么，您说什么？”成政脸色一变，猛然咳嗽不止地伸出髯须满面的头，“迟了是指……？”

家康避开他锐利的眼神，尽力平静地解释道：“就在前段时间的十一月十一日，北畠殿下不曾和家康商议，突然在伊势矢田川原与羽柴大人会面，并当即缔结下和睦之议……我家康真是愚不可及。佐佐大人，请您体谅，我说迟了，意思是大人您的才能和好意都已经错过时机了。”

“什么？！”

成政就好像失去了脚下大地般，表情极尽惊讶地道：“这、这么说……秀吉和信雄卿已经缔结和议，小牧战役双方皆已收兵了吗？”

“是啊，事情已经结束了。”

“那么，御当家与秀吉呢？”

“家康对羽柴大人原本便无任何仇怨，只是既无法对北畠殿下的请求置之不顾，思及大义才伸出援手。既然信雄卿与羽柴大人已握手言和，我唯有予以祝贺。总之，家康的任务已经终了。”

“这实在是太不谨慎了，再怎么说信雄卿是个不知世事的公子哥儿也未免……”

“不，这确实像是那位殿下会做的事。没预先想到是家康的疏忽，在想着信雄卿不懂世事之前，我也对自己太过天真感到深深自责。”

“想来定是被善用奸计的秀吉所欺骗。然而，姑且不论信雄卿，连德川大人也被算计，没道理只能看着秀吉以无耻的行径将天下随心所欲。今后大人您打算如何为之？虽暂时撤回了小牧兵力，但想必大人一定有对将来的想法吧？”

“不，没有，什么想法也没有。”家康像替成政充血的脸扇风般地挥手道：“正如方才所说，正因是信雄卿拜托的义战，身为武门才不得不与羽柴大人对抗。如今既然已尘埃落定，吾等也再无主动向大阪城宣战的念头。”

“哼，毫无念头是吗？”

成政从大鼻孔发出一声清晰的哼声念叨道。悔恨和失望以及胸中无法发泄的杂乱的妄念让他瞪大双眼，像要找茬般地盯着家康。

从这个男人被信长重用时开始，家康便对其可利用的长处和短处了如指掌。因此从一开始便不看好他的强行援助。但若能碰巧让其在北陆活动，虽然会有俗话说的爬得高跌得重的风险，但意欲将其作为棋子利用却是事实。

也因此可能是考虑到若全然无情地将其赶走，将来会后患无穷，于是说完后又宽慰地追加道：“眼下若家康行动的话，必定为世人诟病。但公若打定主意的话，家康必定会暗中支持，不管如何都会尽力援助。”

在满含诚意的话语背后，事实上为了不让对方抓住任何要领，获得任何承诺，巧妙地模糊自己后了事正是家康常用的绝招。

佐佐成政也遭此一手，最终不得要领离开了浜松城。

“哎呀哎呀，全是令人生气之事！失去一个信长公后，这世上看来已经没有像样的人物了，全都被区区秀吉摆弄，没想到连德川大人都撒手不管，放任猴子胡来，任由其支配天下……”

成政回到旅馆后依然满腔怒火，满脸憎恨、不堪忍耐的表情，当晚与家臣们大喝一通。

“所谓不孝便是信雄这种人。一个好过头的笨蛋，绝世笨蛋！既向家康哀求，却又将其当作摆设，被秀吉笼络，成了对方绝佳的道具……”

他在能畅所欲言的内臣面前满身酒气地吐露无处倾诉的郁愤，甚至污言秽骂，一开始就毫无停下来的痕迹。

家臣们也随声附和，众口一致地讲着搜罗来的传闻，和他愤懑一心。

“就此折返也是悔恨，既已如此，干脆前往清洲去吧！”

听闻北畠信雄来到了清洲，所以他突然如此想到。于是一行人赶到清洲，成政立即前往城中与信雄会面。

“咦，佐佐？”

和家康又不同，这次对方好像在说“前来所为何事”一般，一脸事不关己的平淡。

成政顿时沮丧。但也正因如此，其愤怒露骨地表现在语气中，道：“在下听闻殿下与秀吉缔结和睦，实乃大错特错！与其咬指等待后悔被其奸计陷害之日，不如来年春天再度拜托德川大人，攻上大阪城！殿下只须通知一声，我成政便自北国上伐，必定令已故右府殿下（信长）安心长眠！”

信雄对成政死缠不休的口吻和硬行尽忠的态度感到极为不耐烦，道：“唉，也别这么说。秀吉也是个和善之人，并非那般可憎。”

然后又说：“成政，喝杯酒吗？正月你打算在旅途中度过吗？”之类的话，毫无一丝相商之意。

原本成政想既然秀吉与家康都能拥立，自己何不也拥立这个老好人试试呢，可是信雄却全无被他的口舌说动之意。

请辞之际，成政向信雄示歌一首，道：“待来春再会”便离开了。

歌中道：

“不知世间变万千，纷纷白雪尤自下。”

当天正好大雪纷飞，大概是他将心怀诉诸了白雪。然而不明世间变迁的并非只有白雪，佐佐成政也是其中一人。

南北风波

天正十二年即将过去，人们对今年的除夕尤为感触。人们痛感世间已变革颠覆，继天正十年信长死后仅仅两年半，世间变化如此之快，任谁都会惊讶。

而事实上，曾集中在信长身上的众望和荣誉、地位，以及使命已经全盘转移到了秀吉身上。不，在信长之上还加上了秀吉的色彩和宽大，以他为中心的时势正兴起一种政治和文化之间微妙的回旋推进。

眼望此时代趋势，即便是家康也不得不按下逆反时潮的愚昧。大概是因为他很清楚，自古以来从未有一个违逆时势还能得其生涯之人。他明白人类的渺小和时潮的伟大，以无法与得时势之人抗衡为原则，考虑周全，向秀吉让了一步又一步。

如今即便是家康，看着秀吉也不得不如此思量，而佐佐成政一介头脑简单的武夫，竟想以未脱尽旧壳的头脑，从北陆的一个角落颠覆整个时运大局，只能说他是一个既不自知也不明时势之人。

然而这种盲目之鸟总是在人世森林中遍地筑巢，有时飞出旷野和天空，迷茫于世界的广阔之中，最终又飞回原来的黑暗森林中。

得知佐佐成政离开浜松，不久在清洲也无所得，最终徒劳返回北陆，家康心中不禁感慨。但谁想，就在那不久之后，纪州的畠山贞政又派家臣江岛太郎左卫门和渡边和泉二人送来书信道：“此次特遣心腹二名，望大人接见，推心置腹密谈。”

见面后一听，这二人说的话与佐佐成政的想法如出一辙。

“所谓和睦到底是哪种和睦？”似乎和睦也分好几种似的，“主人贞政说，德川大人定是有深层次的考虑，打算来年开春再兴兵事。那时，吾等便率杂贺、根来的僧众，四国的长曾我部元亲大人也将领濑户内的海盗一同向大阪城进攻。”

使者提出联合作战的协议，又煽动道：主人和自己都深信，如今能压制秀吉的势头，具有领导理想的和平世间能力的只有德川大人一人。

这次家康也自始至终地认真聆听，待他们高谈阔论结束后，非常遗憾地如此说道：“原来如此。若采用这个战略，从东西、海陆对大阪城进行夹击，秀吉也会忙于腹背受敌，可能最终也将被攻破。但眼下已经缔结和睦，再商量此事已晚矣……要说家康的想法，对和睦并无二意。若是早些时日尚好，但事到如今，各位的智慧都已于事无补。还请转达畠山大人和长曾我部大人，请二位见谅。”

权谋争斗的世界中总有追捧者不停地东奔西走，将他人捧上台以实现自己的愿望。春秋以来，世上甚至有了说客这一职业，每个藩邦内都必定有几名专做游说的雄辩家。

前来敲打浜松城门意欲吹捧城主的这类人并非今天才开始有的，但却从未有过任何人将家康吹捧起来。不过，在自己允许之下让他人吹捧的例子倒是有过——北畠信雄便是其一。不过从信雄的角度来说，事到如今他恐怕正向秀吉扭曲事实，认为自己才是被家康吹捧的一方。

不管怎样，面对人生的最盛时期和天正十三年新春时节，一切都如愿地跨越新年的便是秀吉了。

跨年后他便是四十九岁了，一个到五十仅差一岁的盛年男子。

迫近年关，家康之子于义丸抵达大阪城，表面是作为秀吉的养子，实则是人质。贺新年的客人比去年增加了一倍，大阪城新的城门处春装群集。

当然，家康并没有来。忌惮家康的少数诸侯也没有来。而那些很明显地依然高唱着反对秀吉的部分势力，在这个新年正月仍奔走于军备和谍报之间，也没有马匹停留在大阪城门。

权门来往就是人心的一个微缩图，也可以说是围绕权力争霸的人们的一个分布图——秀吉一边观察一边迎接着来来往往的宾客。

进入二月，信雄走出了伊势。

到了正月便和一般诸侯一样去向秀吉拜年，实在有失身份——他的脸上明摆着这种属于他的自然心理。

没有比满足这种自尊心更简单的事了。秀吉一如前日在矢田川原跪拜其脚下般礼让，以无微不至的优待表达了诚意。

信雄想，筑前在矢田川原说的话并非虚言。

每当闲谈起家康，信雄总是在暗中屡屡诽谤其吝啬的性格，他认为这样秀吉会感到高兴。但秀吉却谨慎地只是默默点头，因为这种人下次不知何时又可能会将大阪城的闲话拿到浜松去作酒桌笑谈。

在城中滞留四五日后，信雄大为喜悦地向伊势启程。途中，由秀吉的斡旋和密奏，还授予信雄正三位权大纳言的官职。

信雄在京都也待了五日左右，在此接受了各种款待，吐露出如今只能是秀吉的满足，并于三月二日回到了伊势。

新春以来，以大阪为中心的诸侯来往，尤其是北畠信雄的这些举动也都一一汇报至了浜松城。但如今，秀吉对信雄施展的这些怀柔政策，家康只能如第三者般旁观。

也许是抑郁之情在家康心中凝聚以致生病，“家康病倒”的风传不知从何处突然窜起。据传他患的是不治之面疮，甚至有人说已经病危。

谣言让邻国的北条家和甲州等其他潜伏势力欢欣雀跃，尤其大阪的羽柴一党更是拍手叫好“家康病倒，家康病危，家康已死”就像真有其事一般，谣言越传越夸张。

不久，谣言也传到了越后的上杉家。

某日，重臣们对上杉景胜讲起这个谣传，景胜长叹一声，内心非常惋惜地祈祷传言不是真的，道：“若谣言属实就太令人惋惜了。就在十余年前，世上还有信玄、谦信、氏康、信长四巨星，各自身怀所长，一派武门罗列的壮观景象。而如今称得上人物的，却只有大阪秀吉和东海家康两人。且家康还是四十几岁的壮年，将来必成大器，此时失去他，大的来说就是日本的损失。若家康不在了，对秀吉而言也会失去一个好对手，招致早成之弊，绝不会带来好结果……对吾等来说，也会令人感到一种巨大的失落。”

这时期，远州秋叶的一个修验道行者正逗留越后。当他从上杉家的人口中听闻此事后，想着“德川大人乃是秋叶坊的大施主，若病危之事属实，便要集全山人一起作法祈祷”急匆匆地赶回了本国远州。

这位叫叶坊的秋叶僧人立即来到浜松城下，拜访酒井忠次的宅邸，低声问道：“我在越后旅行时听闻此事，可是当真？”

忠次笑了。

“你也听说了吗？哎呀，谣言这种东西还真是奇怪，各方诸州都来问到底是谁说出的，家中之人也很奇怪到底原因为何。想来，大约是在一些妄想德川大人死去的人之间，忽然间听到了什么无聊的话题吧。真是可笑，近来亦无战争，大人的身体可是愈见康健啊。”

“唉，这么说并无任何不妥？”

“上月大人的背上长了个肿包，倒是有让医师糟谷良斋诊断过……莫不是此事被夸大宣扬了出去？”

“噢，若是如此就好了。不过越后那边，甚至还有谣传说大人已去世，丧事被当家隐瞒了下来等等……”

叶坊将在越后听来的上杉景胜的话等一一道来，然后便回去了。

日后，忠次又将这番话告知了家康。景胜的话让家康觉得真乃吾之知己，如此说道：“上杉家自谦信以来一直秉承武风正直、情理分明的国风，现今当家的景胜看来也是一个品行忠厚之人……”

不知是否是一直记着这件事，家康晚年直至有名的关原合战前后，每每在途中遇到上杉景胜，据说他都必定下轿，施以厚礼。

如今隐隐存在于日本北方的一大势力正是越后的上杉景胜。其人的特点是保有自谦信以来的武风，刚健、质朴，既不主动侵犯他国，亦不容许他国前来侵犯，有一种独有的保守派性格。

景胜的名声也一向很好，近臣中又有直江山城守这样的人辅佐，与德川家颇有交情，在大阪城也极有人缘。

有这样一个巧妙协调的邦交置身中原争霸之外，在越后边境静静地振兴国土、养民强兵，无论秀吉还是家康都总是予以重视。而对凡事皆重信重义的景胜就更是如此了。

面对佐佐成政的盲动和不可小视的野心，秀吉早就与景胜书通情谊，从不怠慢平日的书信往来。到今年天正十三年开春，秀吉认为比起北方应先平定南边，加上去年与利家也有过约定，于是突然发布了平定纪州的军令。

三月二十二日，大阪大军为一扫纪州方面常年的祸根，于当日向南启程。

大军如奔流之河朝着根来滚滚前行。很快，接到谍报的根来众僧便举全员从泉州岸和田到千石堀、积善寺、浜城等地建筑堡垒，为决一死战巩固防御，并向四国的长曾我部、濑户内的海贼等所有反秀吉派发送檄文：“有异变！请求援助吾等，共袭大阪！”

然大阪方面的突袭实在太快了。进攻积善寺堡垒的细川忠兴和蒲生氏乡的军队，仅一日便踏平了此处；而进攻千石堀的秀吉外甥秀次也意欲以此战一雪去年长久手合战所蒙受的污名，拼尽全力进攻，不多时也将其攻陷；将浜城包围的高山右近长房和中川藤兵卫的军队，也以火箭、铁炮等充足的新武器的威力，瞬间将其化为焦土。

别动队的堀秀政、筒井定次、长谷川秀一等人此时已经前往袭击敌人在一乘山根来寺的大本营。

秀吉的本营大军也在那里。

这些人以所谓的“根来众”“根来法师”的名号，豢养众多僧兵，蓄藏大量火药武器，在世间的混乱之中随心所欲地施加暴力，已经是众所周知之事。

如今，审判之日已降临到这个贼巢之上。整座山上的禅房、伽蓝院仅留下一座传法院，其他尽皆遭熊熊战火所焚。

僧众们四散而逃，连等待前来救援的武门的时间也没有。秀吉的祐笔大村由己记下当日的情况如此写道：

“一乘山根来寺自开山上人建传法院以来，专与近邻相争，取弓箭而不立寺法，六百年来恣意聚财，避强敌而蔑小敌，自夸自擂如井底之蛙。今灭于一朝，只闻修行者狂歌。

根来法师动不该动之武力，终成毁灭自身之弓箭。”

长年以来，纪州的统治是个连信长也感到棘手的宿疾之癌。癌病之源不只有根来僧众，巢居于杂贺党、熊野众、高野山等法城中的僧兵也是如此，还有越海唆使的四国、一旁支援的濑户诸岛的海上武门等，祸根并非是一朝一夕形成的。

此次秀吉下定决心要彻底解决，这虽然连信长也觉得难办，但秀吉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严厉之相。

杂贺党见根来被瞬间消灭，又被秀吉大军疾风迅雷的气势吓倒，于是杂贺孙一及以下的重要僧党全都不战而出，向秀吉投降。

但北杂贺一党仍自恃四国的援兵，坚持顽强抵抗。终于，秀吉使出他特有的水攻法报以对方。

四方堤坝，绵延四十八町，路四里。堤高六间、地基十八间。附近民家之栋亦低于堤坝，料之应有五尺。

如此工程确实宏大。

很多人都觉得进攻太田这等小城根本不需要如此规模，不过这是秀吉所相信的秀吉流的战略，比起牺牲众多性命，这点工程只是小事，而效果也是立竿见影。

四月纪之川发大洪水，一部分堤坝被冲垮，但很快便有三十万贯沙袋修葺，水攻的包围圈一如铁壁。

见此情形，城中将士立刻觉悟——守城是愚蠢的。于是即刻派出降使，求蜂须贺正胜处置，提出无条件投降。

五十余名主谋者被枭首于太田原野，其余人则尽皆释放。

九鬼、仙石、中村一氏等军队又继续向熊野进攻。熊野本宫的神官、乡党们并排跪地投降，秀吉便颁布新政，将各地乱建的关卡废弃，先行疏通了通商、旅行的道路。

接着秀吉又亲临高野山。一山的人战栗着不知事情会变得如何，因为高野是自信长以来便一直被紧盯的一座强势法城。但秀吉并非信长那样只急于消灭寺院的人，他向山中众人如此道：

“将历年来储存的武器弹药之类悉数搬出山外，僧侣、旅人解除一切武装！而近年以武力恐吓掠夺的近邻土地皆应全部归还，让高野回归原来的高野，僧侣变回原有的模样，不再兴兵起事！”

闻此，高野众举全员签署联名誓约书，托付给木食上人，一味地乞求秀吉宽赦。

木食上人名应其，也叫兴山上人。此人乃一代高僧，善于辩论。与秀吉会面后，反倒劝使秀吉皈依，保住本国领土并拯救了一山众人，还令秀吉捐赠布施，修筑新的兴山寺。可以说在这个浑噩时代的法灯中，只有木食依然拥有作为僧人的鲜活生命。

根来众与高野众自古就被认为水火不容。面对秀吉，二者间没有联合起来成了他们的弱点，但也因此，高野一山众人才避免了战火和血流成河，不必身殉根来。

高野不仅避免了灾祸，此后还得到丰臣家的援助，很大程度上这些都是拜木食上人所赐。一座山中只要有一名真正的僧人，无论这盏法灯身处怎样的荒山野岭，总有一天会再度点亮。木食以身示范，将这个道理告诉了当时的所有僧众。

就这样，征途不知何时已进入能看到山樱的时节。时隔一月左右，秀吉于四月二十七日返回了大阪城。回程中，他的马蹄涉足之地跨越了摄、河、泉、和四州。

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将信长公生前亦不服从之诸地，根来寺、杂贺、熊野山中，乃至高野山岭都悉数收服，其果敢决断值得借鉴。尤其废止关卡驿所之举，实乃后世旅人之福。

《甫庵太阁记》的作者小濑甫庵用尽辞藻，对他平定纪州的迅速和得天独厚的时机、完美的处理大为赞赏。

恐怕秀吉也觉得自己做得不错，内心感到些微欣慰和畅快。

大阪归途中，秀吉在纪州和歌浦游玩时即兴咏道：

“古人亦望和歌浦，惟愿有贝弯腰拾。”

这些和歌，他都示之于老母和宁子，大概是作为一路旅途的乐趣了吧。

只不过，在这大阪归程之中，也有一件事一直让他备感郁结——接到对他而言既是难以忘怀的前辈，也是他的恩人，又是他暗地里的协助者的丹羽五郎左卫门长秀去世的消息。

据越前的使者说，长秀的身体自去年开始便不如从前了。不知是否是生病的原因，尤其近段时间总是郁郁寡欢，有种生无可恋之感，想与其在病中挣扎不如来个痛快，四月十四日便幽闭在自己房内切腹，于十六日黎明终于咽气。

此外，他在遗书中向众老臣吩咐日后万事皆与秀吉大人商量，孩童则听从长辈之言。这封遗书和留给秀吉的遗物也都一并送了来。

秀吉听使者讲述着事情经过，也不顾身处人前，几次三番地擦拭眼泪，叹息道：“是吗，想来应该还有话想与我见面相谈的吧……太遗憾了。北陆之旅还未成行，小牧以来最终也没有机会见面，就此任时间逝去，留下心中遗憾。”

当晚，他与家人分开，一个人用斋。当然对局院的女人们也忍耐下来，独自就寝，躺在床上想起丹羽五郎左卫门在世时的种种，不禁感到惋惜痛心，打心底为他祈祷冥福。

“他是一个善人。”

想到丹羽五郎左这一人物，秀吉便不得不承认自己为人的狡猾恶劣与其正直诚实相比简直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时至今日，他的大半生都为了我秀吉而被悉数利用，其心中定有很多无法说出口的悔恨和苦闷。”

五郎左切腹的心情，不治之症自然是最大的原因，但秀吉觉得即便如此也无须急于求死。事实上，比任何人都更能直接明白这一点的，除了秀吉也别无他人。

提及过去信长极盛时期的织田重臣，首先便是丹羽、柴田二人。因仰慕二人的荣誉，从二人的姓名中分别求得一字，给自己冠姓羽柴的一介藤吉郎，不知何时却获得今日成就，拥有的声望、实力都在已故信长之上，如今除了家康之外，天下再无可与之抗衡之人。看着这种现状，丹羽五郎左平日是如何想的呢？是觉得理所应当还是意料之外？这是他的夙愿还是令他感到遗憾的事呢？

若这是他的夙愿、觉得理所当然的话，那他又何必自杀呢？而若是相反的话，在他人心中又必定会产生很多疑虑和反问。

毕竟从本能寺之变到四国征伐的途中，人在大阪的丹羽五郎左对讨伐明智光秀一事最为信赖的便是秀吉。他等着从备中折回的秀吉，同心协力完成了悼念主君的合战。而紧接着在那次山崎合战之后，清洲会议上也是，如果没有丹羽五郎左对秀吉的支持，时势也绝不会给予秀吉一飞冲天的羽翼。

还有小牧、柳之濑的时候也是如此。如果没有丹羽长秀这位人格高尚之人无视家康和信雄的共同声明，支持秀吉，世间的武门和人心的向背恐怕十有七成都会倒向信雄、家康一方吧。尤其是他接受秀吉的密旨，按其指示暗地里为和睦周旋，悄悄安抚信雄等，虽说是暗地进行，却都已是众所周知之事。

因此，秀吉以领土若狭、近江、越前、加贺的一部分近百万石的报酬优待于他。这是理所应当的报恩。

然而，丹羽五郎左眼见秀吉即将成为天下王者却不知为何变得郁郁寡欢，一种事与愿违的苦闷日渐攀升。

温厚念主且明辨是非的他，鞠躬尽瘁至今并非是为了秀吉，只是为了拥护清洲会议上所立的信长正嗣三法师秀信，以刘玄德托孤诸葛孔明之心一味地等待时机的到来。

然而世事难料，身在时潮之中的人们连三法师的名字也不知何时忘得一干二净，认为秀吉才是下一个王者，秀吉自身也对此认同，所有的事世人都觉得是理所当然的。

世事应当如此，一定会这样。没有比作出这种错误的预测而招致悲惨的人生更甚的事情了。一个以人类的小聪明来预测由复杂的意志和力量组成的时势以及微妙且无形的天意天数的运转，并将自己的事业和志向投入进去的人，往往会因此悔恨不已。

丹羽五郎左这样的人物自然不会陶醉于自己的先见而犯下这种错误，以他而言应该说是事事明辨过头了。很大可能是他觉得他人也与自己一般诚实率直，自己付出真心的话，对方也会以诚意同等回应。

完全不曾想，经过这几年的世风骚乱，他独自描绘的良心计划却筑起了一个完全相反的现实。而当他在内心暗暗后悔自己当初并非打算如此之时，自己也曾帮忙筑起的一代大阪城已经没有任何东西能将其撼动了。而那里的主人作为天下王者却是和自己心中的主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人。

如果丹羽五郎左身体能更加健康，性格更为乐观超脱的话，心机一转，这也是人世之间，那也是人世之间，不好好享受何谈人生。事已至此，即便臣事秀吉也好，顺王者之意安享短暂的晚年才是最好的。如此常常到大阪露个脸，也能将未来之计稳定下来。然而，自信雄和秀吉单方议和开始，他就几乎不再与秀吉通信了。

此前面对佐佐成政暗中的不安分和暴动，秀吉事先也吩咐前田利家凡事都和五郎左同心协力去做，但那之后丹羽五郎左的行动却一点儿也不积极。

虽然这个义理分明的人从前就有个对待事情欠缺积极性的性格，但特别是近段时间来，其心中某个地方显得极为朦胧不清。虽没有卑微到要臣事秀吉，但要与秀吉对抗又缺乏摆明意志的勇气——不，如今也没有那般健康的身体了。

“……啊啊！尽想些无聊的牢骚，今晚真是有问题。睡了睡了！”

秀吉躺在床上摇了摇头。忽然想起丹羽五郎左死去的事，阻碍了睡眠之后，他的心思便绵绵不断地涌出，漫无止境。

“正因为五郎左太善良了……”

他的良心必定感到一阵的不是滋味。翌日，他少有地步入了持佛堂，对着丹羽五郎左的牌位一直不断地念诵。

这种事是很罕见的，说明他大概也是有佛心的吧。饭后，他进入茶室，竖起茶筅，对着空空的位子上看不见身影的客人施以茶礼，似乎在想着什么，双手支在榻榻米上沉默良久。

刚这么想着，但其实从那一日开始，他的头脑中似乎就已经构筑起了进攻四国的计划。就在那天午后，他召集众臣、武将到一间屋子内，一直议论了很久。

鸣门阵

秀吉有一个姐姐，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总共四兄妹。以血缘关系再分清楚点的话，弟弟和妹妹与秀吉生父不同，是异父弟妹的关系。同父同母的只有姐姐已美一人。

已美日后改名智子，嫁与三好武藏守一路，生有三子，长男三好秀次已经成人，还参加了此前的长久手合战，已经能担起一边责任了。

秀吉对秀次尤为关注，年纪轻轻就过早地让他肩负重任，责骂他的失败，如同对待亲生儿子般为他的事烦恼，这些与其说是爱惜秀次的自身素质，事实上很大程度上是出于想让姐姐高兴的心理，想着秀次是姐姐的儿子，提拔他一定能让姐姐安心。

私生活方面，这一生中在他心里永远无法忘怀的女性就是母亲和他的姐姐。

当然，夫人宁子和任何一个妻子一样拥有绝对的地位和发言权，且夫妻二人互相把握着对方的心，所以首先要说她是特别的。

围绕着秀吉的众多女性中，松之丸夫人、三条局、加贺局，还有虽然还过于年轻的茶茶和阿通之类的女性，眼下其闺门之园可谓百花竞艳，五彩缤纷。然而即便让好色的他来说，打从心底说出男人的真心话的话，想必一定会如此自白：人当然还是最爱美貌之物。而美也有很多种，若说貌美当属松之丸，在心地和雪国女子肌肤的美上则数加贺局，而有贵族般的知性美和高贵气质的应当是三条局……说来好笑，我原本就出身低贱，从青少年时起便一直对深闺之花无比憧憬。听闻德川大人喜好下层之色，不知是否是因前面所说，我则是好上层之色，喜欢茶茶也可以说是因为这个。

但仅是如此，作为秀吉的真心话而言还过于表面。若话说到此，想必他一定会在后面追加这么一段话：但在我心中，即便同一个女性也会清楚地分为欲爱的对象和情感的对象。此前所说的女性们，她们的艳丽美貌和楚楚可怜虽形式不同，但都同属欲爱之花。我秀吉是个花心的蝴蝶，不过是蝴蝶与花之间的关系而已。但说到真情实感首先便是妻子。这若是当面说必定会让她骄傲起来，所以平时总是反着表达。不过不管如何，我一直将她作为我的观世音菩萨来仰慕确是事实。但若毫无隐瞒地说，比这位妻子更深、全世界所有女性中我最重要的恋人是我的母亲，我的母亲大人。姐姐是母亲大人的附属品，而且从小一同经历贫苦，也不会造成任何困扰，只觉得她可怜便一直给予关照。

“可怜的家伙，可怜人”。他口中经常说着“真可怜啊”什么的，而事实上，在他看身边人的眼神中，不管看到什么都总是笼罩着一层怜悯和同情。

不，不只是对于血亲之人，用他的话来说，人类本就是可怜之人聚集在一起，作为人便没有不可怜的。

而其中最为可怜的便是自己，秀吉一直如此认为。

然而当这个人世间可怜的流浪儿偶得时势，乘上青云成为大阪城的主人，有能力让自己的私生活和政治理想都随意志进行的时候，那些和自己生活在同一个日月之下的人们就变得愈加可怜了。这大概也有年龄的关系，他变得越来越容易心生怜悯。特别是生在战国且本就弱小的女人们，对秀吉来说，不管是母亲、姐姐、妹妹还是侧室们都一样是可怜之人的群体。

异父弟弟羽柴秀长如今作为纪、泉两国的领主也算是大阪城中屈指可数的大名之一，但在兄长秀吉的眼中也同样是个出身可怜的弟弟。虽然母亲相同，但秀吉的父亲是弥右卫门，秀长的父亲则是后来入赘的筑阿弥。这个筑阿弥以前是如何残忍地对待年幼的秀吉，弟弟秀长记得很是清楚。

他虽比秀吉小五岁，但从母亲、姐姐那也有听说，而今年纪越大，身居高位，共一门荣耀，就愈加常常想起。因为筑阿弥为人懒散，嗜赌博，不管是继子还是亲生子，在家中都从未展现过一丝给予孩子的温情。孩子们看着母亲被弄哭，长大后，当筑阿弥病死时，哭泣的只有母亲，孩子们全都一脸淡然。

至于秀吉，当时还是日吉，正在外流浪，筑阿弥死时连面都没露过。所以有关继父的事情，秀吉现在大概半句也不会提起。母亲自然明白秀吉的心，所以也从不在他面前说这些，只有忌日之际会独自一人悄悄在持佛堂供花小坐而已。

“秀长，此次进攻四国就由你全权代替我前去。秀次也去协助，支援秀长。”

秀吉这句话给当日的会议画上了句号。

从午后一直商谈到接近黄昏时分的议题全都是进军四国的部署和进攻顺序。

长久手合战时，秀吉因任命秀次为进军三河的统领招致惨败而深感后悔，但此次却又再度任命血亲秀长为进军四国的总帅。

“遵命。”

秀长话语简洁，施一礼领受了任命。诸将的眼光都集中到了他和众人之间的一张鸣门海峡的平面图上。

近十日以来，淡路福良港口集结了数百艘大小船只，五月的大海一片深蓝。粗略一数，便有小船一百三十艘、大船五百八十余艘。向各个船头的旗帜望去，可以分辨出大和、纪伊、和泉、摄津、丹波、播磨等诸侯国。人们一眼就能认出纪伊、和泉和大和的船是羽柴秀长的军队，摄津、丹波是秀次率领的队伍。也就是说，代表秀吉征讨四国长曾我部的总帅秀长和副将秀次已经在此作好了出港的准备了。

这支主力军的作战计划似乎是打算从福良这里出发，渡过鸣门涡流，在阿波土佐的泊靠地取得立足点。但进攻四国的羽柴军并非仅有跨越鸣门的这一支，另有一队大军将从山阳道跨越内海压向四国的西北面。

宇多喜秀家、蜂须贺正胜、同姓家政、黑田官兵卫等人从赞岐八岛登陆，毛利辉元、吉川元春、小早川隆景等人则在伊予新麻起兵。

从大局来看，大军采取了从四国除太平洋一面外的三方同时进攻的路线。总兵力号称十万，而实际上据说也有八万。但无论如何，只为攻打区区一个长曾我部，确实是下定决心的大规模。

原本统治四国的问题就是自信长以来的一大难题。

信长曾命其子信孝和丹羽五郎左出兵四国，而就在兵船即将驶出堺之浦之际，本能寺事变突发，此后便不曾有过变化。在此期间，土佐的长曾我部将势力扩至整个四国，并与纪州、和泉的不平分子勾结，一直暗中与家康、信雄通款结谊，因为他早就预料到某一天秀吉必定也会沿袭信长的策略向四国发兵。

果然，这一天到来了，而且远比长曾我部预料的更早、规模更大地兵临城下。

长曾我部的老臣谷忠兵卫偷偷从负责防守的一之宫城逃出，来到主君元亲所在的白地居城谒见元亲。

“一之宫城被秀长大军包围，城池陷落已成定局。此时大人考虑一下是否更为明智呢？”

“忠兵卫，你让我考虑是考虑什么？”

“大体来说，所谓战争并非必须等到整个国家化为焦土，战死饿殍尸积如山才能分出胜负的。只要先在战场上进行一两回合，便能明白战争胜负将会如何。”

“这么说，忠兵卫你认为此次战争从一开始就注定我军失败了？”

“这再明显不过了……既然明知会失败，在下认为尽早投降才是领民之幸、家国安全，诸多性命也不必枉自牺牲，所以才甘冒万难前来向大人提议。”

元亲并非是个愚昧的将领，他很清楚忠兵卫的智谋和武人的谨慎在老臣中都是首屈一指的。可是尽管如此，谷忠兵卫的谏言在元亲耳中也只是意想不到的无礼之言。

“够了，住口！忠兵卫你住口！”

元亲满脸愤怒，心里将这个从交战中的守城逃出来恬不知耻地劝自己投降的老臣骂得体无完肤：“我真是看错你了！正因觉得你年龄至此值得依赖，才将一之宫的要塞交予你。谁料防守还不足半月、二十日，你竟然逃到此处来说丧气话！”

“大人！哎呀！大人才是……请您等一下！”

“怎么，你还有何怨言？”

“我忠兵卫何时说丧气话，何时逃回来了？”

“混账东西！方才不是说让我元亲投降吗？你不就是为了说这个来这里的吗？”

“这都是大人的误解。恕我夸口，谷忠兵卫并非争抢头功的杂兵，而是一个老臣。臣深信老臣的责任是在国家危急存亡之际，作出正确判断以免国家灭亡，确保领土国民的安稳，因此臣才不畏大人怒气来此，并有觉悟坚持自己的信念。”

“任你说得如何好听，我元亲绝不会向秀吉乞降。一之宫让其他将领守卫，你不必再去。忠兵卫，你就在此幽闭反省！”

“恕难从命，国家存亡之时臣又岂能安闲反省？求大人恢复往日贤明重新考虑！如今投降的话土佐一国和长曾我部家尚还能留存，可若是战斗到底还会有什么呢？”

“你还是武门男儿吗！”

“臣自认乃堂堂武门砥柱，打胜仗只是武人的空话。有一个去考虑败阵方式好坏的家臣在也不为过吧。”

“你是在愚弄我元亲吗？”

“老臣岂敢！”忠兵卫不仅没被他的盛怒吓退，反而前进膝头步步逼近，“真正爱国之人大多是不会利用所爱的国土来打一场盲战的。而真正敬爱主君之人也绝不会忍心看着敬爱的主君被敌军枭首！鄙人忠兵卫以从六十余年乱世之中习得的微薄经验来看，此次羽柴秀吉兴兵进攻四国的部署，确实是以惊人的船只、兵力、物资从四国三方一齐登陆，意欲大规模地逐渐压兵城下。对此恕我冒昧，我方长曾我部的防御力实在捉襟见肘。无论大人麾下有多少勇武之士，但面对得天时地利且有丰厚物资进攻而来的秀吉方，始终是无力对抗的，胜负显而易见。既如此，不就应该及早派出降使，以避免无谓的战争吗？至于使者，谷忠兵卫愿领受大人旨意，即刻前往与羽柴方交涉！”

虽一时恼怒，但忠兵卫的话语中却饱含忧国爱民、为主君考虑的真情实感，元亲也无法对这份真情真的气恼。尤其这位老臣是自父辈一代便追随而来，就算只是一般臣子，若是为了国土主家而态度急转，元亲也不能滥施权威，采用暴君般的威胁，以将其手刃或当作无礼者轰走等做法来解决。何况，就算被威胁，谷忠兵卫也是不会退让的。

“好了，让我考虑考虑。”

元亲如此说道，暂时退避至内室。

忠兵卫对着他的背影又道：“那么，还请大人明早召集族人和诸将共同商议，事态紧急！”

元亲没有回答。

谷忠兵卫趁当日写好传阅文遣使者发往远方，自己则亲身拜访城中城下之人，游说自己的理念。

他在传阅文中详述与秀吉战斗毫无胜算的理由，如此写道：

“观上方兵力船只，其富强终究非四国所能对抗。我四国二十余年战乱，民家遭罹战火，村业荒废，田间芒草丛生，三五年间仍农耕未整，五谷不收。

再者民倦兵疲，武器马具古旧腐朽，新锐不精，任武人何其豪言壮语，田地贫瘠，牛马瘦弱，驱之战场又有何用？

平心再看上方敌军，武器马具闪亮，将卒士气畅然，阵装灿烂，马匹高大彪悍，长于得自海外的新武器及火药等，武者神貌威严，军律严谨，虽与大阪远隔海洋，却常如秀吉身在前线一般。

比之我四国铠矛朽断，身着麻绳编织、小旗横腰、草履奔跑、高低不齐之军势，实乃可笑万般，与上方军毫无可比之处。况且，四面海中三方被锁，国中兵粮必然有限。仅此一点，纵匹夫亦知与上方军对抗之无益，十之一分胜算亦无。”

谷忠兵卫所述理由以及他对大局真实透彻的分析将其他家老重臣，乃至元亲族人说动：“确是言之有理！”原来那班热血的主战之人一夜之间也都变为了非战论者。

“趁眼下一之宫城和岩仓城还能支撑防守时投降才对我方有利，更是为了日后的发展。恳请大人明鉴！”

翌日清晨，谷忠兵卫偕同意出降的家老重臣及一族众人再度来到元亲面前苦谏。这次，元亲也终于妥协，落泪道：“依你所言好好去办吧。”众臣也都一同饮泪不止。

然而有内里便有外在。虽然四国内部已有谷忠兵卫这样的远见之士，在看透前路后作出最后打算，甚至强行征得元亲同意，但战局表面，进攻方的羽柴军队的作战却并未如计划般顺利进行。

时入七月，一之宫城依旧未能攻陷，仅仅攻下了各地的一些边境小城。于是上方军倾注所有主力进攻一之宫城，但长曾我部元亲、盛亲父子也在土佐和阿波边境的大西地城驻扎本营，支援一之宫并积极进行督战，围攻军就如同撞上了一道不败的铜墙铁壁。

在此期间，四国得到消息，秀吉于大阪听闻进展不顺的战况后咋舌：“若秀长、秀次不能拿下，那只有我亲自出马前往四国了！”并立即命筒井四郎着手准备出行。

秀长大为羞赧，立刻派尾藤知定为使，给大阪城送去书信：

“听闻大人将亲自进发，诚惶诚恐。秀长力有不足使大人烦忧，臣深感自责，然却无脸面对天下。臣自当全力奋进，必不负大人所望。还望大人收回亲征之议。”

看到书函内容，秀吉不知是体谅秀长之心，抑或一开始便只是为了激发秀长奋进，总之秀吉亲自出马一事就此终止。

当然，秀长为了此重任，便拿出数倍的努力奋战，逼近一之宫。

进行围攻的诸将中秀次首当其冲，旗下则是蜂须贺父子、仙石、苦情、长谷川、日根野、浅野、户田、高山、一柳等，几乎聚集了大阪城所有大将。

总进攻于七月十五日开始，在猛烈的炮火之下，外城池被瞬间攻破，成功毁掉了对方的水渠。被切断水渠的城池，不出数日便露出败亡之象。

“有结果了。”

“陷落只是时间的问题。”

攻方开始整顿第二波攻势。就在军队打算最后一口气踏平城池的前夜，使者送来城中守将江村孙左卫门和谷忠兵卫二人署名的信函，请求休战五日。

秀长同意了休战。

之后，长曾我部元亲交出质子，提出了投降，“一切皆遂秀长、秀次大人之意”，几乎毫无条件地等待处分。

不必说，秀长和谷忠兵卫自然已在事前秘密互换了条款，并得到保证，即便秀吉对此有异议，也定会保住长曾我部一族的存续和土佐一国的领土。

秀吉对此也予以了认同。

七月下旬，四国之事圆满解决。阿、赞、伊三国被分割，分别封赐给了家臣：阿波封给蜂须贺正胜，赞岐封给仙石权兵卫，伊予则封赐给了小早川隆景。

杂鱼，大鱼

秀吉平日脑子里的构图旁观者是无法明白的。该说是宏大或称之为复杂，抑或说是多样化呢？总之，他理所当然地推进的事情往往会出人意料。

是年天正十三年的夏天，征讨佐佐之事便是其中一例。

说到七月十七日，正是四国前线将士向一之宫城发起总进攻，好不容易刚刚踏破外城之时。而且是在四国攻伐难易未定，谁都无法看透结果，正说着若秀长、秀次力有不及，秀吉还将亲自渡海之后不久。

然而，谁也不知道，就在七月十七日秀吉已经写了封书函，派使者蜂屋赖隆送去告知北陆的前田利家：

“照去年约定，八月初吾将亲往贵地，惩治早先一直托汝牵制之佐佐成政，以正常年祸乱，建立明朗秩序。鉴于此，望汝先行部署准备万全，只待筑前抵达。”

而事实上，刚一进入八月，大阪的举动便突然由南转向了北。上旬四、五日一过，先锋队伍便陆陆续续奔赴进攻北国的征程。

秀吉本人也于当月六日从大阪出发，淀川上挤满了行军的兵船。

“到底怎么回事？放下四国攻略不管，大人如此兴师动众，到底是要去往何处啊？”

人们都猜测着秀吉的用意，不，就连从军将士也担心这样是否真的可行。究其原因，虽然听说目前四国战役因长曾我部的请求暂时休战，但后续处理事宜应该还没有办妥才对。不管哪位名将作战时必有重点。人们都在怀疑，为何如秀吉这般的人物会走出在尚未解决南方时便向北边分兵，而且还离开大阪城这样的下招儿呢？

不过，若要让秀吉来说的话，大概他只会微笑着让他人无须担忧吧。

他的这一举动绝非两方作战，也并非胡乱将战局扩大，亲手将兵力一分为二。他的心中也有重点，如今不过是贯彻着先将此重点折臂断足、后再逼进敌人脏腑的大局策略而已。

那么，他的敌人不是四国的长曾我部吗？北国的佐佐成政也并非目标敌人？

当然不是。区区一个长曾我部和佐佐并非秀吉敌手，也不是他的目标重点。眼下，秀吉苦心思量的只有德川家康一人。他的慧眼远见，已经看透未来，明白家康将会成为自己的障碍。

依靠家康的人、帮助家康的人，以及想借助家康一展野心之人都是家康的四肢，先切断与家康相通者的命脉，之后他便如俎上鱼肉任人宰割，为此，他将渔网向南撒往北抛，缓缓地将重点目标拉近前来。

雪融硝烟起，烟消后又雪纷纷。北国民众对和平已经期盼很久了。

佐佐与前田的战争今年也如惯例一般，四五月份时各地战火燃起，双方为城池堡垒你争我夺，没有一片田地不曾遭到马蹄践踏。

秀吉的北伐军越过湖北，已经进入了越前。

号称总共十万的大军，从旗帜来看分别有尾张、美浓、伊势、丹后、若狭、因幡、越前、加贺、能登，跨越了九个诸侯国。而旗下部将有织田信雄、同姓信包、丹羽长重、细川忠兴、金森近重、蜂屋赖隆、池田辉政、森长一、蒲生氏乡、堀尾吉晴、山内一丰、加藤光泰、九鬼嘉隆等，不久后前田父子自然也加入了其中。和往常一样，秀吉此次也是搬出不战已胜的量与质来出兵讨伐。

秀吉一到越前，前田利家便从金泽来到松任，等候他的到来。

街道一扫而净，道路桥梁都进行了整修，炎炎八月也变得凉爽起来，慰藉着十万行军旅人。

左卫门利家当日身着黄呢阵羽织、戴七曜头盔，与儿子利长和外甥们一同将马匹拴在树上，并排站在路边。

没多时，秀吉旗本们的马蹄声从蝉鸣声中渐近而来。如林的枪矛和铁炮川流，马标、华丽的小姓组、黄母衣队伍之中，一个笑眯眯的通红的脸出现了。

“啊，是猿猴大人！”

利家身后的侄子庆次郎手指着突然大声叫道。

“无礼！”利家回过身拍掉他的手。

相距约三十间屋距离时，秀吉下马将缰绳交给武者，大摇大摆地朝这边走来。

远远地，利家与秀吉已经互换笑容，眼神中不断交谈着北之庄陷落一别以来的百千感言。

利家也快步往前走了数十步。

“噢，又左。”

秀吉伸出手。

“哎呀，您终于远道而来了！”

二人互握双手。

“我来履行去年之约了。”

“臣已恭候多时。都怪利家力所不及，四国方面繁忙之时还劳您费心，实在汗颜！”

“说哪的话。”秀吉摇头，分开的手又拍了拍利家的肩膀，“即便无事一年也该见一面叙叙旧情不是吗？这次来也刚好当是难得的游历。”

“哈哈哈！内人也说，若是大人您的话，此次必定会带着这番心态前来。”

“你妻子吗？呵呵，又左的妻子是个很清楚秀吉脾性的人。她身体可好？”

“没什么变化。”

“说来，你今日这身黄呢阵羽织很合适，这也是你妻子挑选的吗？”

“不，这是当时长筱合战后从信长殿下那儿拜领，满载回忆的一件阵羽织……”

就这样，二人的对话丝毫不提及战争话题，只像是两个在路边遇上的朋友一样。

利家从松任到尾山城一路指引，秀吉与其军旅队伍在后延绵不绝。当先头队伍抵达金泽后，末尾的殿后队伍都还没有离开北之庄。

这一飞来急报传到富山城佐佐成政耳朵里，无疑是晴天霹雳。

这日，八月十八日，佐佐方的动静也一清二楚地早早汇报到了秀吉耳中。

综合情报来看，佐佐将此次当作是人生大事之际，举越中全国之力来巩固堡垒。他在俱利伽罗山峰左右、鸟越之险、小原、松之根及其他三十六城加派人手，又在根城、木舟、森山、益山等十多个地点新堆起大木山石，建造防护栅栏和箭楼，并在国境所及之处修筑防护，派兵把守，加上各个城门关卡等，迅速地建设达五十八处待敌点。

“这一战便是追随我成政者万死一生之战！”恐怖的呼吁声之下，全国民众被驱使劳作。

然而很快，被成政强行逼去巩固防御的下级士兵和一般庶民中便产生了这样的抱怨：“若是能说‘我们武门之人绝不会让尔等庶民去死，定会站起来保护你们，特别是女人小孩儿切勿受伤’什么之类的，既然生于同一片土地，我等也愿主动与敌军对抗。可偏偏只有这种时候才被叫作成政的追随者，这可让人吃不消。所谓追随者只有那些一同享尽荣华、耀武扬威的人们吧。”

人心是很微妙的。

成政也立即察觉到了这点，突然将国界上的小堡垒全部放弃，把兵力集中到神通川大河面前，“若扩大战线，战线上的士气兵力便会变得薄弱。所有兵力都退至神通川一线，集结成不败的防御线！”而他对内为了压住不平分子，竟像疯了般颁发命令，让女人小孩儿也去死守防御，匆忙地作着积极的准备。

秀吉任命利家的八千士兵为先锋，将军队往越中进发，途中小敌皆闻风来降。

二十日，越过俱利伽罗，踏着砥波山，攀登上八幡峰鸟瞰越中一带，秀吉如掰手指般地命令谁去这边谁去那边，指挥着各军部署。

他坐在马扎上，眺望着四周对他而言难得一见的北越山脉的壮观和日本内海的景色，时不时还和左右将领谈笑风生，样子看起来真像是来此游览一般。

命人在吴服山建造临时城堡后，整个八月军队便在此滞留。

季节性的暴雨一直不停。据闻，各处都有山崩发生，所有河川都洪水泛滥。就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三名同行的行脚僧来到吴服山山下的织田信雄的阵营，通过番兵请求谒见。

“吾等希望能秘密拜见信雄大人……”

询问姓名时，对方却只说只要见到自然便明白了，并不肯透露。

“吾等绝非可疑之人……”

其中一名僧人取出砚台盒，在一张小纸片上写了些什么，折叠起来交给了番兵。番兵将其交给部将，部将又转交给了信雄。

纸片上写着越前家臣佐佐平左、同姓与左卫门、野野村主水三人的姓名。

“哎呀，这是？”

总之信雄先见了三人，原来这三人是代替主人成政来提出投降的。

“原本主人成政及下属打算只要尚存气息，不惜化全国为焦土。然最终醒悟，吾等根本不是筑前大人的对手，主人内藏助成政及以下包括我等重臣便于城下寺庙同座落发。”三人先告知实情，又道，“还望殿下无论如何向筑前大人说说情，救我家主人一命。我等正是为此，才趁夜忍辱前来拜托殿下……”说着，相继将剃光的头贴到地面恳求信雄。

受人拜托信雄既感到受用，也心生同情。他想只要自己说一句话，即便是秀吉也不会有异议，便答应了下来。

“好好，我就先帮汝等，就算成政也并非是个完全的恶人。尤其他还是被父亲信长从黄母衣一介使者提拔上来，一直备受重视的一个人。”

“主人成政心中也只是维护着旧主恩义，无论何时都希望能将气节贯彻到底。”

“我明白……那么，佐佐如今到底身在何处？”

“正隐藏在附近一处寺院中。若殿下能保证饶命一事，吾等即刻带同前来。”

“还是等等吧。总之我先去见筑前，细细商量。在此之前，还请等我消息。”

信雄立刻便动身去拜访了秀吉的阵营。

秀吉一见信雄便笑眯眯地不知在笑什么。利家也在，一时间信雄变得有点难以开口。这时，秀吉主动说道：“信雄殿下，此次战争已经能看到结果了。”

“唉，为何？”

“据傍晚从神通川返回的探子来报，前日我筑前令人散布准备百艘军船由能登七尾港口登陆越中所及之处的流言，佐佐的家臣似乎都信以为真，眼下正狼狈慌张不已。”

“哈哈，原来是因此事吗。”

“是不是发生了何事？”

“事实上……”

信雄看向利家，闭上了双唇。

利家敏锐地察觉到，便立刻找借口离开了。

“事实上，佐佐内藏助已剃发，并派人到我阵营提出了投降。”

“哼嗯……”秀吉听了却毫无高兴之色，“先行剃发再来投降，想必是吝惜性命吧。信雄殿下，您如何处理了此事？”

“我说会向筑前大人说情，让他们回去了。”

“您答应下来了吗？”

“无可奈何……”

“这可头疼了。”

秀吉紧闭双唇，故意摆出了一副苦恼至极的神情。

大笑

看着秀吉的脸色，信雄才突然想到自己应下之事的重大和困难程度，一下子显得困惑不已。

“无论如何都不能饶恕成政一命吗……”他先喃喃自语，又道，“成政也说，事到如今真的很后悔与筑前大人对立。而且他是个单纯粗俗的男人，根本不会有什么深谋诡计，想来也无非是受德川大人唆使，被巧妙利用了吧。”他边看秀吉紧闭的双唇边自言自语般地说着，猛地似乎觉得说过头了，他也就此打住，沉默了起来。

秀吉依旧继续沉默。但他毕竟是秀吉，其内心必然早已作出了决定。只不过，信雄如此轻率地将事情答应下来令他感到不悦，而更多的也是对事到如今依然无法摆脱天真想法的信雄的一个告诫和为将来的打算，觉得若不稍微施加些困扰，日后必定会养成不好的习惯，所以刻意为之。

而信雄在困惑之后又感到一阵畏惧。

“夜已经深了。我明日再来，总之听从您指示。”

他慌慌张张地辞别，来到营门外正打算折返时忽然想起了什么，于是又去了前田利家的营帐，将事情如实相告，边叹息边暗中寻求利家帮助，道：“到底该如何是好呢？成政已经剃发来予之营所求饶，见死不救也未免太……”

利家立刻便读懂了秀吉的心思，于是便答应自己也会一起努力救成政一命，然后分别了。

不知是否是这个缘故，翌日，石田佐吉作为使者来到信雄阵营传达消息道：“此事难得殿下费心，特别是前田大人亦放下多年宿怨，今早起便来恳请筑前大人饶过内藏助成政一命，热心为其说情……筑前大人说看在前田大人的面上，此次便饶其性命。稍后还请将成政大人带来筑前大人营帐中。”说完便返回了。

信雄松了口气。此时，佐佐平左和与左卫门也藏在邻屋中听着佐吉的口述，于是信雄便对其道：“正如所闻，立刻去告知成政，让他前来这里。”

只是这次成功求饶比起信雄的力量，形式上更多的是因为利家的求情，信雄心中总觉得很无趣。

不久，成政一人从山脚的寺庙登上山来。圆圆的脑袋，身裹僧衣，数十年来那威震北陆山野的猛虎，如今也以手腕上的一串念珠亲手将自己的霸气收了起来。

佐佐成政在此前也曾与柴田胜家联手对抗秀吉，那时他也是在柴田灭亡之后投降。

此次乃是二度投降。

将顽强的叛逆傲骨裹在和尚头和僧衣之下的他，一脸很尴尬的模样跟随信雄来到了秀吉面前。

秀吉笑眯眯地迎接他。成政猛地仰望这一笑容，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沉默地平伏在地。

“理应被命切腹之际，蒙大人宽宏大量予以赦免，成政亦感激涕零。过往一如水东流，今后还请多多关照。”信雄从一旁插嘴道，竭尽全力想做好中间人。

秀吉依然止不住地笑，“哈哈哈！哪里哪里，我又怎么会对过去之事怀恨在心呢……我笑只因佐佐的光头太过好笑了。这还是头一回看到佐佐头上的凹凸。别介意，佐佐，抬起头来吧。”边说着他解下自己腰间短剑的带子，递给佐佐，“这是降服的奖励，佐佐，这个给你。”

成政感到一阵茫然和紧张，但还是跪行向前，用双手接了过来。接着他立马就打算退下，却被秀吉叫住，“等等，等等。”秀吉略微考虑了一下，道，“即便落发成为僧人变得一身轻，但若无俸禄还是无法过活，何况还有难以分离的妻子家眷等……好，祐笔，拿笔墨来。”说着亲自在纸上挥洒墨迹，写了一封将包含富山城在内的新川郡作为今后成政俸禄的明证书。

“感、感激不尽……”成政终于颤抖着说出了这几个字。

“有时间一定要来大阪。”秀吉就像对待旧友一般，并未再让他感到更多羞愧。

“一定。”

成政施了一礼，终于退了出去。

日后，他作为秀吉的御咄众移居了大阪城。想来若是信长的话，不仅不可能给予如此宽大的恩典，即便他有两个脑袋也不够用。

“真是个有趣的男人……”

成政就像刚了解到秀吉的真实一样内心被打动，退出了营帐，垂头丧气地经过了前田利家的阵营前方。

前田利长和其他旗本们看到他彻底改变的形象都侧目关注。突然，其中一名旗本道：“忍着不笑对身体可不好，大家都笑吧，笑出来吧。”

以此为契机，阵营众人齐声爆笑。

嘲笑对方是当时最严重的社会制裁，被嘲笑有时候意味着比死更甚的致命性的侮辱。不单单是在武门之中，就连市井之间的借用字据里也有“若归还时有所怠慢，尽可嘲笑于我”的语句。被人嘲笑是比砍头更令人痛苦的事。而成政被人嘲笑了。

与君一夕之会

成政降服后不久，秀吉从吴服山出发，渡过神通川进入了富山城。

早些日子，邻国上杉景胜为了攻打新潟城正出击蒲原郡中，当接到秀吉从大阪出发大举北上的消息后，考虑到万一突变，于是急忙收兵进入越后的糸鱼川城，派八千余骑兵驻守国境以备变化，让自身站在一个微妙的立场，既不威胁佐佐背后，也不援助佐佐后方；既不是要与秀吉对抗，同时也不会协助秀吉，只是作为一贯的上杉。而且严肃防守，任何时候都一副岿然不动的姿态。

虽说如此，但这种态度当然不会让秀吉感到为难，秀吉一抵达越前，上杉家的使者便立即前来送上景胜的书函以及礼物等预祝此战成功，以示并无敌意。

既没有敌意，但也并非前来谄媚，加盟支援，看起来确实符合上杉家一贯的独有方针。

能做出这般极有内涵之事的到底是谁？秀吉内心的角落里一直很纳闷儿。这并非是现在才开始有的，前几年北之庄陷落时也有，小牧合战之时也是如此。

他的双眼在关注越后北端之时，对上杉家富足的实力也并未疏忽。

不管怎样，必须抓住景胜的心，将上杉的实力拥为己有。若不顺我，他朝必定会倾向家康……若家康背后加上上杉家拥有的地利和沉稳士风的话会如何？秀吉肯定从很早便如此思量着，等待着施展他的触手的机会。进入富山城翌日，他的身影便突然消失不见了。事先宣扬要巡视郡内，带着二十余名轻骑将士去了城外却是事实，但没有人知道他的目的地是哪里。当然，利家和其一部分心腹应该是知道的，但也可以说是假装不知。

二十余名轻骑的马匹队伍中秀吉也在。一行人越过险峻的亲不知断崖，进入越后，甚至来到了越水的旅舍。

这里离糸鱼川并不远，一行人中的木村秀俊快马加鞭，先行出使去了糸鱼川。

来到城下时被上杉家的士兵怀疑，便接受士兵跟随，来到城门处通过部将通报城内：“听闻春日山太守景胜大人身在城中，对主人羽柴筑前大人正是千载难逢之机，盼能一夕相会，特分得旅途寸暇，由富山来此……大人前往越水抑或我家主人来此拜访皆可，特此前来征求景胜大人之意。”

上杉家中之人不敢相信此事属实，惊讶得双眼圆睁。

“应该不会有假。”

众人异口同声，但显赫一时的大阪秀吉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突然来到越后的一座城下，这实在是令人感到太难以置信了。

“快请，总之请先移步书院。”

使者木村秀俊依然被怀疑着带到了城内的一间屋内。

“在下乃景胜臣下，名唤直江。”没等多久，一个不过二十六七岁的年轻武士身着日常服饰态度殷勤地前来招呼。

秀俊心中本以为自己如此传达后，景胜本人会仓皇出迎，谁料来打招呼的却只是一个日常装束的年轻武士，这不免令他感到不平。

“稍等，因主人秀吉大人正在越水等候，在下只是前来征询方便与否，立刻便要赶回。还望能省去寒暄。”

说完，那名年轻的武士笑道：“明白了。那就让在下立即前往迎接，为您带路吧。主君景胜对此喜出望外，感到十分高兴。”

不知是否是北国人特有，对方从头至尾都很平静，嘴上虽然说喜出望外，但不管是这个年轻人的态度还是城中的样子都显得特别安静。

首先来说，派这样一个青年来迎接秀吉就让秀俊感到不悦。但是自己对此又无法指责，而年轻武士不一会儿便唤来马匹，道：“那么，就让在下与您同行。”二人就这样并排骑马出了城门。

“请您稍稍等候一下。”

来到大门外时，年轻武士停下马匹点名叫过来两三名部将，小声地吩咐一通后再次与秀俊共同策马而去。

秀吉一行人此时正在挨着越水街道的一个像是富农的家中休息，伴着酱菜喝茶。

秀俊下马来复命。

“那就启程吧。”

秀吉的声音。对他而言，谁来迎接以及前方是何种情况他都毫不在意。

前来迎接的上杉家的年轻武士在稍远处施以一礼，便打头阵在前方带路。

越往前走，秀吉在后面看着那名年轻武士的身影，不禁自言自语：“真是个好男儿。”

其他人也都对秀吉的这句话有相同的想法。听闻越后盛产美女，没想到也有如此美男子，众人都为之着迷。话虽如此，他却并非如柳般柔弱，他四肢舒展，浓眉、脸颊呈麦色，唇如丹砂，有一股健美伟丈夫之风。

“秀俊，那位是上杉家的何人？”

秀吉骑在马上询问，但秀俊想不起来，便如此答道：“这个……对方姓名还未仔细听闻。上杉家也着实有些粗陋，说是立即前来迎接，结果却只派出如此一名年轻人。”

不一会儿一行人便看到了糸鱼川的街道入口。令人吃惊的是，一队整齐得令人惊艳的军队正在那里以迎宾之礼等候，城内、街道都一尘不染。

再一看，上杉景胜本人也亲自出来迎接。他带着长尾权四郎、本庄越前、藤田信吉、安田顺易等十二骑家臣，在路边下马等候秀吉。

方才还因仅以一名年轻武士应付而向秀吉抱怨上杉方态度傲慢的木村秀俊也惊讶于这般的郑重其事，感到一阵羞愧。

景胜早就看见了秀吉的身影，快步走近前来，“哎呀，欢迎您远道而来！鄙人景胜，招呼稍后再打，先移步简陋城中吧。”说着便亲手牵起了秀吉坐骑的马嚼子。

“哦，是春日山大人啊！”

秀吉连忙打算下马，景胜却回头莞尔一笑，仰着头道：“不妨，就这样，就这样。”就那样牵着马嚼子通过糸鱼川林木并立的街道，直到将其迎至城门内。

秀吉的拜访确实是随意又突然，而景胜的出迎却也坦率真诚，毫不矫饰。

不过，城内各个房间在客人来之时已经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庭院也洒了水，天色一暗便点上灯笼，武器和防御设施全都隐藏起来，端出来的膳食说是“乡下料理”，却可以说是日本独有，新鲜鱼类、贝壳和山野粗食的味道令人怀念。

“大人这次出征跨越了险峻的北陆山脉，阵营中想必也有各种困难，可您却没有一丝疲倦之色。”

景胜对客人轻松的精神状态表示称赞，秀吉便首先如此说道：“哪里，说什么北征太夸张了，一半儿是打算来北国游历的。这次也是突然唐突造访，您大概会认为筑前是有什么意图，其实不过是想见见您。多年来，我一直想着何时一定要与您见上一面。”

“小牧以来，大人连番进军纪州、四国，手腕之高明，景胜远远注视着也不禁为之惊叹。”

“每当那时都承蒙您暗中支援，筑前表示深深感谢。对了，若说这次前来有何要事的话，首先便是要向您表达感谢。哈哈哈！”

“哪里，景胜自知器量如此，不过是坚守先代谦信遗训之人而已。不过长久来，终于还是出现了此次被活捉的老虎穴居邻国，成了一个棘手的对象。”

“说到老虎，这次这只老虎似乎也清楚明白暴虎之野心难成，老老实实地剃发前来致歉。今后想必也不会再叨扰贵国边境了吧。”

“这真是可喜可贺！仅此一事也该由我方向您表达谢意。”

“对了，今日前来越水迎接筑前的年轻人是？”

秀吉拿起酒杯向景胜寻求引见。

“是说直江山城守兼续吧。山城，大人赐酒，上前来打声招呼。”

景胜望向末座，唤出这位引以为傲的家臣。

“叫山城吗？”

“正是在下。”

“今日真是辛苦你了。”

“感谢大人赐酒。”

直江山城将酒杯放回秀吉面前后，又退回了原来的位子。

秀吉自始至终都注视着这一美丈夫的一举一动。

来到北陆后，他见到了很多人，其中这位直江山城守便是让他印象深刻的其中一人。还有景胜出迎时真诚地亲自为自己牵马也是令他感到欢欣的事情之一。他在心中暗暗想着，越后尚存谦信遗风，应好好与之来往，不可冒犯。

“能得到继承谦信公的春日山主人牵马荣幸的恐怕只有我筑前一人吧。途中领民看到不会轻视您吗？”

杂谈结束时，秀吉这样一说，景胜笑着答道：“不，根本无须担心景胜会被轻视，不过能亲眼见到平日里只在传闻中听过的羽柴筑前大人，想必心中愈加敬重了吧。”

用膳后，秀吉与景胜屏退各自家臣，从傍晚一直会谈至了初更时分。侍奉席间的只有秀吉方的石田三成和上杉方的直江山城守二人。

这一夕之会被后世史家称为“越水会盟”，此后丰臣家与上杉家一直持续到关原合战之后的金石盟约，据闻实际上此时已经在二人之间缔结。

而以今夜为契机，还产生了一对年轻人之间的盟友之约，那就是石田三成和直江山城守的首次相识。

所谓英雄识英雄，二人侍坐主人席间时心中暗想着“好汉足以深交”，宽容地互相微笑，山城看着三成，三成看着山城。

二人在得到主人允许退下休息后，三成与山城便相偕来到了庭院。早秋八月的月亮高挂空中。

“失礼，不知山城大人贵庚？”

“今年二十六岁，那么您呢？”

“这真是巧啊！我也是今年二十六岁。”

“哎呀，原来同年吗？”

“彼此都还年轻。”

“没错，时势也还年轻。”

“多多保重。”

“没想到竟有种得一知己的感觉。”

“在下也是……”

城园内部有一座昆沙门堂。二人在月光流泻的走廊上坐下，论天下人物，谈时势风云，相互为秋日下的年轻生命祝福，忘我地谈到深夜。

直江山城守原是在上杉家厨房工作的一个柴碳小吏的儿子。后作为谦信身边的小姓奉公，其才情备受爱护。就在这时，上杉一族中的名门直江大和守子嗣将断，谦信说“将与六（山城守幼名）作为养子继承家门绝不会错”。由于有谦信亲自指名，与六便从小官吏之子摇身一变继承了上杉家的老臣直江大和守，此后在多次战役及内政参与中的表现都不曾辱没已故谦信的慧眼。而如今，年仅二十六岁的他已经是上杉家首屈一指的大器之才，其名号四邻皆知。

石田三成也曾是一名微贱浪人之子。三成幼时名叫佐吉，被寄养在江州一个寺庙中当小和尚。秀吉偶然来此休息，见到这位茶童的模样，便向寺院求得，带到长浜城的小姓屋中养育，这也是他今日成就的开始。

二人不仅年龄相同，身世也极为相似。尤其三成并非仅有武勇，而是一个拥有政治头脑的人，山城守虽然弱冠即在战场斩获武名，但其志向始终在经世抱负上。在这点上二人也有着很大的共通之处。

昆沙门堂上，一轮明月之下，二人越聊越觉得难以停止。所谓肝胆相照，说的便是此时此地的这两名年轻人。

“有人说人一生中都难遇一知己，而我们互相都还遇上了好主人。有一个好主人，这份快乐便是平日努力的意义所在。”

“拥有好主人便是拥有一个好的使命。但是三成大人，对主人我虽毫无不满，但您与在下所处位置却大有不同。您身处中央之地奉公，而在下却无法走出北国偏僻之地。若说有什么欲望的话，只有这点很是羡慕。”

“不不，山城大人，世事并未如此定格。在我们的主君健在时，总有一天诸国战乱和私斗会暂时停歇，持续数年的太平之世，那么，当我等五六十岁之时，天下一统还会继续持续下去吗？”

“这就不知道了。恐怕没有人知道。”

“对吧……我们虽无比希冀能在没有私斗和战乱的世间和平生活，然而时代的变动却并不会与人们的愿望一致。回望过去历史的重复，群雄割据，小国与小国之间战斗以成大国，大国与大国之间战斗再形成如唐土的六国、三国对立的世代，最终演变成两大强国相对的世界。”

“两大……确是如此。”

“然而这两大强国无论如何最终也都会想尽办法合二为一，循着一种既定的宿命而去。真是愚蠢，然而愚蠢正是人类的历史。”

“为何人们不能满足于两大权力分据呢？想来，贵方的主君秀吉大人和东海之雄家康大人若变成这样的话，正是这两分世代的代表者。”

“没错……既然您话已至此，在下也就直言不讳了。”三成脸上显出平日少有的热情，注视着山城守清澈的双眼道，“若说现在是两分世界的话，正如您所言，所有人都会立刻说是西方羽柴大人和东边德川大人。若这二人能真的同心一致，将利害只放在人们的幸福之上，那么毋庸置疑将国泰民安。然而就在下的想法，很遗憾，我只能认为一切都与之相反。”

“唉，这又是为何？”

“这并非是愚才三成所说。正如方才所言，是历史说出来的，人类这种愚蠢的反反复复。”

“这我明白。然而，眼见几千年来史上前例的愚蠢，为何二人还要心知肚明地重蹈覆辙，这点在下实在不解。”

“我也是觉得无比奇怪。但是恐怕两大权势是不可能一直维持两分局面的，孔明三分天下的计谋也不行。而天下两分还会呈现出更为激烈的对立态势吧。究其原因，是因为二人的一举一动都决定着对方的态度。更大的一个原因则是两人之间的猜疑，以及阴谋家、野心家和不平者的趁机煽动。不，宗教家会说这是人类原本就拥有的无止境的欲望本身吧。说到底，就如宇宙运行和既定天数一般，历史又将再度重复不是吗？”

“这么说，您认为两大势力会合二为一？羽柴大人或者德川大人？”

“应该会合二为一，不过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

“若合二为一，天下太平，庶民也会长久地安稳生活吧？”

“应该是会如此。但某一天又将迎来极限。虽无两雄并立的局面，但有俗语说‘无敌之国必亡’。从世态状况来看，一个完整的世界可能也是不完整。在同一个世界中，果实会很快烂熟，容易陷入腐败，人类斗争本能地发泄成为内讧，又将会发生很多无法预测的不满之情吧。最终又再度引发自行崩溃，酿造出再分裂的作用。所谓革命并非终止，而是革命前一次革命，并与下一个革命相约。回顾唐土大陆的悠久历史和日本近世，您不觉得如此吗？”

“哎呀，如此想来，从在下出生开始直到今日都是……”

“而且，从现在起三五十年之后究竟会如何变化没人知道。因此，您根本无须感叹生在北国偏僻之地。即便您认为这一生都不会从这个北方角落离开，然而天下在动，时势风云总是意料之外地迅速。”

“这么想来，便要努力活得长久才行。”

“不珍惜生命的武人不足以谈。”三成斩钉截铁地道，“所以在下在大阪城中总是被当作最胆小的一个，遭到同样小姓屋出身的猛武者的排斥。”

“哈哈哈！这可是听到了一件难得的趣事。看来我直江山城也有点儿过于武勇了啊。”

就在二人击掌大笑之时，上杉家的武士跑到这里通知三成，启程了，羽柴大人的家臣，您的主人要启程离开了！

秀吉的随行人员理所当然地认为会在这里留宿，然而夜已二更之时，秀吉却突然向上杉景胜辞行：“那么我就此拜别。”即刻牵马往城门而去。

三成跑出去，好不容易才避免被主人落下。

景胜以下包括山城和上杉家的重要人物在城门举起火把目送秀吉一行人离开。

“再会！”

“再会！”

就这样，这一日的会盟在当晚内完成了。

秀吉在这次会见中巩固了与上杉家的联合，为北陆的将来奠定了不可动摇的基石。不过，归根究底，这一行动也可以说是抢先下了牵制德川的一手棋。

九月一日，秀吉从富山出发撤回金泽城，在尾山城滞留了十数日。

为了慰劳远征将士，尾山城内举办了各种茶会、能乐剧目，秀吉也轻松地玩乐休养了一阵。

“今后北国士民也能享得一份安乐了吧。各位皆可谓功勋卓著，日后也要以又左卫门利家为主心，守卫国土安泰。”

如此说着，秀吉向村井又兵卫、不破彦三、中川清六、长九郎左卫门、高畠孙三郎、前田利久、同姓安胜、秀继等人分别赏赐黄金、时令服饰、佩刀等。还特别召来奥村助右卫门夫妇，亲自沏茶以慰其忠诚，并对利家道：“事发之时能拥有这般之人，即便没什么特别之事，也绝对足以在众人面前骄傲。”

奥村夫妇面上光彩地回去了。即将启程回大阪的前一日，秀吉再次亲切地告知又左卫门利家道：“能登乃汝以自身之力掌握之领土，并无须向秀吉进贡，你就随意支配吧。佐佐的越中三郡也拜托你好好治理。至于官位叙爵我也正在考虑，总之先行将羽柴之姓氏让与你，以此略表我秀吉对贵方信义的万分感谢。”

事实上，秀吉以最大的庆贺和恩遇回报了利家，而利家对此自然感激不尽。二人自二十几岁开始直至年近五十的今日，在这常有背叛的乱世之中交往至今，始终保持交情，相互之间不曾有过一丝背叛，仅这一点可以说已经是世间罕有了。

更何况，在这份坚固的友情和良心上得来的成果的喜悦，互相之间还能如此分享。人生至乐与男人会心之事莫过于此。

自此以后，前田家作为北国雄藩，持续了数世纪的治理和繁荣便于此时注定。不过，也正因为与秀吉的交情和恩遇，又左卫门利家最终也不得不放弃入主中原争夺天下的念头了。

如此一来，有观点认为他也只不过是秀吉的一个笼中物，但长远来看，在丰臣氏灭亡后，前田家却依然长期保有北国之雄的地位。人世间兴亡轮转，到底何为幸何为不幸没人知道。

关白

从春到秋，秀吉正如文字所述的完成了南征北伐，九月回到大阪城后，又开始时隔已久的内治外政，沉浸在他那有点儿小悠闲的凡俗生活中了吧。

有时他也会回过头去看一路攀登而来的坡道，自己也不禁深深感慨这半生竟能攀登至此。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来年他将年满五十。五十这一寿命路标，即便是在整个人生道路上也是一个令人深刻认识自己年龄，并重新去反省过去和今后方向的时期。

因此既然身为一个人，不，比常人更多世间烦恼的他自然会感叹只余下几个月的四十九岁也已进入秋天，悄悄地在深夜里为自己的过去、现在和将来的烦恼而左思右想。

若将人生长路比作登山，那如今他的心态便如登上离目标山顶只有七八合距离之处，俯瞰山脚一般。

登山的目标必然是山顶。但人生的乐趣和生息的快乐却不在山顶，相反可以说是在山中的逆境之处。当我们遇上峡谷、绝壁、溪流、断崖、雪崩之类的险路时，心里虽想着已经不行了、还不如死掉算了等，却不甘就此罢手而不与面前的艰难险阻战斗。而当我们完美克服并跨越这些困难后回过头去看时，我们的人生路途才算真正拥有了活着的喜悦。

如果人生中没有繁多的迷惘和艰难的战斗，仅仅只是走在一条平坦大道上，那该是何等无趣，很快便会腻烦的吧。所谓人生就是苦难苦斗的连续，而人生中的快乐可以说仅仅只存在于克服一波一波困难之间的短暂休息之中而已。因此，只有不畏苦难的人才会有人生的凯歌和庆宴相随，不堪苦难、容易败给迷惘的人才会持续悲剧。

在敢于直面逆境的人生的斗士面前，大概这世上是没有什么逆境能逼其自杀的。而对那些意志薄弱、迷惘的人来说，逆境之魔哪怕只向他丢去一颗小石子，都会造成他一辈子的伤痕，任何时候都很容易自动堕落。

在这点上来看，秀吉正是生于逆境、从小与逆境相伴长大成人的。

从他如今的荣耀来看，也的确犹如旭日升空般快速。但实际上，自追随信长以来几乎没有一年是没有逆境的。真正顺利的可以说只有在信长去世后，从天正十年到今年十三年的秋天这仅仅两年半的时间。

他生涯中大部分的基业可说都是在这两年半里构筑起来的。而且这一气呵成的伟业也是每天都波澜万丈。

收获之秋降临到了秀吉身上。秀吉在这年夏天获得了巨大丰收，那就是成为关白，首次创立丰臣姓氏一事。

秀吉成为关白是在北国出征前不久。在启程前往北陆一个月前，他已经位居关白一职，但处于阵营中也并未介意形式，一切依然和往常的一介武将羽柴筑前一样。

秀吉成为关白、创立丰臣姓氏也有一段符合他性格的插曲。

他最初的愿望很普通——征夷大将军。他似乎一直把既有的将军家看作最高职位，心中暗暗期望着。

然而，按惯例将军一职仅限于赖朝之后源氏一系的人。秀吉作为信长的家臣，称的是臣子姓氏，于理不合。就在这时，他想起了如今落难的前将军足利义昭。

“那之后，义昭殿下去了哪里，在做什么呢？”

派人调查后得知，这个不断逃亡、被完全遗忘在时代之外的人物如今依然健在，眼下正寄居西国毛利家中，剃光了头唤作入道昌山。

“应该不会不同意。总之先去见他一面，仔细谈谈。”

秀吉立即派遣使者，目的主要是为了求得足利家义子的名分。这对义昭而言自然也是好事。只要将秀吉收为义子，便能从亡命生涯中解脱出来，也能在都城内修建自己的大宅。

然而义昭的回复却令人意外。

“我拒绝。”

义昭许久都不曾这样满足自己的骄傲了，回答道。在秀吉的使者回去后，他还向毛利家众人骄傲地谈起自己的想法道：“无论多么落魄，也不能将足利家延续数代的重要职务卖给一个下贱的本无姓氏的暴发户……我昌山虽为贵当家食客，也还不至于破落到卖先祖荣誉为生。”

真是有趣的人情世故。一个连自立生活都办不到的人，却拿如同过往旧衣服的空洞名位来满足悲哀的现在对往日虚荣心的留恋。

但是，秀吉也依然有着不输于义昭的愚昧。不，应该说是人类共通的愚昧。尤其是在衣冠和官阶的尊贵对人心有着绝对的巨大作用的当时，秀吉也并不仅仅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欲望，而是将其作为笼络天下的道具，一件必做不可之事。

“哈哈哈，不行吗？”

听到义昭的回复秀吉笑了。想到义昭故意逞能，为了保住那份小小的面子而付出的高额代价，他觉得可笑不已。

不过义昭的拒绝更让他可怜这个小肚量之人，此后毛利家给予的隐居费也不用担心会成为多大的隐患，反而安心下来。

“大人试试将想法不经意地说给菊亭大人听如何？”

不知是谁向秀吉这样献计。秀吉身边之人众多，遗憾的是，到底献上此计谋的是谁并不清楚。总之，有一名相当聪慧之人策划了二人会见一事确实属实。

菊亭右大臣晴季是政治家出身的公卿。朝廷虽徒有外形，但这里既无武力也无物资财产，有的只有精神上的尊崇象征。

为了守护没有实际力量和物资的尊严，无数宫中人正襟危坐，固执烦琐地审核着位阶、勋职的古老制度。

身处这一无能群体的宿命中，若是对时势稍微关心，多少抱有点儿野心，如果不与武门的武力、权力和财力结上关系的话，显然是什么也做不了的。

“菊亭大人可是一个谋士。”

之所以这么说也是有起因的。朝送吴将夕迎越将，朝廷中人以妓女般的态度努力充盈贫穷的朝廷生活，维持宫廷微弱的存在，也不管上京者是武田、上杉、织田、明智、羽柴还是谁，只顾传达上听，批准这些武门人所期望的爵位官职，以武家的贿赂为收入。不管如何，这就是这些人唯一的生存之道。

不只是菊亭晴季一人，远在以藤原氏衰落为分界，世间变为武门独裁时开始，朝廷的谋士都是大同小异。而其中这个菊亭晴季，即便是和武门栋梁作交易也颇为厚颜，绝不会贱价出手，总是让朝廷和自己充分获利，且不损威严，是个拥有刚毅特质的人才。

“什么，让我去大阪游览一番？这倒并非不可……”

晴季向秀吉的使者示以眼色，一副终于来了的心领神会的表情。

约好时日后，他早早地便拟了个公事名目出发去了大阪，与秀吉见了面。

形式上的款待结束后，便是例行茶会。秀吉沏好茶，和千宗易以及另一个奇怪的男子以晴季为主客招待了他。

近来，茶道在武人之间变得非常流行，但在公卿之中，以晴季为首根本没有人对这种“安静”“闲寂”之类的东西感兴趣。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公卿们极端贫乏的生活中，平日里根本没有奢侈和繁忙到刻意加入这种“静寂”和“安闲”。应该说，他们本身的贫乏生活已经过于静寂，既贫困又乏味的生活。

更重要的一个原因是他们没有武家之人那种生活的紧张感，也没有那种有今朝却不知明日如何的生命观。这些在公卿们的外貌和感觉上自然而呆板地显露出来，但晴季则更加俗气。

茶会完后宗易便退下了，只留下那名奇怪的男子在秀吉的身边，笑眯眯地听着主客的谈话。

晴季对那名男子感到介意，终究难以敞开心怀说话。秀吉察觉到这点，便笑着道：“菊亭大人，此人是堺的曾吕利，是个毫无利害的男人。您不必介怀，说说您的想法吧。”

秀吉先开门见山地坦白，包括被足利义昭拒绝收为养子一事，也并未碍于面子而有所隐瞒。

晴季向前跪行一步。

“那么我就直言不讳了。首先，还请大人放弃想做将军的愿望。”

“没希望吗？”

“即便有，您不觉得也很无趣吗？”

“哼嗯，是吗？”

秀吉皱起鼻翼偏过了头。

坐在身后的曾吕利对上秀吉的眼睛，轻轻一笑。近来，这个叫曾吕利的老人让秀吉很中意，就像荷包一般总是带在身边。不过秀吉时不时犯脾气时也会觉得他碍眼，就像现在突然叫道：“新左卫门。”

“在。”

“你也退下吧，稍后叫你。”

“是，遵命。”

曾吕利就像懂事的猫一样退出了茶室。

“真是个奇怪的老人，他也是茶道之人吗？”

见一直介怀的猫背老人离开，菊亭晴季一脸总算能与主人毫无忌讳地单独交谈的轻松神态，如此询问道。

“不不，他是堺的漆匠，一个名叫杉本新左卫门的滑稽男人。因为常做漆制刀鞘，所以也被称作曾吕利，不知何时就变成了姓氏，大家都叫他曾吕利新左卫门。”

“将漆匠带在身边，您真是个好奇之人。”

“若说好奇心的话，想要将军称号不也是比之更甚的一种好奇吗？将这个驼背掉牙的老人从堺召来放到御伽众之中的好奇，和想要成为将军的我的这份好奇，其愚昧都不相上下。菊亭大人还请笑我，但秀吉无论如何都想成为将军。没有办法吗，不管怎样？”

“当将军的话还请您放弃。比起这个，大人这等人物为何不期望更高的职位呢？”

“什么，您说在将军一职之上的？哦呀，在征夷大将军之上还有什么更伟大的称号吗？”

“就是关白。大人何不干脆就任关白一职呢？”

“关白，原来如此。”

就像孩子看到了想要的东西在眼前般，秀吉的脸上猛地燃起欲望的血色。

“不过，菊亭大人。关白一职如今不是有人担任吗？现任二条关白昭实还在啊。”

“此事恰好……”

晴季露出一脸坏笑，呲牙注视了秀吉一会儿。说到当今大阪城主人，公卿百官自不必说，天下诸侯也都无一不臣服，但在晴季看来却完全如孩童那样天真，像是置于自己掌心之物一般。

晴季在心中回味了一会儿这种快感之后继续道：“事实上，照顺序这个关白之位二条大人早就应该让位于近卫信辅大人了。然而他却留恋现职，毫无辞任之色。因此，近卫派和二条派从之前开始便暗生各种争斗……这不正是一个可乘之机，横夺渔人之利吗？如果是大人您的话，要办到此事应该是轻而易举。”

菊亭晴季返回京都约一个月以后，朝廷突然向秀吉颁旨，任命秀吉即日起代替前关白二条昭实，担任关白大任。

不用说，这自然是因为晴季的暗中活动。历来，宫中的政治举动都比武门更容易保守秘密。朝野众人一片茫然，这一旨意的颁布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之外。

“有史以来的异例！”

“平家清盛成为太政大臣也被称为古今异例，但清盛总算是继承有平家的帝王血脉，和连氏族姓氏都没有的一介匹夫不同！”

公卿之中自然是议论纷纷，愤愤不平的情绪高涨。

然而，没过多久议论和不平都一下子消失了。秀吉的怀柔政策立刻便生效了。一群空论家即便高唱古老的典故旧习，也不可能有什么实际的力量来维护。如今是实力说话的时代，只有实力能推动世人、解决世间之事。七月十三日，秀吉为拜谢授命在南殿举办猿乐观赏，号称御驾亲览，天皇、皇子、五摄家、清华乃至其他公卿、诸大夫、诸侍皆受邀同座。

表演从上午持续到了下午。中途骤雨忽至，舞台和观众都被淋透了，但正亲町天皇和秀吉都没有离开座位，舞者和观众也都照旧继续。

很快骤雨便停了，松树和梧桐叶被夕阳染红，一道晚虹出现在东山的天空中。

昨日谒见，所论诸事尤为难忘，令帝心终日欣慰，万般感激，期盼再三上京。

寄关白大人

这是次日通过劝修寺大纳言下达给秀吉的秘密旨意。

秀吉首先着手改变朝廷经济方面的疲敝，努力救济贫困的公卿。所谓旱日逢甘露，正如猿乐表演当日的骤雨一般，宫中众人都松了口气。

安排好这些事后，秀吉便踏上了以击败佐佐为目的的北征之旅。

到九月中旬，从北国归来后他立刻又咨询菊亭晴季，创立了丰臣这一新姓氏，奏请朝廷，自此后便改成丰臣秀吉。

关白历来都是名门氏族中的代表，觐见时允许先行阅览奏章、带兵仗、乘牛车，乃人臣中最高职务。然而区区尾张中村一百姓之子，原本却连明确的姓氏和血统都没有。

自古以来，文武士族之间便有源、平、藤原、橘四姓氏。但无论源氏、平氏、藤原氏、橘氏都是因其职务、功劳由朝廷赐予，没理由到后世也仅限这四家姓氏。必须承继古时姓氏是可笑的，既然新时代有新的使命，有新人物出现，便应赐予新的姓氏，这些便是秀吉奏请的理由。不管何事都以典故、形式和旧例为盾牌，若不搬弄一番理论便无法认同的公卿们也没法对这一破除四姓氏的观点提出异议。

不只是姓氏，古典旧制都只是公卿们的观点，而在秀吉眼中却没有一个是绝对的。在这点上他与所有新时代的实现者相当，总是只以自己的创意和建设来激励自己。

隐忍之人

如果在秀吉的案头放上日历，将他这一年每月所达成的事业制成列表来看的话，恐怕秀吉自己也会忍不住惊讶，在不足一年的时间内竟解决了如此众多的难题，这到底是有何种力量呢？

曾几何时，小牧凝滞不前的态势令天下人担忧，过于得意忘形的秀吉可能也将在这里遭遇大挫败。然而，在他异想天开的策略下与信雄达成了单方议和，以此为转机，就连家康也茫然无措，被迫至孤立无援的境地。此后，他无视德川家，攻下德川系的盟国纪州、熊野，降服四国的长曾我部，镇住内海一带，一转矛头便果断讨伐久悬未决的佐佐，将北陆平定的基石交给前田利家，又与上杉景胜建立起一会之盟，等等，其构想之宏大和南奔北走的迅速形成了天正十三年日本的一大壮观景象，甚至同时给予世人一种秀吉一出，日本便骤然变得狭小的感觉。

而且就在这样没日没夜的军务征令的短暂间隙中，他不仅就任关白一职，创立丰臣姓氏，还为母亲请得“大政所”的称号，妻子宁子封为“政所”，内部琐事也得以整顿，顺利进行。

就任关白之后，他的股肱之臣也全都授官叙爵。石田、大谷、古田、生驹、稻叶等十二人也被任命为诸大夫，为了更新内政又特别选拔了五名人才，设立了五奉行的文官制度。

前田玄以、增田长盛、浅野长政、石田三成、长束正家这五名奉行分别掌管的职责范围如下：

前田玄以兼任京都所司代，奉行禁宫、寺庙、神社等一切事宜，裁决京中京外诸事。

长束正家负责裁决领土治理、财务年收支、物资购入、税收等一切经济方面的事宜。

石田、浅野、增田三人则负责余下的一般内务，重大问题由五奉行合议后一致裁决，宗旨是所有政务要简洁、快速。

而对于五位奉行还另外提出了三条誓约：

一、不得仗势，偏私偏袒。

二、不得抱旧怨、谋私。

三、财物积蓄、酒宴、游乐、女色、美食不可过多。

职务和誓约都是极为单纯的，然而其使命的重要性几乎都是出于信任而委托该人。

此后跨越了醍醐、桃山、庆长一整个世代的灿烂文化的兴盛，这五位文官奉行为此做出的功绩并不亚于其他武将的功勋，这点毋庸置疑。虽然时间短暂，但信长一生中都不曾有过丝毫在文化方面的政策的苗头，秀吉作为治国经纶的一环，在这个繁忙的天正十三年之中，已经开始着手进行。

这样的秀吉，这样以大阪城为中心的内外变迁，天正十三年这样不平凡的世代的一天又一天，那之后的德川家康又是抱着何种想法和心态度过的呢？

话题一转，观察家康其实也等同于是窥视秀吉的眼睛深处。

家康春夏两季都在浜松城度过。冈崎交给石川伯耆守数正镇守，眼下暂时处于静养的状态。

静养是身处逆境的政客和实业家颇为喜欢挂在口上的词，但能居闲好静，领悟静养真正价值的却可以说是千中无一、少之又少。

至于家康，原本问题就截然不同。处于一族之长位置的他，其责任、体面和日常事务处理等方面的苦恼都是个人逆境所不能比拟的。

小牧以来，被秀吉抢走信雄的德川家确实走入了逆境，好运突然被大阪的光辉所夺，不得不说是一派衰败阵营的景象。

然而，一旦遭遇衰败，既有无奈暴露软弱本质，如谚语“人穷志短”一般堕落的人，相反，也有处于逆境依然表现出与生俱来的充沛生命力，越是逆境越是能展现出其内在深藏的素质，身在逆境而不知，甚至令人怀疑此人偏爱逆境般总是和颜悦色、不忘微笑的人。

家康便是后者。只不过他并没有时常挂着微笑，令人如沐春风，但也不会让旁人觉得“看起来那么忧郁，真可怜”那样，表现出让别人猜出自己内心的贫瘠悲惨的样子。

撤出接近前线的冈崎，特意来到浜松享受闲寂，远离与大阪相关的消息，家康从这一年开始常常外出狩猎。

人们经常看到一个猫背、胖墩墩的四十六七岁的武者拳头上停着猎鹰，拽着犬狗与七八名随从一同溜达，仔细一看那就是家康。

“水田也增多了啊。今年的水稻种植情况也特别好啊。”

家康就像视察官吏般边走边仔细观察田地耕作，然后向随从倾诉心事：“汝等大概都快要忘却了吧。在我被当作质子送到今川家，在骏府度过年少时期之时，汝等也还淌着鼻涕，汝等的父亲、祖父夹在织田、今川等强国之间正艰难地维持着没有主人的浜松小城……那时候，汝等的祖父和父亲一大早听闻边境有争执便赶往战场，傍晚一脱掉具足便进入田里拔草，挥锄挖地，好不容易才能吃到山药粥和小米。托此之福，当我十八岁被今川家释放，回到浜松之时，兵粮仓、武器库中积累下的物资已经足够守卫国土，日后我才能发挥自己的才能……那时，鸟居忠吉——已年过八十的老人，牵着我的手，领我来到仓库前，用手指着对我说的话我至今依然无法忘怀。想想那个时候，我觉得最近过于奢侈了。”

回顾过往，家康自幼年到壮年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贯彻一个“忍”字。

他恪守忍字成人，以忍耐在强国间生存，以忍耐建立起了今日的地位。不是消极的忍耐，而是期待着未来的希望积极地忍耐。大概之后的后半生，他的这一特质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尤其是最近，不管何事，对于家臣们他也以忍耐劝说，努力让其明白尺蠖缩身是为了日后伸展这个道理。

究其原因，今春以来家臣中的不平不满依然高涨，对抗秀吉的情绪丝毫不改，一听闻上方相关情报，冈崎、浜松立即显露出反对情绪，“猿猴所为真不是人！”“如果让猴子随心所欲，长此以往天下很快就会变成他一人独裁，届时必将追悔莫及！”“等到那时，再怎么挣扎也将无济于事……趁现在，要做的话就必须趁现在！”主战论的声音依然是压倒性的，在对秀吉后来的举动切齿扼腕的众人之中，唯一苦口无言的便只有石川数正了。

另外还有一人，就是家康。对于上方的一切举动，家康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态度。

例如，在小牧合战前后，与德川家默契合作，频频威胁大阪的纪州和熊野，还有四国的长曾我部等，近来接二连三地犹如斩断家康手足般被进攻，家康也忍耐着，任由自己的四肢被斩去。其中，就连对家康和信雄热切表示愿意给予支援，独自承担下北陆一带的反秀吉使命的佐佐成政的毁灭，家康竟也默默坐视，也难怪血气方刚的三河武士无法冷静。

“此事大人又作何打算……”

家康不管不顾的表现甚至被家臣怀疑无能，众人大呼不平。

“就连主公也如此畏惧秀吉吗？若是如此，归根究底，也就是说我等乃软弱之军！”

“抑或是大人认为即便将天下交给大阪，只要能保骏远三信四国安然无事便可，过早安于小成。若是这样的话，那可就危险了！”

“德川家是秀吉眼中唯一的妨碍，又怎会就此放任不管。不久，等将德川方党羽尽皆斩除之时，最终必定会朝主体之敌进攻而来。”

“干脆冒死进谏，向大人阐明这些担忧如何？”

冈崎的所有中坚臣子联名上书进谏。但这些署名之中唯独没有石川数正的名字。

他们的建议书最终是杳无音讯。家康什么都没说，带上鹰犬便去了野外。这期间，小田原的北条氏政、氏直父子常常派遣使者前来。问题似乎正是家康所烦恼的事情之一，每次北条家的使者他都亲自接见，竭力为事情辩解。

北条家的督促使者名叫松田尾张守宪秀。他是山中城的城主，氏政极为信任的老将之一，傲慢的风骨和雄辩的口舌是他的特征。

“大人每次的回答都一样，就如使唤儿童一般，在下也委实难办。说实话，我小田原的两位大人（氏政、氏直）已有些气恼。”

话语背后有着不可置疑的威压——有我北条家才有德川，若北条家转变态度，德川也不会存在，这是当时北条家的一致观念。

事实上，以信长之死为契机，家康与北条家一直采取相安无事的政策。

德川家夺取信州，北条则取上州，两家互不侵犯——本能寺之变引发大变革和混乱之时，北条和德川之间曾达成了这个秘密誓约。因此，自山崎合战至今，在秀吉主要在中央奔波的数年间，这两大强国趁火打劫，毫无遗憾地在斩获领土上车斗满载。

在此期间双方都少有怨言。为缔结和睦之约，家康将自己的女儿嫁给了氏政的儿子氏直。

这一婚姻政策在小牧合战时也起到了重要作用。若没有先钉上这个楔子，可能秀吉与氏政当时便结成联盟，天正十三年时德川氏的名号恐怕已经从东海被抹掉了。

北条氏政绝非一个会在这种交易上失算的男人。刚年满五十时他便早早地立儿子氏直为族长，自己虽然身在小田原城掌握实权，却落发号称截流斋，自家祖北条早云以来的野心丝毫也没有退去。

“家康是个狡猾的人，连我氏政也想握在手中操控。”当北条家暗中的庇护渐渐地让家康做大，注意到这点时，氏政立即向浜松派来强势的督促使，纠缠不休地道：“天正十年以来，缔结和睦的同时，双方协定德川大人斩取信州，北条家则自由支配上州。然而最终德川家不仅追加了佐久郡等其他地方，原本应由本家接收的上州沼田城，上田的真田安房守昌幸却无论如何也不肯交出。真田昌幸确是贵家之臣无疑，还请逐出真田，即刻交出沼田城。”

这是理所应当的要求。而作为家康也很清楚，即便小牧之事完结，其背后还会出现秀吉以外的新的敌人。

“明白。我立刻吩咐真田安房守按氏政大人之意去做。”

家康如此回答后，立即往真田的上田城再三下达交出沼田城的命令，绝无一丝怠慢之意。

然而，上田的真田昌幸和其子幸村等族人对此坚决抵抗，“吾等既不会交出沼田，亦不会离开上田。”丝毫不打算听从家康的命令。

对于家康频频的催促，真田一方也有充分的理由。真田的理由是：“沼田城乃是前年赌上我族命运，只靠我等之力得来的领土，并非借助家康之力取得的。何以突然命令交给北条家。德川家凭什么有这个权利？”

对此命令抱不平的不光真田父子，包括族中无名小辈也舆论一致，“不能交出！就算让我等交出，也应先行交给我们一个同等的领地！”

德川与真田的关系原本便没有互称主仆般密切。和当时所有大国的做法一样，只是将自国边境和间隔分散之地委婉驯服的一个卫星国而已，对于德川家而言，上田城的真田便是如此。

这个真田昌幸虽是个微小的存在，确是一个千锤百炼的伶俐之人。武田氏灭亡后，武田部下诸将大都消亡，名号形骸都从社会表面被抹消干净，只有他占据信州上田，在主家灭亡后巧妙地巴结信长，一直完好地保有自己的领土。

信长死后，他又与越后的上杉联手，在上杉与北条的合战中看到北条家的优势后，又倚靠北条家。不久之后，他又靠向家康，遵从德川家的方针，担起卫星国的角色。

昌幸的经历就是这般反复无常，虽会手段却无节操，富于计谋却无大才。若要评价的话便是如此。但是，被夹在今朝不知明日的战国群雄之间，要养活微薄的族人家臣，且心中除了已故武田氏外再无其他主君。藏着如此心事，要想以一个上田小城继续存活下去，选择这种卫星国的处世方法可以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而且这不是单单守住地势之险生存下去即可的消极心态，昌幸与其次子幸村实际上都心藏勃勃野心。即便是族人与众臣也都是过去甲山的勇者，至少在天目山以前都看不起织田和德川，都还拥有信玄盛时的高傲自尊。

因此，天正十年，趁信长之死带来天下的一时混乱，在北条和德川等群雄气势汹汹地夺取小国之际，真田一族也以小国之身尾随其后开拓领土。上州的沼田便是在当时获得的，如今要他们白白交出，也难怪会坚决抵抗。

但北条家以违背约定为由提出严重抗议，作为家康而言，西边有秀吉坐等，如今自己的卫星国又被秀吉无情地夺去，自然不敢与背后强大的北条家闹不和。

“弃车保帅……”

理所当然的决定自然变成了严厉的高压政策，真田方也最终坚定觉悟，走到了与主国德川兵刃相见的悲壮境地。

青年幸村

“德川太不讲理了！”

“既如此只有一战！管他什么大国！”

“等到将沼田交给北条只剩下一座上田城，再被故意刁难，最终招致自我毁灭，与其如此不如一战。”

“我等虽是小众，但却有信浓高原地势，只要支撑到冬天，周围的情势也必有变化。”

“不不，家康也是位名将，必定会派来大军在盛夏时节一举攻克。我们必须有这个觉悟，作好准备。”

集结在上田城举行军事会议的真田一族，二话不说都是主战主义。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与其继续隶属大国被颐指气使不如一战，一副扯断隐忍之弦的表情。

但即便上田、沼田两个领地加在一起，总兵数也不过两千，武士不足两百，势力弱小。如今的德川已不是昨日的德川，以如此小众真的能与强大的德川战斗吗？

一提及这个问题，所有人脸上都露出不安。

虽然有城主真田昌幸、老臣赤庄伊豆守、高槻备中守、小池淡路守、侍头根津长右卫门、大熊源右卫门、丸子众东条又五郎、米泽大隅守，还有外臣板垣修理之助等人在，但其中却只有一个人看起来气定神闲，就是城主的次男真田弁次郎幸村。

弁次郎幸村是年十七岁。

“阿弁。”

他的父亲总是习惯如此称呼他。

“你是否也有什么要说的？眼下正是一族存亡之际，无须像平日一般谨慎。有何想法只管道来。”

“是，那么……”阿弁稍微膝行近前，“我就说说我的愚见。”

“嗯。”

自己年已十七的孩子在这种时候会说出什么，父亲就像要见证十七年的养育所结出的果实般一直注视着他。

“我赞成方才外臣板垣修理之助大人的意见。不管如何逞强，很明显微弱小国是无法战胜大国的……因此，向越后的上杉景胜大人请求援军是最好的策略，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不过，阿弁，关于此事你刚才也听到了吧，如今上杉家不可能会答应我们的请求，而我昌幸也很难启齿。”

“是的。理由就是我真田家此前曾隶属上杉家，后来却破坏友谊奔向北条家，又转为德川家的党羽，也就是担心曾经背叛的我们对上杉大人而言已经毫无信用可言了吧？”

“没错，正是如此。”

“对上杉家而言，如今大概正嘲笑着期待我们灭亡吧。但即便是这样，也必须拜托上杉家不可，否则我等必定会灭亡。不管要忍受怎样的耻辱都必须存活下去。”

“话虽如此，却没有方法能说动不可能说动的上杉啊。”

“有！若当作没有的话自然就没有，然而这是生存之道，必须要让它有才行！”

幸村是这样解释的：“如今纵观各国势力和版图变迁，根本不必一一细数诸国城主，只考虑大阪秀吉和东海家康这二者便足够了。我等既然已经脱离德川，此后的命运理所当然便只有靠向大阪方面了。”

很明确的时势观点，昌幸和众人也都点头认同。

“上杉家的外交政策也以这二者为目标，而且采取的是对双方都不即不离的观望主义。所以即便我们因脱离德川而请求支援，上杉是否不惜与德川正面为敌也要帮助我们，这非常值得怀疑……尤其父亲还在烦恼现如今已无颜面对上杉家，很难启齿此事。”

昌幸的脸上毫不隐瞒地露出正如幸村所言的苦恼之色，再次深深地点点头。

幸村继续说道：“唯一的方法便是直接派使者去大阪城，向羽柴大人细说原委，抱着恳求能救助我等的除了大人别无他人的态度。洞察秀吉公的内心，此事与其说是麻烦，不如说是有鸟儿刚好飞来，喜不自胜。而理由，观望大阪和浜松之间自小牧以后冰冷的和睦状态，还有今春来大阪方在纪州、四国的积极行动，即便三岁儿童也能明白。还有，若是大阪的秀吉公决定在我们背后支持，就算上杉也无法疏忽对待。哪怕我等请求援军，我想不用遭受多少不光彩的屈辱，上杉家为了自身考虑也会答应下来的吧。”

“阿弁！”

幸村刚一说完，父亲昌幸便声音哽咽地大赞其非凡的构想，“说得好！就因为我等乡间武士总以井底之蛙的眼光，只关注身边之事，才会忽略阿弁所说的大局情势。各位认为如何？”

以板垣修理之助为首，在座老练智慧的将领们看起来都犹如刚被十七岁的弁次郎幸村启发一般，异口同声道：“我等对少主的话深感认同。持续三日的议论也因弁次郎大人的这番话，让我等心中有底了。”

“那么由谁出使前往大阪城呢？”

说到这个问题，人们再次犯难了。拜见盛极一时的秀吉，进入只在传言中听过的大阪金城，作为一个弱小山国的家臣，越是有自知越是会情不自禁地感到怯懦。

“就让我去吧。”

幸村主动向父亲请求担当使者的责任，而随从者则希望派板垣修理之助同行。修理之助虽是作为外臣寄身此处的浪人，但他的父亲乃是甲州有名的将领板垣信形，平日里与阿弁也很是性情相投。

“切忌被德川家的人发现！”父亲和族人提醒阿弁要万分谨慎。

踏上旅途的二人假扮成修行中的乡间武士兄弟去上方参观的模样，从中仙道木曾路潜行去往了大阪。

二人靠着一点点关系先拜访了浅野弥兵卫长吉的府邸，然后由弥兵卫带到大阪城见到了秀吉。

此时秀吉刚完成四国平定，正松了一口气。这时，意料之外的真田家却从信州一个小地方提出了请求。事情虽小，对他来说却是件不容错失的好事。

“嗯，嗯……好，我明白了。”

秀吉立即下定了决心。但他并未回答允诺与否，只是一直注视着使者真田弁次郎的模样。特别是在弁次郎幸村为了说动秀吉，耳朵上晕染着年轻的激情，毫不怯懦地阐述自己的意见和恳请时，秀吉就像听入迷了般眯起了眼睛。

“你说你是真田大人的次男，那今年多大了？”

弁次郎回答秀吉的问题，说今年十七岁了，然后秀吉又再问道：“兄长呢？”

“兄长昌辉在天正三年追随武田胜赖大人出征长筱合战，对上德川军战死了。”

“你一定感到很遗憾吧。”

“那时我才七岁，什么都不记得。”

“但作为骨肉至亲，对德川家还是心存些许憎恨的吧？”

“此乃春秋世代惯有之事，怎能抱着一个又一个的私人恩怨终生不放。即便是德川大人，倘若不是这次向父亲施加那般不合理的威压，想来父亲也不会特意派我出使大阪城，请求贵当家的庇护。”

“那么……若是秀吉回绝了汝等一族的请求，真田大人又当如何呢？”

“若是如此，虽不知父亲作何打算，但我自己必定会忍下一切屈辱，立即顺从浜松大人（德川）之意，为他日积蓄力量，不久当德川军大举攻上大阪城时，便作为先锋立下些微功劳，以作为报答大人今日好意之礼。”

“哈哈哈哈！”

秀吉不得不大笑道：“浜松大人与我秀吉前日刚缔结和睦，如今可谓关系极佳。又怎会有德川军攻上大阪之日呢？”

“若没有的话，自是贵当家之大幸。不过我等小国之辈，为了自保则必须在贵当家和浜松大人之间择一依靠。若贵当家不接受请求，那我等就算闭上眼，也不得不屈从于德川大人。世上虽看起来有众多大国小国，但不出数年，天下必定会统一。也就是说，不是贵当家便是浜松大人。因此，我族归向哪方，毋宁说完全是依大人您的想法而定。”

此番言论正确地直指大局趋势。这个不似出生在信州山国且尚未成年的少年，初次身临即便是诸侯亦心存畏惧的大阪城，竟敢在自己面前如此大言不惭。秀吉很是喜欢弁次郎的使者风采，一直注视着他道：“好好，要靠就选大树之荫。就依靠我秀吉吧，我会庇护你一族之人，不必担心。”

秀吉似乎对这个少年使者尤为中意，当晚将他留宿城中进行招待，翌日又赐予时令服装和长刀，让他回了故里。

启程时，弁次郎幸村为谨慎起见再度向秀吉道：“回国后我会好好向族人传达大人之言，并付诸实际。然而，与上杉家的交涉该如何做呢？”

“我会立即另派密使前往上杉家，请求援助汝等。这方面你也无须担心。”

“那么，也无须我等特意提出吗？”

“不，真田大人是真田大人，最好能去为过往之事致歉，再三请求援助。”

“铭记于心。翘首以盼的族人想必一定会万分高兴，绝不会忘记大人的这份厚恩。”

阿弁急忙地返回了信州。

谁又能想到，二十多年后，在守护丰臣遗孤与德川大御所的关东军的义战中，这个少年弁次郎会作为九度山的隐者真田幸村第一个出现在抵达大阪城的名簿之上呢？

阿弁归国后，真田一族立即着手上田城的战备部署，将此后前来的浜松使者逐回，切断通行要道，另一方面则通过上杉家的川中岛众，请求支援。

从大阪城发出的秀吉的亲笔飞书此时已经送达了越后，就算是上杉景胜也无法当作是地方上的小纷争而有所轻视。事态已经被逼至必须选择将本藩命运赌在秀吉身上还是家康身上的大分歧点上。藩论决定出兵，并紧急派出河田摄津、本庄丰前等将领，率六千川中岛众士兵前往。

德川方低估了真田。

“昌幸确是信玄训练出来的善于打仗之人，但他只擅长山国小战，并非直面过大部队的兵法家。城池微小，人数不足三千的小国，或许看到浜松大军便会立即出来投降也说不定。”很多人都持这种看法。

德川军总数超过一万八千人。信州奉行大久保七郎右卫门，甲州奉行鸟居彦右卫门、保科肥后守、同姓弹正、诹访安芸守、平岩七之助、驹井右京等两州的联合军，另外井伊直政、城伊庵、玉虫二郎右卫门、矢代越中守等将领也从浜松前来与之会合。

八月上旬，这支大军在距上田城外一里开外的神川现出了整个阵容。从城头望去，其兵力是己方的十倍，军备的不同尤为醒目。特别是铁炮队等，无一不展示出在靠近中央的强国中自身的快速进化。

“若以这般人数和装备向城门进攻，我等必会全军溃败。应趁敌军横渡神川时攻其不备。”

以昌幸为中心，诸将一致同意。但外臣板垣修理之助却反对道：“此乃下策。”

“神川是千曲的一条支流，要跨越并无难度。即便分一半儿城兵前往，对方想必也是不费吹灰之力。应该引敌军近前，然后全力出击。”

众人议论后决定采取修理之助的计策。

“立即准备！”

就在昌幸按自己的部署分别指挥着负责伏兵组、诱敌组的将士时，守卫正门的弁次郎幸村前来向父亲通报：“德川军方面以大久保、鸟居的名义派来了劝降军使。”

“你与军使见了吗？”

“是的。询问来此之意时，对方夸耀己方大军如此说道：‘在德川大人大军包围之下，无论昌幸以下如何战斗，都不可能战胜。赶紧忏悔前非投降吧。如若不然，城池必将被夷为平地。’”

“不曾交战便要我等投降，这些不知真田一族傲骨的家伙。阿弁，将军使赶出正门，告诉他若敢再来定斩其首级。”

“如此倒是痛快。”

“让杂兵们拍手嘲笑逃回去的军使，士气也定会高涨。”

“不，贪图这种小小的快感又有何用呢？我等的计划如今已联结上了远方的大阪城和北越，将与天下风云之谋略相呼应。若是地方上的小争执，这种战争游戏也算有趣。眼下希望您能更为谨慎！”

“那么该怎么做？”

“还请父亲大人亲自接见军使，殷勤且诚恳地倾听对方的劝降……惴惴不安地示弱于对方，就说在答复之前希望能给三天时间考虑，再让其回去。”

“然后呢？”

“有这三日，川中岛众也将接近德川军后方，锁住对方。而我等也能一一换装，带领奇兵潜伏在各个要道，充分地准备伏兵之计。”

“是吗，三日之后提出断绝关系，激怒对方再出击？”

“为我军争取时间，长敌人惰性和骄奢之气，届时对方大军与我方小众也能对等一战！”

“就这么办！阿弁，立即带军使前来这里。”

“不，还请父亲大人亲自到中门迎接。”

虽为父亲，但认同阿弁才干的昌幸完全依照儿子所言，迎接军使并求得三日宽限，让其回去了。

第三日到来。没有回复，于是派人前来催促。这边又找各种各样的理由，如此拖拖拉拉地延长到七天、十天，最终下通告断绝关系。

德川军怒气滔天，当日便渡过神川逼近了上田城。

大久保和鸟居两部队之间对作战计划产生了分歧。大久保军下令点火焚烧城镇，但鸟居军则反对道：“在这么狭窄的驿站街道点火，对地形不熟的我军若是迷路其中，就连撤退也成困难。”两军在敌军城池前争论。

而在昌幸的指挥下，真田方的精兵分为两波、三波，集中精力从城中突击而来。

所有古老的城下街道除了交通方便和美观外，其主要目的则是以防一朝突变，作为一个防守的街道而被设计出来的。

在信玄的统治下，以甲州流为基础创建的甲斐、信浓地方上有城池的古街，即便是如今的旅人也能清晰看出这一目的的痕迹。习惯野战的三河武士的精锐们在踏入山国的这种迷宫街道时会茫然不知如何进退，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再加上，自小牧之战以来他们都有些自负过头了，而对真田一族也只当其是地方上的弱小武士家族，根本不放在眼里。

立时，混乱四起。

“别烧房屋！”

“点火，全都烧掉！”

同一个进攻阵营却发出两个完全相反的号令，而就在这期间，各个地方已经遍地升起浓浓的黑烟。

道路地形复杂，以为能穿过去的地方却是死胡同；想着往西方而去，却走到了东边。

正因是大军所以愈加混乱，而且，从城门杀出的真田昌幸的士兵利用这些火势烟雾神出鬼没，施展自身本领，将所至之地的德川军予以痛击。

从城边混入街道房屋的大久保忠世的士兵、鸟居彦右卫门的士兵、井伊直政的部队等没有一个软弱的，然而不得时机、地利，又无统帅，他们也没办法施展出自己的力量。

不久，德川军全线崩溃，原本似乎打算撤回原来的战线，却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在此期间，大军饱受房屋二楼和农家门内的伏兵的狙击，死伤甚多。

站在城头的昌幸挥舞令旗，发出了第二个信号。

三三两两逃离城下的敌军，不一会儿便往稍高的小山和河原聚集，正慌慌张张地集合。昌幸的令旗信号一出，只见那边的树林和山阴处立刻出现了一队又一队真田的伏兵，如同猛鹫般向喘息中的德川军猛扑过去。其中，弁次郎幸村率领一队人马向鸟居的旗本军发起了攻击。

德川军在此处也遭受袭击，只得跨越河川，黑压压的一群逃散而去，又恰逢涨水时节，溺死者也不计其数。而且在他们落逃的前方，上杉方的川中岛众堵住要道，就如等待着一大群小鸟的捕获网，毫不留情地给予重击。

总之，这一战后来又持续了数日，以德川军大败告终，给三河武士画上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巨大污点。

一朝被蛇咬，这之后德川军便远远地围着上田城，封锁住粮草道路，一动不动。

上杉的川中岛众也离得远远的，并不主动出击，可以说只是抱着一种立于自国边境的态度。

敌军按兵不动的持久战略让昌幸感到头疼。这里毕竟只是一个小城，他没有自信能长久维持。

“事已至此，只能拜托上杉景胜亲自出马了……”

虽有这样考虑过，但他很明白。要景胜亲自出马谈何容易。

“父亲大人。”幸村开口道。

“怎么了，阿弁？”

“我明白您的烦恼，请将我作为人质交给越后。”

“你……要去吗？”

“是的。另外，也请派人前往大阪城，恳求秀吉公再度催促上杉家。”

“德川军一副打算过冬的样子。到了冬天要景胜大人出马也就很难了……要去吗？”

“出使大阪的人就请派修理之助去，而我则持父亲大人的书函前往越后。之后我会作为人质就此留在景胜大人的春日山，必定尽全力说动景胜大人出马。”

父子俩下定了决心。板垣修理之助被再度派去大阪城，而幸村则只带了三名随从出城，从敌人的重重包围中逃脱。

“关于父亲往日行为，想必大人您还心存怀疑。我愿作为人质留在贵当家处，请您务必出手拯救上田城于危难之中！”

越后春日山的上杉景胜被这个逃出孤城上田，怀揣父亲书函前来的少年使者弁次郎幸村勇气可嘉的话语说动，起誓道：“好！我景胜必定亲自出马，从后方包抄。”

当然，从大阪城方面也早就送来了以秀吉的名义向景胜发出的再三恳请。

上杉家开始着手备战。混入越后的德川家的细作（第五部队）立即将此变故通知了浜松。

家康一听愕然了。

“什么，上杉？”

简直令人不敢相信，这是他万万没有预料到的事。

从序盘开始这次的信州讨伐便万分失态，对此他心中已经觉得这是自己一生中的失策而后悔不已。再加上如今景胜要亲自出兵信浓，事态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小的真田的问题了。

“自己也不得不出动了……”他自然而然地想道。

但家康若现在空出浜松前往信浓，北条家的背向首先便是一个大问题。说不定小田原的北条会以此为绝佳时机，立刻从相模出兵进军骏河，期盼东海乱事四起，这并非是不可能的。

而且大阪的秀吉依心中所想令局势发展至此，任何时候都有可能从家康脚下引发下一个事件。

“到底该如何是好？”

家康唯有挠抓。而在他心中一直还有另外一个忧虑，就是冈崎、浜松将士之间自小牧以来的愤懑动荡之气。

“没错，要忍耐，以‘忍’这个字为护符……”

即日，家康便向信州的出征军下达了撤退命令。

大部队从九月二十四日开始从上田全数撤退。真田昌幸抑制住急进的城兵们，并未追击。

没有得意忘形地追击德川军，正是善于兵事的真田昌幸的明智之处。而不拘泥于世人的一时嘲笑，一旦看出事态危急，便立即断念，下令全军撤兵，这点也不得不说不愧是家康。

决定进军是容易的，而果断撤退却很难。内部的不满，世人的嘲笑，自身的颜面，没有比忍下所有这些事认输撤退更困难的事了。

但如果家康不明大局，看不透未来，稍微逞强一点，“既然景胜出马助阵真田，本人也必须进军信浓”，选择动身出兵的话，那他大概就已经中了秀吉的圈套了吧。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秀吉已经作好了届时进行二次小牧战的秘策，正在大阪城深处伸长脖子期待着“家康出动”的消息。

试想一下，假设家康轻易被世人的看法和颜面所困，固执地纠结于一个真田小城，亲自出动的话会如何呢？首先，与之比邻的大国北条必定会趁机发展野心，大阪和小田原之间会结下什么约定也将不得而知。再者，早先便窥伺着蟹江的上方海军也开始在远州、骏河海岸一带巡游，跨越美浓、伊势、甲州的信雄属国在秀吉的催促下恐怕也不得不东下，比第一次小牧战更快地来到冈崎近前。

而这次没有支持德川的北越友军，也没有威胁着大阪后方的四国、纪伊等盟军，家康将会被逼至完全孤立的境地，他的后半生也将就此终结，“小牧终局的缺憾最终令其自暴自弃，主动求战，与世上所有强大势力为敌，徒然终了一生。”成为历史上的一段小插曲，他家康的名声也将到此结束。

但家康看穿了秀吉内心的想法。

“骄傲吧，真田。权当是成全竖子一时之名。”

家康笑着认输了。而这一认输的价值之巨大，今后的岁月会证明，这是任何胜利都无法比拟的。

这一地方事变从天正十三年春天到九月末，持续了大约半年。对于秀吉来说虽然并非他当年的主要行动方向，但作为家康而言，却是一个差点招致自身毁灭的危险悬崖。

得意时短，不得志乃长。而又正如俗话所说的“祸不单行”，事情并不只是一个个小团体的异变而已。

家康近来的命运不管在哪一方面全都糟糕透顶。

被深信是自己属下的地方官真田背叛，最后不得不难以忍耐地败退，家中士气也阴云重重，而就在这一年冬季的十一月中旬，家康内部又发生了一起令他不寒而栗的严重事件。

冬日之风

没有半颗星辰如墨染般的夜空和昭示着严冬已至的大地上，冈崎城的眺望楼像一个沉默的巨人矗立在寒风之中，城墙的各个垛口今晚都不见灯光，只有围绕着二之丸、外曲轮等的阴暗树林和着狂啸的风嘶鸣如潮。

那是十一月十三日天黑之后。

总是待在二之丸的物头初鹿野传右卫门见狂风过于肆虐，便现场巡视了一番，不经意间来到本丸边界一个偏高的草地上。他站在耳朵快被拧掉的寒风中眺望漆黑一片的四周时，忽然，两三声马嘶声传来。

“奇怪，有谁要出去吗？”

马蹄声和微弱的说话声通过平日里从不开启的暗门，悄悄地自缓坡下行而去。不止两三个人，应该至少有二三十人陆陆续续地出去了。

传右卫门慌忙跑到位于本丸边界的中门。

“当班侍卫！喂！值班的！”

他往值班小屋内看去，没有灯火的屋内，两名困倦的值班士兵走了出来。

“啊，是初鹿野大人吗？”

“什么啊，原来有人在啊。为何不点灯？”

“傍晚时城代大人吩咐过，今晚狂风大作，禁止点燃一切灯火。”

“这也未免太奇怪了吧。”

传右卫门不解地道。从刚才起他就感到奇怪，从二之丸看去，本丸无数的垛口处也没有一丝灯光透出。

“冬季寒风乃是三河的特征，风势强劲也并非只有今夜。为何偏偏只有今晚不准点灯，到底是何缘由？”

“我等亦不甚清楚。”

“城代大人呢？”

“听闻从昨日起便有些伤风感冒，一直闭门不出。”

“是吗……那方才走下暗门斜坡的一群人是哪个组织的？”

“不知道。我等并未收到任何消息。”

传右卫门愈加感到奇怪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平日里他便对城代石川伯耆守数正同时抱有一种同情和某种疑虑。

那么，莫非是……某种担忧立即冲撞他的内心。他前往本丸见到直属数正的物头工藤三五郎，试探道：“在下有事想见数正大人。”

“大人伤风感冒。”三五郎立马回绝，“他严厉吩咐今天整日都会待在屋里，不得通传任何人，正卧床休息中。”

“那么还请通传一下大人近侍。”

然而，所有人的回答都很暧昧。不仅如此，没有灯火的侍卫房内的众人对于方才由暗门出去的一行人全都毫不知情，道：“哦，有这回事吗？”

就在这之后不久，初鹿野传右卫门大步来到城门后方，往漆黑一片的城下街道走去。

他一路询问他人，追寻着一行人的踪迹：“有见到混有马匹的二三十人悄悄从这里通过吗？他们往哪个方向去了？”

刚才那群可疑人的目的地很快便弄清楚了。围着柳之跑马场半圈，往侍小路转弯的水渠边第二个岔口，就是那个角落里的大宅。

“果然是伯耆大人……”

那是石川伯耆守数正的官邸，也就是城代府邸。传右卫门站在门前失落地自言自语道：“大门紧闭，这里也没有灯光。若作平常拜访大概也不会相见……该如何是好呢？”

“必须要有策略才行”，他想。友情充斥着他的内心。那是他敬畏的好友和前辈，若是不顾对数正有所不利，事情倒也简单。但要以绝密为前提，避过四邻耳目的话，仅仅只是与数正相见也并非易事。

他离开正门，转到了侧门。这里也门扉紧闭，一片漆黑，只是夜晚的寒风比傍晚时更甚，猛烈地摇晃着四周的树木。

城代府邸为了在非常时期作为一个小型的替代堡垒，四周有河流围绕，架着吊桥，建造得非常牢固。

接着他又打算绕到后门去。到那里一看，方才抵达的四五匹马正拴在黑暗中的柳树上，另外还能看见有人正忙忙碌碌地出入小门。传右卫门心下想着是这儿了，小跑着靠了过去。这时，大概是站在那里看守的士兵将他叫住：“站住！你要去哪儿！”

他猛地回过头去，约三名手持枪矛、身着具足的士兵的身影映入眼帘。不管是他们的姿态还是语气，都令人立刻感觉到了战场上的杀气。但传右卫门尽力稳住语气，道：“吾乃二之丸物头初鹿野传右卫门。眼下有要紧事必须与城代大人相商，于是深夜来此打扰。请代为通传。”

士兵们面面相觑。传右卫门的相貌他们并非没有印象。

一名士兵往小门内跑去。

在寒风中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终于出来了一名像是数正肱骨家臣年纪的人。此人很有礼貌地边解释边致歉道：“主人一直待在城中，尤其近日感染风寒，还未回到府中。是否有什么误会？还请等主人病愈，于城中会见。”

传右卫门早就预料到会有此答复，于是他强作笑颜，以更甚对方的礼貌辞令道：“哎呀，哪里……或许对他人确该如此答复，但对传右卫门却无须顾虑。请勿将我传右与世间令数正大人痛苦的风向等同相看。总之，今夜在下只希望与数正大人作为一个普通人见见面。”

“事实上，”他继续说道：“方才在下亲眼见到因风寒闭门不出的城代大人悄悄离开本丸，回到了府邸……哎呀，幸而知道此事的只有在下一人。此事既然并未被任何人察觉，还望再次告知贵主不必担心。见面后，在下绝不给贵府增添麻烦。”

传右卫门事无巨细的言论和似乎洞察了一切的口吻让数正的家臣没法再勉强虚构事实，于是再次进入门内，将他留在外边等候。好不容易等他再次现身，这次只听他道：“那么，就请先跟我进来吧。”说着领他从小门进入了府中。

一入内便看见宽阔的宅邸到处都摇晃着蜡烛和油灯昏暗的光线，有些房间的拉门等也被去掉，所有事物的状态很明显地都在诉说这个宅邸中正发生着巨大的变故。

但传右卫门对任何事都目不斜视，只是跟在后面一直往内里走去。

家臣先走进一间屋子，轻声地说了些什么，接着便清楚地传来主人数正的声音，“是吗。带他进来。”

传右卫门一踏入房内，便看到放在一边快要熄掉的烛台，半明半灭之间，一名六十左右的年老武士正静静地坐在房内，忍耐着如冰室一般的寒冷。

“啊……”

“哦……是传右吗？”

二人一时间相对无言。

亲密胜过任何人，比任何人都更能理解对方的男人与男人之间的沉默胜过了千言万语。

“……”

结果，还未等说出任何话语，传右卫门和数正的眼中都似汤滚而出一般泪眼滂沱。

“城代大人……不，数正大人。看来您最终也败给了人世寒冬，打算随今夜寒风退去他方啊。”

“……”

“虽已出了本丸，但眼下仍在府内。能否重新考虑一下呢？不，我认为应该是可以的。您的年纪，您在德川家的地位，您的重任，还有追随您的众多家臣将士，若您能在这条命运的歧路上考虑一下，您是绝不会轻率地走出这里的。”

“传右，你等等……别再说了。太痛苦了，你越说我越感到痛苦。”

“您是让我别提意见，抑或是别再说重新考虑的话？”

“事已至此。”

“事已至此，这是何意？”

“数正心意已决。你的话让我很欣慰。”

“这么说，您是决心无论如何也要离开冈崎吗？”

“……实属无奈。”

数正蓦然向后仰起脖子，两鬓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清晰可见。

“伯耆大人，您让我心生怨恨……为何，为何下决心之前哪怕一句话也不曾向我透露呢？”

传右卫门似是真心怨恨般咬牙切齿地责备心中的这位友人。

“只有你，只有你一人是我数正真正的知己。今春正月举杯共酌之时不是曾如此说过吗？而那之后，当数正被选为城代主将、传右卫门被选为二之丸副将时，不也曾无数次对自己说‘只有你是我心中知己’吗？明明如此却……”初鹿野传右卫门对数正不曾事先告知如此重大决定就准备离开冈崎感到不满至极。

二人的友谊决非一朝一夕之间。

传右卫门本是武田家的旧臣，虽说是外样家臣，自作为敌国降将加入家康众臣之中以来，经过几场战役和平日里对藩内人的孤立、猜忌的忍耐，最近好不容易才得到重用。而石川数正一开始便钦佩他的人格，暗里明里一直给予袒护。传右卫门对石川数正的感激可谓难以形容，一直将其当作能真正理解自己的前辈仰慕。

“如果德川家中没有数正的话，自己想必早已与传统深厚的土生土长的三河同僚分道扬镳，重又回到世间过着飘然流浪的生活了。”他常常思及此，对这位知己的恩情一直感怀在心。

也正因为此，今夜的传右卫门非常生气，内心燃起的善意的愤怒让他难以抑制。

从小牧一事到信雄和秀吉和解以后，德川家中普遍认为石川数正与大阪方存在猫腻儿而对其冷眼相待，默默忍耐的数正的内心，传右卫门早有感同身受的觉察。

表面豪爽，看起来极尽淡泊磊落，但内心却藏着远甚女性的小心眼儿和嫉妒、谋略、排他性等的武门男儿，对于这些人的白眼和猜忌，虽说身份和出身不同，但这种痛苦曾经传右卫门也从早到晚如坐针毡地深切体会过。

“不，自己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一个外人，这种程度还尚轻松。但对伯耆大人而言……”传右卫门在心中体会着数正百倍于自己的痛苦。

说到广为人知的石川伯耆守数正，乃是当今德川家中与酒井忠次并列的两大元老之一。他不是半路来的外臣而是谱代家臣，而且是自家康还淌着鼻水的年幼时期开始便一直不离不弃的糟糠忠臣，也是一个不可缺少的主心骨和支柱。

而说到数正的军功，本地的三河武士中虽然勇猛者无数，但却无人能与之比肩。在这点上，也可以说他是功勋显赫的第一栋梁。

然而这样的数正近段时间来却憔悴不堪，颧骨消瘦得令人觉得可怜。可是家中普遍的白眼，除了传右卫门以外却没有人将他看作一个可怜的武士。

不要说同情，随着德川家在孤立和逆境中的苦闷日渐加深，家中对数正普遍的批判也愈见激烈。

“会招致如此艰难的立场，全都是因为有个食着谱代俸禄，却不知何时向上方谄媚，明里暗里为秀吉谋私、出卖主家武运的麻烦人物压在我等头上，摆出一副主家中心支柱的嘴脸。”

这几乎是所有人对数正的一致看法。

说到底，祸事的萌芽原本就是同僚之间的妒忌之心。

数正代表家康首次与秀吉接触是天正十年，秀吉在山崎合战中大胜，紧接着又在柳之濑击破柴田胜家之后。作为贺使，伯耆守数正担负起了代表家康前往大阪，将德川家的宝物初花茶器赠送给秀吉这一历史性的使命。

这种差事是任何人都想做的。在人选还未公布之前，所有人心中都暗暗地将自己作为第一候选人。

家康必定非常重视这一使命。

他选择了臣子中地位最高的人担当，这等同于给了数正决定性的恩宠。不仅如此，在他去了大阪新城后，秀吉也对他盛情款待。在秀吉的挽留之下，滞留时日比预定的延长了四日，秀吉对他非常中意，然后返回了国内。据说在归国时也获得了各种各样的馈赠。

落选之人的嘴向来嘈杂。

伯耆大人似乎被诓骗名人秀吉戴上了高帽，回来时可谓是喜形于色。从那时候开始，对数正的逆反情绪便已经在藩内扎根了。

此后，当人们借机诱导性地问：“我等三河乡间武士还不曾见过近来上方的模样，不知伯耆大人见到后有何感想？”这时数正坦率地照实说起大阪城的雄伟、街道规模的巨大、庶民们的高文化水平等等，而人们听的过程中便你拉我扯：“看，伯耆大人开始赞美上方了”，互相意味深长地相视而笑，这些事自那时候开始就已经显出征兆了。

之后秀吉的回礼使者来到浜松时，家康也因他们曾经与数正见过面而拜托他接待。另外，在小牧合战之时，秀吉曾数次派使者往来于数正的阵营也确实属实。

虽然双方处于敌对面，但秀吉本身并不介意，数正也战事私事分明地予以了答复。

越来越不好的传言开始在数正身边产生，说他曾介入过和睦问题。持主战论的内部人士立即给他盖上了亲敌的印章。

但数正毫不辩解地一路走来。事实上，他也相信与秀吉议和乃是为主家安全着想的最佳策略。在亲眼见到上方的文化程度、军需物资、宏大的规模和时运的趋势，亲身与秀吉这一人物接触后，他痛苦地感到冈崎和浜松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同意这点的只有家康。其余人则都以只知三河武士勇猛、却不知时代文化和武器装备的高速发展的乡下武人的头脑，对大阪过于轻视。

而在秀吉与信雄单方面议和，将家康抛开一边后，这半年来所有事情都变得对德川家尤为不利，人们对石川数正的非难和诋毁也变得越来越露骨，甚至将他唤作“二心者”、“狮身上的虫子”等。

有时连家康也会听到将他作为危险人物的言论。但家康心中明白：“数正的想法自有其道理，被如此怀疑想必会感到意外，立场令人同情。”对自己内心的忍耐和数正同时所作的忍耐，以及家臣们嘈杂的言论装聋作哑。

但数正并不如家康那般能忍。而他的人生观也在低声反问，自己为何必须作此忍耐。

武人的人生观中总是包含着死亡，有今朝而不知明日如何。如此短暂无常的人生，为何自己必须如坐针毡，甚至被如井底之蛙的趋炎附势之人猜疑、蔑视，每日独自一人郁郁寡欢地过着被埋没的生活不可？

仔细想想确实没有理由。有的只是自己幻想的牢笼和主仆、信义、气节和情义等武门社会的约定而已。然而，自己千百次往返战场，征战杀敌直至今日白发满头，是否在同僚和知己之间这些美好的约定也有被真正地予以践行呢？德川家功勋卓著的自己，晚年所得到的报答又是什么呢？

报答自己的就是这个吗？！

愤怒之情涌上心头。然后他忽然握拳膝上，决定无论晚节如何，人生短暂，不适时享乐又何谈人生。虽说如此，但这个时候这位老武士表现出的却与愤怒的情绪相反，眼中如女子般不停落泪。

“若是数正离开冈崎，主君会是何心情呢？会怨恨我数正不忠不义、猪狗不如吗？还是会悲叹我最终不堪忍耐离他而去呢？”

他果然还是个牢笼中的武人。归根究底还是无法斩断主仆之间的羁绊。但是当他抱有这些妄念之后，家康所表现出的态度却让他开始感到主人的冷漠。无论如何尽忠，即便献上自己的生命，这个人依然给人冷漠之感。就算自己哭诉，也会被当作不曾发生。就像现在这样，明明亲眼见到、听到自己被家中人如此中伤、漠视，却总是以一副毫不知情的态度望着自己。

“秀吉公却很温暖。”

他的内心终于生出了比较。想到秀吉，想到以新大阪城为中心的文化，想到其强盛的军容，数正变得对上方有了种朦胧的憧憬。

世人都说秀吉是诓骗名人，但数正却不如此认为。秀吉认可自己真正的价值，甚至曾拍打着自己的肩膀如此说道：“有缘的话可随时来此，你这般的人物被埋没在乡下小城之中实在太不幸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数正的心中开始酝酿这一重大决定——脱离冈崎。恰逢今宵十一月十三日狂风大作，趁暗夜出走正是绝佳时机，于是自前日起便假装感染风寒，悄悄地从城中回到了自家府邸。

两个世间

既不让人端茶，亦不唤仆从过来，客人传右卫门和主人数正就那样紧闭房门，谈话纠结难解，双方之间似乎很难找到折中点。

但是内部，不，应该说是石川家的内部、外面、厨房等所有地方都点着微弱的灯烛，将身边之物整理成的几个行李交给武士装到马背上，以数正的妻子为首，女儿和侍女们匆忙准备着轻便的行装，还有厨房也准备了三四十人份的便当，一同交给武士们分别背负。一大家族为了趁夜逃向远方，无论事前作了多少准备，真正到了行动之时依然不是那么容易的。

前日和昨日，石川家已经将大部分家臣、佣人辞退，家产也用三艘船提前运送去了其他地方，但是从城中带出的二十余名随从加上数正的妻子等共约四十人，一旦这一群人要离开宅邸，保密情况下的各种动静也如墨一般阴森森地在房梁飘荡。

“佐内，佐内！”

此时门内有几个人影正来到轿子旁，站在那里缩着身子躲避寒风。正是作好出发准备走出门来的石川数正的妻子等人。

家臣山田佐内听到夫人的声音连忙跪到其身前，察觉到众人的焦躁，他抚慰道：“夫人想必深感寒冷。再过不久，初鹿野大人应该便会回去了吧……”

“不，我并不讨厌寒冷。不过传右卫门大人的谈话也太长了吧……难不成是与大人起了争执，正争论不休？佐内，你悄悄去看看情况。”

“夫人不必担心。在下担心不知初鹿野大人会有何反应，便安排了三四名年轻武士埋伏在客室外，并且已有觉悟，一旦有情况发生，即便是初鹿野大人也不让其活着回去。”

“传右大人平日里与大人关系甚好，亦是一个好人。可有什么良策让他早早回去，避免惨痛之事发生吗？”

“不不，初鹿野大人已经非常清楚我等举家脱逃一事。若轻易放走，便会使以大人为首的一行人灭亡。弃车保帅，实乃不得已。”

“这一点如今大人不正向传右卫门大人细细讲明吗？不管怎样，还是令人很不安。佐内，你去看看情况吧。”

“但派往大给松平五左卫门大人处的使者还没有返回，在不明其答复之前，还不能立即出门。”

“哎呀，松平大人的回复应该傍晚便到的，使者现在还没有回来吗？”

大风又变得愈加强烈了。

在这无雨的风暴之中，有人策马加鞭赶回了这里。

“大人呢？准备好了吗？”

从大给松平五左卫门近正的府邸赶回的家臣不知为何神情紧张，慌乱不已。

早先松平近正便与石川数正抱有同种默契。

多年来，近正也遭到同族中人的排挤，事事皆不顺心，与数正结下了共患难之情，甚至曾暗示若是数正离开德川家，自己也不愿待下去。

因此，今天傍晚数正便派人去告知大给行程安排，说今夜离开冈崎逃往早先决定之处，相约于鸣海码头等候。

可眼下——据返回的使者之言，大给决定与数正共命运之事遭到族人反对，临近眼前却大起争执。之后，近正态度突变，拒绝道：“小儿一生和家臣都不同意，因此请恕我难以同行。”

若单单只是毁约的话还好，但如今不管身处何方，世界都并非只有一个，西边或东边，大阪或德川，要生存下去就必须从中择一来作为依靠。

既然毁掉了与数正的约定，并且事前已经知道数正要潜逃的秘密，留下来的松平近正必定会紧急通知浜松，以此来证明自身的清白。大事不妙！数正的使者狼狈不堪，也难怪他一回来便张皇失措地向周围人大喊大叫。

“哎呀，怎会如此？”

家臣们手足无措。数正的妻子等人原本便极度不安，对那位不离开的客人越来越感到不耐烦了。

“佐内，佐内，已经不能再犹豫了，赶快去悄悄告诉大人……”

数正的妻子心神不定地吩咐道。山田佐内跑到里边，来到主人和传右卫门所在的客室外窥探。

一看，房间内的主客二人的声音比刚开始时还要激昂，看起来似乎正在为某事争执。

“……这么说，数正大人的意思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改变心意了吗？”

“要离开已经习惯的故土和多年侍奉的家康大人自然令我感到痛苦万分，但事已至此……”

“嗯……既然您已经决意如此，我传右卫门再怎么劝阻也是毫无意义。我不会再阻止您了。”最终初鹿野传右卫门也只能叹息，道：“不过，数正大人，您偕同众多家眷打算逃往何处度过晚年呢？还望能告知去向。”

“……”

“我传右卫门绝不会对他人泄密。只希望分别后也能时时书信来往。”

“传右。”数正郑重地说道，“既然要回答，我也不会对你说谎。事实上，数正打算去大阪城。”

“什么！大阪？是去投靠那个秀吉公？”

传右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色突变，顿时往后退了三四尺。

刚一离开座位，传右的左手便无意识地向放在身后远处的自己的刀伸去。

数正也猛然一惊地转动身子，呵斥道：“传右！你做什么！”

“明知故问！现在我眼中石川伯耆守便是个叛乱之人。眼见深受主君信任、担负着冈崎城城代责任的老臣竟要叛变往大阪方落逃，有谁会放过？”

“等等，传右！正因当你是唯一的好友，我才如此坦言相告……别让数正留下沉痛的回忆，此事你就当没见过，也毫不知情，回去吧！”

“不行！”

传右坚决地摇头，“众人皆知的伯耆守数正这般的人物，就算离开冈崎也将一生流浪，谨守武人晚节。直至刚才我都一直如此相信，实在太令人遗憾了……你是认真的吗，伯耆守！”

传右满脸痛心之泪，右手紧紧握住刀柄逼近。

凄凉立于灯烛旁的数正一直低头不语。

自己这份沉痛的心情，就连这位好友也很难明白。就算自己奔向大阪，却也从未想过要投靠秀吉以求飞黄腾达。一个已跨过六十岁的人，又怎会还去渴求更多的浮华和虚荣呢。

武人一生中的不断沉浮以及名利地位的飘渺无常，每天看在眼里已经看够了。而且自己虽遭到他人的白眼和嫉妒，但总算得到主君家康信任，将冈崎城交给自己，家人眷族也都各自食住得体。

对此自己又怎会感到不满。

所谓不满是那些不理解时代的井底之蛙妄自尊大的逞强，是轻视大阪的一种狭小危险的反秀吉思想。这些才是之后会令德川家走上错误道路的想法。

这里文化的低下与上方完全不能相比。以这种低下的眼光将自己看作亲敌派，令藩内总是缺乏和气，自己虽不认为是自己的过错，但对主君却很遗憾。这点上也许确实可以说数正是己方之中的害虫，只有选择主动离开。

而自己即便离开成为大阪方之人，依然可以依靠着秀吉暗中谋求浜松与大阪之间的和睦，努力避免三河武士将来让家康犯下大过。而这不正是只有自己才能做到的一个人的隐忍的忠诚吗？

同时自己也能摆脱如坐针毡的状况，改变自己的人生。这些便是数正想告诉友人的真实想法。

然而眼下却没有这个时间。传右双目杀气凛然，已经是一副要与数正交锋的样子了。

数正无奈，道：“传右，已经没有时间了。就此与你告别，再会了！”说完便立刻打算离开座位。

“不，不会让你得逞！”

传右终于将刀鞘远远抛开，猛地向数正的胸口刺来。

刹那间，蜡烛倒地，漆黑的屋子中飘起了一股如白线般的烟雾。

“你疯了吗，传右！”

“错，疯的人是你伯耆守！传右很冷静，若不惩治忘恩负义的卖国贼又当何为！”

“危险！收起刀，听我说你便明白了！”

“不，我没空听！”

呜鸣之中，隔扇被砍破，家具横倒。而同时，担心主人安全而藏身于隔壁房间和墙壁暗处的家臣们也拥入屏风后的房间，引起了更大的震动。

“啊！等等，别砍！不要伤到传右卫门！”

众人重叠在压制着传右卫门的人身上，争相要将其斩首，危急时刻数正开口道。家臣们嚷道：“大人！为何阻止我们？此人不可留啊！”

“不不，将他绑到那边的柱子上便可无事。绝不可杀掉传右。”

众人将初鹿野传右卫门反绑着，牢牢地捆到房内角落里。

这时候，山田佐内前来在数正耳边轻声道：“大给松平近正毁约了，恐怕会紧急报告浜松。”

数正没有惊慌。

“那么立即启程吧。尔等保护女人孩子先走，我随后便来。”

人们开始蜂拥而出。数正再次来到了传右卫门身前。

“传右，原谅我。”

传右卫门闭着眼睛，眉宇间透出一阵悔恨。数正依旧说道：“你稍微在此忍耐一会儿，我绝不会有损你的名节的。背叛主君、舍弃良友，数正心中也不泰然……可是，这就是命运的无奈吧，原谅我。”

“……”

数正又向站在身后的两三名家臣吩咐道：“别漏下灯烛未灭。仔细看看屋内各个角落是否还有忘记熄掉的灯，然后再出门。”

数正也离开了屋子，很快便来到门外跨上马鞍。

看着狂风中居住多年却即将舍去的没有火气、如今连人也不剩的空屋子，数正心中百感交集。他失落地盯着大门。

最后的三四人从大门跑出，关上门后道：“大家都已先行，那么我等也随大人立即启程！”说着便跨上马赶路。

跑了一会儿，数正突然在一个门前停下。

“这里是初鹿野传右卫门的府邸吧。”

“是的，正是。”

“谁去敲一下门，告诉传右的家臣，就说他们的主人传右正在石川伯耆守家等候，让他们派人抬轿去将他接回来。”

“这样没关系吗？”

随从一脸不安地道，但还是遵从数正的命令通知了门内之人。

“好了！快赶路！”

说着，数正便快马加鞭离去了。

当晚，两艘船离开鸣海附近的海岸驶向了海面。

那是个连渔村的灯光也看不见的大风之夜。船舶虽然相当大，但也必定在风浪中极尽摧残。这似乎正暗示着石川数正未来的命运，同时也昭示着在这波涛和寒冬大地的另一边便是不久后他将托付晚年的高生活水平的和平人世。

他所走的方向是否如他想的一样，而这次断然脱离又是否是武人该走之路？时代运转和历史进程都绝不简单，甚至连一个个人的转变也是如此复杂。而且，在所有这些幻影全部被埋没在过去的彼岸，一个个的个体全部化为白骨之前，都很难说这到底是好还是坏。

“啊——已经走了。”

没过半刻，传右卫门策马赶来，眺望着茫茫的海面。

“就算离开这里，恐怕伯耆大人依然得不到满意的容身之处。大概在这个人类居住和经营的世上是不可能有一处完全没有伯耆大人所厌倦的人类丑态的地方。看来，即便是累积了那么多人世辛劳和经验的老武士依然会有迷茫之时——啊啊，风浪啊，至少别让伯耆大人的航路太过痛苦……”

传右沉默不语，思绪一直在心中萦绕。

他任由数正的家臣将自己捆绑起来，就算自家家臣前来迎接，依然刻意逗留才跟在逃亡者身后追来。

立刻，他便转身赶回冈崎城本丸，敲响了紧急鸣鼓。

“伯耆大人潜逃了！”

“城代大人逃亡而去啦！”

城中顿时混乱。因为还有很多隶属数正的部下被留了下来。

“不要慌张！”

传右卫门暂代城代一职，严查各个城门的进出，并派快马前往浜松通知家康。

被紧急鸣鼓惊到的城下的武士们也都赶来，边城之众的深沟城主松平家忠也自三里之外骑汗血宝马飞奔而来，第一个抵达。

而另一方面，事情发生之际，本打算与数正同行的松平近正让儿子带两名家臣于当晚启程，向家康紧急汇报：“立即将事情原委告知浜松城！”

除此之外，了解到事实真相或听闻传言的各个方面的急报，自十四日黎明到当天夜里一直络绎不绝地传到浜松城内部。

家康坐在本丸的一间冰冷的屋里，身边放着巨大的火盆和扶手，猫背比平日驼得更圆，从黎明开始一直沉默地坐着。接二连三传来的消息也没让他有什么特别的表现，只是偶尔呢喃着：“是我不对，是我领导无方。”

此人内心到底作何想法，不管是近亲还是近臣，所有人都觉得难以读懂。不过家康本人却绝非是技巧性地刻意做给他人看的。

无论多么谨慎，技巧性的行为都无法令人完全相信。家康的朦胧性是天生的本质，并非是他刻意自编自演出来的。证据便是他也拥有与普通人相同的情感，有时候也会产生剧烈动摇。但因为这种动摇的情感不会露骨地表现在外，往往被人们看漏，以至于认为他是个很少会被事物打动的人，让人觉得既惊叹又怪异。

在这点上秀吉与他完全相反。夸张的惊讶、欢喜、悲伤、愤怒——秀吉不会压抑所有的情感，而是直接表达出来，并且会将其情感扩展开来，感染周围的人，与世间大众也总是同悲共喜地一同生活下去。

家康不是这样的。他虽也坐拥众多臣民，但家康一直都是孤独的。他天生便是这种脾性，偏好于独自忍受孤独，独自思考百年大计，一个人痛心又一个人暗中自喜。因此，他看起来毫无表情的情感无论何时都只藏于皮肤里层。但无表情却并不代表没有情感。

毋宁说，他从不表露在外的情感甚至比秀吉的更为复杂而多愁善感。只不过他对自己情感的整理细致周全到令人惊叹。通常在这一整理结束之前，他是很少会将情感付诸于实际行动的。

而在此次突发事变之初，当接到“数正出逃”这一令人震惊的消息那一刹那，即便是他，内心也猛地一震，五脏六腑因肝脏渗出的不悦的苦水而痉挛纠结，脸上瞬间闪过极度厌恶的神情。

但从他嘴里发出的却只有“是吗”这两个字而已。接着他立刻想好对策，在屋内如名人往棋盘上放置一个又一个棋子般下达了每个命令。但除此之外，独自一人的居室内连咳嗽之类的声响也没再发出一点儿。

此事对家康而言是一个几乎能减少寿命的重创，这点从他不同于往常的态度便可以察知。前些时日虽然有上田城的真田昌幸造反，让他尝到了被饲犬反咬的苦果，但却与数正的出逃无法比拟，因为那是如同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并一直深信至死都不会离开自己半步的数正。

“人是不可信的……”

原本他便是如此认为，如今又再次加深了这一感慨。

家康与秀吉在这点上也有所不同。家康认为不可信的是人，终其一生乃至死后的大业都以此思想为基点。秀吉却完全相反，他相信人类，并沉溺其中。日后，秀吉临死之际便将后事拜托给了这样的家康。

两个世间也因这两名主宰者不同的性格色彩被染成了不同的两块。

总之，数正出逃既是家康一生中的不幸，也是国内的一个大事件。即日，家康便赶赴冈崎。

“哦，酒井忠次也来了吗？松平家忠也来啦。”

在迅速赶来固守冈崎各个城门的谱代的迎接下，这些多年来亲手照顾自己的面孔，看起来比平日里更可靠百倍。

本丸内，初鹿野传右卫门、内藤家长、松平重胜等人正着手接管数正逃脱后的事务。

“又有一件意料之外的大事发生。”

酒井忠次在他来此之后报告道。

“又有？”

此时，家康对这纠缠不休的命运也感到一种自嘲氲绕心中，先行产生了一种在此之上还会有何事发生的情绪来支撑自己。

与石川数正同为德川栋梁、被人们称作辅佐家康的左膀右臂的酒井忠次看起来也给人一种寂寞之感。

“安置在信州深志城中的小笠原贞庆也在伯耆守出逃的同时，携带妻儿眷族逃往了大阪城。”

“什么，贞庆也……”

“看起来他和数正都在暗中与大阪来往，密谋出逃之期。”

“没想到会如此。”家康像猛地吞下苦果般道：“欲去之人去了也好。为了真心相交之人，这也会给家康带来正面效果……是吧，忠次。”

忠次垂下双眼，用手指按住了眼睑。

这日是十六日，大地崩溃般的震动并未就此停止。

“刈屋城主水野忠重大人似乎也与数正互换谍报，丢弃城池不知从哪里逃到了大阪城。”

这又是一阵晴天霹雳。快马带来消息的人会对这个逃离者使用尊称，是因为远州刈屋的水野忠重其实是相当于家康叔父的人。

“啊啊，连叔父也……”

可以说家康的内心此时已满是疮痍。

叔父的身边也有很多不平和内部纠纷，自己并非不知道这些。但作为家康，他似乎从未想过连忠重也会背弃自己。

“地震的摇晃能多剧烈就多剧烈吧，不要让地底留下任何空隙。”

家康没有特别针对左右之人，只是独自这样呢喃，整个人就像在忍耐这场大地震般一直端坐着。

数正留在城中的部下全部都归编到了内藤家长属下，然后又召回了信州小诸的大久保七郎右卫门忠世，将冈崎交给他，一切在数日内都进行了更换。同时，甲州郡代的鸟居彦右卫门也被突然召回，命其担任奉行，“借此时机，将本家历来的兵制、武器、阵型等一切彻底进行改革。”

这个时候家康听到的亲近之人的言论几乎都是一致的。

“伯耆守忘恩负义跑到大阪方，日后想起旧巢必定会悔不当初！”

“总之，伯耆守会被看作世间一流人物也是因为有德川家这一背景。就算归顺到太阁属下，又能有何作为”等等。全都对数正不光彩的行为恶意咒骂，希望能宽慰家康的郁闷。

但家康却道：“伯耆之心自然让人怨恨，但他是个一流人物这点却不会有变化，不该侮辱武夫的教化。但这对家康而言是个巨大的损失，必须以其他的东西来弥补。”

家康并非会因别人安慰而宽心之人，出身不幸的他在谁都还未注意到的时候，心中便已经在为后日之忧考虑了。

将鸟居彦右卫门突然从甲州召来便是为此。历来作为德川家特色的独有的兵制军法，因石川数正出逃，眼下必须认为其机密将会被完全泄露给大阪方知道。

就在身边众人连日无休止地诋毁石川伯耆守的时候，家康吩咐道：“彦右卫门，你去将称得上信玄遗法的军献、兵制文书、土木、经济相关的自不必说，武器、兵具、马具乃至地方绘图类，以及其他扎营器具、阵型图等，只要能到手的都尽快从加州地方搜集来。”

接着他又下令道：“那些原为甲州之士，精通一门技艺却隐居山野的老人等，若有的话也将他们找出，以礼相待将其带回来。”

然后，家康命令井伊直政、榊原康政、本多忠胜三人担任兵制改革奉行。他向他们嘱咐道：“调查一下长筱、天目山之后投身本家的原甲州出身的武者，向他们学得信玄兵法，好好作为改革方案的参考。”

研究事宜迅速展开，经过连日的激烈讨论，最终原有的德川式兵制被废除，改而采用在信玄流兵法上加入时代创新的新三河流军制。

被改革的不只是兵事，信玄的头脑中被公认为最为优秀的通货制度、交易法、土木等方面，家康趁此机会也全部将旧有的古老制度彻底地进行了革新。

“伯耆的离开倒是给我留下了一份不错的礼物，若不是有此一事，军制、经济等改革亦不会如此容易将旧习丢掉。数正亲自将数正从本家抛弃，也可以说是替我丢掉了一个旧有之物。”

无论遇上何事，家康的话语背后总是有一种努力将灾祸转为福气的心理。作为证据，他还曾这般说道：“不管何事都不会只有损失……想想看，不管遭遇到怎样的灾难和凶险，都不会完全只有损失，绝对不会的。”

强求顽拒

北畠信雄带着一脸有事相求的表情来冈崎城拜访家康，是在石川数正出逃十数日之后，也就是十一月末。

“您是否身体抱恙？”

信雄见到家康的气色担心地问道。

弃我去者不可追，家康此时已经几乎摆脱了对石川问题的情绪。如果说在他人眼中看起来有些不健康之色，那大概是为了军制的紧急变革，已经连续几晚熬夜举行会议的缘故吧。

“不，并没什么。”

“信雄来到伊势做什么，目的为何？”家康盯着清晰摆在信雄脸上的东西，细细观察着道：“比起我，这四五十日不见，殿下您似乎稍稍有点消瘦呢……”

“哪有，我很健康。近来也无战争之劳……与父亲信长不同，我总是很讨厌战争。”

“没有人会喜欢。”

见家康露出从未有过的不悦神色，信雄慌忙改口：“哎呀，为了我信雄，小牧合战时贵当家耗费巨大，与关白大人议和之后又总是来麻烦您，实在万分抱歉。也正因如此，信雄自觉责任重大。希望贵当家与关白大人之间能永葆和平，让天下士民真正享受太平之世，我信雄也当以此为己任全力而为。”

“中将殿下，这并非只是您一个人的愿望。”

“但是为何人世间却总像处于火山之上，人们每天都如履薄冰般地忧心度日呢？”

“下次您问问位及关白的那位大阪城的主人如何？”

“这个，事实上……”信雄像找到了切入点般，懦弱而略显轻薄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

“最近因杂事前往大阪，在与关白大人会面时谈起了很多事情……那时殿下曾对我痛彻地倾诉道：‘在这世上，即便一件无聊之事也可能立马引起比小牧更严重的大战。人们虽然嘴上祈祷着太平，但却乐于听闻流言传说，一个偶然事件也总会牵强附会地往战争方面去想。’秀吉完全不懂，自己与德川大人必须一决生死的理由到底为何。”

在座的除了家康还有榊原康正、本多忠次，以及其他三四名重臣。他们与主人的态度完全不同，一直用一种蔑视的眼神注视着信雄。信雄一口一个太阁大人，还尊称他为殿下，这些听在他们耳朵里尤为刺耳，一脸难以忍耐的不悦之色。

但信雄的神经对这些反应毫不敏感，继续道：“殿下说下次我来冈崎时，希望能转达德川大人他自己曾如此慨叹过，想知道德川大人作何想法，就正如您刚才反问我的话一样，哈哈哈哈……”

信雄像个老好人一样独自大笑。

没有比信雄更易操控的人了。家康很清楚利用这个老好人的方法，因为他自己也曾将这人放在自家笼中作为展品给世人看，利用他来对抗秀吉。

但现在，这颗棋子在秀吉掌中，这次他反过来利用他，将其作为责难自己的道具使用。

因果循环。家康感到既可笑又难办，对信雄老好人天性中的无耻和无动于衷，有时候甚至有种不知如何下手的恐惧。

没有比无法憎恨的人更难处理的了。尤其明明身份高贵还颇有气派，却不知廉耻地前来，就连家康也无计可施，智慧、手段和常识等都败给了这位公子哥儿。

“太阁殿下便是这样说的，希望能听听德川大人的真实想法。如何，大人您的回复是？”

被这样一个劲儿地逼问，家康也只有苦笑。

“同意，同意，正该如此。”

“这么说您同意？”

“嗯。就连家康与秀吉在小牧对阵之事也实属愚蠢，若是家康与秀吉不顾天下之不幸，赌上自己的全部再次引起大战乱的话，家康愚蠢，秀吉也愚蠢，只能说是天下两大笨蛋。”

“哈哈哈，竟说到这份儿上……”

“中将殿下，下次前往大阪之时大可如此转达家康之意。此外另有一句也望能转达，就说家康言及，猿公大欲急进，必易被小人乘机而入……权当诫告之言。”

“我会转达的。”

信雄似乎很骄傲自己能毫无忌惮地转达那些话。

“大人您说自己愚，那我也说说我的愚见。真不明白为何人类会形成一个如此愚蠢的集体呢？如今无论在谁看来，广阔的大地上几乎所有势力都分为大阪与德川大人两边。若能在这二分之世相生安好，无论政治、文化、经济，以及大人想做之事，享尽一切荣华富贵，互守边疆，这不也很好吗？这样想着，若二位纷争再起信雄也感到痛苦不已。”

“没错……没错。”

家康连连点头，吹捧信雄，但他反复认同的话语中却听不出半点儿肯定的意思。

“既如此，其实我也有一事想再次催促大人。”

信雄终于进入主题，家康的脸上也立马浮出了一丝讥笑。

“是何事，要催促家康？”

“上次说过的上京一事。”

“就是提议我上大阪向秀吉施以臣礼一事吗？”

“不不，绝非如此。”信雄在泛白的鼻子前挥手道：“我怎会建议您施臣礼这样无礼之事，不过是令天下人安心。为了给世间带来太平，所以才期望大人能上京与殿下见一次面。”

明里暗里地怂恿家康“应上京一次”已悬了很久。今夏以来，不，从小牧议和前后，自家康之子于义丸名为义子实乃人质被送往大阪城之后，大阪方面的使者和北畠信雄都屡次直接告知家康，秀吉希望“德川大人有机会也能亲自上京一回”。

既然已经公开缔结和睦，送去养子和老臣之子当人质，停止争斗，那么即便家康前往儿子当养子的地方拜访，对他个人而言也并不为难。但是，家中大众却舆论骤起：“真是荒唐至极！根本不用理会如此自私自利的要求。为了防止大人动心，吾等也必须时刻戒备。”此事引发了强烈的反响，三河武士反对大阪的情感也因此事变得越来越僵化了。

曾几何时，聚焦在石川数正身上的众人的白眼与此事也并非毫无关联。家臣们会将他与主君之间的接触当作极度危险之事，总是神经质地警戒着数正的行动，也确实是有此原因，也可以说是大众舆论暗流涌动的作用。

与德川家无法掩盖的舆论相对，大阪方自然也流传着极为强硬的舆论。

“家康坚决不肯上京实在太奇怪了。可以说这就是他主动蒙骗和睦的证据！”

作为对立调停者，信雄是有余地扮演这一时局角色的。但他的口吻最近变得和秀吉一模一样，总是带着令家康苦笑不已的力度。

织田长益、泷川雄利还有羽柴胜雅、土方雄久等人，有时作为正式的大阪使者，有时又以个人身份前来纠缠不休，可以看出其背后秀吉在这个问题上的强硬态度。

特别是在决定出征北国之时，秀吉道：“即便只是形式，家康是否也该派部分将士参战以示友好？”信雄于是立马赶了过来，再三劝说家康。

家康召集诸将在浜松举行了众议。不必说，众人当场一致反对，家康也如实地回复信雄很遗憾，断然拒绝。

事态重大时家康常常征求众人意见。看起来是尊重众人意见，实际则是在加以利用，用来应对外部，并增强内部的责任感，摆出并非家康一人的意见而是大众公愤的态势。

“……不，中将殿下。您再三的好意我只能心领了。毕竟家中之辈无法认同，而我近日也总是懒得外出，并不想远行到京都的繁杂人群中。还请见谅。”

这一天，信雄的长时间逗留也令家康百无聊赖，一直忍着哈欠。

注意到家康故意露出招牌式的刁难的无聊神情，信雄依然喋喋不休地纠缠道：“家中的反对大人您一句话便能压制下去吧。能否请大人想办法对太阁殿下的意愿忍让一步，重新考虑上京一事呢？如若不行，说实话，我信雄夹在殿下和大人之间真是左右为难了。”

信雄已经顾不得什么策略了。他诉苦般的话语背后，不说也自然能看出自己是被秀吉催促前来的。

会败给这种老实人的纠缠，动之以同情的便不是家康了。忽然，他冷不防地切断话题，道：“哦……今日您要留宿，还是立即启程返回呢？”

“唉？”

信雄茫然，“不，其实我还约了他人来此相会，是否会打扰大人？”

“哪里，如您要留下的话就不必客气。不过您说还约了他人前来？”

“是织田长益和泷川雄利二人，应该已经抵达城中了吧。”

“哎呀，还有人要来助力吗？”

家康一点也不掩饰厌烦的表情。迟钝的信雄也感到尴尬无比，但依然没有丝毫打算放弃的念头。

不久，长益和雄利作为秀吉的使者正式来访。

礼节上必须以礼相待，家康也正式向家臣下令：“将使者郑重迎至客殿。”

然后另吩咐一位老臣：“让下人准备晚膳，切勿疏忽。”说着便更衣前去与使者会面。

会面似乎很简单，很快便又回到了原来的房间。

与此同时，被单独留下的信雄瞅了一眼家康阴沉的脸，而与家康一同回到座位的本多、酒井、榊原等侍臣们也都是满脸不悦。一种冷漠使微妙的气氛一时僵住了。

“款待使者的宴席已经在富士之屋备好了。”

一名老臣从外面前来告知。家康点点头看向信雄，先行知会道：“晚膳暂与使者同席，不知可否？”

信雄答道：“无妨”。方才他便抱有的不安微微浮上眉头，他顺便又问：“大阪城的使者也是来催促您上京吗？”

“没，只说是来探望……虽然我不太明白使者所说之意。”

“使者说的探望到底是要探望什么呢？”

“说是逃到当家的石川伯耆守来到大阪请求奉养，而关于此事秀吉解释说自己也大感意外，太阁于是派人前来探望，哈哈哈哈，探望啊……啊哈哈哈哈！”

家康罕见地笑了。相反，酒井和榊原等周围人的表情却僵硬至极，甚至还有人泪光闪烁。

两名使者和客人北畠信雄当晚自然都在城内留宿。

“昨晚真是失礼了。”

织田长益和泷川雄利刚用完早膳便立即来到信雄的客殿打招呼。

“今天就要回京了吗？”

“是说我等吗？”

“嗯。事情应该已经达成了吧。昨晚酒宴开始，德川大人的心情看起来似乎有所好转。数正出逃一事若能就此了结也好。”

“不，事实上还留有一件重大之事。我二人正为此头疼。”

“德川大人上京之事吗？”

“没错。昨日见德川大人的气色着实不佳，也很难开口。”

“我昨日私下也说了很多，但是德川大人却怎么也不同意。”

“今日见面时我等当然也会强硬地征求意见，不过还是得请中将殿下再说说好话，从旁协助。”

“好，没问题。若不能想法令其答应，我自己也无颜面对太阁殿下。”

三人算好时刻，通过冈崎老臣提出今日想与家康再见一次。

但老臣却马上摇头道：“哎呀这个，据说大人昨晚就告诉侧众了，今晨拂晓，天还未亮大人便已经启程外出了。”

“什么？去哪了？”

“去吉良狩猎去了。”

三人面面相觑，顿时没了对策。

信雄不得已返回了伊势。但长益和雄利二人此次领受了秀吉的最后通牒，吩咐前来征询家康真正的意思，不能就这么沮丧地空手而回。

“那我们就去吉良的狩猎场拜见吧。”

二人最终追着家康来到了吉良。

站在鹰野的家康身穿野袴，脚踩草履，带着乡下老爷爷般的头巾，一看到穷追而来的二人便露出“还未回去吗”的不耐烦之色，冷冰冰地转过头。

二人一见家康便谆谆细说利害，使其明白秀吉之意，建议家康入京去大阪。言语之间也饱含各种郑重的恫吓威慑。

“好，若太阁用兵强迫家康，家康也将拥三、远、骏、信四州之兵不动。即便再战一次亦无妨。家康的准备只在拳上猎鹰一飞之间。请尽快返回转告太阁，不必再派使者前来了。”

说着，近侍们和猎犬也都狠狠瞪视着两名使者，没让他们再说出第二句话。二人仓皇失措地返回了大阪。

禁园之贼

秀吉与家康的决裂逐渐成为事实。天下必定又将再度化为战乱之地。双雄不两立，最终这世间也不得不如此演变吗？

未达成使命的使者的心情是悲痛的。织田长益与泷川雄利不惜追家康至吉良狩猎场，在那里竭力作最后交涉，结果却被家康断然拒绝。

“开战已成必然，已经无可避免。”想到这点，看着一路归途上毫无察觉地迎接岁末、为生计忙碌的各个城镇，以及为这短暂的和平放下心来的万家灯火，使者心中总觉得伤痛难耐。

二人一回到大阪城便立即带着这一重大回复请求近臣通传，要立即面见秀吉。

恰逢黄昏时分，众人在本丸楼阁到处寻找秀吉都没找到。后又听闻“殿下方才携小姓众人去了西之丸”，近臣们便穿过大回廊殿桥，来到西之丸边上的锭口，发现一群小姓正聚集在锭口旁的房间内等待入内的主君回来。

“方才殿下说今晚要在二之丸与各局夫人们一同用膳，便进入里面了。每次到西之丸来都会很晚，所以不知道何时会回来。”小姓们如此说道。

但问题重大不能等，织田和泷川二人认为必须尽快告知秀吉，于是强行拜托小姓向秀吉传达要在西之丸谒见，但却意外地得到了“殿下也不在大奥内”的回答。

一问原委才知道，秀吉今晚确实是难得与奥内女性相约一同用膳，来了西之丸。三条局、茶茶、松之丸等人早已备好膳食和褥垫等候秀吉到来，但秀吉说了句“去庭院走走”便出去了，等了很久都不见他回来。

早前十月，从北国出征归来时，秀吉将前田利家的第三个女儿今年十五岁的摩耶姬带了回来。秀吉一直“摩耶子，摩耶子”地叫，对她尤为喜爱，一到西之丸来便像抱小猫一样分寸不离。

现在他也带着这个摩耶子外出了，一去不回，而对此感到最为揪心的便是茶茶。

茶茶长得越来越美，比母亲阿市更胜的美人系族的织田家高贵的血脉，无论是如春兰花般的肌肤还是后颈都已隐约可见。但是她依然还未成熟，要懂得男人还太年幼。秀吉虽说军旅征战繁忙，但似乎时常还是有闲暇偷偷前来摘取禁园果实。茶茶虽然与秀吉熟稔，但唯独在这点上总是拒绝，丝毫不对这个禁园盗贼敞开春天的心扉。

然而茶茶过了年底便进入二十岁的春天了。女性生理上的自觉很自然地开始觉醒。特别是身处后宫的女性之中，自然有着能助其觉醒的高贵浓厚的淫乱之香。所谓深闺，在这个意义上便是一个含苞未放的温室。

作为五十上下的男人的共性，秀吉在亲自照料花苞开放的耐性游戏中并未感到不耐烦。茶茶会对他说讨厌，他认为这正是茶茶的成长，夜晚即便茶茶用指甲抓挠他的脸颊，背过去牢牢地蜷成一个球，一直不肯展开，他也绝不气恼或以暴力征服，反倒觉得令人怜爱，总是笑眯眯地亲自守候着。

于是，他故意在茶茶面前对最近由北国带回来的十五岁的摩耶子爱怜有加。茶茶的眼眸明显地开始变得焦躁起来。今晚也是如此，茶茶比任何人都要认真地在庭院中来回搜寻秀吉和摩耶子的身影。

“……殿下到底去了何处啊。”

她站在启明星之下，一脸就要哭出来的表情。

“要是感冒了可不好。不管殿下去了哪里，不久总会回到城中来的。”

侍女们安慰着她，将她带回了房间内。

这时，秀吉究竟去了何处，事实上他是去拜访了城外玉造町狩野永德那座寂静的居所。随行的也只有两个人。此外他还带着少女摩耶子，从西之丸来到广阔的外围，再到施工中的玉造口城门，漫无目的地走到了这里。

不过他轻率地单独外出拜访这个寂静的古堂居所，这并不是第一次。

“哎呀，您又来了……”

这样的迎接方式，不管是画师永德、弟子山乐或是佣人老婆婆都表现得一览无余。

秀吉毫不客气地进屋道：“阿通依旧在努力进行绘画研习吗？”边说边窥视里边狭窄的画室。

“欢迎您来。”

阿通在拉门处看到他立着的身影，拱手回答：“我一直在努力接受师傅的教诲。”

画室的毛毡上到处散布着无数的绘画用具：笔、砚台，以及废纸等等。虽然她匆忙打算整理，也根本来不及整理好。

“这是你画的吗？”

秀吉望向毛毡上展开的一张花鸟图，得知是出自阿通之笔，他便亲自卷起来道：“我拿这个回去了。”

等走到大门口，他又对她说道：“阿通，偶尔也随永德来西之丸玩玩吧。别长时间都不联系。”

秀吉的好奇天性没有底线。人们都说他好色，但却绝非那种单纯的、只是现实地完事便了的程度。

确实他很好女色，这点夫人政所（宁子）也是承认了的。但他的好女色比外人所想的实际上还要严重。结果，他没法像三四十岁的时候那般，只是单纯地解决生理需要便了结了。原本他便是个烦恼儿，在感情方面自我抑制，一个天生便拥有无法掩盖的一面的凡人而已。

如今他正值男人五十的精力旺盛的时期，而且已经摆脱了少年时期的饥饿生活、中年期的事业欲和征战中的禁欲生活，所有条件都已经达到能自由践行烦恼的境界了。

只不过，简单地将喜欢的女人作为侧室，一个个进行控制，这种程度的游戏不可能会一直给人带来乐趣。

尤其他年幼时营养不良，好不容易才拥有了与常人相同的体质，并不具备家康那般富有脂肪和肌肉的壮实身体。健康与经世治国一样重要，他还未愚蠢到将其消耗到夜间的秘戏之上。像秀吉也熟知的松永久秀那样，大白日与爱妻在帐中一边交合嬉戏，一边听取将士的报告，而且据说还将帐幕拉起一半儿。秀吉的本性是没法做出这般侮辱人类本身的事情的。毋宁说他既是一个典型的凡夫俗子，他眼中的人类又比一般人看到的更为美好，更何况是女性。

他会偏好上淫也是因为那些在良好风气中养育的女子有一种自然而然的优雅香气。而喜爱十七、十五还未绽放的少女，也是因为在面对少女的纯情时，他也会和少女一样激起胸中的澎湃热血。即便如此，好色这点最终不管对谁都是一样的，而他则是那种以来路、氛围，以及一切前奏为前提，听取最终秘曲的多情多欲的人。

就这样，如今三名令人怜爱的尚未绽放的花蕾将命运牢牢地托付在了他的身边。阿通是一个，茶茶和摩耶子也是。

突然草率地去看望寄养在画师永德处的阿通，这次已经是第三或第四次了。正在学习绘画，只是这样便能满足他当时的心情。快速回来后，城中已经点起了晚灯。处在西之丸女性的群体中，他的身影正如同一个无拘无束的情痴。

“殿下，有件事要转告您。”

刚好在场的曾吕利新左卫门在他耳边轻声告知锭口的通传。

秀吉一听，眼神立即严峻起来。身边的女性们几乎不曾见过这种眼神，欢笑之声骤然停止。

“什么，泷川和长益从三河回来了吗……不，现在就听。在这儿就行，立即带他们过来。”

泷川雄利和织田长益二人看到在灿如花田般的女性之中的秀吉，平伏到了旁边的房间。

“哦，辛苦二位了。刚回来的吗？”

秀吉主动起身来到旁边屋子，在二人面前坐下。

不知是否是与华丽的烛火和女性们的缤纷色彩相邻的缘故，两名使者的脸色苍白得看上去满面悲痛。

“事情并未谈妥吧。”

秀吉主动先说道，似乎是在救助一直平伏在地的沉痛的二人一般。

“是的……”

织田长益被诱导着开口说道：“德川大人依然不同意，不，几乎是一副无须回答的冷漠。”

然后泷川雄利也交替地将出使遇到的不顺如实回复。包括后来追着家康到吉原狩猎场真诚游说，家康却罕见地将自己比作拳上猎鹰，大言不惜一战，他认为此事不应隐瞒，就一五一十地转告了秀吉。

一听此事，秀吉爆发出了一阵令隔壁低声说话的女性们也惊讶的笑声。不知有何可笑的，一个人在那儿笑了好几次。

“原来如此，也难怪。正所谓事不过三，而这已经是超过十次的催促了……那般能忍的德川大人也终于脱掉装傻充愣的头巾面具，我眼前似乎能看到他大动肝火的模样，有趣，真是有趣！”

对他而言，与家康的交涉不顺似乎确实令他感到兴致勃勃。正如他方才所说的，要如何将这个善于装傻、极能忍耐，而且顽固无比又难以对付的人置于自己掌中？就如爱护茶茶、哄逗摩耶子、等待阿通软化一般，他带着一种浓厚的兴趣在对待。

家康对任何事情都奉行耐心等候主义，而看穿这一切的秀吉也有着不输于他的好耐性。自小牧以来，秀吉便早就看出他绝非一个能以力量和威慑拉拢的对手。

“哎呀，你二人必定累坏了吧。不必担心，也不要郁结。辛苦辛苦，喝点酒吧。”

秀吉犒劳二人，转向邻屋唤来了端着酒壶的女童。

“不妨事。这点程度是得让德川大人撒撒娇的……不过，长益和雄利都看着吧。不用多久，我便会让这个乖戾之人到我秀吉膝上，喂这条三河鲷鱼吃吃红豆饭。哈哈哈哈哈！虽说七岁便尝尽人质之苦，但毕竟是大名之子，与我秀吉天生受苦可不同。”

秀吉赐酒给长益、雄利，自己也喝，不多时便大步进入了西之丸的寝室。看着他矮小的身子被比他还高的女人们围着走向寝室，丝毫没有任何违和之感。不，在长益和雄利看来，那就好像是巨鲸被春潮所载，渐渐地往水天一线之间消隐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