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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盛开的樱花林下

作者：（日）坂口安吾

出版社：九州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6年09月

ISBN:9787510847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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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开的樱花林下

桜の森の満開の下

每当樱花绽放，人们就会春心荡漾地在树下饮酒、大啖丸子，边散步边说些什么“真是美景”、“春花烂漫”之类的应景话，其实这些全都是谎言。为什么说“都是谎言”呢？因为，众人齐聚在樱花盛开的树下吐得满地狼藉、聚众闹事之事，实起源自江户时期；早年的日本人，只会觉得樱花相当可怖而骇人，不认为那是美景良辰。虽然最近只要一说到“赏樱”，大家就会想到“群聚”、“喝酒”、“闹事”、“快活”等字眼，但如果把“人”从樱树下的风景中抽离的话，其实是很可怕的——能剧里也有这样的故事：一位母亲遍寻不着被拐走的爱子，发狂似的寻到樱花树下，却在漫天飞舞的花瓣中瞥见了幼子的幻影——最后她癫狂至死，被卷天盖地的樱花所湮没（啊，这边算是小生的闲话）……总之，一座樱花盛开的树林，若悄无人影，便空余悚然。

很久以前，铃鹿岭的山路也是条无法绕过樱花林的路；没开花的时节还好，待得樱花盛开，每个途经此地的旅人都会有如惊弓之鸟，只知仓皇地逃向那些枝枒翠绿，或是已经死木无春的树下。独旅的话倒也无妨，毕竟心里一发毛，只要拔腿狂奔到别株树下歇口气即可；若是二人结伴，那可就要面临友情的考验了——毕竟跑步的速度，各有快慢，因人而异，被抛下的那个，即使在后面嘶吼“等等我啊！”也不会有人搭理，大家都只想着快点脱离“险境”，连朋友都不顾了。因此，只要一通过铃鹿岭樱花林下的山路，原本感情融洽的朋友也随之失和——或者该说，已经无法信任彼此的友谊了。也因此，旅行者们便自然而然地避开那满是樱树的森林，即使绕道而行也要另辟蹊径……就这样，这片樱花林远离了旅人行脚的轨迹，独自遗留在人迹杳然的静寂山野中。

数年之后，这座寂静的山里来了一名山贼；他性情残忍，拦人于荒山野径，剥衣、斩首，毫不留情……惟独在遇到整片樱花之时，也会不禁无以名状地害怕起来。从那之后，他就讨厌起樱花，开始在心底呢喃：“哎呀，樱花好可怕啊！”以及“总觉得好讨厌啊……”樱花树下，明明没有风，却总觉得能听见风的嚎声；不过，正因为没有风，所以也没有风吹草动的声音——在仅余自身形影和跫音的樱花树下，这名山贼被挟带寒意的空气和毫无动静的“风”所包围，目睹花瓣缓缓飘零，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好似也随之慢慢凋落……他想闭起眼、不去看，然后大喊着从这林子里逃走；但要是闭着眼乱跑，又会撞上另一棵樱树，只好边把花海收入眼中边逃跑，然而如此一来，他的心便愈发纷乱。

话虽如此，山贼也算是个冷静的男人；或者该说，是个不知后悔为何物的男人，他觉得，这似乎有哪里不对劲。

“那么，明年再想想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吧。”他在心中默念，“明年花开之时，再来好好想想吧。”

但年复一年，就这样过去了十几年。正当山贼今年也在心中盘算着“明年再来想吧！”的时候，这一年又要过去了；而他的老婆──而他想着想着，原先只有一人的“老婆”竟然也增加到七人，而第八个老婆也要出现了──他方才在山道上杀了那个“她”的丈夫，还把衣服也抢了回来。

山贼杀死这名女子的丈夫时，感到有点诡异。跟他平常杀人越货时，似乎有些地方不太一样，但却说不上为什么；不过他本来就不是个会对这种小事认真的人，所以也未加深究。

本来，山贼并没有打算杀了那个丈夫。他原本只想一如既往地剥下丈夫的衣服和随身物品，再补上一脚、让人滚蛋就可以收工大吉……不过，他身旁的女性实在太过美丽，等到山贼回过神时，刀起头落，丈夫已然殒命；不只山贼自己没能预想到这件事，对旁边这名弱女子来说，事情发生得也太过突然。山贼一回头，便已发现她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呆愣地望着刚刚斩杀她丈夫的男人。

“今天开始，你就是俺的老婆啦。”山贼说。

女人点了点头。山贼牵起她的手欲拉她起身，她却表示走不动、要他背；山贼轻快地把她背到背上，迈步回家──但当他们走到一处陡坡前，山贼表示这里很危险，打算让她下来自己走的时候，女子却紧抓着山贼的背嚷着不要，死都不肯下来。

“你也不想想，连你这样惯于登山的汉子都觉得难爬的坡道，我怎么可能爬得上去嘛！”

“也是、也是……好啦好啦。”山贼虽然很累，但心情十分好。“不过你还是下来一下吧──俺可是很厉害的，绝不是因为很累、很想休息才停下来！只是俺的脑袋后面没有长眼睛，而且直到刚才为止都背着你，看不见你，觉得心情烦闷啊。可不可以下来一下，让俺看看你那张可爱的脸蛋呢？”

“不要、不要！”背上的女子紧抓着山贼的颈子不放。“我连片刻都不想待在这鸟不生蛋的地方啦！别停下来，快带我去你家，不然，我就不当你老婆啦，让我过得这么寂寞痛苦，我还不如咬舌自尽算了！”

“好、好，知道了，你说什么俺都听。”

山贼幸福得整个人都快融化了──新老婆这么美，接下来的日子该是多么令人期待啊。他挺起胸膛转了一圈，为他背上的新娘展示了一下眼前的山、身后的山、左边的山、右侧的山，而后意气昂昂地说道：

“这么多山，全都是俺的！”

不过，背上的女子却将这番动作和这句话置之不理。山贼不甘示弱地继续“献宝”：

“知道吗？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是山的山，是树的树，是山谷的山谷，还有从山谷里涌起的云全都是俺的！”

“快走吧。我不想待在这种满是石头的山崖下。”

“好、好，回家就让你吃俺家的山珍海味！”

“你就不能快点吗？跑起来啊！”

“这山坡这么陡，就算不背你，俺自己也很难跑上坡啊。”

“原来你是虚有其表啊，唉呀呀，我怎么这么可怜，当了这么一个窝囊废的老婆，我以后该怎么过活才好呢……”

“你在说什么傻话，这样的山坡怎么难得倒俺！”

“啊啊，好烦喔。你该不会已经累了吧？”

“哪会啊，只要过了这个坡，就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跑得比野鹿还快’！”

“可是你看起来很喘，脸色也都发青了呢。”

“不管什么事都是起头难嘛！只要等势头上来，一开跑，就会快得让我背上的你眼花缭乱喔。”

话虽如此，山贼的身体其实已经累到快散架了。等他耗尽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到达家门前时，已经耳鸣目眩、声嘶力竭，连一丁点力气都使不上。他的七个老婆走出房子，迎接她们的丈夫回家，但山贼只觉得浑身僵硬，仅剩把背上的女子放下来的力气了。

这七个老婆看着即将成为第八个老婆的女子，为她的美所震慑；但刚被掳来的她，却因眼前的七个女人太过肮脏而感到吃惊。这七个老婆里也有人曾经相当美丽，但如今已风华不再、残影不存。她不禁一阵轻轻地反胃，转过身去，背对着山贼，开口问道：“这群村姑是怎么回事？”

“俺‘以前’的老婆们。”

窘于回答的山贼在那一瞬之间，加上了“以前”这个词汇来修饰语句；虽然算是个好回答，但被掳来的她却丝毫没有停下追问：“哎呀，这就是你的老婆们啊。”

“那、那个嘛，俺以前不知道这世界上有你这么可爱的女人啊。”

“斩了那个女的！”

她指着脸型最为好看的一个老婆叫道。

“等、等一下！把她们当成侍女使唤不也挺好？别杀吧？”

“你都杀了我丈夫，却没办法杀自己的老婆？你这样还想要我当你老婆吗？”

山贼回不了话，喉间发出细琐的呻吟──他一跃而上，瞬息之间，刀光一过，被女子指着的老婆已经倒在地上。

“还有这个，接着杀这个！”

他本还有点迟疑，下一秒却又毫不犹豫地走上前，一刀划过他另一个“前妻”的颈子；掉到地上的首级还未停止滚动，她那温软又清澈的嗓音便已开始指定下一个“被害者”──那嗓音，正在这个空间摇荡。

“接下来，杀这个！”

被指定的那个前妻双手遮脸，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就在大刀横过空中，斩断了那声尖叫的同时，剩下的“老婆”们总算回过神，惊站而起，四散奔逃。

“别让任何一个跑了！树丛后面有一个……还有一个要往山坡上跑去了！”

山贼握着那把鲜血淋漓的刀在山林间狂奔，只有一个跛脚的前妻被吓到腿软，来不及跑而瘫在原地。山贼杀光了奔逃的前妻们，回来后，正要对七个老婆里长得最丑的跛脚前妻挥下手中的凶器时──

“好了，就留下她吧，我要这个女的当我的侍女。”

“砍都砍了，就一起砍嘛。”

“我说了‘别砍’！你这蠢材！”

“啊啊，好吧……嗯，好。”

他跌坐在地，手上那把还在滴血的刀子也被丢到一旁。一阵疲累感从体内涌上，在头晕目眩的同时，他一度以为自己的臀部是根生于大地、而后长出的一部分，重得让他抬不起身；寂静悄悄来到他的感知中，足以让他惊跳的恐惧浪般打上他心头，他猛然回头，“她”正以一种带着少许寂寞色彩的风情伫立在那里──山贼觉得自己宛如从一场噩梦中醒来，而自己的眼神、自己的灵魂就像被那女子的美吸去一般，只能直勾勾地盯着她。

但是他很不安。他不知道这是怎样一种不安；他也不知道为何不安；他更不知道究竟何谓不安──他只知道，眼前的美使他的灵魂随之目不转睛、使他得以无视怀中风浪肆虐般的不安；这种感觉，好像似曾相识，可是，又是在什么时候与什么东西相像呢……啊，不就是“那个”嘛！他在衔接起回忆的剎那恍然大悟──在樱花盛开的森林中，走过那棵樱花树下的感觉跟现在非常像！

然而，像在哪儿、怎么个像法，他却又答不上来。毕竟，他一直就是个只懂到这里，毫不把事物更深层的涵义放在心上的男人。

山里漫长的冬天过去，虽然山顶与谷底，以及树荫之下仍有残雪，但百花盛开的季节即将到来，天空也跟着轻快闪耀了起来。

等到今年樱花开放──山贼回想，以前走到樱花林附近时觉得还好，便一鼓作气地走进繁花下；但等到走着走着，不论前后左右，都是一树樱花遮空的景色时，内心便开始发毛──而进到森林深处，那无以名状的恐怖更是让人难以忍受。

今年，就在那座森林里动也不动……不，干脆就直接坐下来吧！对了，也顺便把她带去吧！山贼想。当最后一个想法浮现在他脑海之时，他偷偷觑了旁边的她一眼；而不知为何，他的胸口一阵骚动──他急忙把眼神别开。不知为何，“要是这女人知道俺心底的想法就糟了”这个想法，默默烙印于他心中。

*

新进门的这位妻子十分任性，无论山贼多么用心地为她准备山珍海味，她都能鸡蛋里挑骨头。他猎鸟杀鹿、斩熊捕山猪，跛脚侍女则整天都在林间翻找嫩芽、草根和野菜，但她仍不满足。

“你每天都要我吃这些东西，这样对吗？”

“这些可都是难得的山珍耶，你还没来的时候，可是十几天才能吃上一次的东西！”

“这么难吃的东西给你这乡巴佬果腹还行，我可吞不下去！这山里如此萧索，也只有猫头鹰的叫声能点缀漫漫长夜，我要点不输京城的食物下咽总不过分吧？啊啊，京都的风雅！你让那雅风吹不到我身上！我的悲苦如此深切，你却浑然不知！你从我这里抢走了那风雅，却只让我听猫头鹰和乌鸦的叫声作为回报，你却一点都不觉得羞耻、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很残忍！”

面对妻子的怨怼，山贼也只能愣在原地，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根本不知道什么是“京都的风雅”，也自然抓不着那一丝微风；他完全想不到他现在的生活与幸福到底还有哪里“不够”。看着妻子怨怼不已的凄苦模样，连如何处理都毫无头绪的山贼，只能干着急。

目前为止，他杀过无数来自京都的旅行者──有钱的他们随身携带的东西当然十分贵重；如果东西带得太少或太稀松平常，山贼还会多骂几句“这乡巴佬”、“这死老百姓”呢。因此，“京都”这个字眼，在山贼眼中其实就只是一个“打劫的好选择”罢了。说到底，他的脑袋里也就只想着将这些东西全部抢走而已。京都的天空到底在哪个方向，对他而言，没必要去思考。

这位新嫁娘总是很重视她的梳子、发笄、发簪、胭脂一类的梳妆用具，每当山贼那沾满泥巴或是兽血的手差点要摸到她的衣物时，都会招来一阵痛骂，宛如那身衣物便是她的生命；保护这第二生命则像是山贼的使命，他被逼着打扫家里，整修维护这间山野小屋。

至于她身上穿的衣裳，当然也不是一件薄衣和一条细绳能够打发的：数枚布料层叠而上，无数根绳子神妙地形成绳结、左穿右回，甚至毫无必要地垂在衣上，最后再加上各种饰品，天衣无缝地合而为一。男人不禁睁大了眼，发出感叹的声音──他终究臣服了。经历这么多步骤，一个无缺的美终于成形，而毫无疑问地，他为这个美所折服、所满足──即使各别分开时，它们都是毫无意义、毫不完全的“部分”，但集中合一时却浑然天成；若再行拆解，只是让它们变回毫无意义的碎片。山贼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了这个现象，也就在心里认定：这真是一个奇妙的魔术！

山贼从山里砍来木材，照着女子的吩咐做出她想要的东西。这东西究竟是什么？而这东西到底是作什么的？他动手制作，却毫无头绪。原来，她要他做的，是胡床和肱挂[1]。胡床就是椅子，天气晴朗的日子，她会叫他们把胡床搬到室外，坐在和暖的阳光下或树荫下闭目养神。而房间里，她将身子靠在肱挂上，像在沉思，又像是正驰骋于自己的幻想之中，在男人的眼中，她是如此异样地艳美，美得令人心烦意乱……魔术发生在他的现实生活之中，而他既是这个魔术的助手，又因为魔术的成果而无时无刻不惊讶与赞叹。

每天早上，跛脚侍女都要帮她梳那一头长长的黑发，而用来梳发、润发的水，是由山贼自遥远的山谷中汲取而来，每天如此小心翼翼地汲水，他竟也慢慢喜欢上这般劳苦；不知何时起，让自己成为这魔术的一分力量，变成这个男人的梦，他更是希望能够亲手梳理那头黑发──

“别用那双手摸！”

被女人喝退的他，像个小孩一般收起双手，沉默而害羞地站到一旁；于此同时，她的黑发被梳理出光泽，绑好了发型。男人看着抬起脸来的她，见证了“美”诞生的过程，以及这种美所带来的无尽梦幻。

“是这样啊……”

他拨弄起画有花纹的梳子，以及附着小饰品的笄；之前的他，无法理解这些东西的价值和存在意义，而现在的他，依旧不清楚这些东西的关系与它们的调和之美，更无法对这些妆饰产生任何美的批判，但他感受到了它们的魔力。魔力是物品的生命，就算只是小东西，仍旧有生命存在其中。

“你别乱弄啊。为什么每天都要这样摸摸弄弄呢？”

“因为太不可思议了嘛。”

“有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也……嗯，也没什么吧……”

男人稍微害臊了一下。他有点惊讶，但却不知道对象为何。

接着，他心底产生了对“京城”的一丝恐惧。不过，那并非对于恐怖事物的恐惧，而是对“无知”的羞耻与不安──像是一个素称博学多闻的人，发现自己也有不明之事时的不安与羞耻。每当女人说“京城”如何如何的时候，他的心便开始畏缩且颤抖，但他是一个对有形的东西无所畏惧的男人，因而他既不习惯“恐惧”，也还不习惯“羞耻心”──于是，他对京都产生的感情，只有“敌意”。

袭击过成百上千位自京都而来的旅行者，却没有受到像样抵抗的山贼，为此有点满足。在他的回忆中，没有“背叛”，更没有“受伤”所造成的不安感；当男人注意到这一点时，他既自满又愉快。他比对着女人的美与自己的强悍，而或多或少能挑战后者的，大概也只有野猪吧。实际上，野猪在他眼里也不是什么令人害怕的对手。他再度取回了他心理上的优越和舒适。

“京都有值得俺一战的对手吗？”

“有拿着弓的武士哟。”

“哈哈哈，要说耍弓的话，俺现在就可以射下山谷对面的幼雀那么小的东西呢。京都里应该没有那种皮硬到可以弄断俺的刀的人吧？”

“有穿着铠甲的武士哟。”

“铠甲能让刀折断吗？”

“当然能啊。”

“俺可是个无论熊或是山猪都能制服的男人！”

“你如果真是个强悍的男人，就带我上京都啊，用你的力量，把京都最雅致的东西带来我身边。如果能让我打从心底高兴起来的话，你就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这不算什么啦！”

山贼下定决心要带她前往京都，并且在三天三夜以内，抢夺京都里所有梳子、笄子、发簪、衣裳、镜子、胭脂之类的东西，通通堆在女子的身边，毫不犹豫地奉献给她。真要说有什么心事的话，是有一件，不过那跟京都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就是他一直以来念念不忘的樱花林。

两三天后，那座森林的樱花就将盛开，而今年他下定决心，一定要纹风不动地坐在那铺天盖地的樱花下。他每天都偷溜出门，前往樱花林测量花苞的大小。“再给我三天。”他对急着出发的女人说。

“你还有什么麻烦的东西要打包吗？”她皱起了眉头：“别让我焦急啊，京都可正在呼唤我呢。”

“俺就是有、有约嘛。”

“有约？你说在这种鸟不生蛋的深山里有人跟你有约吗？”

“是没人啦……但、但俺就是有约嘛。”

“哎呀，那还真是稀奇呢。这山里没人，你又是跟谁有约呢？”

山贼总算是扯不下去了。

“因为樱花要开啦。”

“你跟樱花有约啊？”

“俺一定要等看到樱花开才能出发啊。”

“这是为何？”

“因为俺不去樱花树海下不行啊。”

“所以，你到底为什么不去不行？”

“因为花要开啊。”

“因为花要开，所以呢？”

“因为冷风在花下簌簌地吹啊。”

“因为在花下？”

“因为漫天花海就像无边无涯一样啊。”

“花海下，啊？”

山贼脑中已然混乱。

“那，也带我去那盛开的樱花下吧。”

“那可不行。”男人斩钉截铁地说。“俺要去，就得一个人去。”

女人脸上扯出一个苦笑。男人第一次看到所谓的“苦笑”──他从未看过如此不怀好意的笑容，不过他并不将之认知为“不怀好意”，而是以“用刀也斩不断”来形容；毕竟，她的苦笑就像是在他的脑海里烙下一个印迹般，每当一回想起那笑容，它就在脑里嗤嗤作响，仿佛要锯断自己的头，但无论他怎么斩都斩不断它。

“三天后”终于到来。

山贼悄悄溜出家门。那片森林早就被盛开的樱花染成一片；他刚一脚踏进那片林子，女人的苦笑就浮现在他脑海里。那笑容宛若一把利刃，用他今生未曾见过的锐利，在他脑海里划上一刀──光是如此，就够男人心乱如麻了。

樱花林间，刺骨又无尽的寒风自四面八方吹来，他的身体……或者该说，他在强风之间就像是变成透明人一样，风吹处处的樱花林下，转瞬之间便只剩下冷风阵阵，仅余他的嘶吼声──他拔腿就跑──这该是怎样的虚空啊！他哭泣、祈求、挣扎，只想从这之中逃脱，当他逃出那一大片花海之下时，宛如大梦初醒；不同的是，全身颤抖、上气不接下气的痛苦，还残留在他身上。

*

男人和女人，还有跛脚的女侍开始定居于京都。

男人每天潜入女人指定的宅院，抢来衣服、宝石和饰品，但这些都无法满足女人──她所想要的，是住在那些宅院里的人们的首级。

他们家中，已经收集了数十间宅院里的住民首级，房间四壁的屏风上早就挂满了排排首级；山贼已经不记得首级的主人是谁，但女人却记得一清二楚；即使那些首级已经开始掉发、脸上的肉开始腐烂、露出白骨，但她却都记得这是哪里的谁谁谁。当男人和跛脚的侍女移动了首级时，女人便会十分生气，开口说这边是住在哪里的家族、这边又是谁的家族等等话语。

女人每天都摆弄着那些首级。首级带着家仆散步、有颗首级携家带眷到另外一颗首级的家里玩、首级彼此谈恋爱、女性的首级甩掉男性的首级，或是他的首级跟她的首级分手把她给弄哭了之类的。

某家千金的首级被大纳言的首级给骗了：大纳言首级在月黑风高的夜晚，伪装成千金首级所心系之人的首级，潜进她家，与她春宵一度。贪欢一阵后，千金首级发现枕边首级不是自己心爱的首级，她大梦初醒，为自己的命运悲泣的同时，又无法憎恨大纳言首级……于是，千金首级舍弃红尘，削发为尼，结果，大纳言首级追到尼姑庵，硬是强暴了已经剃度为尼的千金首级。千金首级虽然想要寻短，却在大纳言首级的耳边呢喃下，逃出了尼姑庵，在山科这地方住了下来，成了大纳言首级的小妾，蓄回一头美丽的长发……千金的首级和大纳言的首级，其实已经掉光头发、血肉腐烂生蛆、都可以看到骨头了──两个首级就这样互相斟酒，相亲相爱，用彼此已经露出来的牙齿、骨头互相啃咬，发出喀嗤喀嗤的声响；已经腐烂至尽的肉撞扭成一团，鼻子塌陷，眼珠也掉了出来。

每当两人的脸因碰撞而崩解，女人就满心愉悦，发出高亢而欣喜的笑声。

“来，吃她的脸颊──啊啊，好好吃啊！也吃吃千金的喉咙，接下来咬咬她的眼球，记得要多吸几下喔，来，舔一舔，哎呀呀，好好吃呢，真是让人心痒痒，来，嗯一声地给她咬下去嘛！”

她爽快地笑了。那笑声既美丽又清脆，就像轻敲纤薄的陶器。

里面也有和尚的首级。女人似乎很讨厌和尚的首级，每次都拿和尚当坏人──被其他首级憎恨、被残忍杀害、被斩首示众……和尚的“头”在变成“首级”之后，反而长出头发，虽然最后还是头发掉光、血肉烂死，成了一颗骷髅头。而当它化成白骨，女人又要求男人去找来别的和尚的首级……新的首级原本属于一个年轻和尚，或许因此，它还带着一点失主身为稚子时的水嫩。女人很高兴地将它放在桌上，喂它喝酒、磨蹭并舔了舔它的脸颊；但她很快就腻了。

“我要更肥、更面目可憎的和尚头！”

她命令道。男人心底觉得麻烦，便一口气带了五个回来：塌脸的老和尚首级；颊厚眉粗，鼻状似蛙的和尚首级；耳朵像马一样又长又尖的和尚首级；表情难以用笔墨形容的和尚首级……不过，这些都不是女人的最爱，她最喜欢的，是一个大概五十来岁、大和尚的首级：眼角下垂、双颊也都是垂下的赘肉，嘴唇厚实；这个首级相当沉重，重得让嘴像是无法合拢一般，总是微开。这也导致这个首级毫无和尚的样子。

女人或用指尖戳触着这颗头下垂的眼角，一下拉高，一下又让指尖在上面转来转去；或用两根木棒插进他那狮子鼻[2]的鼻孔中，将头撑起来后把它滚来滚去；或将它抱在怀里，把自己的乳房塞进那首级的口中，让他“吸吮”……看到这样的景象，她又放声欢笑──但终究，她还是腻了。

在这些首级之中，有一个看上去既恬静又优雅，它原本属于一个美丽的少女。虽是童颜，但或许正因此，她死去的瞬间留在脸上的表情，带着点成熟的哀伤；闭起的双睑中，更像是藏起了她的快乐、悲伤，还有那小大人般的各种感情。女人将这个女孩的首级当作自己妹妹般的宠爱，不仅帮她梳理那乌黑的头发，还帮她的脸化妆。边念着这样不好、那样也不好的她，那温柔的神情，正似百花盛开，香气馥郁。

为了帮少女的首级找个伴，自然还需要一个贵公子的首级──贵公子首级也被仔细地上了妆，两个年轻人的首级就这样投身爱情的火海，时而别扭、时而愤怒、时而憎恶、时而说谎、时而欺瞒、时而悲伤；但当热情燃起，一人的火便会延烧到对方身上，在将对方以情爱烈火煎熬的同时，两人都已身处火海──不如说，他们就是那团燃烧、跃动的火焰。但好景不长，一群坏武士、好色的大人、邪僧前来阻挠他们的爱情，一阵狠踢猛打之后，贵公子首级最终撒手人寰；而前后左右都被一群肮脏污秽的首级所包围的少女首级，就这样沾上腐肉，被像是牙齿的东西给咬住，鼻头整个掉落，头发也被整束拔光；接着，女人或拿起针，在少女的头颅上插出数个洞，或用小刀切砍，剜出血肉……最后，在少女首级被玩弄得比任何人的首级都不堪入目之后，“她”就被抛弃了。

男人讨厌这座都城；只要习惯那些属于都城的珍奇，就只剩下一种无法融入这座城市的感觉。他虽然跟普通人一样穿着水干[3]，但小腿总是露在外头；既不能像以前那样，在光天化日之下带着他那把刀，还得上市场买东西，更不用说去那种有三流娼女在的酒家喝酒还得付钱呢。市场的商人欺负他，卖菜的村姑和小孩也把他当蠢蛋，连浓妆艳抹的妓女也看不起他。在京城，只有贵族的牛车可以走在道路的正中央，而那些也穿着水干、打着赤脚的家仆则多因敬酒而满脸通红，大声吆喝着一路走过。不论是市集上、大街上，甚至是寺庙中，谩骂他“笨蛋”、“蠢蛋”、“白痴”的声音总是不绝于耳──而他竟习惯了“此等小事”，不再因这些谩骂而动怒了。

然而，最让山贼痛苦的，便是“无聊”了。他开始觉得，人类是种乏味的东西，而且他们很吵──当大狗经过的时候，一旁的小狗就会对它吠叫──山贼正像是那只平白无故被狂吠一阵的大狗。他讨厌怀疑、讨厌忌妒、讨厌别扭，也讨厌思考……山里的野兽、树木、小溪、鸟儿可是一点都不吵啊！他如此想着。

“京城真是个无聊的地方啊。”男人问跛脚的侍女：“你不想回山上去吗？”

“我不觉得京城很无聊。”跛脚的侍女回答。她整天都在煮菜洗衣，而且还跟附近的居民聊开了。“住在京城能跟人聊天，才有意思呢，没人可以聊天的山上才令人讨厌。”

“你不觉得聊天很没意思吗？”

“当然不会啊。无论是谁，只要能跟人聊天就不无聊啦！”

“俺愈聊就愈无聊。”

“因为你都不开口，当然没得聊啊。”

“才不是那样，是因为俺一开口就自讨没趣，所以才不开口啊。”

“总之就说说话嘛，这样就不枯燥啦。”

“要说啥？”

“想说啥就说啥啊。”

“俺哪有什么想说的话啊。”

男人十分不爽地打了个呵欠。

京城也有山，但山上总有些佛寺、草庵，往来的人潮反而比城里的街道上还多。从山上能将整座京城尽收眼底──这么多人家！下一秒他想：这风景真是肮脏！

白天时，他就忘了自己每天晚上都在杀人。毕竟，在这座都城中，他连杀人都觉得实在提不起劲，完全没有乐趣可言。不过就是用刀一敲，他们的头就会从那软软的颈子上掉下来，就像连骨头都没有一般，这不就是切大萝卜吗？不过，人头的重量倒是让他感到十分意外。

男人想，他似乎可以了解女人的心情了。在山寺的钟堂里，他看到一个和尚，那和尚似乎十分郁愤地在奋力敲钟。他觉得这也未免太蠢了，而且这种人实在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若得跟这些人成天大眼瞪小眼地共同生活，还不如把他们弄成首级挂着再一起住呢。

话虽如此，女人那漫无边际的欲望也让山贼对京都生活倒尽了胃口。她的欲望就像是只直线飞行于天空的小鸟，毫不休息、绝不停止地翱翔；它总是不显疲态、总是带劲地切过横风，保持愉快的心情遨游，不见止境。

这样看来，其实自己也是只鸟。从这根树枝飞到那根树枝上，偶尔飞过一个山谷就竭尽全力，还真像那些停在树梢上打盹的猫头鹰呢。他十分敏捷、身手矫健、充满活力，但他的心却是一只懒惰的鸟，从没想过像她一样直线飞翔。

男人在山上远眺京城的天空，空中有只鸟笔直地飞向远方；天空从白昼变成黑夜，又从黑夜转为白昼，明与暗无限地反复。天空的尽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无限的光明与黑暗──他无法理解实际的“无限”，他思考了之后的日子、更之后的日子、再更之后的日子，还有那明暗的无尽轮转……他头痛欲裂，不过理由并非思考的疲劳，而是思考的痛苦。

一回到家，男人看到他的妻子照样醉心于人头家家酒。看到丈夫回来，她上前说道：

“今晚带白拍子[4]的头回来吧，要带特别美的白拍子头回来喔！让她跳舞，然后我唱今样[5]给你听。”

男人试着回想方才在山上看到的“无限的明暗”。这个房间对他来说，本也该是那片光明与黑暗不断反复的天空，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眼前的女人也不是什么鸟，还是原本那个美丽的女人。

不过，他这么回答了：

“俺不要。”

女人大吃一惊，随即又笑了出来。

“哎呀呀，你怎么也软弱起来了？还真是个懦夫呀。”

“才不是懦夫。”

“那，又是怎么了？”

“因为没完没了，所以厌烦了。”

“哎呀，这可真奇了。这世上任何东西都是没完没了的啊。你每天都得吃饭，不也没完没了吗？每天都要睡觉，不也是没完没了吗？”

“这又不一样啊。”

“怎么个不一样法？”

山贼一时语塞，但又觉得总之就是不一样。然而，被女人轻易说服的苦痛，驱使他逃出户外。

“记得要带白拍子的头回来啊！”

女人的声音从后面追了上来，但他没有回答。

他思索了为何、如何“不一样”，但得不出答案。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再度上了山；这次，已经看不见天空了。

当他回过神来时，他正在思考“天空掉下来”这档子事──天空掉下来了，而他像是被扼住咽喉一般痛苦挣扎──那正是，杀掉女人。

“天空重复着无限的明暗”这件事，只要杀掉女人便能停止，然后天空就会掉下来，他就可以安心了。但他的心脏开了个孔，他胸膛中，鸟的形影振翅飞去，消失了。

那个女人是俺吗？那在天空无止境地笔直飞行的鸟曾经是俺吗？他开始如此怀疑：杀掉女人的话，也会杀掉俺自己吗？俺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要使天空掉下来，最后连他自己也不清楚了；所有思绪都变得不可捉摸，而当思绪自脑中退去之后，只剩下苦痛。天亮了，而他失去了回家──那个女人在的地方──的勇气。如此这般，他在山中宛若行尸走肉地徘徊了数日。

某天清晨，当他一睁开眼睛，就发现自己睡在樱花下；那形单影只的樱花树，正灿开着满树的樱花。他惊坐而起，但并不是为了从树下逃开，毕竟这里只有一株樱花。他突然想起铃鹿岭上的樱花林，那座山的樱花，现在想必正满满盛开着吧！他沉思起来，忘我于怀念和追忆之中。

回山上去吧！就回山上去吧！为什么自己能忘了这么简单的事呢？为什么自己要在那边想什么“使天空掉下来”呢？他觉得自己刚从一场可怕的噩梦中醒来、觉得自己得到了救赎，他失踪数日的知觉这么告诉他；初春的味道伴随寒意，山上春寒料峭的空气环绕着他，让他清醒过来。

男人回到家里。

女人十分欣喜地迎接他。

“你这几天去哪了？我之前的要求好像太过分了，让你这么痛苦，真是对不起。不过，你知道你走了之后，我有多寂寞吗？”

男人从未见过女人如此柔情似水，他的胸中一阵紧缩──仅剩分毫之差，他的决心就要蒸发了。不过他还是下定决心：

“俺决定回山上去。”

“把我留在这里？你的心怎么可以变得这么、这么残忍？”

女人的双眸燃烧着怒火，她的脸上写满了被背叛的愤怒。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绝情汉了？”

“所以，俺就说俺讨厌京城了。”

“就算有我在？”

“俺只是不想住在京城啊。”

“可是我在这里啊。你讨厌我了吗？你不在的时候，我可是天天都想着你啊。”

女人一双瞳眸中，泪滴流转。这也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噙泪；她脸上的怒意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对无情丈夫的怨，以及那怨所催生的哀伤。

“因为你只能住在京城里啊，就像俺只能住在山里。”

“我没了你就活不下去啊！你为什么不了解我在想什么呢？”

“可是俺不住在山里不行啊。”

“所以，你若要回山上去，我就一起回去。就算只有一天，只要你不在身边，我就不想活啦。”

泪珠从女人的双眸中垂下，她扑倒在男人怀里，把脸靠在男人的胸膛上，不断啜泣。眼泪的温度，渗进了男人胸中。

确实，若没有眼前的男人，这个女人便会活不下去──每天把玩新的人头简直就是她的生命，而除了男人，没有人能带给她新的人头──他正是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她不可能放手。只要男人对山野的“思乡情怀”得到满足，女人相信，自己一定能将他带回京城。

“不过你能住在山上吗？”

“跟你在一起的话，住哪都成啊。”

“山里可没有你想要的人头喔？”

“人头和你，只能二择一的话，那我舍弃人头。”

这该不会是俺在做梦吧？男人不禁一阵狐疑。因为这实在太令人高兴、实在太让人难以置信了，他做梦都无法想象这种事情的发生。

他心中被崭新的希望所盈满。幸福降临得太过突然、太过直白，这让至方才为止的苦恼全都被他抛到无可捉摸的九霄云外去了。他完全忘了，过去这个女人从未如此温柔，他只看着现在，还有未来。

两人将跛脚的侍女留下，立刻往山上出发。出发之时，女人向跛脚的女人悄悄说道：“好好看家，等着，我们不久后就回来。”

*

以前居住的山林在眼前展开，仿佛只要呼唤，便能得到响应。他们踏在往昔的道路上，那条路已久无人迹，不成路形，化入普通的森林与山坡之间。而这条路，恰会经过那座正当盛开的樱花森林。

“背我，这种连路都没有的山坡，我没办法走呀。”

“喔，好啊。”

男人轻轻松松地背起女人，他忆起掳获她的那一天：那天，他背着她爬上山岭另一边的山道；那天，他很幸福。而现在，他的幸福更加丰满而充足。

“第一次遇到你那天，我也给你背了呢。”

女人想起这件事，说了出来。

“俺也刚好想起那天呢。”

男人开心地笑了。

“你看，那全都是俺的山，山谷、树木、鸟儿、云朵、全都是我的山！山很棒啊，光是看着，奔跑的冲动就会涌升而出，京都可没有这种东西呢。”

“那天我还要你背着，然后跑个不停呢。”

“是啊，那天真的很累，累得俺都头昏眼花了。”

男人并没有忘记那正逢盛开的樱花林，但他毫不畏惧；在这幸福的日子，樱花林又有什么好怕的呢？

樱花林出现在他眼前。放眼望去，全是盛开的粉色；花瓣随风飘落，泥土上也铺了一层落英。这些花瓣到底从何而来？毕竟，头上可是无法指数、无际无边的盛开的樱花啊，不管怎么想，都看不出有花凋零。

男人走进完全绽放的樱花林中，周遭渐渐变冷，而他突然发现，女人攀附在他身上的手也变得毫无温度。他有点不安。然而，他转瞬间“知道”了──身后的女人，正是恶鬼罗剎！而下个瞬间，刺骨的寒风便从那无边无境的樱花林下吹来……抓靠在男人背上的，竟是一个全身泛紫，头颅硕大的鬼婆婆。她的嘴角两侧长到耳际，生满一头又细又卷的绿色头发。男人拔腿狂奔，想把她从背后甩下来，但恶鬼的双爪紧扣住他的喉咙，差点就陷入肉里……男人的眼已然快要无法视物，他也无暇去看──他用全身的力气拨开恶鬼的双爪，一个往后挺身，恶鬼婆婆就从他背上摔落地面……这次轮到他了，他终于紧紧掐住恶鬼的脖颈──

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使尽浑身力气所掐住的，正是女人的脖子，她已经一命呜呼。

他双眼蒙眬，想睁大双眼看得更清楚些，但他的视力并没有因此而回复多少；因为，他刚刚所掐死的仍然不是恶鬼，而是他刚刚背着的女人，女人的尸体就近在眼前。

他的呼吸停了下来。不只呼吸，他的力气、他的思考全都一时停摆。数片樱瓣已经积在女人的尸体上，他摇晃她、呼唤她、拥抱她，但皆是徒劳。他伏地放声大哭。大概打从他住进这座山开始，直至今日，他都未曾哭过吧。当他终于冷静下来时，他的背上也满是粉白色的花瓣。

那里差不多是樱花林的正中央，远方的景色被掩埋在无边无际的樱花中，平日那种恐怖、不安已然消失，不知何来的冷风也消逸无踪，只剩下悄悄地、缓缓地飘落的樱花残瓣。他第一次成功地坐在樱花树下，这次想坐多久都可以，因为他已经没有能“回去”的地方了。

现在，已无人知晓这盛开的樱花林下的秘密──或许，那正是孤独吧。不过男人不再有畏惧“孤独”的必要，因为，他自身正是孤独。

他开始望向四面八方：头上有花，花下满盈着无限虚空，花瓣悄然零落。不过如此，没有什么别的秘密。

不久后，他感觉到某种带有些微温度的东西，他发现那正是他胸口的悲伤。在樱花和虚空那格外凛冽的寒冷中，他终于发现、并慢慢地领会了这小小的温度。

他想拨去女人脸上的花瓣。当他的手正要抚上她的脸庞时，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转眼，他掌下尽余凋落的花瓣；女人的身影在片刻之间化为落英，不再复见。当他想把那些花瓣用手扫开时，他的手、他的身体也消失了──只剩下花瓣还有冰冷的虚空，充斥在这个空间之中。

【注释】

[1] 坐着之时，让下臂和手肘靠着的日式家具，或称“座用扶手”。

[2] 即鼻头圆尖，鼻翼往两侧扩张的鼻子形状。面相上一般认为，狮子鼻是物欲强盛的象征。

[3] 日本平安时代的男性上身穿着。

[4] 平安末期开始出现的一种歌舞，后来转指跳这种歌舞的舞者。

[5] 平安中、末期出现的曲调。“今样”意即“现在的流行歌”。

禅僧

禅僧

有一位年轻的禅僧，住在雪国深山的村落中，他的品行不佳，在村民间的名声也算不上好。

不过，不仅这位僧人，这个小村落里的知识阶级大抵是外来之人，再加上这些人都好色，因此风评不佳。有一个医生，他和禅僧差不多是同辈，约三十四五岁；他经由邻村医生的推荐，从学校的研究室来到这深山的雪国。他总是穿着一身长而不整的和服再配上白袜，十分随兴，但却是个没有汽车接送就不出诊的医生。想在这个穷乡僻壤找到一辆汽车，只能到附近的小温泉区──仲春或仲秋时节，也许会有个三四台在那边等着接客吧──但这种中产阶级的东西，村里大半的贫农自然是雇不起的。

若你想下乡旅行，最好还是往南走：北边的农村除了暗澹以外，实在没什么足以慰藉一介旅行者的诗趣。即便是这样偏远的山村，一年也大概会有三个人自杀，不是上吊，就是一头栽进菱类植物丛生的沼泽内──大多数是因为吃不饱饭活不下去，不过偶尔也有因失恋而自杀的；后者就跟都会中常见的案例一样，村人在聊到这般话题时也显得有活力许多。

有个旅行者──在这村庄里实属罕见──他散步的途中，遇上了一支送葬的队伍，这群人才刚从大山阴影下一间即将倾颓的农家出发，正前往禅寺。和尚站在前端，接着是个男人，扛着一面像是旗帜的布条；再往后，还有七八个人捧着金钵一样的东西，转弄着它们，发出锵拉锵拉的响声……这样一支惨淡的队伍，在寒冷的天气中，却异样地形成一幅诱惑人心、引人入胜的风景画……原来，这样的深山里也会死人！这是件很寻常的事，却又如此如梦似幻般不真实。

“死的应该是老人吧？”旅人询问身旁的农夫。

“是呀，是个老头子上吊了。”

“咦？自杀？在深山里也会发生这种事情啊？”

“是呀，每年都会这样死个三四人呢。你脚边这个沼泽，就是那个老人跳下去然后整个人冷冰冰地浮上来的地方呢。这沼泽又深到棍棒够不着底，俺们只好坐在大盆子中去捞──大盆子总会被菱类给钩扯住，不知道有多少次，俺们差点也要下去陪葬啦。”

听老农民这么说，旅行者心中掠过一阵寒意──连在这样一个像是大家庭的小村庄里，也会有人不知何去何从一死而求解脱！发生在都会的自杀若还算得上有些霸气，能使人感受到一点生命力的弹性的话，山村中的自杀者那份无助与绝望──或者甚至该说，这个地方本来就没有像样的“希望”，那更加沉重的绝望又会留给大家怎样的空虚呢？想到这里，这位旅行者的心情也黯淡了下来：山村中的自杀，正如捡起路旁的小石子抛入古沼，虽不需出什么力气，但也没什么意义。

从医生夏天会前往温泉名胜，冬天则乘着雪橇到遥远的城镇游玩这点，可以看出他似乎算得上有点财产──姑且不论夏夜中驰骋在发夹弯上的汽车有多么危险，但冬雪封谷的夜晚，他也仅凭借白雪的反光，毫不迟疑地乘坐雪橇横越满是积雪的峡谷──而他让村庄里的女孩怀孕、引起了轩然大波这事儿又是后话了。

迁居到这个村落的知识阶级还有小学老师，不过这些人在村里的名声也不怎么好；在村民们眼中，男女关系紊乱、吝啬、不认真过活的他们可说是十分嚣张……但如此批评的村民们也没好到哪去，村民们就像森林里的幼兽一般兴于野合：夏天在盂兰盆会的舞蹈中放任本能直至绝顶就先不提，他们甚至会在丈余深雪上留下青春足迹的同时“夜访”他人家宅──若将这些东西从村民们的生活和回忆中夺去，那到底还能剩下什么生机盎然的东西呢？

而深雪封山半年，不只使他们的农勤生活只有南方的一半，而水田虽注满清水，但说到底还是开山辟谷而来，这点和暗澹的气候搅和在一起，导致稻米在这里实在长势不甚好这点更无须多提──不只是“丰饶”这个词汇，“好气候”和“好风景”也一样，这里的生活，会让你实在很难找到可以用这三个词形容的东西。

禅僧爱上了村里一个叫作阿纲的农妇。这个农妇并不像一般女性：她身上充满了野性──或者该说，她就是野性。

阿纲在还是小学生的时候就已经“颇有性致”，将数名少年玩弄于股掌之间；毕业后被送去工厂当女工，但受不了工厂生活的她逃去了东京，就这样在别人家里当起了女侍。而又或许是为了以身抵债，她又嫁给了一个住在郡治的老人，成了这个小康之家的妾。年仅十八的她，就这样在这里待了五年，直到老人过世。身为小妾的阿纲，在出入府中的男人之间招蜂引蝶，但当丈夫过世，她却选择孑然一身地回到村庄──好吧，除了她的肉体以外，她还拥有那超越常人的乐天和健忘，以及充满野性的性欲。回到村里的她，依然无惧于任何人，照着自己的本能来活；也有纯情的小伙子，被这样的阿纲所吸引而自杀去了。

某天，一个旅行者造访了这座村庄。他本来要去隔壁村的温泉，但天色已晚，不得已之下，只好掀开这个村子里唯一一间旅店（兼营居酒屋）的门帘。说是旅店，但说穿了也不过是在农家的土间[1]里放了张折叠椅，再配上一张手制木桌──而在如此昏暗又不洁的民宅里，有一位约莫三十五六岁，并且一看就知道是娼妓出身的女性正在拉客荐春──从体型看来，我们或可用地方上的说法称她一声“不倒翁”[2]吧……在这个颓废又破败的山村中从事性交易，反倒像是种快活的劳动啊！无论如何，从外表看来，她看起来是个如此愉快、无邪、富有朝气且健康的女人；而正是这样的她，看顾着这一家旅店。

旅行者掀开门帘时，禅僧正和阿纲一起坐在土间的桌子上，喝着村里酿造的酒。毕竟鲜有旅客造访小山村，这家平日为酒馆的店，也不会全年都准备好房间供人住宿；就在老板娘整理房间的这一小段时间，这位客人也跟着在桌边坐下喝起酒来；而阿纲看着这个客人，开始心痒难耐。

房间整理好后，旅行者上了二楼，与不倒翁老板娘对酌。不久，一阵极有魄力的咚、咚、咚、咚声（想必是有人上楼的脚步声）迫近，满脸灿笑的阿纲来到这位旅客的房间。阿纲似乎并不打算为自己找个位置，反而站在旅行者面前，开始扭摆她那发育良好的肢体，她的手则摆到自己眼睛下方，做出像是在看西洋镜一般的姿势，还用食指朝着旅客勾手招呼──旅行者看着阿纲，觉得这些动作实在蠢得引人发噱，但也只能苦笑。

“你要暂住在这边吗？”

“明天就要去隔壁村的温泉了。”

“明晚这时候过来吧。”

抛给旅行者一个大胆又引人目光的妖艳秋波，富有野性的阿纲转了个身──

“别跟那种老太婆瞎搅和哟！”

就当旅行者以为她正要踏步的那一剎那，她抛下了这样一句话；接着，阿纲便发出野禽般高亢且喧嚣的笑声奔下楼梯。想当然尔，与由于这突发状况而无比震惊的旅行者相比，禅僧的烦恼显然复杂了许多──阿纲迅速奔上二楼的理由不但令人一目了然，她下楼时的那阵笑声更像是发情的猫……听到那阵笑声，禅僧的柔肠都快打结了。

隔日清晨，旅行者正要启程前往昨天预计要去的温泉时，禅僧在大约一町[3]远的后方有气无力地走着──原来，他想请求这位旅行者，别把那个随自己野性放浪的女人，当成旅行过程中可乱可弃的玩具──营养不足、体格瘦弱的禅僧，整张脸呈现不健康的土色，再加上近视严重，当他盯着别人时，总让人觉得他正在怀疑自己干了什么坏事似的；他穿着一件已经老旧且脏到让人看不出条纹的西装外套，脚下则配着护胫和一双草鞋。

禅僧步履蹒跚，好不容易接近到离旅行者只有十间[4]左右的时候，他正要踏上发夹弯的弯处──身边是山壁，另一侧则是山谷。

就在此时，一颗约莫有人头大的岩石从旅人上方的草丛掉下，它掠过他的眼前，在山路上弹撞了几下，就伴随着巨大的声响和回音坠入深谷。旅人颤栗着往头上一看，虽然不见人影，但可明显看出有人钻进灌木丛中逃遁的形迹。

“就是她，昨天跟我喝酒的那个女人，突然跑去你房间的那个农妇！”

虽然事情来得十分突然，但震惊之余，禅僧还是加紧脚步追上旅行者──他脸色苍白，以紧张且抽搐的面部表情朝旅行者开口。

“她对你有意思……不，或者该说，她对任何一个初次见面的男人都有意思，总是喜欢朝对方抛媚眼，或是好好恶整对方一番。我想，她今天恐怕也是一大早就蛰伏在那里，捧着石头等着你经过这条路吧！她只觉得很开心、很开心，脑袋里铁定没有想到，要是你真的被石头砸中的话该怎么办。两年前，她跟她喜欢的另一个男人走在这条山路上的时候，突然就把那个男人往下一推──幸好那个男人正巧挂在松枝上，才没摔个粉身碎骨；可是那女人啊，却只是趴在山路上，探望男人挂在松枝上拼命挣扎的样子──听说，她还边以兴奋、愉悦的眼光盯着男人的惨状，边发出亢奋的喘息声呢。被她这样恶整，干脆自己投沼自杀的年轻人就有两个；不过他们就算昨天跳了，今天就会被她当作‘昨天的男人’给忘了啊。你也一样，今天她因为对你有意思，就埋伏在转角那边，独自沉醉在不知所云的愉悦和亢奋中，捧着那颗石头等你路过──那并不是什么杀意，也不算什么罪恶，就跟孩子拿小钢珠朝猪头砸去一样，毫无邪念，当然也不会因犯罪而内省了……还真是个纯真的女人啊。她这个人大抵上就是这样啦──”

禅僧如连珠炮般的话语挟带着他的热情，让旅行者有些目瞪口呆。虽然我们很想知道这位旅行者之后的去向，不过可惜的是，他的故事并没有在村民间流传下来。

除了这个故事外，阿纲还有一个宛如《卡门》[5]里，烟草工厂女工斗殴的“佳话”。

那件事发生在盂兰盆会[6]的季节。在这个村庄，是八月──也就是比其他地方晚一个月才举办的大活动。那时，雪国短暂的夏天已踏入凋零之时，也是一年中得以放纵本能的最后一场盛宴。神社坐落于山顶上，在山毛榉围绕的神社境内，阿纲也如疯似狂地舞蹈。而这次咱们的荷塞[7]，是一位进行道路工程的土木工人，他请老板娘去叫回阿纲，自己则喝酒等待；但阿纲为舞所狂，丝毫不将前来带她回去的老板娘放在眼里。

此时，舞蹈的数组默默地起了变化──阿纲突然撂倒了一位女性，然后骑在她身上、抓住她的衣服、饱以老拳、狠狠抓捏──算得上有力气的阿纲，就这样把身下的女性打得血流满面……原因在于，方才阿纲边跳着舞，边对那名女性挑衅道：“你的男人刚刚对咱抛媚眼呢！”而那名女性也不甘示弱地回答：“我的男人才不会对以前当过小妾的人有兴趣咧！”听到这句话的阿纲怒火中烧，怒骂一声“混蛋！”便开打了。因此，殴打人到满脸是血的阿纲，接下来成为众矢之的也是怨不得人。

转眼之间，五六个年轻人就把阿纲给围了起来：一个人抓住阿纲的后颈，硬把她从满脸是血的女性身上拉开──但阿纲转了个身，顺手一个巴掌就狠击在那个男人的脸上，接着她轻快地跳开，开始捧腹大笑；被甩了巴掌的男人愤而扑向阿纲，本想抓住她的右臂往背后反扭，阿纲却张口狠咬住男人的手腕──男子的手腕被咬到渗血，阿纲也同时重获自由──接着她竟用力而灵敏地给了那名青年的上腹一记头槌！阿纲打蛇顺棍上，整个人骑上因闷痛而在地上挣扎扭动的男人，用手抓住他的衣襟，同时把他的头猛压向地面──她绽出满足的笑容，沉浸在这份悦乐中，忘我地殴打、扭拧着男子的脸。

其余四五个年轻人，在狂怒之中踢倒阿纲，但阿纲猛然起身，扑向这几个年轻人，不分对象地又抓又咬，又揍又打。她那欢悦的亢奋，让人以为她是因为情色而狂乱，淫欲宛若醉波一般，在阿纲体内晃漾流荡，随着她敏捷的动作，那至愉至乐的笑声从她口中倾泻而出……当然在一团混乱中，她曾被踢倒、滚倒，整张脸也被压在地面上过，但她总像是撞到地面的弹簧，立刻反弹而起，继续冲撞殴打其他人……就连毫不放弃想要磨蹭人的发情母狗也没这么烦人吧！正当年轻小伙子们筋疲力尽，脑袋里浮现出如此想法时，阿纲那恰恰能以“淫乱”两字形容的眼神闪闪发光，并且发出一阵欢呼，冲破男人们的包围，奔向暗夜──发出声调比平常高了数度的嘲讽笑声，她连滚带跑地脱离了这团混乱。

被留下的年轻人们心中满是怒火；亢奋以“色情”的一种变态之姿撩拨着他们──或者我们该说，这是一种可自觉的、丑怪的野性──或许是年轻人们毫无自制力吧，七八个人冲去追赶阿纲。阿纲逃到居酒屋，土木工人正等着她。阿纲瘫软下来，将满足又疲累的肢体晾在他身前的桌上，土木工人大概永远无法理解能够带来此般满足的欢逸吧……阿纲将嘴角因欢笑而生的嘴沫，稍作痛苦地吐出。这时，刚刚提到的年轻人们也追赶而至──

接下来发生的事很稀松平常，却又十分奇妙。

在这家居酒屋，除了荷塞以外，还有另一位正在陪不倒翁老板娘喝酒的土木工人，他们跟这片土地上迟钝的自然人截然不同，带着点漂泊者的勇气和机智。两名土木工站起身来，而年轻人们顿时脸色刷白，呆若木鸡地往后倒退，回到屋外的道路上。两名土木工人也踏出居酒屋，站到店前──若是这群年轻男人们中，至少有一个可以临机应变一下，稍做个样子道歉，这出闹剧便可无事落幕；但显然在这钝重的气候与自然中，以及仇敌在前分外眼红的情境下，这也是种奢谈──在这样的混乱中，整个村子依然熟睡着；不过话虽这么说，大概三十间的距离才有一栋房子的这里，本来就是个建筑物十分疏落的村庄，而此时此刻，村民们更是都在山顶跳着舞呢。这桩闹剧原本或许只有婴儿、植物和这四周的黑暗知晓；但不知为何，就是有个相当“不巧”的人物在这个时间出现。

那个人就是禅僧。

有个异样且孱弱的肉块突然冲向土木工，在年轻小伙子们发现那是禅僧之前，没有任何一个人发现禅僧就在现场。在一阵狠揍、猛摔、狂踢之后，可想而知，禅僧就这样倒在冰冷的地面上，而土木工们回到了店内。青年们走向禅僧身旁，发现他流着鼻血，且似乎并未发现身旁有人；他缓缓爬起，花了好长一段时间，伸手摸找着什么──直到他抓住了那个东西，大家才发现，原来他是在找他的眼镜。仿佛这是他一直心念祈望的事情般，禅僧咳都不咳一声地消失在往寺院方向的夜色中……

话虽如此，禅僧对阿纲的热情其实一点都不纯粹；根据旅店老板娘的证言，再也没有比这好色和尚的肉欲更死缠烂打、更让她寒毛直竖的东西了。

在这一片萧条的村庄，村民捐给庙里的钱也自然不甚理想；用一袋米或是一包蔬菜代替那一封封礼金的风习已经在这村里生根发芽──禅僧虽然吃不饱，但也饿不死。

禅僧大概是终于忍不住对阿纲的爱恋了吧，他向阿纲的母亲（父亲早已过世）提了亲；虽然禅僧其实很穷，穷得他在营养不良的不归路上走得毫无余地，但“和尚就是有钱”这种故旧的想法显然还多少留在贫农心里──所以阿纲的母亲便以“若少了一个人工作，日子就会开始不好过”这种理由，向禅僧要了五十圆聘金，并要求结婚后，每个月必须给她这个丈母娘十圆的赡养费──她一步也不让。

索尽枯肠也想不出该怎么办的禅僧，决定去找医生周转些资金；看着让人觉得隐隐有些反胃的禅僧，医生觉得，禅僧总算是疯了。

“你是认真的吗？”医生开门见山地问，“那个女人可是个不花钱就能上的婊子啊。正是因为这村庄有这样一位女性，少年郎和老头子们都可以不需禁欲也不用花钱，乐得很呢。你也明白她那超越常人的水性杨花吧？难不成你以为靠着结婚这名目就能独占她的身体？更不用说她的精神了！若野兽有精神，我想她也会有吧……但即使佛光普照、济度众生又能奈野兽何？五十圆的聘金和每个月十圆的赡养费？听了就觉得这是蠢事一桩！”

“就是野兽爱上了野兽嘛。我不也是只超乎你想象的野兽吗？所以才想用野兽的方式做些什么呀！如果不做些什么的话……总比之后后悔好吧？”

“你当你在编一篇禅门公案吗？五十圆聘金怎么看都是‘人类的方式’吧。如果你是只野兽的话，你就像以往一样去山上的农田里跟阿纲野合就好啦！野兽哪想得到比这个更好更赞的方式呢？真是的，你就照你自己说的去当只野兽啊；想当个人类什么的……你想太多啦！你就用目前为止跟阿纲的交往方式去满足你自己吧！”

医生私自觉得，禅僧自比为野兽实在是十分有趣。阿纲家的田地，位于村庄的西山和北山之间，散落在十数町的范围内，山上的村民们早就看惯了禅僧在各处田地晃来晃去的样子。回想起来，确实有人说过，当时的禅僧看起来就像一匹饥饿的狼──想到这里，医生因禅僧那赤裸裸的丑恶而咂了咂舌。

不过“野兽”这个自喻，说到底也不如医生所想──禅僧说出这句话，其实并没有经过任何一点简单的自省。

某日黄昏，禅僧和阿纲两人走在已是一潭死水的古沼旁。突然，禅僧感到阿纲似乎将他往沼泽的方向推了一下（其实，阿纲“好像”没有推），他以为自己就要被推进沼中──惨叫声梗在喉间，变成一阵阵“喝、喝”般的薄响，表情因苦闷而扭曲，脚更是被吓到僵直──这样的前奏曲奏完后，总算是把阿纲想推他落水的火给点着了；而后，其实她也没出什么力气，但和尚就这样跌进水中。先甭说那迫近溺死的狂乱，光是禅僧那丑陋的身体便完美诠释了畏惧死亡的巨大苦闷。和尚挣扎的水域不过离岸三尺，是个即便孩童落水，也只要冷静地将手伸直便无需担心的位置。不过，和尚仍然耗光了他全身的力气──证据就是：历经一番挣扎后，他回到岸上，只能任自己的身体趴在岸边，连稍微爬离沼泽都办不到。

阿纲看着禅僧狼狈的样子，眼神丕变：她体内涌起一股力量，兴奋胀满胸口，她的脸上泛起红晕──说时迟那时快，阿纲伸出她那宛如猴子般长而有力的手臂，抓住了禅僧的衣领，把他拖向沼池──这回她是真的想把他的头压进水里啦！禅僧发出“呀啊啊”的惨叫，奋力地咬紧阿纲的一只脚：“阿纲！饶了我吧！”“还不想死啊！”──禅僧的声音宛如远雷一般在喉咙深处打转，他就像只巴住了什么东西不放的蝾螺一般，吊在阿纲的小腿上，因恐惧而哭泣。

也有这样的故事：这次的背景是佛寺。

我们的女主角阿纲从深沉的梦中醒来，正打算打道回府，却遍寻不着自己的内裤。既然是阿纲的底裤，想当然尔，该是件艳红褪得差不多、臭气熏天、满是脏污的底裤。阿纲摇了摇禅僧，要他将那件底裤交出来，但禅僧毫无反应。

禅僧显然点着了阿纲的怒火：她将他的双手反折，拖进佛寺的本殿，将他绑在柱子上后，撕裂了禅僧的衣物；接着阿纲从佛坛上拿下一根颇粗的蜡烛，将它点着，用那火光挥向禅僧的睪丸。禅僧一丝不挂的身体，自然是整个倒弹而下，不停挥手、摆脚挣扎的他，看起来就像是长了一百只脚一样。禅僧的下半身左闪右躲，口中发出凄厉的嚎叫──那惨叫甚至引了一个村民来到佛寺，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一进本堂，就发现一个不停挣扎、以全裸之姿被绑在柱子上的和尚，还有在黑暗的佛堂中，手握一根蜡烛，上半身半屈在僧人眼前的阿纲──她动也不动，亢奋到几乎能说是正散发着光彩的目光钉在禅僧脸上──我们或许也可以形容，她是“出神且专注地凝视着禅僧”。

至于最后禅僧到底有没有把底裤还给阿纲，就交由村民们各自想象吧。

也有这样的故事：

某年年底，村里的青年们开了个欢快的忘年会[8]。虽说一旦到了下雪的季节，年轻男女们总会前往都会讨生活，不过阿纲留了下来。忘年会的会场选在小学的裁缝教室，由青年会和处女会合办的这场盛宴，也在酒酣耳熟之际开始了余兴节目。

舞台上开始演出半生不熟的短剧，而阿纲以人妻的形象粉墨登台。内容十分无趣，大家也看得意兴阑珊。就在此时，有位年轻人想到了个“有趣”的点子：用三宝[9]，装着手帕，这漂漂亮亮地折好的“拭涎巾”就在台下众人的注目下，毕恭毕敬地被送到禅僧眼前──阿纲在舞台上饰演对老公百般娇顺、万种风情的人妻，你就在台下干瞪眼流口水吧！

一瞬之间，这群乡巴佬年轻人对这种带点雅致的挖苦，自然是反应不过来，所以并没有引起哄堂大笑；不久后，才这边一个、那边一个地开始哧哧窃笑了起来。这时又有一个坏心眼的男人，拿着一个洗脸盆放到禅僧脚前──这回，整个场子都笑开啦！

禅僧的脸整张惨白，全身开始不停地颤动。大家本来以为他要把那脸盆抓起来砸人，但他反而开始沉思──却又猛地站了起来，快步走向舞台；舞台上的“夫妻俩”正惊愕于台下突然发生的事，中止了自己的演出，于此同时，禅僧已经一脚踏上舞台，浑身散发出恰似野兽的杀气：他将“丈夫”踹下了舞台，接着靠近阿纲背后，用双手将阿纲的双臂往后卷──从背后擒抱住阿纲的禅僧跟她一起倒在舞台上，用自己的双脚向前卷住阿纲的腰，整个人就这样缠在阿纲身上──她无法动弹。

整个会场陷入沉默，而禅僧也没有大声嚷嚷；想来也是理所当然的：他凹陷在眼眶中、如死人一般无神的眼缓缓张开，合不拢的嘴则只是开着，仿佛这个人已经死了似的。不久，有几个人上了舞台，禅僧松开那像弯折的钉子般缠绕在阿纲身体上的孱弱四肢，呆若木鸡地站起，默默地走出会场。

当然，那天晚上，禅僧并没有自杀，隔天他就一如既往地继续过着他的日子。这样的他正如一匹野兽，不用说别人，正如他日前跟医生提到的一样，他自己也很清楚。话虽如此，不但意识到自己是只野兽，并且还能在这样的意识中继续活下去这一点，又没有一只野兽能够做到──然而这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

这种故事还是别深究为好。毕竟，当北方的深山落雪之时，这也只是聚集在炉边的人们，日日闲谈的话题之一罢了。

【注释】

[1] 日本传统住宅中，屋内没有铺设地板，或仅铺以混凝土的地方。

[2] 即“娼妇”之意。或者我们可以用比较通俗一点的说法：婊子。

[3] “町”在此作为长度的单位，一町约一百零九公尺。

[4] 日本的度量衡单位，一间约为六尺（约1.1818公尺）。1958年，“间”从法定单位中被废除。

[5] 法国作曲家乔治·比才（Georges Bizet,1838-1875）的歌剧。描述自由奔放──主要是在爱欲上──的吉普赛女郎卡门的故事。

[6] 日本的中元节，一般而言在农历七月十五举办，明治维新后配合新历有推迟到八月的倾向。

[7] 《卡门》的男主角──唐·荷塞。在此指称卡门（阿纲）这次的对象。

[8] 在一年即将过完时办的餐会。

[9] 三宝（さんぼう），又作“三方”，为神道教仪式中拿来装供品用的矮台状器具，通常为木制。新年时则用来装镜饼（年糕）。

夜长姬与耳男

夜長姫と耳男

大家都称我的师父是飞驒第一的木匠，但当夜长家的大老爷找上他雕东西时，他已经又病又老，离死不远了。师父把我叫出来顶替，还对来人这么推荐：

“这孩子虽然才二十岁，却是我从小养大的，虽然没有特别教他什么东西，但他可是将我的工法都学过一遍，不会有太大差错的孩子──有些人啊，就算我教了五十年，不行的东西仍是不行！在技巧上，他可能还比不上青笠和古釜两人，却也能做些鬼斧神工的事。譬如在建造宫殿时，他就曾经弄出连我都想不到的木材接口和卡榫；雕佛像的时候，那栩栩如生的样子真会让人惊讶那是小毛头做的呢。我要再提醒你一次：我并非因为病重才随便选了一个人代替我，而是我觉得，这家伙就算跟青笠、古釜竞技，也不见得会输──还请记得这一点。”

听着这一大段话，我只能睁圆双眼、目瞪口呆。师父一次也没夸奖过我；或者该说，师父从没夸奖过人，突然把我捧上天，实在让我吓坏了──连我都这样了，其他比我年长、比我早入师门的徒弟们都开始议论纷纷，说师父老糊涂了。这也不只是单纯的忌妒而已。

夜长家大老爷派来的使者叫穴麻吕；他似乎觉得我那些师兄师弟们说得也有道理，于是悄悄将我带到另一间房间，说：“你师父大概是老糊涂了，才说了那些话，你该不会真的要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应我们家大老爷的召吧？”

被如此批评，我不由得升起一股无名火。对自己师父是否真是老糊涂的怀疑，以及对自己技术的那点不安，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去。我想，我应该是涨红着脸，说道：

“夜长家的大老爷，有伟大到凭我的技巧还不足以帮他雕个东西吗？说来不怕你笑，我刻出来的佛像，天底下还没有一间寺庙敢说‘这东西不够好’呢！”

我被怒火冲昏了头，不只有点眼花，耳朵也听不进任何东西。这时，我大概就像一只正在拉高嗓子嘶吼的斗鸡一样吧。穴麻吕苦笑：“这可跟其他师兄弟一起弄个土地公用的小祠不一样啊。你的对手，可是与你师傅齐名的飞驒三名人，青笠和古釜喔。”

“别说青笠和古釜了，就算是师傅要跟我比，我也不怕。只要我专心致志，我造的佛寺和佛像里，就会有我的灵魂。”

穴麻吕边叹气，边露出像是在表达“这孩子真可怜”的脸色。虽然不知道他脑袋里在想什么，总之他还是带着我，代替师傅前往夜长家。

“你还真是个幸运的家伙。你弄出来的东西，虽然大家应该看不上眼，但你却得到了能住在全日本男人心目中的女神，我家那位大小姐身旁的机会。我看你干脆就将工作一拖再拖，把心力放在能让自己在夜长家待久一点吧，反正这工作你也做不来，就甭花太多心思了。”

路上，穴麻吕这么说着；而我听得一肚子火。

“要是觉得我做不来的话，你也不会把我带回夜长家吧？”

“你就当我心情好吧，幸运的小家伙。”

我在这趟短短的旅途中，曾有好几次想要向穴麻吕推辞工作，掉头回去，但能够与青笠和古釜两名大师竞技的荣誉无时无刻地诱惑着我，我可不想被人以为是因为不敢跟他们竞技而临场逃跑！于是，我这么告诉自己：

“只要专心在工作上，把自己的生命雕入作品中就好了。就算那些没眼光的家伙看不上我的东西，那又如何？我就把我刻的佛像放在路旁的小祠里，再挖个洞把自己活埋算了！”

“无命可归”的悲痛觉悟于我内心扎根。这大概是因为我还满怕青笠和古釜的──说实在的，我一点自信也没有。

抵达夜长家的隔天，穴麻吕带我到宅第深处的庭院拜会大老爷；大老爷看来颇为丰满，脸颊也松松垮垮，长得就像是传说中的福神。夜长家大小姐就在他身边，据说是大老爷的头发都开始花白时才好不容易生下来的独生闺女，倍受宠爱的她，甫出生时入浴用的洗澡水，可是历经了一百个夜晚，每晚都自双手才能捧起的黄金中榨取露水才集取得来……因为凝结在黄金表面的露水渗进了她的肌肤，据说，她一生下来就全身闪耀，甚至带着黄金的芬芳。

我觉得我应该要专心地盯着这位千金大小姐。因为师傅总是告诉我：

“遇到稀奇的人或物时，绝对要紧盯着看；我的师傅以前如此告诉我，而师傅也是师祖这么跟他说的，然后师傅的师傅的师傅的师傅──总之我们的师祖是这么传下来的。就算被蟒蛇咬了脚，也不要转开目光。”

所以我紧盯着夜长大小姐。可能是我太过胆小，不下定决心就无法盯着别人的脸看……随着我压制住那恐惧，在注视中渐渐恢复平静，我也获得了满足──这时我终于知道师傅这句教训的意义重大：不能像要压倒对方般地瞪视，而是要看透那个人或物；必须如同看着一池清水一样才行。

我盯着夜长千金看，她只有十三岁，虽然身型高挑，但身上仍带有孩子般的香气；虽有威仪，却不可怕。我绷紧的身体在她面前也缓缓地放松下来，我想可能是我输了。我本应盯着她，然而，在我心中留下深刻印象的，却是她身后那绵亘高耸的乘鞍山。

穴麻吕向大老爷介绍我：

“这位就是‘耳男’，虽然还很年轻，但尽得师傅技艺，别出心裁的独门工法，更连他的师傅都望之兴叹；他的师傅推举他时大加赞赏，说他即使要跟青笠或古釜较劲，也不见得会输给他们。”

他意外地说了不少动听的话。而大老爷点了点头：

“这耳朵，还真是大啊。”

他盯着我的耳朵不放，又说：

“一般的大耳朵通常是往下垂，可这对耳朵却往上长，比头还高，像是对兔耳；可这面相啊，怎么看都是马脸呢。”

我气得血液逆冲、怒发贲张；我最不能忍受别人对我的耳朵说三道四，而无论我有怎样的决心和勇气，都无法阻止我一片混乱的脑袋。我全身的血液都涌上了上半身，汗如雨下——虽说平常也是如此，但今天却与以往不同，额头上、两耳旁、颈子，要说涌出了瀑布般的汗水也不夸张。

大老爷用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我，而大小姐叫道：

“真的好像马喔！黑脸都变红了，跟马的颜色好像呢。”

侍女们笑出声来；而我就像是一口热水滚沸的大锅，蒸气从我身旁散涌而出，脸面、脖颈、胸口、背后……或者该说，我的皮肤全成了一条深深的“汗川”。

但是，我仍然不盯着大小姐不行，我觉得我不能、不该把视线移开。我试着清空自己的脑袋，然后努力盯着她；但这个努力却跟从我体内不断涌出的混乱同时并行，我就这样夹在两股激流中举措不定，动弹不得──经过一段漫长、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间后，我突然站了起来，而后转身拔腿就跑──我觉得我应该说些更恰当的话、做些更恰当的行动，但我却做出了我原本不欲做，也是我原本意想不到的举动。

我奔过我在夜长家的房间，接着又一直跑出夜长府邸，跑着、走着、跑着……总之，我无法停止。我沿着河川跑进山上的杂木林里，终于在瀑布下的岩石上停下，坐了好长一段时间。都已经过了中午，肚中开始饥饿。但我直到黄昏时分，才得以重新提起精神和气力，回到夜长家的宅邸。

*

青笠比我晚到五六天，而古釜的儿子小釜“代父出征”，又晚了五六天才到。青笠看着要跟他同台竞技的对手们，笑道：

“我还以为只有马耳的师傅这么做呢，没想到连古釜都觉得赢不过我而派人顶替，还真是明白自己的斤两啊──不过被拿来当替死鬼的这两个孩子就可怜啦！”

因为小姐把我当作“马”，所以大家都开始叫我“马耳”。

我虽然很讨厌傲慢的青笠，却默默不语；我已经决定好，退无死所，就在这里定下心来，把自己的全身全灵投入工作里了。

小釜大我七岁，他的父亲──也就是古釜──虽然也称病且推他儿子上场，不过实际上据说根本没病，只是因为穴麻吕最后才去迎接他，心有不爽而已。话又说回来，小釜身为一个木匠，与其父并驾齐驱，早已小有名气，所以这人选，反倒不像我家师傅推我出来那般令人意外了。

小釜似乎对自己的手艺相当有自信，对于青笠的挑衅，连挑眉都没有；他对青笠、也对我打了个郑重的招呼。我总觉得他是个非常沉着冷静，冷静到有点让人不舒服的人；之后才发现，他只会对人说“早安”、“午安”、“晚安”；除此之外，他完全没跟别人讲过话。

我发现到的事情，青笠当然也发现了。他这么对小釜说：

“你为什么只有在跟人打招呼时，才会好好说话呢？这就好像为了驱赶额头上的苍蝇，一定要用手去挥一样令人烦躁啊！工匠的手是用来握凿子的，可不是为了赶苍蝇才从肩膀长出去的啊。人的嘴虽然在必要时是用来说话的，但每天早晚的问候，难道不是伸出舌头、放个屁，短暂一下就能解决的东西吗？”

听着这些话，我不禁中意起这个口无遮拦的青笠。

三个木匠都已到齐，大老爷便把我们都召来，正式公告了这次的主题。一开始只听说是要雕大小姐的随身护法佛像，但其实还尚未告知我们详情。

大老爷看了一眼旁边的小姐，开口道：

“要请你们刻的，就是守护我女儿今世来生的持佛像；虽然之后要将它供在持佛堂里，由我女儿朝夕礼拜，不过，要麻烦你们的东西呢，就是佛像本体，还有请它安座的佛龛；想奉请的佛呢，是弥勒菩萨。其他一些细部的东西，就交由你们自己决定做法，不过希望能在我女儿十六岁的正月前完工。”

三名木匠行礼如仪地接下了这个工作后，仆人们就把酒肴给端了上来。大老爷和小姐坐在主位，而左边下座摆着三份工匠用的餐点，右边下座也摆了三份；虽然右边没人坐，但我想，应该是穴麻吕和另外两位重要人士的位置吧！

我这么想着，便见穴麻吕带着两个女人走了进来。大老爷向我们如此介绍：

“翻过那边的高山，渡过山那边的湖泊，再走过那广阔的原野，就会看到一座只有石块和巨岩的山岭。边哭着边翻过那座山，就会看到又一片广阔的原野。再通过那片原野，就会看到一座云雾缭绕的高山。再边哭着边翻过那座山，就会看到一座森林，森林里有一条很宽的河正在流淌。花上三天，哭着穿过那座森林，据说，就会看到一个拥有数千涌泉的村庄，涌泉上都有一棵树，而那树下，都有一个女孩在用纺车织布。在那个村庄里最大棵的树下、最清澈的泉水旁织着布的最美的少女，就是这边比较年轻的这位；而在她能够织布以前，是她的母亲在织，也就是旁边比较年老的这位。她们从那个村里不辞遥远，为了帮我女儿织衣服而跨过彩虹之桥来到我们飞驒的山里。母亲叫作月待，女儿叫作江奈古。能够雕出我家孩子喜欢的佛像的人，我就把这位美丽的江奈古许配给他！”

说到底，就是大老爷花钱买来的美女织布奴隶嘛！也有人来我们飞驒国买奴隶，但基本上都是买男人──像我这种工匠，就会被他们买走。不过，通常我们这种有一技之长的奴隶，多半得从别的国家重金买来，所以在工作结束之前，往往能享有不错的待遇，被当作是第一等上宾看待；可一旦工作结束，就会变回“反正是用钱买回来的奴隶”，要送人、卖人，甚至是丢给蟒蛇吃，都随主人一念之间了。因此，通常不会有工匠会想让自己被“买”到遥远的国度去，就更不用说女人了。

这两个女的真可怜！我心中如是想。不过，大老爷那句“能够雕出我家孩子喜欢的佛像的人，我就把这位美丽的江奈古许配给他”倒是让我吃了一惊；我完全不想雕出会让她喜欢的佛像！在她笑我的脸像马脸，让我奔逃到山中，在瀑布旁坐了一个下午之时，我就下定决心要雕一尊她绝对会讨厌的佛像──不，我要全力雕出一尊可怕的马脸怪物雕像！

所以，大老爷那句“能够雕出我家孩子喜欢的佛像的人，我就把这位美丽的江奈古许配给他”不只使我错愕，也使我狂怒；这个女人，才不是我要的女人呢！同时，一阵嘲讽之意在我胸中涨起；为了压制这些杂念，我要让自己回归到一名工匠该有的、不起波澜的心──我觉得师傅教给我的方法，正该在此时使用：我一动也不动地盯着江奈古，并且告诉自己，就算这时有条蟒蛇咬了我的脚，我也不会别开目光！

“这个女人，是翻山、渡湖、越野，然后又翻山、越野，接着又翻山、穿林后的一个涌泉村庄来的织布女？这还真是稀奇的动物啊。”

我虽然成功地盯着江奈古的脸不放，然而我的心一点都不平静。我虽然成功地压住了“惊愕”和“愤怒”，却被“嘲讽”乘虚而入，而我对它无能为力。我知道嘲笑江奈古不太妥当，但我既然盯着她，我就无法不将这停滞在我眼中的嘲讽射向江奈古。

江奈古显然发现了我的目光，她的脸色也变了；我本来还觉得“这下糟了”，但看到江奈古的眼神中燃起怒意，我的瞳中也随之燃起怒火──我们忘却它事，就这样怒目相对。

江奈古稍微别开那锐利的眼神，脸上浮现出别有企图的笑意，说道：

“我出生的地方，人比马多，通常马是让人骑着跑，或是用来耕田的。不过在这个国度，看来马也能穿着衣服、握着凿子，还能盖寺庙和雕佛像呢。”

我立刻回嘴：

“在我出生的地方，女人也会下田耕作；既然你那边的马会下田耕作，显然女人不过是代替马织布罢了。我出生的国度，马虽然会握起凿子、做些木工，倒是不会织布呢。总之，你能织就织吧，不远千里，还真辛苦你赶路啦！”

江奈古双眼猛然圆睁，像是她的眼皮弹开了一般。她静静地起身，朝大老爷行了个小小的注目礼，然后走到我面前俯视我。当然，我的眼神并没有放开她脸面的打算。她绕着小膳桌转了半圈，绕到我的背后──突然抓住了我的耳朵。

“不过如此嘛……！”我这么想着。反正，先躲开目光的你已经输了；而就在那一瞬间，一阵剧痛──我的耳朵突然像是烧起来般；再下一瞬间，我发现我正往前扑倒，手插进了自己眼前的餐点里，并且从脑髓深处听到众人慌乱的喧杂。

我转头看向江奈古。她的右手握着出鞘的随身短剑，但那右手早已静静地下垂，毫无杀机；而她像是在不自觉地捏着东西，浮在半空中的则是左手……我这时才注意到，她左手指尖捏着的，究竟是什么。

我转头看向我的左肩──因为我觉得那边好像怪怪的──只见整个肩膀都是血，连榻榻米上都滴上了血迹；而我像是想起了某件“本来已经忘记”的事般，注意到我的耳朵正在发疼。

“这就是其中一只马耳！另一只你就用斧头砍了，尽量让它像只人耳吧！”

江奈古将我那被削下的上半只左耳丢进我的酒杯里，离开了。

*

从那之后，过了六天。

由于工匠都要在夜长邸内选个地方，各自搭建小工作室，好窝在里面工作，所以我也带着斧头入山砍树，开始盖起临时性的住处。我选择了仓库背后这个通常杳无人迹的地点；杂草丛生，有蛇还有蜘蛛，是个人们都恐惧、避讳的地方。

“哎呀呀，居然选在这种地方盖马棚，不觉得采光有点差吗？”

穴麻吕晃悠悠地出现，轻轻地挖苦道。

“因为马的警觉心很高，如果有人在附近的话就会无心工作；工房盖完之后，我就要开工了，那之后还请别跑进来。”

──特别制作的两层高窗，再加上精心设置的门口，我不得不将这间工房打造为无法窥视的领土。毕竟，在我雕出那怪物之前，这件事得是个秘密。

“对了，马耳啊，大老爷和小姐在召你过去呢。带上斧头，跟我来吧。”

穴麻吕又这么说了。

“带着斧头就可以了吗？”

“嗯。”

“该不会是要我砍庭院中的树木吧。虽说用斧也是工匠的工作之一，不过木工和雕工匠可是不同的啊。如果要砍劈木头，还有别人可用吧……真是，请别用些小事打乱我的工作啊。”

然而，见我边这么碎碎念，边拿起斧头，穴麻吕反而用一种奇妙的眼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说：

“啊，你先坐吧。”

他说着，一屁股坐上了木材的切口，而我也面对他坐了下来。

“马耳啊，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可要听清楚。我很敬佩你想跟青笠和小釜同台竞技的干劲，但你该不会想在这个家里继续做下去吧？”

“你想说什么？”

“嗯。再多想一下吧，你的耳朵不也应该还痛着吗？”

“跟耳洞比起来，耳朵就显得多余了点嘛。用磨碎的鱼腥草加上松脂，搅好后涂上，就能止血了。现在也不痛了，而且耳朵感觉还变得好用些了呢。”

“你就算继续待在这里，也没有什么好事啊。现在只是掉了一只耳朵，难保改天会不会丢了小命……我不说那么多了，你快逃吧！这里有一整袋黄金，就算三年后，你真的雕出一尊举世无双的弥勒佛，也拿不到这么多黄金。你走后，我再帮你跟大老爷和其他人善后就好，趁现在快点逃吧！”

令人意外的是，穴麻吕的表情十分认真。他就这么想赶我走吗？宁愿支付比三年份的工资还多的黄金也要赶我走，我就是个这么没用的工匠吗？想到这里，一股怒意从我的心底延烧而上──我怒吼道：

“是吗？所以你认为，我的手不该是拿来握凿子、握刨刀的匠人手，而该是握斧头、砍木头的伐木工手？很好，我从今开始就不是夜长家雇的工匠了！不过！我依然会在这间小工坊继续雕下去！我的食物，就由我自己捕猎！不需要你们打点，也不需要你们再花一文钱！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做三年份的工作，没有问题！”

“等等、等等，你好像误会了什么啊！没有人说你能力不够，想把你赶出夜长家啊。”

“难不成你刚刚那段话，除了‘拿起斧头快点滚’之外还能听成别的？”

“真要说的话，就是那个意思。”

穴麻吕把双手搭上我的两肩，目不转睛地、诡异地盯着我看。然后，他说：

“我的说法不太好。要你拿着斧头到他跟前的是大老爷没错，但要你带着斧头逃走，不要应他的召逃走的人是我。不，应该说，不只是我，其实大老爷也这么想——他暗示我，这袋黄金就放在你这里，要是状况不对，就快点要耳男逃走吧！如果真的要你带着斧头跟我一起去见他的话，恐怕你会有什么三长两短啊！大老爷是在为你着想呢。”

这宛如是在卖恩情给别人般的说法，对我来说正如火上加油。

“若真是为我着想，那为什么不毫无保留地把阻止我的理由说出来呢？”

“想说归想说，但这世上就是有说了就完蛋的事情……总之，正如我刚刚所说的，这搞不好会让你有个三长两短啊！”

我立刻就下定决心。我轻握着斧柄，让整把斧头自然垂下，我站了起来。

“──走吧。”

“呃……”

“哈哈哈，我可不是在开玩笑！说来不怕你笑，我们飞驒的工匠啊，打小工作时，就被要求将生命灌注于自己的作品！我没有打算为了别的事情抛弃小命，但与其被人说是因为面对两个比我有名的工匠而畏战潜逃，还不如死掉算了！”

“你还年轻，做事冲动啊！你要是活久一点，一定能成为天下知名的工匠。一时之耻，活久亦可雪之啊……”

“你就别再废话了。我来到这里，就已经忘了我要活着回去这件事了。”

穴麻吕放弃了。他的态度也变得有点冷淡。

“……随我来吧。”

他起身，快步走了出去。

*

宅第内侧的庭院里，屋檐走廊前的泥土上，铺着一张草席，那显然是我的位置。

而那张草席的正对面，则是被反绑双手的江奈古；她直接坐在土上。

听到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狂犬一般的眼神紧盯着我，如果没被绑着，大概就会扑上来吧──还真是讨人厌的家伙！

被她削落耳朵，我就算恨她也理所当然。但她为什么看起来这么憎恨我？

这么一想我才发现，自从耳朵不疼后，我再也没有想起这个女人。

说来还真是不可思议，像我这样一个脾气暴躁的人，居然完全没有咒过这个削了我耳朵的女人半句！我就算想过耳朵哪天会被削下来，我也从没想过，会是她削下来的。但要是这样的话，她到底是在恨我什么啊？这没道理啊。

我想，其实应该是我已经把用来咒人的意志，灌注在雕刻魔神雕像的工作中，所以才没时间去想什么令人讨厌的女人吧。

我十五岁那年，曾经被一个伙伴从屋顶推落──他为了一点小事而对我怀恨在心。我手脚骨折，受了三个月才能治好的伤，显然无法再做粗活，但师父完全不准我休息、停工，就算只剩一只手、一只脚可以动，我仍得雕刻那雕花窗户的花纹。

骨折这东西啊，会让你痛到夜不成眠。虽然那段时间，我差不多是边掉泪边挥凿雕刻，但跟那因疼痛悲泣、无法入眠的漫漫长夜相较，能边哭边工作的白昼，还稍微可以忍受。我曾经看到窗外偶尔的满月，凭着明亮的月光，半夜起床雕刻，但终究忍受不了疼痛而闷声哭泣；也曾经手一滑，凿子就刺进大腿……再没有比那段时间的经历，更能让我体会到“能够超越苦痛的，正是工作”的了；骨折痊愈后，再回去看看那扇自己当时只手只脚雕出来的雕花窗户，竟也没有什么特别需要修整的地方。

我现在就让这家伙知道，因为那番经历早已融入骨血，所以被削掉了一只耳朵的痛楚，其实只不过是激励自己的材料而已！而我构想了各种足以吓死人，也让自己胆战心惊的魔神模样，却压根没有想用来吓这个女人。

我自己是了解我一点都不想咒骂那个女人这点啦！不过，我还是不懂为什么那个女的这么讨厌我。搞不好是因为大老爷那么说，她才以为我想要她，因此讨厌我的呢。

我如此思忖，好像把脑袋整理过一遍，整件事情有了眉目，胸口的怒火又再次点燃。这个蠢女人！你以为我是为了你才拼命工作的吗？你就算要我把你带回家，我只会把你像是掉在肩膀上的毛虫一样，拍掉之后走人！

这么一想，我的心情便沉静不少。

“我把耳男带来了！”

穴麻吕朝室内大喊；而竹帘后似乎有些微动静──大老爷在帘后安座后，开口：

“穴麻吕在吗？”

“在。”

“把事情告诉耳男。”

“遵命。”

穴麻吕紧盯着我，而后说出了接下来这些话：

“有关敝府的女奴削下了耳男的一只耳朵之事，不仅对飞驒国的工匠们，以及对飞驒人们也无分辩之理。故在此处死江奈古以为警。然耳男为本件之当仇，应使耳男之斧将之斩首。耳男，请斩。”

听完这段话，我终于知道江奈古为何要对我露出又怨又恨的眼神了；只要解决这团疑云，接着就没什么挂心之事了。于是，我说：

“感谢大家的好意，但没有必要如此。”

“不杀了她吗？”

我一个起身，拿起斧头，毫不畏惧地走到江奈古眼前，狠瞪了她一眼后，就转到她身后，用斧头一根根地砍断了绑住她的绳子，接着坐回自己的草席上，故意什么都不说。

穴麻吕笑说：“跟江奈古的首级比起来，更想要她活着的人头吗？”

听到这句话，怒意之血又爬上了我的脸。

“说什么傻话！这种跟虫蚁差不多的织布女，飞驒国的耳男连甩都不会甩一下的！被她削掉耳朵，不过就像是被东国森林里的虫啃了一口罢了！既然都说是虫了，无论是活着的虫头还是死掉的虫头，都不需要！”

虽然我这么叫喊，但我早已满脸通红，浑身是汗。因为这违背我的本意啊！

我之所以满脸通红、全身沁汗，绝对不是因为我喜好女色，想要这个女人活下来当妻子！我只是因为摸不着她为何恨我的头绪，所以我本来以为她是这么想、这么诅咒我的！然后，我只是因为不屑这样的蠢女人，她就算真的要我带她回家去，我也一定甩开她，掉头就走！

虽然其实我完全没有非分之想，但因为穴麻吕那句话，本来就一直很在意被人怀疑“是想染指江奈古”的我便慌张起来；而只要一开始慌张，我反倒开始感到羞耻和不好意思。一如以往，我的脸就像着了火一样，汗水则瀑布般地涌出。

这、这还真糟，太惨了吧。大家看到我慌得满身流汗的话，不是只会更怀疑我确实有非分之想吗？

越这么想，我就越慌张；大滴大滴的汗水从额头滑落，完全没有要停止的样子；我干脆放弃般地闭上眼睛──对我来讲，脸红和盗汗还真是我难以抵抗的强敌啊！除了把眼睛闭上，尽量让自己回归平静以外，我完全没有让这汗雨停下来的方法。

这时，我听到了大小姐的声音。

“把帘子卷上去。”

她这么命令道。大概她身旁也有侍女吧。为了能早一刻收拾这场汗水的暴雨，我决定不把眼睛睁开以确认眼前的景象──就算想看，也不能看！不过，我确实还想再仔细盯着千金的脸瞧瞧。

“耳男啊，睁开眼睛，然后回答我的问题。”

大小姐命令道，而我有点不甘愿地睁开了眼睛。帘子已经被掀开，此刻她正站在檐下走廊上。

“你说，就算是被江奈古削掉了耳朵，也只不过像是被虫啃了一口？是真的吗？”

她的笑容毫无恶意，且十分开朗。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说：

“真是如此。”我回答。

“之后再说‘我是开玩笑的’可不行喔？”

“绝对不会。我都说我觉得她跟虫子没两样了，才不管是生是死呢，我都不要她的头。”

大小姐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她对江奈古说道：

“江奈古，那么你就去咬了另一只耳朵吧。反正他被虫蚁咬了也不生气，你就用力地咬下去吧！至于用来咬人的牙齿，你就用这个吧！虽然是过世的母亲的遗物之一，不过，在你咬完耳男后，就送给你吧。”

大小姐取出怀中的短刀交给侍女，自侍女手上传到江奈古面前。我未曾想过，江奈古会将那把刀接下，接下那把用来将我──这个不用斧头斩首，而用斧头切断绑绳的我──的耳朵斩下的刀。

然而江奈古接下了它。毕竟是小姐给的刀嘛！她不接也不行。我思忖：不过，她总不会真的拔刀吧？

那清纯可爱的小姐正毫无恶意地期待这次恶作剧。看看那明亮开朗、天真无邪的笑容吧！所谓“杀不死一只虫子的笑容”，正是如此！那盼望接下来的恶作剧的笑容，没有任何大人的企图、没有任何阴郁的策谋，完全是个，少女的笑容。

我这么想：问题就在江奈古要怎么样、如何妙语连珠地将短刀还给她了！如果还能同时把佩刀占为己有，那就更有趣了！如果我能够再补上一句合场的警语名言，那就完美了。大小姐也定会满足于这样的结果，回座到帘后去，把帘子给放下吧。

我当下会这么想，之后回忆起来也十分不可思议。把怀刀赐给江奈古，并让她割去我一只耳朵的元凶，不正是这位大小姐吗？而我心中暗自决定要将魔神像雕得极为可怕，说到底也是为了她──这尊雕像要吓的第一个人，总之要是她才行。明明正是这样一位大小姐将怀刀交给江奈古，并令她割下我的耳朵，我心中却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割耳正像我与她片刻间的幸福游憩──实在不可思议。不知是不是大小姐那澄澈的笑容与明亮的大眼所致，我觉得我恍若身处梦中，一切的一切，都如此不可思议。

我大概是因为自认江奈古不会真的拔刀，所以才敢一直盯着大小姐的脸看；现在回头一想，这还真是太大意了！

当我发现眼前有一阵巨大的气魄而回过神来，江奈古已经快步走到我面前──

“糟了！”我脑海中浮现这句话。江奈古在我眼前拔出刀来，并拉住我另一边的耳朵──我凝视着大小姐，万事皆抛诸脑后。大小姐似乎说了些什么……对江奈古说了些什么。鹤鸣般的嗓音，从那清雅纯稚的笑脸迸出。

我呆然地望着大小姐的脸庞，望着那纯真的笑容，望着那水亮的大眼。我完全出了神。顷刻之间，我虽然知道我的耳朵正被斩下，但我的目光只能直盯着大小姐的脸无法移开，我的身体也无法动弹，我的心也正被仿佛正在出窍的双眼所盘占据……即使耳朵被削落，我仍痴痴地仰望着她。

当我的耳朵被削下时，她那晶润水亮的眼神似乎因兴奋而更加澄澈，双颊染上淡红。瞬间，她脸上浮现了一抹满足，却又在下个瞬间消失。“严肃”、“深思”，跟这些形容词比起来，更像是“搞什么，只有这样？”的愤怒跃于脸上。

她拂袖而去。

而在她正要转身离去的剎那，我发觉我的双眼凝出了大滴泪珠。

*

接下来的三年，是我的奋斗史。

虽说我也只是在工坊里不停地挥舞凿子，但我每天挥凿的力气，总是被一种烙在眼底的东西压制、阻挠、减弱……正是大小姐的那个笑容。我不得不拼死拼活地将那个笑容逐出脑海，才有力气挥动手上的凿子。

回想起来，我盯大小姐盯得出神这件事不正代表，其实我面对她的笑容，根本毫无胜算。但是我仍不顾一切地要将她的笑容从心里推压出去，再怎样都要雕出那个可怕的雕像！

而我对抗怠惰的方法，就是冲自己冷水──十桶、二十桶地冲，冲到自己快要失去意识为止。我又从护摩[1]得到另两个灵感：我也会烧松脂，或是点火烧烧足弓。这些事能使我整个人再度充满奋斗的精神，就像是要袭击某人般地继续埋头工作。

我的小工房旁边，原本就是阴湿的草丛，也是众多蛇类的巢穴；每当蛇太过大方地游进我屋里时，我便会将它一刀剖开，啜饮它的生血，把它的尸体吊在天花板上──我这么希望：蛇的怨灵！要附身就来我身上吧！要附身的话，就附到我要雕的这只怪物身上吧！

只要觉得自己懒惰下来，我便会出门，跑进草丛，抓捕蛇类，开肠剖肚，吸吮生血，吐一口气后，把剩下的血洒到正在雕的那尊怪物上。

一天七条，接着一天十条──如此抓着抓着，夏天都还没过完，工房旁草丛的蛇就先绝迹了。于是，我只好每天进山抓一袋子蛇回来。

工房的屋顶早已垂吊了一大片蛇尸，蛆虫横生，臭气四溢，随风飘荡；冬天一来，他们就会喀沙喀沙地随风作响。

当我看见那些被悬吊的蛇一齐朝我袭来的幻觉时，我心底反而会涌现一股力量；因为我觉得，蛇的怨灵们聚集在我体内，我以蛇的化身重获新生。不这样做，实在无法继续工作啊。

其实我并没有自信，可以雕出足以将大小姐的笑容硬压回去的怪物雕像。我领悟到：只凭我自己一人之力，绝无可能。对抗那个笑容的战斗所带来的苦闷，有时会让我觉得干脆真的疯掉还轻松些！我甚至开始希望我的心化为附在大小姐身上的怨灵──但每当要雕刻到重要的地方时，大小姐的笑容总是出来搅局，使我的决心又软弱下来。

第三年的春天到来，我已将近刻完七成，也该是把重要的地方弄一弄收工了。为了专心致志，我渴求着蛇的生血，却求之不得。于是我进入山林，猎来兔子、狸猫、山鹿，一刀划开它们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吮吸鲜血，扯烂它们的内脏、砍下它们的首级，并用鲜血将怪物雕像淋个整头彻脸──

“吸血吧！然后，在大小姐十六岁那年的正月，变成有生命的东西吧！变成足以杀人、吸取生血的东西吧！”

我对我雕出来的“那玩意”念道。这尊雕像有张有一对长耳朵的“某个东西”的脸——这到底是妖怪，还是魔神呢？抑或死神？恶鬼？怨灵？说真的，我也搞不清楚。总之，若这东西可怕到足以从我心中将大小姐的笑容驱逐出去，我便心满意足了。

第三年的秋天刚度过一半，小釜就完成了他的工作；又过了不久，秋天将尽之时，青笠的雕塑也大功告成。至于我，则是等到入冬才好不容易把雕像刻完，而我竟然还未雕一个佛龛来安放它。

既然要做，就该弄一个跟大小姐身旁的东西一样可爱的佛龛。我这么觉得：要让佛龛的小门一开，便足以显现出里面的东西的可怕程度，自然是让这佛龛看起来清纯可爱、人畜无害了。

我在离期限所剩不多的日子里，废寝忘食地雕着佛龛；而在除夕当晚，这东西总算如期完工。虽然没办法做什么精细美丽的雕刻和机关，门上还是雕了花鸟；橱子看起来既不豪奢，也不华美；但那简约朴素的样子，反倒让人觉得有些品位。

深夜时，我请了几个仆人将它运出工房，放在小釜和青笠的作品旁边。总之，我已十分满足了。回到自己的小屋后，我拉起毛皮盖在自己身上，像是要被拉进地底安眠般倒头就睡。

*

我在一阵敲门声中醒来。不只天色已亮，太阳好像也已高挂天空好一段时间了。我突然想起：对了，今天应该是大小姐十六岁这年的正月初一呢。敲门声越来越急，我想，外面应该是送餐点来的女侍吧。

“吵死了。就像平常那样把东西放在外面，悄悄走人就好啦。对我来讲，新年和初一什么都不重要。我都说了三年‘在这边可是不同世界’了，讲到嘴都酸了，还不懂吗？”

“如果你醒了的话──就打开门吧──”

“别烦人。我可不是醒了就会开门啊。”

“那，什么时候开？”

“外面没人的时候。”

“这句话，是真的？”

当我听到这句话时，那富有特征的抑扬顿挫使我全身都因恐怖而冻结──这个说话的节奏和高低，明显就是大小姐啊！直觉告诉我门外的人是大小姐，而惊慌失措的我，在床上虚耗了不少时间。

“趁我还在的时候赶快出来──不出来的话，我就逼你出来哟──”小小的声音如此说。

我察觉到大小姐好像要侍女们在小屋外堆些什么。从像是打火石的声音听起来，天啊，是柴薪！我从床上弹身而起，奔向门口，移开门闩之后开了门。

如同一开门就会有风吹入一般，大小姐满面春风地走了过来；她经过我眼前，不待我招呼便进到屋内。

三年不见，大小姐看起来也成了个“大人”；身体和脸都更加成熟，但那无邪又开朗的笑容，仍与三年前一样，属于一个心灵澄澈的女童。

侍女们一踏进小屋便惊慌失措，大小姐则不然；与之相反，她很稀奇似地看着室内、看着天花板。那些蛇尸早已成了蛇骨，地板上也散落着无数骨骸。

“全都是蛇呢！”

此刻，大小姐的笑容十分亮眼，充满了活力与感动；她伸手想取下一具垂到她头上的蛇骨，而那一碰就散的蛇骨落到了她肩上。她拍拍肩膀，不屑一顾地又去找别的骨头，好似一块一块骨头都很珍奇，没时间只看一块骨头似的。

“想到这种事的是谁啊？飞驒出身的工匠们，他们的工房都是这样吗？还是说，只有你是这样子呢？”

“大概，只有我的工房是这样吧。”

虽然大小姐没有点头，却笑容满面。如此耀眼，又满足、欣喜的笑容——三年前我见到的大小姐，脸上只有认真、紧张又无聊的表情，但她在我的工房里，却没有一刻不带笑。

“还好没有真的烧掉，不然就看不见这些东西了呢。”

大小姐看了一圈，满足地低语。

“不过，还是烧了比较好吧。”

她要侍女们堆起更多柴薪，然后点火。小工房被浓烟所包覆，陷入熊熊火海中。看着它燃烧的样子，大小姐转头对我说：

“谢谢你雕了尊稀奇的弥勒给我。跟另外两尊相比，我爱那雕像一百倍、一千倍喔。总之是该给你点奖赏才行，等会儿换好衣服就过来吧。”

照样是那个明朗又无邪的笑容──小姐在我的眼底留下它之后便离开了。而我在侍女们的引导下入浴，换上大小姐给我的衣服，被带到位于宅第深处的大房间。

因为恐惧的关系，我在入浴中也一直处于出神状态。看来我总算是要被大小姐杀掉了。

我终于明白大小姐那无邪的笑容是怎样的东西了。看着江奈古把我的耳朵削下时是这个笑容；看着我的小工房天花板垂下的无数蛇尸时也是这个笑容……确实，命令江奈古把我的耳朵削掉时，也是这个笑容没错，但我想，打算看到“斧头砍断江奈古的颈子”这一幕的，一定也是那个笑容，不会有错的。

──怪不得那个时候，穴麻吕要我早点逃出这个地方，而大老爷也私底下希望我赶快离开这里。我想，大概连大老爷都拿那个笑容没辙吧！在人们拊手称贺的大年初一，毫不犹疑地在自家一隅放火烧屋的那个笑容，显然不怕地狱的焚火，更不怕什么血池酷刑吧，更不用说我雕的那尊什么怪物……在那个笑容底下，搞不好只能算是个七八岁小娃儿拿来办家家酒的道具吧！

“谢谢你雕了尊稀奇的弥勒给我；跟另外两尊比起来，我爱那雕像一百倍、一千倍喔。”

回想起大小姐这段话，我再度因恐惧而寒毛倒竖──我雕的那尊怪物哪有那么厉害！那东西连让人心因惊吓而冻结的力量都没有啊！真正可怕的，是大小姐的笑容啊！那笑容可是连活着的魔神、怨灵都得敬而远之，真正的、唯一的，可惧可怖的东西啊！

如今，我终于知道这个笑容到底是什么东西了！三年之间，我一心一意地要做个恐怖的东西出来，却总是被大小姐的笑容所阻挠。其实，虽然我那时还不了解，但我搞不好已经感受到了：真的要做出恐怖的东西时，被这个笑容所阻止根本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没有任何真正恐怖的东西比这个笑容更恐怖！

如果要死的话，请让我在临死之前，最后再看一眼这个笑容、让我看着这个笑容而死吧！从我看来，大小姐想杀了我这件事已经是毫无疑问的了；而今天泡完澡，就要被带到那间房间去，大小姐显然打算了结我的性命──搞不好会把我像蛇一样开肠剖肚后再倒吊于半空──想到这里，我的呼吸差点因巨大的恐惧而中止，我不由得猛力地合掌祈祷，但即便我真的哭着跪求那个笑容，那个笑容也不见得会给我些微回应。

要撑过这个命中注定的死亡，我想只有一个办法。而那个办法，正跟我的工匠生命，还有我身为一个工匠的愿望息息相关；总之，只好求大小姐看看了！终于下定决心的我，也终于有力气离开澡池。

我被带到宅第深处的大房间。大老爷带着大小姐出现了。我打了个生涩又急促的招呼后，立刻将额头往下一扣，全心全力地叫了出来──我完全没有把头抬起来的力气：

“这是我毕生的希望！请让我雕一尊大小姐的塑像！只要能够把它雕下来流传后世，要我啥时死都甘愿！”

令人意外地，大老爷的回答十分不拖泥带水：

“那真是求之不得。如果我女儿同意的话。女儿啊，你没意见吧？”

而大小姐的回答也毫不拖泥带水，这更在我意料之外了：

“我本来正打算请耳男这么做呢，如果耳男也想这么做的话，那就没什么需要多说的啦。”

“是吗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欣喜若狂的大老爷不禁提高了音量；他转向我，温和地说道：

“耳男，把头抬起来吧！这三年来辛苦你了！你雕的弥勒虽是讽刺之作，但那难以琢磨的气魄，实在大异常人！既然我女儿也十分满意，那么，我这老爷子就也十分满足，没有什么可以再多说的了！你做得很好！”

大老爷和大小姐给了我无数馈赠，在我收下谢礼的同时，大老爷说：

“本来约好，要把江奈古许配给雕出我女儿中意的佛像的人，但很可惜的是她已经死了，所以只有这个约定，是达不成了。”

大小姐直接接着话头，继续说了下去：

“江奈古是被削了耳男你那耳朵的剑，刺入喉咙而死的喔。江奈古那沾满血的衣服，现在成了耳男你穿着的内衣裤喔！想说至少要让你穿着‘她’当作代替，所以就把它改成了男衣了哟。”

这种事情早已吓不倒我，但一旁的大老爷整张脸都绿了。而大小姐依然挂着笑，盯着我。

*

差不多那时，疱疮神[2]巡行的脚步也迈入这座深山，灾情惨重，真可谓远村近里，死者频出。而当它传染到村里来时，家家户户都在门上贴了除病祛邪的符咒，白天也门窗深锁，全家聚首，日夜求神拜佛──但不知病魔是从哪个洞口摸进去的，病死的人有增无减。

当然，夜长家也无法免俗，把整栋宅邸的窗板都紧紧关闭，白天装作大家都不在家；只有大小姐的房间不关窗，完全处于门户洞开的状况。

“耳男雕的那尊怪物雕像啊，可是耳男斩杀了无数的蛇，倒吊它们的尸首，吮吸它们的鲜血，边下咒边刻成的，总有点祛邪的功用吧！话虽如此，好像也没其他用处，就将它移到门外摆着吧。”

大小姐命人将整座雕像连同佛龛都搬到大门前。夜长家的宅邸有座楼塔，大小姐偶尔会爬上楼塔，眺望村庄──只要看到有人正搬运死人前往村外的林子里，大小姐就能过上心满意足的一天。

我呢，则在青笠留下来的工房里，打定主意，这次一定要好好地完成弥勒菩萨的雕像；把佛像的脸改成大小姐的脸，或许是个好主意。

这座宅邸里，还像个人一样在动的，只剩下我和大小姐两个人了。

大小姐听说我要把弥勒的脸换成她的笑颜，看上去十分满足。不过，她似乎不怎么在意我的木雕工作，并没有来看我工作得如何。每当她出现在工房时，代表她刚看完别人把死人丢弃到森林里──当然，她也不只告诉我，而是在府里遇到谁就告诉谁，总要把全部的人都绕上一遍她才满意。

“今天也有人死了哟。”

讲给我听的时候，她仍旧满面笑意，十分开心；她没有特别询问我佛像雕刻的进度、没有给佛像任何一眼，也没有在我这边逗留太久。

我怀疑大小姐根本有心要整我，虽然她表现得若无其事。偶尔，我会想：大小姐果然曾想过在初一那天把我杀掉吧？不然，为什么说──

耳男斩杀了无数的蛇，倒吊它们的尸首，吮吸它们的鲜血，边下咒边刻成的，总有点祛邪的功用吧！话虽如此，好像也没其他用处，就将它移到门外摆着吧。

我听人转述了大小姐的说法，不禁整个人颤缩了起来。大小姐分明知道我是边诅咒边雕刻那尊雕像的，竟让我活下来了！而在三个工匠中，偏偏选了我的那尊雕像，又大剌剌地说着“这东西除了拿来祛邪外也没什么用的样子”……一想到自己完全看不透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一阵恐惧就又涌了上来！回想大年初一那天，大小姐送赏赐给我时，她说的话不也让大老爷绿了整张脸吗？想必，夜长家的大老爷，也无法搞懂自己的女儿到底在想什么吧；想必，直到大小姐将她的心意化为行动的那一刻为止，对所有人而言都是一团谜吧！就算现在没有要杀我的念头，但搞不好大年初一那时候有，也可能明天又有了……“大小姐对我有兴趣”这句话的意思应该是“我什么时候被大小姐杀掉都不奇怪”才对吧！

我刻的弥勒菩萨，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接近大小姐那无邪的笑颜了：宝珠般的大眼、宝玉似的圆润鼻尖。不过，这样的脸其实并不需要什么特别的技术──真正花我心思的东西，是隐藏在那稚嫩笑容中的秘密──那毫无阴霾，明快又无邪的笑容。从那笑容中，读不出一丝丝对鲜血的渴求，更看不出任何宛若魔神的色彩，也没有任何特异的气味。稚嫩的笑容，就是那幼女的笑容；毫无秘密，就是大小姐笑容的秘密。

“大小姐的脸，除了外形以外，可能还有些奇妙的气息呢。虽然，据说大小姐身上之所以会有黄金的味道，是因为初生之时，是用凝结在黄金上的露水作洗澡水──俗人的眼光反倒可以射中秘密的真相！我这把凿子，定要刻出萦绕在她脸上的那种看不见的味道！”我这么想着。

而每当我想到，那个稚嫩的笑容可能哪天会杀了我，上涌的恐惧反倒成了我推进工作的动力──偶尔，我停下手，便发现那份恐惧深深地刺痛我那颗被掳获的心，让我即便双手环抱自己，也无法暖和起来。

每当大小姐走进我的工房，说“今天也有人死啦！”的时候，通常我只能望着大小姐的笑容，什么都不说。我并不想问她到底在想什么──凡夫俗子般地臆想也毫无帮助；如果大小姐真的有所谓的“本心”，那么，就是幼嫩的笑容，还有奇妙的味道吧──至少，对一介工匠，以及对我的生命来说，那就是一切。三年前，当我无法将眼神从大小姐脸上别开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注定了。

看来，带来天花的瘟神总算离开了。这个村庄死了五分之一的人口；夜长家虽然人丁众多，却连一个人都没有生病，这导致我雕的那尊怪物一口气成了村民们顶礼膜拜的对象。

大老爷从大小姐那边现学现卖地朝村民们说：

“这尊雕像可是耳男活剥了无数条蟒蛇，把它们倒吊之后，使整块木头沾满蛇血，边下咒边雕刻的怪物像！这东西太可怕了，连疱疮神都不敢靠近啊！”

于是，这尊怪物从山上的夜长家门前被拜请下山，安座于山脚池子边的三岔路口，一间匆促搭就的小祠堂里；还有不少人不辞远道，从别的村落前来。就这样，我瞬间成了名人。不过，夜长家的大小姐，则比我更有名气──从我手上诞生的怪物，之所以来得及守护大老爷一家，正是因为夜长家大小姐的神通，有高贵的神寄宿在大小姐身上！大小姐是某位大神的化身这个传闻，没过多久就在村里传开，甚至有人拜完山下的小祠，还到山上的夜长家门前叩头膜拜，更有人在门前送上供品。

大小姐拿着供品里的芜菁和叶菜朝着我晃晃，说道：

“这是你赚来的哟，把它煮了吃吧！”

大小姐的脸依旧挂满笑意，光彩夺目。我见她又来寻我开心，不由得有点火起，回嘴道：

“雕出天下名佛的飞驒工匠有很多，但我还没听过因此而拿到供品的咧。这些供品当然是要用来祭拜我们伟大的、活着的天神了，还是您煮了吃吧！”

就算我这么顶撞，大小姐脸上的笑意还是没有消失。她继续说：

“耳男啊，你雕出来的怪物真的能够‘瞪跑’疱疮神喔，我在高楼上，每天都看到了呢。”

我呆呆地望着大小姐的笑容；她的内心还真是无可揣度啊。她接着说：

“耳男啊，你就算上楼来，跟我观赏相同的景色，也看不到你的怪物跟疱疮神对瞪的样子吧？再怎么说，从你的小工房被烧掉之后，你就再也看不见了啊。另外，你现在正在雕的那尊弥勒菩萨，连老爷爷老奶奶的头痛都无法舒缓呢。”

大小姐直勾勾地盯着我瞧，然后转身离去，只留下我手上的芜菁和叶菜们。

我觉得我似乎被大小姐的魔法所捕获了。这真是个可怕的小姐！搞不好她真的有些超凡的力量……但是，我现在刻的弥勒连老爷爷老奶奶的头痛都无法舒缓，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那尊怪物虽然无法吓哭幼童，但我想，我的弥勒应该还是能有什么效果吧！至少，有我这样一个人的灵魂寄居在里面啊。”

我虽是带着确信如此说道，但回过神来，大小姐的笑容正不停地撼动这份确信；我觉得我好像确实在某个地方忽略了什么、丢了什么。毫无依靠的我，突然有种难以忍耐的悲哀涌上心头。

*

疱疮神离开这个村庄还不到五十天，又有别的瘟神拔村倒里而来。时序已然踏入夏季，午后高温而炎热；人们再度放下窗板，关紧家门，祈求神佛襄助。但之前疱疮神来这村子晃荡的时候，就没人耕作，要是再不耕作，可能落得全村饿死的下场。虽然害怕被瘟神“看上”，农民们也不得不下田挥锄耕作；早上还算有朝气，但在毒辣太阳曝晒下的农田里左来右去地晃舞，最后趴在地上，爬着爬着，就这样死去的人也不在少数。

有人去山下的小祠拜那尊怪物，然后就在怪物雕像的眼前断了气。

“伟大的千金小姐身上的大神啊！请你袪除病灾吧！”

也有人来到夜长家门前如此祈祷。

夜长家再度大白天地将雨板放下，关紧门窗；大家都噤声不语。只有大小姐故我地开着窗板，偶尔还会从高楼俯视山下的村庄，只要看到死人，就会在府邸里跑来跑去“广播”给全家人知道。

今天，大小姐又跑到我的工房来了。

“耳男啊，你猜猜我今天看到了什么？”

她的双眼所散发出的光辉比平常更耀眼夺目。大小姐说：

“我看到一个老婆婆来拜那尊怪物，结果在小祠前左来右去地晃着跳舞，最后整个人巴着小祠不放，死啦！”

“这次，那个怪物没办法‘瞪走’瘟神了吗？”

大小姐不理我这句话，平静地命令道：

“耳男，去后山抓蛇回来，抓满一整个大袋子。”

不管想不想做，我都无法违抗大小姐的命令，只好乖乖地遵照她的指示。一直到大小姐离开后，我的脑海中才开始浮现一个问题：大小姐要蛇做什么？

我走进后山，抓了数不清的蛇。去年还有前年的这时候，我都在这山里抓蛇呢。正当我稍微沉浸在怀旧之情里时，我突然想通了。

去年，还有更前一年的这时候，我之所以为了抓蛇而在这座山里逡巡，正是因为我那一见大小姐的笑容就软的心，使我无时无刻都陷入了要让它再度振作的苦战。每当大小姐的笑容压制了我的脑海时，我就觉得，我雕刻到一半的怪物看来就像是个窝囊废，自己雕在那块木头上的凿子痕迹，全都好似胡刻乱凿。在我能再度燃起足以正视我那废物雕像的勇气之前，我一直在害怕一件事：会不会，我就算把这座山的蛇都杀光、血都饮尽，却依然无法振作？

跟当时相比，现在的我并没有被大小姐的笑容压制……不，或许其实已经被压制了，但我却不需反制，不需在心里进行那种心惊胆战的搏斗。我所该做的，就是将大小姐的笑容所造成的压力直接表现在我的凿子上就好──这也是炉火纯青的工艺原本该有的样子啊。

因为我现在是以一颗单纯的心来雕塑，所以，每当我看到进行中的弥勒像时，虽然总觉得自己的雕工还需要精进，但不似当初我在雕刻怪物时，叹息终日，觉得自己雕的根本就是废物。当时的我心中，只要大小姐的笑容一压过来，就觉得怪物身上的凿痕全都是乱凿一通，浪费光阴。

如今的我，心灵十分平静，得以秉持最普通的心境与工艺奋斗；虽然我一直觉得去年的我和今年的我并没有什么改变，但我突然觉得，其实我变了很多──今年的我，比之前的我来得好太多了！

我回到府里，大袋子里已经装满了蛇；而看着那袋子膨胀的样子，大小姐无邪的眼神又开始闪闪发光──“提着袋子，来高楼上吧！”

我随她登上高楼，大小姐指着下面的一个地方：

“能看到三岔路的池子那边吗？你雕的怪物，现在就供养在那座小祠里面喔。你看得到攀在小祠上死掉的那个人吧？那是一个老婆婆喔，她好不容易走到小祠前，然后开始左摇右摆地跳起舞来，接着全身软软地趴倒在地上乱爬，就在我以为她好不容易碰到小祠的同时，她就不动啦！”

大小姐的眼神直盯着那个地方；而后，她毫不厌倦地眺望山下各处，自言自语。

“在山野间工作的人真多呢，疱疮神来的时候，可没这么多人啊……明明也有来祭拜怪物雕像的人死掉，但原野上的人们都没事。”

我整天关在工房里雕东西，别说府邸里没几个人跟我讲过话，夜长家外的人们，我更是毫无瓜葛。虽然偶尔会听到病灾袭击村里的恐怖传闻，但对我来说，就像是发生在他界的事情一般，无感无觉。我也听说，人们把我雕出来的怪物，当作可以驱邪赈灾的神明般膜拜、我在他们心目中成了名人──就我看来，这些事也宛若隔世。

我第一次从高楼远眺村庄：虽然这也不过就是把从后山望向村庄的风景缩短而已，但我却亲眼看到全身趴在小祠上的死人……这虽然是跟我毫无关系，还欠缺了点现实感的景象，但远远观望，那村里的哀切却留滞于我的眼中；明明知道那个怪物并没有什么祛邪除魔的力量，却还是有人挣扎着爬到祠前、甚至死在上面，这可就罪过了——干脆烧了那东西吧！我觉得我像是犯了什么罪一样，心里感到十分不舒服。

大小姐享受完下界的景象，转过头来，命令我：

“把袋子里的蛇一条条拿出来，斩了它们，榨干它们的血──榨了血后，你是怎么喝的？”

“用小酒杯装着喝。”

“十条、二十条蛇这样喝？”

“没办法一次喝那么多啦，不想喝的话就洒在附近。”

“然后就把斩杀的蛇吊在天花板上？”

“是的。”

“那你就再做一次，然后，生血让我喝，快！”

我不得不遵从大小姐的指示，将用来承接蛇血的小酒杯，以及用来吊蛇的工具运上高楼后，开始一条条地杀蛇取血，再把它们吊上去。

虽然跟我猜测的差不多，大小姐就算看见蛇血也毫无畏惧，带着那满面春风的无邪笑容将蛇血一饮而尽──但想象跟目睹还是有所差距：那恐怖的景象，即便是我惯于杀蛇的手也不禁为之颤抖！

在雕出那木雕的三年间，我杀了无数条蛇，喝它们的血并倒吊它们的尸体，但那毕竟是我自己做的事，我未曾想过这番景象是如此恐怖又如此奇异。

大小姐杀蛇饮血，再把蛇倒吊在高楼上，到底是要做什么呢？先不论这个动机背后的善恶──登上高楼，毫不犹疑、满面笑容地喝下生蛇血的大小姐的表情，太无邪……也太可怕。

直到第三条蛇，她都是一口气饮尽鲜血；从第四条开始，她就将那些血洒落在地，或是泼到天花板上。当我把袋子中所有的蛇都开肠剖肚并吊完后，大小姐说：

“再进山里去装一整袋蛇来吧，趁着太阳还没下山，快多跑几趟！明天、后天也要继续，直到这高楼的天花板吊满蛇！快点！”

我再度带蛇回来时，已是黄昏。大小姐的笑容里带上了一点惋惜之色。她看看被吊上天花板的蛇，再看看还没吊蛇的空间，似乎感到很满足，又似乎觉得不太满意；她的笑容总是常常飘在天花板上，之后就盯着不动了。

“明天早点出门吧，再多跑几趟，然后，手脚利落点，把它们抓回来！”

大小姐用有点叹惋的表情俯视着黄昏中的村庄，然后对我说：

“看看，为了处理那个老婆婆的遗体，小祠前面开始出现人了呢，有那么多人！”

大小姐的笑容愈发闪亮。

“疱疮神来的时候，最多也才两三个人默默地搬运遗体，这次，人们可还真是有活力呢。我想要亲眼看着视线所及的人们，通通都左摇右摆地跳舞到死哟。接下来是我看不到的人们、在田里的人们、在平野的人们、在山上的人们、在森林的人们，躲在家的人们，真想要他们通通去死呢。”

我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全身颤抖，无法动弹；大小姐那透明清澈的嗓音是如此平静无邪，更增色了其恐怖──大小姐之所以生饮蛇血、垂吊蛇尸，是在祈祷村民们最好快点全死光！

耐不住这阵恐怖的我，虽然想要拔腿逃跑，但我不只腿软了，心也抖了；我从来没恨过大小姐，但我这时第一次觉得……让大小姐继续活着，实在太可怕了。

*

当天色渐渐亮起来的时候，我清醒过来；大小姐的吩咐就像一道令咒，而我的身心被那道咒紧紧捆绑，因此我的身体，能在该起来的时间准时起来。

我的心虽然如此沉重，却不得不早早背着袋子入山抓蛇。进入山野，我便拼命地抓蛇──我感到焦急：要快，而且要多！“符合大小姐的期待”这句话，在我脑海里不停驱使着我。

当我背着大袋子回来时，大小姐已经等在高楼了；杀完蛇、放完血、倒吊完，大小姐的笑容就更加耀眼：

“现在时间还很早，大家才刚出门来到原野上工作呢，今天也多跑几趟吧，多跑几趟把蛇抓来吧！快点，然后要努力点喔。”

我默默地握着空袋子回到山里。我今早到现在，还没有跟大小姐讲过任何一句话；或者该说，我没有任何对大小姐说话的力气。现在，高楼的天花板一定也吊着很多蛇尸吧！但想着接下来又会如何，我就苦不堪言。

大小姐现在正在做的事，看起来不过就是模仿我在工房的举动，但我却无法认为真的只是如此！我剥蛇喝血，是为了我那渺小又不得已的需求，但大小姐在做的事，却不是人类可以想象得到的东西。她只是偶尔看到我工房的样子，所以才那么模仿的！如果她没有看到我的工房，她也一定会学些差不多可怕的东西来做的！

而且，对大小姐来说，这种事大概也不过就是个开始而已吧。人们绝对无法想象，在大小姐接下来的人生中，她会想到什么、会做什么！我逐渐、缓慢，但确实地感到：不只是我无法负荷这位大小姐，我的凿子更无法捕捉她的形影于万一！

“原来如此。真如大小姐所说，我正雕琢的弥勒，不过是渺小的人类……大小姐就像这片青天一样广阔巨大啊！”我觉得我目睹了太过可怕的东西。我不禁在心里叹息：一旦看过这种东西，我以后还能靠什么来让自己工作呢？

我第二次背着袋子回到高楼，只见大小姐的双眼和双颊都燃起了兴奋的光辉──她对我娇笑，然后亢奋地喊叫：

“真是太棒了！”

大小姐指着外面，说着：

“你看，那边的原野上死了一个人对不对？他刚刚才死的！本以为他高举锄头，正要挥下去的时候，锄头就掉下来了，然后他开始左摇右晃地跳起舞来喔，正想说这个人最后不动了，结果你看！那边的原野又有一个人倒在那边吧！那个人刚刚也接着开始跳晃晃舞啦，直到刚才，他都还在地上爬呀爬呢！”

大小姐的眼神一直盯着刚刚她指的那个地方，仿佛是在期待那个人再开始爬动似的。而我听着她的话，不由得全身冒汗──一股巨大的，称不上恐怖，但也称不上悲伤的感情从胸中涌上，而我完全不知该如何是好──郁结在胸口的那团感情，使我不禁开始喘气。

此时，大小姐那清脆的声音开始呼唤我：

“耳男！快看！就在那边！快看！有人开始跳晃晃舞了！你看他们晕晕晃晃的样子！好像太阳太刺眼、好像只要看了太阳，他们就会酒醉的样子呢！”

我奔到栏杆旁，望向大小姐手指的方向。就在夜长家山下的农田里，有个农夫张开双手，像是在天空下泅泳一般摇来转去，那正像是一个稻草人长了脚，左右踏着交错的蛇行步然后绕着一个小小的圆——接着他倒了下来，开始爬动……我遮住眼睛，往后倒退，脸上、胸口、背上，大汗涔涔。

大小姐会把整座村子的人都杀光的！

我现在完全肯定了这件事。当我把高楼的天花板通通吊满蛇尸之时，就是这座村庄的最后一个村民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

我抬头一看，在这十分通风的高楼上，已有数十只蛇尸随着风的节奏缓缓摆荡；在那些尸首之间，能看见清澈的蓝天……在我那封死的小工房里是看不到这种景象的。究竟是怎么回事？我从来不知道，垂吊着的蛇尸竟也如此美丽──此情此景，实在不像人间应有之物！

要么我就斩落这些蛇尸，要么就尽快逃出此地。我觉得，我只剩下这两个选择了。我紧握凿子，就在我仍然犹疑着到底该如何选择时，我听到大小姐的声音：

“他终于不动了呢，真是太可爱了。我好羡慕太阳啊，可以这样俯瞰全日本的原野上、村庄里、都市中，可以看着大家死去的样子呢。”

听着这段话，我心念一转：若不杀了这位大小姐，只怕这渺小的人类世界负荷不起！

大小姐正专心地看着野外的景象，或许是在寻找新的“舞者”吧！这是一位多么清纯可爱的大小姐啊──当我下定决心，反倒不再迟疑；不如说，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驱使着我行动。

我走近大小姐，用左手抓住她的左肩，在抱她入怀的同时，将右手的锥子刺进她的胸口。我的肩膀虽因激烈的呼吸而波浪般地急剧起伏，大小姐的眼神，却依然微笑。

“要先告别，然后再杀哟。我也告别过了，才让你刺入我胸口的。”

大小姐那澄澈的眼神仍然对我笑着。毫不止息。我觉得，正如大小姐所说，我原本也曾想至少说一句话、至少说出一句道歉再刺下去吧！但我的脑袋一片混乱，在没能开口说出任何一句话的同时，我就刺下去了。现在，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的眼眶里满是悔恨的泪水。

大小姐牵起我的手，微笑低语道：

“喜欢的东西，若是不诅咒、不掠杀、不争夺可不行呢。你的弥勒之所以不够看，正是如此；你的怪物之所以美妙，也是基于这点喔。像你之前把蛇倒吊上天花板、像你现在杀了我，这些都是很出色的工作……”

大小姐笑着，阖上双眼。

我抱着大小姐，就这样失去意识，昏倒在地。

【注释】

[1] 佛教仪式。即火供。以燃烧贡品的方式供养本尊。

[2] 疱疮，即天花。

闲山

閑山

从前，在越后国鱼沼这个偏僻的地方，有座名为闲山寺的寺院，住着一位六袋和尚，在附近居民心中德高望重。

某个初冬的深夜，和尚边赏着白雪映光的美景边埋首于抄经，自忘于时空之中；不知何时何刻，窗外突然伸进一只长满兽毛的手，开始抚摸和尚的脸颊。和尚不慌不忙地拿起沾了朱砂的笔，在那掌上挥毫出一个“花”字，便又再度投身于抄经的世界。

天色渐光，窗外传来阵阵哭喊；那只毛茸茸的手又伸了进来，有个声音道：“小的有眼不识高僧，原本只想捉弄人玩玩，却遭这字镇着而回不了家；您大慈大悲，可怜小的，洗掉这个字吧！”原来，声音的主人是只狸猫。和尚将毛笔以砚水润湿，洗去狸猫掌上的字之后，它便穿梭进雪上的阴影间，消失在黑夜里。

隔天晚上，一阵敲窗声响起，看来是有了访客──和尚拉开防雨的木门板，发现昨晚的小狸猫抓着一根栂树的树枝，抛进室内后便落荒而逃。之后的每个晚上，狸猫都带着正当时节的植物来到窗旁找和尚。久而久之，一人一狸猫就这样从陌生到无话不谈；而察觉到老和尚独居、生活不便的狸猫，便帮老和尚跑跑腿做点杂务──最后，感于这位六袋和尚的高风亮节，它化为一位小沙弥，开始照顾独居和尚的生活起居。

大家都叫这只狸猫“团九郎”，在当地的狸猫群中似乎小有名气。当起沙弥后不久，团九郎也开始默背经文、跟老和尚一起诵经；学起僧门规矩之后，更是早晚坐禅，连棒打三十[1]都不怕挨了。六袋和尚不仅能咏歌作句，偶尔还会刻些佛像、菩萨像、罗汉像，虽然这些罗汉像和居士像总是带了点犬狸之相，但我想应该是个偶然，跟团九郎没什么关系吧。不久，团九郎亦得雕刻之三昧，它找来木材，待和尚入睡之后，便在库内一隅席地盘坐，挥凿之间，脱却俗杂之念──

经常如此，不觉夜已渐白。

死前六日，六袋和尚便预知自己的死期即将到来；他打点完后事，既没留下辞世的短句，也未有任何遗言，恰似庭院中的逍遥之人一般圆寂了。

团九郎曾浅尝参禅的三摩地[2]，亦体会到咏经念诵的法悦[3]，并未因六袋和尚圆寂而离开闲山寺；他厌恶五蕴[4]的羁绊，以一念解脱为目标，留在寺内修行。

就在此时，一位法名弁兆的僧人成了这座闲山寺的新住持。要说这人，我们得先从他是个酒鬼说起──虽远远不及六袋和尚的风骨，但好歹也算个一生不犯戒、将一日的悦乐于一醉一睡的和尚。他醉心于享受珍馐，连喝碗汤都要人苦心卖命；不仅不让团九郎打坐诵经，还命他去山阴寻草觅芽以入饭，还经常令他打揉面团，好弄碗荞麦面给自己；一醉之后，更要团九郎帮他按摩肩膀，不久便像那炖熟的大萝卜头一样，陷入沉眠──这新来的住持使团九郎十分意外：一举一动，俗臭满溢，不忍卒睹。

某个傍晚，团九郎化为一名云游四海的行脚僧人，跨过了寺庙的山门──正巧，因为小沙弥突然不见踪影，弁兆边喃喃碎念着边准备酒食，无暇多顾。

跨过山门的这位云游僧，身高丈六有余，筋骨隆隆，手足似古木，两眼洞明如火，双颊宛若巨岩；鼻孔呼气足以起风，双唇则似麻绳般粗糙──他走进寺里的厨房，立于弁兆眼前，用那宛如破钟的大嗓门吼起──问道：

“噇酒糟醉汉[5]也敢食佛法乎？”

于是弁兆放下手中的酒瓶，运起丹田的力道，大喝一声以对。

云游僧又缓缓将上半身靠上围炉，用左手拉起右袖，伸出健壮的右臂，探入那团赤红的火堆中——不久，他的右掌抓起一颗又大又红的炭火，再度站起，雄立于弁兆面前。

“噇酒糟醉汉能食佛法乎？”

云游僧缓缓迫近弁兆，抓着那颗烧得红通通的炭火挥到弁兆脸前。提不起勇气发出第二声呵斥的弁兆，脸色惨白，哆嗦着往后倒退。

“这掠虚头汉[6]！”

云游僧一跃向前，正要将那烧红的炭火塞进弁兆的口中时，弁兆竟宛若飞鸟似地翻身，就这样追风逐电般地逃离了禅寺──此后，再没有见过他。

团九郎──也就是这位人称“吞火和尚”的云游僧就这样成了这间寺庙的住持。心念见性成佛，入于坐禅三昧的他毫不懈怠，夜深人静时，更是经常一刀一刀地雕刻佛像，享受无人打扰的寂静。

村里有个叫作久次的捣蛋鬼，觉得这位新来的僧人整天坐禅十分可笑，便想调戏他、使他出丑，于是，他在某个说经会的下午溜进寺院的厨房，然后在和尚的食物里洒下砥石粉──村里传说，只要吃下这东西，就会一直放屁，想停也停不下来。

这下，吞火和尚才刚张开嘴准备说法，就因腹中不停传来的放屁欲望而十分狼狈。要是运用丹田的力道硬憋住，也只是让屁声更加响亮；但要是不用力地忍耐着，下腹传来的煎熬却又让自己坐立难安、心魂颠倒。

“那就先念一下经吧。”

吞火和尚强忍腹中的翻腾感，缓缓地立了起来，走了数步后，端坐于木鱼前；原来他想要利用那在回荡的大堂里优婆塞优婆夷[7]合颂经文之声，偷偷地把屁给放掉──本想先偷偷放一小波，谁知道微风一漏就覆水难收──不用说，团九郎当然无法阻止那阵强风从自己的后庭宣泄而出，响亮的风声上达寺庙大堂那挑高的屋顶内侧，翻滚波动于有凹有凸的木雕木柱间，奏出大小高低各有不同的妙响──在堂内诵经的人们，不由得因这声响而停止念经──臭气满堂，大家不约而同地用袖子遮住鼻孔；第一个人站起来后，一转眼，释迦牟尼在开悟前也得降服心魔，正法之路必有阻碍。为了阻止自己放屁而满心煎熬，代表自己离领会佛法真谛还有一段路要走；而在自己不慎放屁后那可谓丑态百出、忘了自己该行之事的狼狈相，更显示出自己还未参透。若早已领悟大自在的妙诀，说到底拈花微笑与屁声冲天的本质并无不同──在寂静的夜晚打坐参禅的团九郎如是观。

即便如此，团九郎觉得俗人未免太难以济渡，索性离开尘世，到距离集落大概有一里之遥的深山结了一间草庵，远离尘嚣，继续没入自己的禅修世界。

冬天来临，一群乡村演员路过这间草庵。

雪国的农夫们每到了天寒地冻，无法进行农事的冬天，便会抛下自己的农具远走他乡、赚些外快。至于这些外快的来源，每个部落各有不同；或许前往滩[8]、伊丹[9]的酒店当卖酒的，或许上江户去打些杂──而也有些地方专门跳“越后狮子舞”[10]，或是巡回公演些神乐、狂言、戏剧等。世代以务农为本业的他们，这些“副业”也多半世袭而来；到了现在，仍有些部落每逢冬季就开始它们的巡回公演之旅，舞台搭设在深有丈余的厚雪上，观众们也只是将席子铺在雪地上，就打开自备的多层餐盒，倒一杯酒看戏──这样的野台公演，既然没有设定门票钱，自然也很少人以金钱计酬──观众往往以稻米、味噌、蔬菜、酒一类的东西代酬，便携老扶幼，全家都坐在台下了。演员卖力，台下看戏，冰天雪地的北国平原上竟也是一片春风荡漾：

“三年前演勘平的那个少年郎怎么啦？之前好像在追某个女孩子不是？追得如何？”

“那家伙把人家娶进门啦！所以今年就没跟我们出来跑。”

戏曲休场间，台上台下也经常如此“话家常”；而这戏团的团长老爷子，虽然自贫农们看来十分的结实粗勇，但一旦演起女性，扭捏着那泪湿的袖子，却又如此婉转哀美，倒也还真是十年如一日。

某次，戏团中有人生了病──他们将病人抬入这栋路过的草庵，一开始还庆幸能够找到个遮风蔽雨的地方，但数日过去，病情却仍不见好转；一行人毕竟要去巡回演出，无法在此继续耗下去，遂留下一名成员看照，其他人则启程前往下一个预定公演的地方。

这位病人总是在傍晚开始发烧，夜晚老是在噩梦中挣扎，说些语无伦次的梦话，并不停地讨水喝；直到天色薄明，他才能缓缓睡去。

这时，看护病人的男人想起：他们村里也曾有人像这样发过高烧，而有名真言宗的僧侣为他祈祷了一阵，再将写有“唵摩耶底连”什么的符咒烧成灰，和着水让病人服用，隔天病人就痊愈了。于是，他希望和尚能够为眼前的病人作加持祈祷一类的法事。但和尚只回答：

“小僧并非肉身菩萨，没有那种法力；我不过逃避世俗，欲求一悟罢了。而且是个资质驽钝，入法门岁月尚浅的和尚──虽想要大彻大悟，达到即心即佛、非心非佛的境界，却仍未能摆脱妄知妄想的一尿床小鬼[11]，哪能为你们做什么加持祈祷呢。”

病人日渐衰弱，连起床都没办法如意。他怀念自己的故乡，也想念朋友和亲近的人们；听着他的声音也随着生命步步凋零，照护他的朋友也只能发出愈加沉重的叹息，并不停地恳求眼前的和尚帮他重病的朋友进行治病的法事。

“天命如此。若心存杂念，不作一切空观，便无法成佛。”

无论病人的朋友如何恳求，和尚的回答也就这一句话；而这和尚仍然每日打禅静坐，宛若身旁没有重病患者一般。他那盘腿而坐的姿态，在那个哀求不成的朋友眼中，就像一只住在山寨，会使用妖术的大蛤蟆──无论怎么哀求都没有成效。

病人的病情每况愈下，已经快到无法回天的地步。病人的挚友更是只要时间一空下来，就扯着和尚的下摆，摇着正在打坐参禅的和尚膝腿，请他施展法力救救自己的朋友。或许我们能说，他也已经慌张到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和尚的膝盖，正如一株长在大松木上的木瘤，不管这名朋友怎么摇扯晃拉，就是纹风不动──这也更映出了这名朋友的绝望。

“生者必灭。勿执着，乱其往生之素怀。”

如同厌恶俗人俗物的执念一般，和尚时常以不甚高兴的语调回答；尽管病人的朋友如此晃动他的身体，他却连半只眼睛都未曾睁开──不过，和尚的脸色宛如正与病人的病状赛跑，竟日复一日地失去光泽。那浑身肌肉、充满气概的身体，不知为何，也显露出些衰颓的气相。

冬去春来，等结束巡回公演的一行人回到草庵，他们所能做的，也差不多只剩下帮这位病人送终了。大家围坐在过世的朋友枕旁，为他的不幸而叹息。但性命，终究不是思念可以挽回的东西。

剧团的人们在草庵的后山山腰找到一面还算开阔的平地，挥泪葬下他们因病往生的朋友。回向、超度等等的法事做是做了，但和尚的表情却依然开朗不起来，他面带菜色，眉头深锁，全身带着一种衰败的气息，步履蹒跚、有气无力。

剧团团长回到草庵后，向和尚致意：在此打扰和尚清闲，还请和尚帮忙做法事，十分过意不去，应该给点谢礼。但吞火和尚只是回答：

“善根、回向这些法事乃比丘之劳，更不用提小僧已是遁世沙门，无须道谢。不过，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也就不客气了。如果可以，还请别在此处逗留，好让我这个资质驽钝、好不容易得以发念向佛的初学者不受红尘打扰。请快点启程，放我一个人吧。”

他连说话都有点无力，上气不接下气。

剧团成员们有点扫兴，整理了一下遗物后便告辞。和尚似乎连等他们收东西都不太耐烦，这使他们更加讨厌这个和尚。

众人离开草庵，只走了不到三、四十间的距离，忽有庞然巨响，拔山震地而来──巨响入耳之际，大家已被震得飘起七、八寸；就算把力气集中在丹田，试图稳住脚步也只是徒劳无功──直到那轰然巨响自然消散之前，没有人能够好端端地踏在地面上。

受惊的剧团成员们回头望向草堂：只见和尚攀在柱上，呼吸急促，双肩颤抖。

又传来了一阵巨大的轰响：这回，和尚的法衣宛如要飞向浩瀚无垠的天空般鼓起，而众人也再度“飞天”了。

草庵里的和尚爱放屁呀——

下在山里的粉雪染黄黄——

春天的正当中也开红叶——

屁股朝着佛坛该遭报应——

但佛像也变得闪闪发光——

可喜可贺——

可喜可贺——

某日，有位村民想要拜托和尚一件事，于是来到草庵；无须登堂入室，和尚那入定的身影早已映在这位村民眼中。

“有件事想麻烦您。”

来客朝着和尚的背影，有礼戒慎地呼叫；但盘腿而坐的和尚微风不动，毫无反应。就这样，这位村民又喊了四五次，但和尚依然故我，木雕般地沉默。

环视四周，草庵的屋顶早已倾斜，破了数个见天大洞；下雨之时，大概即使撑伞也顶不住。榻榻米也长了苔，上面爬满虫子，而有翅的虫类更乐得有个居所，到处乱飞──这地方看来，还真不是人住的。

和尚处在这个环境中，也不免让人怀疑他身上也长了苔；他那庞然大物般的身体像是从谷底挖起的巨岩，脸颊和额头也满是黑色的体垢，反倒像是那山岩表面的纹理光泽。

村民缓缓地接近草庵的屋檐旁。

“和尚先生？”

他将头伸进草庵的屋檐下，如此重复了三到四次，和尚仍然没有反应。面对和尚的不理不睬，这位村民总算忍不住了，他单膝跪上架设在庭院和屋内间的走廊，低下身来伸出手臂，正要摇摇和尚的背──

“和尚先生？”

下个瞬间，他一个跟斗便摔回庭院。在上个瞬间看到的东西，让他在脑中找尽借口也无法解释；他原本以为，和尚在被他摇动的一瞬间，虽然只是背影，但应该会露出一阵掠过脸上的不悦，但完全不是如此。他看到和尚的背影晃动、肿胀、迅速地张大，转瞬中，和尚的身影就把整个草庵的空间盖得紧实，毫无空间。

这位访客见此，早已忘了腰际的疼痛，一股脑地朝向山麓奔逃而去。

数年后，有个旅行者经过这个已经凋蔽、无人居住的草庵，走投无路的他决定在这里过一晚。墙壁斑驳破落，渗入骨髓的夜风在屋内乱窜，吹过那些从地板缝隙间长出的杂草时，杂草也随着寒风摆头起舞。

到了深夜，一阵人们的喧闹将这位借宿的旅人吵醒，他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因为这阵声音离他实在是太近了；但这阵喧闹声中，既有在远方开怀大笑的声音，也有众人在近处的窃笑声。他向他听到声音的方向──也就是一面有洞的墙壁上靠过去，窥视那个洞，而下一秒，他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洞的另一边，是一间巨大的寺庙本堂。虽然不知光线从何而来，但在那幽幽的光影中，他完全无从推知这间佛堂有多深、有多高。无数的小沙弥坐在这样一间佛堂中，有人拉着别人的袖子，有人用双手遮着自己的嘴，更有人敲着自己的头，还有人捧腹大笑──怒骂嬉笑，百态尽在其中。

佛堂深处，有个小沙弥站起身来。

他的左右手各握着一枝小树枝，做出一个像是要把树枝扛到肩膀上的姿势，张开两臂，发出一声高亢的歌声：

“也没花开——”

他边唱着边弯下腰，往后突出屁股，身轻如燕地舞蹈。

“哎呀羞羞脸——羞羞脸！”

小沙弥的节奏轻快且有趣，他将两手握着的树枝举到头上，转着圆圈跳着舞。舞毕，他抬高他的屁股，踢了一下脚，放了个屁。

“也没花开——”

“哎呀羞羞脸——羞羞脸——”

小沙弥舞着、唱着、放屁着，看起来十分欢欣愉悦。即使歌舞的内容与前几次别无二致，但在多次重复之下，却也令人渐渐欢娱起来；逐渐加速之中，屁声竟也开始生动响亮。

每当屁声响起，场内的小沙弥们就会做出各式各样的反应──有人拍手、有人捏鼻、有人遮住耳朵，也有人立刻捏扭住身旁之人的鼻子。有人笑骂，也有人嚎闹，更有人倒立，还有人钻过别人的胯下，更甚者，还有笑到往后翻了个倒栽葱，双脚不停地晃来晃去──一切的一切都如此异样，但又如此引人发噱；旅行者忘了自己正在偷窥，不自觉地笑出声来。

壁后的骚动和光芒都在瞬间消失，一片黑暗包覆了整个空间。当发现自己方才的笑声如此奇异的同时，旅行者已经被一个巨大的力量缠紧、压倒。他使出浑身解数试图甩开，在焦虑之中想要逃出这纠缠，但他的力气远远比不过想要将他制伏的那股力量──耗光了所有精力，放弃抵抗的他，发现有只长满毛的腿跨在他的肩膀上，而两侧那毛茸茸的大腿紧紧锁住了他的脖颈……

当旅行者的意识再度为他所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横躺在草庵外，身上沾满露水，刚升起不久的阳光热辣辣地晒在他身上。

村民们聚到草堂前，拆掉这座破烂的草堂后，发现在放着佛坛的地方与泥土之间，有一具大型兽骨；而在它已化为白骨的其中一只手掌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朱红色的“花”字。

村民们埋葬了它，为它立了个冢，并在周围种下许多樱花。从此，大家都叫这个地方“花冢”。每当冬去春来，樱花盛开的时节，周围的山峦便会在此卷起强风，而那风声正像一阵阵的哭嚎──一夜之间，此地只见落英，不见树花。

至于这个花冢的确切位置，现今已无可考证。

【注释】

[1] 乃禅林师家指导学人所用方法之一，棒打之目的在于警策开悟。

[2] 即“三昧”。佛教术语，意指专注于所缘境，而进入心不散乱的状态。汉传佛教经常将之译为“禅定”。

[3] 从信仰中得到的欢悦。

[4] 佛教术语，意指人类存在的基本要素。佛教将蕴分析成五种基本元素，即色蕴、受蕴、想蕴、行蕴和识蕴五者，即“五蕴”。

[5] 佛教术语：指只懂念经（吃酒糟），不懂佛法真意（喝酒）的人。

[6] 佛教术语，指慢心躁急、似是而非之禅者。又作掠虚汉。掠，掠取之意；虚，即虚妄不实；掠虚，即指仅模仿他人言语之表面行动。

[7] 受过三皈依、五戒以上的在家男、女居士。亲近常住常行佛道的男女众，男众称优婆塞，女众称优婆夷。大家就开始争先恐后地逃离寺庙大堂。

[8] 指日本关西从神户市以东，一直到西宫市今津，面向大阪湾的这一区块，以酿造清酒闻名。

[9] 兵库县伊丹市，因出产“伊丹酒”而闻名。

[10] 发祥于新潟县新潟市南区的乡土艺能。

[11] 禅门骂人之词。叱骂年轻未开窍的的僧徒的用语，并非真有尿床其事。

紫大纳言

紫大納言

很久很久以前，花山天皇还在位的时候，有一位紫大纳言[1]；说到他的身材，就像是一团赘肉恰巧长成了人的形状一样，总之相当肥胖虽年已五十，行将薄暮，但性好女色这点却不落人后，每晚都去拜访[2]他的心上人们。在天明回家的路上，或许是眷恋一夜共枕的残香，他总是偷偷地站在外墙的缝隙前，窥探那与他一晌贪欢的美女──她们常伫立在檐下走廊上，沉浸在晨景之中。虽说被问到“是谁在那”的时候，鸡鸣狗盗般地学鸡叫或学老鼠叫算是古来典雅的风习，不过咱们的紫大纳言，偶尔兴起，会回个一句“您昨晚过得不错嘛”，实在谈不上雅致。话又说回来，即便如此也乐在其中的他，本来就是个即使蹲在草丛之中，让早晨的露水沾湿了腰以下的衣服也不为所动的男人。

差不多在那个时候，有个相当蛮横霸道的人，名叫藤原保辅，他是左京太夫[3]致忠的第四个儿子。他拉拢了他的外甥，一个叫作右兵卫尉[4]齐明的年轻人，召集了一群不法之徒，成了盗贼团的首领。这个盗贼团占下了伊势国[5]铃鹿山和近江国[6]的高岛当根据地，横行数国，毫无阻碍；也曾杀进京都，烧杀掳掠无恶不作──此人正是恶名留史的“袴垂保辅”。

袴垂盗贼团不只能击溃讨伐的公家军队，掠夺的手段也极为残忍，毫无风雅可言，更无伤感之余韵。他们总是分头打劫，一夜之间，京都东西，一片火海；南北路上，贵贱富贵，老幼男女，皆尽横死。此一景象，真如魔风肆虐，化人间为炼狱。京民畏慎恐惧，每当夕阳西斜，京都的大路上便不见人迹，仅余诸多蝙蝠飞翔，在淀淀夕晖中形影交错。

平安京多感的少年虽然一心只余情爱，但自认风雅的一念，以及为爱冒险的虚荣，也比不上可能在通往佳人居所的夜道上身首异处的风险。

从前，在那花都巴黎，好像也有一段类似的佳话──那是十七世纪的故事[7]，跟本文的故事比起来，也不算是那么“从前”：有位才色兼备、风靡一带的名媛，叫作斯库德里。国王打趣她：“即使是附庸风雅的情人，在最近这些骚乱的日子里，也没办法前去爱侣那里吧？”听着这句话的她，回了两行诗句，大意是：“害怕盗贼的爱人，哪还有资格当爱人呢。”

紫大纳言虽然看到两寸长的蜈蚣也会吓得往后倒弹，但对于幽灵之类没见过的东西，则毫无畏惧；自然，他也不怕还没打劫到他身上来的盗贼了。因此，正当平安京里多愁善感的少年纷纷躲在家里“怠慢”自己身为爱人的义务时，这个人无讶于夜路变得如此冷清，脑中只有即将到来的彻夜幸福，毫无余念。

某个夏夜，正当紫大纳言缓步于从深草前往醍醐的谷间小径时，远方传来滚滚雷鸣，一道电光闪过，四方山麓的姿影一瞬闪现，映如白昼，旋而消失；那时，路旁草丛中有一物，正似映射闪电的光辉般，烁烁有光。大纳言俯身捡起，方知那是一枝小笛。接着豪雨倾盆，面对像是要将大地也冲走的暴雨，紫大纳言只好躲在大松树的树荫下，等待雨歇。

雨停。皓月之下，山谷间的小径以及周围山峦的姿形鲜明可见。然而，一位身着洁白绫罗的女子，立于大纳言要前往的方向；她背对明月，静静伫立。

“请把我的笛子还给我。”

话音似铃；话语中，满盈着冰冷的命令语调。

“我并非尘世之人，而是月宫公主的随身侍女之一；因我不察，遗失公主所珍爱的小笛，若不将之取回，便回不了天上。愿您高抬贵手，将那笛子还给我。”

“唉呀呀，这还真是一桩奇遇！”

惊讶的紫大纳言道：

“我家有一个老人，以前是我祖父的家仆，据说他曾经捡到月兔捣的麻糬，吃了之后，整整三晚都能相当清楚地视物呢。我做梦也没想到，我这种人竟能有这个缘分，捡到月宫公主所珍爱的笛子。既是你的笛子却不还给你，这种伤天害理的事情，我又怎么做得出来呢？不过，在我们尘世，若非黄粱一场，如此稀有的奇缘，哪能仅存数刻之间！我们不妨先慢慢聊聊两个世界的故事吧！幸好，附近一个叫作山科的小镇里就住着我家的仆人，虽是蓬舍，但绝不让您有所不便。”

天女双目微睁，惊讶的表情……或者该说，又惊又悚的表情跃于脸上。

“我没那么多时间！”她十分着急：“可不能让公主久等啊。”

“不就是三五天嘛。”大纳言看着天女悲苦的表情，反而十分愉悦；他那趾高气扬的笑让他的鼻子都皱成了一团。“浦岛太郎到乙姬的龙宫住了三天，回到地上，就过了三百年──那么，地上的三千年，想必月宫也不过三天左右吧！倘若这样说的话，别说五天了，即使你在地上住个十天半月，也就是公主在月宫打个喷嚏的一瞬间罢了。虽说‘虚伪只应人间有’，跟月宫相比，我们人间只是个卑微又肮脏的地方，但我们也自有风情和乐子──既有迷失在爱情夜路上的人，也有对喜欢之人闹别扭的人。听说，天上是个只有像你这样的女子、一个男人也没有的地方。唉呀呀，这还真是乱来。还请你看看吧，你们的国度所发出的光芒，远照到我们地上的山脉彼端，既可纺出男女之间思忆的情丝，也可将爱情的泪水凝成珍珠。我就不求什么投桃报李了，五天后，我一定会将笛子交给你；然而，在那之前，还希望你吹吹下界的风，看看人们生活中那宛如海市蜃楼般的挣扎，拿来当以后的笑料吧。”

天女的眼眶盈泪。

“你想不想要能够飞上天的羽衣呢？”她十分着急地大声说：“那可是能让你翱翔空中的宝衣喔！如果你还我笛子，下个满月的晚上，我一定会将宝衣送来给你！天女不会说谎的。”

“我是有听过披上蓑衣逃跑的大纳言，但飞在天空的大纳言……这可就稀奇了。”大纳言不怀好意地笑了：“身轻如燕的你就算了，想想我这头肥猪飞在空中的样子，那可真是不忍卒睹啊。我啊，像这样在京内京外走来走去就够啦！倘若还要飞去唐国、天竺找别的女人的话，那我不就不用睡觉了吗？有句话叫入境随俗，在我们这个国家，少女看到男人时，是要笑一笑的。”

大纳言进入一种微醺的境界。他飘飘然地走近天女，一手牵起她的手，一手则好似要轻弹她的脸颊。

天女往后倒退，她柳眉倒竖，挺起身来，凛声道：

“要后悔也来不及了！你不害怕公主将惩罚你吗？”她瞪着大纳言，威吓：“月之国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哇哈哈哈，天上仙女要组成军队攻过来？那可真是令人兴奋雀跃！吾家一族郎党[8]，自当奋勇应战；即使力尽战败，也毫无怨恨——若真如此，这笛子是愈发不能交给你了！”

听到他这么说，天女浑身失去力气。她嘤嘤啼哭起来。大纳言看着这副景象，那因愉悦而不堪入目的表情看起来更加邪佞；他吞了吞口水，拉起罗衣的衣摆，假装要为她拍去泥土，实际上却是在享受那异香。

“哎呀，你不用操任何一分心，我不会把你吞吃入腹的。”

大纳言舔舔食指，不怀好意地戳了戳天女的脚；边哭泣、边本能地倒退、边全身颤抖的天女，此刻正是大纳言尽情享用的一顿感官飨宴。

“总之，在这山中不好说话。你第一次逗留下界，想必应该十分不安；不过照着我们尘世间的习惯来说，名为‘遗忘’的魔物，会在一夜之间拭去你的泪水。如果你希望的话，我就为你盖座不输月宫的宅第吧！哎呀，不知不觉间，月亮也爬得这么高了。看来，是时候前往我们该去的住所了。”

大纳言抓住天女的手臂，硬将她拉起身来。她再是悲叹，也抵挡不了他坚定的意志，只好照着大纳言所说，随他一起走到大纳言的仆人家去。

灯火之前，她的仪态、脸庞、体姿，全都让初次见到天女的大纳言眼神为之一亮；那令人震慑的美丽足以使大纳言的魂魄为之消融──他想，无论是怎样的血海深仇，见到如此美人垂眉叹息，也无法不动心吧！

连沉香都比不上的奇妙香味，缓缓地散播到整个房间里，流泻到夜空中。

正当大纳言心中满是陶醉与不轨之意时，一股寒意所致的战栗掩过这阵馨香──大纳言开始怀疑起自己的心，正因那是至今尚未有过的感觉：如同刺进胸膛一般，寒冷却又微小的恐惧。

大纳言正在与自己的心搏斗。

他要仆人找来一件打褂[9]，打算披在天女的罗衣上；在帮她披上的同时，他也想在那件大大的打褂下紧紧抱住她，并好好享受一下那晶莹剔透的肌肤触感以满足自己的感官──不，应该说，他想假借为她披上打褂，顺手脱掉那件白罗纱。

然而，他的脚无比沉重，迈不出步；打算为她披上打褂的手也伸不出去；那件打褂就笨拙地滑下天女的肩膀，摊在地板上，露出了朱色的内里，十分哀切。天女那原本为白纱所遮蔽的身体也随之裸露，白皙如冰、嫩致如雪。

“……山里的夜晚，会冷的。”

大纳言呆愣地站着，向那冰冷、不为所动的天女开口──声音连他自己听来都无比陌生，如此空虚、如此窝囊。一阵悲哀在他体内奔驰、冲撞，像要将他活生生地撕裂。

“五天！就只留你五天！！”

大纳言觉得他的内脏都挤压成一团。他急躁地说道：

“绝对不会再多留你一分一秒！也不会动你的身体一根寒毛！晚上，不会让你住在这间破烂的小房子！更不用说，我绝不会对你产生任何非分之想！怎么想都是掉了笛子的你不好！而我不得不捡起笛子的这份因缘，也是无可奈何的！就五天！就这么决定了！明早，当你苏醒之时，我的侍从会带着各种奇珍异品，还有地上的山珍海味献呈于你；他们全将成为你忠心的奴仆，决不会有人敢违抗你的任何一字一句！至于我，除了五天后还你笛子的约定以外，让你不舒服的事我一件也不会做。晚上，当你的心情沉静下来之时，我就会来到这里；只要能看到你的笑容，以及听见你那宛若与你月之国的朋友、亲戚、姊妹说话般，自然不作势的嗓音，我就满足了……你真是让我叹息的人儿啊！你的泪水翻搅着我的五脏六腑──不过就是五天嘛，这个缘分，已经定下来了！”

大纳言的吼叫无奈地划过虚空，似吼，又似泣诉。

让悲伤万分的天女在屏帐后歇下，大纳言走到室外的走廊上，仰望寂静的月光；他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第一次切身地感受到，这世上有“悲伤”这东西的存在。

如此举头望明月，心中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感伤，这到底是什么原因呢？天女身上那股清纯的香气，飘忽之间化成月亮的香气，刺穿了他的体内。他觉得，倘若此时，他能有一滴眼泪落到地上，大概也会变成晶莹剔透的宝珠吧！不一会儿，他为他那不轨的心感到不可思议的悲伤，在一阵想要哭泣的冲动下，他拔腿奔出了这间房子。

最后，大纳言上气不接下气、感到胸口欲裂……期间，他忆起天女的匀称，那足以麻痹全身的非分之想又再度掳获他的心神：他的感官被点燃，而他的身体正似一团疯狂的火焰──他跑着、跑着，在自己建构出的幻境之中，穿过森林、通过山谷；当他回到位于京都的住所时，他就像是断了线的木偶般，往前瘫倒在地。

白昼到来，大纳言绞尽脑汁，索尽枯肠；晨曦并没有为他带来平静，反倒为他带来恋情、不安、索冀，还有野兽般为情燃烧的热血。

一整天，大纳言都对着笛子苦思、脑袋打转。

如果这个笛子不再存在于地上，那个人或许就会放弃回到月亮上去──

把笛子摔碎，然后烧掉？把它丢进贺茂川里，使之不复影踪？还是挖个洞埋到土里？但东想西想，大纳言仍旧下不了决心。

正因五天后，笛子便能回到自己手上，那个人才会待在地上吧；如果发现笛子没了，她搞不好真的会回天上去；大纳言也想到了这点。

既然如此，要让她留在地上，他就必须得紧紧掌握那把笛子，而只要能够得到那嫩白的身体……他也这么想着──

那嫩白的身姿，已然成为大纳言的全部；无论如何狼狈、如何挣扎，他都想将她占为己有。

苍天啊！神啊！皓月啊！还有恶鬼啊！你们就看看这奸恶无道的大纳言吧！如果能够得到那个人的身体，怎样的报应我都甘愿受下！就算要在下一瞬间夺走我的命，也毫无可惧、毫无悔恨！若是拚上生命的爱情，便有万死不足惜的价值，即便一滴泪、一滴草露，以及栖息草丛中的蜉蝣那缥渺虚幻之悯，也会有人为之动容叹息。

黄昏时分，大纳言带着小笛子出了家门。

走上那条路，他感到自己充满勇气，却又如此平静；他找回了那个脑袋里只有当天晚上的幸福的自己──他想着她那清纯合度的身形、柔软的胸口、沉浸在叹息中的表情、修长又匀称的手脚、祈祷般的眼神、颤抖的身体、飘逸的秀发，还有那微动的纤纤细指……四周的山峦、那片黑暗，以及他踏在黑暗中的双足，都被他抛诸脑后。

夕阳西下，明月东升；大纳言无可躲避地暴露在从山棱那头遍照而出的月光下，但现在充盈他胸中的力量，足以抹去他心里那一点不安。没什么好怕的！就算让月亮看到小笛子，也无所畏惧！他已走近昨日拾获笛子的地方。

此时，数个影子自树丛中飞现于月光之下，阻挡大纳言的去路，打破了山谷的寂静──四个、五个、然后，又多了一人──他们拔出太刀，将大纳言团团包围。

大纳言没有发现，自己早已软了腿、跌坐在地；他手一松，原本握在手上的笛子便掉落一旁。他无力地看着眼前这些“月之国的使者”，发不出任何声音。当他知道，眼前这些人不过是袴垂盗贼团时，他不禁松了口气，整个人都松懈下来。

他一把抓起旁边的小笛子，拿到山贼们眼前。

“这个给你们吧！”

思绪化为语言从心中迸射而出，声音自喉间喷发，他嘶吼：

“虽说这东西比我的命还宝贵，但既然被你们抓到了，也没办法。就用这个当你们今晚第一项战果吧！”

山贼从大纳言手上随意地抓过笛子，回手用笛子打了打大纳言那松垮的脸颊。大纳言终于回过神来，察觉自己的处境不妙，着慌起来。

“太刀也给你们！想要什么，都、都拿去吧。”

“衣服也脱下来！”

最后，大纳言在月光下的小径上奔跑，身上只剩一件薄薄的汗衫。

大纳言那想要仰望天上毫无月晕的皓月、放声泣诉的想望，几乎撕裂了他的身躯：“您看看啊！恶人现身，将我的笛子给夺走了！无力如我又能如何？您看看啊，我连太刀都被抢走了、衣服都被剥光了！剩下的，不过就是这件薄薄的汗衫和一条小命而已！这真是无可奈何啊！天上众神啊，请明鉴我的愁苦！”

他灼热的泪沿着脸颊流下，那哭叹的样子，看来倒像是个该被天女安慰安慰的孩子了。

当他抵达山科那间小房子时，他高声说道：

“生你育你的清亮月光已看见一切──笛子被人抢走了。我在经过昨晚捡到你笛子的地方时，撞见了数名凶恶的匪徒，他们就这样抢走了笛子。接着，太刀和衣服也被抢了。能够活下来，真是不可思议！不、不，我并非贪生怕死，若能以一死报此罪，也不足叹惜。更令人难过的是，我竟流不出血泪；一想到我又将见你在叹息和悲伤中度过今晚，就比命丢了还令人愁苦啊。”

大纳言悲痛欲绝，伏地恸哭；而天女站起身来俯视他，冰冷的泪里凝冻着她的愤怒。

“在说‘一死报此罪’之前，你为何不拼命守住笛子呢？再也没有比虚情假意的泪水更愚蠢的东西了！”语毕，天女梨花带泪地哽噎道：“不，笛子并非被他们抢走，而是被你抛弃的！不必编什么污秽的谎言了，把笛子还给我！现在！请你！立刻！把它！还给我！那可是月宫公主最喜欢的小笛子啊！”

“这还真是令人心碎的话啊。”恼羞的大纳言，语中带着些微的恨意，看向天女：“即便是天地死灭，也比不上你的叹息来得让我悲伤！若我真丢了笛子，那么，我什么都不会辩解的；我确实曾经打算丢了它：我曾想着，若是让笛子从这世上消失，你便能成为地上之人，那就将它打碎烧掉、抛进贺茂川里冲走、埋进那千尺深穴之中……我一整天都在考虑这些事情！但我却做不到，因为你悲叹的样子在我心中落下的伤愁，远胜地狱的刑罚。我的泪水一滴也不虚假！苍天啊！请你明察！若我一命便足以替代那小笛，在此将我化为一把笛子吧！”

大纳言闭上双眼、挺直身体，等待闪雷的天罚；泪水从他的双颊簌簌流下。他听见了草丛里的虫鸣、闻到了凉爽的夏夜清风的淡香──那令人怀念的人世跫音夹杂在风中，穿过他的心房。

“事已至此，若我的悔恨无法化为那不归的笛子，引领你前往月之国的话，就只好希望你耐此悲愁了。你的叹泣不只毁坏我的身心，更让大地上的一切蒙上一层黯淡啊。我们地上之人啊，总是用‘断念’来擦干眼泪，而‘遗忘’终将到来，使这满是忧愁的尘世人生花开二度。若这地上凄凉的风俗，也有幸是你们天上国度的风俗的话，还祈求你忍受叹息，打起精神留在我们地上。无法回家的补偿，就由我在地上弥补你，用那遗忘之川的河水、断念之野的开阔，定要使你不再落泪。若能让你不再哭泣，即使当你的鞋子任你践踏、当一株小花装饰你的发梢，我亦无怨无悔。”

天女依然默默抽泣。大纳言的官能就这样被点燃了。他一时神慌，用祈祷的眼神往天空望去，但视线的终端，既无天也无月，只有破房子的漆黑而肮脏的内侧屋顶。灯火缓缓地摇曳，那带着祈祷的目光，也被弃掷进一片阒暗之中。周遭的景色朝远方淡去，旷野之中，心已不在。血流了出来。大纳言扑向天女，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大纳言在夜晚的山道上徘徊。

在他心中，方度过的那一夜，如梦似幻、缥渺不定；既远若往事，又令人心系神往，正化作涓涓悲伤的川水，回绕在他体内，缓缓流淌。

明月早已通过天顶，将沉下西山的棱线。

而现在，无限的爱和悔恨成了他的一切；这所有的一切又让他的心跌入愤怒的深渊。为使自己受到应有的报应，他甚至想一头撞在岩壁上。

“苍天啊，明月啊！你们不想斩断我这无道之人的命运吗？”

他对着天空如此呐喊。

“要斩就来吧！有报应就来吧！要把我大卸八块就来吧！就算将我抛进熊熊业火，我也不会推辞！但我还有一件事得做：我不得不把笛子──不！我一定要把笛子讨回来，然后交回给她！若不达成，我死不瞑目！雷公啊，愿你悲怜！我并不贪生畏死，但在我讨回笛子前，请再赐我一点转圜的时间！”

无论要做什么、无论要体会多少艰辛，他心中只有“一定要取回小笛子”一念。

他的步伐，也很自然地领着他，来到笛子被夺走的地方，但是谷间的小径上，当然已经不见盗贼的身影了。

大纳言虽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但他迷惘的心却不允许他原地踌躇。只要往深山走，说不定就会遇到盗贼──在这般想法驱使下，他拨开草枝，不停地走着……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何处，只知道自己在山里迷路了。拨开竹丛时，总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脚下逃走，蝉在他头上乱飞乱逃，发出撞到树枝的声响。

似乎有谩骂与人的声响从远方传来。他停下脚步专心倾听，更确认那不是自己听错了。他循着声音的方向，偷偷摸摸地前进，发现树荫的彼方，有着一伙围着营火的人──那些人，毫无疑虑地，正是山贼。

他们正处在醉酒的狂酣中。酒宴看来行将结束，地上满是狼藉；有人笑骂、有人高歌，也有人跳舞。

偷儿与老鼠，

好似三轮神，

小田卷条条吃，

值此良夜乐喝酒。

大纳言藏身在最近的树荫下偷偷张望，想从那堆赃物里找出自己有印象的东西，但夜色昏暗，自是看不清楚，更不用说在那堆东西里一眼发现小笛子了；他也认不出，到底是哪个山贼夺走了他的笛子。

大纳言走近那群山贼，高声说道：

“有人见过我吗？我正是方才在山谷的小径中，被山贼抢走了小笛、太刀和衣服的人。那些人应该是你们的同伙吧？如果有人记得自己抢走了笛子，就请站出来！我不要太刀和衣服，但请将那把笛子还给我！作为报酬，我会给你们想要的东西。那把笛子有点来头，虽然从别人看来，可能只是把普通的笛子，但对我来说，却是十分重要的东西，即使散尽家财也得把它拿回来！如果你们想要，我明天就送一牛车的财宝过来。”

其中一人走了上来，不发声响地猛揍了大纳言一拳；后面的另一个人，则朝着大纳言的腰狠狠踹了下去；大纳言瞬间成了一块黑色的剪影，从地面飞滚到营火旁，整个人趴倒在地。

“‘给你们想要的东西’？这家伙还真是说了不错的话！”

其中一个山贼将大纳言压在地上殴打，说道：

“用一牛车的财宝也想换回的东西啊……那么，你明天就把财宝送过来吧。不过，要让强盗还你东西，就跟要阎罗王把死人的命还回来一样！总之，先给他‘吃一顿好料’！”

山贼纷纷拿起柴薪，对着他就是一顿不长眼的闷棍。大纳言的衣服破裂，木柴上的火花也飞到他背上，但他已经失去意识了。

看着一动也不动的大纳言，山贼们也没了兴致，这里一个、那里一个地把木柴给放了下来；最后一个手上还握着木柴的山贼，则把木柴的一端伸进营火里点着后，朝大纳言已无一丝衣物遮蔽的大腿插了进去。大纳言的身体虽然极力想要逃走，但他只能在地上像毛毛虫般地蠕动……看到眼前的景象，山贼们齐声大笑，将大纳言踢到了树荫底下。在满足于突发的陪酒节目后，他们并不多话，收拾起附近的东西，不一会儿就走光了。

又过了一会儿，大纳言总算恢复了意识；营火已临熄灭，要说火光，只剩下点点火星，周遭即将再度融入黑暗之中。

大纳言不知道自己现在身在哪里，又是怎样的处境；而当他渐渐开始了解这些时，他却已经失去了理解的执念，也失去了追踪这份思绪的气力。视觉掠闪，听觉也尚未恢复，只有那寒冷的黑暗包覆着他。但天女的身影、天女的秀姿，还有悲苦的伤愁，却在黑暗的彼端昭然可见。当大纳言察觉他的手能够动作的时候，他开始寻找小笛子是否在他身边──他的手所能够到的地方，他都抓过、挲过──最后，绝望的悲哀还是擒住了他。

喉咙好干，像是快烧起来了一样。如果能够弄出一滴水，就算要榨干泥土他也愿意……他不停地爬着，终于听见山谷中，小溪淙淙的水声。

大纳言靠着自己的听力、靠着山谷的水声匍匐前进──爬着、瘫倒，又爬着、又瘫倒。数次之后，他发现他的视觉回复了，但他发现，那“水声”忽左忽右，闻之在前，忽焉在后；如果不是山里的风在对他恶作剧，就是那水声其实是自己的耳鸣。大纳言想，一切的一切，竟都是绝望！他攀着大树根爬了起来，但完全没有走路的力气；他靠坐在树根上，双掌掩面……死并不让他难过，短暂一生，醉生梦死，也不过尔尔，故也无悔无恨。然而，只要想到那笛子还未能物归原主，无边无际、铺天盖地的悲伤便随之而来──大纳言哭了，如天女般默默抽泣。

突然，他感到前方出现了什么东西。大纳言把双手自脸上移开，抬起头来──眼前的草丛上，有个童子正盘腿而坐，与他对望。说是“童子”并没有错，但童子身上穿着粗制的衣服，而从那眼睛和鼻子十分接近、皱成一团的面相观之，则不如说是成人，不，或许该说是“老爷爷”。他的头发像河童那样披散垂落，看来十分傲慢地双手交叉，脸上挂着嘲讽般的笑，但表情却又十分平静。两人视线相交，但童子却不以为意地继续盯着大纳言的脸。

不知行迹向何处──

童子张开他那大大的嘴巴，突然唱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嘴巴太大了，他的眼睛和鼻子更是挤成一团，皱缩在一起，吓了大纳言一跳；此时，童子伸长了他那宛如猿猴般的手臂，用两根指头捏了捏大纳言的鼻头：

只缘此身在情路。

童子接完下句，便开始拍打自己的脸颊，指着大纳言，张开大口，笑了。

不知行迹向何处，

只缘此身在情路。

歌毕，童子再度捏住大纳言的鼻子──他的动作是如此敏捷，以致大纳言毫无闪躲的余地；正想做些什么的那一瞬间，他又开始自己拍拍手，唱了起来。

童子的脸是如此不洁：把恰似猿猴的眼睛和鼻子，加上一坨皱褶糅合起来后，大概就是这样一张脸吧。整张脸布满皱纹，动作也十分下流，大纳言觉得，真是不忍卒睹。

正当大纳言的视力告诉他，自己看到童子站起来时，童子发出了一个佞笑，紧接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还有他的大嘴通通都缩成一团，他的身体也顿时蜷缩，童子的身影就这样被吸入地底。一切都发生在剎那之间，无形无影更无烟，只在漫生的草丛上，留下了一朵不太会出现在这个时节的巨大香菇。

愣住的大纳言开始怀疑起自己的眼睛：他爬近那朵香菇，尝试着抚摸它。

突然，四周传来笑声。

大纳言吓得抬起头来，却看不见任何人；笑声忽然逼近，从树根来、也从脚边的树丛来。不一会儿，整座山中都充满笑声，头上的树枝笑着，他耳边更缭绕着吃吃嗤笑。霎时，大纳言将一身痛楚抛在脑后，猛地起身，想要逃跑。但他布满疮痍的身体，即使被一瞬的恐怖所驱赶，依然无法顺着他的心意行动；绊倒、站起来，又绊倒、又站起来……就在这样的循环中，他再度失去意识，趴倒在冰冷的树根上。

第三次苏醒时，山里的树木已在白日的光辉下映出夏天的青翠，自叶间缝隙洒落的片光，也照在匍匐在地的大纳言身上。大纳言再度感受到喉咙如烧灼般的不适感，这次，他沿着谷间溪流的声音，不停地爬着。小溪在山崖之下淙淙流淌，想要下到溪边的大纳言，一个踩空便直接摔了下去、撞上石头，侧腹遭受重击，痛苦地呻吟。

大纳言继续握着杂草、抓住岩石，一心一意地爬啊、爬啊，终于抵达了溪边。他将自己的头伸到溪上时，从他脸上流出的血，啪答啪答地滴入川中。大纳言一阵战栗，他看到自己倒映在水面的样子──简直不像人类！脸已经肿成黑色，嘴巴血淋淋地大张。他的心暂时冻结……消失了。

所有一切皆成绝望。游走背脊的悲苦猛然窜上。

“我在这里，现在，就要死了！”大纳言呐喊，“我可以就这样死去吗？我的命死不足惜，但被留在地上的你，又将何去何从！最后，请让我，见你一面吧！若人能够一念通天，请在水上映出她的样子吧！”

大纳言再度看向水面。映在水面的，依然是裂开了血盆大口的他自己的脸。每当水波荡漾，那红色的嘴就跟着歪曲、摇晃，鲜血随着溪流的水音流去。

“我现在，在这里……变得如此不堪入目。并且，你的悲伤，我连一分都无法抚慰。你、现在、在哪里、做些什么？你应该、已经醒来了吧？在这略嫌肮脏的地上，有什么于你睁眼之时，能稍稍安抚你心神的东西吗？现在的季节，郭公鸟与杜鹃鸟都不再鸣唱，不知那朗朗天日，是否能让你那漫漫长夜里的叹息也随之放晴呢？一夜梦醒，你的悲伤是否有稍微减轻呢？啊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大纳言用他的双掌掬起溪水，渴求地凑近，想要一口气将它饮尽；然而他的身体，却比头先一步掉进了那掌中的水里，化为满溢川中的一掬溪水，噗通一声，落在溪中，顺流远去。

【注释】

[1] 日本古代官职。为商讨政事、议论天皇命令是否得当、传达上下话语的重职。

[2] 原文为“通い”，此指平安时期的婚姻模式──丈夫前往妻子，或是妾的家中过夜，或称通い婚。一个男性可能同时拥有很多“通い婚”的对象。

[3] 或作左京大夫，管理左京，即京都东半部的地方行政长官。

[4] 负责京都治安与皇宫守护的右兵卫府的三等官。

[5] 律令制下，日本将各地区称为“国”：伊势国即今日本三重县一带。

[6] 今日本滋贺县一带。

[7] 出自德国小说家霍夫曼（E.T.A.Hoffmann,1776-1822）的小说《斯库德里小姐》（Das Fr?ulein von Scuderi），讲述斯库德里小姐被离奇地卷入抢劫杀人案中，并逐步发现事件真相的故事。

[8] 指武装家仆与能够武装、听从指挥的领民民兵。

[9] 女性和服的一种，通常罩在外侧以御寒。

坂口安吾文学年谱

附录

1906年（明治三十九年）

十一月二十日，出生于日本新潟县西大畑町一个豪门望族。父亲坂口仁一郎，曾担任新潟米谷交易所理事长，新潟报社社长，县会议议长，后来成为众议院议员。母亲名阿佐，是当地大地主吉田氏的女儿。安吾在家中十三个兄妹中排行十二。由于生在丙午年，又是家中第五个儿子，所以被取名为“炳五”。这是他的本名。

1911年（明治四十四年）

进入幼儿园。天性厌倦死板的生活方式，经常逃避上幼儿园，一个人在野外彷徨地走着。在家中喜欢阅览报纸上连载的漫画和有关相扑的新闻。

1913年（大正二年）

四月，进入新潟普通高等小学校读书。

1915年（大正四年）

父亲以放任自流的态度培养孩子，导致对安吾的调皮倔犟束手无策。在学校是难以管束的孩子王，在邻居们的眼里是令人讨厌的顽童。下雨天则没办法，只好躲在屋檐底下读着喜爱的立川文库，模仿猿飞佐助的姿态，偷偷地研究忍术的方法。

1919年（大正八年）

四月，进入县立新潟中学。对家庭的憎恨与恐惧，进一步助长了他叛逆、孤僻而浪荡的个性，喜欢在天空、大海和风中感受自由和爱。有个叫涩谷哲治的汉语老师，有一次曾在课堂上对坂口大吼道：“哎！你小子炳五这个名字与‘明亮’一词同音啊。可是，看你可完全没有一点儿阳光的样子啊。今后就别叫炳五了，干脆叫‘暗五’算了！”说着便在黑板上大笔一挥写了下来。从此，班级同学都把炳五称作“暗五”了。

1920年（大正九年）

经常逃课，导致英语、代数等四科成绩不及格而留级。与此同时，开始对谷崎润一郎及巴尔扎克的作品产生浓厚兴趣，萌生了早日成为小说家的梦想。

1922年（大正十一年）

依然时常逃课，晴朗的日子经常前往砂丘的松林，而下雨的天气则躺在学校旁边的面包店二楼睡大觉混日子。就这样，这一年的夏天，他被学校开除了。离开时，他在课桌板上刻下了这样一行字：“吾将成为伟大的落伍者，有朝一日重现于历史上。”他将爱伦·坡和波德莱尔、石川啄木等人看做社会的落伍者加以崇拜，并深受他们的影响。

这年秋天，在父亲的安排下，进入东京豊山中学继续读书。在新学校里依然逃课如旧。但可喜的是，这期间他对棒球、游泳和田径运动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特别是在跳高方面，还在校际运动会上拿过桂冠。

1923年（大正十二年）

七月，从新潟老家搬迁到学校附近一个背街小巷里。

十一月二日，其父由于细胞肿瘤在东京去世，享年六十五岁。此时，开始对宗教产生一种模糊的崇拜。经常在学校后面的墓地和草坪与同班的拳击手在一起玩耍，并以友人的名字在《新青年》刊物上发表了一篇拳击小说的译作。

1925年（大正十四年）

三月，中学毕业，成为了世田谷下北泽教区的小学代课教师。这期间，对众多的文学作品产生了兴趣，尤其是反复阅读契诃夫的《没意思的故事》并深受感动。曾向征文小说《改造》投稿，但是落选了。

1926年（大正十五年·昭和元年）

中学时代感到的那种残酷的宗教求道的憧憬和乡愁更加强烈，决心从学问方面研究佛教。这一年辞去教师工作，进入东洋大学印度哲学系继续深造。

1927年（昭和二年）

入学后，为了达到修身开悟，在一年半的时间里坚持每日只睡四个小时的生活习惯，最终患上了神经衰弱症。好在通过梵语、巴利语、藏语、法语、拉丁语等的学习，很快克服了这一毛病。

这一年，遭遇了车祸。虽不是特别严重的事故，可是从那以后，心里经常产生一种被害妄想症。七月，对芥川龙之介的自杀极为震惊，自己也时常出现自杀的念头。

1928年（昭和三年）

进入雅典·弗朗塞外国语学校学习。对当时极为兴盛的左翼文学丝毫无兴趣，反而为正宗白鸟、佐藤春夫、芥川龙之介等人的作品所吸引。在给友人书简中这样写道：“我最近感觉到，自己决心要步入颓废派的生活当中去。这种强烈的思绪搞得我很忧郁。此思绪也许不久就会在我的身体内燃烧。”

1929年（昭和四年）

十一月，兄长兽吉作为新潟报社东京分局的局长，发行了一部关于父亲仁一郎的追忆录《五峰余影》。

1930年（昭和五年）

三月，东洋大学毕业。

十一月，与雅典·弗朗塞外语学校的同人们创刊了杂志《话语》。

1931年（昭和六年）

一月，在《话语》上发表处女作《自枯树酒仓之中》。

二月，《话语》停刊。在葛卷义敏、山田吉彦等人的努力下，很快在岩波书店发行了其后续书刊《青马》。坂口安吾在《青马》五月的创刊号上发表《寄予故土的赞歌》，六月号上发表《风博士》。这两篇作品受到知名小说家牧野信一的赞赏。

七月，在《青马》上发表了《黑谷村》，受到岛崎藤村、宇野浩二等前辈名家的夸奖。坂口安吾作为新进作家开始被当时的文坛所认可。经永井龙男推荐，他的两部作品《海之雾》和《霓博士的颓废》分别刊登在《文艺春秋》九月号与十月份的《作品》杂志上。这年夏天，与牧野信一私交加深，两人经常在鱼篮坂和大森周边散步畅谈至深夜。

十月，以牧野信一为编辑主干的《文科》创刊。坂口安吾在首刊号上发表了连载小说《竹丛之家》。杂志社同人除牧野信一、坂口安吾外，还有坪田让治、田畑修一郎、小林秀雄、嘉村义多、井伏鳟二、河上彻太郎、中岛健藏三郎等人。

1932年（昭和七年）

二月，在《文艺春秋》上发表《蝉》。

三月，去往京都。寄宿在大冈升平家里，并结识了加藤英伦。与加藤共同居住的一个半月成为坂口此后生活的转机。之后不久前往东京，经加藤的引荐结识了矢田津世子。

在《青马》五号刊上发表《关于法兰西》一文。

七月，《寄予故土的赞歌》被收录进芝书店刊行的《小说》第二辑。

八月，在《草地》杂志上发表《群集的人》。

九月，在《文学》杂志的第三辑上发表《Pierre Philosophate》一文。

同月，与中原中也相识。

1933年（昭和八年）

二月，在《文艺春秋》上发表《小房间》。

四月，在中西书房发行的《樱花》上发表《山脚下》（未完成）。《樱花》杂志的同人当中有井上友一郎、田村泰次郎、菱山修三、河田诚一、北原武夫等人。

五月，为纪念《樱花》创刊，在骏河台的文化学院举行了文艺演讲会，坂口安吾在会上作了演讲。

1934年（昭和九年）

四月，在文艺季刊杂志《鷭》第一辑上发表散文《文章和其他》。

五月，在《行动》上发表《靠近奸淫》。

九月，在《新潮》杂志上发表了戏曲《山脚下》。在《纪元》第二号刊上发表了《关于场岛的死》。

十二月，经井伏鳟二的介绍，与檀一雄相识。

1935年（昭和十年）

分别在一月、二月、四月、五月份《作品》杂志上发表了《闯入淫者山》、《关于悲愿》、《苍茫梦》、《单恋》和《摆脱枯淡的风格》。因《摆脱枯淡的风格》这一篇批判德田秋声的文字，而与尾崎士郎相识。

六月，首部创作集《黑谷村》由竹村书房发行。

七月，在《作品》上发表《关于与金钱纠结诗的要素的神秘性》、《对中岛健藏的提问》。

八月，在《文艺春秋》上发表《想逃脱的心》。

九月，在《作品》上发表《文章的一种形式》。

十二月，在《作品》上发表《大家》。

1936年（昭和十一年）

一月，小说《狼园》在《文学界》第一至三期上连载。

三月，在《作品》上发表《禅僧》；当月二十四日，牧野信一自缢弃世。

五月，在《作品》上发表《雨宫红庵》、《参加牧野先生的祭典》、《早稻田文学》、《牧野先生之死》。

七月，《黑谷村》普及版由竹村书房发行。

九月，发表《杀害母亲的少年》。

写信与恋人矢田津世子绝交。两人虽持续了五年的恋人关系，但是在一起的时间总共还不到一年。中间有四年，坂口与其他女性在大森堤方町的公寓里同居。

为了给自己的半生划分不同的阶段，为了向全新的现实出发，从十一月二十八日开始撰写《吹雪物语》。

1937年（昭和十二年）

开始厌倦东京的生活，向往在孤独中埋没后半生，筹划为自己建坟墓，并从那里转世新生。

二月，由尾崎士郎等人护送，在宇垣内阁倒台的最混乱时期，踏上前往京都的旅途。

五月，已完成《吹雪物语》的大半部分。可此后，终日在伏见稻荷的寄宿处下棋饮酒打发光阴。

1938年（昭和十三年）

一月，在《文学界》发表《在女占卜师的面前》。

六月，完成了《吹雪物语》全稿之后，立刻进京，在本乡菊坂的菊富士宾馆滞留了三四个月。

七月，《吹雪物语》由竹村书房刊行。受惠于竹村书房，坂口借住在茨城县取手市医院一位药剂师家。

十二月，作品《闲山》发表在三好达治编辑、宇野千代发行的《文体》二号刊上。

1939年（昭和十四年）

一月，在《文体》第三期上发表《阳炎议谈》。二月，在同刊第四期发表《紫大纳言》。

三月，在《文艺》上发表《数之精，谷之精》。

五月，《文体》第七期上发表《学习记》。

夏季，在取手市与野上彰、若园清太郎、赖尊清隆、冈田东鱼等四人商讨同人杂志《野麦》创刊事宜。但最终未能出刊。

十月，在《嫩草》上发表《醍醐之村》。

十一月，在《文学者》上发表《总理大臣收到的信的故事》。

除此之外，还发表了《被盗之信的故事》。以匿名投稿方式对《京都报纸》进行批评。

1940年（昭和十五年）

不适应取手的寒冷，应三好达治的邀请，搬迁到小田原町早川桥边的龟山别墅居住。其间阅读了三好先生推荐的切支丹的文献作品，深受其趣味感染。

四月，在《嫩草》上发表《细竹背后的面孔》。

七月，在《文学界》上发表《赌命》。

十二月，在《现代文学》上发表《风人录》。

1941年（昭和十六年）

一月二十日到二十二日，在《京都报纸》上发表连载《拉姆奈》。

四月二十日，《炉边夜话集》由风格社刊行。

五月，发表《死与哼唱》。

六月，在《现代文学》上发表《关于作家论》。

夏季，从小田原搬迁到了蒲田的安方町九四号地。八月的《文学的故土》，九月的《波子》，十二月的《新作伊吕波歌留多》均发表在了《现代文学》上。此外，还发表了《孤独闲谈》和《叫大井广介的男人》。

1942年（昭和十七年）

一月，在《现代文学》上发表《古都》。

二月，在《现代文学》上发表《免费的文学》。同月，母亲去世。

三月，《日本文化己见》；六月，《珍珠》；十一月，《讲述剑术的真谛》等陆续发表。

1943年（昭和十八年）

一月和三月，在《现代文学》上分别发表《五月的诗》和《讲坛先生》。

八月，作品《传统的无产者》被日本文学报国会编、八红社杉山书店刊行的《辻小说集》所收录。

九月和十月，在《现代文学》上分别发表《二十一》、《死心大姐头》。

十月，小说集《珍珠》由大观堂刊行。虽然当时深受好评，但因为不合政治时局，而被勒令禁止发行。

十二月，文体社刊行《日本文化私见》。

1944年（昭和十九年）

一月和二月，分别在《现代文学》和《文艺》上发表《黑田如水》与《手枪》。

为了逃避兵役，成为日本电影公司的委托编剧。这一时期因专注于历史书籍，杂志上发表的作品也日趋减少。

1945年（昭和二十年）

执笔电影《黄河》的脚本工作，可是电影最终未能上映。

执笔剧本《二流人》。

为了编写剧本《岛原之乱》，特地去天草和岛原旅行。还未完成便因日本战败而中止。

发表《来自土的故事》和《咢堂小论》。

1946年（昭和二十一年）

一月，在《近代文学》创刊号上发表《追逐我的鲜血的人》。

三月，在《早稻田文学》上发表《处女作前后的回忆》。

四月，在《新潮》上发表了《堕落论》。这篇文章在战败后日本混沌的社会中引起极大的反响。

六月，在《新潮》上发表《白痴》一文。与太宰治、石川淳、织田作之助等人一起作为新文学的先锋人物受到广泛关注。

七月，在《中央公论》上发表《外套与青空》。

九月，《文艺春秋》上发表《女体》；在《人间》上发表《关于欲望》。

十月，在《新小说》上发表《何去何从》；在《早稻田文学》上发表《无脚无首的男人》。

十一月，在《光》上发表《石头的想法》。

十二月，在《新生》上发表《战争和一个女人》。此作品内容因为涉及麦克阿瑟的驻日美军司令部，发表时被删减了近三分之二。同月，在《文学季刊》第二号上发表《续堕落论》；在《社会》创刊号上发表《我鬼》。

十一月二十五日，出席太宰治和织田作之助主持的《改造》座谈会。但发言稿当时并未刊载在《改造》杂志上面。后来以《未发表的座谈会——欢乐至极哀情多》为题，在作者去世后的昭和三十一年（1956年）十二月首次公开登载在《太宰治读本》上。

1947年（昭和二十二年）

这一年，坂口安吾作为流行作家极其活跃。一月，在《新小说》上发表《花田清辉论》；在《新潮》上发表《去恋爱》；在《改造》上发表《道镜》；在《人间》上发表《母亲上京》；在《文芝》上发表《风与光与二十岁的我》；在《近代文学》上发表《戏作者文学论》；在《肉体》上发表《盛开的樱花林下》。同月，《二流人》由九州书房发行。

二月，在《妇人画报》上发表《我想紧拥大海》；在《新生》上发表《我是谁》；从二月十八日至五月八日，在《东京报纸》上连载《花妖》；在《新潮》上发表《二十七岁》。

这一年三月，自己添笔补足、可称为完整版的《吹雪物语》由新体社发行；春季，与梶仙治的大女儿三千代结婚。

四月，在《妇人公论》上发表《恋爱论》；在《文学季刊》上发表《讲述现代小说》；在《改造》上发表《大阪的反叛》。同月，《想逃脱的心》由银座出版社出版。

五月，在《每周日》上发表《烟火》；在《新大阪晚报》上发表《我的小说》；同月，《白痴》、《何去何从》两部作品分别由中央公论社和真光社发行。

六月，在《宝石》上发表《我的侦探小说》；在《潮流》上发表《黑暗的青春》；在《文艺往来》上发表《手掌自传》；在《新潮》上发表《教祖的文学》；在《All读物》上发表《破门》。同月，《堕落论》由银座出版社发行。

七月，在《光》上发表《玩具盒子》。

八月，春阳堂发行《赌命》；在《群像》上发表《分散的日本》；在《文学界》上发表《观念性的其他》；本月，《战争和一个女人续集》被收入桃蹊书房刊行的《年刊创作集》第一辑。

九月，《不连续杀人事件》在《日本小说》上开始连载。十月，在《世界文学》上发表《没有思想的眼睛》；在《All读物》上发表《邦邦女郎》；同月，《道镜》由八云书店发行。

十一月，在《社会》上发表《决斗》；在《讽刺文学》上发表《新假名用法的问题》；同月，《关于欲望》由白桃书房发行。

十二月，在《个性》上发表《欺诈的性格》；在《座谈》的创刊号上发表与阿部定的对谈；在《朝日周刊》二十五年周年纪念版上发表了《替青鬼洗兜裆布的女人》。同月，该作品由山根书店发行。《外套与青空》由地平社发行。

坂口安吾选集（全九卷）从昭和二十二年十二月到二十三年八月由银座出版社发行。原本预定发布全十卷，但由于出版社的经营状况不济，到第九卷就结束了。

1948年（昭和二十三年）

一月，分别在《新小说》的新春号，《风报》、《文艺首都》、《罗马风格》、《诗学》上发表了《所谓的现代》、《献给天皇陛下的话》、《给新人》、《沦落的青春》、《关于第二艺术论》。同月，《风博士》由山河书院发行。

二月，在《女士》上发表《书桌，被子和女人》；同月，文艺春秋新社发行了《金钱无情》。

自三月一日起，在《世界日报》每周日版上发表连载《黑暗论语》；同月，分别在《文艺时代》和《中央公论》上发表《我的思想》和《论帝银事件》。

四月，分别在《All读物》上发表《将棋狂》，《文艺春秋》上发表《瞪眼的女人》，《文艺春秋别册》第六集上发表《五郎三船与真心的手记》。同月，《教祖的文学》由草野书房发行。

五月和六月，分别在《文学界》和《风雪》上发表《三十岁》和《我的葬礼》。六月十五日，听说太宰治失踪，田中英光造访热海伊豆山桃李庄坂口的工作地点。两个人写下了激励太宰治的书信。

七月，在《八云》上发表《鱼女记》；在《新潮》上发表《不良少年和基督教》。

八月，在《作品》和《All读物》上分别发表了《织田信长》和《太宰治情死考》。

九月，在《文学界》上发表《死和影》。

十月，《风与光与二十岁的我》由日本书林刊行。同月，在《文学界》上发表《吴清源论》。

十一月，文艺春秋社发行了《竹丛之家》。同月，《不良少年和基督教》收录在福田恒存编写、津人书房刊行的《太宰治研究》中。

十二月，《瞪眼的女人》和《不连续杀人事件》分别由秋天书店和夜晚星社发行。同月，《出家物语》被大元社《现代小说代表选集》收录。

这一年，以作品《不连续杀人事件》获得侦探作家俱乐部奖。

1949年（昭和二十四年）

一月，《不良少年和基督教》由新潮社发行。

二月二十三日，因催眠药物中毒，住进东大精神病科医院，四月出院。

三月。分别在《文艺春秋》、《文学界》、《新潮》和《文艺春秋别册》上发表《知识分子的感伤》、《西荻随笔》《日本物语——从寿喜烧开始的一段历史》和《胜负师》。

五月，《堕落论》收录入由日本文艺家协会编辑、丹顶书房发行的《文艺评论代表选集》中。

六月，分别在《文艺春秋》和《文学界》上发表《精神病备忘录》和《精神衰弱的棒球美学论》。同月，《献给白井明先生的话》与《志贺直哉没有文学方面的问题》两篇文章收入读卖报社文化部编、河出书房刊行的《文化论笔记》中。

七月，再次出现健康问题，移居伊东。在将近一个多月的古屋旅馆生活后，又搬迁到了伊东市冈区广野一六〇一号居住地。同月，在《All读物》上发表《日月》。

八月，分别在《文学界》和《座谈》上发表连载《钓鱼师的心境》和《复员人员杀人事件》。《堕落论》被全国书房刊行的《文艺评论年鉴》所收录。

九月，《不连续杀人事件》作为岩谷选书发行出版。

十月，在《群像》与《作品》上分别发表《我精神的周围》和《小山羊的记录》。

十一月，在《文艺春秋》上发表《战后新人论》。在《群像》上发表《火》（《日本物语》的续篇）。十二月，《白痴》作为文库本由新潮社出版发行。

1950年（昭和二十五年）

一月，在《文学界》上发表《肝脏先生》。《文艺春秋》上发表连载《安吾巷谈》。同月，《胜负师》由作品社出版发行。

三月，分别在《文学界》与《文艺春秋别册》上发表《由起茂子论》与《水鸟亭由来》。

四月，在《新潮》上发表《推理小说论》。

从五月十九日到十月十八日，在《读卖新闻》上连载《街头即故乡》；《新潮》五月号开始到第二年一月，发表连载《我的人生观》。

五月，《白痴》、《道镜》、《黑暗的青春》和《风与光与二十岁的我》先后收录进河出书房出版的《现代日本小说大系》。同月，《火》由讲谈社出版发行。

八月，《巷谈师》由《文艺春秋别册》第十七集出版。

九月，讲谈社出版《现代忍术传》。

十月，《神传流开祖》由《文艺春秋别册》第十八集出版。同月，在《小说新潮》上发表连载《安吾捕物帖》。

十二月，文艺春秋社与新潮社分别出版了《安吾巷谈》和《街头即故乡》。同时，以作品《安吾巷谈》获得文艺春秋社的读者奖。

1951年（昭和二十六年）

一月，在《文艺春秋别册》第十九集上发表《花天狗流开祖》。

二月，在《生活手帐》第十一号刊上发表《我理想中的老父》。

三月至十二月，在《文艺春秋》上持续发表连载《安吾新日本地理》。

三月，在《文艺春秋别册》的第二十集上发表《九段》；从二月到十二月，在《新潮》上连载自己的评论。

四月，在《All读物》上连载《安吾人生指南》。

五月，在《文艺春秋别册》第二十一集上发表《新魔法的使用》。

七月，在《文艺春秋别册》第二十二集上发表《跑动的膝盖》。

八月，在《文学界》上发表《女忍术的使用》。

九月，在《文艺春秋别册》第二十三集上发表《飞驒的面容》。

这一年，在《中央公论》文艺特辑第八号和《新潮》（十一月）上分别以国税厅和自行车振兴会为创作对象发表的《胜利之前决不能输》和《无以掩盖的光芒——自行车赛作弊案》，受到社会极大的关注。

十二月，河出书房出版的《现代日本小说大系》第五十四卷收录了《风博士》与《黑谷村》。

1952年（昭和二十七年）

从一月到八月，在《All读物》上连载《安吾史谭》。在《新潮》上连载《安吾品行记》。

五月，因自行车比赛事件，又从伊东迁移到桐生市本町二的二六六号的书上邸居住。

六月，在《新潮》上发表《夜长姬与耳男》。

八月，在《文艺春秋别册》第二十九集上发表《幽灵》；在《朝日周刊》阳春号上发表《弃母社会》。

九月，在《新潮》上发表戏曲《输血》，在《All读物》上发表《漂流记——安吾搬迁记》。同月，讲谈社出版的《创作代表选集》第十卷上收录了《夜长姬与耳男》。

十月一日，在《新大阪晚报》上发表《信长》。从十月六日至昭和二十八年三月七日，又在《新大阪晚报》上连载发表《信长》。同月，在《文学界》上发表《不要再搞军备了》。

十一月，在《新日本文学》上发表与中野重治的对谈《关于幸福》。

1953年（昭和二十八年）

一月，在《群像》上发表《犯人》；

三月，在《小说新潮》上发表《都会中的孤岛》。

四月，在《文艺春秋》上发表《牛》；同月，《安吾捕物帖》第一集由日本出版协会发行；

五月，《信长》由筑摩书房出版。

六月，在《文艺春秋》上发表《枭雄》，在《群像》上发表《中庸》，在《文艺春秋别册》第三十五集上发表《决战川中岛之上杉谦信》。同月，由讲谈社出版发行了《夜长姬与耳男》。同时，讲谈社刊行的《创作代表选集》第十二卷收录了《牛》。

八月六日，长子坂口纲雄出生。

1954年（昭和二十九年）

二月，在《小说新潮》上发表《不起眼的人》。

四月，在《小说新潮》别册第十五集上发表《握住的手》。

六月，在《小说新潮》上发表《文化节》；在《群像》临时刊上发表《保久吕天皇》。

七月，在《小说新潮》别册上发表《奈良》。

八月，在《朝日周刊》别册上发表《开花的石头》；在《文学界》上发表《高尔夫和坏伙伴》。在《知性》上发表连载《真书太阁记》。

九月，在《新潮》上发表《背叛》。同月，分别由春阳堂和筑摩书房出版发行了《不连续杀人事件》与现代日本文学全集第二十九卷《石川淳·坂口安吾·太宰治集》。

十月，在《新潮》上发表《与石川淳往来书简》。

1955年（昭和三十年）

一月，在《中央公论》发表《狂人遗书》。

二月，为了编写《新日本风土记》而前往高知等地取材。同月，《新日本风土记》第一回在《中央公论》上发表；在《小说新论》上发表《能面的秘密》。角川书店出版发行的《昭和文学全集》第五十三卷上收录了《白痴》。

二月十五日，从高知取材归来。二月十七日早晨六时，在桐生市书上邸的租房里，在为煤炉点火时，突发脑溢血而猝然离世。作为绝笔之作的《嚼沙》在尾崎士郎编辑的《风报》三月号发表。

三月，《狂人遗书》、《信长》、《保久吕天皇》分别由中央公论社、筑摩书房和讲谈社出版。四月，池田书店出版《明天好天气吧》。

五月，东方社出版《徒手杀人事件》。筑摩书房出版《我的人生观》。

1975年（昭和五十年）

《盛开的樱花林下》被导演蓧田正浩改编成电影。

2006年（平成十八年）

坂口安吾百年诞辰，日本各地掀起一股纪念热潮。筑摩书房出版《坂口安吾全集·别卷》，其中收录了作家详细年谱和亲朋好友对坂口的回忆录。作家的出生地新潟市遵照市民的呼声，决定创设“安吾奖”，用以表彰合乎坂口安吾精神的团体和个人。

2009年（平成二十一年）

《盛开的樱花林下》被改编成动画电影再次搬上银幕。

2011年（平成二十三年）

作者的另一部推理作品《安吾捕物帖》被改编为动画电影。

坂口安吾笔下的日本，那份独有的颓废、毁灭乃至绝美的情怀，跨越了时间，在不同的世代普遍得到认可，已内化成日本文化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