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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三四郎

作者：【日】夏目漱石

ISBN：9787532749997

译者：吴树文

责任编辑：刘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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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蒙眬中睁眼一看，那女子不知何时已与邻座的老大爷攀谈起来。这位老大爷正是前两站上车的那个乡下人，他是在火车行将起动之时嚷嚷着跳进来的，上车后就把上身脱得精光，背上灸痕累累，所以给三四郎留下了颇深的印象。三四郎很留神地观察过老大爷，直到他擦过汗，穿上衣服，在女子的旁边就座。

这女子是从京都上车的旅客，与三四郎同乘一节车厢。她上车时就引起了三四郎的注意。第一个印象是肤色黝黑。三四郎从九州换乘山阳线，随着火车渐渐向京都、大阪靠近，他看到女人们的肤色也在渐渐白起来，不禁感到了一种远离故乡的轻愁。所以这女子走进车厢来的时候，三四郎不由得产生一种有了异性朋友的心情。这女子的肤色应属于九州肤色。

这肤色与三轮田的阿光相同。直到离开故乡为止，阿光总还是个叫人嫌烦的女人，能够离开她真是谢天谢地。可是现在看来，像阿光那样的人还是很不错的呀。

不过从长相来说，这女子要端正得多。嘴巴紧抿，目光明亮，前额不像阿光那样宽，反正给人的感受很不坏。所以三四郎大概每过五分钟就抬眼朝这女子望望，他的目光也就不时与她的视线相遇。在老大爷坐到她旁边的时候，三四郎特别仔细而且尽量长久地端详过她。当时这女子嫣然一笑，说着“哦，请坐”，就给老大爷让座。不一会儿，三四郎感到困了，便躺着休息。

看来，老大爷与女子是在三四郎躺下休息的那段时间里开始攀谈起来并交上了朋友的。三四郎睁着眼睛默默地听他俩谈话。女子说道：

“京都的儿童玩具毕竟要比广岛的好而且便宜。我在京都有点儿事下车，顺便在蛸药师[1]附近买了玩具。好久没回故乡了，这次回去见见孩子，的确是很高兴的事儿。不过，我是因为丈夫的汇款中断而不得已才回娘家的，所以心里很不踏实。丈夫在吴市[2]替海军做了很多年的工，战争期间[3]去了旅顺。战争结束后回来过一次，没住多久，说是那边能赚钱，又离家去大连干活了。起先还有信来，每个月的汇款也准时寄到，很不错。但是这半年来，音讯全无，钱也不寄来了。我知道他本性忠厚，所以比较放心。不过，我没法老是这么闲等下去呀！无法可想，我打算回家乡去，等丈夫有了确切的消息再说。”

老大爷大概既不知道蛸药师，对玩具也没有兴趣，所以起先只是一味地“嗯、嗯”答着腔，但是听到旅顺的情况以后，一下子冒出了同情感，说道：“这真是太可怜了。”他不住地安慰女子，告诉她说，他自己的儿子也在战争期间被征入伍而终于死在战场上了，他不明白战争究竟是为了什么？要是战争能给人带来些什么好处倒也罢了，可是宝贝儿子被杀，物价直往上涨，还有比这更蠢的事吗！世道太平，何须离乡背井去赚钱？这都是战争造成的！不管怎么说，要有信心，这一点很重要，他一定活着，在工作，再稍稍等候一下，他肯定会回来的。没一会儿，火车到站停了下来，老人向女子招呼了一句“那么，请多保重啦”，就挺精神地下车走了。

继老大爷之后，有三四个人下了车，但是上车的乘客却只有一个。本来就比较空的车厢马上变得冷冷清清。也许是天黑了的缘故吧，铁路员工一个接一个地踩着车顶，把点着的洋灯从上面插进车厢。三四郎好像这才想起来似的，吃起在前面一站买的盒饭。

火车起动后两分钟左右，那女子轻快地站起来，从三四郎旁边穿过，直朝车厢外走去。这时，女子那衣带的颜色方始映入三四郎的眼帘。三四郎啃着煎蒸香鱼的鱼头，目送着女子的背影。他嘴里在大嚼，心里在想：她是去上厕所呀。

不一会儿，女子回来了。这次是迎面相见。三四郎那盒里的饭这时已将吃完，他脸朝下用筷子使劲扒拉了两三口饭，可是觉得女子好像没有回原来的席位。“莫非……”三四郎这么思忖着，抬眼一看，女子果然是正面而立。不过，就在三四郎抬眼的同时，女子起步了，她从三四郎旁边通过，在应该返回自己座位的地方稍稍向前走了走，然后侧过身子，从窗里探出脑袋默默地眺望着。三四郎看到女子的鬓发在迎面刮来的大风中飘拂。这时候，三四郎将吃空了的纸饭盒用力抛出窗外。女子的窗口和三四郎的窗口相邻，中间只隔着一个座席。看到逆风抛出去的纸盒盖子在空中闪着白色往回飞舞，三四郎感到自己的举动太有失检点，不禁朝女子望望。不巧女子的脸正探出在列车的窗外。但是女子已慢慢地缩回脑袋，用花手绢轻轻地擦起前额来。三四郎心想：不管怎么说，表示一下歉意总没错。

“对不起。”三四郎说。

女子回答说“没什么”，还在擦脸。三四郎只好不响了。女子也不再吭声，又从窗口探出脑袋。三四个乘客在昏暗的洋灯下显出一副瞌睡的神态，谁也没有开口说话。只听见火车响着吓人的声音向前驶去。三四郎合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三四郎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名古屋就要到了吗？” 睁眼一看，女子不知何时竟出现在三四郎的对面，她猫着腰，将脸凑近三四郎的身旁。三四郎见状吃了一惊。

“是啊。”三四郎是第一次去东京，所以一点不得要领。

“照此看来，也许要误点吧？”

“恐怕得误点。”

“你也在名古屋下车吗？”

“对，在那儿下。”

这火车是开到名古屋为止的，所以这样的交谈毫不足怪。不过这女子却一直坐在三四郎的斜对面。这时，耳际又响起了火车的响声。

火车开到下一个车站停下时，女子总算把话说出口来了，她想麻烦三四郎在火车到达名古屋后帮帮忙，领她到客栈去，说是一个人怪害怕的，再三拜托。三四郎也认为女子不无道理，却又觉得不能爽爽快快地一口答应下来，因为自己与她毕竟是陌路相逢，所以踌躇了好一会儿，又没有勇气坚决地拒绝，只好含糊其辞地答复她。这时候火车到达了名古屋。

大的行李已事先委托运至新桥，所以无须操心。三四郎只拿着一只不大的帆布提包和一把伞，走出了检票口。他头上戴着高级中学学生的凉帽，只是把帽徽摘去了，以示已经高中毕业。大白天里，一眼就看到只有别帽徽的那块地方尚未褪色。女子从后面跟上来。三四郎为头上的这顶帽子而显得有点尴尬。不过女子既然跟上来了，三四郎还能说什么呢。在女子看来，这帽子无非是一顶普通的旧帽子罢了。

应该在九点半到达终点的火车大概误点四十分钟，所以眼下已过了十点。时值炎夏，街上还像黄昏时分似的，很是热闹。不远处就有两三家客栈，但是三四郎觉得它们过于阔气，便若无其事地从这些亮着电灯的三层楼建筑物前走过，信步朝前徜徉。当然，人生地不熟，三四郎也不知上哪儿才好，只是朝昏黑处走去。女子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走着走着，只见在一条比较僻静的巷子口的第二家门前有一块写着“客栈”的招牌。这块招牌不整不洁，看来很适合三四郎，也很适合女子的胃口。三四郎回了一下头，商量着问了一句：“你看怎么样？”女子答道：“很好。”于是拿定主意直往里走。两人本该在楼下进口处先说明不是一起的，不料一阵吆喝声“欢迎—请进—带路—梅字四号—”，使得两人只好闷声不响地跟着进了梅字四号房间。

女仆去端茶水了，两人茫然地相对而坐。等到女仆端上茶水并请客人沐浴时，三四郎已经连声明这女子不是自己人的勇气都没有了，于是提着毛巾，招呼了一声“我先去洗”，就向浴室走去。浴室在走廊的尽头，与厕所相邻，里面光线昏暗，好像脏得厉害。三四郎脱掉衣服，跳进澡桶，略为寻思后，觉得这女子真是一件累赘。就在他洗得水声直响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大概是有人上厕所去，不一会儿又从厕所里出来，洗了手。接着，浴室的门吱地一响，被推开了一半。

“要擦擦背吗？”是那个女子在门口这么问。

“不，不必。”三四郎大声拒绝。

但是女子并没走，反而进来了。她宽衣解带，像是要与三四郎一起洗澡，一点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样子。三四郎立即跳出澡桶，匆匆忙忙地擦了擦身子回到房里，坐在垫子上惊魂未定，这时女仆送来了住宿登记簿。

三四郎拿起登记簿，明确地写上：“福冈县京都郡真崎村，小川三四郎，二十三岁，学生。”但是写到女子应登记的地方，三四郎一筹莫展了。他想，最好等女子洗完澡再说，然而女仆在一旁静候，三四郎进退不得，只好胡乱地写上：“同县同郡同村同姓，名花，二十三岁。”递给女仆。接着就不停地摇着扇子。

一会儿，女子回屋来了。

“实在对不起，失礼了。”女子说。

“别客气。”三四郎答道。

三四郎从提包中取出本子记日记，但没什么内容可写。好像只要这女子不在一旁，他就会有很多东西要写似的。于是女子说声“我出去一下”，走出了房间。三四郎的日记更写不出来了，他在想：她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这时候，女仆进屋来铺床。三四郎见女仆只搬来一条宽被子，便要女仆务必铺两条被。女仆说，屋子太小，蚊帐也不够宽，想马虎了事。看来这女仆是怕麻烦。最后，女仆表示：掌柜恰巧不在，回来后当去问问看再给拿来。说着硬是把那一条被子铺进了嫌小的蚊帐里，然后离去了。

女仆走后没一会儿，女子回来了。她说：“我回来得太晚了……” 然后在蚊帐的阴影里摆弄着什么东西，随即响起了克郎克郎的声音，这无疑是买给孩子作礼物的玩具发出来的。过了一会儿，女子大概把包袱又包成原样了。

“我先睡了。”蚊帐那边传来女子的声音。

“嗯。”三四郎只是这么答了一句。

他仍旧坐在门槛上摇着扇子，心里在想：索性这么等天亮吧。但是蚊子嗡嗡嗡地袭来，在帐子外面根本不可能久待。三四郎突然站起来，从提包里取出白布衬衣和衬裤贴身穿上，并扎上藏青色的兵儿带[4]，接着拿了两条毛巾进入蚊帐。女子还在被子那一头的角上摇着扇子。

“对不起，我有一个讨厌睡别人被子的坏习惯……我还得清除一下跳蚤，请不要见怪。”

三四郎说着，把铺床时有意摊出来的那一半空着的床单，迅速地朝女子睡着的地方卷过去，便在床的正中间筑起一道白色的屏障。女子翻身朝里睡了。三四郎展开毛巾连为一体，在自己的领土上铺成狭长的一块地盘，然后挺直着身子睡在上面。这一夜，三四郎的手和脚一点都没有伸出过毛巾铺成的狭长地盘，也没有和女子讲过一句话。女子也向壁而卧，不曾动过一动。

黑夜总算过去了。女子洗过脸、面对餐桌时，脸上微微一笑。

“昨夜没有跳蚤出来吧？”她问三四郎。

“嗳。幸运得很，托你的福了。”三四郎认认真真地回答。

他依旧低着头，不住地用筷子夹起小碟子里的酱豆。

付清店账，离开客栈，两人走到车站上，这时女子才开口告诉三四郎，说是要乘关西线的列车到四日市去。不一会儿，三四郎要乘的火车进站了。时间还有很多，女子便与三四郎多待了一会儿。她把三四郎送到检票口。

“诸多打扰……好，祝你顺风。”女子恭恭敬敬地行礼致意。

三四郎用一只手拿着提包和伞，另一只空着的手取下了头上的那顶旧帽子。

“再见。”他就说了这一句话。

女子凝视着三四郎的脸，但旋即镇静下来。

“你是一个很没有胆量的人哪。”她平静地说。接着嫣然一笑。

三四郎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抛到月台上去的。进入车厢后，他的两只耳朵更加热了，有好一会儿低着脑袋没有动弹。没一会儿，只听得列车员的哨子声从这一长串的车厢这头响到那头，火车启动了。三四郎悄悄地把头探出窗外，女子早就不知去向，他只看到那只巨钟。三四郎又悄悄地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车上的乘客很多，但是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三四郎的这一举动。只有坐在三四郎斜对面的那个男子望了望在自己位子上坐下来的三四郎。

当三四郎看到这个男子望着自己的时候，不知怎么搞的，觉得很难堪。于是，三四郎想以看书来排遣一下。他打开提包一看，昨夜的毛巾拥塞在袋口处。三四郎便将毛巾朝一旁捅捅，把手插下去，也不管是什么书了，就从包底抽出一本自己手指触及到的书。这是一本看也看不懂的培根著的论文集，薄薄的平装书，装订得很粗糙，简直有点对不起培根。三四郎原来就没打算在火车上读它，由于大行李容纳不下，便在整理行装时顺手把它与另外两三本书一起塞进了手提包的包底，不料竟会这么不顺利地中了头彩。三四郎把这本培根的书翻到第二十三页。别的书都看不进去，培根之类的书当然更不想看了。不过，三四郎恭恭敬敬地把书翻到第二十三页上，从头至尾不知浏览了多少遍，他想面对这第二十三页，将昨夜的情况再回顾一下。

那女子究竟是何许人呢？世上能有那种女子吗？一个女子，怎么会这样镇静、这样不在乎呢？是因为没有受过什么教育？是因为胆子特别大？那么是因为天真无邪喽？总而言之，由于没有深入到能够达到的境地，所以没法断言。当时咬咬牙再深入一些去观察观察就好了。不过也很吓人哪。分手时听到那句“你是个没胆量的人”，实在是吃惊不小，好像自己才二十三岁这一弱点顿时暴露无遗了。亲生父母也说不出这样恰到好处的话来呀……

想到这儿，三四郎更加消沉了，只觉得不知被哪儿来的家伙捉弄得头都抬不起来，好像面对培根这书的第二十三页都令人羞愧万分。

如此惊慌失措，实在太没出息了。哪还谈得上什么搞学问、上大学？事情至关人格，总得拿出点儿对付的办法吧。不过，对方老是那么干下去的话，受过教育的自己也可能无法不就范。由此看来，今后不能随便与女人接近。这样一来，又好像太窝囊，过分拘谨了，简直像生来就是个不成材的人似的。然而……

三四郎忽然改变了念头，想到另一个世界里去了 —现在要去东京，上大学，接触名学者，与品学俱优的学生往来，在图书馆里钻研学问，写论著，名扬人间，母亲笑逐颜开—他的思想在未来世界中随意驰骋。感到自己大大地恢复了元气，三四郎不需要特意埋头在第二十三页中了，于是轻轻地抬起头。而先前那个坐在三四郎斜对面的男子又望望三四郎，这次三四郎也回看看这个男子。

男子生着浓须，有一张清癯的长脸，有点像庙里的神官，然而鼻梁笔挺，仿佛是西洋人。尚在学校求学的三四郎见到这种男子，准保看作教师无疑。男子身穿白色碎点花纹的衣服，里面端端正正地衬着白色的衬衣，脚穿藏青色的布袜。从这身服装来推测，三四郎认为对方是中学教师。在面临万里鹏程的三四郎眼中看来，总觉得这男子不大有出息：他已经有四十岁的光景了吧，像是没有什么发展前途了。

男子不停地抽着烟，长长的烟缕从鼻孔里冒出来，胳膊在胸前交叉着，显得非常悠闲。他时不时站起身，一会儿上厕所一会儿上别的地方去。他站起身时用劲伸一下懒腰，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邻座的乘客将看过后没用处的报纸搁在一旁，这男子也不想去借过来看看。三四郎不免有点奇怪，合上了培根的那本论文集。他本想另取一本什么小说出来认真地读一读，终因感到很麻烦而中止，心里想，不如向前面的那个乘客借过报纸来看看。很不巧，那人正在呼呼地大睡。三四郎伸出手去，一面拿报纸一面明知故问。

“这报纸没人在看吧？”三四郎对长着胡子的男子说。

“好像是没人看，你拿去看好了。”男子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倒是手拿着报纸的三四郎反而没法无所谓。

打开报纸，也没有什么特别可看的消息，一两分钟里就浏览完毕。三四郎认真地折好报纸放回原处，同时向男子点点头致意。对方也轻轻地答了礼。

“你是高中生？”男子问道。

三四郎知道男子是看到了自己戴着的那顶旧帽子上的帽徽痕迹了，心里感到很高兴。

“嗳。”三四郎回答。

“是东京的？”对方又问。

于是三四郎回答说：“不，是熊本……可是……”说到这里便缄默着不往下说了。

三四郎本想说“是大学生”，转念一想，觉得没有这种必要，就回避了。

“啊，是吗？”男子也打住了问话，又抽起烟来。

至于熊本的学生为什么在眼下去东京之类的事，这男子问也不问，好像是对熊本的学生不感兴趣。这时，在三四郎前面的那个睡觉的男人开口说：“唔，怪不得呢。”可是他确实是睡着的，并不是在自言自语。长着胡子的男子看着三四郎，脸上浮起了笑容。

“你到哪儿去？”三四郎乘机问道。

“东京。”男子只慢腾腾地说了这一句。

不知怎么搞的，他渐渐地不像是个中学教师了。不过，乘三等车厢的人不会是什么要人，这是不言而喻的。三四郎至此结束了交谈。长着胡子的男子交叉着两臂，不时用木屐的前齿打着拍子，把地板踩得直响。他好像很无聊，不过这男子的无聊是一种不想说话的无聊。

列车到达丰桥的时候，睡着的男人一骨碌站起来，揉着眼睛下车去了。三四郎心想，这男人竟能这么准时地醒过来呀！旋即又担心这男人会不会是睡眼蒙眬搞错了车站，于是从窗子里看出去，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只见男人好好地从检票处通过后，和正常人一样地走了。三四郎便放心地移到对面的座位上坐下，就与长着胡子的男子做邻居了。这男子到别的位子上把头伸出窗口，买来了水蜜桃。

接着，水果放到了两人中间。

“你不尝尝吗？”男子说。

三四郎谢过后，吃了一只。长着胡子的男子大概很爱吃，大嚼起来，并要三四郎多吃点儿。三四郎又吃了一只。两人在吃水蜜桃的过程中，变得亲密无间而谈起各种事来。

这男子说，桃子在水果中最有仙人气，总给人留下一种傻乎乎的印象，首先是桃核的样子很笨拙，而且千疮百孔，使人兴味盎然。三四郎虽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却感到对方是一个善作无稽之谈的人。

接着，这男子说起这样的话来：子规 [5]非常爱吃水果，而且不论多少都不在他的话下，有一次，竟一口气吃了十六只很大的漤柿子 [6]，岿然如故，自己这等人与子规简直不可同日而语。三四郎脸带笑容地听着，心里唯对子规的轶事有点儿兴趣，便想：对方大概会再谈一点有关子规的事吧。这时男子又说开了。

“看到爱吃的东西，自然要伸出手去，这是毫无办法的事。像猪啦什么的，不能伸手就代之以鼻。要是事先将猪缚住使它不能动，然后在猪的鼻子前摆下好吃的食物，据说猪会因身子动弹不得而将鼻尖渐渐地伸长，一直伸到能够碰到食物为止呢。没有什么能比一念执著更可怕的了。”

他说后笑笑。那种口气简直叫人很难断定他是在说着玩呢还是在说正经话。

“哦，我们都幸而没有当猪。要是鼻子会不顾一切地朝自己喜欢的东西伸长过去，那么现在恐怕要长到连火车都没法乘了，一定很伤脑筋。”

三四郎扑哧一声笑了。对方却意外地镇静。

“其实是很危险的。有个名叫列奥纳多·达·芬奇的人，他曾在桃树的树干上注射砒霜以试验毒性是否蔓延到果实桃子。想不到有人吃了这桃子而死掉啦。危险哪。不留神是很危险的哪。”对方一边说一边把狼藉不堪的水蜜桃的桃核和桃皮归拢在一起，包入报纸中，然后抛到窗外去了。

这一次，三四郎也没心思笑了。听到列奥纳多·达·芬奇的大名，他不敢随意放肆，加之不知怎么一来竟想起了昨天晚上的那个女子，感到莫名的不快，所以小心地不吭声了。但是对方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这种情况。

停了一会儿之后，男子启口问三四郎：

“到东京去，是上哪儿呀？”

“我是第一次上东京，情况还不大了解……我想，先到当地的寄宿生宿舍去。”

“那么，熊本那里已经……”

“我是这次才毕业的。”

“啊，是那么回事。”男子既不是表示祝贺也不是表示夸奖，“那么，现在要进大学喽。”他只是极平常地问了问。

三四郎有点不快。便敷衍着答了两个字：

“是的。”

“念什么的？”男子又问道。

“在第一部门。”

“是法律吗？”

“不，是文科。”

“啊，是那么回事。”又是这句话。

三四郎每听到对方说“啊，是那么回事”的时候，总有些不得要领。难道对方是个伟人而对人不屑一顾？要不，一定是个与大学毫无瓜葛、也谈不上有所共鸣的人。不过很难肯定对方是属于其中的哪一种情况，所以三四郎对这个男子的态度也极其暧昧。

在浜松车站，两人不约而同地都吃了盒饭。饭吃完了，列车仍不轻易起动。从车窗里望出去，只见四五个洋人在列车旁踯躅。其中有两人好像是夫妇吧，天气那么热还勾着胳膊同行。女的穿着一身洁白的衣裤，非常美。三四郎自出生以来只见过五六个洋人，其中有两人是熊本的高中教师，两个教师中有一个不幸竟是伛偻。至于女的洋人，只认识一个传教的，长着一张尖尖的脸，活像鱼或鱼。所以看到眼前这样时髦妖艳的洋女人，就觉得很希罕，何况又像是一位相当上等的人物!三四郎出神地凝视着，心想，也难怪洋人要趾高气扬。他甚至想到，如果自己出洋去置身在这样的人中间，一定要自惭形秽的吧。三四郎留神地倾听着这一对洋人由窗前走过时的谈话，然而一点都不懂，他们的发音与熊本的洋人教师简直是截然不同。

这时候，先前的那个男子从后面伸过头来。

“还没有要开车的迹象吗？”

他一边说一边望了一眼刚从眼下走过去的洋人夫妇。

“哦，真漂亮呀。”

男子小声说着，旋即要想打呵欠。三四郎觉得自己实在显得太寒伧，赶快缩回脑袋，坐了下来。男子也跟着回到了座位上。

“洋人实在漂亮哪。”男子说道。

三四郎没什么可答的，只是表示同意地“嗳”了一声，笑笑。

“我们都很可怜哪。”于是这个长着胡子的男子说，“这副长相，这么无用，即使日俄战争打赢了而上升为一流强国，也是无济于事的。建筑物也好，庭园也好，仪态都不妙，不比我们的长相好多少，不过—你是第一次上东京的话，还不曾见过富士山喽？马上就能看到了，你好好看看吧。它是日本首屈一指的名胜，没有东西能比它更值得自豪啦。然而，这富士山乃是天然形成的，自古以来就存在着，非人力所能左右，也不是我们造出来的。”他又独自笑了。三四郎对自己竟会在日俄战争以后碰到这样的人，实在感到意外，简直觉得对方不像是一个日本人。

“不过，今后日本也会渐渐发展的吧。”三四郎辩解道。

于是男子装模作样地说道：“将会亡国呢。”

如果在熊本说出这种话来，立刻就得挨揍。弄得不好，将被视作叛国贼。三四郎是在不可能让头脑中的任何一个角落容纳这种思想的气氛中长大的。所以竟怀疑会不会是对方见自己年轻而故意愚弄人。男子照例笑嘻嘻的，措词始终不慌不忙，实在叫人吃不透，三四郎便不想再谈什么，一声不吭。

男子见状，又开口了。

“比起熊本来，是东京大得多。比起东京来，是日本大得多。比起日本来，是……”他停顿了一下，看看三四郎的脸，然后侧耳倾听。

“比起日本来，是脑袋大得多吧。”他说，“一成不变是作茧自缚。一心替日本着想，只会导致事与愿违的结果。”

听到这一席话，三四郎觉得自己是真的离开熊本了，同时领悟到在熊本时的自己乃是一个非常怯弱的人。

当晚，三四郎到达东京。长着胡子的男子直至分手也没说出他自己的姓名。三四郎相信，既然到了东京，这一类的男子无处不有，所以也没特意去请教男子的姓名。

[1] 指京都市的药师如来堂。

[2] 位于广岛西南部的有名军港，1902年已辟为市。

[3] 指二十世纪初日俄两国为重新分割我国东北和朝鲜而进行的帝国主义战争，又名日俄战争。

[4] 一种和服腰带，带宽只有普通腰带一半，用丝绸等较柔软的面料经过加工而成。

[5] 正冈子规（1867—1902），日本诗人，在俳句和短诗的革新上有巨大贡献，主编《杜鹃》杂志，提倡写生文。在第一高级中学时结识夏目漱石，成为终生挚友。

[6] 在空酒桶里盛以热水或石灰水浸泡若干天以除去涩味的柿子。

▇

二

东京有很多事情叫三四郎颇为吃惊。首先是叮叮当当叫唤的电车声使他感到惊奇，还有那众多的人群在这种叮叮当当的响声里上上下下的情景叫他惊奇。接着在丸之内吃了一惊。最叫三四郎觉得新奇的现象是：不论走到哪儿，全是东京特有的气氛。而且走来走去，无处不碰见堆放着的木料、成堆的石头，到处都有退离马路两三间[1]远盖起的新房子，旧的仓库则半存半毁、近于圮废地出现在眼前。一切的东西都像在遭到破坏，同时，一切的东西又都像在建设起来，真是大起大落的变动。

三四郎简直惊呆了。总而言之，这种惊异的程度和惊异的性质都与一个普通的乡下人第一次站在大都会中心时毫无两样。在预防这种惊奇状态的产生方面，至今学得的学识竟连成药的作用也没有起到。三四郎的自信力却随着这一惊异的出现失去了十分之四，他心里非常不乐。

如果说这种激烈的生活本身才是不折不扣的现实世界，那么自己迄今为止的生活就根本不曾触及现实世界的皮毛，简直就像是局外人在白天睡大觉。若说时至今日方始醒来而该去尽尽自己的天职，却又困难重重。眼下，自己正站在生活的中心。但是，即使自己已处于不能不看到发生在自己周围的一切活动的地位，作为一个学生的生活却依然不可能不同从前一样。世界是如此动荡，自己观看着这一动荡，却不能参与。自己的世界与现实的世界并列在同一平面上，但绝不相触。现实世界就是这样动荡着抛下了自己而走了。实在没法安心。

三四郎站在东京的市中心，看着电车、火车、身着白衣服和身着黑衣服的人的来往活动，心里有那样的感想。不过，他丝毫没有注意到，在学生生活中尚存在着思想界的活动呢。—明治时的思想就是以四十年的时间重现西洋历史上经历了三百年的活动。

三四郎被困在瞬息万变的东京中心，一个人闷闷不乐。就在这时，母亲从故乡寄信来了。这是三四郎来东京后收到的第一件东西。拆开来一看，写着许多事呢。信一开头，写着“今年丰收，可喜”，接着写道：“一定要保重身体，东京人都是很狡猾的，多留点神；学费在每月的月底寄到，放心吧；胜田家阿政的表弟大学毕业后，据说在大学理科工作，你可以去找他，万事可多加拜托。”信至此结束。看来是把至关重要的姓名漏写了的缘故吧，信笺的框栏外写着“野野宫宗八先生”，此外，框栏外面还写着两三件事，什么“作的青马得急病而死，作大伤脑筋；三轮田的阿光送来香鱼，寄东京的话，中途会腐烂变质，所以留在家中吃了”云云。

三四郎读了信后，总觉得它是从上古时代寄来似的。他甚至认为，哪怕对不起母亲，也没有空闲来读这种信。尽管如此，三四郎还是从头至尾看了两遍。总而言之，如果说到自己与现实世界的接触，那么眼下除了母亲之外恐怕别无他人了，母亲是个老式妇女，住在不开化的乡村里。此外还有一个人，就是那个在火车上同车厢的女子。那是现实世界的闪电，若说有过接触，实在过于短暂、过于剧烈了。三四郎决定按母亲的吩咐，去找野野宫宗八。

第二天，天气比平时更热。三四郎想，现在正值暑假，找到大学理科去的话，野野宫君也不一定会在；母亲既然没有把他的住处告诉我，我姑且去打听一下吧。下午四点钟左右，三四郎经由高级中学旁边，从开在弥生町的那个门走进去。大路上的尘土积有两寸厚，上面印着木屐的齿印、鞋底印和草鞋底的印子，煞是好看。车轮和自行车留下了多少条辙印？那就不得而知了。路上的空气把人憋得难受，但是一进校门，毕竟树木多了，情绪为之一振。走到传达室的门口一看，门锁着，转到后面的门试试，也没有用，最后走到边门处，心想还是不宜灰心呀，试着推推看，竟然顺利地推开了。只见一个工友正在走廊的分叉处打瞌睡。三四郎说明来意后，这个工友为了让脑子醒一醒，定神朝上野的森林望了一会儿，突然说着“也许在吧”，径自朝里走去。环境闲静得很。不一会儿，工友又出来了。

“在呢，请进。”工友的口气像是在对朋友说话。三四郎跟随着工友走去，拐过分叉处，走下水泥地的走廊。世界像是突然暗了下来，眼睛简直与光天化日下发生目眩时一样，过了一会儿，眼珠才习惯下来，可以看见周围的东西了。这是地窖，所以比较阴凉。左面有扇门，门开着，一个人从门内出来，长得宽额大眼，像是佛教徒。他穿着一件绉纱衬衣，外面套一件西装，西装上到处是脏污。他的身材相当高，消瘦的体格与炎暑很协调。只见他把头和背成一直线地伸向前，行礼致意。

“这边请。”他说着回头进屋了。三四郎走到门前，朝室内望望，这时野野宫君已经坐在椅子上了。他又说了一遍“这边请”。朝“这边”望去，有一只木架，四根方形的木棒上铺着一块板。三四郎在那上面坐下，道过初次见面的客气话之后，又表示了务必请多加照应的意思。野野宫君只是“喔、喔”地听着。那种样子与火车上吃水蜜桃的男子很有些相像。三四郎作过概略的说明后，已经没有什么话要说。野野宫君也不再说“喔、喔”了。

环视屋内，正中间放着一张青冈栎木料的长桌子。桌上有一只满是粗铁丝的器具，里面装着一些东西。这器具旁边放着一只大玻璃缸，缸内盛着水。此外，桌上还放有锉刀、小刀以及一个西服上用的领饰。最后，三四郎朝对面的屋角望了望，只见一个三尺来高的花岗岩石座上安放着一只像什锦酱菜罐模样的复杂器械。这罐子侧腹上的两只洞洞引起了三四郎的注目。洞洞像蟒蛇的眼珠一样，闪闪发光。野野宫君笑着说道：“很亮吧。”并向三四郎作了以下的说明。

“白天就这么事先准备好，到了晚上，在交通以及其他的一些活动都趋于静止时，便在这又静又暗的地窖里，用望远镜观察那像眼珠似的洞洞。就这么测试光线的压力。今年正月起就着手了，由于安装非常麻烦，还不曾得到预想的数据。夏天还比较好受一些，到了冬季的寒夜，实在忍受不了，穿上大衣、围好围巾，仍然冷得没法……”

三四郎大为惊奇。吃惊的同时，又觉得自己完全不得要领，光线有什么压力呢？这种压力又有什么用处呢？莫名其妙。

“你去看一下吧。”这时野野宫君怂恿三四郎不妨试试。

三四郎带着一半好玩的情绪，走到离石座两三间远的望远镜旁，把右眼贴上去，但是什么也没看见。

“怎么样？看到了吗？”野野宫君问道。

“什么也看不见。”三四郎回答。

“哦，镜盖还没有取下来呢。”野野宫君边说边站起来，除去了蒙在望远镜前面的东西。

三四郎朝内一看，只见轮廓模糊的亮光当中，有着尺子上的那种刻度。刻度下端有一个“2”字。

“怎么样？”野野宫又问道。

“看到了‘2’字。”

“现在要动了哪。”野野宫君说着，便绕到对面摆弄了一番。

不一会儿，刻度在光亮中动起来了，“2”字消失，接着出现了 “3”字，随后出现了“4”字，出现了“5”字，终于出现了“10”字。于是刻度开始向反方向动了，“10”字消失，“9”字消失，由“8”到 “7”，由“7”到“6”，顺次变至“1”时才停下了。

“怎么样？”野野宫君又问道。

三四郎吃惊地把眼睛离开望远镜，抬起头来，也没想到问问刻度是表示什么意义。

三四郎郑重地道谢后，由地窖上来，走到有人往来的地方一看，世上还炎热得很。但是三四郎作了一下深呼吸。西落的阳光斜照着宽阔的坡道，坡上两侧是工科所在地，建筑物的玻璃窗像在燃烧似的闪烁不已。天空澄澈，西边天角上像火焰似的热气吹刮过来，使三四郎感到头顶发烫。横射来的太阳光照着三四郎背部的一侧，他走进了左边的森林中。这森林也不例外，背部的一侧承受着夕阳的照射。深绿色的树叶间仿佛染上了一层红色，粗壮的山毛榉树干上响着蝉鸣声。三四郎来到水池[2]边，蹲了下来。

静极了，电车声也没有。三四郎在乡间时曾从报纸上知悉，本应通过赤门[3]前的电车道，在大学的抗议下而绕道小石川。三四郎蹲在池畔，忽然想起了这件事。连电车都不通的大学，与社会的距离当然很远。

偶然进入大学里看了看，竟有花半年多时间在地窖中测试光线压力的野野宫君这种人物。野野宫君穿着相当朴素，在校外相遇的话，无非是那种电灯公司的技工之类的人。他却以地窖为根据地，乐此不疲地致力于研究事业，了不起。不过，望远镜中的刻度无论怎么动，与现实世界并无瓜葛，这是很明显的事。野野宫君也许终生不想与现实世界接触吧。总之，呼吸了这么清净的空气，大概就会自然而然产生那种情绪：自己索性与活生生的现实世界斩却一切瓜葛，一心一意就此度过人生吧。

三四郎凝视着池面，只见好几棵大树映现在水底，底上还出现了青天。这时，三四郎感到自己的心绪已远离电车，远离东京，远离日本了。然而不一会儿，一团像薄云似的落寞感在他的内心弥漫开来，宛如进入野野宫君的地窖而独自坐着时的那种寂寞。在熊本的高级中学时，三四郎登过更为寂静的龙田山[4]，也在夜来香丛生的运动场上躺过，他多次处于完全忘机的情绪中，然而现在的这种孤独感却是第一次尝到。

这是因为看到了东京的生活节奏很剧烈所造成的吗？或者是——这时三四郎脸红了，因为他想起了那个与他同乘一列火车的女子——自己很需要进入现实世界了吧。但是三四郎又觉得现实世界危险而不可靠近，他想尽快回下榻处给母亲写信。

三四郎无意中抬眼一望，只见左边山冈上站着两个女子。女子的脚边就是水池，水池的对面是断崖，崖上有树丛，水池的后面是华丽的哥特式红砖建筑物。夕阳的余晖从对面一股脑儿地横扫过来。女子面对夕阳而立。从三四郎蹲着的低阴处仰视，冈上非常明亮。其中的一个女子大概觉得目眩，用扇子遮在额前，脸庞看不清楚，衣服和衣带的颜色却一目了然。白色的袜套也映入了眼帘，那鞋带的颜色说明她肯定是穿着一双草屐。另一个女子浑身雪白，手上没拿扇子，什么也没拿，只是微皱着眉头，望着仿佛由对岸盖过来似的展枝高伸于池面的老树深处。手拿扇子的女子偏前一些，穿白衣服的女子稍后，离土堤还有一步的距离。从三四郎这边望过去，两人的身影是斜着相叠的。

三四郎这时感受到的东西只不过是绮丽的色彩罢了。然而他是乡下人，既讲不出也写不出这色彩究竟如何奇丽，光是觉得那穿白衣服的女子是护士。

三四郎看得入了迷。这时白衣女子开始动了，这不是有事而动的样子，而是不知不觉地动了动自己的脚。再一看，手拿扇子的女子也下意识地动了。两个人像商量好似的信步从坡上走下来。三四郎依然注视着她们。

坡下有石桥，不过桥的话，就可径直往大学理科去。过桥的话，沿着水边可到三四郎这儿来。她俩走过了石桥。

女子已不用扇子遮额了，她左手拿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边嗅边走来，嗅着的时候还看看鼻下的小花，脚步并不停，所以眼睛是低垂着的。于是走到离三四郎一间远的地方时，有点意外而突然停下了。

“这是什么呀？”她仰起脸来。头上的大柯树枝叶长得非常茂盛，连阳光都透不过来，枝叶呈圆形向水边伸去。

“这是柯树。”那个女护士说。简直像在教小孩子似的。

“哦。它不结果实吗？”她说着，俯下仰起的脑袋，顺势看了一眼三四郎。三四郎确实感觉到她那黑眼珠闪动了一下。这时候，他眼前一切色彩的感受全都消失，而遇上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这东西在某些地方很像听到火车上的女子说出“你是个没胆量的人”时的感受。三四郎害怕了。

这两个女子从三四郎面前走过去。那年轻的把方才嗅过的白花丢在三四郎脚前，走了。三四郎目不转睛地凝视着她俩的背影。女护士走在前头，年轻女子跟在后面。可以看到女子色彩绚丽的衣带上点缀着白色芒纹。头上还插着一朵洁白的蔷薇花，这朵蔷薇花在柯树荫下的乌发中闪烁着异常的光亮。

三四郎呆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矛盾。”是大学的空气与这女子有矛盾吗？是那种色彩与这眼神有矛盾吗？是看见这女子而联想起火车上的女子有了矛盾？要不就是自己对待未来的方针在自相矛盾？或者是面对乐极的事情而抱有恐惧心情在矛盾？—这个农村青年一点也弄不清楚，但他总觉得有矛盾存在。

三四郎拾起女子丢在地上的花，并且试着嗅了嗅，然而没闻到什么特别的香味，便把花投进水池里，花浮在水上。这时三四郎忽然听得对面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三四郎把视线从花上移开，抬眼望去，只见野野宫君的长长身影矗立在石桥的那一边。

“你还在这里呀？”野野宫说。

三四郎在答话之前，先站起身来慢吞吞地走过去，一直走到石桥上。

“嗯。”三四郎说。心里不知怎么很不自在。但是野野宫君一点儿都不惊奇。

“凉快吗？”野野宫问。

“嗯。”三四郎又这么说了一句。

野野宫君朝池里的水望了一会儿，把右手伸进口袋，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似的。只见半个信封自他的口袋里露了出来。信封上的字迹像是女人写的。看来野野宫君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又抽出手来，像原来那样垂着。

“今天，那装置有点儿毛病，晚上的测试不做了。现在我打算由本乡散着步回去，怎么样？不一起走走吗？”

三四郎爽快地表示同意。两人登着坡路向冈上走去。野野宫君走到先前那女子站过的地方停了一下，扫视着出现在对面绿树丛中的红色建筑物以及在断崖衬托之下显得很低洼的水池。

“景色不错吧。只是那座建筑物在角上稍许凸出些了。从树木中间看，唔，对吧，你注意到了吗？那建筑物造得非常出色。工科大楼也造得很好，但这座建筑物更胜一筹。”

三四郎对野野宫的鉴赏力微微有些吃惊，说实话，自己简直不懂孰好孰坏。于是，这次就由三四郎说起“喔、喔”了。

“再说，这树和水产生的意境—虽说这没什么了不起，但这里毕竟是在东京的中心地呀—安静得很吧？没有这种环境是无法搞研究的。近来，东京变得过分地喧闹了，真叫人头痛。这是厅堂，”野野宫边走边指指左面的建筑物，“是开教授会议的地方。像我这样的人，可以不用去，我过我的地窖生活就行了。近来学术方面正在突飞猛进，稍一大意便被甩到后面去了。在别人的眼里看来，仿佛是在地窖里闹着玩似的，但是搞研究的当事人正在绞尽脑汁呢，也许比电车的运动更为剧烈。所以夏季也舍不得旅行去。”他一面说着一面仰视太空。空中的日光已减弱了。

青空宁静极了，表面一层淡淡的白云带着像被毛刷尖梳过似的印痕，交错地拖曳着长长的尾巴，浮在空中。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野野宫说。

三四郎仰头看着半透明的云。

“那是雪霰。从下这么往上看，好像纹丝不动似的，其实它们正以比地面上的飓风更为凶猛的速度在运动。你看过罗斯金 [5]的作品吗？”

三四郎怃然，回答说没看过。

“是吗？”野野宫君这么说了一句。

过了一会儿，野野宫又启口了。

“要是把这天空写生出来，会很有趣的。去同原口说说看。”野野宫说道。

三四郎当然不知道有个名叫原口的画家。

两人从贝尔兹[6]的铜像前走过，经由枳壳寺[7]旁来到通电车的大路上。在铜像前，野野宫问三四郎“这铜像怎么样”时，三四郎又尴尬了。大街上热闹非凡，不断有电车开过。

“你不觉得电车烦人吗？”野野宫又发问了。

三四郎觉得，岂止是烦人，简直是吓人。但是也只回答了一句：“嗳。”

于是野野宫君说道：“我也觉得烦人。”不过他脸上一点没有嫌电车烦人的神色。

“没有售票员的指点，我一个人还没法顺顺当当地换车呢。这两三年来，交通真是突飞猛进呀，便利反而带来了麻烦，这与我的学业情况完全一样。”野野宫说后笑了。

眼下正是新学期开始之际，街上走过很多戴着新的高级中学帽子的学生。野野宫君心情愉快地望望这些学生。

“来了很多新同学哪。”他说，“年轻人朝气蓬勃，很好。不过，你今年多大了？”

三四郎像那次写旅客登记簿那样，把岁数告诉他。

“那么，比我小七岁。有七年的时间，一般说来基本上可以应付了。不过岁月易逝哪，七年一晃就会过去的。”野野宫说。

三四郎弄不明白究竟哪一句才是他的真话。

靠近十字路口时，左右两边有很多书店和杂志铺。其中有两三家店里，黑压压的挤满了人，都在看杂志。看过后也不买，扬长而去。

“都很狡狯哪。”野野宫君说后笑了。当然，他也翻开《太阳》[8]看了看。

走到十字路口，左面有一家洋式的妇女化妆用品商店，对面是一家日本式的妇女化妆用品商店。电车从这两家商店之间一拐而过，迅猛地开去，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人很拥挤，穿过去颇费事儿。野野宫君指着对面的妇女化妆用品商店，对三四郎说：

“到对面去买点儿东西。”说着，就在叮叮当当的电车铃声中跑了过去。三四郎紧跟在后面，也奔向对面。野野宫君立即进入店内。等在店门口的三四郎留神一看，店头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梳子、花簪之类的东西。三四郎觉得奇怪，不知野野宫要买什么东西，便好奇地进入店中，只见野野宫提着蝉翼似的缎带。

“你看怎么样？”野野宫问。

三四郎这时在想，自己也买点什么送给三轮田的阿光，权作香鱼的回礼。但是转念一想，阿光收到礼物后不会认为是香鱼的回礼，她一定会随心所欲地安上些别的原因。想到这里，三四郎不买了。

接着，野野宫君在真砂町请三四郎吃了一顿西菜。据野野宫君说，这是本地最有名的一家。不过三四郎只是尝到了西菜是什么味儿而已，东西嘛，吃得倒是一点不剩。

三四郎在西菜馆门前与野野宫君分手，顺着岔路规规矩矩地回到原来的十字路口，向左拐去。他想买双木屐，朝木屐店内一望，只见发着白光的煤气灯下坐着一个抹得雪白的姑娘，宛如一尊石膏像。三四郎忽感不快，马上打消了买的念头，接着就往回走，在回家的途中，三四郎一直在想着自己在大学的水池畔碰到的那个女子的脸—这是一种浅浅的褐色，好像一张微微焦黄的饼，而且皮肤极为细腻，三四郎认定：女人的肤色，非如此不可。

[1] 一间约合1.8米。

[2] 即东京大学内的“心字池”。此池因夏目漱石的这部小说，又名“三四郎池”。

[3] 原是东京大学的一处进出口，门涂成朱色，后成为东京大学的泛称。

[4] 在熊本市东北，山南侧有第五高级中学。

[5] John Ruskin（1819—1900），英国政论家，艺术批评家。从唯心主义审美观点批判资本主义社会，要求进行社会改革。他推崇中世纪艺术，主张用道德和审美教育建立理想的社会制度。有《近代画家论》等著作。

[6] Erwin B妉z（1849—1927），德国医学家，明治年间在现在的东京大学医学部教生理学、病理学、内科学，为日本的近代医药打下了基础。为纪念其功绩，东京大学内竖有他的铜像。

[7] 文京区的麟祥院的俗称。

[8] 明治二十八年由博文馆创刊的综合性杂志，昭和三年停刊。

▇

三

新的学年自九月十一日开始。三四郎很认真，上午十点半左右去学校，唯见大门前的布告牌上写着课时的安排表，一个学生也看不到。三四郎只把自己要听的课的情况记到笔记本子上，然后去办公室问一下。毕竟是办事员，都到了。三四郎问“什么时候开始上课”，回答说“九月十一日开始”，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三四郎说 “可是没有一间屋子在开课”，回答说“那是因为老师没有来”。三四郎心里想，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便离开了办公室。他绕到后门，在一棵大山毛榉树下窥视高空，它比通常的天空显得更明亮。三四郎由山白竹丛中往水边下行，一直走到那棵柯树旁，又蹲了下来，心里在想，那女子能再一次从这儿走过就好了。三四郎不时朝冈上望望，但是冈上连个人影也不见。三四郎明白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还是蹲着。直到午炮[1]鸣响才惊得回宿处去了。

三四郎第二天八点整去学校，一进正门，只见眼前这条大道的左右两边种着银杏树，银杏树一直向前延伸，在尽头处才缓缓下坡而去。三四郎站在正门前一眼望过去，坡那边的大学理科只露出二楼的一部分，屋顶后面的上野森林在朝阳的照耀下，远远地闪烁着光亮。太阳位于正面。三四郎面对这层次分明的景色，感到很舒畅。

银杏树这一边尽头的右侧是大学法文科，左侧略后一点的地方是博物学科的教室，两处的建筑物在结构上是相同的，狭长的窗上面有呈三角形的尖屋顶矗立着，这三角形边缘的红砖与黑颜色的屋顶相接处，是一条石头镶出的细线，这石头带着点青颜色，给下面的漂亮红砖墙增添了一种情趣，而高高的三角形与那种长窗子一一向横里排过去。三四郎自上次听了野野宫君的一番谈论后，立即对这儿的建筑物抱有好感，然而今天产生的这些感受并不是从野野宫君那儿来的。三四郎觉得自己一开始就有这种感受了。特别是博物学科的教室不与法文科并排成一直线，而是稍稍缩进一些，这种不规则很有余韵。三四郎心想，下次碰到野野宫的话，就把这一点作为自己的发现提出来。

法文科的右端有一个向前凸出半町[2]左右的图书馆，布局也令人叹服。虽然不大懂，但看来是同种类的建筑。紧靠那红颜色的墙壁，种着五六棵很大的棕榈树，非常悦目。左侧紧里边的大学工科所在地，看来是在模拟西洋封建时代的城堡。建筑呈正方形，窗子也是正方形的，只是四个角和进口呈圆形，这大概是象征着城楼。城堡毕竟厚实，宛如低下身子准备角力似的，不像法文科的建筑似乎要塌下来了。

三四郎极目四望，把其他没有进入眼帘的众多建筑物也算计在内，不由产生出一种宏伟的感触。

“学府非如此不可。有了这样的条件，研究学问才能有成果。伟哉大学。”三四郎仿佛觉得自己已成了有名的学者了。

可是进入教室一看，钟虽已响过，老师却没来，而且学生也没有来。底下一节课依然如此。三四郎心里冒火了，走出教室。为了不致冒失，他在水池的周围转了两圈，才回宿处。

大约十天以后，总算开始上课了。三四郎走进教室，与其他学生一起等候老师到来，这时他的虔诚心情委实可嘉。三四郎臆断，这种情绪只有主祭身着祭礼服行将主持祭典时才会有吧。其实毫无疑义，这是三四郎被学问的威严征服了。不仅如此，钟响过十五分钟之后老师还不来的现象越发加重了三四郎由期望所产生的敬畏心情。这时候一位风度不凡的洋人老头儿推门走了进来，开始用流畅的英语讲课。三四郎此时才知道answer这个词是来自盎格鲁－撒克逊[3]语的and-swaru；并且知道了司各特上小学时的那个村子名叫什么。三四郎郑重其事地全记到笔记本子上了。下一节课，三四郎去听文学概论。这一位老师走进教室后看了看黑板，他看到黑板上写着Geschehen[4]和Nachbild[5]，说：“喔，德语呀。”便笑着很快地擦掉了。三四郎由此对德语有点不敬起来。接着老师罗列了从前的文学工作者给文学所下的定义，凡一二十条。三四郎也郑重其事地记入笔记本。下午去大教室，教室里约有七八十个听讲者。于是老师用演说的口气讲课，第一句话就是：“一声炮响，惊破浦贺之梦。[6]”三四郎觉得很有意思，听老师说下去，最后竟出现许多德国哲学家的名字，实在叫三四郎费解。三四郎看看课桌，桌上刻着“落第”两个字，雕刻得很出色，看来是颇得闲情者的杰作。在坚硬的青冈木木板上出色地奏刀，这手艺不像是外行干的，有很深的根底。邻座的男子在以惊人的耐心记着笔记，三四郎偷眼一看，原来不是在记笔记，而是从远处把老师的相貌勾勒成漫画。三四郎刚这么觑了一眼，邻座的男子就把笔记本递给三四郎看。画得很出色，但边上有一行题款：“云空中的杜鹃”[7]。这题款有什么涵义？三四郎不得其解。

课上完了之后，三四郎不禁带着疲劳的神色，在二楼的窗口托着脸腮俯视正门内的校园。那里种着大松树和樱树，树间是一条铺有沙砾的宽路，由于没有多加修饰，见了反而舒服。据野野宫君说，从前这里并不这么美，野野宫君的老师某某曾在学生时代骑着马从这里兜过，当时那马不听指挥，竟故意恶作剧地由树下通过，骑在马上的那位老师的帽子被松枝勾掉了，木屐的屐齿嵌在马镫里，这位老师狼狈不堪，这时，从正门前那家喜多理发店里跑出来很多职工，见此情景，快活地笑了。那时，有兴趣的人醵金在此地盖了马厩，养着三匹马、雇了养马师傅。然而这位师傅极爱喝酒，终于把三匹马中最好的一匹白马换成酒喝掉了。据说这是一匹拿破仑三世时期的老马。事实上恐怕未必是拿破仑三世时期的东西。不过那种安闲自得的时代也是存在的呀。三四郎想到这儿，先前画漫画的男子走了过来。

“大学里的这些课，实在无聊。”男子说。

三四郎不置可否地敷衍了过去。事实上三四郎一点也判断不出这些课究竟是不是无聊。不过，这时他开始与那男子搭起话来了。

那天，三四郎总觉得心情很不舒畅，兴味索然，所以没有到水池周围去转转就回宿处了。晚饭后复习了一下笔记本上的内容，既没有什么愉快也没有什么不愉快，接着给母亲写了一封口语化的信，信上杂乱无章地罗列了一些事。

学校已开始上课。今后每天要去上学。学校很宽敞，是个好地方，校舍非常美。正中间有一个水池，在池畔散步是很快乐的。最近总算习惯乘电车了。本想买点东西给您，但我不知道买什么好，所以不买了。如果想要什么东西，请告知。今年的米马上要涨价，不卖有利。不要对三轮田的阿光过分亲热为好。到东京一看，人多得数不清，男人和女人都很多。

写过信后，读了六七页的英语书，感到乏味。三四郎想到，把这种书读上一本也是白费的，决定铺床睡觉，但是睡不着，心里想，得了失眠症的话，该早日去医院看看。想着想着，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三四郎还是老时候去学校听课。课间休息时听得别人在说“今年的毕业生有多少已经在哪儿有了出路”。又听得说“谁和谁还没走，目的是要争夺某官办学校的位置”等等。三四郎茫然地感觉到一种沉重的压迫，好像未来正从远处朝眼前逼过来，但旋即把这种感觉丢在脑后了。相比之下，倒是有人说到升之助如何如何的那些话有趣。三四郎便在走廊上拖着一个熊本来的同级同学，询问“升之助是何许人”，回答说“是一个在曲艺场说唱的青年女艺人”，并且告诉三四郎，曲艺场的招牌是什么样儿的，甚至在本乡的什么地方都谈了，最后约三四郎下个星期六一起去。三四郎心想这个人真内行，岂知这个人是昨天晚上才第一次上曲艺场去。三四郎很想到曲艺场去看看升之助。

三四郎正要回宿处去吃午饭，昨天画漫画的男子来了，男子“喂喂”地打着招呼，拽住三四郎去本乡大街上的淀见轩吃咖喱饭。淀见轩这地方在出售水果，店面整修一新。画漫画的男子指着建筑物的外表，告诉三四郎“这是新艺术派[8]式”。三四郎第一次听说建筑上也有新艺术派。回来的路上，又承指点了青木堂[9]，据说这也是大学生常去的地方。进入赤门，两人在水池畔漫步。这时画漫画的男子告诉三四郎，已死去的小泉八云[10]先生不喜欢进教师休息室，课一上完，总是到这儿来绕着水池散步。仿佛他是小泉八云教出来的学生似的。

“为什么不进教师休息室呢？”三四郎问。

“这是当然的。首先，你听听他们的课不就可以明白了吗？能够谈谈的人真是一个也没有。”

对方竟满不在乎地说出如此无情的话来，三四郎也吃了一惊。这个男子叫佐佐木与次郎，说是毕业于专科学校，今年又进了选科[11]。他说他住在东片町五号姓广田的那里，请三四郎去玩。三四郎问：“是寄寓处吗？”回答说：“是某高级中学的老师的家。”

自那以后的一段时期里，三四郎每天到学校去规规矩矩地听课，还不时去听听必修课以外的课目。然而三四郎还是感到不满足，于是他后来甚至常常去听与自己的专业课完全无涉的课目了。不过大体上听两三次就中断，没有持续听上一个月的。即便如此，平均每周也听课四十个小时左右了。三四郎纵然勤学，每周四十个小时也有点过分了。他老是感到有一种咄咄逼人的气氛存在，不过还是得不到满足。三四郎变得不快活了。

一天，三四郎遇到佐佐木与次郎，把情况谈了，与次郎一听四十个小时，瞪圆了眼睛说道：“傻瓜，傻瓜。”旋即用了一句警句叱责三四郎道：“像寄宿处那种劣等伙食，你一天吃十顿，会感到满足吗？”三四郎立即口服心服，请教道：“那怎么办才好呢？”

“可以去乘乘电车。”与次郎说。三四郎以为这话有什么寓意，考虑了一会儿，想不出有什么特别的涵义。

“是真的电车吗？”三四郎重又问了一句。

这时与次郎哈哈大笑，说道：“乘上电车，在东京转个十五六圈，自然而然会感到满足了。”

“为什么呢？”

“为什么？喏，活生生的头脑被死板板的课程封死了，当然就不行啦。到外面去让风吹吹。除此以外，叫你感到满足的办法多得很，唔，乘电车是其中最起码最方便的一种。”

当天傍晚，与次郎拽着三四郎，从四丁目乘上电车到新桥，又从新桥回到日本桥下车。

“怎么样？”与次郎问。

接着，他们由大街弯进狭窄的小巷，走进挂着“平家”招牌的饭馆，吃了晚饭，饮了酒。那饭馆里的女仆都说京都话，真够销魂。与次郎走出饭馆，脸上泛着红晕。

“怎么样？”他又这么问道。

接下来，他说要带三四郎到最正统的曲艺场去，又弯进一条狭窄的小巷，走进一家叫木原店的曲艺场，在那里听一位叫小君的落语[12]家说故事。十点钟过后，他俩离开曲艺场走到大街上。

“怎么样？”与次郎还是这么问道。

三四郎没有回答“满足了”，不过并不是一点没有满足之感。这时与次郎开始大谈起小君来。

“小君是个天才，像这样的艺术家很罕见。但由于随时可以去听，所以觉得没什么可贵了，实在可惜。其实我们能与他同在一个时代中生活是很幸运的。生得早一点的人没有耳福，生得稍迟一点也同样听不到。圆游说得也很好，但与小君相比，味道不一样。圆游扮的帮闲人物，是因圆游成了帮闲人物而吸引人；小君演的帮闲角色，却因帮闲角色脱离了小君本人而吸引人。如果从圆游演的人物里把圆游撇开，人物就完全不复存在了；从小君演的人物中，无论怎么撇开小君，人物总是栩栩如生、呼之欲出。这正是小君的高处。”

与次郎这么评论了一番后，又一次问道：“怎么样？”

说实话，三四郎还不大懂得小君的妙处。再说，圆游的表演，自己至今尚未见识过。所以与次郎的说法是否对，三四郎很难断言。不过三四郎很佩服与次郎那种颇得要领的极富文学性的比较法。

在高级中学前分手时，三四郎表示了谢意。

“多谢了，我感到非常满足。”他向与次郎致意。

“接下来嘛，除非去图书馆不能感到满足了。”与次郎说后，拐向片町那边去了。三四郎却因这一句话方始知道可以上图书馆去。

第二天开始，三四郎把每周四十个小时的课程几乎削去了一半，并上图书馆去了。图书馆的房子又宽又长，天花板很高，左右两侧开有许多窗子。书库只露出个入口，由正面望进去，里面像是置备着数不清的书。站定了看看，见有人从书库中抱着两三本厚书经由出口处往左拐去，那是去职工阅览室。其中也有人从书架上取下需要的书在胸前展开、站着查阅的。三四郎羡慕不已，他很想进去，想上二楼，然后上三楼，以便在比本乡更高的地方超然物外地闻着纸的香味看书。至于看些什么书呢？三四郎没有明确的概念。不先看一下当然讲不出个名堂来，他总觉得那里面有着许多许多书。

三四郎是一年级学生，无权进入书库。他无奈何地去翻阅放在大木匣子里的目录卡片。三四郎弯着腰一张一张地翻阅，翻了好久，新的书名不断地接踵而来，最后肩膀都发痛了。他抬起头来，在稍事休息中环视了一下馆内，毕竟是图书馆，很安静，人也很多。对面尽头处是黑压压的人头，眼睛和嘴巴看不清楚。透过高高的窗子，外面到处是树木，还可以看到一些青空。街上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三四郎站在那里，心想：学者的生活是安静而深邃的。这一天，他就这么回去了。

第二天，三四郎甩掉了空想，一进图书馆就借书，但是借错了，马上还掉。接下来借的书又太难，看不懂，也还掉了。三四郎就这样每天一定得借上八九本书。当然，有时也碰到能稍稍看上一点儿的书。三四郎发现，无论借哪一本书，这书一定有谁先看过了，因为书中到处都有铅笔划的印子，可以确信无疑。这一事实使三四郎大为吃惊。一次，三四郎为了进一步证实一下，便借了一本阿芙拉·贝恩 [13]写的小说。在翻开书之前，三四郎心想这书未必会有人看吧，不料一打开书，还是有人用铅笔在书上仔细地作了记号。这时候三四郎只好认输了。一支乐队恰好从窗外走过，三四郎不由得想外出散散步，他走到街上，最后进入青木堂。

跨进青木堂一看，有两组客人在座，都是学生，然而对面角落里有一个男子正远离着大家在独自喝茶。三四郎偶然望了望这人的侧脸，觉得很像自己来东京时在火车上看到的那个吃了许多水蜜桃的人。对方没有发觉，喝一口茶吸一口烟，非常悠闲自适。男子今天没有穿白色的夏季和服，而是身着西装，但决不是上等货，只有白衬衣比研究光线压力的野野宫君要好一些而已。三四郎看着这个人的举止，肯定他就是吃水蜜桃的人。自从在大学听课以来，三四郎忽然回想起火车中这男子说的话确实很有些道理，所以想走近前去向他致意。但是对方目不旁视，看着正前方，呷茶抽烟，抽烟呷茶。三四郎没法启齿。

三四郎一直盯视着他的侧脸，忽然把玻璃杯中的葡萄酒一饮而尽，跑出门外，然后回到图书馆。

那天，借着葡萄酒的酒力，加上一种精神作用，三四郎学习得津津有味，这是前所未有的现象，所以心里感到欣喜异常。三四郎入迷地读了两个小时左右，这才察觉到该走了。他收拾收拾准备回去，一边漫不经心地把一起借来的那堆书中的最后一本尚未看的书翻了翻，只见书的里封上用铅笔涂满了字迹。

黑格尔在柏林大学讲哲学时，他一点没有卖弄哲学的味道。黑格尔的演讲并没有奢谈真谛，却是一种体现了真谛的演讲。那不是口舌上的演讲，而是心灵上的演讲。当真谛和人融合醇化为一体时，其所讲所言，不是为演讲而演讲，而是在为道而演讲。哲学演讲至此方值得聆听。光在舌端奢谈真谛，不过是以无生命力的墨汁在无生命力的纸上留下空空洞洞的笔记而已，那又有什么意义可言呢……现今，我为了应付考试，也就是为了面包，忍气吞声地读着此书。我永远诅咒这逼我低下高贵的头颅的考试制度。谨志。

署名当然没具。三四郎不禁微微发笑了。但又觉得受到了某种启迪，心想，不光是哲学，文学也是一样的道理呀！他随手又翻过一页，还有话呢。“黑格尔的……”看来这个人对黑格尔很感兴趣。

为了听黑格尔的演讲，由四面八方汇集柏林的学生们，并不是抱着靠听此演讲好换取衣食的野心而来的，他们完全是来听哲人黑格尔在讲坛上传授无比普遍的真谛的，他们为了向上求道，特来讲坛下寻求疑义的解答以觅得清净无垢的心灵。所以听了黑格尔的演讲，就能决定他们的未来，就能改造自己的命运。要是把他们同你们这些茫然听讲、茫然毕业而去的日本大学生比比，他们是足以自负的了。你们不过是打字机而已，而且是贪得无厌的打字机。你们所做的、所想的、所说的，归根到底，与现实社会的生机无关。难道至死茫然吗？难道至死茫然吗？

文章把“茫然”重复了一遍。三四郎看后，默然沉思。这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三四郎的肩膀，竟是与次郎。在图书馆里看到与次郎，这是很难得的事。他虽然是个主张“听课无益，图书馆重要”的人，却又是个并不贯彻自己的主张、很少进图书馆的人。

“喂，野野宫宗八君在找你。”他说。

三四郎没有想到与次郎竟认识野野宫君，出于慎重，便追问了一句：“是大学理科的野野宫君吗？”回答是肯定的：“嗯。”三四郎赶紧搁下书本，一直走到进口处阅览报纸的地方，不见野野宫君在。再往外走到大门口，仍旧不见。三四郎走下石阶，伸长脖子环视周围，影踪全无，只好无奈何地返回去。走到原来的座位处，三四郎见与次郎用手指着刚才那论黑格尔的文字，在小声说话。

“气势汹汹哪。一定是从前的毕业生干的。以前的那些家伙虽然爱胡闹，有些地方倒也很有意思。确实是这么回事。”

与次郎说着，独自笑了，好像非常欣赏。

“野野宫君没在哪。”三四郎说。

“刚才还在进口处的呀。”

“是像有什么事的样子吗？”

“好像是的。”

两人一起走出图书馆。这时与次郎告诉三四郎：野野宫君原是自己寄寓处的那位广田先生的学生，所以经常上广田家去；野野宫君非常好学，研究也颇有建树，凡是搞那一行的人，包括洋人都知道野野宫君的名字。

三四郎听说是野野宫君的老师，便回想起那个从前曾在正门内吃过马的苦头的人来，心想：说不定那人就是广田先生吧？三四郎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与次郎，与次郎说：“看来是我寄寓处的那位先生。他是会干出那种事来的人。”并且笑了。

第二天恰巧是星期天，在学校里不可能遇见野野宫君。可是三四郎惦念着他昨天来找自己的事，正好自己又不曾去拜访过野野宫君的新居，所以打算去一次，问问是什么事。

三四郎的这个念头是在早晨产生的，但看看报纸，磨磨蹭蹭地已近正午了。吃过午饭，正想离家时，从熊本来了一位阔别已久的朋友。等到终于送朋友走的时候，大概已过了四点钟。虽说稍微迟了些，三四郎还是按预定计划行动。

野野宫的家相当远，他在四五天前搬到了大久保。不过乘电车去的话，很快就可到达。听说就在车站附近，所以不难找到。说实话，三四郎那次从平家饭馆出来，出过一次很大的洋相。他原打算到神田的高等商业学校[14]去，从本乡的四丁目上车，但是乘过了站，一直坐到九段，便顺势开到了饭田桥。他在那里总算换乘上了外濠线[15]的电车，从御茶水开往神田桥，谁知尚未察觉，电车已沿着镰仓河岸朝数寄屋桥方向急速驰去了。从此以后，三四郎反正见电车就退避三舍。不过，他曾听人说过甲武线[16]是直线的，所以放心地乘了上去。

从大久保车站下车，不走由仲百人大街往户山学校那个方向去的路，而是在道口边就拐弯，便有一条三尺宽左右的小路。由此徐徐登上一段坡道，可以看到稀稀疏疏的孟宗竹竹丛。竹丛跟前和竹丛的前方各有一家人家。而竹丛跟前的人家就是野野宫的家。小小的门在路的那一边，斜开在一个简直像是毫无关系的位置上。走进门洞，房子又是坐落在相反的方位上。大门和房门完全像是后来开出来的。

厨房旁有颇美观的树丛矮墙。院子周围反而没有任何围隔物，只有长得比人还高的胡枝子树，把起居室的廊沿稍稍遮住了一些。野野宫君把椅子搬到廊沿上，坐下来看西方的杂志。他看见三四郎走进来，便说道：

“这边请。”完全与他在大学理科的地窖中打招呼时没什么两样。

该由院子前走进去呢，还是该由大门那边绕过去呢？三四郎犹豫了一会儿。

“这边请。”对方又催促着说。三四郎便决定从院子前走进去。起居室即书房，有八铺席大小，西方的书籍很多，占了不少地方。野野宫君离开椅子席地而坐。三四郎唠唠叨叨地说了一些随感而发的话：这儿很清静啦，能够很方便地去御茶水啦，以及用望远镜的那项试验怎么样啦。

接着，三四郎问道：“听说昨天你去找过我了，是有什么事吧？”

于是野野宫君露出有点歉意的神色，说道：“哪里，其实也没什么大事。”

三四郎只回答了一句：“哦。”

“那么，你是为此事特意来的吗？”

“不，不，倒也不是那么回事儿。”

“是这样的，你乡下的伯母大人给我寄来了好东西，说‘今后小儿要给你添许多麻烦了’。我想也该向你表示一点谢意……”

“哦，是吗？给你寄了些什么呀？”

“唔，是一种用酒糟腌的红色的鱼。”

“那么，是鲱鲤鱼？”

三四郎心想，母亲竟给人寄了那种微不足道的东西。但是野野宫君却问了有关这种鲱鲤鱼的各种问题。三四郎详细地介绍了吃这种鱼的经验，他告诉野野宫君，要连酒糟一起烧，盛入盘子里时，赶快除去酒糟，否则就走味了。

两人就酒糟鲱鲤鱼一问一答之间，天渐渐地黑下来了。三四郎觉得该回去了，正要告辞，不知从哪儿拍来了一封电报。野野宫君拆开电报，看着电文，嘴里说了声：“糟糕！”

三四郎既不能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也不便贸贸然插嘴过问。

“出了什么事吗？”三四郎只是呆呆地问了一句。

于是野野宫君说道：“不，也不是什么大事。”并把手里拿着的电报递给三四郎看，电文是：速来。

“你是要上什么地方去吗？”

“嗯。最近妹妹病了，住进了大学的医院，就是她，拍电报叫我马上去。”野野宫君一点也不慌张。

三四郎反倒吃了一惊。野野宫君的妹妹、她的病、大学的医院，三者缠到了一起，再加上池畔遇到的那个女子，一下子都搅和在一起了，着实感到吃惊。

“那么，病情相当不好吧。”

“不，不至于吧。其实我母亲在作陪，如果是为了病的关系，还是乘电车赶来要快呢。看来是我妹妹的恶作剧。这个宝贝家伙，常常干这一类的蠢事。我搬到这儿来之后，还不曾去看过她一次，所以以为今天星期天我会去，大概在翘首盼着呢。”野野宫君侧着脑袋在思考。

“不过，还是应该去一下吧，如果病情有变就不好了。”

“是啊。虽说不至于四五天没见病情就突然恶化，不过，唔，还是去看看，对吧？”

“最好的办法，莫如去一次。”

野野宫决定去。作出决定后，说有事拜托三四郎：万一真是因为病情的缘故才打电报来的，自己今晚就不回来了，那么家中只留下女仆一个人，而这女仆非常胆小，附近一带又极不太平，你三四郎来得正是时候，如果明天的课程无甚妨碍的话，能不能在此住一晚？当然，如果这是无关紧要的电报，自己马上就会回来的。要是早一点知道这种事，本来可以拜托那位佐佐木的，但眼下是无论如何来不及了。只有一晚，而且尚不知自己是否真的会在医院留宿，就事先麻烦毫无干系的人，实在太自说自话，所以不敢勉强……

当然，野野宫并没直截了当地拜托三四郎，而像三四郎这样的对手，本也不必要那么直截了当地拜托—他立即答应了。

女仆来问“晚饭怎么办”，野野宫回说“不吃了”，并对三四郎说道：“失礼得很，待会儿请你独自吃饭了。”随即顾不上晚饭，走出去了。刚走出门外，又从昏暗的胡枝子树丛间送来了他的大嗓门：

“我书房里的书，你都可以任意翻看的。虽说没有特别好看的，请随便翻翻吧。小说也有的，但很少。”

说着就消失不见了。送至走廊旁的三四郎表示了谢意，这个时候，占地三坪左右的孟宗竹丛因长得稀疏，一根一根的竹子尚可分辨清楚呢。

过了一会儿，三四郎坐在八铺席大小的书房正中间，面对小小的食盘吃晚饭了。朝食盘上一看，主人说得很对，真是那种鲱鲤鱼。今天得以闻到阔别了好久的故乡土产的香味，心里很高兴。相比之下，饭不大好吃。三四郎望望招待自己吃晚饭的女仆，主人也说得很对，她的确长着一副胆小者的眼睛和鼻子。

吃完饭，女仆到厨房去了，只剩下三四郎一个人。一个人静下来后，忽然对野野宫君的妹妹不放心起来，觉得她病危了，觉得野野宫君走得太慢，甚至无法摆脱她就是上次遇见的那个女子的想法。三四郎的眼前重新浮现出这女子其时躺在医院病床上的面容、眼神和服饰；野野宫站在病床旁，与她谈了几句；因为是哥哥，她感到不满足。于是不知不觉间，三四郎觉得自己成了代理人，亲切地照料起她的一切来。就在这时候，火车一声轰鸣，从孟宗竹丛的下面通过。不知是地板下横木的关系呢还是土质的关系，起居室好像有些震动。

三四郎从探病的幻想中醒了过来，环视了一下起居室，简直是一所旧屋，柱子陈旧，纸隔扇又拉不严实，天花板已黑透，只有电灯亮着，显得很时新。这一现象就如同野野宫这种新式学者还猎奇地借这种房子住、让封建时代的孟宗竹丛陪伴着过日子一样。喜爱猎奇，当然悉听尊便，如果是迫于不得已而把自己赶到郊外，那也太可怜了。听说，这样的学者每月只不过从大学里领得五十五圆钱，所以就不得不去私立学校任教。再加上妹妹住院，大概支持不住了。而迁到大久保来，也许是出于这种经济上的关系……

虽是傍晚时分，毕竟地方不同，这里是一片寂静。庭前有虫在鸣叫。独自静坐，初秋的气氛是凄寂的。这时，远处传来了人的说话声。

“啊，啊，已经不远了。”

听来，声音的方位是在房子的后面，不过距离较远，听不真切。而且没来得及辨清方位，声音就没了。但是三四郎清清楚楚听得那句一点不含糊的自言自语，那是一种被一切所抛弃、并不期望任何回答的人的声音。三四郎有点害怕起来。这时，远处又响起了火车开来的声音，这声响渐渐靠近而从孟宗竹丛的下面通过时，发出比先前那列火车高一倍的响声开过去了。三四郎茫然地等着起居室的轻微震动停止，觉得先前听到的哀叹声与刚才的列车轰隆声仿佛燧石与火似的，是一种互为因果的关系。于是，三四郎不禁跳了起来，这种因果关系很可怕。

这时三四郎发觉已无法呆坐着，从背脊至脚底受到一阵阵疑惧的刺激，他便站起来上厕所去。从窗子里探视外面，是满天星斗的月夜，土堤下的火车轨道像死一般地寂静。但三四郎还是连鼻尖都伸在竹子窗棂外地望着黑暗处。

只见有人打着灯笼从车站方向沿着铁轨朝这儿走来。根据说话声来判断，大约有三四个人。灯笼的影子由道口向土堤下隐去，通过孟宗竹丛的下面时，只听得说话声了。不过这说话的声音如在身旁，听得很清楚。

“再前面一点。”

脚步声断断续续地朝对面远去。三四郎绕到院子前，趿了一双木屐，从孟宗竹丛处走下两米左右宽的土堤，追着灯笼的影子走去。

走了二十来米时，又有一个人从土堤上奔下来。

“是轧死了吗？”来人问道。

三四郎本想答上一句什么，但没说出口来。这时来人黑黑的身影走过去了。三四郎尾随其后，心里在想：这人好像是住在野野宫君家后面的那家人家的房主。走了半町光景，只见灯笼停下了，人们也停下了。人遮住了灯笼，默默无语。三四郎不声不响地朝灯下望去，地下有半具尸体，火车从死者的右肩经乳下至腰上一轧而过，留下斜切下来的身体驰去了。死者的脸部没有受伤，是一个年轻女子。

三四郎至今还记得当时的心情：想立即回去，刚旋过脚踵，但腿已发僵，几乎动弹不得。三四郎爬上土堤，回到起居室里，心跳得很厉害，他想喝点水，便呼唤女仆，看来女仆幸好是什么都不知道。不一会儿，后面的那家人家开始为了什么事而骚动起来，三四郎知道是主人回家了。不久，土堤下面响起一片嚷嚷声，这声音过去后，又变得很寂静，静得简直叫人无法忍受。

三四郎的眼前历历在目地浮现出先前那个女子的脸来。把那张脸和有气无力的“啊、啊……”声去跟势必潜伏在这脸容和呻吟声深处的悲惨命运合在一起思索一下，就会感到：人生这一貌似强壮的生命之本，也许会在尚未察觉时就垮掉而一下子向黑暗世界漂去。三四郎的心像死灰一样，不胜恐惧：那只是发生在火车“轰隆”的一瞬间呀，而在这声响之前，确确实实还活着呢。

三四郎这时忽然想起了在火车上给自己吃水蜜桃的男子说的话：“危险危险，一不留神就出危险。”那男子嘴里说着“危险危险”，实际上却异常平静。换言之，要是能立于叫着“危险危险”而自身并不危险的地位，大概也能成为那男子一类的人了。生活在世上而对人世持旁观者立场的人，其兴趣所在也许就是这一点。男子那吃水蜜桃的情态以及在青木堂呷口茶抽口烟、抽口烟呷口茶地直望着正前方的样子，无疑就是这种人物—批评家。三四郎在一种微妙的意义上使用了批评家这个词，他自己对这一套用感到满意。不仅如此，三四郎甚至想到自己今后是否也要去当个批评家呢？想起那张可怕的死人脸相，三四郎就冒出了这种想法。

三四郎环视屋角处的写字桌、桌前的椅子、椅旁的书箱、书箱里排列齐整的外国洋书，觉得这宁静的书房的主人与那种批评家一样，是平安而幸福的。研究光线的压力，总不至于会把女子轧死；主人的妹妹病了，但不是做哥哥的造成的，而是她自己得来的。三四郎的脑袋里不着边际地闪过这一类的想法，不觉已到了十一点钟。开向中野的电车已经没有了。三四郎又担心起来：说不定是因病情恶化，主人不回来了。正在这时，野野宫君来了电报，说是：妹无事，明天早晨回来。

三四郎安心了，上床睡觉，但是做的梦相当吓人 —去卧轨而死的女子是与野野宫有瓜葛的女人，野野宫获悉此事而不回家了；他之所以拍电报来，无非是让三四郎安下心来；“妹无事”也是假的，今晚有人被火车轧死的时候，妹妹也死了；而这位妹妹就是三四郎在池畔遇见的那个女子……

第二天，三四郎打破惯例，很早就起来了。

三四郎望着在陌生的地方睡过的床铺，吸了一支烟，昨晚的事都像是梦里的情景。他走到廊沿上，仰望低低的屋檐外的天空，今天的天气很好，世界的色彩突然变得爽朗了。吃完饭后喝茶，把椅子搬到廊沿上去看报纸，这时野野宫君如约回来了。

“听说昨天晚上那里轧死了一个人呢。”野野宫说。他大概是在车站或什么地方听来的。三四郎便把昨天晚上自己经历过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说了。

“这是很少见的事，很难遇得上。我也在家就好了。尸体已经收拾了吧？去也看不到了吧？”“大概是晚了吧。”三四郎回答了一句，但心里对野野宫君这种若无其事的态度感到吃惊。三四郎认为对方这种迟钝的表现完全是昼夜颠倒所造成的现象，而根本没有想到测试光线压力的人的习性，哪怕是遇到这种情况也不改常态的。这大概是因为年纪尚轻的关系吧。

三四郎转过话题，探问病人的情况。野野宫君的回答证实：果然不出所料，病情并没有什么不正常。只是因为五六天不曾去看望她，病人感到不满意，不胜寂寞，便将哥哥哄了来，说是“今天是星期天，竟也不来，太过分了”，很是生气。野野宫君却为此而说他妹妹是蠢人，他似乎真的认为她是个蠢人，说是：“已经忙不过来了，还要叫人浪费掉宝贵的时间，愚蠢。”然而三四郎简直不明白他的意思。为了特意拍电报来表示想见见面的妹妹，用去星期天的一晚或两晚，这本没有什么可惜可言呀。应该说，为了与那样的妹妹见面所花去的时间才是该花的时间，而在地窖里测试光线所度过的日月倒是远离人生的无聊生涯。自己如是野野宫君的话，想到能为了这样的妹妹而影响学业，反而会感到高兴呢。三四郎这么有所感的时候，轧死人的事情就忘却了。

野野宫君告诉三四郎，由于昨夜没能睡好，所以头脑昏然，简直不行了。并说道：今天幸好是午后上早稻田的学校去的日子，大学里无课，所以上午想睡一觉。

“昨晚睡得很迟吗？”三四郎问。

野野宫君便说：“实因恰逢高中时的老师广田先生来探望妹妹，一起叙谈之下，误了乘电车的时间，遂决定留宿。本拟住到广田先生家里去，但是妹妹缠着我不放，非要我住在医院里不可。毫无办法，只好睡在那种狭窄的地方，折腾了一夜，没法好好入睡。妹妹真是蠢哪。”他又攻击妹妹了。三四郎感到可笑，想为他妹妹稍稍辩护几句，终因很难启齿而作罢了。

三四郎把话题转到了广田先生身上，这位广田先生的名字已听人讲起过三四遍了，三四郎曾私下把吃水蜜桃的先生和青木堂的那位先生设想成广田先生。此外，还曾把在正门内被恶马所困因而遭到喜多理发店职工笑话的人，也设想成广田先生。而现在问下来，得知被马所困者确实是广田先生。那么可以断定吃水蜜桃的人也是广田先生了。不过再一想，似乎有些武断。

三四郎告辞的时候，野野宫君拜托三四郎顺路把一件夹衣服在中午前送至医院。三四郎听后高兴极了。

三四郎戴着崭新的四角帽，能够戴着这顶帽子到医院里去，颇有点得意。三四郎满面春风地离开了野野宫君的家。

他在御茶水车站下电车后，立即坐上了人力车，其举止之轻快，与平时的三四郎迥然不同。当人力车威风凛凛地拉进赤门时，法文科的铃声响了。平常，这正是三四郎拿着笔记本和墨水瓶走进八号教室的时候。三四郎觉得漏听一两个小时的课也没多大关系，便一直坐到青山内科[17]所在地的正门前。

三四郎按照别人的指点，由进口朝里走，从第二个拐角往右转弯，走到底向左一拐，东面的那间屋子果然是要找的地方。漆成黑色的牌子上用假名字母写着野野宫良子，挂在房门口。三四郎念着这名字，在房门口伫立了一会儿。这个乡村青年没有落落大方地去敲门什么的，只是在想：“住在这屋里的人就是野野宫君的妹妹，是一个名叫良子的女子。”

三四郎这么想着站在那儿。他很想推开门看看她的脸，又担心见了会失望。三四郎觉得那在自己脑海里时隐时现的女子的长相，与野野宫宗八君一点都不像，所以甚感茫然。

听见女护士响着草鞋的声音从后面靠近前来，三四郎下定决心，将房门打开一半左右，于是与屋里的女子两相照面了（三四郎这时一只手仍捏在门的拉手上）。

大眼睛，细鼻梁，薄嘴唇，宽宽的前额仿佛钵盂似的，加上一个尖尖的下颌；这女子的长相就是如此。但是，当时从这张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三四郎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看到。苍白色的额后，乌发自然地垂下，一直披到肩部。而从东边窗子钻进来的晨曦，由于是从背后射来的，便在乌发和日光的相接处呈现出一抹深紫色，使她背着一个活的月晕，而脸部和前额都暗得厉害，暗得发灰，当中是一对眼神迟钝的眼珠。高处的云彩在天空深处不易飘动，但又不能不动，就作起斜向的移动了。这女子看着三四郎时，就是用的那种眼神。

三四郎在这种神情中看到了慵懒的悒郁与掩饰不住的快活的统一体。对三四郎来说，这种统一感是人生弥足珍贵的一瞬，也是一大发现。三四郎就在这手捏门拉手—把半个脸伸进门里的同时，让自己沉浸到这一感受里去了。

“请进。”

女子像是在等待三四郎到来似的说。她的声调里有一种安详的音质，这是在其他初次见面的女人身上不可能找到的。除了天真无邪的孩子和完全同所有的男孩子打成一片的女人，不可能有此音调，它不同于亲昵，有着一相见便似曾相识的味道。在招呼三四郎的同时，女子动了动不大有肉的脸颊，浅浅地一笑，灰白的脸色中有着和蔼的温柔味。三四郎的脚不由得跨进了房间，当时，这青年人的脑海里闪现出远在故乡的母亲的影子。

三四郎绕到门的另一边，这才向正面看去，只见一个五十来岁的妇女在向他致意。看来，这妇女是在三四郎的身子尚未从房门后绕到门前时，已经先离座等候着了。

“是小川先生吗？”对方问道。她的相貌颇似野野宫君，也很像那姑娘。不过也只是相像而已。她见三四郎拿出受托带来的包袱，便接了过去并表示谢意。

“请。”她一边说一边站起来，转身走到床的那一侧去了。

三四郎望了望铺在床上的被单，洁白无垢；盖被也是雪白的。这被子斜卷起一半，她为了遮住显得很厚的那一部分被端，便背对窗子坐了下来，脚够不着地板。她手拿棒针，毛线球滚落在床下，一条长长的红色毛线拉在她手中。三四郎想替她从床下拾起毛线球，但是见她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毛线上，便打消了这一念头。

这位母亲面向着三四郎，为昨晚的代劳不住地表示谢意，说着什么“百忙之中……”之类的话。三四郎表示：不必客气，反正闲着没事。两人这么交谈的时候，良子一句话没说。当两人的交谈中断时，良子突然启口了。

“昨晚轧死人的事，您看到了？”良子问。

三四郎望过去，见房间的角上放着报纸。便答道：“嗳。”

“很吓人吧？”良子说着，微微侧过脑袋看着三四郎。她与她哥哥一样，头颈长长的。三四郎没说“吓人”也没说“不吓人”，瞅着良子弯弯的头颈。这一半是因为问得过分简单化了，以至于很难回答。另一半是因为忘了回答。良子大概有所觉察，立即放正了脑袋，她那苍白色的脸颊深处，稍稍有些发红。三四郎觉得，已到了该回去的时候了。

三四郎告辞后离开屋子，往正门口走去，只见对面长廊的尽头呈方形，外面的绿颜色清晰明亮地映照着进口处，那池畔的女子竟站在那里。三四郎大吃一惊，急促的步伐顿时乱了。当时，女子的身影往前移动了一步，宛如一幅以透明的空气为画布的黑影画。三四郎也向前挪动脚步，仿佛被引诱过去似的。两人在互相靠近，他和她面临着肯定要在这一条走廊的某处擦肩而过的命运。这时女子回过头去，外面明亮的空气中只有初秋时节的绿颜色在浮动。顺着女子回首而望的视线，呈方形的尽头处既没有任何东西出现，也没有任何东西在等她回顾。这时，女子的姿态和衣着才映进三四郎的脑袋里。

衣服的颜色是一种什么色？三四郎不知道，只觉得与浓郁的常绿树荫映照在大学的水池中的颜色相仿。衣服上有显目的条纹上下贯通，同时又呈波浪形，互相间若即若离，时而重叠在一起呈一条粗纹，时而分离成两条。由不规则却也不乱的上身往下移至三分之一的比例处，横束着一条宽带子。带子富温柔感，大概是因为呈黄颜色的缘故吧。

女子回过头去的时候，右肩被拉向后面，左手垂在腰侧往前弯曲，手中捏着一条手帕，露出在手指外的那部分手帕蓬松地展开，大概是一条丝织品吧。腰以下的部分保持着端正的姿势。

不一会儿，女子重新回过头来，垂眼朝三四郎走近了两三步，这时候她突然稍稍仰了仰头，正视着眼前的男人，一对修长的双眼皮的眼睛，眼神甚为安详，惹人注目地在黑眉毛下闪烁，同时露出了一口漂亮的洁齿。在三四郎心中，这口牙齿与她的脸色形成了难忘的对照。

今天，女子的脸上薄薄地施着一层白粉，不过并没有失去本色所具有的韵味：富有青春魅力的皮肉，恰到好处地扑上一层极薄的脂粉，看上去可不怯于强光的照射，而并不是那种亮得炫人眼目的脸蛋。

脸颊和下颌上的肌肉都绷紧着，骨头上似乎没有太多的负担。但是整个脸部显得很柔和，简直叫人感到不是肌肉柔和，而是骨头本身柔和。这是一张叫人引起深深遐想的脸。

女子躬了躬腰。与其说三四郎是为了被陌生人行礼致意而感到吃惊，倒不如说他是被对方优美的行礼姿态惊住了。她那腰部以上的身体，宛如风中的纸张轻巧地飘落到他的面前，而且很是迅速。当弯至某一角度时，非常轻松地戛然而止。很明显，这不是后天学来的东西。

“请问……”洁白的牙齿间发出声音来了，音调紧凑，落落大方。三四郎没有去考虑对方只是明知故问，他无暇顾及这一点了。

“是。”三四郎站住了。

“十五号房间是在哪一边？”

十五号房间正是三四郎刚刚离开的那间屋子。

“是野野宫小姐的那一间吗？”

这次是女子说“是”了。

“野野宫小姐的房间嘛，拐过那个拐角，走到底再向左拐，右侧第二个门就是了。”

“从那个拐角……”女子边说边向前伸出细细的手指。

“嗯，就是前面的那个拐角。”

“多谢了。”

女子走了过去。三四郎站在那里目送着女子的后影。女子在拐弯的时候回头望望，三四郎涨红了脸，很是尴尬。女子嫣然一笑，脸上的神情好像在问道：“是这个拐角吗？”三四郎不由得点了点头。女子的身影向右拐去，消失在白色的墙壁后面。

三四郎信步走出正门，心想对方大概错以为自己是医科的大学生，才来询问房间的吧。走了五六步，三四郎突然想到：女子向自己询问十五号房间的时候，应该回头替女子领一下路，领到良子的房间才对；自己干了一件憾事。

三四郎眼下是没有勇气再回去领路了，他无可奈何地又走了五六步，这一次是猝然停下了。三四郎的脑海里浮现出女子所扎的头带的颜色。这头带的颜色和质地都与野野宫君在兼安[18]买的完全一样。想到这一层时，三四郎的步子一下子沉重起来。当他步履艰难地经由图书馆旁往正门走去时，与次郎突然招呼起三四郎来，也不知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喂，怎么没去听课？刚才我去听了，是讲意大利人如何吃通心粉。”与次郎边说边走近前来，拍拍三四郎的肩膀。

两个人一起走了一会儿，来到正门旁时，三四郎开口了。

“喂，我说，这时节还行扎薄头带吗？那只是在最炎热的时节才扎，对不对？”三四郎问道。

与次郎哈哈哈地笑了。

“你可以去问问某某教授，他是无所不知的。”与次郎对这种事没有兴趣。

在正门口，三四郎方始对与次郎说，因为身体不适，今天不去听课了。与次郎便独自朝教室的方向走了回去，差点儿没说出“跟你走了这一阵，上当”这样的话来。

[1] 正午时分鸣的空炮，始于明治四年，直到昭和四年东京仍有此俗。

[2] 一町约合109米。

[3] 古代日耳曼人中的部族，公元五世纪开始移居大不列颠岛，后来为英吉利民族的基本成员。

[4] 德语，事件。

[5] 德语，复制品。

[6] 美国东印度舰队司令佩里在1853年率军舰四艘到日本浦贺，迫使幕府放弃闭关政策。

[7] 江户末期的儒者安井息轩（1799—1876）年青时在座右挂过一首和歌，意为：冈上的杜鹃现在敛声屏息，总有一天会在云空外一鸣惊人。该题款即来自这首和歌。

[8] 二十世纪初在法国、德国兴起的一种图案样式，多用粗细相同的单线。

[9] 在本乡三丁目，是一家靠近东京大学的西式点心店，二楼是茶室。

[10] 小泉八云（1850—1904），原是英国人，后归化日本，曾在东大执教，是夏目漱石的前任。

[11] 指没经过正规的旧制高级中学，而是由专科学校、师范学校进大学学习预科课程。

[12] 一种日本曲艺，类似我国的单口相声，所说故事内容多诙谐有趣。

[13] Aphra Behn（1640—1689），英国首位职业女作家。

[14] 即现在的一桥大学。

[15] 绕皇宫的市内电车，都电的前身。

[16] 在东京、八王子间的私营电车，即现在国营铁路中央线的前身。

[17] 东京大学附属医院的一个部门，主持人是内科学权威青山胤通。

[18] 东京本乡的一所小店。

▇

四

三四郎开始心神涣散起来。听老师讲课，觉得话音很远。记笔记也总漏记了关键性的内容，有时甚至觉得耳朵是花钱向别人租借来的。三四郎实在无聊，不得已，去对与次郎说：“近来的课程实在是乏味极了。”而与次郎的回答永远是这样的：

“课是不可能有趣的。你这个乡下人，以为不久就会不同凡响，所以硬着头皮耐心地听课听到了现在，对不对？真是愚蠢极了。他们讲的课，有史以来就是这副模样。如今你才感到失望，这又有什么用呢。”

“也不尽是这么回事……”三四郎辩解道。

与次郎的口若悬河与三四郎的笨嘴笨舌很不谐调，使人感到煞是好笑。

这种相同内容的问答发生过两三次之后，不知不觉间半个月过去了。三四郎的耳朵渐渐地不像是借来的了。于是这次是与次郎先开口。

“真是妙不可言的尊容哪，是一副对生活感到疲乏之极的脸色，世纪末[1]的脸色。”与次郎批评道。

“也不尽是这么回事……”三四郎听到批评后，依然像以前那样重复了一遍这句话。他还不曾接触过人为性的气氛，甚至于听到世纪末之类的词汇还感到高兴呢。他与某些社会情况是完全隔绝的，以至于将这类词汇作为某种有趣的玩具加以运用。不过，“对生活感到疲乏”这句话倒使他颇为中意，他确实有点疲乏了。他并不认为这全是拉肚子造成的，但也没有到那种人生观时髦得足以大大标榜自己那疲乏脸色的地步。所以这交谈没有进一步开展下去就结束了。

没过多久，秋意渐深，食欲大增。二十三岁的青年人终究不能对人生感到疲乏的时节到来了。三四郎经常外出。大学的那个水池周围基本上绕遍了，没有特别的变化可言；医院前也不知反复走过多少次了，只是碰到一些一般的人而已；还到大学理科的那个地窖里去问过野野宫君，他说妹妹已经出院。三四郎本想把自己在正门处遇到一个女子的事告诉他，但对方似乎很忙，终于难以启齿而作罢论，因为想到下次如去大久保从从容容地交谈，女子的姓名和身份都能大致上明白的，所以不急。三四郎优哉游哉地到各处去溜达，去过田端、道灌山、染井的墓地、巢鸭的监狱、护国寺，连新井的药师也到过。从新井的药师回来时，本想往大久保而弯到野野宫君的家中去，不料在落合的火葬场附近迷了路，朝高田走去了，所以就在目白乘了火车回到宿处。在火车中，三四郎把买作礼物的栗子拿出来独自大嚼一番。没吃完的栗子，是在与次郎第二天来到时，一起一扫而光的。

三四郎越来越不专心，也越来越愉快了。起初他听课过于认真，所以耳朵听不真切而苦于无法记笔记，但是近来会因为基本上听到了而感到满足。听课的时候，三四郎就想着各种事情。稍微漏掉点什么内容，也并不觉得可惜了。仔细一观察，包括与次郎在内，大家都是这个样子。三四郎便认为，大概这样就可以了。

三四郎想着各种事情的时候，那条头带老是会浮上脑际，于是心神不定了，变得非常不愉快。三四郎很想立即去大久保看看。但是这意愿总由于想象的连锁性和外界干扰的关系而维持不了多久。所以三四郎基本上是无忧无虑的，还常做梦。大久保之行便始终未果。

一天午后，三四郎照例去溜达，他从团子坂上向左拐，走到了千驮木林町的宽宽的大街上，秋高气爽。这时节的东京，天空也像乡村那样地显得很是深邃。只要想到是生活在这样的晴空下，头脑便会清清爽爽。进而出至郊野，那就更无须赘言了，心旷神怡，胸襟浩瀚。然而整个身体却很紧凑，不同于春天的和煦松软。三四郎一边观看着左右两侧的树篱，一边领略着有生以来不曾碰到过的东京的秋意，朝前走去。

团子坂下，两三天前刚办了个菊偶[2]展览。弯过团子坂时，连旗帜都看得见。眼下光听得咚锵咚锵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这种有节奏的声响由下面渐渐升腾上来，向清澈的秋空中扩散，强弩之末，遂成极微弱的声波，而这种余波一直延及三四郎的耳边，就自然而然地停止住了。与其说它喧闹，还不如说它使人心情舒畅。

这时候，左面小路上突然走出两个人来。其中的一人看到三四郎，便叫了声：“喂。”

与次郎的声音只有今天是认认真真的，但他是与人结伴而来的。三四郎看到与次郎的同行者时，知道果然不出平时所料：在青木堂饮茶的人就是广田先生。自水蜜桃的事情以来，三四郎与此公有着一段不寻常的因缘。特别是此公在青木堂喝茶抽烟，以致使三四郎跑进图书馆以来，更叫三四郎铭记难忘。此公的长相永远像一位配着洋人鼻子的神官。他今天还是穿着上次穿的夏装，也没什么特别畏寒的样子。

三四郎本想上前问候几句，却因隔得太久了，不知从哪里说起才好，只是摘下帽子鞠躬致意。这样做，对与次郎是过分恭敬了，对广田来说却又显得过于简慢。三四郎便不向着任何一方，朝着两人的中间行礼。于是与次郎立即开口说道：“这是我的同级学友，从熊本的高级中学毕业后第一次来东京……”

与次郎没等人开口询问，就先宣扬别人是乡下人。接着转向三四郎所在的方向，说道：“这位是广田先生，高级中学的……”

他很轻松地给双方作了介绍。

这时，广田先生一连两个“认识，认识”，使与次郎面露诧异的神色。但是与次郎没有提出“怎么会认识的”这一类麻烦的问题，只是询问道：

“喂，这一带有出租的房子吗？宽大、干净的供学生住的屋子，有吗？”

“出租的房子嘛……有的。”

“哪里有？不干净可不行呀。”

“不，干干净净的房间，还竖有很大的石头门坊。”

“那好极了，在哪儿？先生，有石头门坊真不错，就这么决定怎么样？”与次郎竭力怂恿着。

“有石头门坊可不行。”先生说道。

“不行？那倒麻烦了，为什么不行？”

“反正不行。”

“有石头门坊很好哪。先生，像新的男爵似的，不是很好吗？”

与次郎是认认真真的。广田先生莞尔而笑。最后认真的一方赢了，商谈下来的结果是：姑且先去看看再说。三四郎在前面引路。

他们折回小路，往里街而去，朝北走了半町左右，有一条像是死路的小巷子。三四郎把两人带进这条小巷中，径直走去，来到了花匠家的院子里。三个人在离正门五六间左右处站停。右侧竖着两根花岗岩的大石柱，门扇是铁制的。三四郎说：“这就是了。”确实没错，门上有一块出租房屋的牌子。

“这家伙真厉害呀。”与次郎边说边用力推了推铁制的门扇，但门是锁着的。“请等一下，我去问问。”与次郎说着就跑向花匠家的后门，不见了。广田和三四郎像是被甩掉似的留在原地，两人开始了交谈。

“东京怎么样？”

“唔……”

“是一个又大又脏的地方，对不对？”

“唔……”

“大概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富士山吧。”

三四郎简直把富士山的事情忘光了。经广田先生一提醒，回想起从火车的车窗里第一次看到的富士山，那景象确实称得上崇高，与眼下自己头脑中那些乱糟糟的世态简直是无法相提并论。自己竟会不知不觉地忘却了那时的印象，三四郎感到很羞愧。

这时对方问了个有些意外的问题：“你有没有试图翻译一下不二山[3]呢？”

“所谓翻译……”

“翻译自然景物时，一切都拟人化了，所以很有风趣，什么崇高啦，伟大啦，雄壮啦……”

三四郎明白翻译所指的涵义了。

“都用上了带人格性的词汇。对于那些无法翻译出带人格性词汇的人，自然景物就不会给予他丝毫的带人格性的感化。”

三四郎以为对方还有下文，便洗耳恭听，谁知广田先生竟到此为止了。

“佐佐木也许去干什么事了吧，好慢哪。”广田朝花匠家的后门方向望望，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我去看看好吗？”三四郎问。

“不必，他这个人呀，你去看他，他未必就会出来。倒不如在这儿等候，免得徒劳。”广田说着，就在枸橘子丛篱旁蹲下，拣起小石子，在泥土上勾勾画画，颇为悠闲。同与次郎的悠闲相比，广田的气质截然不同，而程度上是不相上下的。

这时，从庭松的那一边传来了与次郎的大声呼唤：“先生，先生。”

广田先生依然在地上勾勾画画。仿佛是座灯塔。与次郎不见回音，只好走了过来。

“先生，你去看一下吧，好房子哪，是这花匠家的。固然可以要房主人开正门，但是由后面绕过去更快些。”

三个人从后面绕过去，打开木板套窗，一间屋一间屋地看着朝前走。房子建造得不会使中等人士居住有失体面。租金四十圆，并付三个月的保证金。三个人又回到了前面。

“为什么要看这么讲究的房子呢？”广田先生说。

“为什么要看？无非是看看，并无大碍呀。”与次郎说。

“既然不想租……”

“不，本来是打算租下来的。但是出二十五圆的租价，对方无论如何不肯答应……”

广田先生答了一句“那当然喽”，没再往下说。于是与次郎谈起石头门坊的历史来，说是石头门坊不久前还竖立在一所他常去的某房子的入口处，修建房子的时候被弄了过来后，立即竖到现在的这个地方了。毕竟是与次郎，会去研究这种奇怪的事。

接下来，三个人走到了原来的那条大街上，由动坂朝田端谷方向下坡而行。下去时三个人光是朝前走着，把租屋子的事情忘得个精光。独有与次郎不时说上几句石头门坊的事，什么把石头门坊从町移至千驮木大约花了五圆钱的搬运费；还说那个花匠好像非常有钱等等；又说出一些“在那儿造了要四十圆租金的房子，又有谁会去租呢”等等的废话。最后他的结论是：没有人来租房子，可以肯定，租价马上就会减下来，所以当时再交涉一下，不是肯定能租到手了吗？广田先生好像根本没想打这种主意。

“你呀，只知在屋里谈论一些废话，所以耗去了不少时间，应该适可而止，早点出来。”广田说。

“花了很长的时间吗？先生画出什么画了吧，真是悠闲得很哪。”

“还不知是谁更悠闲呢。”

“那是什么画呀？”

广田先生没吭声。这时三四郎脸露认真的神气。

“不是灯塔吗？”三四郎说。

画者和与次郎笑了起来。

“奇异的灯塔哪。唔，这倒像是在画野野宫宗八君呀。”

“为什么？”

“因为野野宫君若在外国便会发出光来；然而身在日本便暗淡至极—简直无人知道。所以拿了极微薄的月薪，关在地窖中— 实在是不合算的买卖。每看到野野宫君的脸，就不胜同情。”

“像你这种人，只能模糊地照亮自己坐处周围两尺左右的地方，所以就如一盏圆灯笼。”

被比喻成圆灯笼的与次郎忽然面向着三四郎。

“小川君，你是明治几年生的？”与次郎问。

“我今年二十三岁。”三四郎直截了当地回答。

“看来是那样。先生，我实在讨厌什么圆灯笼和烟袋锅。这也许是因为出生在明治十五年之后的缘故吧，总觉得不喜欢旧式的东西。你的感觉怎么样？”与次郎又朝着三四郎问道。

“我并不特别讨厌。”三四郎说。

“当然，你是刚从九州的乡村里出来的，所以头脑大概与明治元年的不相上下吧。”

三四郎和广田对此都没有什么特别要说的。走了一会儿，看到一所涂了蓝色漆的洋房坐落在砍去杉树后平整得干干净净的古寺庙旁，这里本来是一片杉树林。广田先生比照着看看寺庙又看看漆过的房子。

“是落后于时代的东西。日本的物质界，日本的精神界，都是如此。你大概知道九段的灯塔[4]吧。”广田又提及灯塔了，“那是旧东西，在《江户名胜画集》[5]上可以看到。”

“先生别开玩笑。不论九段的灯塔是多么旧，怎么会见于《江户名胜画集》？那还得了！”

广田先生笑了，知道事实上是把东京名胜的彩色版画给张冠李戴了。据广田先生说，在遗有这样旧的灯塔旁边，竟出现了偕行社[6]的新式砖瓦建筑物，如果合观这二者，实在是太不协调，然而谁也没有注意，没人介意；这也足以代表日本的社会现象。

与次郎和三四郎都说着“确是如此”，由寺庙前通过，走了五六町远，看到一个大黑门。与次郎建议穿过那里往道灌山去。问他：“可以穿过去吗？”与次郎认为“没有问题，这儿是佐竹的别墅，谁都能走”。于是两人都同意，遂穿过门下，经由竹丛来到了一个旧水池旁。看门人走了出来，大骂三人。这时与次郎“嗳、嗳”地向看门人直赔礼。

接下来到了谷中，绕过根津，黄昏时分回到了本乡的下榻处。三四郎感到这半天过得很愉快，近来还不曾这么快活过呢。

第二天，三四郎到学校一看，与次郎没来。心想午后也许会来，不料仍没来。三四郎到图书馆也去过了，不见与次郎踪影。五点至六点是文科专业的基础课，三四郎去听课了。在这种时分，记笔记的话，光线太暗；开电灯又过早；出现在狭长的窗外的那棵大榉树，枝叶深处已渐渐地黑下来了。所以教室里的讲课老师也好，听讲的学生也好，脸面都一样地模糊不清，因此就像在黑暗中吃馒头似的，总觉得气氛有点神秘。三四郎感到听不懂的地方颇有妙处，遂托着两腮静听，神经迟钝了，心不在焉了，他觉得唯有这样的课才有价值。这时电灯突然亮了，一切事物变清晰些了。于是三四郎忽然想回宿处吃饭去。老师也体察到大家的心情，敷衍了事地把课讲完。三四郎加快步子，回到了追分。

换好衣服，面对餐盘而坐。盘子里有一碗蒸鸡蛋羹，还放着一封信。三四郎望了望信封的封面，立刻明白是母亲寄来的，遂感到很不安，半个多月来，自己简直把母亲忘掉了。从昨天到今天，那些落后于时代的东西啦，不二山的人格啦，神秘的讲课内容啦，使得那个女子的影子都没在自己的头脑中浮现一下。三四郎为此而感到满意，决定把母亲的来信放过一边，待会儿再慢慢地看，这会儿先把饭吃完，然后点上了一支烟。一看到这烟雾，三四郎便想起了先前的讲课内容。

这时与次郎突然出现了。三四郎问他“为什么没到学校里去”，说是“为了寻找出租的房屋，顾不上去学校了”。

“那么急着要搬家吗？”三四郎问。

“急？本该在上个月搬妥的，一直拖拉到后天的天长节[7]再搬，所以明天一定要找到房子才行。你总知道什么地方能找到吧？”与次郎说。

既然时间这么紧张，昨天却又像散步又像找房子似的，优哉游哉地消磨掉了时间，三四郎实在莫名其妙。与次郎解释说，这是因为与先生在一起的缘故。

“先生去找房子，这本来就错了，他这个人从来没有去找过房子，昨天肯定是有些不正常。我还为此在佐竹的别墅前被人狠狠地训斥了一顿，真是有面子哪。喂，你知道什么地方有吧？”与次郎忽然催问道。看来这是他到这儿来的唯一的目的。三四郎仔细问了问原因所在，才知道眼下的那个房东是个高利贷者，竟随心所欲地提高租金，实在欺人过甚，与次郎遂主动提出立即退租。因此与次郎当然是有责任的。

“今天到大久保去看过了，还是找不到。说起大久保，顺便到宗八君那儿去弯了一下，遇到了良子小姐。可怜她依然脸色不好 —辣薤性的美人—她母亲要我向你致意。不过自那以后，那一带也很平静，听说轧死人的事再也没有发生过。”

与次郎的话从这一头跃到那一头，他平时讲话就信口开河，加上今天为找房子的事，有些焦急了。话一告段落，就像加一曲过门似的问道：“你知道什么地方有呀，你知道什么地方有呀？”最后，三四郎也忍俊不禁了。

说着说着，与次郎渐渐地静下心坐了下来，甚至借用了灯火可亲[8]这一句汉语，情绪很好。话题无端地落到了广田先生身上。

“你的那位先生，叫什么名字？”

“单名苌字，”与次郎用手指描给三四郎看，“草字头是多余的，不知道字典上有没有这个字，起了个怪名字。”

“是高级中学的老师吗？”

“一直是高级中学的老师，了不起的长者。俗话说十年如一日，他至今已干了十二三年啦。”

“有孩子吗？”

“谈得到什么孩子呀，至今尚未结婚呢。”

三四郎有点儿吃惊了，颇怀疑一个人怎么能独身到这样的年纪。

“为什么不娶妻子呢？”

“这正是先生之所以为人师的地方。人不可貌相，他是位了不起的理论家呢。据说他自不想娶妻子以来，便已从理论上断定妻子是娶不得的，所以始终陷在矛盾中。真傻！先生曾说过‘没有什么地方会比东京更脏’，但是一见石头门坊就认输了，竟说什么‘不行，不行，太讲究啦’。”

“那么，也可以娶一位妻子试试看呀。”

“那他也许会说出什么‘妙极了’之类的话呢。”

“先生说‘东京很脏，日本人很丑’，那么他曾经出过洋？”

“他这种人呀，怎么会干那种事呢？他那副不同凡响的头脑，凡事聪敏过人，所以变得如此。不过，先生也通过照片来研究西洋。他收有许多照片，巴黎的凯旋门啦，伦敦的议会厅啦。用那种照片来衡量日本，所以没法可比，当然很脏了。然而，对于自己的住处呢，即使脏污不堪，竟能出奇地不在乎，真不可思议。”

“先生曾坐过三等的火车呢。”

“没有很不满地叫嚷‘太脏、太脏’吗？”

“没有表示过什么特别不满的意思。”

“但先生是位哲学家哪。”

“在学校里也教哲学吗？”

“不，在学校里只教英语，但他这个人天生一副哲学头脑，所以对哲学很感兴趣。”

“有什么著作吗？”

“一点儿没有。虽说不时地写过些论文，但毫无反响，枉抛心力。他简直不了解世界，所以毫无办法。先生把我比作圆灯笼，而他这位老夫子自身呢，却是伟大的黑暗。”

“应该设法扬名于世才对吧。”

“应该扬名于世才对？可是先生自己是个什么事也不干的人呀。且不说别的，若不是我在，他一天三餐都吃不上呢。”

三四郎笑了，就差没说出“焉能如此！”来。

“我没夸张，先生什么事也不干的程度，简直近于可怜了。无论什么事，都由我吩咐女仆，让她处理得能使先生中意—这种琐碎的杂事且不去说它了，我很想从此大干一场，设法使先生当上一名大学教授。”

与次郎很认真。三四郎听到他的雄心壮志，颇感吃惊。与次郎想：惊一惊也好，我就朝使你吃惊的目标着手进行。

“搬家时，请务必来帮帮忙。”与次郎最后拜托着说道。这口气简直像房子早就定妥了似的。

与次郎回到宿处，大约是十点钟不到。他独自坐着，总觉得肌肤有点冷，留神一看，发现桌前的窗子还没关上。打开纸拉门，月夜在望。青光照在每次一见就心中不悦的桧树上，黑影的边缘有点朦朦胧胧。与次郎觉得桧树上竟有秋意驾临，实属罕见。与此同时，他伸手关上了木板套窗。

三四郎回去后立即上床。与其说三四郎是个用功的学者，倒不如说他是个爱思索的人。他不大读书，但一旦遇到某种触及灵感的情景，便会在脑海里反复琢磨，求其新意而不胜欣喜，好像感到其中存在着命运的真谛。今天的情景若是发生在平时—例如正当神秘的讲课内容讲到高潮的时候，电灯突然亮了起来—三四郎本该反复琢磨而感到欣喜，但是母亲有信来，先得对付信件的事。信上说：新藏送来了蜂蜜，所以羼入烧酒后，就每晚喝一杯；新藏是家中的佃户，每年一到冬天，就送二十袋租米来；新藏为人正直，但脾气暴躁，时常用劈柴揍老婆……

三四郎躺在被子里，脑海里浮现出新藏养蜂的那些往事。那是五年之前的事了。新藏发现屋后的柯树上停着两三百只蜜蜂，立即在稻谷漏斗里喷上酒，把蜜蜂悉数捕获，然后放入箱中，箱上开了可以自由飞进飞出的洞洞，并把箱子安置在能充分晒到太阳光的石头上。于是蜜蜂渐渐繁殖起来，一只箱子装不下了，就添了一只；不久又装不下了，遂变为三只。如此继续繁殖的结果，现在竟有六七箱蜜蜂了。其中有一箱，每年要从石头上卸下一次，说是为蜜蜂割取蜂蜜。三四郎每年暑假回去，新藏没有一次不说“送蜂蜜给你吃”，但是从来没有送来过。谁知他今年忽然记性好了起来，履行了多年来的诺言。信上又说：

平太郎为他父亲建了座石塔，应邀前往，只见在既不生草又不长树的院子里的红土中央，竖着块花岗石。平太郎为了这块花岗石颇感自豪，从山上凿下来就花了好几天，然后请石匠加加工，花去了十圆钱。他说，乡下人什么也不懂，您府上的少爷是进了大学的，所以一定知道这石头的优劣，下次写信时请顺便问一下。他想求得你对这座石塔的赏识—那是他花了十圆钱为其父亲而建的。

三四郎独自小声地笑了起来。这石塔要比千驮木的石头门坊厉害得多哪。

信上写道：寄一张身穿大学制服的照片来。

三四郎一边想着“几时是要照一张寄去”，一边向下读信，果然不出所料，三轮田的阿光姑娘登场了。信上说：

前几天，阿光的母亲来商谈，说：“三四郎不久就要大学毕业的，毕业后把我家的姑娘娶去行不行呢？”阿光姑娘长得端庄，性情温柔，家里又有很多田地，再说两家人家本来就有关系，事成的话，双方都很合适吧。

下面还附上几句补充的话：阿光姑娘大概也会很高兴的，至于东京人嘛，其心难测，我不喜欢。

三四郎把信纸折好，装入信封，放到枕边后闭上了眼睛。老鼠忽然在天花板上乱蹦乱蹿起来，不一会儿又静了下来。

三四郎面对着三个世界。一个在远方，就是与次郎所说的，有着明治十五年以前的风味，一切平平稳稳，然而一切也都朦朦胧胧。当然，回那儿去是很简单的事，想回去的话马上就能回去。不过，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三四郎是不想回去的。换言之，那儿就像是一处后退的落脚点。三四郎把卸脱下来的“过去”，封在这个落脚点里。他想到和蔼的母亲也被埋在那个圈子里，忽然觉得这太不应该了。于是，只能在母亲来信的时候，才在这个世界低徊一会儿以温旧情。

这第二个世界里，有生着青苔的砖瓦建造的房子；有宽大的阅览室，大得从这一头看不清另一头的人的脸。书籍摞得很高，不用梯子的话，手很难够得着。由于翻破了书页，加上手指的油污，书籍发黑；金色的字迹发亮。羊皮封面，牛皮封面，有两百年历史的纸张，以及所有的东西上都积着灰尘。这是一些历时二三十年才很不容易积成的宝贵灰尘，是战胜了静谧的岁月的静谧的灰尘。

看一看在第二世界活动的人影，大抵长着懒得刮的长胡子。有的人望着天空走路，有的人低头行路。衣着无不脏污，日子无不贫困，气度却颇从容。纵然处在电车的包围中，仍无所顾忌地朝太空呼吸宁静的空气。进入这个世界中的人，因不知当前的世界而颇不幸，也因能逃离烦恼的世界而颇幸运。广田先生就生活在其中，野野宫君也生活在其中。三四郎则处于能稍微领略其中风味的地位，要想脱离就可以脱离的。但是，不惜丢弃好不容易才有所悟的此中三昧，又实在感到可憾。

第三个世界宛如光灿的春天在荡漾。有电灯，有银质匙，有欢声，有笑语，有杯里直冒泡沫的香槟酒，有出类拔萃的美丽的女子。三四郎与其中的一个女子说过话，与另一个女子见过两次。这个世界是三四郎最抱有好感的世界。这个世界就在眼前，但是颇难靠近。从难以靠近这一点来说，它仿佛是太空中的闪电。三四郎从远处眺望这个世界，感到不可思议：自己不进入这个世界中的某一处，就觉得这个世界中的某一处会有欠缺，而自己似乎有资格作这个世界中的某一处的主人公。然而，理该对兴旺发达求之不得的这个世界本身，却作茧自缚，阻塞了我三四郎可以自由进出的通路。这一现象叫三四郎感到不可思议。

三四郎躺在被子里，把这三个世界放在一起互相比较，接着把这三个世界搅和成一团，他从中得出一个目标—总而言之，最好莫过于：把母亲从乡下接出来；娶一位美貌的妻子；然后投身到学习中去。

目标是相当平凡的，但是他在到达这一目标之前有过种种的苦思，所以，在一个容易用思索的劳苦来左右目标价值的思索家本身的眼睛里，这个目标并不平凡。

不过，这样一来的话，就使一个渺小的妻室代表了那宽广的第三个世界了。美貌的女子有很多，要把这些美貌的女子“翻译”出来，会有许多种“译词”——三四郎学广田先生的说法，使用了“翻译”这个词—假如确实能译成人格化的词汇，那就应该扩大由翻译产生的感化范围，为使自己的个性完备起来，就必须尽可能多地同美貌的女子接触。只认识自己的妻子就感到满足的话，那自己就像是一个不让自己全面发展的人了。

三四郎把这一理论发挥至此时，发现自己有点儿受了广田先生的坏影响，因为自己实际上并没有如此痛感不足。

第二天到学校去，讲课的内容依然乏味得很，不过室内的气氛却还是不沾俗气，所以在下午三点钟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他完全成了第二个世界里的人。当他带着一副伟人的神态走到追分的派出所前时，竟同与次郎巧遇了。

“啊哈哈哈，啊哈哈哈。”

伟人的神态因此而彻底崩溃，引得派出所里的警察也不禁发笑了。

“怎么啦？”

“没什么，最好能使走路的神态更接近些普通的人。简直成了 romantic irony [9]。”

三四郎不太明白这个外文词汇的意义，无法接话，只好岔开话题。

“房子有了吗？”三四郎问道。

“我现在正是为了这事到你那儿去呢。明天终于要搬家了，请你来帮帮忙。”

“搬到哪儿？”

“西片町十区己字三号。九点钟之前到那儿去大扫除。请你在那儿等我，我随后就到。怎么样？九点钟以前哪。别忘了，己字三号。失陪了。”

与次郎急匆匆地走了过去。三四郎也赶紧回宿处去了。当天晚上返回学校，到图书馆查考romantic irony这个词，原来这个词是德国的施莱格尔[10]首先起用的，他曾写过这样的句子：一切所谓天才者，非得既无目的又不努力地终日游手好闲无所事事不可。三四郎这才定下心来，回到宿处立即就寝了。

第二天虽是天长节，但有约在先，所以照平时的时刻起床，权当去学校那样跨进西片町十区，寻找己字三号，这是一所旧房子，位于极窄小的巷子的中段。一间洋式屋子突出在前，取代了正门的位置，客厅与此屋互为直角。客厅的后面是吃饭间，吃饭间的那一边是厨房，与女仆的房间相邻。此外，楼上还有房间。不过不知道房子的面积有多大。

三四郎受托前来大扫除，心里却觉得没有什么大扫除的必要。当然，房子并不算洁净。但是说实话，却也找不到应该抛掉什么东西。如果一定要清理掉些什么的话，就数地席这一类东西啦。三四郎一面这么考虑着一面打开木板套窗，坐在客厅的走廊旁朝庭园里眺望。

庭园里有很大的百日红，但是树根在邻家，只是树枝的大半部分横过树篱，伸到这一边来了。有很大的樱树，是从树篱中间生出来的，但是有一半的树枝溜出院外到了马路上空，差一点儿就要妨碍电话线路了。有一株菊花，但看来是寒菊，一朵花儿都没有。此外就一无所有了，真是一个怪寒伧的庭园。不过，泥土平整而细腻，不胜悦目。三四郎朝泥土望着。好像这个庭园实际上是为了供人观赏泥土而造似的。

这时，高级中学里举行天长节仪式的铃声响了起来。三四郎听着铃声，心想大概有九点钟了吧。他觉得什么事也没做实在难以交待，好不容易有所悟地想到，即使扫扫枯落的樱树叶也好呀，这时又想起扫帚也没有一把，便重新在走廊旁坐下来。大概坐了两分钟吧，庭园的木门吱的一声打开了。这时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情，水池旁的那个女子出现在庭园中。

方形的庭园不到十坪[11]，两面以树木为篱。三四郎一见站在这狭窄圈子里的“池畔女子”，立即领悟到— 鲜花必须剪下来插在瓶里观赏。

这时三四郎站起来离开走廊旁，那女子离开折叠门处。

“对不起……”

女子冒出这句开场白，欠身致意。她那腰以上的部分按惯例朝前倾了倾，脸部却绝不往下低。她一面致意一面盯着三四郎看。由正面看过去，女子的颈部伸得长长的，同时，她的眼睛映到了三四郎的瞳人里。

两三天前，美术老师给三四郎观看了格勒兹[12]的绘画。当时美术老师告诉三四郎说：这个画家创作的女子肖像画无不富于肉感性的表情。肉感！用这个词来形容“池畔女子”其时的眼神是最确切不过的了。它在诉说着什么事，在诉说着一种艳情，并且真正撼动了官能，不过这是一种透过官能的骨子渗入到骨髓里去的撼动法，是一种超过了堪以接受的甜美而变为带有强烈刺激味的撼动法。与其说是甜美，不如说是苦痛。当然，它与卑下的媚态是迥然不同的。这是一种令人见了准定想讨好一下的眼神。而且这女子竟没有任何一处地方与格勒兹的绘画相像，她的眼睛要比格勒兹画的女人的眼睛小一半呢。

“广田先生的新的居处是在这里吗？”

“对，是这儿。”

与女子的声音和腔调相比，三四郎的答话真是太粗鲁了。三四郎自己也感觉到了，但又没有别的话可说。

“还没有搬过来吗？”女子的措词清楚明了，没有一般情况下常有的那种含混不清。

“还没搬来，马上就要来了吧。”

女子稍微犹豫了一下。她手里提着个大篮子，身上的衣着有点特别，三四郎看不懂，只注意到不像平常的那样发亮。衣料上似乎有许多小小的颗粒，还有着条纹、花纹什么的，而那花纹是很不规则的。

樱树叶子不时从上面向下落，其中有一片叶子落到了篮子的盖儿上，刚碰着篮盖儿，旋即飘走了。风裹着女子，女子站在秋意中。

“你是……”

风吹向一边去的时候，女子向三四郎发问了。

“叫我来打扫屋子的。”三四郎说道。但是想到先前坐在那儿发呆的样子已被她看到过，三四郎自己都感到可笑了。

于是女子也笑着说道：“那么，我也在这儿等一会儿？”

她的口气像是在请求三四郎同意，所以三四郎听了十分高兴，便回答说：“哦，”三四郎是想将“哦，请等吧”简略化。女子仍然站着。

三四郎毫无办法，便如法炮制，照对方刚才的问话问道：“你是……”

于是女子把篮子搁在走廊上，由腰带间取出一张名片，递给三四郎。

名片上写着“里见美祢子”，住址是“本乡真砂町”，那就是说，一过谷就可以看见的。在三四郎看着名片的时候，女子已在走廊旁坐了下来。

“我曾经与你见过面的呀。”三四郎把名片收进袖子里，抬眼说道。

“对。那次在医院……”女子说着，也望着三四郎。

“还有呢。”

“还有，在池畔……”女子马上接口说道。她的记性真好。三四郎因而无话可说了。

“实在对不起啦。”最后，由女子给谈话加上了句点。

“哪里的话。”三四郎便这么答道。

他回答得十分简洁。两人望着樱树枝儿，树梢上只剩有几片像被虫啃过似的树叶。该搬过来的行李老是不运来。

“找先生是有什么事吧？”

三四郎突然这么问道。女子正全神贯注地望着樱树高处的枯枝，这时一下子回过头来向着三四郎，脸上的神色好似在说：“哟，吓人一跳，真是的！”但答出的话又很平常：

“我也是受托来帮忙的。”

三四郎这时候才定下神来，一看，女子坐着的地方全是沙土。

“糟了，沙土要把衣服弄脏啦。”

“唔。”女子只是朝左右两侧望了望，没有站起来。她扫视了一下坐着的走廊后，把目光移向三四郎。

“已经打扫过了吗？”女子旋即问道。还笑了。三四郎看准这笑容里有着某种容易亲近的成分。

“还没打扫呢。”

“我帮你一起动手干好吗？”

三四郎马上站起来。女子却没动，坐在那里问扫帚和掸子在哪儿。三四郎说自己是空着手来的，所以根本没有扫帚和掸子，既然需要，上街去买怎么样？女子说，那太浪费了，还是向邻居借一下为好。三四郎立即到邻居家去，赶紧借了扫帚和掸子，甚至把铁皮水桶和抹布也借到了手，又急匆匆地跑回来。这时女子依然坐在老地方，眼睛望着高高的樱树枝。

“有了吗？”她只说了这么一句。

三四郎把扫帚扛在肩上，右手提着铁皮水桶。

“嗳，有了。”他回答。

女子穿着白袜套走上满是沙土的廊沿，一迈步，纤足就留下了印痕。她从大袖兜里取出围单，系在腰带上。这条围单的边缘好像镶着花边，颜色很漂亮，大扫除时用它，简直近于糟蹋了。女子拿起了扫帚。

“扫起来吧。”她说着，从小袖里伸出右手，把晃荡着的大袖兜撩到肩上，美丽的手一直露至胳臂，里面漂亮的衣衫从搭在肩上的大袖兜口显露出来。三四郎惘然若失地站着，突然把铁皮水桶晃得直响地绕到了厨房门口。

美祢子扫过的地方，由三四郎用抹布擦拭。三四郎拍打地席的时间，美祢子在掸纸拉门。当基本上打扫过一遍时，两人已变得十分亲近了。

三四郎提了铁皮水桶去厨房换水，美祢子就拿着扫帚和掸子上二楼去了。

“请你来一下。”她从楼梯上招呼三四郎。

“什么事呀？”三四郎提着铁桶，在楼梯下面问。女子站在暗处，只有围单是雪白的。三四郎提着铁皮水桶登了两三级楼梯。女子一动不动地站着。三四郎又登上两级。昏暗的光线中，美祢子的脸与三四郎的脸相距一尺左右了。

“什么事呀？”

“暗得一点看不清楚哪。”

“为什么呀？”

“不管为什么……”

三四郎不想追问下去了，从美祢子旁擦身而过，登上了楼。他把铁皮水桶放在昏暗的走廊旁，前去开门。果然，门的插闩都看不清楚。这时美祢子也登上了楼。

“还没打开吗？”

美祢子朝对面走去。

“在这一边。”

三四郎默默地向美祢子那里靠过去。当他的手差一点就要碰到美祢子的手的时候，脚被铁皮水桶绊了一下，发出很大的响声来。好容易打开了一扇门，强光直射过来，叫人感到睁不开眼。两人相对而视，不由得笑了起来。

后窗也打开了，窗上装着竹制的窗棂，看得见房东的庭园，以及喂养着的鸡。美祢子照例打扫起来。三四郎趴着，跟在后面擦拭。美祢子两手拿着扫帚，眼睛瞧着三四郎的这副样子。

“哟！”她说道。

不一会儿，她把扫帚丢在地席上，走到后窗旁，站着朝外面观望。这时三四郎也擦拭完毕，把湿抹布往铁皮水桶里一掷，走到美祢子身旁，并肩而立。

“你在看什么呀？”

“你猜猜看。”

“看鸡吗？”

“不对。”

“是看那棵大树？”

“不对。”

“那你在看什么呢？我可不知道了。”

“我先前就在看那白云呀。”

不错，白云正从天空中飘过。天空无比晴朗，光白如棉的浓云不断地从一片蓝澄澄的太空里飞过去。风力好像很猛，云脚一被吹散，白云薄得简直透出了蓝底的青空。或则一边被吹散一边又形成一团，仿佛在集聚着无数又白又柔软的细针，周边都是发毛的。

美祢子指着其中的一团说道：“很像鸵鸟的boa[13]，对吧？”

三四郎不知boa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便说自己不明白。

美祢子又“哟！”了一声，但是立即把boa这个词向三四郎作了仔细的说明。

“哦，那我知道了。”三四郎说。接着他又把前几天从野野宫君那儿听到的话，照原样搬给她听：那白云都是雪霰，既然由地上看起来尚在那样地飘动，可以肯定，它实际上的速度比飓风还快呢。

“啊，是吗？”美祢子说着，看看三四郎，又用不允许别人持反对意见的腔调说道，“是雪的话，就毫无意思了。”

“为什么呢？”

“不拘是为什么，云嘛，总得是云才行呀。否则，还有什么意义要这么远眺呢，是不是？”

“是吗？”

“什么‘是吗’，难道你觉得是雪也无妨吗？”

“你大概很喜欢仰望高处吧？”

“嗯。”

美祢子又从竹制的窗棂间望着天空。白云一刻不断地飘来。

这时，远处响起了行李车的声音。由响声可以推断得出，它现在正拐过寂静的小巷，向这里靠来。三四郎说了声“来了”。美祢子说：“真快哪。”身子却没有动弹一下。她正在侧耳静听，好像车声的颤动与白云的飘动有着什么关联似的。车子可不管静谧的秋意，径自向前滚来。不一会儿，来到门前，停下了。

三四郎撇下美祢子，由二楼奔了下来。在三四郎跨出正门时，与次郎正好迈进大门。

“你真早呀。”与次郎先向三四郎打招呼。

“你太迟啦。”三四郎回答。这是与美祢子相对照而言的。

“太迟？要把行李一次车完，这又有什么办法呢。再说，就我一个人干，此外只有女仆和车夫，他们什么事也干不了。”

“先生呢？”

“先生在学校里。”

两人交谈起来的时候，车夫开始卸行李，女仆也走了进来。与次郎和三四郎让女仆和车夫到厨房里去收拾，他俩自己把书籍搬进西式房间。书籍很多，归拢在一起很费事。

“里见小姐还没来吗？”

“来啦。”

“人呢？”

“在楼上。”

“在楼上干什么？”

“我也不清楚，反正人是在楼上。”

“别开玩笑了。”

与次郎手里拿着一本书，沿着走廊走到楼梯下，用平时的嗓音叫起来：

“里见小姐，里见小姐。要整理书籍哪，请来帮一下忙。”

“马上就来。”

美祢子拿着扫帚和铁皮水桶，不慌不忙地正要下来。

“你在做什么呀？”与次郎在楼下焦急地询问。

“在楼上打扫。”美祢子在上面答道。

总算等到美祢子下了楼，与次郎把她领到西式房间的门口。车上卸下来的书籍堆了一大堆。三四郎正脸朝书堆蹲着，不停地翻看着什么书。

“哦，这么多呀！怎么着手呢？”美祢子说。三四郎便蹲着身子回过头来，嘻嘻嘻地笑着。

“什么多不多的！把书都搬到屋里去整理一下，先生马上回来，也会帮忙的，所以没什么不好办的。喂，你蹲着就看起书来怎么行呢？过后借回去慢慢看不好吗？”与次郎埋怨道。

他们分工合作：美祢子和三四郎在房门口把书归拢后，由与次郎接过去，放到屋里的书架上。

“这么乱七八糟地递过来怎么行呢？这书还应该有一本下册呢。” 与次郎把一本大而薄的蓝封皮的书挥了挥。

“可是并没有呀。”

“怎么会没有呢？”

“有了，有了！”三四郎说道。

“喂，我看看。”美祢子把脸靠近前来，“ History of Intellectual Development。[14] 哦，有了呀！”

“什么有没有的！快点递过来。”

三个人耐心地干了三十分钟左右，最后，就连与次郎也不大催了，只见他一声不吭地脸朝书架盘腿而坐。美祢子捅了捅三四郎的肩膀。

“唔，怎么啦？”三四郎笑着问道。

“唉，先生这个人哪，竟也收集如此没用处的书籍，不知是怎么想的！简直叫人哭笑不得。眼下把书卖了，买进股票什么的，倒可以赚钱了……毫无办法。”与次郎叹息着，依旧脸朝墙盘腿而坐。

三四郎和美祢子相顾而笑。当主角的不动手了，他俩也就停止归拢书籍。三四郎翻动起一本诗集来，美祢子把一本大的画册放在膝上展开。厨房那边，临时雇来的车夫正与女仆在不停地争论，吵吵嚷嚷的。

“你瞧瞧。”美祢子小声说。三四郎曲着腰探过身子去，把脸伸向画册。美祢子的头发散发出香水的气味。

画册上有一张美人鱼的图画，赤裸着上身的女子，自腰部以下变为鱼的形状，腰部的一圈是鱼体，前面的水中，只露出个鱼尾巴。图中的女子一手用梳子梳理着长发，一手握着梳理过的发梢，同时面向着读者。背景是浩瀚的大海。

“美人鱼。”

“美人鱼。”

两人的头聚在一起，轻声地说着一个词儿。这时候，盘腿而坐的与次郎大概想起了什么事儿。

“什么？你们在看什么？”与次郎说着走到走廊上。三个人聚在一起，一页一页地翻看着画册，还评头品足地议论一番，都是信口开河的评论。

这时，广田先生身穿大礼服从天长节的庆祝场上回来了。三个人向先生问候致意，并把画册合上。广田先生说快把书籍先收拾好，于是三个人又振作精神开始干起来。大概眼下有主人公在场，所以不能磨磨蹭蹭吧，一个小时之后，走廊上的书籍好歹都归在书架上了。四个人并肩而立，对着收拾整齐的书籍望了一会儿。

“其他东西明天再整理。”与次郎说。言下之意就是请克服一下吧。

“收集的书籍真不少哪。”美祢子说。

“这许多书籍，先生全看过了吗？”最后三四郎发问了。看来三四郎确实是为了在行动上有所借鉴而要把这一点弄清楚。

“怎么能够全部看过呢！佐佐木也许会全看吧。”

与次郎搔了搔头。三四郎很认真地说道：“是这么回事，前一阵子，我在大学的图书馆里天天借几本书浏览一下，殊不知无论哪一本书，没有不经人看过的。我试着去借了一本阿芙拉·贝恩著的小说，打开一看，书上还是留有别人看过的痕迹，所以我很想知道一个人看书的范围该有多大，这才问问看的。”

“说起阿芙拉·贝恩写的书，那我也读过的。”

广田先生的这一句话使三四郎颇感吃惊。

“吃惊不小吧。先生就是偏爱看别人不看的书。”与次郎说。

广田笑笑，朝客厅走去，大概是去换衣服吧。美祢子也跟着出去了。留下与次郎对三四郎这么说道：

“正因为如此，所以才把先生叫作伟大的黑暗，他什么书都看，但是一点不放光彩，他再稍许读点流行作品，稍许露一手就好啦。”

与次郎说这话绝不是在冷嘲热讽。三四郎一声不吭地望着书籍。这时候，从客厅里传来了美祢子的声音。

“有好东西请客，二位请过来。”

两人走出书房，沿着走廊来到客厅一看，正中放着美祢子带来的篮子，篮子的盖儿已揭去，篮里装着很多三明治。美祢子坐在一旁，把篮里的食物分到小盘子中。与次郎和美祢子一问一答地交谈起来。

“你一点没忘记，把东西带来啦。”

“不过，我是特意去订的呢。”

“这篮子也是买来的吗？”

“不是的。”

“是家里的？”

“嗯。”

“这篮子大得很哪。车夫随你一起来了吗？要不就可以顺便帮你接接手……”

“车夫今天另有任务。我虽是女流，这点儿东西总还能拿的呀。”

“因为是你，所以才自己拿着，如果是别的小姐，唔，就不干了哪。”

“是吗？那我也不干就好了。”

美祢子一边把食物分到小盘子里一边和与次郎应答，谈吐自然流畅，而且从容不迫，几乎没朝与次郎的脸上瞧上一瞧。三四郎十分钦佩。

女仆由厨房里端来了茶，大家围着篮子吃起三明治来，寂静了一会儿，与次郎像是回忆起什么事似的，又与广田先生交谈起来。

“先生，我顺便问一问，好让自己记住。刚才说的那个贝恩是叫什么来着？”

“阿芙拉·贝恩吗？”

“这阿芙拉·贝恩究竟是什么人？”

“是一位英国女作家，十七世纪的人。”

“十七世纪是太远了些，不宜在杂志上刊载这类题材了。”

“是远了些。但她是第一个女性职业小说家，所以很有名。”

“光说有名也解决不了问题呀。再请问一下，她写过些什么作品？”

“我只读过她写的一本名叫《奥洛诺柯》的小说，小川君，她的全集里有这么一本小说的吧？”

三四郎已经忘光了，便向先生请教这本小说的内容梗概，知道是写一个名字叫奥洛诺柯的黑人王族成员，他受了英国船长的欺骗，被卖为奴，历尽艰辛；而且，据说后人都相信小说的题材是作家所遇到的真人真事。

“真有意思。里见小姐，你也可以写一本《奥洛诺柯》之类的小说呀，你说呢？”与次郎又面向着美祢子。

“当然可以写，但是我的生活中没有遇见那种素材呀。”

“要是需要以黑奴为主人公，这位小川君不是很合适吗？九州人，黑皮肤……”

“缺德鬼。”美祢子像是在替三四郎抱不平地说道。旋即转脸向着三四郎，问道：“你说我可以写吗？”

三四郎看着她的眼睛，脑海里浮起今天早晨这女子提着篮子从折叠门后出现的那一瞬间的情景，不禁心醉了，但这是一种陶醉而又迷乱的感觉。三四郎当然说不出“请写吧”这样的话来。

广田先生像平时那样抽起烟来。与次郎对此下评语说，这是从鼻子里冒出的哲学之烟。确实，先生吐烟的方法是有些不同，两股又粗又浓的烟柱从两只鼻孔里悠然地喷出来。与次郎眼望着这烟柱，背部的一半靠在拉门上，默默无言。三四郎出神地望着庭园的上方。这不像是在搬家，简直像是一个小小的聚会，所以相互间的交谈也是轻松自如的。眼下，只有美祢子在广田先生的身后，开始替先生折叠刚才脱下来的西式衣服。看来，先生换穿上和服，这也是美祢子干的。

“刚才说到了奥洛诺柯的事，我想你为人冒冒失失的，一旦弄错就糟啦，所以顺便给你说一说吧。”广田先生说。烟气中断了一下。

“嗳，洗耳恭听。”与次郎认认真真地说。

“那本小说出版后，有一位名叫萨瑟恩[15]的人还曾把这一故事改编成剧本呢。剧本的名字同小说一样，不能混为一谈呀。”

“嗯，不混为一谈。”

折叠着衣服的美祢子朝与次郎看了一眼。

“那个剧本中有一句名言，叫：Pity’s akin to love[16]……”广田只说到这里，又一味地喷起“哲学之烟”来。

“日本似乎也有这样的句子哪。”这次三四郎说话了。其他的人也都说：“似乎是有的。”但是谁也回忆不出来。那么姑且将它译出来看看吧。四个人作了种种试译，怎么也统一不起来。最后与次郎发表意见了。

“这句话，非得用俗语来译不可，句子的意趣原本是俗语嘛。”这种意见出自与次郎的口中是十分恰当的。

于是三个人决定把翻译的事情委托与次郎全权处理。与次郎考虑了片刻。

“这倒有点儿为难了，我看这么译行不行 —怜悯即爱慕。”与次郎说。

“不行，不行，低劣极了。”广田先生立即皱着眉头说。这种译法好像十分低劣似的，使三四郎和美祢子一起笑出声来。笑声还没停止，庭园的木门吱的一声打开，是野野宫君来了。

“已经基本上整理好了吗？”野野宫君一面说着一面走到走廊的正面，像是窥视似的，扫视了一下屋里的四个人。

“还没有整理好哪。”与次郎赶紧说。

“能帮一会儿忙吗？”美祢子附和着与次郎的意见。

“看来是非常热闹呀，发生了什么有趣事儿了吧？”野野宫君独自嬉笑着说道，接着一个向后转，坐到了走廊旁。

“刚才我翻译句子，挨先生批评了。”

“翻译？翻译什么呀？”

“唔，没什么大意思，译的是：怜悯即爱慕。”

“唔，”野野宫君在走廊旁转成斜对面而坐的角度，“这话究竟是怎么回事呀？我听不懂是什么意思。”

“谁也不懂呀。”这次是广田先生说话了。

“不，我把字句压缩得过分厉害了，所以……拉成正常的字数，是这样的：所谓怜悯，实乃爱慕耳。”

“啊哈哈哈，那么原文是怎么说的呢？”

“Pity’s akin to love.”美祢子复述道。她的发音漂亮而干净。

野野宫君从走廊旁站起身子，往庭园的方向走了两三步，不一会儿又一个转身，在屋子的正面停下来。

“不错，译得很好。”

三四郎不得不注意起野野宫君的态度和视线。

美祢子起身去厨房，洗了茶杯，沏上新茶，端到走廊旁来。

“请喝茶。”她说着坐了下来，问道，“良子姐好吗？”

“嗳，身体是已经复原了……”野野宫君重新坐了下来，喝茶。

接着，他稍微偏往广田先生那里，说道：“先生，我好不容易搬到了大久保，但看来，又不得不搬到这儿来了。”

“为什么？”

“我妹妹说，她讨厌上学放学时都要从户山原[17]经过；又说我每晚做实验，她等我等得很晚，冷落得可怕。当然，眼下有我母亲在，还没什么关系，再过一阵我母亲回乡去以后，就只有女仆为伴了。两个人都很胆小，毕竟无法坚持呀。真是件棘手的事哪。”野野宫君发出带有半开玩笑性质的叹息声，看着美祢子的脸说道，“怎么样，里见小姐，你那里能不能帮忙留一个食客呀？”

“随时都可以接待哪。”

“接待哪一位呢？宗八君呢，还是良子小姐呢？”与次郎插嘴说。

“随便哪一位都可以的。”

只有三四郎一声不吭。

广田先生也有点认真地问道：“那么，你是想怎么安排呢？”

“只要妹妹安置妥了，我暂时去作寓客也未尝不可。否则的话，又非得搬家不可了。我也想过，索性让妹妹到学校的宿舍去住，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若不是那种我可以随时去、她可以随时来的地方，就不好办哪。”

“这么说来，只有里见小姐那儿了。”与次郎又来怂恿了。

广田先生对与次郎的意见有点不以为然，说道：“我这里的二楼本可以让给她住的，但是有佐佐木这样的人在……”

“先生，请你务必把二楼让给佐佐木住。”与次郎自己替自己说起情来。

野野宫君笑着说：“哦，会有办法的吧。我这么大一个人，虚有其表，内中空空如也，所以一筹莫展。唔，她说想去看看团子坂的菊偶，要我带她去呢。”

“应该带她去看看的呀！我也想去呢。”

“那么，一起去怎么样？”

“嗯，一言为定。小川君也一起去吧。”

“好的，我去。”

“佐佐木君也……”

“菊偶嘛，就对不起了。与其看菊偶，不如去看电影了。”

“菊偶很不错的。”这时广田先生说话了。“人工制作的东西做到那种程度，恐怕外国也不会有的吧。人工竟能造出那么美的东西来，这就很有必要看一看。展出的菊偶如果是平平常常的人物，恐怕一个人也不会到团子坂去的吧。若是平平常常的人物，谁家中没有四个五个的，当然不必上团子坂去了。”

“这是先生那不同凡响的理论。”与次郎评论道。

“从前在教室里听先生讲课的时候，也一直领教过这类理论的。” 野野宫君说。

“那么，先生也一起去吧。”最后美祢子说道。广田先生没有吱声，大家都笑了。

老女仆在厨房里叫道：“请哪一位来一下。”与次郎说声“嗳”，立即站起来。三四郎依旧坐着。

“哦，我也该告辞了哪。”野野宫君站了起来。

“啊，已经该回去啦，真快呀。”美祢子说。

“上次的事情，请再等几天。”广田先生说。

“好的，没关系。”野野宫君随即答道，从庭园中走了出去。当他的身影消失在折叠门外时，美祢子突然想起了什么事儿。她一边说着“对，对”，一边趿上脱在庭园前的木屐，尾随着野野宫，追了上去。两人在大门口交谈了一会儿。

三四郎一声不吭地坐着。

[1] 十九世纪末在欧洲兴起的一种绝望、颓废的倾向，日俄战争后的日本也受到过影响，特别是年轻的一代受影响最大。

[2] 原文是“菊人形”，指以菊花为衣的偶人，形象多取材于歌舞伎、狂言等曲艺故事。

[3] 即富士山，发音相同，“不二”又有“独一无二”的涵义。

[4] 指明治四年设在九段坂上的灯塔，给出入东京湾的渔船作标识。

[5] 原文为江户名所图会，是一本用画来介绍江户的寺社、名胜和古迹的书。1830年至1844 年出版，凡七卷二十册。斋藤幸雄编，长谷川雪旦画。

[6] 当时日本陆军的社交俱乐部，在东京九段。

[7] 指明治天皇诞生纪念日，后为明治节，现在改为文化纪念日。

[8] 此词有“秋季最宜灯下读书”的涵义，语出韩愈诗句“灯水稍可亲，简编可舒卷”。

[9] 德国浪漫派常用的一个术语，浪漫反讽。

[10] F. von. Friedrich von Schlegel（1772—1829），德国浪漫派的核心人物之一，文艺评论家。曾和其兄威尔海姆一起主办杂志，确立浪漫主义的理论。主要著作有《文学对话》等。

[11] 一坪约合3.3平方米。

[12] Jean-Baptiste Greuze（1725—1805），法国画家，绘画多为感伤性的风俗画。

[13] 指长毛围巾。这里可能是用鸵鸟的长头颈来作比喻。

[14] 《智能发展历史》，是英国人克罗泽（1849—1921）所著，凡两卷。夏目漱石的藏书中有此书。

[15] Thomas Southerne（1660—1746），爱尔兰剧作家。他在1696年把阿芙拉·贝恩的《奥洛诺柯》改编成剧本。

[16] 英文，怜悯近于爱。

[17] 在东京都新宿区淀桥，原为原野，有练兵场、射击场。

▇

五

跨进门，只见原有的胡枝子树长得又大又茂盛，超过了人的高度，树根处出现了黑色的影子。这黑影沿着地面爬，爬到树的深处，便不见了，使人感到它像是一直伸到树叶与树叶相叠的里层去了似的。骄阳就以这等程度直射着大门口。紧挨洗手水槽的旁边，长着南天竹，这竹子也比普通的长得高，三根竹子靠在一起，摇曳不停。竹叶遮在厕所的窗子上方。

胡枝子和南天竹之间露出了一部分走廊。走廊是以南天竹为基点斜向伸展的。胡枝子投下的阴影是在最远的尽头处，所以现在胡枝子就位于三四郎的眼前了。良子正是坐在这走廊旁的胡枝子树荫下。

三四郎紧贴着胡枝子树而立。良子站起身子，脚踩在平坦的石头上。三四郎这时才发现她身材很高，吃了一惊。

“请进。”

她说话的腔调依然像是在等候三四郎到来似的。这使三四郎回想起当时在医院的情景。他穿过胡枝子树，一直走到走廊的端头。

“请坐。”

三四郎穿着鞋，遵命坐下来。良子取来了坐垫。

“请垫上。”

三四郎垫好坐垫。自进门以来，三四郎还不曾说过话。看来，这个纯洁的少女光是要把自己的想法如实地对三四郎说，而一点也不需要三四郎给予什么回答。三四郎觉得自己像是来到了天真烂漫的女王的面前，只有唯命是从，没有客气的必要；哪怕说一句迎合对方的客套话，马上就会显得卑下；而如同哑奴，悉依她所吩咐的话去做，则十分愉快。三四郎虽然被孩子似的良子当作了小孩子，心里却丝毫没有自尊心受到伤害的感觉。

“找我哥哥吗？”良子接着问道。

并不是来找野野宫的；但也不是不来找野野宫的。究竟为了什么而来的呢？三四郎自己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野野宫君还在学校里吗？”

“嗯，天天都是很晚才回来。”

这一点，三四郎也是知道的，于是不知说什么才好了。他一眼瞥见走廊旁有一只颜料匣子，还有没画完的水彩画。

“在练习画画吗？”

“嗯，我爱画画，所以动笔画了。”

“老师是哪一位呀？”

“还没到拜师学画的地步哪。”

“欣赏一下行吗？”

“这张画吗？还没画好呢。”她把没画完的画递给三四郎。她原来是在画她家中的庭园。现在画上只画了天空、前屋的柿子树、进口处的胡枝子。其中的柿子树画得红艳艳的。

“画得好极了。”三四郎眼望着水彩画说道。

“你是说这张画吗？”良子有点吃惊。她真的吃惊了，一点没有三四郎那种做作的腔调。

三四郎这时既不能把自己说的话当作开玩笑，也不能十分顶真。不论是前者还是后者，都可能被良子看不起的。三四郎眼睛看着画，心里火辣辣的。

从走廊旁往起居室那儿扫视了一下，鸦雀无声。吃饭间不用说，厨房里都好像没有人。

“伯母已经回乡下去了吗？”

“还没有回去，不过最近就要动身了。”

“现在在家吗？”

“刚出去，去买点儿东西。”

“听说你要搬到里见小姐那儿去住了，这是真的吗？”

“怎么啦？”

“怎么啦？喏，因为前几天在广田先生那儿谈到过这事儿。”

“还没有决定。看情况也许要搬。”

三四郎心里有点数了。

“野野宫君与里见小姐本来就很亲近吗？”

“嗯，是好朋友。”

三四郎想，这大概是指男女之间的朋友，心里觉得有些滑稽，但也不好再多问。

“听说广田先生原是野野宫君的老师哪。”

“是的。”

下面的话被这个“是的”噎住了。

“你觉得还是搬到里见小姐那儿去为好，对吗？”

“我？是啊。不过我觉得会给美祢子姐姐的哥哥添麻烦……”

“美祢子小姐还有哥哥哪？”

“嗯。与我哥哥同一年毕业的。”

“也是理学士吗？”

“不，学科不同，是法学士。他的上面还有一个哥哥，是广田先生的朋友，但是早就去世了。现在只剩下这位恭助哥。”

“父亲和母亲呢？”

“不在了。”良子微笑笑，说道。

听她的口气，似乎要去想象美祢子的父母还存在就很滑稽。看来早就去世了，大概良子的记忆中简直没有他们的影子。

“美祢子小姐就是因为这层关系，才经常到广田先生家中去的吧。”

“嗯。听说她那去世的哥哥与广田先生非常友好。此外，美祢子姐姐喜欢英语，所以就经常去学习英语了吧。”

“也上这儿来吗？”

良子不知不觉间又在那张未画完的水彩画上画起来了。三四郎在旁边，她也一点不拘束，而且照常答话。

“美祢子姐姐吗？”她一面问一面给柿子树下那个茅草屋顶涂上阴影。

良子把画递到三四郎的面前，说道：“黑得有点过分吧。”

三四郎这次老老实实地回答说：“是的，有点黑过头了。”

于是，良子把画笔蘸了水，清洗过于黑的地方。

“也上这儿来的。”良子终于回答了三四郎的提问。

“经常来？”

“嗯，经常来。”良子依然面对画儿。

良子继续画起那张画来，这时三四郎的谈吐也变得十分自然了。

沉默片刻。三四郎觑着画，只见良子虽然很仔细地洗着茅草屋顶上的黑影，但是她蘸水过多，加上运笔不够熟练，黑颜色自己朝四周渗了出去。特意涂红的柿子，颜色竟变成与风干除涩的柿子差不多了。良子停下拿画笔的手，伸起两臂，头往后仰，尽可能远一点儿地望着这张华特曼纸[1]，最后低声地说：

“已经没用了。”

实际上是没用了，毫无办法可想。三四郎觉得很可惜。

“别再往下画了，重新画一张吧。”

良子依然脸朝着画儿，而用眼角眄视着三四郎，这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三四郎见了更是不胜爱怜。这时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真倒霉，白费了两个多小时。”良子一面这么说一面朝辛辛苦苦画出来的水彩画上纵横交叉地打了两三条粗杠杠，把颜料匣的盖子啪嗒一声合上了。

“不画下去了。请上客厅坐，喝杯茶。”她说着自顾自进门去了。三四郎嫌脱鞋麻烦，依然坐在走廊旁。他心里觉得这位至今才给茶吃的女子太有意思了。三四郎根本无意拿这非同寻常的女郎寻趣，但听她突然说出“喝杯茶”的时候，却不能不感到一种愉快。这种感觉绝不是接近异性所能得到的那种感受。

吃饭间里有说话的声音，那准是有女仆在的缘故。不一会儿，纸拉门打开，良子端着茶具出现了。从正面看过去，三四郎又感到良子的脸是女性中最富有女性特点的。

良子斟过茶水，走到走廊旁，自顾自在客厅的地席上坐下了。三四郎心想自己也该回去了，但是待在她的旁边，竟感到不回去也蛮好。从前在医院曾经过分地对着她的脸看，使她有点儿脸红，所以他赶紧离开，但是今天一切正常。她端茶出来，真是再好没有，就分别坐在客厅和走廊旁，再次交谈起来。在各种各样的话题间，良子向三四郎问起了奇妙的话来—她问他喜欢不喜欢她的哥哥野野宫。乍一听来，简直像是天真无邪的孩子说出的话，但是良子的意思却要深一层。她认为：大凡爱钻研学问的人，总带着研究的眼光来看一切事物，所以就显得薄情；如果以人情来观察问题，对一切事情除了爱就是憎，不会出现什么研究研究的心理；我哥哥是个搞理科的人，所以不可能来研究我。他若研究我，就会越研究越减少对我的好感，对我这个妹妹就不会亲切；然而，那样爱钻研的哥哥却如此爱怜我……由此得出的结论是：哥哥无疑是全日本最好的人。

三四郎听了良子这一说法，感到非常有理，但又觉得有点不对劲，至于哪儿不对劲，头脑里模模糊糊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所以他表面上未对此说妄加议论，只是在肚子里寻思：不能对这么一个女孩所说的问题提出明确的意见，真是枉为男子汉，令人赧颜。同时领教到了这样一个事实：绝不可小看东京的女学生。

三四郎怀着崇敬良子的心情回到宿处，收到了一张明信片，上面写着：“明天下午一点钟去观赏菊偶，请到广田先生家中去。美祢子。”

明信片上的字迹与一半露出在野野宫君口袋外的那封信上的字迹很相像，所以三四郎从头到尾看了好几遍。

第二天是星期天。三四郎吃了中饭立即上西片町去。他身穿新制服，鞋子闪闪发光。当他穿过寂静的小巷到达广田先生的家门前时，听到了谈话的声音。

广田先生的家，一走进门，左侧就是庭园，打开栅门的话，不必走正门就能到达客厅的走廊上。三四郎想去拉开扇骨木树篱间的门插闩，忽然听得庭园中有人在说话，那是野野宫和美祢子在谈话。

“那样的话，只有落地而死。”这是男人的声音。

“我想，哪怕死了，这样也是好的。”这是女子的回答。

“当然，那种无用的人，只有从高处坠落而死的价值。”

“说得太刻薄了。”

这时三四郎打开了栅门。站在庭园中央谈话的两个人都朝三四郎这边看。野野宫不过平平常常地说了句“哦”，点点头；头上戴着一顶新的咖啡色呢帽。美祢子旋即问道：“明信片什么时候收到的？” 他俩刚才的谈话就此中断了。

主人身穿西装坐在走廊上，照例在冒着“哲学之烟”，手里拿着洋文杂志。良子在旁边，伸着脚，双手背在身后，使身子在空间保持着平衡，同时眼望着穿在脚上的厚草屐。看来三四郎是让大家等了好一会儿了。

主人丢开杂志。

“那么，我们走吧。总算被拉来了。”

“辛苦辛苦。”野野宫君说道。两个女的相对而视，露出别人不能理喻的笑容。出庭园时，她们前后而行。

“长得真高啊。”美祢子在后面这么说。

“长脚。”良子回答了一句。在门旁并排而立时，良子解释道：“所以是尽可能穿草屐呀。”

三四郎正想接在后面走出庭园的时候，楼上的纸拉门喀啦啦地打开了，与次郎迈步走到栏杆前。

“走了吗？”与次郎问道。

“嗯，你呢？”

“不去。那种菊花工艺有什么可看的！傻瓜蛋。”

“一起去吧。在家不也闲得慌吗？”

“我正在写论文，写大论文，怎么能上那儿去呢！”

三四郎十分惊讶地笑笑，转身去追赶那四个人了。那四个人沿着比狭窄的小巷宽三分之二的大道走远了。在晴空下望着这一团人影，三四郎感到自己当前的生活远比在熊本时有意义得多。在自己曾经分析过的三个世界里，那第二、第三个世界正可用这一团人影为代表。人影的一半微微发黑，另一半明如花卉盛开的原野。于是在三四郎的头脑中，这明暗的两部分浑然相合，融和在一起了。不仅如此，三四郎自己也在不知不觉间自然而然地被织入其中了。不过，三四郎总觉得什么地方尚不踏实，感到不安。他一边走一边想，发现造成这种不安的近因，是野野宫和美祢子刚才在庭园里谈到的话题。三四郎为了驱逐这种不安的念头，想把他俩的话题盘根究底重新挖掘一下。

四个人已经走到拐角处，一齐停步回头看去。美祢子在额前手搭凉棚。

不到一分钟的时间，三四郎追上了他们。追上后，谁也不开口，只是迈着步子。不一会儿，美祢子开口了。

“野野宫君是搞理科的，所以更要说那种话了吧。”她这么说。这大概是在继续刚才的话题。

“不，不搞理科也会那样的。要想高飞，必须在获得尽可能高飞的装置方面动脑筋。而头脑势必成了最要紧的先决条件，对不对？”

“不想如此高飞的人，也许能够忍耐的。”

“如果无法忍耐，只有去死。”

“这么看来，平平安安地站在地面上是最理想不过的啦。好像太没出息了吧。”

野野宫君不再答话，他转向广田先生，笑着说：“女子当中多诗人哪。”

这时广田先生作了很妙的应答：“男子的缺点，反而就在于成不了纯粹的诗人吧。”

野野宫君就此不吭声了。良子和美祢子开始交谈起什么事来。三四郎这才好不容易抓住了询问的机会。

“刚才谈的是什么事呀？”

“喏，是在讲天空中的飞机。”野野宫漫不经心地说。三四郎觉得像是听到了落语艺人道出了最后一句关子而顿时冰释似的。

接下来没再谈论什么了，而且也已来到行人杂沓而不便长谈的地区。大观音[2]前的乞丐，以额触地，不停地大着嗓子穷叹苦经，并不时抬一下头，前额因沾着沙土而发白。没有人朝乞丐望一眼，五个人也都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走了五六间远，广田先生突然回过头来。

“你给那乞丐丢过钱吗？”他问三四郎。

“没有。”三四郎朝后看看，那个乞丐在白色的前额下双手合十，依旧大声叫喊着。

“一点没有要给钱的想法。”良子接口说。

“为什么？”良子的哥哥看着妹妹。话里没有责难的口气，毋宁说，野野宫的神色是宁静的。

“那样一个劲儿地逼着人要钱，反而起不到求乞的效果。”美祢子说出了她的想法。

“不，是因为地点选得不好。”这次是广田先生答腔了。“行人太多，所以达不到目的。如果是在山上的凄清处遇到这样的乞丐，没有人不想给钱的。”

“但是等上一整天，也许都没有一个人走过哪。”野野宫小声地笑起来。

三四郎听了这四个人对乞丐的议论，感到自己迄今为止养成的道义观念受到了几分创伤；不过自己从乞丐面前走过的时候，不仅没有产生过扔一个子儿的想法，老实说，还一味地感到很不愉快呢！从这一事实来反省一下，三四郎觉得这四个人反而要比自己表里一致，而且认识到：他们都是能在个人表里一致的广阔天地间驰骋的那种大都会里的人物。

随着往前走去，人也渐渐多起来。不一会儿，他们碰见了一个迷路的孩子，是一个七岁左右的女孩子。她一面哭一面在人们的袖底时左时右地乱转，还不住地叫嚷着“奶奶，奶奶”。行人们见此，似乎都有所心动，有的人停下了脚步，有的人说“真可怜”，但是谁也没有什么具体行动。孩子一面招引所有行人的注意和同情，一面不断地哭喊着寻找奶奶。真是奇妙的现象。

“这也是因为地点不好吗？”野野宫君望着孩子的身影说道。

“警察肯定就要来过问了，所以大家都想躲避责任呀。”广田先生解释道。

“要是到我身旁来的话，我就把她送到警察岗亭那儿去。”良子说。

“那你追上去，把她领走就是了。”良子的哥哥指点良子。

“我可不愿意追上去。”

“为什么？”

“为什么？有这么多的人在，难道是我一个人的事吗？”

“还是想躲避责任的问题哪。”广田说。

“还是地点不好的问题呀。”野野宫说。这两个男人笑了。来到团子坂上，见警察岗亭前黑压压地聚着许多人。迷路的孩子毕竟被交到了警察手里。

“可以放心，已经不要紧了。”美祢子回头看了看良子。

“哦，那就好了。”良子说。

站在坂上望去，坂道是弯弯曲曲的。团子坂仿佛刀尖，坡幅当然是颇狭窄的。右侧的两层楼建筑物把左侧高屋顶小屋的正面遮去了一半，小屋后面还竖有好几根高高的长条状旗帜。人仿佛一下子便要掉进谷底去似的。下坡的人与上坡的人互相交错，把坡路塞得满满的，所以在谷底处拼命动弹，显得有些异样。一眼望去，那种不规则的蠕动令人眼花缭乱。广田先生站在这团子坂上，说道：“这可受不了呀。”看来他是想回去了。

四个人像是在广田先生后面推着他走似的，进入山谷。在这山谷自中途缓缓地朝对面旋过去的地方，左右均有一所挂着大苇帘的小屋，小屋高耸于峡谷的两侧，所以连天空都显得出奇地狭窄了。路上的人很拥挤，使路都变得昏黑不清了。小屋那里传来收票人扯开嗓子的喊叫声。

“这不是人的嗓音，而是菊偶发出来的声音。”广田先生评论道。那声音确实异乎寻常。

这一行人走进左边的小屋。见陈列着曾我伐敌的故事[3]，五郎、十郎、赖朝[4]都一律身披菊花组成的衣服，不过，脸和手脚全是木雕的。接着是下雪的情景，年轻的女郎在生气，这也是以木头人为身子，披满了菊花，并把花和叶子密密层层地制成衣服的样子。

良子专心致志地观看着。广田先生和野野宫开始不停地交谈，说着什么菊花的栽培法错不错啦的。三四郎离他俩约有一间的距离，中间隔着其他的看客。美祢子已经走到三四郎的前面去了。观众基本上是城镇上的小市民，看上去，有文化教养的人极少。美祢子站在人群中转过脸来，伸着头颈朝野野宫所在的方向看。这时野野宫的右手伸过竹制的栏杆，正指着菊株在热心地作着解说。美祢子又把脸转了回去，被观众推搡着径直往出口方向去了。三四郎拨开人群，丢下三个同伴，跟在美祢子身后追了上去。

好不容易挤到了美祢子的身旁。

“里见小姐，”三四郎喊道。这时美祢子把手搁在青竹制的栏杆上，偏过头来望着三四郎，一句话也没有说。栏杆的里侧是“养老瀑”。一个圆脸的男子，腰插斧头，手持水瓢，正蹲在瀑布水潭旁。三四郎望着美祢子的脸，这时候，他几乎没有注意青竹栏杆里侧有什么东西。

“你不舒服吧？”三四郎不禁问道。美祢子依旧一言不发，乌黑的眼珠显得十分忧郁，看着三四郎的前额。这时三四郎在美祢子的双眼皮的眼睛里，觉察到一种奇妙的涵义。这涵义中包孕有：心灵的疲乏，肉体的松弛，近于苦痛的诉说。三四郎忘记了自己现在正期待着美祢子答话，他把一切都遗忘在她的眼眸和眼睑间了。这时候美祢子开口了。

“我们走吧。”她说。

美祢子的眼眸和眼睑好像在渐渐地向他靠近。随着这种靠近，三四郎的心中也萌出了一种不得不为了她而走吧的意念。当距离靠近到极限时，她一甩脑袋转过脸去，手离开青竹栏杆，朝出口方向走去。三四郎立刻跟着出去了。

两人并肩站在出口处前。这时美祢子低下头，用右手抵在前额上。周围的人流不断。三四郎靠近前去对她耳语。

“你不舒服吧？”

美祢子从人群中往谷中的方向走去。三四郎当然也跟着一起走了。走了半町左右，她在人群中停了下来。

“这是什么地方呀？”

“朝这边走，就是到谷中的天王寺去了，与回家的路背道而驰。”

“嗯。我情绪很不好……”

三四郎苦于爱莫能助，站在马路中央动脑筋。

“有没有清静一点的地方？”美祢子问道。

在谷中与千驮木相接的山谷里，最低处流着一条小河。沿着小河，从小镇的左边插过去，就是平野。小河一直向北流去。三四郎记得清清楚楚，自从来到东京后，自己不知在这条小河的对岸走过多少次，又在小河的这一侧走过多少次。美祢子现在站的地方，正是在小河上的石桥旁边，通过这座石桥，横穿谷中镇，可达根津。

“能不能再走一町左右呢？”三四郎试问了一下。

“能走。”美祢子回答。

两人立即过桥，向左拐弯。顺着人家院前像甬道似的小巷走了十间左右，到了尽头。从门前过板桥往回走，沿河岸上行不一会儿，已经不见行人，眼前是广阔的原野。

三四郎身处在这静谧的秋景中，突然变得唠叨起来。

“你现在好些了吗？头疼吗？大概是人太拥挤造成的吧？来观看菊偶的那些人当中，会有相当下等的家伙，所以……是有什么无礼的举动吗？”

美祢子没有答话。不一会儿，把望着河水流动的眼睛抬起来，看着三四郎。双眼皮的眼睛炯炯有神。看到这种眼神，三四郎安心了一半。

“谢谢，已经好多了。”她说。

“休息一下吧。”

“嗯。”

“还能稍走几步吗？”

“能。”

“要是能走，请再走几步，这里很脏。到了那儿，正好有很好的休息处，所以……”

“好的。”

走了一町左右，又有一桥，桥面上随随便便地铺着不到一尺宽的旧木板，三四郎迈着大步走过桥。接着美祢子也过了桥。三四郎看着美祢子走过桥来，他感到她的脚步轻盈，与平时在路上行走没什么两样；她的步伐落落大方，直朝前迈，没有那种忸怩作态、故意撒娇的模样儿。所以三四郎也不能莽撞地主动伸手去扶她。

对面有一茅庐，茅草屋顶下一片红色，靠近前一看，是晒着辣椒。美祢子走到能认出那红色的东西是辣椒的地方，站着了。

“很美。”她说着，在草上坐了下来。草只是在小河边还长着一些，没多少宽度，而且不像盛夏季节那么青翠。美祢子根本不在乎一身漂亮的衣装要被弄脏。

“不再往前走走吗？”三四郎站着说。带有怂恿的口气。

“谢谢。这样很好。”

“依旧觉得不舒服吗？”

“因为疲劳过度了。”

三四郎最后也在脏污的草上坐了下来。美祢子与三四郎之间相距四尺左右。小河在两人的脚下流着。秋天，水位低落，河水变浅了。露出水面的石头尖角上，可以停一只。三四郎眼望着水中，见水渐渐地混浊起来。抬眼一看，是庄稼人在河的上游洗萝卜。美祢子的视线落在远处，远处是宽阔的田地，田地的那一边是森林，森林的上方是天空。天空的颜色在慢慢变化着。

在原是单调、清澈的天空中，出现了好几种颜色。透澈见底的蔚蓝色仿佛要销匿似的，渐渐变薄。上面笼罩着渐趋笨重的白云。重叠成一团的白云在空中溶散开后流了出去。一层微微发黄的颜色又轻轻地笼罩着这一切，分不清云天与地平线在何处衔接。

“天空变混浊了。”美祢子说。

三四郎抬起望着水流的眼睛，朝上空望去。观望这种空中景象，今天并不是第一次。但是耳闻“天空变混浊了”，却是生来第一次。三四郎留神一看，这天色除了用混浊来形容外，没有别的形容法。三四郎正想回答些什么时，她又说了：

“很沉呢，仿佛大理石似的。”

美祢子眯起双眼皮的眼睛，眺望着高处。然后，就这么眯着眼睛，把视线慢慢地移向三四郎。

“仿佛大理石似的，对吧？”她对三四郎说道。

“嗯，仿佛大理石似的。”三四郎只有这么回答。

美祢子又不响了。过了一会儿，这次是三四郎先开口。

“在这样的天空下面，心情虽然变得沉重起来，精神上却变得轻松了。”

“为什么呢？”美祢子反问道。

三四郎本没有什么道理可言，于是避而不答。只说：

“这天空的模样儿，简直可令人安心地入梦。”

“看看在动，其实一点没动哪。”美祢子又去眺望远处的云了。

菊偶那儿招徕游客的声音不时地传到他俩落座的地方来。

“声音真大哪。”

“从早到晚都这么叫唤吗？真不简单哪。”三四郎说道。这时他忽然想起了被丢下的那三个人，正要开口说什么话的时候，美祢子答话了。

“这也是职业所使嘛，就与大观音前的乞丐完全一样呀。”

“是地点不错？”

三四郎很难得地开起玩笑来，并且觉得很有趣地独自笑了。因为广田先生就乞丐而说的话给三四郎留下了相当滑稽的印象。

“广田先生这个人是经常说这一类话的呀。”美祢子非常轻地自言自语似的说道。

接着，她突然变了口气，以比较活泼的语调补充说道：“如果在此地这样地坐着，一定合格。”这时，她自己觉得颇有趣而发笑了。

“那就真如野野宫君所说，随你等到何时也不会有人路过的啦。” 三四郎说。

“这不是求之不得吗？”她接口说道。结语是：“是不向人求乞的乞丐嘛。”听上去，这是为了解释前一句话而补加的。

这时候，突然出现了一个陌生人。这个人好像是从晒辣椒人家的屋后走出来，并在他俩没留意的时刻渡过河来的。陌生人渐渐地走近他俩坐着的地方，身穿西服，长着胡须；从年岁来看，与广田先生差不多。陌生人走到他俩跟前时，一下子转脸直盯着三四郎和美祢子看，眼睛中带有明显的厌恶神色。三四郎感到了一种令人坐立不安的拘束。陌生人随即走过去了。

三四郎目送着那人的背影，好像刚刚想起来似的说道：“广田先生和野野宫君一定在后面寻找我们了。”

“不，没关系的。我们是迷路的大孩子。”美祢子却表现冷淡。

“因为是迷路的孩子，所以要寻找了。”三四郎坚持自己的意见。

“因为是想躲避责任的人，所以正求之不得呢。”美祢子依旧冷冷地说道。

“谁？你是指广田先生？”

美祢子不回答。

“是指野野宫君？”

美祢子依旧不答话。

“你现在感到好些了吗？如果没什么不舒服了，我们该回去了吧。”

美祢子望着三四郎。三四郎的身子已经站起了一半，这时又坐了下去。当时，三四郎觉得自己不知在什么地方实在不是这个女子的对手。与此同时，三四郎自感肚里的心思被对方看穿，于是萌出了一种随之而来的屈辱感。

“迷路的孩子。”

她眼望着三四郎，把这个词复述了一遍。三四郎没有答话。

“你知道这迷路的孩子一词在英语里是怎么说的吗？”

三四郎根本没有想到她竟会提这种问题，简直说不出知道还是不知道。

“我讲给你听怎么样？”

“好的。”

“Stray sheep[5]，明白了吗？”

遇到这种场合，三四郎便成了一个穷于应答的人。当瞬息的时机逝去，头脑开始冷静地转动的时候，回首方才的情景，他便后悔不已—本可以那么回答，也可以这么回答的呀。话虽是这么说，却又不能因为预期到这一后悔，就轻薄得装成很自然的样子信口开河而勉强赶快回答。所以只好保持沉默，可又感到这么沉默着是多么尴尬啊。

“迷途的羊”这一词汇，三四郎实在似懂非懂，所谓不懂，与其说是指这词汇的意义而言，倒不如说是指她使用这词汇的用意而言。三四郎光是望着她的脸，一声不吭。于是她一下子认真起来。

“我显得很狂妄吗？”

她的语调里有辩解的情绪。三四郎被一种意外的感受所左右：刚才自己是在雾中，心想雾散了就好了；现在因这一句话而使雾散后，她的面目清晰了，三四郎却觉得这雾散得可恨。

三四郎想使美祢子的态度回复成原来那种有意义的样子 —就像在两人头顶上展开的那种不清澈也不混浊的天空那样。但是三四郎也想到：这不是靠着几句取悦于她的奉承话就能奏效的。

“唔，我们该回去了吧。”她突然说道。这不是厌恶人的语调。但是在三四郎听来，这种平静的语调说明对方认为自己是个没有意思的人而感到灰心丧气了。

天空又变了。风从远方吹来，广阔的田地上方，唯有太阳在，见了叫人寂寞得发冷。草里蒸腾出来的水汽使人全身发凉。留神看看，他才想到竟在这种地方一直久坐到了现在。倘若只有自己一个人，一定早就跑到什么地方去了。也许美祢子也……美祢子她是可能坐在这种地方的女子吧。

“好像有点冷起来了，所以先站起来再说吧，受了冷就不好了。唔，你现在的感觉怎么样？完全好了吗？”

“嗯，完全好了。”美祢子很清楚地答道，一下子站了起来。站起身时，她像是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着：“迷途的羊。”语调拖得很长。

三四郎当然是不答腔。

美祢子指着刚才那个穿西装的男人出现的方向，说道：“要是那儿有路，我倒想从那辣椒旁过去。”两人便朝着那个方向走去。茅庐后面果然有一条三尺左右的小路。走到小路的半当中，三四郎提问了：

“良子小姐决定上你那儿去吗？”

美祢子用半面脸颊笑笑。然后提出了反问：

“你为什么要问这事呢？”

三四郎正想要说什么的时候，见脚下有一块泥泞地，大概有四尺左右吧，土地向下凹，积水浸润。凹坑中央放着一块不大不小而便于落脚的石头。三四郎并不需要这块石头过渡，径直跳了过去，然后回头朝美祢子看去。美祢子将右脚踩在泥泞地中央的那块石头上。石头放得不大稳固，她腿上使劲，摇晃着肩膀，来保持平衡。三四郎向她伸出手去。

“请拉住我的手。”他说。

“不，我能行。”她笑着。在三四郎伸着手的那段时间里，她光是保持平衡而不跃过去。三四郎便把手缩了回来。这时美祢子将全身的重量压在那踩着石头的右脚上，然后左脚猛一使劲，跳了过去。由于过分顾及别弄脏了木屐，所以用力过大，身体欠直，上身朝前冲，差一点要跌倒。在这种情况下，美祢子的双手落到了三四郎的两臂上。

“迷途的羊。”美祢子在口中说道。三四郎能够感觉到她的呼吸。

[1] 一种高级绘画纸，洁白厚实，多用于画水彩画，系英国肯特郡的华特曼公司所造。

[2] 指文京区光源寺的观世音菩萨。

[3] 日本历史故事《曾我物语》中曾我兄弟五郎和十郎出兵讨伐宿敌的事。

[4] 源赖朝（1147—1199），镰仓幕府第一代将军。

[5] 英文，迷途的羊。《圣经·新约·马太福音》第十八章载有迷途的羊的内容。

▇

六

铃声响过，教师走出教室。三四郎甩了甩蘸有墨水的笔尖，正要合上笔记本，邻座的与次郎开口了。

“喂，借我看一下，我漏记了。”

与次郎拿过三四郎的笔记本，从上往下看。只见本子上杂乱不堪地写着stray sheep这个词。

“这算是什么呀？”

“课堂笔记记得有点腻了，所以涂了玩玩的。”

“这么不用功是不行的哪。老师讲过，康德的超唯心论是与贝克莱[1]的超现实论有着些关系的哪。”

“说过有着些关系。”

“你没有听吗？”

“没有。”

“简直是stray sheep，毫无办法。”

与次郎捧着自己的笔记本，站了起来，一面离开课桌一面对三四郎说话。

“喂，你过来一下。”

三四郎随着与次郎走出教室，由楼梯上下去，来到正门前的草地上，那儿有一株高大的樱树。两人便在树下就座。

这儿一到夏初季节，地上长满了金花菜。在与次郎拿着入学志愿书去事务处的那个时候，曾看到这樱树下躺着两个学生。他听得一个学生对另一个学生说：“如果同意用都都逸[2]来对付口试，再多也能顺口唱出来。”另一个学生小声哼起来：“在万能的博士面前，考一考恋爱的问题吧。”从那时候开始，与次郎就喜欢上这樱树下的地方了，凡是有什么事情，总把三四郎拉到这儿来。三四郎听与次郎介绍这段历史时，心里想：难怪与次郎会用俗谣来译pity’s love哪。但是，与次郎今天是出奇地认真，刚在草上盘腿坐下，便从怀中掏出《文艺时评》杂志，翻开其中的一页倒过来递给三四郎。

“怎么样？”与次郎说。三四郎一看，标题是用大号铅字排的 —《伟大的黑暗》。下面署名为零余子。“伟大的黑暗”一词，乃是与次郎平时对广田先生的评价，三四郎也听到过两三次了。不过零余子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当听到“怎么样”的问话时，三四郎在准备回答之前，先看看与次郎的脸。这时与次郎一言不发地把一张扁平的脸伸向前，并以右手的食指点在自己的鼻尖上，一动不动。站在对面的一个学生看到这副模样，嘻嘻嘻地笑了起来。与次郎发现这一情况后，才使手指离开了鼻尖。

“是我写的文章呀。”与次郎说。

三四郎这才明白：竟是这么回事。

“我们去看菊偶艺术时，你就是在写这篇文章吗？”三四郎问。

“不是的。那不是两三天之前的事吗？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排印出来呢？那要下个月才能印出来。这是早就写好的。写了些什么，看标题就能明白吧？”

“是写广田先生的事吗？”

“嗯。先这样造造舆论，为先生能进大学打打基础……”

“这杂志是一种那么有影响的杂志吗？”

三四郎连杂志的名称也不知道呢。

“不，没什么影响，所以确实很麻烦。”与次郎答道。

三四郎只好微笑笑。

“销售量是多少册？”三四郎问。

与次郎也没回答能销售多少册。

“唔，那没有关系，总比不写出来强。”与次郎自慰地说。

进一步询问下去，才知道与次郎早就与这家杂志有联系了；只要有空闲，与次郎就替杂志写文章，几乎每期都有，而且署名每期都不一样，所以除了两三个同人之外，无人知晓。三四郎想：怪不得呢，原来如此。因为三四郎也是现在才获悉与次郎同文坛有着关系。不过与次郎为什么要用视同儿戏的假名字，一直不让人察觉地不断公开发表他所谓的大论文呢？这一点三四郎却弄不明白。

三四郎直率地问他，是不是为了赚几个钱而干的呢？与次郎听后把眼睛都瞪圆了。

“你是刚从九州农村出来的人，不了解文坛中心的趋势，所以才会说出这种逍遥自在的话来呀。目睹当今思想领域里那激烈动荡着的状况，有点思想的人还能装做不知道吗？当今的文权实际上完全在我们青年手中，哪怕是一言半句，能先说出来而不说的话，岂不是吃亏了吗？文坛以急转直下之势迎受惊人的革命活动，一切都在动荡，向新的气势迈进，所以落伍者就没有生路哪。不积极主动去创造这种气势，活着也没有意思。听人‘文学文学’地叫，好像没什么价值，其实这是指大学等地方听到的文学。我们所说的新的文学，乃是人生本身的最具体的反映。文学的新气势必定影响到日本整个社会的活动，并且眼前就在影响着。在人们大白天睡觉做梦的当儿，也不知不觉地在影响着。可怕哪……”

三四郎默默地听着，觉得有点儿在吹牛。不过，即使是吹牛，与次郎也吹得津津有味，至少他本人是显得极其认真的。三四郎不免为之心动。

“是在这种精神下干的吗？那么稿费什么的，你是毫不放在心上的喽？”

“不，稿费是要拿的。能拿多少就拿多少。不过杂志销不掉，所以稿费老是不送来。必须想点儿办法出来，让杂志的销路再好一些才行。你有没有什么好主意？”与次郎现在与三四郎商量起来了。话题一下子转到了实际问题上。三四郎感到很怪，与次郎却若无其事。这时铃声大作。

“反正，这杂志送你一本，请你过目。《伟大的黑暗》这个标题颇有意思吧。看来这标题一定能吸引人—标题不惊人的话就没人去看，那就不行。”

两人由正门上行，走进教室，坐到课桌前。没一会儿，老师进来了。两人开始记起笔记来。三四郎在想着《伟大的黑暗》，所以笔记本旁边摊开着《文艺时评》，并在记笔记的停歇时间里瞒着老师看起杂志来。幸好老师是近视眼，而且一门心思在讲课，丝毫不注意三四郎的违纪行为。三四郎正中下怀，时而记记笔记，时而侧过头看看杂志。不过，原本是两种性质的事情却要勉强一心两用，其结果是，看《伟大的黑暗》也好，记笔记也好，都不知所云。但是与次郎写的文章中有一句话却很清晰地印进了他的脑中：

“自然界为生成宝石耗去了多少岁月？而这宝石在未遇到被挖掘出来的幸运之前，又是默默无闻地闪耀着光辉埋没了多少个岁月？” 除了这一句，其他的句子，终篇都不得要领。但是，三四郎在这段时间里连一个stray sheep也没顾得上写。

在要下课的当儿，与次郎问三四郎：“怎么样？”

三四郎回答说：“实在没能仔细看呢。”

与次郎批评三四郎是个不懂充分利用时间的人，要他一定读读；三四郎保证回家后一定读。中午时分，两人同行走出了校门。

“今天晚上要出席呀。”与次郎在西片町口的小巷子拐角处站停，说道。当晚有同级同学的联谊会。三四郎忘记了这事，好不容易才想了起来，便答道：“要去的。”

“去赴会之前，来叫我一下，我有话对你说。”与次郎说，并把蘸水钢笔杆夹在耳后，显出一副颇得意的样子。三四郎表示遵命。

三四郎回到宿处就去洗澡，感到很舒服，离开浴室回屋一看，桌子上有一张带画的明信片，上面画有小河，河畔长着乱草，躺着两只羊，对面是一个大汉，手拿拐杖站着。大汉的相貌画得十分狰狞，完全是模仿西洋画中的魔鬼，所以很慎重地在边上用假名字母写清楚：“魔鬼”。在正面的收信人三四郎的名字下面，用小字写着：“迷途的羊”。三四郎立刻明白“迷途的羊”是什么意思。不仅如此，明信片的背面画着两只迷途的羊，其中的一只看来是在暗指三四郎，这使三四郎非常高兴，因为在迷途的羊里面，除了有美祢子，自己当然是包括在内的。看来这是美祢子的意图。美祢子使用stray sheep一词的用意，三四郎现在总算弄明白了。

三四郎想去读那篇同与次郎讲定了的《伟大的黑暗》，然而一点儿没有读的心思，只是不停地望着明信片出神。三四郎觉得画上的风趣情调是伊索寓言里也找不到的，天真无邪，潇洒自如。一切无不在拨动三四郎的心弦。

即使从技巧上来说，也令人五体投地，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良子所画的柿子树不可与之同日而语。—三四郎心里这么想。

过了一会儿，三四郎总算看起《伟大的黑暗》来。开始实在是心神不定地读起来的，但是两三页一看，渐渐地被吸引住而爱不释手了。不知不觉间看了五六页，最后把一篇二十七页的长论文一口气读毕。读到最后一句时，才发觉文章就这么完了哪。三四郎把眼睛离开杂志，想到：啊，已经看过了！

但是在接着的一瞬间里，三四郎一个转念：自己读了些什么呢？竟然什么也没有，连可笑的地方也没有。三四郎觉得自己只是积极、努力地读了，并敬佩与次郎的本领。

论文以攻击当今的文学家开始，在赞美广田先生的话语中结束。作者尤其不遗余力地痛骂大学文科的洋人。文中说：

如不尽快延请适当的日本人来开大学的相应课程，那么最高学府的大学也就会同从前的私塾完全一样，与砖石的木乃伊没有什么两样了。当然，如果没有人，那是毫无办法的，但是现有广田先生在此。先生十年如一日在高级中学执教，自甘低薪和无名。然而先生是位真正的学者，他这个人物能够对学界的新气韵作出贡献，能够担任教授的职务，能与日本现实社会相联系。

总而言之就是这些内容，不过这些内容是用极其正经的口吻再加上铮铮有声的警句，联成一篇前后长达二十七页的文章。

文中有许多很有意思的句子，比如：“只有老人以秃为荣。”“维纳斯生于波中，睿智之士却不出在大学。”“认为博士是学界的名产者，就好比把海蜇视作田子浦[3]的名产。”

不过，除掉这些句子外就无甚可取了。尤其奇妙的是，在把广田先生比喻为“伟大的黑暗”的同时，竟然把其他的学者比喻成圆灯笼—至多不过能模模糊糊地照及两尺见方的地盘。这完全是广田先生对他与次郎说的话，他照搬进论文中来了。而且同上次一样，特意说明：圆灯笼和烟袋锅等都是旧时代的遗物，对我们青年人来说，乃是完全无用的。

仔细一思量，与次郎的论文充斥着活力。他一个人简直代表着新日本，所以在读这篇文章的过程中，就与之共鸣了。不过这文章简直没有实质性的内容，仿佛没有根据地的战斗。不光如此，从坏处着眼来解释的话，这种写法好像带有策略性。三四郎这个乡村青年虽然不能清楚地察觉到这一点，但是读了文章之后，三四郎扪心自问，总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够满足。三四郎又取出美祢子的明信片，看见了那两只羊和魔鬼。看到这，三四郎觉得万事都很快活。随着这种快活情绪而来的，乃是刚才那种不满足的情绪愈来愈明显起来。于是三四郎不再去想论文的事了。他想给美祢子一个回音，不幸的是不会画画。他打算写文章给她，当然，文章里必须要有同这张明信片相匹敌的句子才行，这是谈何容易的事！磨磨蹭蹭的，已经过了四点钟。

三四郎穿好和服的裤裙，往西片町去叫与次郎。从厨房的门里进去，见广田先生正在吃饭间里靠着小餐桌吃晚饭；与次郎恭恭敬敬地在一旁伺候着。

“先生，怎么样？”与次郎问。

广田先生鼓起两颊，像是塞有什么硬东西似的。三四郎朝桌上一看，见盘子里盛有十来个红得发黑的烧焦了的东西，全有怀表那么大小。

三四郎上前就座，行礼致意。广田先生在大嚼。

“喂，你也来尝一个。”与次郎用筷子把盘子里的食物夹出来。三四郎用手掌承着一看，原来是加酱油烤制的蛤蜊肉干。

“在吃怪东西哪？”三四郎问。

“怪东西？可好吃啦，你尝尝看。这东西呀，是我特意买来孝敬先生的。先生说尚未吃过这玩意儿呢。”

“从哪儿买来的？”

“从日本桥。”

三四郎感到颇滑稽：在这种地方，与次郎确有点不同于先前那论文里的腔调。

“先生，您觉得怎样？”

“很硬。”

“硬得很好吃吧？一定要细细地嚼，嚼嚼滋味就出来了。”

“在滋味出来之前，牙齿都要嚼得受不了啦。干吗去买这种老古董吃呢？”

“不行吗？这东西呀，也许对先生不适合；但是对美祢子小姐，看来会很适合的。”

“为什么呢？”三四郎问。

“像她那么沉静，一定能嚼到味道出来的。”

“这女子沉静而粗豪。”广田先生说。

“嗯，粗豪。有易卜生笔下那种女性的特点。”

“易卜生笔下的女性是不加掩饰的，而她只是心里粗豪。当然，说是粗豪，也与普通所谓的粗豪意思迥然不同。野野宫君的妹妹呀，乍一看似乎粗豪，但毕竟带有女性味。颇有点奇妙哪。”

“里见小姐是内心粗豪吗？”

三四郎默默地听着他俩评论，双方的论点都叫他莫名其妙。粗豪这个词无论如何也用不到美祢子身上呀！这是首先不可思议的。

不一会儿，与次郎去穿上了和服的裤裙，说：“出去一下就来。”

广田先生一声不响地饮着茶。两个青年走到门外。门外已经昏暗。两人由门口朝前走了两三间远，三四郎便开口了。

“先生说里见小姐粗豪哪。”

“嗯。先生这个人爱信口开河，所以在某种情况下什么都说得出来。首先，先生评论起女子来是很滑稽的。先生在认识女子方面的知识，恐怕是零分。一个没有恋爱过的人，怎么会了解女子呢！”

“先生的事暂且不去说它，你自己不也赞成先生的说法了吗？”

“嗯，我是说她粗豪。怎么呢？”

“你说她哪儿表现粗豪呢？”

“并没有什么具体的地方，反正现代的女性肯定都是粗豪的，不光是指她而言。”

“你不是说她很像易卜生笔下的人物吗？”

“我是说了。”

“你是打算说她像易卜生笔下的哪一个人呢？”

“哪一个人吗……反正很像就是了。”

三四郎对此当然无法首肯，不过也没追究下去，默默地走了几步。这时与次郎突然开口了。

“与易卜生笔下的人物相似的，岂止是里见小姐。现今，一般的女性都与之很相似。不仅是女性，举凡接触了新鲜空气的男子，都有与易卜生笔下的人物很相似的地方。不过，男的也好，女的也好，都不会像易卜生的笔下人物那么随意行动，他们大抵只在肚里受感染。”

“我却不大受感染。”

“你的这个否定，是自欺欺人。无论是什么样的社会，总不会是一个没有欠缺的社会吧。”

“那大概是不会有的。”

“既然不会有，那么生活在社会中的生物理应感到有什么不足的地方存在着。易卜生笔下的人物是最清楚地感觉到现代社会制度的缺陷的人。我们也会渐渐变成那个样子的。”

“你是那样想的吗？”

“不光是我，有识之士都是那样想的。”

“你的那位先生也是这么认为的吗？”

“我的那位先生吗？先生的想法，我不得而知。”

“不过，他刚才评论里见小姐，不是说她沉静而粗豪吗？要是给这话作个注释，那就是说，因为要与周围环境协调，所以沉静；因为存在着某种不足之处，所以根底里是粗豪的。是不是这个意思？”

“不错。先生有其过人的地方，从这种地方来看，他是高人一等。”

与次郎一下子赞扬起广田先生来。三四郎本想就美祢子的性格再稍稍深入地议论一番，但是被与次郎这么一说而岔开了话题，便不能往下谈了。这时与次郎说道：

“其实呢，我今天是有事要对你说。唔，在这之前，我得先问一下你读了那篇《伟大的黑暗》吗？不先读一读这篇文章，我要对你说的事情就不容易听得进。”

“今天和你分手回家后，我就读了。”

“你觉得怎么样？”

“先生是怎么说的呢？”

“先生怎么会读它！他根本不知道呢。”

“哦，是这样呵。文章倒是很有意思，不过……总好像是喝了不能填饱肚子的啤酒似的。”

“有这一点就足够了。只要读了后感到精神振奋就行了。所以我先不用真名发表，眼下反正是准备阶段。就由它这样，到了适当的时候，我再亮出真名来。这事就谈到这儿吧。现在我得说一说刚才提到的‘有事找你’是什么事了。”

与次郎要说的事情是这样的—在今晚的会上，与次郎打算不断地念叨他们这一学科的不景气，所以三四郎也一定要一起帮腔念叨才行。因为不景气是事实，所以别人也一定会随声附和的。然后，大家就会一起谈论补救的办法。这时就提出，当务之急乃是物色一位适当的日本人到大学里来改变现状。众人当会赞成。这是理所当然的。接下来就是商量谁较适合的问题。这时便把广田先生的名字抬出来。届时，三四郎得和与次郎一唱一和，竭力赞扬广田先生。否则的话，那些了解与次郎是广田先生的寄食者的人，说不定会心生疑窦的。与次郎认为自己眼下就是寄食者，所以别人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自己不在乎；但是万一牵累广田先生，就难以交代了。当然，与次郎已经另外找了三四个同伙的，所以事情已没有问题。不过帮忙的人是多一个好一个，因此，最好希望三四郎也尽量地帮帮腔。再说，当大家基本上意见一致的时候，得选派代表到教育长或校长那儿去。当然，今天晚上也许还不至于做到这个阶段，也没有必要发展到这个阶段，那要见机行事……

与次郎的口才相当出色，可惜这种口才流于圆滑，失之庄重。有的地方甚至令人疑心他是不是把开玩笑说成正经事。不过，这事原本是一件好事，所以三四郎也大体上表示了赞同，只是说这种做法近于搞计谋，不是味道。这时与次郎在路中央站停，两个人正好面对着眼前的森川町神社的牌坊。

“虽说是近于搞计谋，但我的所作所为无非是预先辅以人力来防止自然规律发生紊乱而已，这与企图违背自然趋势而负隅较量具有本质上的不同。搞点计谋算不了什么。搞计谋不是坏事，搞坏计谋才是坏事。”

三四郎哑口无言，他虽然觉得有什么不尽同意的话要说，但是讲不出来；在与次郎的这一番话中，只有那些自己从未想到过的部分尚清晰地印在脑际。毋宁说这一部分才是三四郎感到钦佩的地方。

“这话倒也有理。”三四郎含糊其词地答了一句，两人又并肩而行了。进入正门，眼前一下子变得宽敞起来。庞大的建筑物黑黝黝地矗立在四处，轮廓清楚的建筑物屋顶上空是明亮的天空，繁星在闪烁。

“多美的星空呀。”三四郎说。

与次郎也望望天空，走了大约一间远吧，突然招呼三四郎：“喂，我说呀……”

三四郎心想他又要继续刚才的话题了，便应道：“什么事？”

“我说，你见了这种天空有何感想呀？”

这不像是与次郎说出来的话。三四郎本可以有许多现成的话来回答，什么“无限”啦，什么“永恒”啦，但又顾忌到那么一答会被与次郎笑话，所以没有回答。

“我们别枉抛心力啦。明天开始，我那计划也可以休矣。写出《伟大的黑暗》也没什么用。”

“怎么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三四郎说。

“望见这天空，便冒出这样的想法了。喂，我说你有没有被女子迷上过的事儿？”

三四郎没法立即回答。

“女人是很可怕的哪。”与次郎说道。

“我也知道那是很可怕的。”三四郎附和道。

于是与次郎放声大笑起来。在静静的夜晚，这笑声显得特别响。

“你是根本不知道怎么回事，根本不知道！”

三四郎感到怃然。

“明天又是好天气，运动会正赶上时候了。到时一定有许多漂亮的女子来观看，请务必来看看呀。”

两个人在黑暗中来到了学生集会处的房子前，见屋里电灯光通亮。

绕过木制的走廊，进入室内，先到的人已经聚拢起来了。人群有大有小，大致上可分成三堆。其中也有人特意离开人群，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自己随身带来的杂志和报纸。讲话声传及每个角落，叫人感到这么些人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不过，相对而论，还算是安静的。香烟烟雾直向上翻腾。

在这段时间里，人们还在渐渐到来。黑黑的人影由黑暗中一一步入露天的走廊时，便一个个出现在亮光下而进入室内。有时候会出现五六个人一个接一个地从亮光中闪过的现象。不一会儿，人基本上到齐了。

与次郎先前就已在烟雾中时而这边时而那边地忙碌着，走到一个地方就停下，小声说上几句什么话。三四郎望着这情景心里在想：会大概就要开始了吧。

过了一会儿，一位干事大声招呼大家就座。当然，餐桌是早就准备定当的。大家纷纷就座，根本没有什么尊卑和次序之分。接下来开始进餐。

三四郎在熊本只知喝红酒[4] ，所谓红酒，乃是当地制做的一种下等酒，熊本的学生都喝这种红酒，他们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偶尔上馆子去的话，多为牛肉铺。那牛肉铺的牛肉使人怀疑是马肉冒充的。学生们抓起盛在盘中的肉朝店堂的墙壁上掷去，据说掉下来的肉是牛肉，贴在墙上的肉就是马肉了。简直像是在卜什么卦似的。对于这熊本学生三四郎来说，眼前这绅士式的学生联谊会实属罕见。他满心喜悦地舞动着刀和叉，并且大口地喝了不少啤酒。

“这学生集会处的菜真难吃哪。”坐在三四郎旁边的一个人说道。这人剃着光头，戴一副金边眼镜，是个规规矩矩的学生。

“是啊。”三四郎敷衍着答道。他心里想，如果对方是与次郎，自己本可以坦率相告：“对我这样的乡下人来说，实在是好吃极了呢。” 然而这种坦率被误解成讥讽就反而坏事，于是没有把话说出来。

这时那个学生问道：“你是在哪儿上的高中？”

“在熊本。”

“熊本吗？我的表弟也在熊本，听说那是个非常够呛的地方呀。”

“是野蛮的地方。”

两人在这么交谈时，只听得对面忽然高声喧哗起来。一看，原来是与次郎正和邻座的两三个人在不停地辩论着什么事。与次郎时不时就冒出一句“特达法勃拉”[5]。三四郎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与次郎的对手们每听到这句话就笑起来。与次郎越发得意了，嚷着：“特达法勃垃，我们新时代的青年是……”三四郎的斜对面坐着一个皮肤白皙、仪表端正的学生，这学生停下拿着餐刀的手，朝与次郎那伙人望了一会儿，随即笑着半开玩笑地用法语说：“恶魔附体了。”对面的这伙人似乎完全不曾听见，四只啤酒杯子正一齐高高举起，洋洋得意地在祝酒。

“他是个非常健谈的人呀，”三四郎旁边那个戴金边眼镜的学生说。

“嗯，能说会道。”

“上次，他曾在淀见轩款待我吃咖喱饭。当时我根本不认识他，他突然跑来对我说：‘喂，到淀见轩去。’结果就被他拖去了……”

这学生哈哈哈地笑了。三四郎这才知道，在淀见轩受过与次郎款待吃咖喱饭的不光是自己一人。

没多久，咖啡端上来了。有一个人离开椅子站起来。与次郎便用力鼓掌，其余的人也立即随着拍起手来。

站起来的人，身穿新的黑色制服，鼻下已经生有胡须。他的身材颀长，站在那里显得很是英俊，像作演说似的开始讲话了：

我们今晚聚集在这儿，为了联络感情而尽一餐之欢，这本身就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不过我们的这种联络感情不光有社交上的意义，它将另外产生出一种影响深远的意义。自己偶然有所感触，便想站起来谈一谈。这次集会，以啤酒开场，以咖啡结束，完全是普普通通的集会。但是，我们这喝啤酒、饮咖啡的近四十个人却不是普普通通的人。而且，从喝啤酒开始至饮完咖啡为止，我们在这段时间里已经能感觉到自身命运的膨胀。

大谈政治自由已经过时了；大谈言论自由也不合时宜了。 “自由”已经不是一个单纯为表面的自由所专用的词汇了。我相信我们新时代的青年已面临必须大谈伟大的“心灵自由”的时候了。

我们是不堪旧日本压迫的青年；同时，我们也是不堪新的西洋压迫的青年。我们正身处在必须将这一事实向全世界宣告的情势下。对我们新时代的青年来说，“新的西洋”的压迫 —不管是社会方面的抑是文艺方面的—都与旧日本的压迫没有什么不同，给我们带来了苦痛。

我们是研究西洋文艺的人，但是研究总归是研究。我们与拜倒在西洋文艺的脚下根本不同。我们决不是为了受西洋文艺的束缚而来研究西洋文艺的；我们是为了让受束缚的心灵得到解脱而来研究西洋文艺的。凡是不为我们所需的文艺，即使施以任何重压，我们也有决不盲从的自信和决心。

我们在有此自信和决心这一点上，是不同于一般的人的。

文艺既不是技术，也不是事务，而是一种广泛触及人生根本意义的社会原动力。我们在这个意义上来研究文艺，在这个意义上来持有上面那种自信和决心，在这个意义上来预见今晚的集会将有不同凡响的巨大影响。

社会正在激烈地动荡着。文艺作为社会的产物，也在动荡。为了借助这股动荡的东风，使文艺按照我们的理想发展，我们必须团结分散的个人力量，来充实、发展和扩张自己的命运。为使这一潜在的目的得到进一步的发展，今晚的啤酒和咖啡比起普通的啤酒和咖啡来，其价值要超过一百倍。

演说的内容大致如此。演说结束时，在座的学生们无不喝彩叫好。三四郎是最热烈的欢呼者之一。这时与次郎突然站了起来。

“特达法勃拉，老是说一些什么莎翁用的词汇有多少万啦，易卜生的白头发有多少根啦，这有什么用呢！当然，我们听听那种蹩脚的课，是不会被俘虏过去的，所以不成问题。但是为大学着想是可惜了。不管怎么说，我们必须引荐能够满足新时代青年要求的人到大学里来。洋人是不行的，首先是没有威信……”

全场又喝彩叫好，并且发出了欢笑声。与次郎旁边的一个人喊道：

“为了特达法勃拉，干杯！”

先前演说的那个学生立即表示赞成。不巧啤酒都喝光了。“不要紧，”与次郎说着，立即向厨房跑去。于是服务员拿了酒出来。

大家开始喝起来后，马上有一个人嚷道：“再来一杯，为了《伟大的黑暗》而干杯！”与次郎周围的人一齐哈哈哈地笑出声来。与次郎搔了搔脑袋。

散会的时刻到来，年轻人都散向黑夜中去了。这时候三四郎走到与次郎面前。

“特达法勃拉是什么意思？”三四郎问。

“这是希腊语。”

与次郎没有再往下答话，三四郎也没有再往下询问。两人顶着美丽的夜空回去了。

不出所料，第二天的天气很好。与往年相比，今年的节气进展得十分缓慢，今天尤其暖和。早上，三四郎去洗了澡。现今的世上闲人很少，所以澡堂在午前是很空的。三四郎见更衣室里挂着三越绸缎店的广告，画有美丽的女郎。他觉得画上的女郎长得总有点像美祢子，仔细一着，发现眼神大不相同，齿列也不清晰。美祢子脸上最使三四郎神往的东西就是眼神和牙齿。根据与次郎的说法，美祢子之所以始终露着牙齿，乃是因为她的门齿生来就有些外露。但是三四郎决不这么认为……

三四郎泡在热水中，脑子里想着这些事情，所以身子也没有好好洗一洗便出来了。从昨晚开始，他突然强烈地出现了那种新时代青年的自觉感。不过增强的只是自觉感，他的身体还是原来的样子。遇到不上课的时候，三四郎会比别人快乐得多。今天下午，他打算去看大学举行的运动会。

三四郎本来不大喜欢运动。在家乡的时候，去打过两三次野兔子，此外，在高级中学的划船比赛中当过摇旗子的角色。当时把红旗和蓝旗摇错了，弄得怨声载道。当然，那是因为开枪的教授没有开好枪造成的—枪是开了，但没有响，于是三四郎不知所措了。自那以后，三四郎对于运动会总是退避三舍。但今天是上东京以来的第一次运动会，所以一定要去看一看。与次郎也怂恿三四郎“务必去看一看”。根据与次郎的说法，与其说是去看比赛，还不如说是去看女人，这要更值得一些。三四郎想，女人中大概会有野野宫君的妹妹，美祢子也可能与野野宫君的妹妹在一起吧。他很想上那儿去，向她们寒暄几句什么“今天天气真好”之类的话。

过了正午之后，三四郎出门了。运动会的会场入口设在运动场南面的角上，很大的日章旗和英国国旗交叉在一起。打着日章旗，当然可以领会；为什么打出英国国旗来，这就不得其解了。三四郎心里想，会不会是日英同盟的缘故呢？然而这日英同盟与大学的运动会又有什么相干呢？实在猜不透是什么意思。

运动场是一块呈长方形的草地。由于时近暮秋，青草的颜色基本上褪掉了。看台在西侧。后面是一排高高的假山。前面则用运动场的木制栅栏隔出通道，让人们由通道拥进去。因为人多路窄，所以非常拥挤。老天总算帮忙，天气晴朗，也不寒冷。可是有不少人穿着大衣，而有的女子却是打着阳伞来的。

叫三四郎感到失望的是：妇女看台是另外辟出来的，普通人不能靠近。此外，有许多身着大礼服之类服饰的公子哥儿聚集在一起，相形之下，三四郎显得格外地寒伧。以新时代青年自居的三四郎倒自感到有点低微了。但是三四郎并没因此而忘了从人和人的空隙间朝妇女看台眺望。由侧面望去虽然看不真切，但那里毕竟光彩夺目，穿着都很讲究；加之隔得比较远，望过去个个都长得很漂亮，不过说不出谁特别美，只是整体显得很美。那是一种女子征服男子的色彩，而不是那种甲女胜过乙女的色彩。于是三四郎又颇感失望。但他转念一想，她们也许会在什么地方的吧。仔细察看了一番，果然发现靠近最前面的木栅处，有两个人并肩坐在那儿。

三四郎总算找到了着眼点，所以马上感到事情有了眉目而安心起来。就在这时，忽见五六个男人奔至眼下。二百米赛跑已近尾声，终点就在美祢子和良子的正面，而且就在她俩的眼面前。三四郎正瞅着她俩，所以这几个运动员的身影当然进入了三四郎的视线。五六个人不久就增至十二三个人，好像都在喘着粗气。三四郎把这些学生的态度和自己的态度试着比较了一下，觉得相异得可惊，他们为什么会那么不要命地奔跑呢？然而女人们个个都很着迷地观看着，其中的美祢子和良子尤其显得热心。三四郎觉得自己也想拼命跑跑看了。第一个跑到终点的人，身穿紫色短裤，正面向着妇女看台而立。仔细一看，好像就是昨晚在联谊会上演说的那个学生。身材那么高，当然跑第一名了。计时员在黑板上写下“二十五秒七”，写毕，把剩下的粉笔头朝前一扔，及至转过脸来的时候，才认出就是野野宫君。今天野野宫君与平时不一样，身穿全黑的礼服，胸前挂着工作人员的徽章，十分神气。只见他拿出手帕，往西装袖子上拍了两三下，然后离开黑板，由草地上横穿过来，对准着美祢子和良子，走到她俩的正前方，便在低低的木栅栏的那一边将脑袋伸向妇女看台，嘴里讲着些什么话。美祢子站起来，走到野野宫君的前面。两个隔着木栅栏，好像谈起话来了。美祢子突然转过头来，脸上充溢着喜悦的笑容。三四郎从远处全神贯注地盯着他俩。这时良子站起来了，她也向木栅栏处靠去。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草地上的推铅球比赛开始了。

看来，没有什么运动比推铅球更需要臂力了，却也很少有什么运动会比这既费力又乏味的了。真是名副其实的推铅球，根本不能算是什么技能。野野宫君在木栅栏处看了一会儿，也觉得好笑。他大概是觉得影响别人观看不好吧，便离开木栅栏，回草地上去了。两位女子也回到原来的位子上。铅球不时被推出来，三四郎简直不知道第一名能推至多远，他什么都不懂，但是坚持站在那儿观看。好容易等到比赛有了眉目，见野野宫君又去面向黑板，写上了“十一米三十八”。

接下来又有赛跑，还有跳远，然后是链球。三四郎看到进行链球这一项目的时候，实在忍无可忍了。运动会本该是由着各人的爱好去自由地举行，不该是为了让人观看而开的。三四郎甚至认为，那些热衷于观看这种运动会的女人都是不对的。于是，三四郎退场，走到后面的假山前，由于运动会的帐幕挡住了去路，便折回来沿着铺有沙子的地方走了几步，见到一些退出运动场的人在稀稀落落地走着。其中也有身着盛装的妇女。三四郎又向右拐去，走着上坡路，登到山冈的顶上，路便算到头了。那儿有一块大石头。三四郎在这块石头上坐下来，眺望着高崖下的水池。下面的运动场上传来了众人的喧哗声。

三四郎出神地在石头上坐了大约五分钟。接着又想动弹动弹了，便欠起身子，站起来用脚后跟转了个方向，见刚才那两个女子的身影从山冈下淡淡的红叶间并肩而过。

三四郎从上面俯视着她俩，见她们两人穿过枝叶与枝叶之间来到了明亮的阳光中。三四郎这时再不吭声的话，她俩就要从前面走掉了。三四郎本想招呼她俩，但是相距太远，便急忙由草地上往冈下走了两三步。三四郎往下一走，恰巧其中的一个女子把脸掉向三四郎的这一面来。三四郎便停下，说真的，他不大想主动上前讨好她们。运动场上的情景叫三四郎有点生气。

“在这样的地方……”良子吃惊地笑笑。三四郎觉得这个女人即使看到非常陈腐的情况，大概也会显露出感到罕见的眼神的。反之也可以想象得出，她即使遇到非常罕见的情况，大概还是会投以一副正在意料之中的眼神的。所以一碰到她，就丝毫不会不知所措，而且还会觉得从容不迫起来。三四郎站在那里，心中在琢磨：这完全是这双乌黑的大眼睛的作用，它老是那么水汪汪的。

美祢子也站停下来，望着三四郎。不过这双眼睛唯有在这时候没有表示任何思想，它简直像是在眺望高高的树枝。三四郎觉得自己像是在心里望见了熄灭后的煤油灯。三四郎呆呆地站在原地没动。美祢子也站着没动。

“怎么没去看比赛呀？”良子在下面发问。

“刚才还在看呢，不过没多大意思，所以中途退了出来。”

良子回过头朝美祢子望望。美祢子依旧不动声色。

“我说呀，你们倒是为什么要出来呢？不是看得非常起劲吗？” 三四郎半假半真地大声说。

这时候，美祢子方始笑了笑。三四郎不太明白她这种笑是什么意思。他向她俩走近两步。

“要回家去吗？”

她俩都没回答。三四郎又朝她俩走近两步。

“是要上什么地方去吗？”

“嗯，有点儿事。”美祢子小声说道，但听不太清楚。

三四郎终于下了坡，来到她俩面前站着，不过并没有追问究竟是上哪儿去。运动场的方向传来了叫好的声音。

“这是跳高哪。”良子说，“这一次会有多少米呢？”

美祢子微微一笑而已。三四郎也不吭声，他简直不愿意由自己嘴里说出跳高这种话来。这时美祢子发问了。

“那上面有些什么有趣的东西吗？”

那上面只有石头、山崖之类的东西，根本不会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什么也没有。”

“是吗？”美祢子有点不信地说。

“上去看一看怎么样？”良子接口说道。

“我说，你还不熟悉情况哪。”美祢子沉着地说。

“没关系，走！”

良子说罢，领头向上走去。两人在后面跟着。良子把脚伸到草皮的边儿上，回过头来，虚张声势地嚷起来：

“这是绝壁哪！不就是萨福[6]也要纵身跳入的那种地方吗？”

美祢子和三四郎发出了笑声。不过三四郎不太清楚萨福究竟是从怎么样的地方纵身下跳的。

“你也跳下去试试看。”美祢子说。

“我？要我也跳下去吗？不过这水太脏了哪。”良子说着，走回来，与他俩合在一起了。

没一会儿，这两个女子谈起事情来了。

“喂，你去吗？”美祢子问。

“嗯。你呢？”良子说道。

“那怎么办呢？”

“你看着办吧。要不，就我去一下，你在这儿等着。”

“这样嘛……”

怎么也商量不出个结果来。三四郎询问了之后才知道：良子见是顺路，便想到医院里的女护士那儿去表示一下谢意；美祢子也想起了自己在今年夏天亲戚住院时熟识的女护士，觉得可以去拜访一下，但也不是非去不可。

良子生性天真直率，所以最后说了句“我马上就回来”，一个人急匆匆地下冈去了。他俩觉得这也并不是非拦阻不可或非一起去不可的事情，便就留了下来。从他俩所抱的消极态度来看，与其说是留了下来，倒不如说是处在被留了下来的境地。

三四郎又在石头上坐下来。美祢子站着。秋天的太阳像圆镜子似的落在混浊的池水上。池中有一小岛，岛上只生有两棵树：发青的松树与淡色的红叶将枝叶恰到好处地交叉在一起，颇得大盆景的意趣。视线越过小岛看过去，见池对面的尽头处笼罩在浓郁的紫黑色中。美祢子从山冈上指着那深黑色的树影说道：

“你知道那是什么树吗？”

“那是柯树。”

美祢子笑了。

“你的记性真好呀。”

“刚才你打算去拜访的女护士，就是上次的那个女护士吧？”

“嗯。”

“良子小姐前去看望的女护士是另外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我的那个女护士是说‘这是柯树’的女护士。”

这次是三四郎笑了起来。

“我明白了，是你手持团扇与她一起站在那儿的那个女护士呀。”

两个人的所在地高高地突向池中。一座与这山冈毫无瓜葛的小山，稍低一点地蟠曲在池的右侧。看得见高高的松树、大殿的一角、运动场的部分幕布和平坦的草地。

“我记得那天很热。由于医院里实在太热，我终于忍受不了而跑出来了。唔，你当时为什么蹲在那种地方呀？”

“因为天很热。那天，我第一次遇见野野宫君，接着上医院，就有点发懵了，因为我感到信心不足、心神不安。”

“你是与野野宫君相见之后才变得信心不足、心神不安的吗？”

“不，不是这个意思。”三四郎说到这儿，望了望美祢子的脸，忽然之间转了一个话题，“说起野野宫君呀，他今天真忙得不亦乐乎哪。”

“嗯，他竟穿上了礼服，难得！看来够烦人的吧，因为要从早忙到晚哪。”

“然而，不是显得非常得意吗？”

“谁得意？你是在说野野宫君？你这个人也真是……”

“怎么啦？”

“我是说，总不至于当了个运动会上的计时员就感到得意吧。”

三四郎便又换了一个话题。

“刚才他到你那儿去，和你谈了些什么了吧？”

“你是说在运动场吗？”

“嗯，在运动场的木栅栏处。”

三四郎说出口后，马上又想赶快把这问话收回来。美祢子嘴里说着“是的”，眼睛凝视着三四郎的脸，并微微翘起下唇对着三四郎笑。三四郎受不了啦，正想说些什么话来掩饰一下的时候，美祢子开口了：“上次给你寄了那张带画的明信片后，你还不曾给我回音哪。”

三四郎慌慌张张地回答道：“我要给的。”

美祢子也没有说“拿来呀”什么的，她换了一个问题：“我说，你知道不知道有个叫原口的画家？”

“不知道。”

“唔，”

“怎么啦？”

“没什么，这位原口先生今天来看运动会了。野野宫君特意跑来通知我们留点神，说原口先生要给大家写生，我们稍有疏忽，就会被画进漫画中去的。”

美祢子走到旁边坐下来。三四郎觉得自己真是蠢不可言。

“良子小姐怎么不和她哥哥一起回去？”

“想一起回去也回不去呀。良子小姐从昨天起住到我家里来了！”

这时候三四郎才从美祢子嘴里获悉野野宫的母亲已经回乡下去了。这位母亲一回乡，兄妹俩便搬离大久保，随即商定：野野宫君去供食宿的人家居住，良子眼下就由美祢子家直接去学校。

野野宫君的这种达观作风当然颇叫三四郎吃惊。既然能那么不在乎地回过头去过寄食寄宿的生活，一开始便不必去撑起一个家来；眼下就要碰到怎么处置那些锅子啦镬子啦提桶啦等家庭日常用具的问题了。三四郎虽然想到了这些用不着由他来操心的事，却又觉得这种事不值一提，所以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再说，野野宫君从一家之主的地位退下来，重又回到原来那种纯书生的生活状态，这至少是从家族制度上远离了一步。三四郎觉得这事使自己目前的难堪情境稍稍冲淡了一些，正中下怀。不过，良子迁居后就同美祢子住在一起了，于是兄妹俩势必就要经常往来了，在这种不断的往来中，野野宫君与美祢子的关系也将渐渐深入。那么，野野宫君说不定又会在某一时刻永远脱离寄食寄宿的生活。

三四郎一面在脑海里描绘着这未可卜知的将来景象，一面与美祢子答着话，一点提不起兴趣来。三四郎一想到要使表面上尽量保持本来的神态，心里就很苦痛。幸好良子就在这个时候回来了。她跟美祢子商议起是否再去看看比赛，但是一天短似一天的秋日的太阳马上就要落下去了，随着太阳渐渐西沉，室外广阔的天地间寒气逼人，所以商量的结果，决定回家去。

三四郎也打算与她俩道别后回住所去，但是三个人边说着话边迈步朝前，就这么一路走起来，所以三四郎没有适当的辞别机会，她俩仿佛在牵着他一起走似的，而他似乎也情愿被她俩牵着走。三四郎就这样跟着她俩，经过池畔，从图书馆旁边向位于另外一个方向的赤门走去。这时三四郎发问了。

“听说你哥哥去过寄食寄宿的日子了？”三四郎面向良子问。

“嗯。这一天终于来了。他把别人往美祢子姐这儿一推了之，很不像话是吧？”良子立即答道，是一种寻求共鸣的口气。

三四郎正想回答几句的时候，美祢子已抢先开口了。

“像宗八君那样的人，不是我们这种思想能够理解得了的。因为他高瞻远瞩，想的是大事情。”美祢子竭力赞扬起野野宫君来。良子一声不响地听着。

美祢子赞扬野野宫的底下半截的讲话，大致内容是这样的：

搞学问的人躲开烦琐的俗事，竭力忍受着那种单调的生活内容，这都是为了搞好研究而不得不如此，所以毫无办法。像野野宫这种从事外国都为之注目的研究工作的人，竟过着一般学生所过的那种寄食寄宿生活，这毕竟是野野宫的伟大使之然，宿处越是污秽，他就越令人尊敬。

三四郎在赤门与她俩分手。他一面迈步朝追分走去，一面思索起来：

确如美祢子所言，自己与野野宫相比，是相差一大截呢。自己刚从乡下出来进入大学，既没有像样的学问，也没有真正的识见。自己当然得不到美祢子对野野宫的那种尊敬。那么说来，自己在她眼里，似乎是不屑一顾的了。先前自己说“运动会没什么意思，所以来到了这儿”，而美祢子在冈上答话的时候，竟然一本正经地问道：“那上面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吗？”自己当时没有在意，现在分析一下的话，这话也许是在故意嘲弄自己。

三四郎注意到这一点后，便把迄今为止美祢子对自己的态度和说话一一回顾一遍，发现每一次都是别有不良用意的。三四郎便在路中央涨红了脸，低着脑袋朝前走。当他偶然抬起眼来时，忽然看到与次郎和昨晚在会上演说的那个学生一起从对面走来。与次郎光点了点头，没有吭声。那个学生向三四郎脱帽致意。

“你觉得昨天晚上的情况怎么样？别受影响哪。”这个学生一边行礼一边笑着走过去了。

[1] George Berkeley（1685—1753），英国哲学家。

[2] 日本的一种情歌性质的俗曲。

[3] 指静冈县的海滨，北望富士山，西临松原，自古以来系东海道的有名胜地。

[4] 熊本县的一种特产酒，颜色发红。

[5] 古罗马诗人贺拉斯（前65—前8）的《讽刺诗》第一卷第一句中的词。原文是“de te fabula”，意为“论及你”。诗中第一句是：“你奇怪地笑什么？换个名字的话，也可论及你。”

[6] 萨福是公元前七世纪前后的古希腊女诗人，出身贵族，善写抒情诗。相传她恋爱失败，遂纵海自尽。

▇

七

三四郎从后门绕到前面去问老妈子，老妈子小声说道：“与次郎君从昨天起就不曾回来过。”三四郎站在厨房门口琢磨起来。老妈子很聪明，说道：“哦，您请进，先生在书房呢。”她说话时并没有停下手来，依旧在洗着碗盏，看来是刚刚吃好晚饭。

三四郎穿过吃饭间，顺着走廊来到书房的门口。房门打开着，书房里传出“喂”的招呼人的声音。三四郎跨过门槛走进去，见先生面朝写字桌而坐，桌面被他那高大的身子遮住了，不知他在研究些什么。三四郎在靠近门口处坐下来。

“先生是在用功吗？”三四郎恭敬地问道。

广田先生掉转脸来，胡须显得毛茸茸的，看不太真切，酷似曾经在书籍上看到过的哪一位的肖像。

“哟，我以为是与次郎呢，原来是你呀，失礼了。”广田先生说着站起来。写字桌上放着纸和笔，先生是在写什么东西。与次郎曾经作过这样的喟叹：“我的那位先生老是在写着什么东西，不过他究竟写了些什么？别人读了也莫名其妙。如能在生前纂为巨著当然再好不过，万一人倒先死了，那就不啻是一堆废纸，一点意思都没有。”

三四郎看着广田先生的写字桌桌面，立即想起了与次郎的这段话。

“也许会打扰先生的正事，我就走了吧，本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儿。”

“不碍事，不碍事。我的事情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事儿，也不是急着要办的。”

三四郎有点语塞了，但是肚里在想：如果有先生这种修养，学习起来也可以做到从容不迫了。停了一会儿之后，三四郎这么说道：

“我本是来看佐佐木君的，可是他不在，所以……”

“啊，与次郎不知有什么事，昨天晚上起好像就没有回来过。这个人老是在外东奔西走，真伤脑筋。”

“是不是临时发生了什么事？”

“他决不是那种会有什么要事的人。这个人呀，只是在自找事儿哪。像他这种傻瓜也真少见。”

三四郎哭笑不得，只好说道：“真是个乐天派啊。”

“是个乐天派倒也好了，但是与次郎不会太太平平的，他会心血来潮—把他比喻成流经田地中的小河浜真是再恰当不过了，又浅又窄，只有那河水，无时不在变动着。所以干起事来嘛，一点没有计划性。比如去逛庙会什么的，他会忽然心血来潮似的，说出‘老师，买一盆松树吧’这样的妙话来。而且没等你说买还是不买，他就讲定了价钱买下来了。不过，他在庙会上买东西什么的，真是能干得很呢。让他去买的话，可以很便宜地买到手。谁料到了夏天，在大家都离家外出的时期，他竟把盆松搬进客厅，放下木板套窗，锁起来不管了。等到别人回来，只见盆松被热气闷得变成了红色。他干什么事都是这种腔调，实在叫人伤透脑筋。”

老实说，三四郎前不久借过二十圆钱给与次郎。当时与次郎说：“两个星期后就可以向文艺时评社领取稿费了，所以在此之前，请先垫给我用一下。”三四郎问了问要借的情由，很值得同情，因此把刚从家乡寄来的汇款拿出来，留下五圆钱自用，其余全部借给了与次郎。现在虽然尚未到还钱的期限，但是三四郎听了广田先生的这一席话之后，稍稍有些不安起来。不过，这样的事是不能去向先生禀明的。所以三四郎提出了异议。

“不过，佐佐木君是非常敬佩先生的。他为了先生的事，暗地里可谓竭尽全力了。”三四郎说道。

广田先生随即认真地问道：“尽了什么力呀？”

然而与次郎所干的一切与广田先生有涉的事，包括《伟大的黑暗》一文在内，都不能让先生知晓，这是与次郎亲口吩咐过的。他说：“事情正在进行中，一旦走漏了消息，非得受先生训斥不可，所以务必不要说出去。”他曾经明确地表示过：“到了该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会说的。”因此三四郎也没有办法，支支吾吾地把这个话题岔开去了。

三四郎到广田先生的家中来，是有其种种考虑的。第一，广田先生这个人的生活习性不同于普通的人，特别是有着与他三四郎的性情完全格格不入的地方。于是，三四郎出于一种“怎么会如此”的好奇心，抱着参考的想法，前来研究。其次是因为一到先生面前，就会变得从容不迫，人世间的竞争也不大以为苦了。野野宫君虽然同广田先生一样，也有着世外桃源的意趣，但是总让人感到：他是为了求取超脱在世外的美名而远离着世俗的欲念的。所以，在别无他人的情况下与野野宫君面谈的时候，你自己也会萌生出“无论如何要去做点像样的事，好对学术界有所贡献”的念头来，而且是急不可耐的。然而广田先生在这方面显得很安详。先生只不过是在高级中学里教教语言，其他一无所长—这说法也许很不礼貌。此外，先生虽然没有发表过任何研究文章，却泰然如归。先生那从容不迫的源泉也许就潜伏在这不图功名的思想境界里面吧。三四郎近来被女人束缚住了。假若是被情人所俘，倒是很有味道的事，然而现在这种束缚法究竟算是什么名堂呢，是恋爱？是受作弄？是可怕还是可悲？是该中断还是该继续下去？完全莫名其妙。三四郎感到厌烦起来。这种时候只有去找广田先生，与先生相处三十分钟左右，心情会顿时泰然起来，会觉得一两个女子的事，有什么大不了的呢。说实在话，三四郎今晚出来，有七成是为了这个原因。

这拜访先生的第三个原因又是颇为矛盾的。三四郎觉得自己为了美祢子而感到苦闷；美祢子旁边冒出了一个野野宫君，三四郎更感到苦闷了。而与野野宫君最为接近的人，就是广田先生，所以三四郎认为：到广田先生这儿来的话，自然而然就能弄明白野野宫君与美祢子是什么关系了。只要把这一点弄清楚，自己应该采取什么态度也就可以解决了。不过自己从来没有向先生打听过他俩的事呀。三四郎在肚里琢磨：今晚且向先生打听一下试试看。

“听说野野宫君过起寄食寄宿的生活来了。”

“嗯，听说是的。”

“已经自立过门户的人，再去过寄宿生活，我想总会感到不方便吧，但是野野宫君竟非常……”

“唔，他这个人对那种事是一向不在意的。看看他那身衣着就能明白。他不是那种有家庭观念的人，但在研究学问方面倒是非常神经质的。”

“眼下，他就打算那样生活下去吗？”

“不知道。说不定又会突然自立门户的。”

“没有想过结婚的事吗？”

“可能想过的。你给他物色一位合适的对象吧。”

三四郎苦笑笑，觉得自己讲了一些没必要讲的话。广田先生这时问起三四郎来了。

“你自己怎么样啊？”

“我……”

“你还小了点儿呢，现在就结婚的话，会够你受的！”

“乡间的亲人倒是劝我结婚的……”

“谁？”

“我母亲。”

“你打算唯母命是从啦？”

“一点没有这样的想法。”

广田先生笑了，牙齿从胡须下面露出来，这是一口长得颇漂亮的牙齿。三四郎这时候忽然感到了一种亲切味儿。不过，这是一种离开了美祢子、离开了野野宫、超越了三四郎眼前利害关系的亲切味儿。于是，三四郎感觉到自己去打听野野宫的事情，这是很可耻的，便不再向下问了。这时候广田先生又说话了。

“母亲的话，应该尽量听从。眼下的青年与我们那个时代的青年不同，他们的自我意识太强，这是不行的。我们做学生的那个时候，一举一动无不考虑到别人。一切事情都以别人为中心，想到的是：君，亲，国，社会。总而言之，那时的青年学生都是伪君子。当社会的变化使那种伪善终于行不通的时候，便渐渐地在思想行为方面输入以我为主的体系，这么一来，就导致自我意识发展得过了分。现在的状况与从前大不一样了，不再是什么伪君子，而净是些真恶人。喂，我说你听见过真恶人这种讲法吗？”

“没有。”

“这是我即席造出来的词汇。你是否也是一个真恶人呢？唔，看来也是吧。至于与次郎那种人嘛，乃是最典型的了。那个姓里见的女子，你是认识的吧？她也是真恶人当中的一种，还有野野宫的妹妹也是的。她们又各有各的真恶人特点，所以颇有趣。从前，只要有官吏和做父亲的做真恶人就行，现今，各人都以同等的权利想成为一个真恶人。当然，这也并不是什么坏事情。揭开粪桶的盖子，乃是臭物；剥去漂亮的外形，大抵露出了‘真恶’；这是无法做假的。光在外形上显得漂亮，只有麻烦，所以大家都质朴起来，只需未加装饰的木器就满足了。痛快得很，可谓‘天丑烂漫’。但是这种烂漫超过了限度的话，真恶人同仁之间，相互会感到不便起来。当这种不便渐渐增大以至达到极限的时候，利他主义又会复活。当这个利他主义又流于形式并趋于没落的时候，利己主义便又归来了。反正是永远循环不息。你不妨认为我们就是这样生活着的吧。我们就在这样的生活中向前进。你看看英国，利己主义和利他主义一直分庭抗礼，保持平衡，所以这个国家就保持原状，也不进步。既没有出现易卜生，也没有出现尼采。实在可怜！只知自鸣得意；而在旁观者的眼里，简直要僵硬成化石了……”

三四郎听了这番话，心里虽然十分敬佩，但是讲得离题太远了，而且越讲越玄，所以有点吃惊起来。这时候，广田先生自己也总算注意到了。

“我们本来是在谈什么事的？”

“结婚的事。”

“结婚？”

“嗯，要我听从我母亲的意思……”

“哦，不错，不错。应该尽量听从母亲的吩咐。”广田先生说着，张嘴笑了，简直像是在对小孩子讲话。三四郎也没有什么不高兴。

“说我们是真恶人，这还可以理解；然而，说先生早先那个时代的人是伪君子，不知此话怎讲？”

“我说，受到别人的亲切对待，你感到愉快吗？”

“嗯，当然愉快呀。”

“一定愉快？我却不然，有时候受到十分亲切的对待，但并不愉快。”

“哪一种时候呢？”

“徒具形式的亲切，而这亲切本身并非目的的那时候。”

“有这样的情况吗？”

“喏，过年时别人向你恭贺新禧，实际上你是否真的感到可喜？”

“这……”

“我看不会吧。与此同理，大凡捧着肚子大笑，或是笑得直不起腰来的家伙，实际上没有一个是真要笑的。亲切这玩意儿也是如此。有时因为工作性质的关系，会受到亲切的对待，就像我在学校里做教师那样。不过我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衣食，如果被学生们看穿，肯定会感到不愉快的吧？与此相反，像与次郎这样的人，由于是数一数二的真恶人，所以时常来找我麻烦，这种捣蛋鬼，叫人根本没法对付，但是他并无恶意，这就令人感到可爱。这正跟美国人对金钱的露骨态度一样，其行为的本身就是目的。本身就是目的的行为是最正直的，而正直的行为是最不讨人嫌的，所以，受过我们那个时代‘凡事不要正直’的不良教育的人，都不惹人喜欢。”

到这里为止，广田先生所讲的一番道理，三四郎也懂得。不过，三四郎眼下的首要问题倒不在于那种笼统的道理，他想要弄清楚的是，在实际交往中的某特定对象是否正直。三四郎在肚里又将美祢子对自己的言行举止想了一遍，但几乎无法判断是惹人讨厌还是惹人喜欢。三四郎很怀疑，会不会是自己的感受能力比别人明显地迟钝。

这时候，广田先生忽然“唔”了一声，好像想起了什么事。

“唔，还有哪。进入二十世纪之后，怪事颇盛行。有一种很妙的做法是：用利己主义的货色塞入利他主义的内容里。你遇见过这种人吗？”

“怎么样的人？”

“换句话来说，就是以‘真恶’来行‘伪善’。你还不明白吧？我给你作一些略带刻薄味的说明。从前的伪君子嘛，目的无非是希望人人都夸他与人为善，对不对？但是现在正相反，是为了损伤人们的感触而故意去干伪善的事，力图使对方无论从什么角度看来，都会认为自己是伪善的。对方当然很不高兴，于是此人的目的也就达到了。要把伪善不走样地显露给对方知晓的正直表现，乃是真恶人的特点，而且其表面的言行举止肯定自始至终都是善的。所以你瞧，这就二位一体了。会巧妙地运用这一做法的人，近来大大地增多了。

神经极为敏锐的文明人种若想成为最出色的真恶人，这是一项最好的办法。‘不使人出血就杀不了人’这一讲法乃是十分野蛮的，所以我说呀，这种讲法在逐渐淘汰了。”

广田先生的这番话，就像向导在古战场做讲解似的，把自身置于由远处眺望现实的地位上了。这是颇具乐天意趣的，使人产生出与置身课堂听老师讲课一样的感觉。但是对三四郎来说，却引起了具体的反应，因为这一理论马上就可以适用于老在他头脑中浮现的美祢子小姐。三四郎把这个标准放在头脑中，试着去衡量美祢子的一切。然而衡量不出的地方非常多。广田先生开始闭上嘴，照例由鼻孔里吐起那哲学之烟来。

这时大门口有脚步声传来，也没打招呼，就径自顺着走廊往里进。只见与次郎出现在书房的门口，说道：“原口先生来了。”与次郎开口前，把“我回来了”的问候话都免掉了，也许是故意省略的。他只对三四郎草率地以眼致意了一下，就走出去了。

原口先生在门槛处同与次郎擦身而过，走了进来。原口先生留着法国式的胡子，剪的是平顶头，胖墩墩的。看上去，他比野野宫君大两三岁，穿着一身远比广田先生漂亮的和服。

“哟，久违了。刚才佐佐木到我家来，我们一起吃饭，聊聊什么的，后来，又被他拉来了……”原口的口气显得非常乐观。边上的人听了，会觉得精神为之一振。三四郎刚才听到原口这个名字时，心想大概就是那个画家吧。与次郎终究是极善交际的人，他与前辈基本上都有交往，所以三四郎深感钦佩，变得拘束起来。三四郎这个人，一到长辈面前便拘束起来，他自己认为，这是受了九州式的教育造成的。

接着，主人介绍三四郎同原口相见。三四郎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对方轻轻地点头致意。接下来，三四郎静静地聆听他俩谈话。

原口先生说，先由正事谈起吧，大致的意思是：最近要开一个会，届时请广田先生出席。不打算正式成立什么会，通知的对象，只限于为数不多的文学家、艺术家、大学教授等人，所以不妨去一下。再说，基本上都是相识的，完全可以不拘形式。集会的目的无非是大家聚聚，吃顿晚饭，然后，交谈一下与文艺有益的事情。

广田先生一口答应，表示一定出席。事情就这么说妥了。正事办完，原口先生同广田先生的谈话就变得极为风趣了。

广田先生问原口先生：“我说，你近来在干些什么事呀？”

原口先生是这么回答的：“依然在学习一中调[1]，已经练会了五支。有花红叶吉原八景[2]，有小稻半兵卫唐崎情死[3]，有趣极了。你也来试一试怎么样？当然，这玩意儿可不能用太大的嗓子唱，据说本来只限于在四铺席半大小的客厅里演唱。不过，我大概是用了大嗓子吧，加之音调错综复杂，所以怎么也唱不好。下次当唱一曲，请你指教。”

广田先生笑了。于是原口先生继续往下说。

“尽管如此，我还算是可以的呢。相比之下，里见恭助简直是一塌糊涂哪。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的妹妹里见小姐本是一位聪慧的人，前几天竟也承认失败，表示不再唱曲子，而去换学什么乐器了。

有人便劝她，何不去学马鹿调[4] 。太有趣了!”

“真的？”

“当然是真的。里见确实对我说过‘你愿意的话也可一试’。听说马鹿调有八通唱法。”

“我说，你就去干吧，怎么样？据说这玩意儿，一般的人都能行的。”

“不，我不喜欢马鹿调。相比之下，我倒想去打打鼓看。也不知为什么，一听到鼓声，简直不觉得现在是二十世纪了，这就很好。要想逃避当今的世道，这便是一帖了不起的良药。不管我怎样悠游自得，也不可能画出有鼓声那种作用的画来呀。”

“根本不想画吧？”

“画不出来哪。现在在东京居住的人怎么会画得出有气度的画来呢？当然，这也不光是指绘画。说起画画的事情，我想起上次在大学运动会上，本欲替里见和野野宫君的妹妹画张漫画，却被她们逃脱了。我想，下次要正式画一张肖像画，送到展览会去。”

“谁的肖像？”

“里见小姐的。一般的日本女子的脸庞都是歌[5]式之类的，画在西洋画布上，效果不好。但是画里见小姐和野野宫君，效果都会很好的，两人全能成画。里见小姐手持团扇遮面，立于树前，脸朝着亮光。我想把这模样按照原尺寸画下来。西洋的扇子不惹人喜欢，不能用。不如用日本的团扇，新颖有趣，是不是？反正这事不抓紧是不行的，因为随时都可能出嫁的女子，到时也许由不得我自说自话了。”

三四郎抱着很大的兴趣在听原口讲话。特别是美祢子那手持团扇遮面的镜头，使三四郎神往不已。三四郎甚至觉得，两人之间是不是存在着一线不可思议的因缘呢？这时候广田先生说话了。

“这样的镜头，也不至于那么有趣吧？”广田先生直抒己意。

“不过，这是她本人希望的呀。她问我‘持团扇遮面如何’，我说‘相当妙吧’，她表示同意。这图的构思并不差嘛。当然还得看具体怎么画了。”

“画得太美，求婚者络绎而至，那就麻烦啦！”

“哈哈哈，好吧，我画成中等程度的美人。说起结婚，这女子也到了该出嫁的时候了呀。怎么样？你有没有什么合适的人呢？我曾受过里见君的央托……”

“我说，你就娶了她，怎么样？”

“我吗？要是能行，我当然会娶，不过，她非常不相信我的为人呀。”

“怎么呢？”

“她曾嘲笑我说：‘原口先生出洋时可谓意气风发，特意买了木松鱼带去，打算在巴黎的寄宿处闭门攻读，颇有股傲气。谁知一到巴黎，立即变卦了哪。’叫我不知所措。她大概是从她哥哥那里听来的吧。”

“她呀，若非自己情愿，决不会答应的。劝也没用。在没有遇到意中人之前，独身生活也蛮好。”

“完全是洋派哪。当然，今后的女子都是那么样的，所以就听其自然吧。”

接着，两个人就绘画这一行谈了很长的时间。广田先生竟然知道许多西洋画家的名字，三四郎很是吃惊。当三四郎临走前在厨房门口找木屐的时候，广田先生走到楼梯口叫道：“喂，佐佐木，请你下来一下。”

室外很冷。天高气晴，好像露珠要从什么地方降下来似的。手指碰到衣服上，触处生凉。三四郎顺着行人稀少的小路拐了两三次弯时，突然与算命先生相遇，算命先生打着一盏大的圆灯笼，腰以下一片通红。三四郎想卜上一卦却没敢开口，往边上闪身躲开红灯笼而过时，和服外褂的肩头几乎要碰到杉木篱笆上了。不一会儿，他从昏暗的小路斜穿出来，走上了追分的大路。路角上有一家卖荞麦面条的馆子。三四郎这次毫不犹豫地掀开帘子走了进去，他想喝点儿酒。

面馆里有三个高级中学的学生正在谈论：“近来学校的老师以吃面条当年饭的人越来越多了。午炮一响，面馆里挑担的便把蒸笼、面条摞得高高的，挑在肩上急匆匆地走进校门。这里的面馆因此而赚了大钱了吧。”一个学生说：“某某老师夏天也吃热汤面，不知是怎么回事。”另一个学生答道：“大概是胃不好吧。”此外，他们还谈了各种事情，对教师大抵直呼其名，只是对广田一人称先生。接着，开始议论“广田先生为什么至今独身过日子”。一个说：“到广田先生住处去了，那里挂着女人的裸体画，可见广田先生并非不喜欢女人吧。”另一个说：“不过，那裸体画上画的是洋人女子，所以不足为凭。也许先生是不喜欢日本女人。”一个又说道：“不对，一定是失恋造成的。”另一个便问道：“失恋会使人变得那么怪吗？”还有这样的询问：“不过，听说常有年轻美貌的女子出入先生的住处，这是真的吗？”

从他们谈论的过程中，反正可以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广田先生是个伟人。至于为什么是个伟人，三四郎也不大清楚。不过，至少这三个学生都在读与次郎写的《伟大的黑暗》。说是“读了这篇文章，顿时对广田先生产生敬意了”。他们不时引用《伟大的黑暗》中的某些警句，对与次郎的文章极为赞赏，又对不知零余子是何许人而感到纳闷。但是三个人一致认为：不管怎么说，此人一定是极其了解广田先生的。

三四郎在一旁深有所悟，与次郎写这篇《伟大的黑暗》的缘由是什么呢？确如作者本人所言，《文艺时评》的销路并不好，但是显人眼目地刊载了他那所谓的大论文以后，他的那种得意劲儿除了说明虚荣心得到了满足还能是什么呢！可见铅字的力量毕竟是很厉害的。正如与次郎所说，有一言半句不说，也是吃亏的。三四郎心想，一个人的名声会由此而起，又会由此而落，执笔管者的责任真是非同小可啊。他就这么走出了面馆。

回到寄宿处，三四郎的酒意已醒了，他总感到闲得无聊极了，便在写字桌前坐着出神。这时女仆提着一壶开水上来，顺便拿来了一封信。又是母亲的来信。三四郎立即启封。今天读母亲的亲笔信，三四郎感到异常兴奋。

信写得相当长，但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尤其是只字没提三轮田的阿光小姐，真叫三四郎谢天谢地了。然而，信里有一段奇怪的忠告。

你从孩子时期起就非常胆小。胆子小当然十分吃亏，逢到考试这一类的事情时，简直无所措手足。兴津的高先生，学问那么好，尚在当中学老师。他每次受审核考试时，全身发抖，没法好好回答试题，可怜至今没加过月薪。后来恳求一位当医生的朋友，配了制止发抖的丸药，在考试之前服了药去应考，据说依然发抖。你还不至于有嗦嗦发抖的现象，所以可请东京的医生配点儿平时常服的壮胆药试试看，也许能治好。

三四郎觉得母亲实在糊涂，但在这种糊涂中，三四郎又感觉到莫大的慰藉。他深切地体会到：母亲真正是无比亲切的人哪。当晚，三四郎给母亲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一直写到一点钟左右。信中有这样一句话：东京并不是很惹人爱的地方。

[1] 原名一中节，是净琉璃曲艺的一派，延宝年间（1673—1681）始于京都的都一中。

[2] 把吉原视同近江八景的曲子，樱田左门作词，菅野序游作曲。

[3] 写半兵卫同艺妓小稻情死的曲子，是一中调的代表曲之一。

[4] 在祭神的彩车上或临时搭的舞台上，用笛、鼓等演奏的乐曲。

[5] 喜多川歌（1753—1806），日本浮世绘画家，作品多丰艳的美人画。

▇

八

三四郎借钱给与次郎的始末是这样的。

不久前的某天晚上九点钟左右，与次郎突然冒着雨跑来，第一句话就是：“大事不好。”只见他的脸色出奇地不好，起先还以为这是过分地沐浴在被秋雨濡湿的冷空气中的缘故，但是就座后一看，不妙的还不光是脸色，样子也消沉得出奇。三四郎问道：“是不是身体有什么不舒服？”

与次郎眨了两下他那像鹿似的眼睛，嘴里是这么回答的：“说实在话，我的钱没有了，真伤脑筋。”

于是，与次郎显出有些发愁的神态，由鼻孔中喷出几缕香烟的烟气。三四郎当然不能缄默静听，便详细问道：“是什么钱？在哪儿丢失的？”旋即就得到了回答。与次郎在两三条香烟的烟气刚从鼻孔中冒出来的瞬间，略作停顿，然后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与次郎失掉的钱，计二十圆，但这是别人的钱。去年，广田先生租原来的那所房子时，三个月的押金凑不起来，便暂时向野野宫君借了不够数的部分。然而野野宫君的这笔钱乃是特意要家乡的父亲务必寄来给妹妹买小提琴的。虽说并不是刻不容缓等着用的款子，但时间越拖越长，要为难良子的—良子至今没有把小提琴买到手呢，这是因为广田先生没有把钱还出来的缘故。广田先生要是还得出，想必早就还了，但他每个月没有一文钱多余，他自己又是个除了月薪之外绝无其他收入的人，所以这笔借款只好宕在那儿了。但是，广田先生好不容易有了六十圆的进账了—这还是先生在今年夏天参加批阅高级中学考生的试卷而应得的津贴费。先生总算可以了却一件心事了，便命与次郎帮忙把这件事办一下。

“我把这笔钱丢了，心里很过意不去。”与次郎说道。并且露出一副实在过意不去的神色。三四郎问他：“丢失在什么地方了？”与次郎回答说：“并不是什么遗失了，而是去买了几张马券，全赌输了。”三四郎听他这么一说，也不由惊呆了，觉得与次郎荒唐之极，实在不想再说什么了；况且，与次郎本人也悄然无语嘛。同平时一贯很活跃的与次郎相比，只能令人感到，现在的与次郎完全判若两人，这种对照太强烈了。所以，既可笑又可怜的情绪一起涌上了三四郎的心头。三四郎笑了起来，与次郎这时也笑了。

“唔，听其自然吧，反正天无绝人之路。”与次郎说。

“先生还没知道这情况吗？”三四郎问。

“还没知道。”

“野野宫君呢？”

“当然是不知道。”

“钱是什么时候拿到手的？”

“钱是本月月初拿到手的，到今天正好有两个星期了。”

“马券是在什么时候买的？”

“拿到钱之后的第二天。”

“自那天起，你就这么听其自然地过到今天？”

“我四处奔波，但是解决不了问题，毫无办法。实在无法可想的话，我想就这么拖至月底再说。”

“到月底就会有办法了？”

“我想也许可以在《文艺时评》社那里有点办法。”

三四郎站起来，拉开写字桌的抽屉，拿起母亲昨天刚寄来的信，朝信封里望了望。

“这儿有钱。这个月家里提前给我寄来了。”三四郎说。

“太感谢了，亲爱的小川君。”与次郎的声音顿时充满了活力，他说话的腔调活像个落语家。

过了十点钟，两人冒着雨去追分的大街上，走进拐角处的荞麦面馆。这时候，三四郎想起了在荞麦面馆喝酒的事。当晚，两个人喝得很愉快。结果由与次郎付了钱。与次郎是一个无论如何不让别人付钱的人。

自那以后直至今天，与次郎没有把钱还来。三四郎为人老实，记挂起付寄宿费的事。虽说没去催与次郎还钱，心里却在希望着：最好赶快还来。一日复一日，转眼已近月底，本月份只剩一两天了。三四郎的头脑里还没有“弄不好，寄宿费得延期支付”这一类的想法。虽说三四郎不会相信与次郎肯定会把钱还来，但心里总认为与次郎一定很够朋友，会千方百计去想办法的。据广田先生的说法：与次郎的脑袋就像浅滩上的水似的，无时不在流动；如果这种水胡流一气，竟忘记了自己的职责，那就麻烦了。三四郎心想：大概还不至于到如此地步吧。

三四郎从二楼的窗口望着大路。这时与次郎急匆匆地从对面往这儿走来，走到窗下，抬头望见了三四郎的脸，便说道：“哦，你在家吗？”

三四郎从楼上俯视与次郎，回答道：“唔，在家。”

上面和下面这么一问一答，打了个没多大意义的招呼，生硬得厉害。于是三四郎把脑袋由窗口缩进屋里，与次郎登着楼梯上去了。

“是在等我吧？我知道你的为人，所以估计到你大概在担忧付寄宿费的事，因此我是到处奔走哪。真可笑。”

“领到了《文艺时评》发的稿费了吗？”

“稿费？稿费早领完了。”

“可是……你上一次不是说过月底领稿费吗？”

“是吗？你听错了吧，已经一个子儿都不能领了。”

“这可怪了。不过……你确实是那么说的呀。”

“不是的，我是说想预支。但是怎么也不肯借，认为借给我的话就甭指望还了，真是可恶。总共不过是二十圆钱嘛。连我这个给他们写出了《伟大的黑暗》的人，也一点不予信任，毫无办法，真令人腻透了。”

“那么，钱没有借到手？”

“不，从别的地方借到了，我是怕你为难。”

“是吗？那太抱歉了。”

“不过，又有一件麻烦的事儿。钱没在手头，非得你去取才行。”

“到哪儿去取呢？”

“不瞒你说，由于《文艺时评》社那儿没有希望，我便到原口先生处以及两三家有关的地方走了走，都是因为时近月底而无能为力。最后，我上里见家去了—这里见，你总知道的吧，就是里见恭助，法学士，即美祢子小姐的哥哥。我到他那里去了，但他不在家，钱依旧没有着落。这时候我肚子也饿了，不想再走路，碰见美祢子小姐，就把事情告诉了她。”

“野野宫君的妹妹没在吗？”

“晤，那时候正午过了没多久，所以正在上学呢。再说是在客厅里交谈，即使在家也不碍事的。”

“是吗？”

“于是美祢子小姐答应先把钱垫出来。”

“她自己手头有钱？”

“这倒不大清楚。不过可以放心，因为她已经答应了。这个女人很怪，还没到那个年龄，却生性喜欢作大姐姐，所以，只要答应下来，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可以不用担心，完全可靠的。但是，她最后说道：‘钱嘛，这儿就有，可我不能交给你。’我吃了一惊，问道：‘我那么不可信？’她说：‘对。’并且笑了。真叫人难堪。我又问：‘那么，去叫小川君来取？’她答道：‘嗯，得由我当面交给小川君。’只好唯命是从。你能去取吗？”

“如果不去取的话，那就得给乡下打个电报想想办法。”

“电报就算了吧，这么干多傻呀。不管怎么说，你去借一下总可以吧。”

“可以。”

二十圆钱的事情至此总算告一段落。谈过了这件事后，与次郎立即向三四郎讲起那件有关广田先生的事来。

与次郎的活动正在一步步地进展。只要有空，他便到学生寄宿的人家去，逐个逐个地交谈。交谈事情只能一个一个地来，要是聚在一起商谈，各人都想强调自己的观点，动辄就会出现对立面；或者，会觉得自己的存在根本不被重视，一开始就冷漠相待。所以商谈事情必须一个一个地来。当然，这样做又费时间又费钱财，要是以此为苦，就没法活动。此外，在交谈中不能轻易抬出广田先生的名字来，对方要是认为商谈的目的不是为了我们自身而是在为广田先生着想的话，事情就谈不大拢了。

与次郎正以逐个交谈的办法在稳扎稳打地活动着。至今为止，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甚至谈到了：光有洋人不行，务必邀集日本人参加；接下来要再举行一次集会，选举委员，向校长、训导主任陈述我们的希望；当然，聚会只是一种形式，免去也行；可当选为委员的学生，大体上是有数的，全是对广田先生持同情态度的人，所以嘛，根据商谈的情况来看，也许会由这些人把广田先生的名字向当局提出来……

听与次郎这么介绍，三四郎觉得他这个人好像能独自左右天下似的，不禁深深钦佩与次郎的本事。这时，与次郎又就那天晚上陪原口先生到广田先生家去的事，谈了一通。

“那天晚上，原口先生说搞了个文艺家的聚会，劝广田先生去参加。是不是？”与次郎说。三四郎当然记得。

据与次郎说，其实，这事也是他与次郎发起的，发起的理由很多，其中最直接的一个理由，就是那些参加的人中间有一位教授是大学文科中的实力人物；让这位教授与广田先生接触，这对广田先生来说，乃是一次极方便的机会；广田先生为人怪癖，不求与任何人交际，但是，由我们安排好相当的机会，使先生去接触的话，怪癖者也会随遇而安的……

“还有这么些道理呀！真是一点不了解哪。你刚才说你是发起人，那么，召集这个会的时候，以你的名字发出通知，那些伟人们都会来吗？”

与次郎认真地朝三四郎望了一会儿，随即苦笑笑侧过脸去。

“别说蠢话了。我所谓的发起人，并不是指表面公开的发起人。我只是筹划这次聚会，换句话说，由我怂恿原口先生，而一切事情悉由原口先生去周旋、安排。”

“是吗？”

“‘是吗’这种措词太土里土气了。不过，你也可以去参加这次的集会，最近就会开的。”

“叫我去参加那种伟人们的聚会，实在担当不起。我就算了吧。”

“又是土得够呛！伟人也好，凡人也好，无非是在社会上出头的时间有个先后罢了。那些什么博士、学士的，与他们当面交谈一下，没有任何了不起的地方。首先，你不要以为对方如何如何伟大。请你务必来参加，为了你的将来。”

“在什么地方？”

“估计是在上野的精养轩吧。”

“那种地方我一次也不曾去过。每人要出很多钱吧？”

“哦，两圆钱左右吧。不过钱什么的，请别放在心上。你如果没有，我给你付了就是。”

三四郎立即想到了刚才谈的二十圆钱的事情，不过也没感到太滑稽。接着，与次郎竟要三四郎上银座的什么馆子去吃油炸鱼虾，说身上有钱。三四郎才觉得他真是个怪人。一贯唯命是从的三四郎，这次却不从命了。结果两人一起去散了步，回来时到冈野弯了弯，与次郎买了很多栗子馅的点心，说是带回去孝敬广田先生，便捧着点心纸包回去了。

当天晚上，三四郎在琢磨与次郎的性格，心想：难道在东京住久了就会变成这副样子吗？接着又考虑了去里见家借钱的事。三四郎对于能有事到美祢子那儿去，感到很愉快。不过这一次是去低头借钱，实在大煞风景。三四郎有生以来，不曾有过向人借钱的事。何况这一次的借主又是个姑娘，是个尚未独立生活的人，即使姑娘有着自己可以支配的钱，要她不经哥哥的允诺就把钱借出去，且不说自己这个借钱者，日后，恐怕还会给借主本人添麻烦。三四郎又想：由于对方是美祢子，也许一开始就不要去给她找什么麻烦才对。不管怎么样，先去见见再说吧。相见后，如发现美祢子有什么为难之处，便不接受借款，把住宿费延迟几天，让乡下给自己寄钱来，事情就解决了。三四郎把眼前的事情考虑到这儿才告一段落。接下来涌上脑际的，全是美祢子的身影：美祢子的脸、手、衣领、腰带、服饰等等，随着想象的驰骋，时隐时现。特别是明天见面时她会持什么神态、说什么话的情景纷纷浮上脑际，何止十种、二十种。三四郎生性如此：一旦因什么事与别人约好会见的话，就光是想象对方会以何种态度出现。至于自己应该以如何表情、哪般声音去说出要说的话之类的事，三四郎事先是绝不考虑考虑的。而在会见过之后，却又一定会回过头来想及这些事，于是后悔不已。

特别是今天晚上，三四郎根本无暇来想象自己的言行。三四郎早就对美祢子存有疑窦了。不过，那光是疑窦，一点不知其所以然，也没有什么可以当面提出来问问她的，所以三四郎根本就没有想过怎样去痛痛快快求得冰释。如果要使三四郎安心且冰释的话，那就只有利用与美祢子接触的机会，从对方的言行中直接去找出恰如其分的结论了。明天的会见乃是找出这种结论必不可少的一环。所以三四郎试着从各种方面来想象对方。不过，无论怎么想象，出现的情景无不是与自己有利的，可是实际上非常靠不住。这就仿佛一张很漂亮的照片，而照片上的景物却是很脏污的。作为一张照片，当然上面没有一处不是实物，然而这些实物本身却又确实很脏污。那也就是说，同一个整体可能有截然不同的两种现象。

最后，三四郎想及一件事，感到很快活：美祢子说要借钱给与次郎，却又表示不交给与次郎。实际上，与次郎很可能是一个在金钱问题上不甚可靠的人。不过，美祢子是否就是为了这层原因而不交给与次郎的呢？这倒不得而知了。如若不是因为这层原因，那就是说她认为我三四郎非常靠得住，光从要把钱借给我这一点来看，就说明她对我是抱有相当大的好感的，美祢子说要把钱当面交给我……

三四郎自我陶醉到这儿的时候，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该不是又在作弄我吧？”这时三四郎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了。如果有人问 “那女子为什么要作弄你呢”，三四郎恐怕是无法回答的。如果问的人表示“请务必考虑考虑看”，三四郎很可能这么回答：“因为这是一个对于作弄人很感兴趣的女子吧。”三四郎肯定不可能去想及这是 “她对我的毫无自知之明”的一种惩罚。—三四郎相信，由于美祢子的缘故，自己已经不知天高地厚了。

第二天很幸运，有两位教师没来，下午的课不上了。三四郎嫌回宿处去很麻烦，便在外面吃了一顿简单的午饭，上美祢子家去了。三四郎不知从这儿走过多少次了，踏进门去却还是第一次。砖砌的门柱上有一块写有里见恭助的牌子。三四郎每次走过这儿，总是在想：这里见恭助不知是一个怎么样的人，一次都不曾见过面。这时候，房子的大门关着；由便门进去，离屋子的正门竟出乎意料地近；地上星散地铺着长方形的花岗岩；正门紧闭着，是又细又漂亮的格子门。三四郎揿了电铃，对传话的女仆说：“美祢子小姐在家吗？” 话说出口时，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真不可思议。在别人家的正门前，询问一位妙龄女郎在不在家，这是三四郎从未有过的事，所以感到很难启口。女仆却出人意料地认真，而且彬彬有礼。她回进去之后又走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行礼致意后，说道：“有请。”三四郎便跟着走进客厅。这是一间挂着厚窗帘的洋式房间，光线微暗。

女仆又招呼道：“请略微等候一下……”说罢便出去了。三四郎在寂静的屋子里坐了下来。正面有一只嵌入墙壁的小火炉，这壁炉上横着一块长镜子，前置两具蜡烛台。三四郎站在两具蜡烛台的正中间，看了看映在镜子里的脸庞，又坐了下来。

这时候，里面的房子里传来了小提琴的琴声。这琴声仿佛是被风从什么地方刮过耳际似的，顿时就消失了。三四郎觉得很可惜，便靠在一张厚厚的椅子背上，心想最好再拉上一会，便侧耳静听。但是琴声再也没有响过。过了一分钟，三四郎也把小提琴的事忘却了。他两眼望着对面的镜子和蜡烛台，感到了一种微妙的西洋气息，接着就联想起天主教来。为什么会联想起天主教呢？三四郎自己也莫名其妙。这时候小提琴又响了。这一次是高音和低音连续闪过了两三下，然后戛然而止。三四郎对于西洋音乐一窍不通，但是可以断定，刚才这几下琴声绝不是在拉某乐曲的一个组成部分，而是发发响声罢了。这种散漫地响几响的腔调，却与三四郎的情绪十分吻合。不料这时竟从天上落下两三颗冰雹，荒唐。

三四郎移动那失去了一半知觉的眼睛，朝镜子里瞅去，美祢子竟不知何时出现在镜子里了。女仆离去时关上的那扇门，现在打开着。美祢子用一只手分开着挂在门后的门帘，胸部以上的部分清清楚楚地映现在镜子里。美祢子在镜中看着三四郎。三四郎看着镜中的美祢子。美祢子微微一笑。

“欢迎光临。”

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三四郎不得不回过头去，他与她方始面对面了。这时她那蓬出的长发朝前动了动，向三四郎行礼致意。她的态度十分可亲，简直可以不必行礼了。倒是三四郎离座欠起身子，鞠了躬。美祢子装作没看见，转过脸，背对镜子，在三四郎的对面坐下来。

“你竟来了。”

依旧是那种亲切的口气。三四郎听了这句话，感到非常高兴。她身穿发亮的绸衣。从刚才让三四郎等了好一会儿这一点来看，她也许特意去换了漂亮衣服来客厅会见客人的。这时她坐得端端正正，眼睛和嘴角都带着笑容，一声不响地瞅着三四郎，这种姿态却使三四郎感到了一种甘甜的苦味。三四郎这种不堪美祢子凝视的心绪，其实是在她刚坐下来的时候就产生了。这时候三四郎立即启齿讲话，简直近于突然爆发。

“佐佐木他……”

“佐佐木君上你那儿去过了，是吧？”她露出了那口洁白的牙齿。她的身后是刚才看到的那副蜡烛台，它们分列在壁炉架的左右两侧，是一种用金子做的形状颇奇特的工艺品。把它们看作蜡烛台，这是三四郎的推断，至于究竟是何物，三四郎也不清楚。在这对奇特的蜡烛台后面，是明亮的镜子。光线被厚窗帘所遮，不能充分进入室内，况且天气阴霾不振。三四郎就是在这种状况下看到了美祢子的洁白牙齿。

“佐佐木是来过了。”

“他说了些什么？”

“他命我上你这儿来。”

“是吗？所以你就来了喽？”她明知故问。

“嗯，”他稍事踌躇，接着答道，“哦，是的。”

她闭上嘴唇，藏起牙齿，轻轻地离开座位走到窗前，朝窗外眺望。

“天气变阴了。室外很冷吧？”

“不，出人意料地暖和，简直没有什么风。”

“噢。”她边说边归座。

“我是说，佐佐木把钱……”三四郎说起正事来。

“我知道。”她打断了他的话。

三四郎也默不作声了。于是她问道：“怎么会丢了的呢？”

“买马券了。”他回答。

“啊，”她叫道。嘴里虽然在“啊”，脸上却并不吃惊，反而露出了笑容。不一会儿，又补加了一句：“不学好哪。”三四郎没有吭声。

“凭马券去猜马，这不是比猜中人的心还要难吗？像你这种稀里糊涂的人，连附有索引的人的心都不会去猜一猜，竟然去买……”

“不是我去买马券的呀。”

“啊？那么是谁买的？”

“是佐佐木买的。”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三四郎也感到很滑稽。

“这么说来，并不是你要用钱喽。太莫名其妙了。”

“需要用钱的人确实是我。”

“真的吗？”

“真的。”

“不过，这事就蹊跷了。”

“所以不向你借也行哪。”

“为什么？你生气了？”

“不是生气，因为瞒着你哥哥来向你借钱，确实不好。”

“此话怎讲？不过，我哥哥也是同意的呀。”

“是吗？那么，向你借也行哪。不过，不向你借也行的。因为，我只要向家里说说，一个星期左右就会有钱来的。”

“你要是感到麻烦，我不勉强……”

美祢子突然变得冷淡了。三四郎感到：刚才还近在咫尺的人现在竟离得老远了。他心里想，应该把钱借下来，但现在已不好改口了，便一直瞅着蜡烛台。三四郎这个人，从来不会去主动博取他人欢心的。美祢子呢，也是一个一旦疏远就不复亲近的人。过了片刻，她又站了起来，透过窗子向室外望去。

“不像是有雨吧。”她说。

“不像是有雨。”三四郎也以同样的语气答道。

“不下雨的话，我倒想出去一下呢。”她站在窗前没有动。

三四郎认为这是她在下逐客令了。可见美祢子并不是为了我三四郎而去换了一身发亮的绸衣的。

“我该回去了。”三四郎站了起来。美祢子送至正门口。三四郎朝下走到脱鞋处，穿上鞋子，这时美祢子在上面说话了。

“我们一起到那儿去，你说行吗？”

“嗯，怎么都行。”三四郎一边系鞋带一边答道。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往下走到水泥地[1]上了，并且一边朝下走一边把嘴贴近三四郎的耳际，轻声说道：“你生气了？”女仆恰好就在这个时候急匆匆地出来送客。

两个人默默无语地并肩走了半町左右的路程。在这段时间里，三四郎的思想始终没有离开过美祢子。他想：这女子显然是娇生惯养长大，而且在家庭中享有非普通女子所有的自由，遇事无不唯我独尊；从她不需征得谁的同意便与我三四郎一起在马路上行走这一点来看，就可以明白。她没有上了年纪的长辈，年轻的兄长采取放任主义，所以才能够这么样的；如若在乡下发生这样的情况，肯定够她受的；要是叫她去过三轮田的阿光姐那样的日子，不知会有何感想呢；东京与乡下不同，万事都很开明，所以这儿的女子也许多是如此的，不过从远处带着想象来看她们，似乎仍有点儿旧式的成分。于是三四郎感到与次郎用易卜生笔下的人物来和美祢子相提并论，是很恰当的。不过，美祢子只是不拘俗礼这一点与易卜生笔下的角色相一致呢，还是她的根本思想就是易卜生式的呢？三四郎不得而知了。

不一会儿，两人来到了本乡的大街上。这并肩同行的两个人一起迈着步子，心里却根本不知道对方要到哪里去。迄今为止，他俩大概拐过了三个小巷。每拐一次弯，两个人的脚像是商量好似的，默默无言地拐向同一个方向。在由本乡的大街往四丁目拐角处走去的途中，美祢子开口了。

“到哪儿去呀？”她问。

“你到哪儿去呢？”

两人互相望了望对方。三四郎的神态十分认真。美祢子忍俊不禁，又露出了洁白的牙齿。

“我们一起去吧。”

两人由四丁目的拐角处折向一条开凿出来的山路。走了三十间左右，右侧出现一幢大洋房。美祢子在洋房前停下，从腰间取出一个薄本子和一只印鉴。

“麻烦你了。”她说。

“什么事啊？”

“请你用它去取一下钱。”

三四郎伸手接过本子。本子中央有“小额活期存折”的字样，边上写着“里见美祢子君”。三四郎拿着存折和印鉴，两眼望着她的脸，站在那里。

“三十圆。”美祢子说了个数字，那口气简直像在对常去银行取钱的人说的。幸好三四郎在乡下的时候，曾经拿着这种本子多次上丰津去过。过时三四郎便顺石级而上，打开门，走进银行，把存折和印鉴递给办事人员，接过需取的钱数，走出门来一看，美祢子没有在原处等候，她已经朝着那条开凿出来的山路大概走出了二十间的距离。三四郎赶紧追了上去，想立即把取出来的钱递给她，便把手伸进衣服口袋，这时美祢子说话了。

“你看过丹青会的展览会吗？”她问。

“还没有看过。”

“有人送了我两张招待券，因为没有空，所以还不曾去看过。一起去看看好吗？”

“也行。”

“走吧。这展览会最近就要结束了。不去看一次的话，对原口先生不好交代。”

“是原口先生送的招待券吗？”

“嗯。你认识原口先生？”

“在广田先生那里见过一次面。”

“一个很有意思的人，对吗？说是在学奏‘马鹿调’。”

“上次他说想学打鼓，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他说想画一张你的肖像画。真有这事吗？”

“嗯，要做高等模特儿啦。”她说。

三四郎生性不会说更讨人高兴的聪明话，于是不吭声了。她好像希望三四郎再说些什么。

三四郎又把手伸进口袋，拿出银行的存折和印鉴，递给美祢子。钱款原是夹在存折中间的。

但是美祢子问道：“钱呢？”

三四郎一看，存折中没有夹着钱。他又去掏衣服口袋，由口袋里抓出用旧了的钞票。她没有伸手接。

“请你保管吧。”她说。

三四郎有点感到为难。不过，他是一个不喜欢在这种时候争执的人，况且是在大街上，更应该文明一些。三四郎便将特意抓出来的钞票又收进原处，心想：真是个奇怪的女子。

街上，来往的学生很多，擦身而过的时候，无不朝他俩望望。其中也有从远处瞅着他俩的。三四郎觉得到池边去的这条路相当长，不过他并不想乘电车。两个人都这么慢吞吞地走着，到达展览地点时，已近三点钟了。展览会的招牌颇怪，“丹青会”这几个字，以及文字周围的图案，在三四郎看来都很新鲜。不过，这新鲜感是指在熊本看不到而言，所以毋宁说是有一种异样感。走进去之后，就更不用说了。在三四郎的眼睛里，只不过能清楚地区分油画和水彩画而已。

尽管如此，三四郎也有自己的好恶。有的画，他认为买下来也未尝不可。不过画的好坏，他却是一窍不通。所以深知自己没有鉴别能力的三四郎，参观伊始就死了心，一言不发。

美祢子说：“这幅作品你看怎么样？”三四郎便答道：“不错嘛……”她又说：“这幅作品不是很有趣吗？”他便答道：“好像是很有趣。”简直在唯唯诺诺。他究竟是不善讲话的蠢人，还是不屑理睬人的伟人呢？似乎兼而有之。作为蠢人，他有不自吹自擂的可爱处；作为伟人，他有不把人看在眼里的可恶处。

这里展出了很多曾经在国外作过长期旅行的某兄妹俩画的画，两人的作品并列挂在一个地方。美祢子在其中的一张画的前面站停。

“是威尼斯吧？”

这句话，三四郎是听得懂的。他觉得确实有些像威尼斯，心里真想乘一乘“贡多拉”[2]。三四郎在高级中学的时候就知道“贡多拉” 这个词，从此以后，他喜欢上了这个词儿。一提到“贡多拉”，便觉得非与女子同乘一下不可。三四郎默默地望着苍白色的水、水两旁的高房子、水里的房子倒影以及在倒影中飘荡的红色花瓣。这时候美祢子说话了。

“这做哥哥的要画得好得多呢。”

三四郎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说道：“ 你是在说做哥哥的……”

“这张画是做哥哥的画的吧。”

“谁的哥哥呀？”

美祢子露出颇惊讶的神色望着三四郎。

“你看呀，那一张是妹妹画的，这一张不是哥哥画的吗？”

三四郎退后一步，回首朝刚才走过来的那条通路的一侧看去，那里也同样地挂着好几幅外国风景画。

“难道那是别的人画的吗？”

“你以为是一个人画的？”

“嗯。”三四郎愣着了。

愣了一会儿，两人相对而视，于是笑了起来。美祢子像是颇吃惊似的故意瞪大着眼睛，并且把嗓音放得更低。

“你也真是……”她轻声地说着，同时迈开步子向前走出了一间左右。三四郎站在原处，再次望起威尼斯的水渠来。走到前面去的美祢子这时回过头来，她见三四郎并没有朝自己这边看，便戛然停下脚步，从远处端详着三四郎的侧脸。

“里见小姐！”

有人突然大声打起招呼来。

美祢子和三四郎同时转脸望去。只见原口先生站在那里，离标着“办公室”字样的门口大约有一间左右远。原口先生的后面站着野野宫君，两人的身影有一部分重叠了。美祢子跳过向自己打招呼的原口，先看见站得比原口更远的野野宫。她一见野野宫，旋即往回走了两三步，来到三四郎的旁边，不惹人注目地把嘴巴凑近三四郎的耳际，嘀咕了几句。她究竟说了些什么？三四郎一点都不明白。他正要发问的时候，美祢子已回头朝那两个人的所在方向走去，已经在打招呼致意了。

野野宫对着三四郎说：“带着不寻常的同伴一起来啦。”

三四郎正想答话时，美祢子先开了口。

“很相配是不是？”她这么说。

野野宫君什么话也不说，来了个向后转。身后是一张约有一张铺席大小的巨幅画，是一张肖像画。画面一片黑色，没有光亮，连衣服和帽子都几乎无法同背景区分开，只有脸部是白的。这张脸画得奇瘦，颊部无肉。

“是临摹的呀。”野野宫君对原口先生说。原口先生这时正不停地对美祢子说着话：

“这次展出就要结束了。参观的人也减少了很多。开始展出的时候，我每天来办公，近来不大来了。今天恰巧有事，拉着野野宫君来走一下。真是巧遇。这次展出结束后，马上得着手准备明年的展出事宜，所以非常忙。往年总是在樱花盛开时节开幕，明年有一些会员另有事安排，所以打算早一点开幕，因此就像在连续举办两个展览会似的，不得不豁出命来干呢。在下次展出之前，我想，无论如何得把美祢子的肖像画画出来。抱歉得很，即使是大年夜，也得请你让我画呀。”

“不过，你是打算把画挂到这儿来吗？”

原口先生这时才转脸向着那张黑颜色的画。野野宫君在这段时间里一直茫然地望着这张画。

“你看怎么样？委拉斯开兹[3]的，当然，这是临摹的，而且临摹得不太高明。”原口开始加以说明。野野宫君也就没有询问什么的必要了。

“是哪一位临摹的？”美祢子问道。

“三井。三井平时的水平还要好一些，这张画画得不大令人满意。”原口退后一两步，看了看画，“原作是技巧登峰造极的大画家画的，所以很不容易临摹好呀。”

原口侧着脑袋。三四郎就望着原口那侧着的脑袋。

“全都看过了吗？”一位画师问美祢子。原口只顾与美祢子讲话。

“还没有。”

“算了吧，一起出去，你看怎么样？请到精养轩去喝杯茶吧。我反正有点事儿，要去一趟。是为了展览会的事，想和经营人商量一下。因为他与我很熟。眼下正是喝杯茶的好时候，再过一会儿的话，喝茶嫌迟，吃晚饭则嫌早，进退两难。你看怎么样？一起去吧。”

美祢子看看三四郎。三四郎露出无可无不可的表情。野野宫站在那里不动，事情与己无关。

“既然特意来了，看完了走吧，你说呢，小川君？”

三四郎回答说：“嗯。”

“那么，我看这么办吧。这里面另有一间屋子，挂着深见先生的遗作，看完这些遗作，回去时到精养轩问一下，我们先走一步，在那里等你们。”

“多谢了。”

“深见先生的水彩画是不能用看普通水彩画的方法来欣赏的，因为整幅画上无处不表现出深见先生的水彩画的特点。不要有看实物的想法，而要去注意深见先生的气韵，这样就能品尝出非常有趣的味儿来了。”原口向他俩指点过之后，与野野宫君一起走了。美祢子表示过谢意，目送他们的背影离去，他们两人没有回头朝后看一下。

美祢子转过身，走进了那间屋子。三四郎落后一步地跟在后面。屋子里光线微弱，狭长的墙壁上挂着一排深见先生的遗作。一眼看去，确实如原口先生所提醒的那样，几乎全是水彩画。三四郎觉得最明显的特点，就是水彩的色调都非常淡薄，颜色的种类也很少，缺乏对比，而且是画在那种不拿到日光下就显不出来的纸面上的。不过笔触一点不滞涩，大有一气呵成的意趣。颜料下的铅笔作的底迹，显得清清楚楚，但是仍可感到其画风的潇洒不凡。人物什么的，画得又瘦又长，宛如打谷子的连枷。这儿也挂着一张威尼斯风景画。

“这也是画的威尼斯哪。”美祢子走近前来。

“嗯。”三四郎说着，却因这“威尼斯”忽然想起另外的事来，“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刚才？”美祢子反问道。

“就是刚才我站着看那幅威尼斯的时候。”

美祢子又露出了洁白的牙齿，但是没有答话。

“要是并没有什么事，我就不一定要问了。”

“没有什么事呀。”

三四郎的脸色又有点异样了。阴沉沉的秋天，这时已过了下午四点钟，房间里的光线昏暗起来。参观展览会的人极少，这间别室里只有他们这一男一女两个人影。美祢子从画前离开，走到三四郎的面前站住。

“我说呀，野野宫君，唔，唔……”美祢子说。

“野野宫君……”

“明白了吧？”

美祢子的用意如巨浪，一下子淹及三四郎的心胸。

“是在愚弄野野宫君？”三四郎问。

“为什么呢？”

美祢子的语气完全天真无邪。三四郎突然丧失了说下去的勇气，默默地走了两三步。美祢子像是缠住不放似的跟了上去。

“并没有愚弄你呀！”她说。

三四郎又站停了，由于个子本来就长得高，这时就俯视着美祢子了。

“所以说没什么呀。”三四郎说。

“那又有什么不好呢？”

“所以我说没什么呀。”

美祢子转过脸，两个人都朝门口走去。经过门口的时候，两人的肩膀相撞了一下。三四郎忽然想起了那个同乘一列火车的女子，他觉得自己身上的那块碰到美祢子肌体的地方在隐隐发痛，就像在梦中似的。

“真的没什么吗？”美祢子小声地问道。迎面走过来两三个参观者。

“反正先出去再说吧。”三四郎说。两人穿上鞋走出门外，只见在下雨。

“去精养轩吗？”三四郎问。

美祢子没有回答，淋着雨站在博物馆前的宽敞场地中。幸好雨刚刚开始下，不太猛。美祢子站在雨中，向周围扫视了一圈，指着对面的树林。

“到那儿的树下去避一避吧。”

看来稍等一会儿这雨就像是会停下来似的，两个人跑到大杉树下面。这是一种不太适宜躲雨的树，但是两个人都不走了，受着雨淋也站在那里。两人都感到了寒意。美祢子启齿道：“小川君，”三四郎把皱着眉头望着空中的脸转向美祢子。

“刚才那件事，有什么不好吧？”她问。

“没什么。”

“然而，”美祢子说着靠上前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道理，心里就是想那么干！虽说我并不打算要对野野宫君无礼。”

美祢子定睛望着三四郎。三四郎从这双眼睛里看出了胜过语言的深意。这双双眼皮的眼睛深处在说：归根到底，还不是为了你吗？

“所以我说没什么呀。”三四郎又这么回答了一遍。

雨愈下愈大，不往下滴雨水的地方简直绝无仅有。两个人渐渐靠近，竦立在那里，肩膀与肩膀都要相碰了。在雨声中，美祢子说了：

“先前的那个钱，你就用吧。”

“就借我需要用的那些吧。”三四郎回答。

“你全拿去用吧。”美祢子说。

[1] 日本式房子的脱鞋处，多铺着水泥。

[2] 威尼斯一种狭长的平底船。

[3] Diego Rodriguez de Silvay Vel quez（1599—1660），西班牙画家，在艺术上反对追求外表的虚饰，善于表现人物的性格特征。晚期作品有较高的艺术表现技巧，对十九世纪欧洲现实主义画派有很大的影响。

▇

九

在与次郎的怂恿下，三四郎终于去参加精养轩的会了。当时三四郎是穿着一件黑绸外褂去的。母亲来信中曾对这件外褂作过颇长的说明：“三轮田的阿光姐的母亲替你织好了料子，我印上家徽后，去请阿光姐缝纫而成的……”三四郎接到寄来的这只小包袱时，曾匆匆试穿过一下，因觉得不好看，便收进了橱里。与次郎知道后说，这样太可惜了，无论如何得拿出来穿，得拿出来穿！并且颇有一种三四郎如果不穿，他就要拿去穿的架势。于是三四郎不由得要穿了，穿上一看，好像并不差。

三四郎穿着这身衣服，同与次郎一起站在精养轩的正门前。据与次郎说，应该如此去迎客。三四郎不懂得这类事情，本以为自己是作客去的呢。现在这么一来，就总觉得身穿绸子外褂像个仆人，应该穿制服来才对。这时候，人们陆陆续续到了。与次郎遇上进来的人，一定要说上几句什么话，好像全是老相识似的。客人把帽子和外套交给服务人员，由宽大的楼梯旁朝发暗的走廊拐去，这时与次郎就对三四郎说，这是某某。靠着这样的指点，三四郎认识了不少知名人士。

不一会儿，客人基本上到齐了，大概不满三十人。广田先生也在，野野宫君也来了—听说他虽然是搞自然科学的，却喜欢绘画和文学，所以原口先生硬把他拉了来。原口先生当然也来了，而且第一个到达，又是帮忙照料，又是殷勤接待客人，还不时捻捻法国式的胡子，看上去忙得不可开交。

接着，大家就座，是随意而坐的，没人谦让也没人争席。这当儿，广田先生也不像平时那样慢吞吞，而是第一个坐下来。只有与次郎和三四郎一起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坐下。其余的人全是就便与他人相对或相邻而坐。

在野野宫君与广田先生之间，坐着一个穿条纹外褂的评论家。在他们对面坐的是一位名叫庄司的博士。这博士便是与次郎所说的那位在文科中有实力的教授，他身穿礼服，风度翩翩；头发比通常人长出一倍以上，在电灯光下，显得又黑又鬈，与广田先生剃的光头相比，迥然不同。原口先生坐在离他们颇远的地方，是在对面的角上，所以远远地与三四郎相对。原口先生穿一件翻领上装，系着硕大的黑缎子领带，领带下端散开，垂在整个胸前。与次郎告诉三四郎：法国的画家全戴这种领饰。三四郎吮着肉汤，心里在想：简直同兵儿带[1]的结头一样嘛。这时候，互相之间渐渐开始交谈了。与次郎喝着啤酒，不像平时那么说个不停。像他这种人，今天也显得谨慎些了。

三四郎小声问道：“不来上一段特达法勃拉吗?”

“今天不行。”与次郎回答后立即转向一旁，和相邻的男子交谈起来。与次郎把对方恭维了一番，说什么“拜读了那篇论文，实在获益不浅”云云。三四郎记得与次郎曾在自己面前把这篇论文骂得一文不值，所以感到很不可解。这时与次郎又转过脸来了。

“这件外套漂亮极了，非常合身。”与次郎特别留意地望着外套上的白色条纹。这时候原口先生从对面的角上向野野宫打招呼。由于本来便生就一副大嗓门，所以正适合远距离应答。刚刚还在面对面交谈着的广田先生和庄司教授，这时唯恐夹在当中有碍他俩的应答，便停止交谈。其他的人也都不响了。会的中心点开始形成。

“野野宫君，光线有压力的实验已经做完了吗?”

“没有，还早着哪！”

“真是相当麻烦哪。我们的工作也很需要耐心，然而你的工作好像更讲究耐心呀。”

“画是可以凭着灵感一挥而就的，但是物理实验就不会那么顺当。”

“灵感这玩意儿，实在敬谢不敏。今年夏天我经过某处，看见两个老太婆在交谈，一听，原来是在研究梅雨季节是不是已经过去了。一个老太婆发牢骚地说：‘从前，只要雷声一响，肯定是出梅了；近年来就不是这么回事啦。’于是另一个老太婆愤愤地说：‘哪里，哪里，凭着那么点雷声怎么会出梅呢！’—绘画也是如此，现今的画儿，凭着点灵感是画不出来的。唔，田村君，我看写小说也是如此的吧。”

旁边坐着一位叫田村的小说家。这时他回答说：自己的灵感只是催促赶快脱稿而已。大家听了为之大笑。接着，田村认真地问野野宫君：“光线能有压力吗?真有的话，该怎么测试呢?”

野野宫君的回答很有趣：“用云母片等作材料，做一个像‘十六武藏’[2]那样大小的薄圆盘，用水晶的细丝吊起圆盘，置于真空中，把弧光灯的灯光成直角地照到圆盘面上，这圆盘便会受光线所压而动。”

全场侧耳倾听。三四郎肚里也在想：大概那只什锦酱菜罐里就是安着这种装置吧，并且回想起刚来东京的时候，被那只望远镜吓了一大跳的往事。

“喂，竟有水晶做的细丝吗?”三四郎小声地问与次郎。与次郎摇摇头。

“野野宫君，有水晶做的细丝吗?”

“嗯，用氢氧火枪喷出来的火焰去熔化水晶的粉末，然后以两手向左右拉伸，细丝就制成了。”

“是吗?”三四郎说到这儿住口不语了。接着是野野宫君的邻座—那个穿条纹外褂的评论家开口了。

“谈到这些方面的事情，我们都是无知无识的人，不过，最初怎么会有人注意到那种情况的呢?”

“从麦克斯韦[3]开始，就在理论上提出了这种设想，后来由一位名叫列别捷夫[4]的人首先用实验证实了。近来，有人在思考这样一个问题：那彗星的尾巴，按理说应该被引向太阳所在的方向才对，但是每当彗星出现时，它的尾巴总是朝着与太阳相反的方向拖去，这会不会是被光的压力压过去的呢?”野野宫说。

评论家好像颇钦佩似的，说道：“这样的想法实在有意思，就说伟大也行。”

“岂止伟大，说它是天真更痛快。”广田先生说。

“所以说，这一想法落空了的话，就更显得天真了。”原口先生笑着。

“不，看来肯定是想对了。因为光线的压力与物体半径的二次方成正比，而引力则与物体半径的三次方成正比，所以物体越小，引力就相对减弱，光线的压力相对增强。如果说彗星的尾巴是由无数细小的微粒组成的，那么可以肯定，非被压向与太阳相反的方向不可。”

野野宫不知不觉认真起来了。这时原口仍用平时的口气说道：“天真无邪当然很好，但是数字运算实在麻烦极了。仍然是有利有弊。”

这一句话使大家恢复原来那种喝啤酒的气氛了。

广田先生说道：“物理学者做自然派，看来是完全不行的。”

“物理学者”和“自然派”这两个词引起了全体在座者的极大兴趣。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野野宫君本人也发问了。广田先生不得不解释一番。

“唔，为了测试光线的压力，光是睁大眼睛去观察‘自然’，当然是一无所获的。在‘自然’的菜谱中，并没有印出光线压力这样一种事实，对不对?所以就人为地搞出了什么水晶丝啦、真空啦、云母片啦的精心装置，才使光线有压力的现象进入了物理学者的眼睛，是不是?所以不能说是‘自然派’呀。”

“但也不是什么浪漫派吧?”原口先生插进来说道。

“不，是浪漫派。”广田先生煞有介事地进行辩解，“把光线和承受光线的物体置于普通的自然界中看不到的位置上去，这不是典型的浪漫派吗?”

“不过，一旦置于那个位置之后，就是观察光线固有的压力了，所以说，后面那部分应为自然派吧。”野野宫君说。

“那么，物理学者应是浪漫的自然派了。从文学角度来说，不就是易卜生笔下的那种人物吗?”对面的博士作起比较来了。

“是啊，易卜生的戏剧中也有与野野宫君的作用差不多同样的装置，不过，在那种装置下演出的人物是否也像光线那样遵循自然法则呢？这就难说了。”这是穿条纹外褂的评论家说的话。

“也许是那么回事，不过我认为，这种事情应该在人的研究史记上一笔—即被置于某种状况之下的人，有着可以朝相反方向活动的能力和权利—然而，一种奇妙的习惯总使大家认为：人也好，光线也好，都同样地在按照机械性的法则而活动；所以就时常出现意想不到的谬误。安好装置，欲使人生气的，却得到了笑；目的是要使人笑，见到的却是生气；简直是事与愿违。不过，笑也好，生气也好，有一点错不了：都是人。”广田先生又把问题引申开了。

“那么，这就是说：某一个人在某种状况下的任何所作所为都是自然的喽。”对面的小说家发问了。

广田先生立即回答说：“嗯，是的。不管你怎样描绘什么样的人，世界上的人还不是像一个人似的吗？实际上，本身就是人的我们，无论如何不会去想象那种不像是人干的行为。只因描绘得太蹩脚，便感到不像是人了，对不对？”

小说家听后，沉默不语。这时候博士又开口了。

“在物理学家当中，伽利略曾发现教堂吊灯的摆动周期完全一样，而与摆动的幅度无关；牛顿发现苹果是因引力而下落的；他们一开始就是自然派呀。”

“这样的自然派呀，从文学方面来说，也相当多的吧？原口先生，绘画方面也有自然派吗？”野野宫君问道。

“当然有。那个可怕的库尔贝[5] ，vérité vraie[6]，无论什么，不真实他就不予承认。不过，他还没有猖獗至极，只是作为一种派别而存在下来。因为不这么办就更麻烦。看来小说方面也是如此，是不是啊，朋友?还是该有相当于莫罗[7]、夏凡纳 [8]那样的小说家，对不对？”

“当然有。”旁边的小说家回答。

餐后，没有即席演说之类的活动。只有原口先生在不停地咒骂九段上面的那尊铜像[9]，意思是说：轻率地竖起这种铜像，真使东京的市民为难；与其竖这种铜像，还不如建一座漂亮的艺妓的铜像来得聪明呢。与次郎告诉三四郎说：制作这九段的铜像的人[10]，是与原口先生不对劲的。

会后，走到屋外，月色皎洁。与次郎问三四郎：“今晚广田先生给庄司博士留下好印象了吧?”三四郎回答道：“大概是的吧。”与次郎站在公用水龙头旁边，说道：“今年夏天，我晚上出来散步，由于天气太热，便在此淋浴，被警察看到了，赶快往擂钵山[11]上跑。”两人便到擂钵山顶观月，然后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与次郎突然为借钱的事向三四郎作起了辩解。这天晚上，月光冷彻，颇增寒意。三四郎简直没有去想过钱之类的事情。听听与次郎的辩解，全非出自内心。三四郎心里在想：反正不会还就是了。与次郎也确实不提还钱的事，只是唠叨地数说着没能还的原因。三四郎感到他说得很有趣。与次郎是这么说的：

我有一个熟朋友，他因失恋而厌世，后来终于下决心自杀，但是不愿跳海投河，也不想死在火山的喷火口里，上吊自缢当然更不喜欢，万般无奈，便去买了一支手枪。买回家来尚未行事的时候，有朋友来借钱。他表示拒绝，说没有钱可借。那朋友请他务必设法帮一下忙。他毫无办法，只好把这支极为重要的手枪借给了朋友。那朋友把手枪典给当铺，渡过了难关。待到情况好转，那朋友把手枪从当铺里赎回，送还给他的时候，这性命攸关的手枪的主人已经不想寻死了。所以说，我的这位熟朋友的性命不啻是因为借钱给人而得救了。

“这一类的事情，也真是有的呢！”与次郎说。三四郎只觉得非常滑稽，除此之外，毫无意义可言，便仰望着高高的月亮，大声笑了起来，即使得不到借去的钱，心里也很愉快。

“别笑啦!”与次郎提出警告。

三四郎更觉可笑。

“你不要笑，好好想一想吧!正因为我没还你钱，你才能够从美祢子小姐那儿借到了钱呀。”

三四郎收起了笑容。

“那又怎么呢?”

“光这一点，不就足够了吗?喂，你是喜欢上她了吧?”

与次郎知道得一清二楚。三四郎说了声“哼”，又去仰视高高的月亮。月亮的旁边出现了白云。

“喂，你已经把钱还给她了吗?”

“没有。”

“你就永远借着吧!”

与次郎说得很轻巧。三四郎什么也没回答，不过绝没有永远借着不还的想法。其实，三四郎本想把需要的二十圆钱付给东家后，第二天就把余下的十圆钱送回里见家去。然而转念一想，马上就去还钱反而会有伤人家的好意，这是欠妥的；便放弃了好不容易得到的一个上门机会，折了回来。当时，不知怎么一来，由于疏忽，竟把那张十圆的钞票弄破了。老实说，今晚的会费还是出自这十圆钱呢，不光是自己的那份，连与次郎的一份也出自其中。余下的钱，大概还有两三圆吧，三四郎想用它来买件冬天穿的衬衣。

实际上，由于与次郎压根儿不像还钱的样子，所以三四郎拿定主意，前几天已去信乡下家中索求这所需的三十圆钱了。本来每个月都寄来足够用的生活费，现在若只说不够用就要求寄钱，当然是不行的。三四郎是个不会撒谎的人，所以下笔时面对如何说明理由，简直为难。结果只好这么写：有朋友丢了钱，一筹莫展，我不胜同情，把钱借给了朋友，结果呢，眼下我自己一筹莫展了，务请寄钱来。

如果乡下见信后就回信，现在应该寄到了，但是至今未见信来。三四郎估计今晚也许能收到。回宿处一看，果真不出所料，桌上好端端地放着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迹是母亲的手笔。令人奇怪的是，往常总是寄的挂号信，今天却只贴了一张三分钱的邮票。拆开来一看，内容异常地简短。按母亲的脾气来看，这是一种近乎不愉快的把话说完就算数的做法。信上只是嘱意：所需之钱已寄野野宫君处，可向他索取。三四郎便铺好床睡了。

第二天和第三天，三四郎都没上野野宫君那儿去。野野宫君也没有什么话来。这样过了一个星期左右，野野宫君终于派宿处的女仆送来了一封信。信上说：伯母有东西要我转交你，请来一下。三四郎利用课间的间隙，又到大学理科的那个地窖里去了，他本想即刻间就可把事情办完，不料没有那么便当。今年夏天由野野宫君独用的屋子里，现在出现了两三个长胡子的人，还有两三个身穿制服的学生。他们都专心致志地搞着研究，把头顶上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世界全不放在心上。其中，野野宫君当然显得最忙碌，他一眼瞥见三四郎在屋子门口出现，便默默地迎上前来。

“乡下寄钱来了，所以请你来取。我没有把钱带到这儿来，再说我还有别的事要和你说。”

三四郎回答说：“明白了。”并问：“今晚方便吗?”野野宫考虑了一下，最后决定说：“行啊。”三四郎便走出地窖，边走边不胜钦佩：毕竟是搞理科的，真有毅力。今年夏天见到的什锦酱菜罐和望远镜依然安置在原来的地方。

在下一节课的时间里，三四郎遇到与次郎，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讲了。与次郎听后，瞅着三四郎，差点儿没骂出“笨蛋”来。

“我对你说过‘永远借着吧’，你却不听，竟干出这种多余的事，让老母亲不放心。自己送上门去听宗八君训诫一番，真是奇蠢无比。” 与次郎简直在否认事情本是因他而引起的。三四郎也已经忘掉与次郎在这件事情上的责任了，所以回答的话没给与次郎什么难堪。

“永远借着，我感到不是味儿，所以对家里那么说了。”

“你感到不是味儿，对方却感到很愉快呀。”

“为什么？”

三四郎自己都感到这“为什么”的问话里存有相当虚伪的成分，但是，看来没有给对方带来任何影响。

“这不是很清楚的事吗？换了我的话，我也会那么做的，有的是多余的钱呀。在那种情况下，会觉得与其要你还我这些钱，还不如让你借着来得好。作为人嘛，在自身没有什么为难的情况下，总想尽量给别人留下个亲切感的。”

三四郎没有回答，记起笔记来。写了两三行，与次郎又把嘴凑近三四郎的耳旁。

“就说我吧，身上有钱的时候，经常借给别人，然而谁都没有还过，正因为这样，我才如此愉快。”

三四郎颇难说出什么“真的”或“是吗”只是微笑笑，又动起钢笔尖了。与次郎接下来很安静，直到下课也没开过口。

铃声响了，两个人并肩走出教室，这时与次郎突然问道：

“那女子对你发生好感了吗?”

听课的学生陆续在他俩后面走出教室。三四郎只好一声不吭地走下楼梯，从侧面的大门朝图书馆旁的空地走去，这时候才回过头来望着与次郎。

“不太清楚。”

与次郎望了望三四郎。

“有时是会有这种事的。不过，即使非常清楚了，你就有资格成为她的丈夫吗？”

三四郎至今还不曾想过这个问题，他觉得，被美祢子爱上了这一事实本身，似乎就该是做她丈夫的唯一的资格。现在被与次郎这么一说，三四郎感到确有疑问，便侧着脑袋静思。

“若是野野宫君，他倒是有资格的。”与次郎说。

“以往，野野宫君和她之间有着某种关系吗?”

三四郎的神色很认真，像是雕刻出来似的。

与次郎说了一句：“不知道。”

三四郎没有吭声。

“哦，你到野野宫君那里去听教训吧。”与次郎说罢，自顾自往池塘的方向走去。三四郎站在那里，宛如一块笨拙的木牌。与次郎走了五六步，又笑着折了回来。

“我说，你干脆娶了良子小姐不好吗?”与次郎说着，拽了三四郎往池塘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重复了两遍，“这倒是很合适，这倒是很合适。”这时候上课的铃声又响了。

三四郎当天晚上到野野宫君处去，由于时间尚早，便散散步，来到四丁目，为买衬衣走进一家大洋货店。小学徒从里面搬出各种衬衣，三四郎用手摸摸，展开来看看，却不轻易买下来，无端摆出很有气概的样子，忽然看见美祢子和良子一起来买香水。三四郎上前打过招呼。

美祢子道谢说：“前几天多谢了。”三四郎心里很清楚美祢子道谢的涵义。—从美祢子那里借了钱的第二天，三四郎本想重登她家门，把余下的钱立即还掉，后来想暂且观望一下再说，便等了两天，给美祢子写了一封很客气的感谢信。

信上的措词很坦率地表达了写信人在写信时的心情，难免写得过了头。三四郎尽量罗列了一切词汇，热诚地表达自己的谢意，那种热气腾腾的气氛，一般人看了简直不会认为这是一封借钱的感谢信。然而信上除了表示感谢以外，确实什么也没有写。顺应自然去做，感谢就超出感谢的范围了。三四郎把这封信投入邮箱时，估计美祢子马上会写回信来的。但是信发出之后，杳无信息。而三四郎直至今天为止，还不曾有机会碰到美祢子。对于眼前这句轻声轻气的“前几天多谢了”的回音，三四郎没有清清楚楚回话的勇气。他用双手把一件大号的衬衣在眼前展开，眼望着衬衣，心里却在想：大概是因为有良子在，才表现得这么冷淡的吧?接着又想起：买这衬衣还是在用美祢子的钱呢。小学徒催问道：“你想要哪一件?”

她俩含笑走到三四郎旁边，一起来选衬衣。最后良子说：“就要这件吧。”三四郎便买下了。接下来，她们为选购香水来征求三四郎的意见了。他根本不懂，却拿起一瓶写有“海利奥特鲁帕”[12]字样的香水，信口问道：“这一瓶怎么样?”美祢子立即表示：“就买这种吧。”

三四郎甚至感到有些抱歉。

走到店门外，打算分手的时候，两个女子互相道别起来。良子说：“那么我走了噢。”美祢子接口说道：“你早点儿……”三四郎问后才知道，是良子要到哥哥寄宿的人家去。那他三四郎又要在黄昏时分，同一个美丽的女子一起朝追分走去了。这时太阳还没有完全落下去。

三四郎觉得与良子一起行走问题不大，而必须与良子一起在野野宫的寄宿处露面，这却有些不方便，他想：索性今晚回家去，改天再出来好了；但是，要去听与次郎所谓的那种教训，良子在一旁的话，也许方便不少；因为野野宫总不至于当着别人的面把母亲托他的事毫不客气地端出来吧；说不定光把钱交付我就完事了呢。 —三四郎在肚里打了一个狡狯的主意。

“我也正要上野野宫君那儿去。”

“是吗?是去玩吗?”

“不，有点儿事。你是去玩吗?”

“不，我也有事儿呀。”

双方问得相同，得到的回答也相同。但是双方都没有丝毫感到为难的神色。三四郎出于慎重，试着询问道：“我不会给你添麻烦吗?”回答是：“根本没有的事。”她不光是开口否定了添麻烦的说法，脸上甚至露出了“何出此言”的惊奇神态。三四郎凭着店堂前的煤气灯灯光，心里认定她的黑眼睛里有着这种惊奇神态。而事实上，三四郎只望见又大又黑的眼珠罢了。

“小提琴已经买了吗?”

“你怎么知道的?”

三四郎穷于应答了。她并不在意地立即这么说道：

“对哥哥不知说过多少次了，他光是说‘就给你买、就给你买’，却老是没给我买。”

三四郎心里在想：这与其责怪野野宫、责怪广田，毋子说应该责怪与次郎才对。

两人从追分的大路拐进一条小胡同，只见里面有很多住家。每家人家的门灯照着昏黑的小路。两人在一盏门灯前驻步。野野宫就住在这所房子里。

这里距离三四郎的寄宿处大约有一町左右。自从野野宫搬到这儿来居住之后，三四郎曾来此拜访过两三次。顺着宽宽的走廊走到底，登上两段楼梯，左侧有两间独立的屋子，这就是野野宫的房间了。房间朝南，邻家的大院子几乎就位于檐下，不论白天黑夜，总是很安静。当三四郎看到一心闭在这独立房屋里的野野宫时，觉得野野宫退掉了那个“家”来过寄宿生活，这想法确实不错—三四郎第一次来这儿的时候，便不胜欣赏地觉得这居处真不错。当时，野野宫君从楼上下来，走到走廊上，由下仰视自己房间的屋面，对三四郎说：“你瞧，是草葺的呢。”果然不错，屋顶上没有铺瓦片，确实稀罕。

今天是在晚上到这儿来的，当然看不见屋顶，不过房间里亮着电灯。三四郎看见电灯，旋即想起了“草葺屋顶”的事，不禁觉得很滑稽。

“稀客碰在一起了哪。是在门口遇上的?”野野宫君问他妹妹。妹妹回答说“不是的”，并谈了谈过程，顺便建议哥哥可以去买一件像三四郎那样的衬衣。接着，她拜托哥哥说：“上次那把小提琴是日本货，音质差极了；既然拖至今日才买，就去买一把再好点儿的。至少要同美祢子姐那把差不多才行。”此外，她还不停地说了一些与此类似的撒娇话儿。野野宫君的脸上没有什么严厉的神色，却也不温言几句，只是“哦，是吗”地听她说。

三四郎至此没说过话。良子光说着一些不相干的事，而且一点也不拘束，既像是迂，又像是任性。在一旁听她和她哥哥讲话，便会有一种像是来到了宽阔的向阳地里的心情。三四郎简直把来“听教训”的事忘了。这时候，良子突然吓人一跳地对哥哥说：

“哎呀，我忘了事情啦。美祢子姐姐有话要我转告呢。”

“是吗?”

“你一定很高兴吧?不高兴吗?”

野野宫君的表情很尴尬。于是，面向着三四郎说道：“我妹妹是个傻瓜。”

三四郎只好无奈何地笑笑。

“我并不傻呀。是吧，小川君?”

三四郎又笑笑，心里却已不愿笑了。

“美祢子姐姐想请哥哥你带她去观看文艺协会[13]的演出。”

“她可以同里见先生一起去嘛。”

“说是里见先生有事……”

“你也去吗?”

“当然去的。”

野野宫君既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又对三四郎说：“今晚叫妹妹来，是有正经事和她说，她竟如此无关紧要地漫谈，真没办法。”三四郎一问，才知是要替良子作伐。毕竟是学者，说得异常坦率。并说已禀告乡下，双亲来信表示没有异议。所以需要就此事好好听听她本人的意见。三四郎只答了句“太好了”，想尽快把自己要办的事了结后回家。

于是三四郎启齿说道：“听说我母亲有事麻烦你了。”

“哪儿的话，谈不上什么麻烦，”野野宫君说着，立即从写字桌的抽屉里拿出一件事先放着的东西，递给三四郎。

“伯母不放心，写了一封长信来。说是据三四郎来信说，事不得已，把按月寄去的费用借给朋友了。不管是什么朋友，总不能如此胡乱地借钱花吧，再说有借有还呀。乡下人为人正直，难怪这么想。信上又说，三四郎即使要借钱给人，这种借法也太过分了。一个每月要家长寄费用的人，一次就垫出二三十圆，实在太轻率了。看信上的措词，似乎我也有什么责任似的，哎……”

野野宫君望着三四郎，苦笑笑。三四郎认真地说了句“太抱歉了”。看来，野野宫君本没有责备年轻人的意思，这时改变了语气。

“没什么，不必放在心上呀，本来就什么事也没有嘛。只是伯母在以乡下的水平来衡量钱的价值，所以三十圆钱是非同寻常的数目啦。信上说有了三十圆钱，就够四口之家过上半年了。喂，是那么回事吗，唔?”野野宫问。

良子大声笑了。三四郎也觉得写这些蠢话相当可笑，但想到母亲说的这些事，倒也不完全是不顾事实编造出来的，因而有点儿后悔自己确实不该那么草率从事。

“按这样的比例来计算，是每月平均五圆钱，每人为一圆二毛五分。再除以三十天，每人每天就只有四分钱左右。即使再偏僻的农村，好像也低得过分些了吧。”野野宫君说。

“平时吃些什么，竟然能凭着这几个钱维持生活?”良子认真地询问了。三四郎也无暇顾及什么后悔，谈了许多自己所知道的农村生活的情景，其中包括一种名叫“宫笼”[14]的习俗。三四郎家每年一次向全村捐献十圆钱。届时，六十户人家各派出一人，这六十个人聚在村里的神社中，可以不干一点活儿，从早到晚喝酒吃菜，吃菜喝酒。

“十圆钱就够了?”良子惊住了。这样一谈，看来是无须再听到什么训诫的话了。接着闲聊了一会儿。告一段落时，野野宫君重又说道：

“反正，按照伯母的意思，要我先把事情弄弄清楚，如果没有什么越轨的地方，再把钱交给你；并且说，希望麻烦一下，把情况告知她。但是，我什么也不问就把钱交给了你—怎么回事呀?你真的把钱借给了佐佐木啦?”

三四郎估计，这事是从美祢子那儿漏出来的，她搬话给良子，野野宫君便从良子处获悉了情况。不过，这钱七转八转地转成为小提琴一事，兄妹俩都没有察觉到。这叫三四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他只是回答道：“是的。”

“听说是佐佐木买了马券，把身上的钱弄光啦?”

“嗯。”

良子又大声笑了。

“那么，我就这么凑合着向伯母汇报吧。不过，下次你可不要再这么把钱借给别人啦。”

三四郎表示决不再借了，致过谢意，站了起来。这时良子也说起“该回去”的话来了。

“得把方才的事谈完呀。”哥哥提醒道。

“算了。”妹妹表示拒绝。

“不行的。”

“算了吧。我不管。”

哥哥望着妹妹的脸，不响。妹妹又说了。

“这不是毫无道理的事吗?问我到不到一个毫不相识的人那里去，怎么问得出口！根本谈不上是喜欢还是讨厌，所以我不管嘛。”

三四郎这才弄明白“我不管”的意思，便抛下兄妹俩，自顾自地快步朝门外走出去。

穿过不见行人、只有门灯光亮的小胡同，来到街上，这时已经起风了。转向北走后，正面迎着风。这风从三四郎住所的那个方向阵阵刮过来。这时三四郎心里在想：野野宫君大概要冒着此风将妹妹送至里见家吧。

三四郎走上住所的二楼，进入自己的房间，坐下试试，依然有刮风的声音。三四郎每次听到这种风声，就会想起“命运”二字。而每次听到这呼啸着的风声便不寒而栗，他自己也认为自己绝不是一个坚强的人。静心一想，自从上东京以来，自己的命运大体上被与次郎操纵，而且在某种程度上像是受到了和和气气的愚弄；与次郎是一位可爱的恶作剧者，今后，自己的命运也将被这个可爱的恶作剧者所左右。风不停地吹着，这风确实比与次郎更强大些。

三四郎把母亲寄来的三十圆钱放在枕边后躺下。这三十圆钱也是命运受到愚弄后的产物。这三十圆钱今后将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简直无法预料。三四郎想自己把钱还给美祢子去；美祢子接受此钱的时候，肯定又要刮一阵风。三四郎希望这风能来得猛烈些。

三四郎就这样睡着了，他睡得很甜，“命运”和与次郎好像都无法下手似的。这时，一阵警钟声将三四郎吵醒了。不知是什么地方传来了人声。东京的火灾，这已是第二次碰到了。三四郎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外套，打开窗子。风减弱了不少。对面的两层楼房子在风的响声中，显得漆黑，把房子后的天空衬托得一片火红。

三四郎忍受着寒冷，朝起火的地方观望了一会儿。这时在三四郎的脑海里，“命运”呈现出清清楚楚的火红色。三四郎又钻进暖烘烘的被窝，于是，那些在火红色命运中狂奔乱跑的许多人事都被置于脑后了。

天亮后三四郎依然是个常人，身穿制服，带着笔记本上学校去了。只有一点没忘记：把三十圆钱放进怀里。事不凑巧，课程表上的上课时间安排得不好，三点钟之前排得满满的。三点钟之后再去的话，良子也许已从学校回家了。而且，估计里见恭助这位哥哥也可能在家。三四郎感到，有旁人在场的话，还钱的事是根本不可行的。

这时与次郎又开口了。

“昨晚听过一番教训了?”

“哪里的话，谈不上什么教训呀。”

“不错吧。野野宫君本就是通情达理的人嘛……”与次郎说过这话后，就到什么地方去了。直到两小时之后要上课的时候，他俩又相遇了。

“广田先生的那件事看来很顺利，大概没什么问题。”与次郎说。

三四郎问：“事情已进行到什么程度了呢?”

与次郎立即信口开河地说道：“你呀，可以不必牵挂啦。改天我再详详细细地告诉你。广田先生说你很久没来了，问起过你呢。你最好常去走走，因为先生是独自一人呀，我们不去慰藉慰藉怎么行呢！下次去时得买点东西带去。”接着又不见踪影了。而到了下一节课的时候，他又不知从什么地方跑来了。

这一次，也不知与次郎心里在转着什么念头，竟在上课上得最起劲的时候，突然在白纸上写了一句像拍电报的电文似的话：“钱收到吗?”递了过来。

三四郎要举笔写回条时，朝老师瞅了瞅，看到老师正望着这儿。三四郎便把白纸头团掉后掷在脚下，等到课上完，才回答了与次郎的询问。

“钱收到了，在这儿。”

“是吗?那太好了。你打算还她吗?”

“当然要还！”

“那很好。早点还掉吧。”

“我想今天就还掉。”

“嗯，正午后稍过片刻再去，她也许在家的。”

“那么她也要出门上什么地方去？”

“当然要出去的。每天去给人作画画的对象。那画大概已画得差不多了。”

“是到原口先生那儿去吗?”

“嗯。”

三四郎向与次郎问明了原口先生的居处。

[1] 日本的一种用整幅布料裁成的腰带，是男人或孩子用的。

[2] 一种儿童游戏器具，颇似棋类。有一颗主石和十六颗子石，主石和子石互相迫攻。

[3] Jame clerk Maxwell(1831—1879)，英国物理学家，经典电磁理论的奠基人，建立了电磁场的基本方程，从理论上得出：电磁过程在空间是以一定速度(相当于光速)传播的。

[4] Lebedev(1866—1912)，俄国物理学家。在1900年及1909年分别测定了光对固体和气体的压力，证实了麦克斯韦电磁理论所预言的光压现象。并且证明了光是物质的一种形态。

[5] Gustave Courbet（1819—1877），法国画家，确立以生活真实为创作依据的原则，反对因袭、虚伪的官方艺术，是法国当时的进步画家领袖，曾任巴黎公社委员，后被捕并流亡瑞士，对欧洲十九世纪现实主义绘画艺术有较大影响。

[6] 法语，完全真实。

[7] Gustave Moreau（1826—1898），法国画家，以神秘、幻想性的画风而闻名于世。

[8] Pierre Puvis de chavannes（1824—1898），法国画家，作品简洁、沉静，多装饰画和壁画。

[9] 九段在东京都千代田区，建有靖国神社，所以九段有时就指靖国神社。神社内有大村益次郎的铜像。大村是明治维新时的军政家，长州军的参谋，学习西方科学，努力于军事现代化，后被反对派暗杀。

[10] 这铜像是大熊氏广所作。

[11] 上野公国内的天神山的俗称。

[12] Heliotrope，是一种原产于比利时的天芥菜属的植物，花紫色，有特别的香气，多用作香水的原料，故也用作香水的牌名。至今巴黎仍有同名的香水制造公司。

[13] 由大隈重信在明治三十九年(1906年)发起，为推进文学、美术、戏剧的发展而组织的团体。明治四十年十一月开始的第二次公演，是演出《哈姆雷特》。

[14] 在神社里住一段时期，向神祈祷自己的愿望。

▇

一○

听说广田先生得了病，所以三四郎前去探望。一跨过大门，只见正门处放着一双鞋。三四郎想：也许是医生来了，便像平时那样绕到厨房门口去张望，一个人也不见。三四郎慢慢地往里走进去，来到吃茶间，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讲话，便就地伫立了一会儿。三四郎手里提着一只相当大的包袱，包袱里装满了漤过的柿子。因为与次郎曾提醒三四郎“下次去时得买点东西带去”，所以三四郎去追分的街上买了来。这时，客厅里突然传来咯噔咯噔的声响，好像有人开始格斗了。三四郎认为肯定是在打架，包袱都没放下就用劲把纸拉门打开一尺来宽，瞪眼朝里望去，只见广田先生被一个身穿褐色裙裤的大汉按倒在地。广田先生由地席上迅速抬起俯着的脑袋，望见了三四郎后，却一面笑着一面说：“哦，你来了。”

压在上面的大汉回过头来看了看。

“先生，恕我无礼了，请您设法爬起来试试。”大汉说道。他好像是把广田先生的手反剪后，用膝盖正面压住了这手的肘关节。广田先生在底下答道：“确实无法爬起来。”上面的大汉便松开手抬起膝盖，把裙裤上的折皱弄弄平，重新坐好。一眼望去，是个气度不凡的男子。广田先生也随即爬起来坐好。

“果然不错。”广田先生说。

“用这一招来干，对方若想强行抵制反剪，就有折断手骨的可能，是很危险的。”

三四郎听了这几句问答，才明白他们两人刚才是在干什么了。

“听说先生病了……已经好了吗?”

“嗯，已经好了。”

三四郎解开包袱，把包袱里的东西展现在他俩面前。

“你买来柿子了。”

广田先生去书房里取来了小刀。三四郎从厨房里拿来了切菜刀。三个人吃起柿子来。广田先生同那位不知名的男子一边吃一边不停地谈起地方中学里的情况来—生活不容易；闹纠纷；长期待在一个地方是不行的；在担任的学科以外兼当柔术教师；某教师买了木屐的底板，配上屐带，屐带旧了，换上新的再穿，直至穿得无法再穿为止；这次辞职之后，看来不易找到工作了；毫无办法，在找到工作之前，让妻子回乡下去生活。—话题好像没完没了。

三四郎一面往外吐柿子核一面望着那个男子，感到人事的无情。三四郎把眼下的自己与这男子比较了一下，觉得简直不是同种人似的。这男子在谈吐中几度说到“真想再过一次学生生活”，以及“没有比学生生活更令人惬意的了”。三四郎每听到这话时，就朦朦胧胧地萌发出这样的想法：自己的寿命也不过是目前这短促的两三年吧？三四郎觉得心情很不好，就像当时同与次郎一起吃荞麦面条那样。

广田先生又站起来，走进了书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红黑色的，书页的边口积着尘土，很脏。

“这就是上次讲过的《壶葬论》[1]，留着寂寞时翻翻吧。”

三四郎表示过谢意后，收下了书。

使寂寞的罂粟花纷纷洒落，对人的纪念来说，无须问是否值得万世永劫。

这几句话进入了三四郎的眼帘。广田先生很安闲地继续与这位懂柔术的学士交谈着：

听一听中学教师的生活状况，似乎大家都深觉可怜，然而真正体会到可怜的，只有他们本人；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现时代的人们虽然崇尚事实，但已养成把随同事实而滋生的情操弃之不顾的习惯。人世间已到了紧迫得必须对此弃之不顾的地步，这是无可奈何的事。何以为证？看看报纸便会明白了。在报纸的社会记事栏里，十件事中多至九件是悲剧，但是我们不会有把这种悲剧当作悲剧去细细咀嚼的空闲，只是作为一种事实报道读读而已。我在自订的报纸上，看到有“十几个死人”的标题，题下用六号铅字一行一行地列出了一天当中非正常死亡者的年龄、籍贯、死因。非常简洁明了。还有一栏叫“强盗早知道”，什么强盗进入了什么地区，都集中在一起，使人一目了然。这也是叫人极感方便的事。一切事物，都必须作如是观。辞职也是如此，必须明白：在本人看来，也许是近于悲剧的事情，而在他人看来，并没有那么痛切的感受。应该以这样的观点去看待一切。

“不过，能有先生这样的闲情，不妨稍许痛切地感受一下嘛。”懂柔术的男子认真地说。这时，广田先生，三四郎，以及说这话的男子本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三四郎见男子根本没有要回去的样子，便借了书从厨房走出去了。

眠有不朽之墓，生有可传之事，留有传世之名，或则随同沧桑沉浮，存于来世—此乃昔人的夙愿。这一想法如愿以偿时，人便在天国了。然而，由真正的信仰观念视之，这种愿望和这种满足都是虚幻的，就同并不存在一样。所谓生，无非是重现“我”而已；所谓重现“我”，既非愿也非望。呈现在虔诚的信徒眼里的毋庸置疑的事实是：躺在圣徒英诺森[2]的墓里，同埋在埃及的沙中没什么两样。自身有快乐常驻，则区区六尺之躯亦无异于哈德良[3]的神庙。应该理喻：只有能成者才自然成耳。

这是《壶葬论》的最后一段话。三四郎信步朝白山走去时，在路上看了这一段。根据广田先生的说法，这书的作者是有名的大作家，而这篇论文是这位大作家所著书当中的名篇。广田先生说这一番话的时候，一面笑着一面预先声明道：“当然，这并不是我的观点。” 确实，三四郎也有点莫名其妙，不知什么地方才是名句，只觉得句读含含糊糊，遣字奇特，措词滞涩，简直就与参观古寺时的心情一样。若用路程来计算，光读这一段话竟需要走上三四町远，而且不知确切的涵义。

三四郎从中获得的只是寂寞感。仿佛撞响奈良大佛的钟后，余音缭绕，轻轻地传至身居东京的自己耳中。与其说三四郎是对这段话赋有的意义有兴趣，倒不如说是喜欢那种投影在这层意义上的情绪。三四郎是一个不曾切实思考过生死问题的人。对于思考这种问题来说，三四郎那青春的血液是过分热了，他的眼前燃着足以焦眉的大火，这才是他真正有的感受。接着，三四郎便朝曙町的原口家走去。

正碰上一个孩子的出殡式，只跟着两个身穿和服外褂的男人。小小的棺材用洁白的布裹卷着，棺材的一侧安置了一只美丽的玩具风车。风车不停地旋转，翼片涂成五色，旋转时却呈现出一致的颜色。白棺材不停地晃着美丽的风车，从三四郎的旁边走过去了。三四郎觉得这葬仪很美。

三四郎是站在旁观者的立场来读他人的文章、来看他人的葬仪的。如果这时有人来提醒一句“请你以旁观者的立场来看美祢子”，三四郎肯定要惊住了。三四郎的那双眼睛，无法以旁观者的立场来看美祢子，首先，三四郎简直意识不到“是旁观还是非旁观”的区别。只是就事实而论，他人的死使三四郎尝到了一种美的安宁；而活着的美祢子却使三四郎在美的享乐中，尝到了一种苦闷。三四郎想拂去这种苦闷，笔直地向前迈进，他认为苦闷会在前进的过程中自行销匿。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可向旁边退一步来排除苦闷。想不到这一点的三四郎，现在眺望着文字上的“寂灭之祭”，在三尺之外去感受夭折的可怜，并且颇舒畅地望着理该感到悲痛的情景，还产生出美的感受来。

一拐到曙町，有一棵大松树。说是“朝那大松树方向走去就到了”，三四郎直奔松树下一看，是另一家人家。只见对面还有一棵松树，那松树的前方还是松树，松树多得很。三四郎心想：这真是个好地方呀。穿过很多松树后，向左面拐去，篱笆墙上开有漂漂亮亮的门，一块写着“原口”字样的牌子果然展现在眼前。这是块纹理精细的黑色木板，用绿色的油漆很漂亮地写上了人名，字写得很考究，像字又像画。从大门到里面的正门之间，空然无一物，左右两侧是草地。

正门处放着美祢子的木屐，左右两条屐攀的颜色是不相同的，所以非常好认。一个少年女仆迎上前来说：现在正在画画，如果您愿意的话，请进。三四郎跟随这位女仆进入画室，这是一间宽大的房间，南北走向，呈狭长形，铺着地板，上面的东西杂乱无章，是画家的作风；进屋一块地方铺着地毯。同房间的大小相比，这地毯小得太不相称，与其说是一块铺地的东西，倒不如说很像一块色彩美、图案雅的织物随随便便地丢在一旁而已。隔开一些距离，对面放着一块很大的虎皮，这虎皮也是那种情况，看不出是为了下坐而设置的，它处在与地毯不相协调的位置上，斜向拖曳着一条长尾巴。一只像是用沙土烧炼成的大瓮中，插着两支箭，灰色箭羽间的金箔发出耀眼的光芒，旁边还有一副铠甲。三四郎心想：这大概就是那种“水晶盔甲”了。对面的墙角处射来一束耀眼的光亮，那是一件紫色花边的窄袖衬衣，衣服上有金丝的刺绣，一条帷幔上的细绳从两只袖筒里穿过，把衣服吊了起来，同防霉时节晒衣服一样。袖子又圆又短，连三四郎也觉得这大概就是那种“元禄袖”[4]了。此外，房间里有许多画，光是挂在墙上的大大小小的画，就相当多了。那些没配画框的非成品似的画稿，叠在一起卷着，卷端因卷子松弛而呈现出不齐整的状态。

正在画着的那张肖像画就放在这撩人眼目的色彩间。被画的对象正用一把团扇遮掩着自己，站在正面的墙跟前。画画的人转过厚实的腰背，他手拿调色板面对着三四郎，嘴里叼着一个大烟斗。

“你来啦。”他说着，从嘴里取出烟斗，放在小圆桌上。桌上有火柴和烟灰缸，桌旁还有椅子。

“请坐，喏，那儿。”他说着，朝没画完的画布看看。画布有六尺长。

三四郎只答了一句：“果真大得很哪。”

原口先生当作没听见三四郎的话似的，自言自语地说：“嗯，大得很。”便用画笔在头发和背景的交接处涂抹起来。

这时候，三四郎才朝美祢子望去。只见她那洁白的牙齿在团扇后微微闪烁。

接下来的两三分钟里，一片寂静。房间里生了炉子，很暖和。眼下，就是室外也并不怎么冷。风已经完全平息，枯萎的树木沐浴在冬日下，无声无息地站着。三四郎被引进画室的时候，觉得像是走进了雾霭中。他把胳臂肘支在圆桌上，无所忌惮地使精神沉溺在这胜似静夜的境地。这静谧的环境里有美祢子在。美祢子的身影在画布上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只有胖画家的画笔在动，那也无非是在视线中动着，耳朵里却是静的。胖画家有时也走动一下，不过脚下并没有发出声响。

封浸在静谧中的美祢子纹丝不动，她手持团扇掩身而立的姿态已经斐然成画。在三四郎看来，原口先生并不是在画美祢子，他是在一幅颇具进深的画上，努力剔除那种进深，光把美祢子重现在普通的画上。真不可思议。不过，第二个美祢子正在这静谧中渐渐地向第一个美祢子靠近。三四郎感到：这两个美祢子之间孕有一种与时钟无涉的长时间的静谧。这一时间的流逝，安稳得竟连画家也意识不到，而第二个美祢子正随着这种流逝追上来。眼看两个美祢子马上就要合而为一的时候，时间的流逝忽然变换了方向，朝“永远” 之中奔去。原口先生的画笔到此停顿不前了，三四郎的思路跟到此后，有所省悟，忽然瞅瞅美祢子。美祢子依然纹丝不动。三四郎的头脑却在这静谧的气氛中，不觉有了波动，心神恍惚。这时原口先生突然笑起来。

“好像又感到不舒服了吧。”

美祢子什么话也没说，马上放松了姿势，像瘫下来似的，一下子坐到旁边的安乐椅上。这时候洁白的牙齿又在发亮了。随着身体动弹时衣袖的浮动，美祢子看看三四郎。这双眼睛像流星似的从三四郎的眉间穿了过去。

原口先生走到圆桌旁，一面问三四郎：“怎么样啊?”一面擦着了火柴给先前的那个烟斗点上火，再次衔在嘴上。他用手指按着硕大的木制烟袋锅，从胡须中间喷出两口浓烟，过了一会儿，又把厚实的背部转过去，走近画布，轻松自由地涂着那些不要紧的地方。

这画嘛当然还没画完，但已经一层又一层地涂遍了颜料，所以在三四郎这个门外汉看来，这画画得很漂亮。至于画得好不好，三四郎当然不懂，不可能在技巧上论长说短，但技巧带来的感触是能感受到的。由于没有这方面的体验，所以那感触也是有失正鹄的吧。然而，这已足以证明三四郎不是一个对艺术无动于衷的人，而是一个风雅人物。

在三四郎的眼中，这画的整体很悦目，好像完全扑满了粉末，沐浴在没有光泽的日光中。阴影处也不黑，毋宁说有着淡紫色的色彩。三四郎看到这幅画，轻快的感觉油然而生，那种在飘浮的情调就如同乘在猪牙船[5]上似的。不过心里总还觉得很踏实，不感到危险。苦痛、不愉快、凶险之类的感触当然不会有的。三四郎觉得这画很合乎原口先生这样的人。这时原口先生一面漫不经心地动着画笔，一面说道：

“小川君，有一件颇有趣的事。我的一个熟朋友呀，他讨厌起自己的妻子来，便提出离婚。但是他的妻子不同意，她表示：我是有因缘才嫁到这里来的，所以，你即使讨厌我，我也决不离去。”

原口先生说到这里，稍稍离开画远一点儿，察看着画笔下的效果。接着，却对美祢子说起话来了。

“里见小姐，你没穿单衣，所以这身衣着很难画好，没有办法。我简直是在随意发挥，因此有点过分大胆了。”

“实在对不起。”美祢子说。

原口先生也不答话，又靠近画面，说道：

“后来呢，因为那位妻子坚决不同意离婚，所以我的这位朋友就对妻子这么说了：‘你不愿意走，也可以不走，就永远待在这儿好了。那么我走了。’里见小姐，请你站一站，团扇嘛，怎么拿都没关系，只要站着就行，好，谢谢。且说那位妻子听后说道：‘我留下，而你离去的话，结果不也不好办吗?’男的答道：‘一点没有关系的呀，你可以自由地招个丈夫进来嘛！’”

“后来怎么样了呢?”三四郎问。

原口先生大概认为这是无需多言的了，就继续往下说：

“也没有怎么样呀。所以结婚得三思而行哪，离合聚散，全没有自由。请看广田先生，请看野野宫君，再请看里见恭助君，也可看看我—都没有结婚。女子变得能独立之后，这样的独身者也越来越多了。所以社会的原则是：一定要在不出现独身者的限度内，使女子变成能独立的人。”

“不过，我哥哥不久就要结婚啦。”

“哟，是吗?那么你有何打算呢?”

“不知道。”

三四郎望着美祢子，美祢子也在望着三四郎笑。只有原口先生面对着画儿，嘴里说着“不知道，不知道，那么……”，手里的画笔动了。

三四郎趁机离开圆桌旁，走近美祢子身边。美祢子把没有油脂气的脑袋任其自然地凭依在椅子靠背上。这是一种疲乏者无意修饰边幅的放任姿态。颈下的咽喉清楚地从内衣领子里显露出来。椅子上搭着脱下来的外褂，漂亮的衣服里子出现在美祢子那向前蓬起的头发上方。

三四郎的衣兜里放着三十圆钱，这三十圆钱标志着两人间难以说明的事情。—三四郎是坚信这一点的。他想还钱却没还，正是为了这层原因。现在决心要还钱，也是为了这层原因。把钱还掉后，两人会由于没有瓜葛而疏远了呢，还是没有瓜葛倒使两人更加亲近起来呢？—在一般的人们看来，三四郎的头脑里是带着些迷信成分的。

“里见小姐，”三四郎说。

“什么?”美祢子答道。她仰视着三四郎，神情同原来一样的沉着，只有眼睛在动，那也无非是很平静地停留在三四郎的正面部位而已。三四郎推测她多少是有些累了。

“正好逢到机会了，我就在这儿把钱还你吧。”三四郎边说边解开一个纽扣，把手伸向里面的衣兜。

美祢子又重复了一句：“什么?”依然是那种不带感情的语气。三四郎一边把手伸向里面的衣兜一边在考虑怎么办才好。不一会儿，他作出了决定。

“上次借的钱。”

“现在还给我，我怎么办呀?”

她依然保持着仰视的姿态，不伸手，身体不动，神色也像原来一样沉着。连她的回答都使三四郎感到颇费解。

这时候身后有人说道：“再坚持一会儿，怎么样？”原来是原口先生面向他俩站着。他指间夹着画笔，捻着修成三角形的胡子梢在笑。美祢子把双手搁在椅子扶手上，坐下来就把头和背挺得笔直。

三四郎小声问道：“还得花好多时间吗？”

“大概还要一个小时吧。”美祢子小声答道。三四郎又回到圆桌旁。美祢子已经摆好被画的姿势。原口先生再次点着了烟斗。画笔又动了起来。

原口先生背朝着三四郎说道：“小川君，你瞧瞧里见小姐的眼睛。”

三四郎遵命。美祢子突然从前额处放下团扇，她破坏了娴静的姿态，透过玻璃窗侧脸望着庭园。

“不行，侧着脸是不行的，刚开始画呢！”

“为什么说那种废话呢?”美祢子把脸转回到正面。

原口先生辩解说：“我不是在嘲弄你，而是有话要对小川君说。”

“说什么?”

“我马上就说。唔，请你回复到原来的姿势，对，手臂再往前一点。是这样，小川君，我画的眼睛是否能表现出她本人的神情呢?”

“我实在讲不出什么名堂来，不过每天每日这样画，难道被画的人的眼神是永不变化的吗？”

“那是要变的吧。不仅被画的人会变，画家的情绪也每天在变，所以按理说，肖像画一定得画许多幅才行，然而事实上不需那么干。再说，只画一幅也能相当传神，真不可思议。若问这是什么缘故，请看……”

原口先生在这一段时间里始终没停笔，还要向美祢子那儿望上几眼。三四郎目睹原口先生如此一心多用，钦佩不已。

“每天这样地画，累积起来，要不了多久，画着的画上就会形成一定的情调。所以，即使从外面回来时是带着其他情调，只要进入画室面对着画，立即会产生一定的情调。换句话来说，就是画中的情调感染了人。里见小姐的情况也一样：任其自然的话，各种各样的刺激肯定会引起她表现出各种各样的神情，但是这些情况实际上对画发生不了什么大的影响，因为那种姿态以及这些杂乱无章的鼓、盔甲、虎皮等形成的环境，自然而然地会引起那种一定的情调，而这种习惯势力会愈来愈强地渐渐压倒其他的情调，所以大体上说来，把这眼神如实画出来就行了。再说，所谓表情……”

原口先生突然不说话了。看来是画到了什么复杂的地方啦。他后退两步，不住地看看美祢子又看看画。

“里见小姐，你觉得哪儿不舒服吗?”原口问。

“没有。”

这回答不像是从美祢子嘴里说出来的。美祢子娴静得一点没使姿势走样。

“再说，所谓表情……”原口又讲起来，“画家并不画内心，而是画内心在外表的具体表现，所以，只要仔细观察外表而不要遗漏掉什么，内心的情况自然了如指掌。唔，完全可以这么认为。至于那种无法由外表来体现的内心，则不是画家分内的事，不必有所指望。所以我们只画肉体。画任何肉体，不点上灵犀就是死肉，那当然不成其为画。而这位里见小姐的眼睛也可作如是观。我并不是想披露里见小姐的内心，我是想画她的眼睛，我很看得中这双眼睛，便来画它。这双眼睛的样子，双眼皮的层次，眸子的深沉，我要把我所能见到的这一切毫无遗漏地画出来。于是，一种表情便不期然地出现了。如果不出现，那也许是因为我没把颜色处理好，或者是因为形状画得有问题，反正二者必有其一。现在，这色、形本身已赋有一种表情了，所以大局已定，毫无办法了。”

原口先生这时又退后两步，看看美祢子又看看画。

“今天好像很不对头呢。你疲乏了吧?如果感到累，就不画了吧。是累了吗?”

“不累。”

原口先生又走近那幅画。

“至于我为什么会挑选里见小姐的眼睛，唔，我现在就来谈谈，你听着。大凡西洋画上的女人的脸，不论是谁画的美人，一定长着一对大眼睛，千篇一律的大眼睛，简直到了令人感到可笑的地步。但是日本呢，包括观世音菩萨在内，丑女假面，能乐假面，最典型的是出现在浮世绘中的美人，无不是细眼睛，都与大象的眼睛相似。为什么东方和西方对美的标准如此大相径庭呢?这有点不可思议吧?其实呢，很简单。西方的那些家伙全是大眼睛，所以就在大眼睛的范围内来衡量美的标准。日本人都出在鲸鱼这个谱系—有一个叫皮埃尔·洛蒂[6]的人，曾嘲笑地说什么‘日本人那样的眼睛怎么能睁得开来呀’—瞧，有这种国情在，欣赏大眼睛的审美观是不可能发达起来的。于是，在能自由选择的细眼睛的范围内，理想诞生出来了，遂出了歌，出了信[7]，并获得了器重。但是，不论日本风格有多么典型，若将这种细眼睛画到西洋画上，不啻是在画看也看不见的瞎子似的，那是不行的。而像拉斐尔笔下的圣母那样的眼睛，根本不会有，如果有，画的也绝不是日本人。所以我就麻烦里见小姐了。里见小姐，马上就可以完了。”

美祢子没有答话，凝然不动。

三四郎对这位画家的话感到极大的兴趣，心想，要是专门来听他谈谈，也许会更有意思好多倍吧。三四郎的注意焦点，现在既不在原口先生的讲话上，也不在原口先生的画上，毋宁说是集中在站在对面的美祢子身上。三四郎侧耳听着画家的讲话，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美祢子。映入三四郎眼帘中的美祢子的姿态，像是在她最美的一瞬间被捕捉着而定了型的自然姿态。不变之处有永远的慰藉。可是原口先生突然扭着脖子问美祢子“感到怎么样”。这时候三四郎好像有点儿惊恐起来，因为他仿佛听画家这么提醒地说道：“使易于变移的美定型而不变移的方法，再也无法找到了。”

三四郎心里想，看来是这么回事。便觉得好像跟刚才有些不同：气色不佳，眼角处显出难以克服的倦怠。三四郎便失去了由这种活人画[8]获得的慰藉感。与此同时，三四郎也想到：莫非产生这一变化的原因就在自己身上？顿时，一种强烈的独特的刺激袭上三四郎的心头。那种对美的变移会感到渺茫的通常性情绪，简直是销声匿迹了。—自己竟会给这个女子带来如此大的影响！—三四郎感到了这一点，并在这种自觉的基础上，意识到了自我这一整体。不过三四郎尚难推断，那种影响究竟对自己有利还是不利?

这时候原口先生终于搁笔了。

“算了吧，今天无论如何是不行了。”原口说道。

美祢子站着把手里拿的团扇丢在地板上。她一面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褂，一面走近前来。

“今天累了吧。”

“我?”美祢子把外褂弄弄整齐，系上带子。

“哦，说真的，我也累了。明天精神好的时候再画吧。来，喝杯茶，再坐坐。”

离天黑还有一些时间，但是美祢子说“有点事得回去”。三四郎也受到挽留，但他特意辞谢了，同美祢子一起走出来。对三四郎来说，若想在日本的社会状况下随意安排眼前的这种机会，真是谈何容易！三四郎便想尽可能长地利用这一机会，所以邀美祢子到行人比较少的清静一些的曙町去走一圈。不料对方竟拒绝了，而是横穿过篱笆围墙，径直走到大街上。三四郎与她并肩而行。

“原口先生刚才也那么说了—你果真是有什么地方不舒服吗?” 他边走边问道。

“我?”美祢子又是这么回答，与回答原口先生时完全一样。自三四郎认识美祢子以来，美祢子讲起话来一直是这么简短。一般的应答，一句两句就完事，而且是极其简单的一两句。但在三四郎听来，却深沉得不同凡响，简直是一种别人无法感受的音色。三四郎感到敬服，也感到不可思议。

“我?”美祢子说这话的时候，面孔大约有一半是向着三四郎的，而且睁着双眼皮眼睛朝三四郎望。她的眼睛似乎罩有一层晕波，使人产生一种不寻常的混沌感；脸颊也有点苍白。

“脸色好像不太好。”

“是吗?”

两人默默地走了五六步。三四郎是无论怎样也想把隔在两人之间的薄幕撕开，但是说上些什么才能如愿呢？心中简直没有底。他不愿使用小说书上的那一套甜言蜜语；作为趣味来说也好，作为社交上的男女习俗来说也好，他都不愿使用。三四郎是在期望事实上不可能的事，不光是在期望，他还边走边琢磨怎么行动呢。

不一会儿，美祢子先开了口。

“今天是有什么事来找原口先生的吗？”

“不，没什么事。”

“那么，只是去玩玩的？”

“不，也不是去玩玩的。”

“那么，为什么去的呢？”

三四郎抓住这一时机。

“是去看你。”

三四郎打算趁此机会把能说的话全部说出来。这时美祢子用没有任何反应而且同平时一样的那种颇迷人的口气说道：

“在那里是不能接受那钱的。”

三四郎感到很沮丧。

两人又默默地走了五六间远。三四郎突然开口说道：“其实我并不是来还你钱的。”

美祢子没有接着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地说道：“那钱我也不要了。你拿着吧。”

三四郎忍耐不住了，脱口说道：“我只是想见见你才来的呀。”说罢，从旁边偷偷地望望她的脸。

美祢子没有朝三四郎看。这时，三四郎的耳朵听到了她口中吐出了轻微的叹息声。

“那钱……”

“钱什么的……”

两人的对话均缀不成什么意义就中断了。这样又走了不到半町的路程，这次是美祢子先开口了。

“你看了原口先生的画，觉得怎么样？”

因为可以有各种回答法，所以三四郎不吭声地走了几步。

“画得太快了，你不觉得吃惊吗？”美祢子说。

“唔。”三四郎嘴里这么说，其实是第一次注意到。仔细一想，自原口先生到广田先生处透露打算画一张美祢子的肖像画以来，还只有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在展览会上当面向美祢子提出此事更是后来的事。三四郎在绘画上是个外行，所以根本无从想象这样大幅的画究竟用何种速度才能完成。但是经美祢子这么指出后，是觉得画得过分快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正式画嘛，是前些日子才开始的，不过从前曾一点儿一点儿地替我画过的。”

“所谓从前，是从什么时候算起呢？”

“看看画上的那副样子大概就可以明白了吧。”

三四郎突然回忆起在水池畔第一次碰见美祢子的那个夏天。

“喏，你当时不是蹲在柯树下的吗？”

“你当时用团扇遮脸，站在高处。”

“同那画一样，对不？”

“嗯，是一样。”

两人互相望望。再往前走走就到达白山的坡道了。

一辆人力车由对面奔来。车上坐着一个头戴黑帽、架着金丝边眼镜的男人，远远望过去也可以看到他脸上的气色很好。从这辆车子进入三四郎的眼帘开始，车上的年轻绅士就好像在直盯着美祢子看。车子在距他俩两三间远的地方，突然停下了。那人很利索地撩起围裙从人力车的踏脚板上跳了下来，是一个皮肤细净的瘦高个子，显得很英俊。他的胡须剃得干干净净，而且很有男子风度。

“一直在等你，看看时间太晚了，所以前来接你啦。”男子站在美祢子的正前方，视线朝下，脸上带着笑容。

“是吗？谢谢。”美祢子也笑着望望男子的脸，但立刻又转向三四郎这一边。

“这位是……”男子问。

“大学里的小川君。”

男子轻轻地摘下帽子，在对面向三四郎致意。

“快走吧。你哥哥也在等你呢。”男子对美祢子说。

三四郎这时站的地方正好位于拐往追分去的小巷的角上，钱终于没还就这么分手了。

[1] 英国人布朗（1605—1682)所著。作者通过被挖掘出来的古代的骨壶来阐述生死观点，很有影响。

[2] 罗马教皇lnnocentⅢ（1160—1216），他曾努力于强化教皇的权力以及恢复教会的失地。

[3] 罗马皇帝Hadrianus（76—138）。

[4] 一种日本少女穿的和服，袖子式样圆而短。

[5] 一种头尖身长的小船，在江户时代多用作游船。

[6] Pierre Loti(1850—1923)，法国作家。明治十八年(1885年)到过日本，一年后写出了《菊子夫人》一书。

[7] 西川信(1671—1751)，日本江户时代浮世绘画家，是西川派的鼻祖，画风写实、优雅。

[8] 多用于余兴等场合的一种娱乐，让化装好的人扮成画中人，一动不动地位于背景前面。

▇

一一

近来，与次郎在学校里兜售文艺协会的戏票。花了两三天的时间，凡是认识的人，基本上都兜售成了。接着，与次郎决定去物色不认识的人。大多是在走廊上寻找对象，一旦物色到就缠住不放，务必要卖出去才罢休。有时正在交涉的当口，铃声响了，遂被逃脱。与次郎把这种情况称之为“时不利”。有时对方光是笑，使你自始至终不得要领。与次郎便称之为“人不利”。有一次，与次郎缠住一个刚从厕所里出来的教授。这位教授用手绢擦着手，嘴里说着“现在有点儿事”，急匆匆地朝图书馆走去，这一去也就不出来了。与次郎对这种情况无以称之，他目送着教授的背影，告诉三四郎说：此人一定患有肠炎。

三四郎问与次郎：“票务组托你销售多少票子？”与次郎回答说：“不论多少张，多多益善。”三四郎问：“售得过分多了，会不会发生剧场容纳不下的麻烦事呢？”与次郎答道：“略微多售点儿是有的。”三四郎追问道：“那么，票子兜售掉之后，麻烦事不也跟着来了吗？”与次郎答道：“哪里的话，没有问题。因为其中有的人是出于道义而买的，有的人会因其他事情而不来，此外，还可能有人得肠炎而不能来。”说罢，显出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三四郎见与次郎售票子要收现款，这当然是当场收款，但对那些不当场付钱的学生，与次郎也递给票子。三四郎眼界比较小，不禁有些担忧，走上前去问道：“日后会把钱交来吗？”与次郎回答说：“当然不会。但从大处着眼，与其小处斤斤较量，倒不如马虎一些成批解决掉来得有利。”与次郎还拿《泰晤士报》社在日本销售百科全书的办法打比方[1],听来很有气派。但是三四郎总觉得这么干很靠不住，所以提醒与次郎还是谨慎一些好，与次郎的回答却很有趣。

“对方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呀。”

“即使是大学生，像你那样欠了钱毫不在乎的人多得是呢。”

“哦，欠钱而不带恶意，文艺协会方面也不会有什么意见的。反正票子都售掉了，说到底，也无非是文艺协会的债权，这是很明显的事嘛。”

三四郎进一步追问了一句：“这是你自己的看法呢，还是协会方面的意见呢？”与次郎回答道：“当然是我自己的看法，若是协会方面的意见，就合适了。”

听了与次郎的说法，三四郎觉得：不去看看这一次的演出，简直是一件憾事。在三四郎产生出这种抱憾思想之前，与次郎一味地讲解着。但是与次郎这种做法的目的，是光为了销售票子呢，还是为了扩大实际演出的影响？或者，是为了鼓舞自己、观众以及演出的情绪，好让社会上的气氛尽可能地热闹起来呢？这，他一点也没有加以阐明。所以三四郎尽管觉得不去看看是一件憾事，却仍没受到与次郎多大的感化。

与次郎先谈了文艺协会会员刻苦排练的情况。听与次郎所说，这些会员中的多数人排练后，当天就精疲力竭了。接着，与次郎谈了谈布景：那布景很庞大，是把东京有为的青年画家悉数找了来并让他们充分发挥各自的特点而搞成的。然后谈到服装：这些服装从头到脚全是根据有关典故制作的。又谈了脚本：全是新作，都很有趣。此外，还谈了一些别的情况。

与次郎说，已给广田先生和原口先生送去了招待券；又说，已让野野宫兄妹和里见兄妹买了头等的票子；还说，一切都顺利。三四郎为了与次郎而欢呼起“演出会万岁”来。

在欢呼“万岁”的当晚，与次郎来到三四郎的住所。与白天完全判若两人似的，与次郎缩紧身子坐到火盆旁，嘴里哼着“好冷、好冷”。看他的神情，好像不光是冷的问题。起先，与次郎把手伸到火盆上面烤烤，不一会儿又把手揣在怀里。为了使与次郎的脸庞显得精神一些，三四郎把桌子上的煤油灯由这头移到那头。但是与次郎丧气地垂着头，火光下只看到他那颗黑乎乎的硕大的和尚脑袋，无精打采到极点。三四郎问他“怎么回事”，他抬起头来看看煤油灯。

“这房子里还没有接电灯吗？”与次郎问着与他的神情毫无关系的事。

“还没接。听说不久要装电灯了。煤油灯实在太暗。”三四郎回答。

这时与次郎好像一下子把煤油灯的事全丢到脑后了，说道：“喂，小川，出了麻烦的事了。”

三四郎询问原由后，与次郎从身上掏出皱巴巴的报纸来。报纸有两张，重叠在一起。与次郎揭起其中的一张，重新折好，递过来说：“你看看这上面。”他用手指头指在要读的地方。三四郎把眼睛移近煤油灯旁。报上的标题是：《大学的纯文科》。

大学的外国文学课，一贯由洋人来主持。当局把一切的教课事宜委托给外国教师，但迫于形势的发展及多数学生的希望，这次终于承认由本国教师来任教的课也属于必修课目了。所以前一阵日子起就在物色适当的人选。据说现在总算决定选用某人，并在最近宣布。这某人是在不久前奉命去海外留学的才子，所以定能胜任。

“不是广田先生哪。”三四郎回头望望与次郎。与次郎依然在注视着报纸。

“这是真的吗？”三四郎又问道。

“是真的。”与次郎歪着脑袋说，“我本以为大致上没有问题了，谁知还是没干成。当然，我也听说此人是做了广泛活动的哪。”与次郎说。

“不过，光是这篇文章，不还是一种传言吗？因为不到最后宣布出来，谁也说不准呀。”

“不。如果光是这篇文章，当然不要紧，因为不关先生的事，但是……”与次郎说着，又把另一张报纸重新折叠后，用手指头指在标题处，递到三四郎的眼下。

这张报纸上也登载了内容大致相同的文章。这倒不至于使三四郎产生什么特别的新印象。但是往后读下去，三四郎大为吃惊。报上把广田先生写成一个极无道德的人。

当了十年的语言学教师，是一个杳无人知的庸才，但是听得大学里要选用本国教师来开讲外国文学课后，立即跃跃欲试，开始多方活动，把自我吹嘘的文章在学生间流传。不仅如此，又指使门下的学生写了什么《伟大的黑暗》的论文在小杂志上发表。这篇论文是以零余子的假名字发表的，但是已经查明，论文其实是出自大学文科班学生小川三四郎之手，他常出入广田家中。

终于披露出三四郎的名字了。

三四郎神色尴尬地望着与次郎。与次郎方才就在朝三四郎望了。两人一时相对无语。

不一会儿，三四郎说道：“糟糕！”心里有点儿怨与次郎。与次郎对此是不大在乎的。

“喂，这事你是怎么想的呢？”与次郎问。

“怎么想的？”

“无非是来稿照登，绝不是报社方面的访问稿。这类属于排六号铅字的自发来稿，在《文艺时评》杂志社真是多不胜数，这类文章几乎全是罪恶的蛆蛹。仔细查查，多数是胡说，有的还是明目张胆的造谣。若问为什么要干这种蠢事呢？喏，动机大概都离不了利害两个字。所以在我主持六号铅字的版面的时候，用意不良的稿子基本上都扔进字纸篓完事。这一篇文章也完全是这类东西，是反对派的产物。”

“为什么没登你的名字而登出我的名字呢？”

与次郎说：“是呀，”他停顿了一会儿，解释道：“恐怕还是这个缘故吧：因为你是本科生而我是选科生。”

但是三四郎觉得这算不上是什么说明，他三四郎依然受到了牵累。

“我本来就不该去用什么零余子之类的寒碜的别号，光明正大地署名佐佐木与次郎就好了。实际上那论文除了我佐佐木与次郎之外，没有一个人能写得出来哪。”

与次郎很认真，他大概觉得《伟大的黑暗》一文的作者权被三四郎夺了去，反而是叫他受委屈了。三四郎越发觉得无聊透了。

“我说，你告诉过先生了吗？”三四郎问。

“是啊，问题就在这儿。《伟大的黑暗》一文的作者是你也好，是我也好，这都没有关系，但是事情已关系到先生的人格，就不能不告诉先生了。先生是那种脾气的人，如果对他说：‘这事我毫不知情，可能是什么地方弄错了吧。《伟大的黑暗》这篇论文虽然在杂志上登出来了，却是隐去真名发表的。那是崇拜先生的人写的，所以请先生放心好了。’先生准会说句‘是吗？’就完事了。然而这一次绝对不该这么办，无论如何我也得把责任弄清楚。事情顺利进展，自己只当作不知道，心里是愉快的；但是事情搞糟了，自己闷声不响，心里实在不是滋味。首先，自己闯了祸，使那么善良的人陷于困境，当然不能平心静气地袖手旁观。事情的是非曲直是一个复杂的问题，可暂作别论，我只是觉得很惭愧，对老人家很是过意不去。”

三四郎第一次感到与次郎的可钦可敬。

“先生看过报纸了吧？”

“家中订的报纸上没有这文章，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看过没有。但是先生去学校会翻看各种报刊的呀。再说，即使没去翻看，也会有人告诉他的吧。”

“这么说来，先生已经知道啦。”

“我想一定知道了。”

“他对你什么话也没说吗？”

“没有说。当然，也没有好好交谈的时间，所以什么也没有说。前一阵子，我一直在为演出会的事四处奔波，所以……哦，那演出会的事已经叫人够腻的了，也许要作罢了。擦上白粉去演戏什么的，又会有什么意思呢！”

“要是告诉先生，你就得挨骂了吧。”

“大概会挨骂的。挨骂也没有办法，只是觉得非常对不起先生，因为我干了不必要的事，给他添了麻烦。—先生是个没有嗜好的人哪，不喝酒，烟嘛……”与次郎的话说了一半，中途停住了。先生那哲学化成的烟气由鼻孔里喷出来，那烟量日积月累，是相当可观的。

“只有香烟，抽得比较多。但是其他的嗜好一样也没有呀。不钓鱼，不下棋，没有家庭之乐—这是最要不得的。要是有个孩子就好了，先生的生活实在太单调哪。”

与次郎这时把胳臂交叉在胸前。

“偶尔想让先生宽宽心，稍稍为之奔走了一下，竟弄出这种事来！你也上先生那儿去去呀。”

“不光要去。我还多少有些责任，所以得去请罪。”

“请罪是没有必要的。”

“那么去解释。”

与次郎就此回去了。三四郎上床后，辗转反侧不能成眠，觉得在家乡时容易睡得着。捏造的报纸新闻—广田先生—美祢子 —迎接美祢子一起回去的英俊男子—这种种刺激在脑中转。

半夜时分三四郎才进入梦乡；第二天，三四郎同平时一样起了床，但感到很疲乏。在洗脸处遇到了文科的同学，相互之间是认识的。在与这位同学打招呼致意的过程中，三四郎觉得对方好像读过那篇新闻了。不过对方当然不会提起这件事，三四郎也没试着去辩解一番。

三四郎在住所闻着热酱汤的香味时，又接到了家乡母亲寄来的信。看来，又照例是封长信。三四郎觉得换西式制服太麻烦，便在身上加穿了一件裤裙，把信放到怀里，出去了。户外的薄霜在闪烁着光亮。

走到大街上，见行人几乎全是学生。这些学生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全是急匆匆的。寒峭的大路上充溢着青年男子的朝气。身穿雪花呢外套的广田先生的修长身影也出现在其中。混杂在这些青年人队伍中的广田先生，论步调就已经落后于时代了；与前后左右相比，显得相当缓慢。先生的身影向校门内隐去。门内有一棵大松树，松枝像巨人的大伞似的伸展出去，堵住了正门。当三四郎走到门前时，先生的身影已经消失，出现在正面的东西，只有松树以及松树上方的钟楼。这钟楼里的大钟经常乱走一气，或者停下不走了。

三四郎窥视了一下门内，嘴里念了两遍“hydriotaphia”[2]，在三四郎所记得的外国语中，这个词是最长的，也是最难掌握的词汇之一。这词的意思是什么，三四郎还不知道，他打算向广田先生请教。从前曾问过与次郎，与次郎说：“大概与‘达特法勃拉’类似吧。” 但是在三四郎看来，两者之间有很大的差别。“达特法勃拉”像是呼之欲出。而“hydriotaphia”这个词，要记住就很费工夫。三四郎把这个词念了两遍后，步子自然而然地变缓慢了，这个词的读音好像是古人专为广田先生使用而预先设置好似的。

三四郎进入学校后，有作为《伟大的黑暗》一文的作者而集众人视线于一身的感觉。他想到室外去，但是室外异常地寒冷，便待在走廊上。于是利用课间的时间，从怀里取出母亲的信来读。

“今年寒假要回家来哪。”—三四郎从前在熊本的时候，母亲也曾经这么嘱咐他。原来三四郎在熊本念书时发生过这样的事情：学校将要放假的时候，母亲打来了电报—“速回”。三四郎认为一定是母亲病了，惊恐地赶回家去，只见母亲高兴万分地说：“这儿一切如旧，呵，好极了。”三四郎问“是怎么回事”，母亲说：“老不见你到来，我就去拜神求签，卦上说你已经离开熊本了。于是我非常放心不下，但愿路上不要出什么事呀。”三四郎回想起当时的事情，心想，难道母亲这次又去拜神求签了？但是信上并没有提到这事，只是注上了这样的话：三轮田的阿光姐也在等你回来。信上又详细地谈到：什么“据说阿光姐已经离开丰津的女子学校回家了”，什么“烦请她缝制的棉衣已经付邮去了”，什么“木匠角三在山上赌博丢了九十八圆钱”。三四郎觉得太噜苏，马马虎虎地浏览了一下。信上说：有三个男人要买山地，一起进山来；角三陪同他们在山上转了一圈，不知怎么钱被偷了；角三回到家中，对他妻子说，也不知什么时候被偷走的。他妻子便说：“这么说来，你是闻了蒙汗药啦？”角三答道：“嗯，被你这么一说，我觉得是闻到过什么气味的。”但是村里的人都认为角三是在赌博时被骗的。母亲训诫三四郎道：乡下尚且如此，你住在东京那样的地方，真是要好好留神哪！

三四郎卷起长信的时候，与次郎走到身旁来说道：“啊，是女人写来的信呀。”现在能开起玩笑了，可见比昨晚要神气得多了。

“哪儿的话，是母亲寄来的。”三四郎有点儿爱理不理似的回答着，连信封一起放进怀里。

“不是里见家的姑娘写来的？”

“不是的。”

“喂，里见家那位姑娘的事，你听说了没有？”

“什么事？”三四郎反问道。就在这时候，一个学生来对与次郎说，有一个人想买演出会的票子，正在楼下等着。与次郎立即下楼去了。

与次郎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怎么找也别想找到。三四郎没有办法，便集中思想记着课堂笔记。课上完后，三四郎按照昨晚的约定，到广田先生家去。先生家中照旧很寂静。广田先生在吃饭间里酣然大睡。三四郎问老女仆：“先生是不舒服吗？”回答说：“大概不是吧。因为昨晚睡得太迟，说是很困，刚刚回来便躺下睡了。”广田先生的长身材上盖着一件短睡衣。三四郎又小声地问老女仆：“为什么睡得那么迟呢？”回答说：“哪里的话，先生一直睡得很迟，不过昨晚不是用功，而是与佐佐木先生谈了很长的时间。”用功换成了与佐佐木长谈，当然不能据此说明先生昼寝的原委。不过有一点是很清楚的—与次郎昨晚把那件事告诉先生了。三四郎本想顺便问问 “先生是怎么批评与次郎的”，但老女仆不会知道这种事的，而当事人与次郎又在学校里逃匿不见了，所以无法可想。从与次郎今天的精神很好这一点来看，大概这事不会引起什么大的麻烦就能过去的。当然，与次郎的心理状态，三四郎毕竟捉摸不透，所以实际上到底怎么样了，三四郎无法想象。

三四郎坐在长火盆前，水壶在咝咝作响。老女仆很客气，自回仆人房间去了。三四郎盘腿而坐，把手捂着水壶取暖，等待广田先生醒来。广田先生睡得很熟，三四郎的心情很安静。他用手指敲敲水壶，把开水注入杯子，“呼呼”地吹着热气而饮。广田先生身体侧向里睡，大概是两三天前理的发，头发很短，胡子茬长得很密。鼻子也是朝里的，鼻孔里发出轻轻的鼾声，正在酣睡。

三四郎把带来准备归还的那本《壶葬论》拿出来，读了起来。他一句一句地朝下看，实在不知所云。书上写着“把花扔于墓中”，写着“罗马人称蔷薇花为affect[3]”。三四郎不大理解原义，心想大概可以译为“喜欢”吧。书上写着“希腊人采用amaranth[4]”。这词义也不理解，不过肯定是一种花名。再往下读去就完全不懂了。三四郎从书上抬起眼来看看广田先生，先生还在大睡。三四郎心里在想：为什么要将这样难懂的书借给我呀！接着又想：这种难懂的书，既然读了不知所云，怎么倒会引起自己的兴趣呢？最后又想：广田先生毕竟是hydriotaphia。

这时候，广田先生突然醒过来，他只把头抬起，望着三四郎。

“什么时候来的？”先生问。三四郎请先生不妨再睡一会儿，因为自己实际上并不感到无聊。

“不，该起来了。”先生说着爬起来。接着，照例喷起“哲学的烟”来。烟气在沉默之中呈直线喷出。

“多谢了。这本书奉还。”

“哦，看过了？”

“看是看了，但是不大懂。首先这书名就不懂。”

“Hydriotaphia。”

“什么意思呢？”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反正是希腊语吧。”

三四郎没有勇气追问下去。先生打了一个哈欠。

“啊，真困，睡得太舒服了，做了个有趣的梦呢。”

广田先生说梦见了女人。三四郎以为先生要谈梦里的事了，不料先生问道：“洗澡去不去？”两人便提着毛巾出去了。

从澡池里出来，两人到放在休息间里的器械上量身长，广田先生是五尺六寸，三四郎只比先生矮四寸五分。

“也许还会长的。”广田先生对三四郎说。

“已经定型了，三年来一直这么高。”三四郎回答。

“是吗？”先生说。

三四郎心想：先生太把我当小孩子看待了。正想回家去的时候，先生说：“如果不忙的话，不妨谈谈再走。”同时打开书房的门，自己先走进去了。三四郎反正也要办理那件事情，所以跟着先生走进书房。

“佐佐木好像还没有回来哪。”三四郎说。

“他事先讲过今天要晚些回来。最近好像一直在为演出会的事四处奔走，但不知是乐于助人，还是喜欢奔波？真是个一点不得要领的人。”

“是位很热情的人呢。”

“光从他行事的目的来看，是有一些热情，但是头脑毕竟太浮浅，所以不会干出什么好事来的。乍见之下，很得要领，甚至于好得过了头。但是到最后，也不知是怎么得来的要领，简直是乱七八糟。无论怎么说，他也不改，只好听之任之。他是为淘气才生到世上来的哪。”

三四郎觉得好像还有替与次郎辩护几句的余地，但是眼下就有一件结果很不好的实例，所以无奈何地转了个话题。

“先生看到报纸上的那篇报道了吗？”

“嗯，看到了。”

“报纸上没有登出来之前，先生一点儿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大概很吃惊吧。”

“吃惊？当然不能说一点儿也不感到吃惊。不过，我想世上的事都是这个样的，所以并不像年轻人那么只感到可惊。”

“这事够烦神的吧。”

“也不能说不烦神。不过，像我这样久居人世而上了点年纪的人，也不会见了那篇报道就信以为真，所以也不像年轻人那么只感到烦神。与次郎提出了种种无聊的处置办法：什么报社里有熟人，可以拜托此人撰文披露真相啦；什么查查那篇稿子的来源，加以对付啦；什么在自己的杂志上予以充分地反驳啦。既然要费这许多周折，一开始就别干这种多出来的事不是要好得多吗？”

“那也无非是为先生着想，并无坏心哪。”

“存坏心那还得了！首先，既然是为了我奔波的，竟不听听我的意见就自说自话地随便定下方针行事，这不啻是一开始就把我的存在视同儿戏吗！我不明白，一个人的存在都被无视了，怎么还能很好地保持体面。”

三四郎无奈何地缄默不语。

“再说，竟去写什么《伟大的黑暗》这种愚不可及的东西。 —报上说是你写的，实际上是佐佐木写的吧。”

“是的。”

“昨晚佐佐木自己坦白了。你才够受累的了。那种愚蠢的文章，除了佐佐木以外，没有人会去写的。我也读过了，既无实质性的内容，格调也不行，简直同救世军[5]的鼓声差不多。只使人觉得它就是为了引起读者的反感而写的。完全是故意编成的。有识之士一看就能断定：肯定是有所为而写的。于是，当然就有人说是我示意学生写的啦。读了那文章，自然会叫人觉得报上的报道确实事出有因了。”

广田先生说到这里不响了，照例把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与次郎说过，由这烟气的喷法可以窥见先生的情绪。当烟气很浓地笔直射出来时，是气氛到达哲学的巅峰了；当烟气缓缓溢出来时，是心平气和，也可能是在嘲笑谁。当烟气在鼻下低徊、似乎对胡子依恋难舍时，是进入了遐想，或者是有了诗的感兴；最可怕的乃是鼻孔前的烟气呈漩涡状。一出现这种涡状烟，就会受到先生的严厉叱责。

这是与次郎的说法，三四郎当然不认为可靠。但是在眼下这种时际，三四郎也留神地观察着烟气的形状，却绝没见到与次郎所说的那种式样截然分明的烟气，而是各种式样大体都有一点儿。

三四郎始终惶恐不安地在一旁伺候，所以广田先生又开口说话了。

“已经过去的事就由它过去吧。佐佐木昨晚也完全表示了歉意，所以今天又心情舒畅地依旧在跳跳蹦蹦了吧。不管你怎么暗中提醒他别冒失，他还是我行我素地去兜售什么戏票了，毫无办法。我还是来谈谈比这更有趣的事吧。”

“好的。”

“刚才我白天睡大觉，做了个有趣的梦。这梦简直像小说中说到的那样，我竟突然梦见了生平只遇见过一次的女子。这话题比报上的那篇报道有意思多啦。”

“嗯。什么样的女子？”

“一个十二三岁的漂亮少女，脸上长有黑痣。”

三四郎听到“十二三岁”，有点感到失望了。

“什么时候遇见过的呢？”

“大概是二十年前。”

三四郎又感到吃惊了。

“您竟记得这么清楚呀！”

“这是梦呀。因为是梦，当然就记得了。也正因为是梦，所以美好得离奇。我仿佛在大森林中走着，身穿那件褪了颜色的西式夏装，戴着那顶旧帽子。是啊，当时我好像在思索着什么难题。所有的宇宙法则是不变的，但是在法则支配下，整个宇宙的事物没有不变的。

于是，这种法则不得不存在于物外。醒来一想，这问题毫无意思，但是我在梦中很认真地思索着这个问题，在我走过森林时，突然遇到了那位女子，不是她走过来碰到的，而是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我朝她望去，只见她的面貌依旧，服饰依旧，头发依旧，黑痣当然少不了。总之，完全是我二十年前看到的那个十二三岁的少女，一点没有变。我对她说：‘你一点都没变呀。’她对我说：‘你老多了。’接着我问她：‘你怎么会那么一点都不变呢？’她说：‘我最喜欢长有这副容貌的那一年、穿着这身服饰的那一月、梳着这种头发的那一天，所以就成了这样了。’我问道：‘你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呢？’她说：‘是二十年前与你相见时的事喽。’我说：‘那么，我怎么就这么老了？自己都觉得奇怪呢。’她解答说：‘因为你一心想比从前那个时候变得更美、更美呀。’这时我对她说：‘你是画。’她对我说：‘你是诗。’”

“后来怎么样呢？”三四郎问。

“后来你来了呀。”广田先生说。

“二十年前见过面的事，不是梦而是确有其事的吗？”

“因为确有其事，所以才有意思呀。”

“是在哪儿相见的呢？”

广田先生的鼻孔里又喷出了烟气。他望着这烟气，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

“颁布宪法是在明治二十二年吧。当时，文部大臣森[6]被刺身死。

你可能不记得了。你今年多大了？是啊，这么说，你当时还是个婴儿呢。而我是高级中学的学生。说是去参加大臣的葬礼，大家便扛着枪去了。本以为是去墓地，谁知并不是。体育教师把大家领到竹桥内那个地方，让大家列队在路旁。我们便站着送别大臣的棺柩。名义上是送别，其实同观看热闹没什么两样。我至今还记得，那天的天气很冷。一动不动地站着，脚底很痛。旁边的一个人看着我的鼻子，说：‘鼻子发红，鼻子发红了。’不一会儿，队伍过来了，相当长。马车和人力车静穆地在寒天中通过，不知有多少辆。车中就有刚刚说到的那个少女。现在要回忆当时的场景，已感模糊，唯有这个少女，我还记得。不过随着岁月的推移，印象也已渐渐淡薄。在今天梦见她之前，我简直把她忘了。然而她当年的容姿竟像在我头脑中打上了烙印，有一种热气腾腾的印象。真是奇妙的事。”

“自那以后，从没遇见过她吗？”

“根本没遇见过。”

“那么，完全不知道她是谁、是什么地方的人吗？”

“当然不知道。”

“没有试着找找看吗？”

“没有。”

“先生就为此而……”三四郎突然刹住了话头。

“为此而？”

“为此而不结婚了吗？”

广田先生笑了起来。

“我不是那么充满浪漫诗意的人。我比你都要散文化得多呢！”

“不过，要是她来了，先生会娶的吧？”

“那个嘛，”广田先生想了想说，“大概会娶的。”

三四郎露出同情的神态。于是广田先生又说了。

“如是为了这个原因而不得不独身，那就等于说我是被她害成残废啦！人固然有生来就不能结婚的残废，却也有因种种情况而碍难结婚的。”

“这种碍难结婚的事情，世上有很多吗？”

广田先生透过烟气直瞅着三四郎。

“哈姆雷特是不想结婚的吧。哈姆雷特嘛，也许只有这么一个，但是与他同类型的人，是很多的。”

“比方说，是怎么样的人呢？”

“比如，”广田先生沉默片刻，烟气不断地呼出。“比如说，现在有一个人，父亲早就去世，是母亲一手养大的。这位母亲又患了重病，临终前嘱咐儿子，为娘的死后，可去找某人照顾，并说出一个儿子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的人的名字来。儿子询问情由，母亲不回答。再三叩问，母亲才无力地答道：‘这某人乃是你亲生父亲。’哦，我只是这么说说而已，假设有一个人有了这样一个母亲。那么，此人理所当然不会对结婚产生好感的吧。”

“这种人不大多吧？”

“尽管不大多，但是确实存在的。”

“不过，先生当不是这样的人吧？”

广田先生哈哈哈哈笑了。

“你的母亲当然还在世的？”

“嗯。”三四郎说。

“父亲呢？”

“去世了。”

“我的母亲是在颁布宪法的第二年去世的。”

[1] 指英国的《泰晤士报》社当时在日本推销《大英百科辞典》的事。买主可以按月分期付款。

[2] 《壶葬论》原书名为Hydriotaphia, or Urn Burial。

[3] 英语，喜爱。

[4] 指苋菜属的观赏植物，诸如雁来红之类。

[5] 一八六五年创立的基督教的一个派别。一八九七年起在日本设立支部。

[6] 森有礼(1847—1889)，外交官，教育家。鹿儿岛人。明治十八年任伊藤博文内阁的文相，着手改革学校制度，被视作欧化主义的先锋。明治二十二年二月十一日颁布明治宪法的那一天，被西野文太郎所刺身死。

▇

一二

演出会是在比较寒冷的时节举行的。一年眼看将要结束，要不了二十天就是新年。城市里的人将忙得不亦乐乎，如何渡过年关的忧虑落到了穷人的头上。演出会在这一期间迎来的，是一切悠闲的人、无忧无虑的人以及不知年初年终有何不同的人。

来的人相当多，大部分是青年男女。第一天，与次郎就向三四郎欢呼“获得了很大的成功”。三四郎手中持有第二天的票子。与次郎说：“可邀广田先生一起去。”三四郎问：“票子不一样吧？”与次郎说：“当然不一样。不过，先生独自一个人，他是绝不会前往的，所以你得去拖他一起去。”与次郎向三四郎说明了情由。三四郎就答应了。

傍晚，三四郎去邀广田先生，只见先生在明亮的煤油灯下翻着一本大书。

“先生不去吗？”三四郎问。广田先生闻声后微笑笑，默默地摇摇头，像是个孩子似的。不过三四郎觉得这才是学者风度，令人感到无言之中别有蕴藉。三四郎半欠着身子，茫然地发呆。广田先生因为拒绝不去而感到很抱歉。于是说道：

“你要是去的话，我们就一起出去吧。因为我也要到那一带路上去散散步。”

广田先生穿上黑色的披风出门，双手像是揣在怀里。天幕低垂，是一个不见星星的寒夜。

“可能要下雨。”

“一下雨就麻烦了吧。”

“日本的戏馆呀，进出时要脱鞋，所以连天气好的时候都极为不便。而且戏馆里空气不大流通，香烟的烟雾弥漫，叫人脑袋胀痛。唔，大家竟都能忍受得了呢。”

“不过，总不能在室外进行演出吧？”

“祭神的歌舞都是在室外举行的。哪怕冷天也在室外举行。”

三四郎觉得这就叫人无从辩起了，便暂不作答。

“我觉得室外好。我希望能在既不冷又不热的美丽的天空下，呼吸着清新的空气，欣赏着优美的演出。也只有这样，台上才演得出气氛清新而纯朴的戏。”

“比如说先生的梦境，用戏来表现，那种效果就出来了吧？”

“你知道希腊的戏剧演出吗？”

“不大了解。大概是在室外进行的吧。”

“在室外，在大白天。我想人们到了那儿定然心情舒畅。座位是天然的石头，场面宽敞。最好把与次郎这样的人带到那种地方去见识一下。”

又在说与次郎的不好了。这位与次郎现在正在那局促的会场里奔来跑去、照料应付，忙得不可开交。想想真是滑稽。三四郎心想：要是不把先生拖去，先生肯定不会去的；哪怕一再怂恿他：“难得到那种地方去看看，这对先生是极有意义的事……”先生还是不会听从的。而且可以肯定，先生会喟然叹道：“真叫我感到为难哪！”想到这一点，三四郎更觉得有趣。

广田先生接着详细地介绍起希腊的剧场情况来。三四郎这时听广田先生讲解theatron[1]、orchéstra[2] 、skéné[3]、proskéion[4]等词的意义。又听先生这样说：据一个德国人讲，雅典的剧场设有可容一万七千人的座位；这算是小的，最大的可容五万人；“入场券”分象牙的和铅的两种，都像奖章似的，面上铸有花纹或刻有雕饰。先生连“入场券”的价钱都知道。他说，当天演毕的小戏是一毛二分，三天的连本戏是三毛五分。三四郎佩服得连声“哦哦”，这时已走到了演出的会场前。

电灯照得通亮，观众不断地到来，这景象比与次郎所说的情况还要热闹。

“怎么样？既然到这儿来了，不进去看看吗？”

“不，我不进去。”

广田先生又转回黑暗处走了。

三四郎朝着先生的背影望了一会儿。这时候，三四郎看到后来的人乘着车子一到达便急匆匆地进场，好像连领取寄鞋的牌子都顾不及似的。于是三四郎也赶紧入场，仿佛是被人推拥着进去的。

入口处站着四五个闲着的人。其中有一个穿裤裙的男人在收入场券。越过这个男人的肩膀朝场内望过去，会场豁然开朗，灯光刺目。三四郎被引到座位上坐下。在从狭处挤进去就座的过程中，他朝四周扫视了一下，人们身上的各种色彩使三四郎感到目光闪烁。这不光是因为他自己的眼睛在移动，还因为那附着在无数人身上的色彩本身，也在宽广的空间里各自不断随意晃动的缘故。

舞台上已经开始演出。出场的人物都戴冠穿鞋。这时一顶长轿抬上场来。有一个人把轿子挡在舞台中央。轿一停下，从中跳出一人，他拔刀就与挡驾的人厮杀起来。—三四郎简直不知道闹的是什么名堂。当然，他曾听与次郎说过戏的概要，但是没留神听，以为看了戏就会明白的，只是“唔唔”地敷衍着。不料一看演出，竟完全不知所云。三四郎只记得与次郎说到过大臣入鹿[5]这个人，所以心里在想“哪一个是入鹿呢”，却始终无法确定。于是他把全台的人都视作入鹿地看着戏。这样一来，头上的冠，脚下的鞋，窄袖的和服，使用的语言，好像全带上了入鹿的味道。老实说，三四郎脑子里并不存在入鹿其人的清晰形象，由于学日本历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所以历史人物入鹿的事早就忘却了。三四郎觉得入鹿好像是推古天皇 [6]时代的人，也好像是钦明天皇[7]朝代的，反正决不会是应神天皇[8]或圣武天皇[9]时候的人。三四郎只有一种模糊的入鹿的形象。他心想看看戏算了吧，便欣赏着中国式的漂亮行头以及布景。至于故事情节，可以说完全莫名其妙。没多久，幕布落下来了。

在落幕前不久，三四郎听到邻座的男人对他自己的邻座说道：“场上人物的嗓音，就像是父子俩在六铺席大的房里谈话似的，简直没有受过训练。”听了这责难，他那邻座说道：“场上人物慌慌张张的，个个都心神不宁。”两个人能叫得出全部角色的名字。三四郎侧耳倾听着他俩的谈话。他们两个人的穿着都很讲究。三四郎心想：很可能是名人；不过，要是让与次郎听到了他俩的谈话，肯定要表示异议的。这时候，后面发出了大声的叫好声：“好，好，好极了！” 他俩都回过头去，谈话就此结束，这时幕布落了下来。

场内到处有人站起来。从花道到出口处，人影来来往往地没个停。三四郎欠起身子朝四周扫视着，哪儿也不见那应该来的人。老实说，在演出的时候，三四郎已尽力留心过，当时没看到，所以暗自估计：幕间时会冒出来的。现在三四郎有点儿失望了，便无奈何地转回脑袋，望着正面。

那两位邻座好像交际很广，只见他俩环视左右，不断地叫出一些知名人士的名字，说“某某在这里，某某在那里”。其中有一两人还隔得很远地向他俩打招呼。三四郎便因此而看到了一些知名人士的夫人。其中还有刚结婚的新妇。看来邻座那个人对此也感到很新鲜，只见他重新擦了擦眼镜，嘴里说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眼睛瞅着新妇。

这时候，只见与次郎连跑带走地经由落下了幕布的舞台，从那一头向这边奔来。大概跑过了三分之二的距离，他停了下来，探身朝观众席上瞅，同时说着一些什么话。三四郎就势找到了目标 —看见了美祢子的侧脸，她的位置同站在舞台边的与次郎成一直线而隔有两三间的距离。

美祢子身旁的男子正背对着三四郎。三四郎心里期望着这男子最好能偶尔转过脸来。说来也巧，这男人站起来了。看来是在座位上坐累了，只见他坐到椅子之间的夹档处，扫视起场内来。这时三四郎十分清楚地看到了野野宫君那宽宽的前额和大大的眼睛。随着野野宫君的起立，坐在美祢子后面的良子的身影也出现了。三四郎还想弄明白：除了这三个人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同来的人。但是远远地望去，只见人们挤在一起，若说同来，整个观众席上的人都像是同来的，所以没法辨认。美祢子同与次郎好像在不断地交谈着什么，野野宫君也好像不时地插上几句。

这时候，原口先生突然从幕布间走出来跟与次郎站在一起，不停地朝观众席上瞅。原口先生张了口在说着些什么。这边野野宫君表示领会似的点点头。于是原口先生从后面用手掌拍拍与次郎的脊背。与次郎一个转身，钻进幕布里消失了。原口先生从台上下来，穿过人群，来到野野宫君的旁边。野野宫君站起来，让原口先生挤过去。原口先生一下子蹿进人堆里，消失在美祢子和良子的附近。

三四郎比看演出还要有兴趣地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这时突然羡慕起原口那种举止来，根本没想到，竟能用那么便利的办法去靠近别人身边。三四郎想，自己也可以仿效一下呀。但是，实行这一念头的勇气已经受挫，而且顾虑到那边已经挤满人而没有坐处，所以三四郎依然坐在原座没有离开。

不一会儿，幕开了，哈姆雷特登场。三四郎曾在广田先生家中见过西方某著名演员扮演哈姆雷特的剧照。现在出现在三四郎眼前的哈姆雷特的穿着，同那幅剧照上的衣着大致相同。不光是服饰，连面貌都差不多，全呈八字形。

台上的这位哈姆雷特，动作利索敏捷而得心应手，既能左右舞台气氛，又能完全进入角色。与具有“能乐”风味的歌舞伎《入鹿》相比，意趣迥然不同。尤其是在某个场合，哈姆雷特站在舞台的中央，时而展开手臂，时而望望空中，给观众带来了强烈的刺激，使观众的眼里根本无暇容纳任何别的东西。

然而台词是用的日语，是把西洋语译成日语的那种日语。吐字既抑扬顿挫，也很有节奏。有的地方流畅极了，以致令人感到雄辩过分。译文很华美，但是并不能抓住人心。三四郎觉得哈姆雷特要是能说上日本化一些的台词就好了。在念“母亲，那样不是对不起父亲吗”的地方，忽然冒出了“阿波罗”[10]之类的词儿，气氛就松掉了；可是，这时候母子俩的神态似乎都在作哭泣状。不过三四郎只是朦胧地感觉到存在着这种矛盾罢了，决不敢认定那是失败的。

所以，当三四郎对哈姆雷特感到腻了的时候，就往美祢子那儿看；而当美祢子隐在人影中看不见了的时候，便去看哈姆雷特。

当剧情发展到哈姆雷特对奥菲莉亚[11]说“到修道院去，到修道院去！”的时候，三四郎不禁想起了广田先生的话 —广田先生曾经说过：“像哈姆雷特那样的人，怎么能结婚！”确实，读剧本的时候是有这么一种感觉。不过，看演出的时候却觉得结婚也未尝不可。仔细一琢磨，大概是“到修道院去！”的吐字腔调有问题，因为观众一点也不觉得那个被下令“到修道院去！”的奥菲尼亚有什么可怜，便是一个佐证。

幕布又落了。美祢子和良子站了起来。三四郎也跟着站起来，来到走廊上一看，她俩正站在走廊的中间同一个男子讲话，而这男子位于能由走廊进出的剧场左侧门处，半边身子露在门外。看到这男子的侧脸，三四郎回头就走，他没有回到座位上去，而是取回木屐走出了剧场。

夜本来是昏黑的。但是从人为的光亮处走过时，三四郎觉得好像在下雨。树枝在风中作响，三四郎匆匆赶回宿处。

半夜开始，下起雨来了。三四郎在被窝里听着雨声，思绪不断，以“到修道院去！”这句话为中柱，缠绵低徊—广田先生也许还没睡着，先生的思绪是围绕着什么“中柱”呢？与次郎一定忘乎所以地沉浸在《伟大的黑暗》中……

第二天，三四郎有点热度，头脑发晕，没起床。中饭是坐在床上吃的。然后又睡了一觉。这次出了汗，感到飘飘然的。这时与次郎神气活现地进来了，说道：“昨晚没看见你，今天上午又没见你来上课，怕出了什么事儿，就跑来了。”三四郎表示了谢意。

“哦，我昨晚是去的，是去的。你走到舞台前，隔得老远地同美祢子说话，我全看到了。”

三四郎像是有点醉了似的，话一出口，便滔滔不绝。与次郎伸出手，按按三四郎的前额。

“热度不低呢。一定得吃药，是感冒了。”

“因为剧场里太热太亮，而出了剧场后，骤然间变得太冷太暗。所以那样演戏是不行的。”

“不行？毫无办法呀。”

“毫无办法？不行！”

三四郎的话渐渐地少了，并在与次郎漫不经心的敷衍下，呼呼地睡着了。大概过了一个小时，又睁开眼来，看看与次郎。

“哦，是你在这里呀。”三四郎望着与次郎说。这才像是往常的三四郎了。

与次郎问三四郎“感到怎么样啦”，三四郎只是说“头昏”。

“大概是感冒了。”

“大概是感冒了。”

两人说出的话完全一样。过了一会儿，三四郎问与次郎：

“唔，上次是你问过我‘知不知道美祢子小姐的事’吧。”

“美祢子小姐的事？在哪儿说的？”

“在学校。”

“在学校？什么时候？”

与次郎好像还没有想出来。三四郎只好就当时的前后经过，作了详细的说明。

“不错不错，好像是有那么回事。”与次郎说道。

三四郎心想：这也太不负责任了。与次郎也感到有些抱歉，便努力思索。过了片刻，与次郎又说了：

“唔，是什么事呢？会不会就是美祢子小姐要出嫁的事？”

“定了吗？”

“听说定了，不过不太清楚。”

“是野野宫君吗？”

“不，不是野野宫君。”

“那么……”三四郎欲言而止。

“唔，你知道？”

“我不知道。”三四郎没说别的。

于是，与次郎往前靠了靠，说道：“我确实不太清楚。不过事情也真怪。至于究竟是怎么回事？那要过些日子才能见分晓。”

三四郎盼望与次郎能立即把“怪事”讲出来，但是与次郎生性死样怪气。他一个人把事情放在肚里，独自感到诧异。三四郎忍耐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下去了，焦躁地央求与次郎把有关美祢子的事，毫无保留地谈出来。与次郎笑了起来。接着，不知是为了安慰三四郎还是有别的原因，他把话题扯到完全不相干的地方去了。

“你真蠢哪，竟去思念那种女子！思念又有什么用呢！首先，她不是与你同岁吗？女子钟情于同年龄的男子，这是从前那个年代的事。是蔬菜铺家阿七[12]那个时代的恋爱观。”

三四郎沉默着，不过听不大懂与次郎的意思。

“为什么呢？你把两个二十岁左右的同年龄男女放到一起瞧瞧看！凡事总是女的能干，男的只有被愚弄的份儿。女人本身也不愿意嫁给连自己都瞧不起的男人。当然，那种自认为自己是世界上最伟大的女人的人，又当别论。如果不嫁给被自己瞧不起的男人，那么，除了独身之外别无他法。在大财主家的姑娘中，不是不乏这样的例子吗？高高兴兴地嫁了人，却瞧不起自己的丈夫。美祢子小姐比这种姑娘还要高得多，但是，她压根儿就没打算嫁给一个自己都不能尊敬的男人。所以对美祢子有意的人，不能不看到这一点。由此看来，你也好，我也好，都没有资格做她的丈夫哪。”

三四郎渐渐地同与次郎产生了共鸣，但是仍然一声不吭。

“不管是我还是你，都要比她伟大得多。相互之间的情况就是如此呀。但是，不经过五六年的时间，她是看不见我们的伟大之处的。然而她又不会有坐观五六年的耐心，可见你要同她结婚这事，是风马牛不相及的。”

与次郎在这种怪地方用了“风马牛不相及”这句成语，还独自笑了起来。

“唔，再过上五六年的话，比她更好的女子会出现的，因为日本现在是女的过多。你现在感冒发热什么的，也无济于事哪。嗳，世界大得很，所以用不着操心。老实说吧，我自己也遇上了各种各样这一类的事情，但是我觉得太烦人，所以就说有事要去长崎出差。”

“你这是在指谁呢？”

“指谁？与我有关系的女人呀。”

三四郎很吃惊。

“哦，这女人可不是你曾经接近过的那种类型的女人哪。我曾事先告诉她：因为要出差去长崎作细菌试验，所以得分别一阵子了。她随即表示，要买点苹果来车站送送我。我可窘啦。”

三四郎益发吃惊了，便询问起来：

“后来怎么样了呢？”

“那就不清楚了。大概提着苹果在车站上等过的吧。”

“你真厉害，竟然做出这种缺德事来！”

“我也知道这是缺德、伤人的事，但是没有办法。因为一开始命运就一步一步地把我往这儿带。说真的，因为我早就是医科的大学生了。”

“你何必撒这种不必要的谎呢！”

“唔，还有着好多事情呢。于是，她有病的时候就来找我看病，这也够窘的。”

三四郎觉得很可笑。

“看病时，我看看舌苔，敲敲胸部，敷衍着搪塞过去。但她竟然问我：‘下一次想到医院去找你看病，行不行？’我听了啼笑皆非。”

三四郎终于笑了出来。

与次郎说：“这类事情多得很，你呀，就安下心来吧。”

三四郎听不懂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心里很愉快。

与次郎这时才开始向三四郎介绍美祢子的“怪事”。据与次郎说，良子有嫁人的佳音了，美祢子也不落后；光是如此倒也没什么，但是良子的去处同美祢子的去处，好像是同一个对象。所以这事就怪了。

三四郎觉得自己有点被愚弄了。不过，良子的婚事倒是确有其事，当时自己在一旁亲耳听见的。看来，也可能是张冠李戴，栽在美祢子头上了。然而美祢子要结婚的事，也不完全像是造谣。三四郎很想知道确切的情况，就要求与次郎出出主意。与次郎一口答应，说：“让良子来探望你的病时，你就可以径自问问看了。”真是个好主意。

“所以，你一定得吃了药等她。”

“即使病好了，我也睡着等她。”

两个人笑着告别了。与次郎在回家的途中，顺便到附近去代请了医生。

到了晚上，医生来了。三四郎从未请医生上门看过病，所以起先有点不知所措。不一会儿，搭过了脉搏后，三四郎才注意到他是一个年轻和气的人，推测是代替医生出诊的。五分钟后，确诊是流行性感冒，出诊者叮嘱道：“今晚服一剂药，尽可能不要吹风。”

第二天醒来，脑袋清爽多了。躺着的话，同身体健康时几乎没什么不一样，只是离了枕头后，觉得有点头重脚轻。女仆走进来，说屋里有一股明显的蒸热味。三四郎仰望着天花板，饭也不吃，时不时打起瞌睡来，这显然是发烧和疲乏造成的。三四郎一任其自然，毫不抗拒，一会儿瞌睡，一会儿醒来，在这过程中领略到一种顺应自然的快感。他估计这是病情好转的缘故。

过了四五个小时，渐渐地感到很无聊，他不停地翻来覆去。室外的天气很好，射在纸拉门上的日影在渐渐地移动。小鸟在鸣啭。三四郎心想：最好与次郎今天再来光顾。

这时候女仆推开纸拉门，说有位女客来了。三四郎没有料到良子会这么快就来。不愧是与次郎，办事神速得很。三四郎躺着没动，眼睛朝打开着的门口看去，一个高高的身影随即出现在门槛上。她今天穿一条紫色的裙子，两只脚都站在走廊上，看来对进屋有点踌躇不决。三四郎支起了肩膀，说道：“请进。”

良子关上纸拉门，在三四郎的枕旁坐下来。六铺席大的房间本来就杂乱无章，加上今天早晨没有打扫，所以更加狭窄了。

良子对三四郎说：“你躺下吧。”

三四郎又把头枕在枕头上，觉得很安稳。

“你没闻到一种气味吗？”三四郎问。

“哦，有一点。”良子说，但是脸上没有现出气味难闻的表情。“发烧了吧？什么病？医生来过吗？”

“医生昨晚来过了。说是流行性感冒。”

“今天一早，佐佐木君来说：‘小川病了，去看看他吧。得的是什么病不太清楚，看上去好像很不轻呢。’把我和美祢子姐吓了一大跳！”

与次郎又吹了点儿牛皮。说得不好听的话，他是把良子骗来的。三四郎为人老实，觉得非常抱歉，说了句“多谢”，也就躺着。良子从包袱里取出一篮橘子。

“经美祢子姐的指点，买了它来。”良子直率地说。

究竟是算谁送的呢？三四郎不知道。他向良子表示了谢意。

“美祢子姐本也打算来的，但近来比较忙一点，所以让我代问你好……”

“出了什么要特别忙碌的事情啦？”

“嗯，是的。”良子说。她的黑黑的大眼睛望着躺在枕头上的三四郎。三四郎从下向上仰视着良子苍白的前额，想起第一次在医院里见到良子的情景。她现在仍然显得慵困而天真，她把可以信赖的全部慰藉带到三四郎的枕边来了。

“请你剥一下橘子好吗？”

良子从青绿的叶子间取出橘子。感到口渴的三四郎贪婪地饮下了散发着香味的甘汁。

“味道很好，是吧？这是美祢子姐送给你的呀。”

“吃得太多了。”

良子从袖间拿出白色的手绢，擦擦手。

“野野宫小姐，你的婚事怎么样了？”

“说过一次就再没提起过。”

“听说美祢子小姐也有对象了，是吗？”

“嗯，已经定了。”

“对方是谁呢？”

“曾说过想娶我的那个人。哈哈哈，很可笑是吧？他是美祢子姐的哥哥的朋友。不久，我又要同哥哥一起租房子居住了。因为美祢子姐出嫁后，不便再给人添麻烦。”

“你不出嫁？”

“只要有中我意的，就嫁过去。”

良子脱口而出，高兴得笑了。可以肯定，她现在还没有看中什么对象。

从这天算起，三四郎大概有四天没起床。第五天，他鼓起勇气去洗澡，在镜子前看到了自己已露出要下世去的形相。三四郎便下决心上理发店去。第二天是星期天。

吃过早饭，三四郎加了件衬衣，穿上大衣，使身体不至于受寒，然后上美祢子家去了。良子站在正门处，正想下来换鞋。她说“正想上哥哥那儿去”。美祢子不在家。三四郎便同良子一起走出来。

“病已经完全好了？”

“谢谢，完全好了。里见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你是说里见哥？”

“不，是说美祢子小姐。”

“美祢子姐去教堂了。”

三四郎第一次听到美祢子去教堂，便问清楚是哪一所教堂，同良子分手了。大概拐过三条巷子，再一直往前走。三四郎是同耶稣教毫不相干的人，从来没有见过教堂里是怎么回事。他走到教堂前，望望建筑物，看了说教的告示牌，在铁栅栏旁走过来走过去，有时靠向铁栅栏望望。三四郎打定主意：无论如何得等美祢子出来。

没多久，传来了歌声。三四郎想：这大概就是赞美歌了。仪式在紧闭着的高高的窗子里面进行，从歌声来推测，人数好像是相当多的。美祢子的声音也在这歌声里，三四郎仔细倾听。歌声停了，风刮过来。三四郎竖起大衣的领子，空中出现了美祢子喜爱的那种云。

三四郎回忆起自己曾经同美祢子一起观看过秋天的天空，那是在广田先生家的二楼；回忆起曾经坐在田边的小溪旁，当时也不是独自一人；回忆起“迷途的羊，迷途的羊”。云呈现出羊的形状。

突然，教堂的门开了，人们走了出来。这些人像是从天国回到了人间。美祢子是倒数第四个走出来的。她穿着条纹女式长大衣，低着头由门口的台阶上走下来。看来她有点冷，缩着肩膀，两手交叉在胸前，想尽可能少同外界接触。美祢子就这么萎靡不振地一直走到大门口，这时候，她好像才注意到街上的嘈杂而抬起了脸。三四郎脱帽的身影进入了她的眼帘。两人互相走近，在说教的告示牌处相遇。

“怎么啦？”

“刚才到你家里去过了。”

“哦，那么走吧。”

美祢子转过身子要走，脚上依旧穿着那双低跟木屐。三四郎故意把身子倚着教堂的围墙。

“能在这里相见太好了。我先前就在等你出来呢。”

“其实你可以进来呀，外面很冷吧。”

“是很冷。”

“感冒已经好了吗？要是不加注意，会复发的哪。你的气色好像还不妙呀。”

三四郎没有回答，从大衣的口袋里取出用半纸[13]包着的纸包。

“这是向你借的钱，非常感谢。我一直想奉还，然而还是还得迟了。”

美祢子望了望三四郎的脸，但是没有拒绝，接过了纸包。不过，她就这么拿在手里看，并不收起来。三四郎也那么看着。谈话中断了一会儿。接着，美祢子说话了。

“你手头没有什么不方便吧？”

“没有。前些日子就有此打算，于是让家乡汇来了，所以请你务必收下。”

“哦，那么我就收下了。”

美祢子把纸包收进怀里。当她的手从长大衣中拿出来的时候，捏着一块白色的手绢。她把手绢挡在鼻子上，眼睛看着三四郎，仿佛在用鼻子闻手绢。不一会儿，她突然伸过手来，把手绢递到三四郎的眼前，顿时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

“海利奥特鲁帕。”美祢子轻轻地说。三四郎不由得把脸往后让。脑子里闪过：海利奥特鲁帕牌香水瓶；四丁目的黄昏；迷途的羊，迷途的羊；高高的太阳悬挂在天空中。

“听说你要结婚了。”

美祢子把白色的手绢收进袖间。

“你已经知道了吗？”她说着话，眯起双眼皮眼睛望着三四郎。

这是一种想把三四郎置于远处、却又非常不放心他在远处的眼神，然而，只有眉毛不动声色，显得镇定自如。三四郎的舌头紧贴着上颚。

美祢子朝三四郎这么望了一会儿之后，微微吐出听不真切的叹息声。然后，她把纤细的手搭在浓眉前，说道：

“我知我罪，我罪常在我前。”[14]

这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三四郎却听得很清楚。三四郎同美祢子就这样分手了。他回到宿处，见母亲拍来了电报，拆开一看，是 “何时启程”。

[1] 希腊语，观众席。

[2] 希腊语，合唱团席。

[3] 希腊语，后台、舞台。

[4] 希腊语，舞台。

[5] 苏我入鹿（？—645），飞鸟时代的大臣，专横跋扈，后被杀。

[6] 大和时代的女皇帝，五九二年至六二八年在位。

[7] 大和时代的天皇，公元六世纪中期在位。

[8] 大和时代的天皇，公元四、五世纪在位。

[9] 奈良时代的天皇，七二四年至七四九年在位。

[10] 哈姆雷特曾在台词中用阿波罗来比喻自己的亲生父亲。

[11] 哈姆雷特的情人。

[12] 阿七(1668—1683)是江户本乡追分某蔬菜铺子家的姑娘，有一次江户发生大火灾，阿七看中了避难的侍童左兵卫(一说吉三郎)，思念不已。她认为一旦发生火灾，就能与侍童见面，便有意纵火，被捕后处死。这一题材在后来的戏曲和小说中常有反映。

[13] 一种长约三十三公分、宽约二十五公分的日本白纸。除了可写毛笔字之外，一般的日常生活中也常常用到它。

[14] 语见《旧约全书·诗篇》第五十一篇第三句：“因为我知道我的过犯，我的罪常在我面前。”

▇

一三

原口先生的画画好了。丹青会把这幅画挂在第一室的正面，并在画前放了长椅子，它可以让人休息，可以让人看画，也可以让人休息兼赏画。丹青会把方便给予那些流连在这幅大作前的众多观众，这是特别的优待。有人说这是因为这画特别出色。也有人说这是因为画题惹人注目。有少数的人则认为这是因为画着那个女子。有一两个会员辩解说：这完全是因为画面大的缘故。画确实太大，放在那只金边足有五寸多宽的镜框里，看去简直大得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在正式展出的前一天，原口先生为检点而来了一下。他坐在长椅子上，衔着烟斗朝画瞅了很长的时间。然后一下子站起来，在场内仔细地巡视一周后，又回到原来的长椅子上，悠然地第二次抽起烟斗来。

从开幕的当天开始，人们聚集在这幅名叫《森林之女》的画前。特意设置的长椅子竟成了多余的东西，只有那些感到累了的人坐在上面休息，但不是为了看画。不过，也有一边休息一边谈论《森林之女》的。

第二天，美祢子在她丈夫的陪同下，也来了。原口先生为他俩领路，走到《森林之女》的面前时，原口先生看着他俩，问道：“怎么样？”那男的答道：“很好。”并从眼镜里凝眸注视着画。

“这种遮以团扇而立的姿势很美，不愧是专家，与众不同呀，所以能敏锐地观察到这一点。光线照到脸上的明暗构成很适当。阴影和向阳的部分截然分明—光是脸部的神采，就具有非常有趣的变化。”

“哟，这无非是针对她本人的好尚而画的，谈不上是我的功绩。”

“多谢你费心了。”美祢子表示谢意。

“我也要多谢你的帮助呢。”这次是原口先生表示谢意了。

丈夫听说有妻子的一份功劳，当然显得很高兴。三人中，最殷勤地表示谢意的人，还数这位丈夫。

在开幕后的第一个星期六的下午，好多人一起来了 —有广田先生、野野宫君、与次郎、三四郎。四个人暂且不管其他的展品，首先走进挂有《森林之女》的房间。与次郎说道：“就是它，就是它。” 人很拥挤。三四郎在房门口有点儿踌躇。野野宫君显得很超脱地走了进去。

三四郎只是在众多的观众后面觑视过画后，就退下了。他靠在长椅子上等着大家。

“真是煌煌巨作哪。”与次郎说。

“听说打算怂恿佐佐木买下来呢。”广田先生说。

“比起我来，”与次郎说到这里，看到三四郎脸色不佳地凭依在长椅子上，就不吭声了。

“颜色上得漂亮极了，气势更加不凡。”野野宫君评论道。

“纤巧得好像有些过分。难怪他会自叹画不出鼓声咚咚似的画哪。”广田先生评论道。

“什么叫鼓声咚咚似的画呀？”

“就是笨拙如鼓声似的那种趣味盎然的画。”

野野宫君和广田先生笑了，他俩光在评论技巧。与次郎表示异议：

“要画里见小姐嘛，不论是谁来画，也画不出笨拙的味儿来！”

野野宫君想在目录上作一些记号，便把手伸进衣兜里摸铅笔。铅笔没摸着，却拿出一张铅印的明信片。一看，是美祢子结婚典礼的请帖。结婚典礼已经举行过了。野野宫君身穿礼服，同广田先生一起去出席的。三四郎是在回到东京的当天，在住所的桌子上看到请帖的，那时已经过了日期了。

野野宫君把请帖撕碎后丢在地板上。然后又同广田先生去评论其他的画了。只有与次郎一个人朝三四郎的身旁走来。

“这《森林之女》，你认为怎样？”

“《森林之女》这题名不好。”

“那么，题作什么好呢？”

三四郎根本不回答他的问话，只是在嘴里反复说着：迷途的羊，迷途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