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猫

［日］夏目漱石　著

刘振瀛　译

上海译文出版社

目录

译本序

一

二

三

四

五

六

七

八

九

十

十一

译本序〔1〕

《我是猫》发表于1905年，是作者夏目漱石的处女作，也是使其赢得不朽声名的作品之一。

夏目漱石是日本近代最负盛名的文学大家。他1867年1月5日出生于江户（今东京），原名夏目金之助，中学时酷爱汉诗汉文，1893年毕业于东京帝国大学英文科，大学期间开始从事俳句写作，毕业后先后在东京高等师范、四国松山市和九州熊本市高中担任教职，1900年公费留英三年，回国后在东京帝国大学任教。1905年发表《我是猫》的第一章，获得赞赏，后写成长篇小说。夏目漱石一生著有两部文论、大量俳句、几百首汉诗、若干随笔和书信，他的最大贡献在于用十几部长篇小说和大批短篇小说竖起了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丰碑，被誉为日本的“国民作家”。1916年12月9日逝世。

《我是猫》这部作品的最大特色在于含有种种复杂的笑的要素，作品每一篇章都充满了笑声。有对自己人的调笑与嘲谑，也有对厌恶对象发出的冷笑与讥讽。

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笑，笑必然带有各式各样的感情。在这部作品里，漱石笔下的一群知识分子显然是自己人，他们发出的笑声基本是调侃的笑、揶揄的笑，有时也带一些凄苦自嘲的味道。但在这种自嘲背后，隐藏着一种自爱自怜的感情。漱石对其厌恶的、要鞭笞的对象则换成轻蔑的笑、鄙夷的笑，以笑作为有力的讽刺武器。

一

《我是猫》的笑素首先体现在漱石奇特的艺术构思——以穷教师家里的猫为整个情节的叙述者上。

这是一只被巧妙拟人化了的“灵猫”，也是一只善思索、有见识、喜议论、好调侃并且富于正义感的猫。它被教师收养，也就带上了某种知识分子的习性，但在发表议论或吐露妙语警句时，它又高居于主人之上，对主人极尽调侃、批评之能事。它描述了主人一家——孤僻狷介的主人、未能免俗的女主人、喜欢捉弄它的三位小姐的言行；也描述了主人狭小的生活圈子里的几位座上客，观察其音容笑貌，剖析其心理，评论其种种可笑行径。

漱石通过猫眼首先介绍了当穷教师的主人苦沙弥的形象。

主人难得和我见上一面。听说他的职业是教师，每天从学校一回来就一头钻进书斋，几乎再不出来。……我时常蹑着脚儿偷偷窥探他的书斋，见他经常大睡午觉，有时把口水流到摊开的书本上。他消化不良，所以皮肤淡黄，缺乏弹性，没有生气。可是他食量很大，每次填饱肚皮之后就吃胃散，然后摊开书本，读上两三页就发困，往书本上流口水，这是他每天晚上重复的“功课”。我虽然是一只猫，却时常想：“干教师这一行实在是惬意。如果我生来是人，我就只做教师。……”可是据我主人说，再也没有比做教师更辛苦的了。

显然，漱石对苦沙弥这个“像牡蛎一般把自己藏在壳里”，只知在书本里讨生活的知识分子抱有自嘲的态度。反过来说，这种重知识、爱学问的习性也是知识分子的自负。这从后来猫反复描述苦沙弥如何大讲知识的可贵也可以看出来。

作品一方面使用旁敲侧击的手法来刻画主要人物苦沙弥，另一方面也使用直叙法描写了猫眼中苦沙弥的种种可笑、迂阔的言行，嘲弄了苦沙弥的虚荣心、自负心及知识分子的种种怪癖。但不管猫怎样调笑与嘲弄，它对苦沙弥等知识分子的态度往往带有虚贬实褒的味道。如猫在讥笑苦沙弥和他的朋友讲笑话时，又说这些笑话“不落俗套”是其可取之处，可见猫嘲笑的利刃另有所向。

在作品中，猫除担当叙述者、评论者的角色外，漱石还细致刻画了猫自身演出的许多喜剧。这些喜剧有时带有隐喻式的讽刺效果。如描写猫在墙头遭遇三只乌鸦的场面时，漱石以三只乌鸦为骄横可厌的形象来构成这段可笑的故事。在日语中“三羽乌”是个常见词，被用作某某集团的三个头面人物的代称。所以这里又可以把这三只乌鸦看成是某一集团势力的形象化产物。这段描写除了追求滑稽效果外，还映射出漱石一贯“排众数，任个人”的反俗精神。最后把乌鸦与猫的较量有意归结为猫的失败，猫发出感慨：“既然他们是一群乌鸦讨厌鬼，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就和实业家急于压倒我家主人一样……都是无可奈何的事。”这种自我解嘲其实暗藏着漱石对现实的冷笑。

总之，猫这一构思是这部作品富于洒脱机智的来源。猫所引起的笑具有非常复杂的内涵：除了富于机智的幽默感外，还指向知识分子本身的弱点，对他们发出揶揄、调侃的笑；而在指向猫的主人所深恶痛绝的“活支票”或“活死人”的实业家时，则发出无情的嘲笑，流露出谴责的激越音调。

二

除了猫的戏谑性叙述外，漱石也往往使用客观叙述的手法，通过苦沙弥、迷亭、寒月、独仙、东风等人物的高谈阔论，揭示出他们是以“清谈”来掩盖内心的空虚和对现实的嘲笑、愤懑。这些知识分子在对待现实的态度上各有不同：苦沙弥对现实执著，遇事大动肝火；迷亭玩世不恭；寒月讲究情趣，遇事无所沾滞；独仙消极退让；东风喜爱粉红色的唯美世界……但有一个共同点吸引他们走到一起，那就是重视知识，热爱学问，厌恶市侩们所追求的荣利。正因如此，他们往往以诙谐的语言发泄所爱所憎，或相互调笑以表现同气相求，从中反映出这些不阿世俗的知识分子的种种复杂心态。

而漱石在处理铜臭熏天的金田夫妇和拜金主义的知识分子铃木藤十郎这些角色时，又通过他们自身的话语直截了当地拨开他们的丑陋灵魂，讽刺了市侩哲学的丑恶本质。

“……不过，如果没有和钱一起去情死的决心是干不了这一行的，钱是个难对付的东西，这是我刚才在一位实业家的家里听来的话。据他说在赚钱这个问题上非得使用‘三（缺）学’不可。也就是说，必须缺义理、缺人情、缺廉耻，这就是所谓三缺术嘛。你看这说得多么有意思啊。哈哈……”铃木得意地说。

有时则运用反语技巧，通过三人大肆贬低苦沙弥的话语来取得虚贬实褒的效果。

“问题就在这儿嘛，说什么不对金钱磕头，实业家算老几，说的全是这种傲慢不逊的话！所以我想，你不服气就让你尝尝实业家的厉害。这一阵子我已经稍微惩治了他一下，不过，他还是硬挺着呢，真是个顽固透顶的东西，哎，真想不到啊！”金田说。

这些话语从正反两个方面分别体现了双方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三

《我是猫》除了构思新奇外，艺术形式和语言风格也有其独到之处。

1．尽力调动大量夸张的表现和新奇的比喻。

这样的例子随处可见。那些气味相投的知识分子在苦沙弥的客厅里互相善意地嘲谑时，争奇斗胜地讲故事、编笑话时，写信、朗读诗句时，都离不开有意的夸张。在描写铃木与猫暗斗的场面时，使用了“破坏铃木君心理平衡的第一个条件、第二个条件”这类夸大其词的心理推测，从而产生了亦庄亦谐的滑稽感。而在描写猫儿偷吃年糕粘住了嘴巴的场面时，漱石一方面夸张地刻画了猫儿拼死挣扎的种种滑稽动作，一方面又写在过程中猫儿三次发现“真理”，并且说出“真理嘛，倒是发现了两个之多，可年糕依然粘在嘴巴上”。类似的妙语是本书反复使用的手法之一。

2．巧妙地运用了对话术。

话者讲得活灵活现，故意甩出许多悬念以增加活泼的气氛；听者善于配合，插科打诨以为笑乐。这种对话术技巧的巧妙运用也是该作品引人入胜的原因之一。这种场面大多出现在苦沙弥和朋友之间的清谈当中。这类谈话有的只是为了诙谐，为人物的性格着色敷彩；有的略带嘲弄的含义；有的则大讲荒诞不经的故事，使之带上强烈的讽刺含义。如迷亭讲述维新前卖菜人将女婴放在筐里沿街叫卖的故事，卖女婴人与买女婴人的问答是既荒诞又夸张的，由此引出苦沙弥等知识分子的议论，表现了漱石的一贯立场：既否定封建的、落后的旧事物，又对于进入二十世纪初日本近代化所带来的种种弊端，如拜金主义、强烈的个人主义等极端不满。

3．文风飘逸轻快。

《我是猫》的文体早已为识者一致赞许，鲁迅就曾评价这部作品“轻快洒脱，富于机智”。所谓“轻快洒脱”，在于作品自由自在地运用了漱石丰富的想象力，不为西方小说的模式所拘，设想出读者意想不到的新奇、警辟、幽默、滑稽的场面，激发读者在狂笑中咀嚼余味；而“富于机智”是说在谐谑中出现如珠妙语，洞见社会机微，在滑稽诙谐中一语中的，剥下邪恶、虚伪、愚昧的外皮，闪烁出漱石理性的光芒。

漱石之所以能够取得这部作品独特的艺术成就，原因是多方面的。漱石深厚的文化教养和对文学传统成功的吸收与创新起着非常大的作用。日本早期反映庶民阶层生活的文学都是在滑稽中寓有讽刺精神，漱石在此基础上又从西方文化中吸取了理性的思维方法和丰富的学识教养，另外还有重要的一点，就是从中国文化中吸取了狷介自守、愤世嫉俗的文人气质。所有这些文化财富经过漱石的摄取与消化，糅合在一起，结晶在他的创作上。《我是猫》用漫画式的夸张手法，以敏锐的观察力，是一部极具批判现实主义精神的优秀的文学作品，给后世以深刻的启示。时至今日读来，仍然让人感觉调侃玩笑中蕴含真意，发人深省。

刘振瀛

注释

〔1〕 本序根据作者2003年9月第1版序言，经技术处理而成。

一

我是只猫儿。要说名字嘛，至今还没有。

我出生在哪里，自己一直搞不清楚。只记得好像在一个昏黑、潮湿的地方，我曾经“喵喵”的哭叫来着，在那儿第一次看见了人这种怪物。而且后来听说，我第一次看见的那个人是个“书生”〔1〕，是人类当中最凶恶粗暴的一种人。据说就是这类书生时常把我们抓来煮着吃。不过，当时我还不懂事，所以并不懂得什么是可怕，只是当他把我放在掌心上，嗖的一下举起来的时候，我有点悠悠忽忽的感觉罢了。我在书生的掌心上，稍稍镇静之后，便看见了他的面孔。这恐怕就是我有生以来第一遭见到的所谓人类。当时我想：“人真是个奇妙之物！”直到今天这种感觉仍然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中。甭说别的，就说那张应当长着茸毛的脸上，竟然光溜溜的，简直像个烧水的圆铜壶。我在后来也遇到过不少的猫，可是不曾见过有哪一只残废到如此的程度。不仅如此，面部中央高高突起的黑洞洞里还不时地喷出烟雾来，呛得我实在受不了。最近我才知道那玩意儿就是人类抽的烟。

我在书生的掌心里舒舒服服地坐了一会儿，可是没过多久，我便觉得头晕眼花，胸口难受。我不知道这是书生在转动呢，还是我自己在转动，心想这下子准没命啦。最后只听见“咚”的一声响，我两眼立刻冒出了金星。我的记忆就到此为止，再往后究竟出了什么事，我无论如何也回忆不起来了。

随后，我突然清醒过来，那个书生已经不见了，原先那么多兄弟姐妹也一个看不见了，就连我那最最亲爱的妈妈也去向不明。而且，这里和我早先呆的地方不同，亮得出奇，几乎令人睁不开眼睛。我想：“真奇怪，这是怎么回事呢？”于是我试着慢慢爬了几步，只感到浑身疼得要命。原来我是从稻草窝里一下子被丢进了矮竹丛里。

我费了好大力气从矮竹丛里爬了出来，抬头一看，对面是个很大的池塘。我坐在池塘前寻思起来：“我该怎么办呢？”我一时想不出好主意来。过了一会儿，我忽然想到如果我哭上一会儿，也许那个书生会来接我的。“喵喵，”我试着叫了几声，却不见人影。不久，池塘上刮过来一阵阵凉风。天色渐渐暗了，我的肚子饿得厉害，想哭也哭不出声来。我不得已决心去找一个有点吃食的地方。于是我慢腾腾地沿着池塘向左绕过去。我强忍着浑身酸痛。拼命地往前爬，总算爬到了一个似乎有人家的地方。我想只要进入里边，就会有办法的。于是我通过竹篱笆的破洞钻进了一个宅院。缘分这东西真不可思议，假如篱笆上没有破洞，我也许就会饿死在路旁。俗语说：“一树之荫，前世之缘。”说得一点不错。时至今日，篱笆上的那个破洞，仍是我走访邻居三毛姑娘〔2〕的通路。且说那个宅院，我钻进去后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这时，天色已黑，我饥肠辘辘，加上寒气逼人，老天爷又偏偏下起雨来，我是一会儿工夫也忍不下去了。出于无奈，我只好朝着那明亮似乎又挺暖和的地方爬去。现在想起来，当时我已经进入了这户人家的屋子里面。在这里，我有机会再次看到了书生以外的人。我首先遇到的是女仆阿三。阿三比那个书生还要凶得多。她一看见我，就不容分说一把抓起我的颈项，向屋外扔去。我以为这下完了，只好紧闭双目，听天由命。然而，我实在无法忍受饥寒交迫的味道，于是再一次趁阿三不注意的当儿，偷偷爬进了厨房。可是不一会儿，又被扔了出来。我记得就这样被扔出来爬进去，反复了四五次。当时，我真对阿三讨厌透了。直到最近我偷吃了她的秋刀鱼〔3〕，才算报了这个仇，消除了心里的积愤。阿三最后一次拎起我准备往外扔的时候，这家的主人走了出来，嘴里说着：“真吵得慌！怎么回事？”阿三拎起我，对主人说：“这只小野猫，我几次把它扔出去，它总是钻进厨房来，讨厌死了！”主人一边拈着他鼻子下边的黑毛，一边把我打量了一番，然后说声：“那就让它呆在家里吧。”就回到内室去了。显然，主人是个沉默寡言的人。阿三满心不痛快地把我扔到厨房里。就这样，我终于把这户人家当做了自己的家。

主人难得和我见上一面。听说他的职业是教师，每天从学校回来就一头钻进书斋，几乎再不出来。家里的人认为他是个勤奋好学的人。他本人也摆出一副做学问的架势。其实，他并非像家里人所说的那样好学上进。我时常蹑着脚儿偷偷窥探他的书斋，见他经常大睡午觉，有时把口水流到摊开的书本上。他消化不良，所以皮肤淡黄，缺乏弹性，没有生气。可是他食量很大，每次填饱肚皮之后，就吃胃散〔4〕，然后摊开书本，读上两三页就发困，往书本上流口水，这是他每天晚上重复的“功课”。我虽然是一只猫儿，却时常想：“干教师这一行实在是惬意。如果我生来是人，我就只做教师！因为像这样睡着觉也能干好的差事，对于我们猫儿来说也是能胜任的。”可是，据我家主人说，再也没有比做教师更辛苦的了。每当朋友来访时，他总要发一阵牢骚。

我在这个家里住下来的当初，除了主人外，我不受任何人的欢迎。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都对我推推搡搡，没有一个人搭理我。我如此不受重视，只要从直到今天还不给我起名字一事，就不难看出吧。我万般无奈，只好尽量呆在收留我的主人身旁。每天清晨，主人读报的时候，我总是坐在他的膝头上。他睡午觉时，我就趴在他的脊背上。这倒不是说我喜欢主人，而是因为没有人搭理我而不得已如此罢了。后来我的经验丰富了，每天清晨就趴在盛热饭的小木桶上，晚上睡在“被炉〔5〕”上，天气晴朗的晌午，就躺在走廊里。我感到最舒服的还是夜里钻进孩子们的被窝，同他们一起睡觉。这家的两个小女孩，一个五岁，一个三岁，每天夜里两个孩子单独睡在一间屋，并且同睡一个被窝。我总是在她们中间找出个容身之地，想方设法挤进去。可是，有时运气不佳，一旦有个孩子醒来，我就大祸临头了。两个孩子——尤其那个岁数小的脾气最坏——会不顾深更半夜大声哭喊：“猫来了！猫来了！”于是，那个有神经性胃痛的主人必定醒来，从邻室跑过来。就拿前几天来说吧，他用尺子在我的屁股上狠打了一通。

我和人同居，经过仔细观察，我断言他们都是极其任性的。尤其是两个经常和我同衾的小女孩，更是无法无天。她们一时高兴，便任意胡来，把我倒拎着，或者往我头上套纸袋，要不就把我扔出去，或者塞进炉灶里面。可是，我只要稍一还手，他们就会全家总动员，四处追我，对我加以迫害。前几天，我在席子上稍微磨了一下爪子，女主人立刻大发雷霆。从那以后，轻易不允许我进入客厅。我即使在厨房的地板上冻得浑身打战，他们也无动于衷。令我敬佩的、住在对街的白娘子〔6〕，每次和我见面，总是告诉我：“再也没有比人类更冷酷无情的啦。”前些天，白娘子生下四只俊俏可爱的小猫，可是谁知她家的书生第三天就把他们弄到后院，一只不剩地扔进了水池子里。白娘子流着热泪原原本本向我诉说了这件事儿，然后说：“为了实现我们猫族的母子之爱，为了我们能过上美满的家庭生活，我们必须向人类开战，非将他们除尽杀绝不可！”我觉得她的见解入情入理。还有隔壁的三毛君，也非常愤慨地对我说：“人类根本不懂得什么叫所有权。”按我们猫族的常规来说，不管是沙丁鱼串的鱼头，还是鲻鱼的肠子，谁先找到，谁就有吃的权利。如果对方不遵守这个规矩，便可以诉诸武力。但是人类显然丝毫没有这种观念，我们找到了美味佳肴，他们必然会夺去。他们总是依仗自己力气大，若无其事地抢走理应归我们吃的东西。白娘子住在军人家里；三毛君的主人是个律师。我因为住在教师家里，对待这类事儿比起他们两位来要乐观得多。我只要能够一天一天地对付下去就心满意足了。别看他们是人类，也未必永远繁荣昌盛吧。让我们耐心等待“猫儿走运的时代”到来吧！

提到任性，倒使我想起我家主人由于这种任性吃了苦头的故事。本来，我那主人的本领就比不过人家，可是他偏偏对什么都喜欢弄一手。他时而写俳句〔7〕往《杜鹃》杂志上投稿，时而给《明星》杂志写“新体诗”，时而写错误百出的英文，还学过“谣曲”〔8〕，而且有一阵子，吱吱嘎嘎地拉过提琴。遗憾的是，没有一样搞出点名堂来。不过，别看他是个老胃病，一旦搞起这些名堂来，却认真极了。他在茅房里唱“谣曲”，结果前邻后舍给他起了个诨名叫“茅厕先生”，他却满不在乎，还是大唱其“吾乃平忠盛〔9〕是也”。惹得人们一听到他唱就发笑说：“快听，又是平忠盛！”也不知这位主人是怎样想的，在我住进他家大约一个月之后，他领取月薪的那天，拎着一个大包，急匆匆地回到家来。我在想他买回什么来了？原来是水彩颜料和画笔，还有华特曼纸〔10〕，看来他决心从今天起放弃“谣曲”和“俳句”专搞绘画了。果然，从第二天起，有一段时间里他每天连午觉也不睡，在书斋里专心致志地画画。但是，看他画出来的东西，谁也无法断定究竟是什么。大概他本人也觉得画得不太高明。有一天，一个像是研究美学的朋友来他家，我听见他们进行了如下的一段对话：

“实在是很难画好啊。看别人画觉得很容易，可自己一拿起笔来，才真正感到作画之难。”这是主人发出的感慨。不错，这倒是他为人诚实的地方。他的朋友透过金丝边眼镜，瞅着他的面孔说：“不可能一开头就画得很好的。且不说别的吧，像你这样闷在屋子里，单凭想象作画，肯定是画不好的。意大利大画家安德利亚·特尔·萨尔德说过这样的话：‘夫欲从事绘画，则须摹写自然本身。天有星辰，地有露华，上有飞禽，下有走兽，池中有金鱼，枯木立寒鸦，所有的自然，无不为一幅绝妙之图画也。’你想要画出像样的画来，不妨也试试写生如何？”

“嘿！安德利亚·特尔·萨尔德说过这样的话吗？我一点也不知道。言之有理，的确如此。”主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而那人的金丝边眼镜后边，分明露出一丝嘲弄般的笑意。

就在第二天，当我照例来到廊子舒舒服服睡午觉的时候，主人破例走出书斋，在我背后不停地折腾着。我突然醒来，把眼睛睁开一道细缝看看，他在干什么？原来他正在聚精会神地效法安德利亚·特尔·萨尔德呢！看到这种情景，我忍俊不禁，他受了朋友的揶揄后，首先拿我作模特儿，写起生来了。我已经睡足，非常想打个呵欠。但是想到主人难得这样认真地挥动画笔，如果我挪动身体，岂不对不起他？于是我尽量忍耐着，一动不动。他已经画好了轮廓，正在为我的面部着色。我不得不承认，作为一只猫儿，我的确算不上俊俏。无论身材、毛色，或者脸上的眉眼儿，我决不认为自己胜过其他的猫儿。但是我生得再怎么丑陋，总不至于像主人现在画出来的那副怪模怪样呀。先说毛色就不像，我的毛色很像波斯猫，淡灰中含有微黄，而且带有像黑漆一般的花纹。这是谁都不会怀疑的事实。可主人现在涂的色彩，非黄，非黑，非灰，也非褐色。那是一些颜色的混合色，无法说出是什么颜色。尤其妙的是，画中的猫竟然没有眼睛。当然，他画的是我大睡方酣时的姿态，情有可原，但是连个像眼睛的地方都看不出，根本无法判断这是瞎猫还是睡猫了。我心中暗想：不管你怎样效法安德利亚·特尔·萨尔德，这种画法肯定是画不出名堂的。但是，他那种认真的精神，不能不令我钦佩。我本想如果可能，尽量呆着不动，但是我老早就憋着一泡尿。全身筋肉紧张得难熬，已经到了一分钟也忍不了的地步。不得已，我只好对不起了，便把两腿使劲向前一伸，把头用力向下一低，打了一个大呵欠。唉！事情既然如此，再老实呆下去也毫无意义。反正主人的计划已经让我打破了，不如趁机到房后去解决我的小急吧。我慢腾腾地走开去。于是，主人发出了失望而又愤怒的声音，在客厅里大喝一声：“你这个混蛋！”我家主人有个毛病，骂人的时候总是使用“混蛋”这个字眼。除此外，他不懂得其他的骂法，所以只好随他去骂吧。主人一点不理解我为他憋了这么久的心情，一味地骂我“混蛋”，真是太不近人情啦。而且，如果平时我趴在他脊背上的时候，他能多少给我一点好颜色看，我还可以忍受这种辱骂，可是他从未做过半点对我有好处的事儿，我解小便就被骂作“混蛋”，未免太过分啦。说起来，人类总以为自己的力量了不起，所以狂妄自大得很。如果不出现个比人更强大的东西来惩治他们，那么他们会无法无天到什么地步，那就很难逆料啦。

人的任性，如果只到此为止，那还可以容忍。但我听说人干下的许多缺德事儿，远要比这个可悲得多呢。

我家房后有个十坪〔11〕左右的茶园。地方不算大，却是个清爽舒适、阳光宜人的好地方。每当家里的孩子们吵吵嚷嚷、闹得我不能舒舒服服睡午觉的时候，或者当我闲极无聊、消化不良的时候，我总是到这里来养一养我的浩然之气。十月的一天，小阳春天气，日暖风轻，午后两点左右，我吃罢午饭并痛痛快快睡了个午觉之后，为活动活动身体，便漫步来到茶园。我嗅着每一株茶树的树根，来到了西侧杉树篱笆墙下。我看见有一只大黑猫把身子压在枯菊丛上埋头大睡。我走近它，它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我，也许注意到了，却毫不在意，舒舒坦坦地躺在那里，仍然鼾声大作。跑进别人家里居然这样无所谓地大睡特睡，这使我不能不为它的胆量感到吃惊。它是只无杂色的黑猫。刚刚过中午的太阳，把透明耀眼的光线投射在它的皮肤上，使它那柔软的皮毛好像闪烁着一种肉眼看不见的火焰。它具有堪称猫族大王一般的魁伟体格，足足要比我的身体大一倍。我出于赞叹和好奇，忘记一切，伫立在它面前，专心一意地瞧着它。就在这时，小阳春时节微微吹拂的和风，轻轻抚弄着伸展到杉树篱笆上的梧桐细枝，稀稀落落地飘下两三片梧桐叶，落在枯萎的残菊丛中。这位大王突然睁开它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到今天，我仍然记得那双闪闪发光的眼睛比人类所珍重的琥珀还要美得多。它一动不动，并且把双眸深处射出的锐利目光一下子集中到我那窄小的额头上。它质问我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作为大王来说，这样用词不太文雅，可是在那声音深处，使人感到有一种足以力挫猛犬的力量，使我颇为惶恐。我想如果不和它寒暄几句，将是很危险的。于是我竭力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冷冷地回答道：“在下是只猫儿，还没有名字。”但是此时此刻，我的心脏的确比平时跳动得厉害。他以极为轻蔑的语气说：“啥？你也是猫？真叫俺恶心！那么，你住在哪儿？”那口吻简直是目中无人。“我就住在这个教师的家里。”我答道。它接口说：“俺就料到是这么回事。看你瘦得皮包骨的样子！”真不愧是个猫大王，态度趾高气扬，语气咄咄逼人。从它的谈吐来看，总觉得不像是良家豢养的猫儿。不过，看它那油光滑亮、肥肥胖胖的体格，似乎吃的是珍馐美味，日子过得相当红火。我不由得问道：“那么你是什么人呢？”“俺是人力车夫家的老黑！”他昂然自豪地回答。提到车夫家的老黑，这一带无人不知，那是一只野性十足的猫。但是正因为它是车夫家的，便处处逞强好胜，毫无教养，所以谁都不大和它来往。它是个谁都敬而远之的家伙。我一听到它的名字，便觉得有点不是滋味。同时又对他有点轻蔑之意。我首先想到要试试它不学无术到何等程度。于是，我和它进行了如下的对话：

我问道：“你说说，车夫和教师到底谁了不起啊？”

老黑答道：“当然是车夫强大喽。瞧你家主人，瘦得皮包骨啦。”

我说：“你真不愧是车夫家里的猫儿，看上去相当壮实有力哪。看来你生活在车夫家里，一定是吃好饭好菜喽。”

老黑说：“你瞎说什么！俺不管走到哪里，决不会在吃的上面犯愁。你这家伙也别光在茶园里转来转去，不信跟在俺后边试试，保你不出一个月，就会胖得认不出来了。”

我说：“这事以后再拜托吧！不过，我总觉得在住宅方面，教师家总比车夫家宽敞呀。”

老黑说：“傻瓜！房子再大，能填饱肚皮吗？”

看来，我的话好像惹得它很不高兴。它频频抖动着那尖削的耳朵，粗鲁地走开了。我和老黑以后成为知己，就是从这一次相识开始的。

这以后，我和老黑多次相遇，每次它都大吹大擂，不愧是车夫家的猫。我先前听到的关于人类悖德的事件，实际也是出自老黑之口。

一天，我照例和老黑在暖和的茶园里躺着闲聊，它又把那经常自吹自擂的事情当作新鲜事儿重复了一遍，然后质问我道：“你这家伙，过去捉了多少只老鼠？”我一向自信在智慧方面比老黑要高出很多，而论腕力和勇气自知决非老黑的对手，虽然如此，当我听到老黑这样发问时，还是感到很难为情。不过，事实总归是事实，撒不得谎的。于是我回答说：“其实我老早就想捉老鼠啦，只是还没有捉到过。”老黑抖动着鼻子尖附近高高翘起的那根长须，哈哈大笑起来。原来，老黑正是由于好自吹自擂，头脑未免缺根弦儿。所以当它自吹自擂时，你只要喉咙不断发出咕噜声作出佩服恭听的样子，它便是只很容易驾驭的猫儿。我和它接近后，立即掌握了这个诀窍，所以面临这种场合，如果硬要为自己辩解，那就会使形势变得益发对自己不利，自然是划不来。于是我盘算着：不如干脆让他吹一通过关斩将的功劳，将他应付过去算了。我主意打定后，便很温顺地撺掇它说：“像你这样年富力强，一定捉过很多老鼠啰。”它果然顺着杆爬起来，十分得意地回答说：“不算多吧，四五十只总还是有的。”接着又说：“一两百只老鼠，俺一个人可以包下来。但是黄鼠狼这家伙却很难对付。有一次，俺和黄鼠狼干了一架，可算是倒了大霉了。”“噢！是吗？”我附和了一句。老黑眨着大眼睛说：“那是去年年底大扫除的时候。俺家老板拿着一袋石灰放到‘缘下〔12〕’去，你猜怎么着？一只大黄鼠狼惊慌失措地蹦了出来。”“噢！”我赞叹了一声。“虽说是黄鼠狼，其实不过比老鼠稍大一点儿。俺心想你跑不掉，便紧追不舍，一直把它追进泥沟里。”“干得好！你真行！”我向他喝彩说。“可是，你猜怎么着？到了节骨眼儿上，这家伙使出最后一招，放起臊屁来啦。哎呀，那别提有多臭了！打那以后，俺一看见黄鼠狼就恶心。”说到这里，它仿佛又闻到了去年的臭气似的，把前爪举到鼻头上，拂拭了两三遍。我也觉得有点怪难受的，但为了给他鼓气，我说：“但是只要是老鼠一被你盯上，就休想活命啦。你真是个捕鼠‘名人’，尽吃老鼠，所以才这样肥胖，这样有光泽的吧。”我本想讨老黑的欢心说了这番话，却想不到招来相反的结果。他喟然长叹一声，说道：“想起来真没意思，不管俺怎样卖力气捉老鼠，可哪里会料到……世上没有比人类更加蛮不讲理的啦。他们把我捉到的老鼠全抢走了，送到派出所啦。警察当然不知道是谁捉到的，反正每只老鼠给五分钱奖励。俺老板托俺的福，已经赚了一元五角钱，可是他从来没有给俺吃过一顿像样的饭。告诉你吧，所谓人类，就是假装正经的强盗呀。”别看老黑是个不学无术的家伙，这点道理它还是蛮明白的，所以提起这事，它颇为恼火，连背上的毛都倒竖起来了。我看到这般情景有点害怕，就随便应付了几句赶紧回家了。从这以后，我下定决心不去捉老鼠。但是也不给老黑当喽啰，跟着他到处去寻找老鼠以外的美味佳肴。吃山珍海味，还不如躺着舒服哩。看来呆在教师家里连猫儿也会染上教师具有的那种习性。如果不注意，说不定也很快会闹起胃病来的。

提到教师，近来我家主人似乎也领悟到他在水彩画上是没有什么希望的。他在十二月一日的日记上这样写道：

在今天的聚会上第一次遇到某某。据说他曾是个喜欢寻花问柳的人。果然，一见便知他是嫖妓老手。由于他具有这种禀性，自然招引女人的喜欢。所以与其说是某某放荡成性，倒不如说他是身不由己而放荡的。这样说才更为恰当。听说他的老婆原是个艺妓，真令人羡慕啊。其实，那些说别人放荡的人，多半自己是缺少放荡本事的。同时以放荡家自居的那些人中，也有许多人是不具备放荡资格的。他们并非身不由己，却硬是打肿脸充胖子。这些人，就像我画的水彩画一样，用不着担心，终究是成不了气候的。尽管如此，他们却以嫖妓老手自居。如果这个道理成立——只要到酒馆喝喝酒，或涉足一下“待合〔13〕”就可称为嫖妓老手，那么我也可以算得上水彩画家了。正像我的水彩画以不画为佳一样，那些不懂嫖妓规矩的乡下土包子，比起以嫖妓“老手”自居的蠢人来，反高尚得多。

我不大赞成这种“嫖妓老手论”。同时，主人为人师表，不应该说出羡慕别人娶艺妓为妻的这种愚蠢想法来。不过，他对自己的水彩画的鉴别眼力，倒是极正确的。尽管主人如此有自知之明，但他的自负心，却很难根除。间隔两天，在十二月四日的日记上，他写道：

昨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我觉得自己学画水彩画画不出名堂来，便把画的画扔在一边，不知谁把它镶进一个漂亮的镜框里悬挂在“格窗〔14〕”上方。装进镜框一看，连我自己也觉得这幅画一下子漂亮起来了，真高兴。我独自久久欣赏着，觉得这幅画蛮够意思的。就在这时，天亮了，我也醒来了，而那幅画拙劣如旧的现实，也随着白日映帘，变得一清二楚了。

看来，主人连睡梦里也对水彩画恋恋不舍。如此说来，水彩画家理所当然不可能成为这位老夫子自己所说的“老手”啦。

主人梦中自诩水彩画的第二天，那位多日未露面、脸上架着金丝眼镜的美学家来拜访主人了。他刚一落座，就开口问道：“画得怎样啦？”主人不动声色地回答说：“按你的忠告，我正在努力写生。的确，通过写生，似乎能充分了解过去不曾注意的形体、色彩的微妙变化等。看来，西洋很早就主张写生，所以绘画才有今天这样的成绩。真不愧是安德里亚·特尔·萨尔德哩。”日记的事，他只字未提，却对安德里亚·特尔·萨尔德又钦佩了一番。美学家一边笑，一边搔着头说：“实说吧，老兄，那是我瞎编造的。”“编造？编造什么？”主人受到愚弄还不知道。“你还问呢！就是你一味钦佩的那个安德里亚·特尔·萨尔德呗。那是我随意编造的。真没料到你竟会如此地信以为真。哈哈……”美学家十分得意。我在廊前听了这番对话，禁不住先琢磨起来：“不知主人在今天的日记上怎样记下此事。”这位美学家喜欢胡诌一些无影无踪的事儿来愚弄人，还专门以此为乐。他似乎根本没考虑安德里亚·特尔·萨尔德这件事会在主人的情弦上拨弄出什么样的音响，便又得意洋洋地接着说道：“哪里！我经常开个玩笑，人们就把它当真，玩笑可以挑起很大的滑稽美感，真有意思！不久以前，我告诉一个学生说，尼古拉斯·尼克尔贝〔15〕曾经劝告基朋，不要用法文撰写其毕生大作《法国革命史》，结果他改用英文出版了这部作品。谁知那个学生记忆力特别强，在一次日本文学会的讲演会上，他就一本正经地把我的话重复了一遍，真是滑稽得很。而当时听讲的有一百人左右，竟然也个个在那里洗耳恭听哩！还有一件有趣的事儿：前些天在一次有文学家参加的聚会上，有人提出哈里森〔16〕的历史小说《塞奥伐诺》的时候，我当即评论说：‘那是历史小说中的白眉，尤其刻画女主人公之死的那一段，写得真是阴森可怕，鬼气袭人。’我这么一说，坐在对面的一位万事通先生马上接着说：‘不错，不错，那段情节的描写真是妙极啦。’我由此知道那家伙也和我一样，并没有读过这部小说。”患神经性胃病的主人听后，睁大了眼睛问道：“你这样胡说八道，如果对方读过那部书，岂不糟糕啦？”主人的话使人感到仿佛骗人是没关系的，只是露了马脚下不了台。这时美学家却无动于衷地说道：“不要紧，遇到那种情况，只要说同另一本书弄混了就行啦。”说罢，“咯、咯”地笑起来。别看这位美学家戴着金丝边眼镜，他的品行倒真有点像车夫家那只老黑。主人吸着“日出牌”香烟，吐着烟圈，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说：“我可没那种胆量。”美学家的眼神也似乎在说：“正因为你缺乏胆量，所以你画的画也成不了气候。”美学家接着又说：“不过话说回来，玩笑归玩笑，绘画这种东西的确难得很。据说莱奥纳尔德·达·芬奇〔17〕曾命他的弟子画教堂墙壁上的水渍。可不是嘛，上茅厕时只要仔细观察那渗水的墙面，上面就是一幅非常美妙的天然浑成的图案。你留心去试试，肯定会画出一幅有趣的画来。”“你又在骗人吧？”“哪里？这回可是真的。多么精辟的话啊！只有达·芬奇才会这么说的。”主人说：“不错，是真够精辟的。”主人认输了一半，不过，他好像直到今天还没有到茅厕写生过呢。

车夫家的老黑，后来变成了瘸子。他那光滑的皮毛也逐渐退色、脱落。我曾经赞许过那双比琥珀还要漂亮的眼睛，现在满是眼脂，尤其引起我注意的是，他后来意气消沉、身体衰弱。我和它在茶园最后一次会面那天我问他：“你怎么啦？”它说：“俺再也不敢领教黄鼠狼的臊屁和鱼铺老板的扁担啦。”

点缀在赤松林间的两三层红叶，犹如逝去的梦一般凋落了；茅厕前面的洗手钵附近，交互散落着花瓣的红白山茶花，现在也零落罄尽。那朝南的三“间〔18〕”半长的前廊上，冬天的日光已很快倾斜。不刮凛冽北风的日子几乎已很少。这一时期，我觉得午睡时间似乎缩短了。

主人每天到学校去，一回来就躲在书斋里。客人来了，他总是说：“干够教师啦，干够教师啦。”水彩画也轻易不画了。他认为胃散治不了病，也不再喝了。而小孩子倒是令人敬佩，每天都去幼儿园，从不间断。放学后，唱唱歌，拍拍球，还时常揪住我的尾巴，把我倒提起来。

我不吃美味佳肴，所以也没发胖。至少身体还健康，没有成为瘸腿，就这样一天一天地活下去。老鼠我是决不捕捉的。我仍然讨厌厨娘阿三，仍然没有人给我起名字。要说欲望，那是无穷无尽的。我已下决心一辈子呆在这个教师家里，作个无名的猫儿，了结此生吧。

注释

〔1〕 指寄食人家，边照料家务边上学的书童。

〔2〕 这里指一只小母猫。

〔3〕 一种廉价的小鱼。

〔4〕 药名。

〔5〕 用来取暖的一种炉子。

〔6〕 指邻居家的一只母猫。

〔7〕 日本的一种短诗，以十七字为一首。

〔8〕 日本的一种古典乐剧，中世纪由外来舞乐和日本传统舞乐融合而成。演员戴能乐面具随着伴奏表演。

〔9〕 平忠盛（1096—1153），日本武将。

〔10〕 一种英国特产的水彩画纸。

〔11〕 1坪约合3.3平方米。

〔12〕 日本房廊的地板下。

〔13〕 招妓游乐的地方。

〔14〕 日本房屋构造，间壁与顶棚之间的地方。

〔15〕 狄更斯所著小说中用热闹而复杂的故事情节描述了身无分文的尼古拉斯于父亲去世后的经历。

〔16〕 这里可能是指英国作家哈里森（1831—1923）。

〔17〕 达·芬奇（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著名的画家、雕塑家、建筑家和工程师。

〔18〕 日本长度计算单位，一“间”为六尺。

二

新年以来，我多少有了点名气，作为一只猫儿也有一点扬眉吐气了，真是可喜可贺。

元旦一清早，主人就收到一张彩色明信片。这是他的一位知交画家寄来的贺年片，是用彩色笔画的，上方涂着红色，下方涂着深绿色，正中蹲着一只动物。主人在书斋里，把它横着看竖着看瞧了一遍，自言自语地说道：“色彩很不错嘛。”本来已经欣赏了一番，本该作罢，可是他仍然横过来竖过去看个不停。一会儿扭转身子，一会儿像老头儿让人家看“三世相〔1〕”似的把胳膊伸得老长，一会儿又对着窗子，把画片拿到鼻子尖前看个没完。我真希望他赶快停下来，否则我坐在他的膝头上晃来晃去实在危险。他的动作好不容易缓和下来，这时只听他小声地说了句：“这究竟画的是什么呀？”看来主人很欣赏画片上的色彩，但却弄不清画上的动物是个啥东西，所以费尽心思一直在琢磨哩。我心想：“这画片真是那么让人看不懂吗？”我大大方方地半睁着睡眼沉下心去一看，货真价实，画的就是我的肖像！虽然这位画家未必像主人那样以安德利亚·特尔·萨尔德自居，但的确不愧是位画家，形体和色彩都画得很地道。让谁来看也是只猫儿。而且画得很出色，只要是个稍具鉴识眼力的人，一眼就会认出这不是别处的猫，正是我辈啊。主人连这么一清二楚的事也分辨不出，竟要如此绞尽脑汁，想来人类也真有点可怜。如果可能，我真想告诉他那就是我呀。即使认不出是我，至少得让他知道那是只猫儿。但是人类毕竟是不懂我们猫族语言的动物，他们没有受过老天的这份恩宠，所以很遗憾只好不去管它了。

这里，须向读者声明一句：人类有个坏习惯，动不动就“猫儿、猫儿”的不离口，若无其事地使用轻蔑的口吻来评价我们，这是极不妥当的。那种认为从人类的渣滓中产生牛马，又从牛马的粪便中制造出猫儿来的想法，对于从来不知道自己无知、一向趾高气扬的教师们来说，也许是常有的事，可是在别人看来，这委实不成体统。虽说我们是猫儿，也决不会那么三下五除二，随便就能制造出来。也许从外人的眼中看来，所有的猫都是千态一体，毫无差别，好像每一只猫儿都没有本身的特色似的。其实，只要你进入猫的社会里看一看，就知道里面也是相当复杂的。人类所说的那句话：“十人十面”，同样也适用于我们猫儿的社会。从眼神、鼻子的形状、毛色、步伐等方面来说，都各有不同。从胡须张弛的模样，耳朵竖立的情况，到尾巴下垂的程度，没有一只猫儿是相同的。可以说模样儿的美丑、个人嗜好、懂不懂风流等等真是千差万别，数也数不清的。尽管存在如此明显的差别，可是据说由于人的眼睛只能是向上看，只知道仰望天空，所以不要说了解性格，就连识别我们相貌这类事也都无法做到，真是可怜得很。据说有句老话叫做“同类相求”，的确是这样，卖瓜的只认识卖瓜人，猫儿只认识猫儿，猫儿的事只有我们猫儿才了解。不管人类如何进步，唯独在这一点上，他们是不行的。而且说句老实话，他们并不像他们自信的那样伟大，所以就更无法做到。更何况我那缺乏同情心的主人，就连相互了解才是爱的基础也不懂得，就更无法了解我们了。他这个人活像脾气乖僻的牡蛎，整天蜷伏在书斋里，从来没有向外界探过头。但他却摆出一副只有自己颇有远见卓识的面孔，真是滑稽可笑。其实并非如此，明明我的肖像摆在他的眼前，可他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来，却说什么“今年是和俄国开战的第二年〔2〕，大概画的是北极熊吧”，竟然说出这等令人费解的话而毫不脸红，足见他并没有远见卓识。

我趴在主人的膝头上正闭目冥想这些事儿，女仆送来了第二张贺年片。我一看，贺年片上印刷着四五只外国猫儿，排成一行，有的拿着钢笔，有的翻书本，正在学习，其中有一只猫离开座位，在桌角边正跳着西洋的“猫蹦蹦舞”。画片的上端用日本墨汁浓浓地写着：“我是猫儿”，右侧还写了一首俳句：“读书呀，跳舞呀，猫儿的新春元日好热闹！”这是主人的旧门生寄来的，无论谁一眼就会看懂画中的意思，可我这位生性迂阔的主人，却似乎弄不明白，莫名其妙似地歪起头来，自言自语地说道：“怪呀，今年莫非是猫年？”显然，他连我已经名扬遐迩都没理会到哩。就在这时，女仆又送来了第三张贺年片。这张上边没有画，只是写着“恭贺新年”，旁边还有一行字：“肃此亦请代向贵府那只猫儿问安。”不管主人如何迂执，写得这样明明白白，他总算是省悟过来，鼻子哼了一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和过去不同，似乎带有几分敬意哩。过去一直不为世人所承认的主人，突然大有面子，这完全是托我的福，所以他对我略加青睐是完全应该的。

恰好在这时，格子门上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大概又是客人来访。既是来客，应由女仆到门口去接待，除了鱼铺一个叫梅公的伙计送鱼来之外，我是决不迎出去的，所以我照旧不动声色地坐在主人的膝上。这时，主人脸上显出不安的表情向正门那边瞧，好像有高利贷者登门索债似的。主人似乎讨厌接待来贺新年的客人，也讨厌陪着他们喝酒。一个人褊狭到这种地步，也真够可以的了。既然那么讨厌贺客，早一点躲出门去不就解决了吗？可是他又没有这个勇气，这就更暴露出他那藏在硬壳里的“牡蛎”般的根性。很快，女仆回来报告说：“寒月先生来了。”寒月这个人，也是主人的旧门生，如今从大学毕业，听说混得比主人似乎还有出息。这个人不知是什么缘故，经常到主人家来玩。来了之后，总喜欢说些女人喜欢他这类半真半假的话，或者讲些社会上的趣闻琐事，要不就胡谄一些耸人听闻、风流浓艳的事儿，说够了才回去。为什么他特地找主人这种行将变成枯木死灰般的人来讲这类话呢，实在令人费解。而“牡蛎”般的主人，听了他的话以后，还不时地说上几句去凑趣，这就更滑稽啦。

“很久没有来看望您啦。我从去年年底一直忙得不可开交，总想来看您，可总没机会到这一带来。”新来的客人摆弄着他那礼装大褂上的丝绦，说些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主人一本正经地问道：“你都去哪一带啦？”边说边扯了扯他那用黑棉布缝制的礼装大褂的袖口，主人的这件棉布礼装大褂，身长很短，下摆处向左右各露出里边半寸长的粗绸袍子。“嘿、嘿、嘿，那方向可有点不同。”寒月笑道。我一看，这位先生今天掉了一颗门牙。于是主人转换话题问道：“喂！你牙齿怎么啦？”“嗯，我在一个地方吃香菇来着。”“你说吃了什么？”“唔，吃了点香菇，我用门牙一咬香菇的盖儿，‘嘣’的一下门牙折断了。”主人说：“咬一下香菇，就崩断了牙？简直成了老头啦。这也许上得了俳句，不过搞恋爱可就不成啦。”主人说着，用手心轻轻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呵，这就是那只猫呀？长得满肥的！和车夫家的大黑猫比一比，也不见得逊色，蛮不错嘛。”寒月君大大夸奖了我一番。“最近又长大了许多，”主人说着，得意地敲着我的脑袋。我受到夸奖，当然很高兴，可是脑袋被敲得挺痛。寒月君又把话题扯回来说道：“前天夜里又搞了一个合奏会。”主人问道：“在哪儿？”“地址您还是别打听为好。三把小提琴，加上钢琴伴奏，蛮有意思。只要有三把小提琴，就是拉得蹩脚些，也能听得过去啊。拉琴的，两个是女的，我夹杂在中间，连我自己也觉得拉得蛮带劲儿哩。”主人羡慕似地问道：“噢，那两个女的是什么人呀？”别看主人平时脸上装出一副枯木寒岩的样子，其实，他可不是个对女性能忘情的人。他曾经读过一本西洋小说，小说中有一个人物，对所有的女人几乎都一见钟情。小说讽刺地写道：“算起来，从街上走过的女人，将近十分之七他都产生过爱慕之情。”主人对这一点大加赞赏，说什么：“这是真理。”如此凡心极重的人，为什么却过着牡蛎一般的生活，这就不是我这个猫所能了解的啦。有人说这是因为他失恋过，又有人说这是因为他患有胃病，还有人说是因为他既无钱又胆怯的缘故。不管是哪种揣测，横竖他不是与明治历史有关的大人物，所以都无关紧要。不过，他带着羡慕的口吻打听寒月君所接触的女性，这毕竟是事实。寒月君蛮有兴趣地用筷子夹起一片下酒的“鱼糕”，用门牙咬下半块来。我真担心他又要崩断牙齿了，不过这回却没事儿。然后他淡淡地回答道：“您用不着操心，两个女的都是名门闺秀，您不认识。”“哦——”主人把“哦”的调门拉得很长，把下边“原来是这样”省去，同时在思考着什么。寒月君大概认为到了该收场的时候了，便提议说：“今天天气可真好啊，您要有空闲，我陪您去散散步吧。旅顺打了下来，街上可热闹啦。”主人的那副表情，仿佛在说：“攻下旅顺对我无关紧要，要紧的是了解一下那两个女性的身份。”他沉思了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说道：“那就走吧！”说着站起身来，穿的还是那件棉布礼装外褂和已穿了二十年的“结城绸”棉袍。这棉袍听说是他哥哥死时留下给他做纪念的。虽说结城绸特别结实，可这样长期穿用，如何受得了，许多地方已磨得很薄，透过阳光可以看得见衣里补缀的针脚。主人穿衣服无所谓腊月与正月，也不分什么平时装与出门装。一说出门，摆起双手，轻松自在地抬腿就走。我不知道这到底是因为没有另外的衣服可换呢，还是有衣服懒得换，但至少我觉得不是由于失恋造成的。

两人出门以后，我不客气地把寒月君咬剩下的半片“鱼糕”给报销了。这些日子，我已不是普普通通的猫了。我觉得自己已完全获得了像桃山如燕〔3〕所描述的那种猫儿的资格，或者说像格雷〔4〕家偷过金鱼的那只猫儿的资格啦。车夫家的老黑已根本不在我的眼里了。即便报销了一片“鱼糕”，人们也不会说三道四。而且这种利用别人看不见的当儿偷吃零食的习惯，也决不限于我们猫族。就拿我家女仆阿三说吧，她趁主人妻子不在的时候，经常不打招呼就吃点心之类的东西，而且吃完了也不打招呼。这种事也不只限于阿三，就连一向被主人妻子吹嘘为有极好家教的孩子们，也有类似行为。这是四五天前的事了：两个孩子清早醒来，在主人夫妇还未起床之前，便面对面地坐在饭桌上。她们每天总是要吃一点主人吃的那种蘸白糖的面包。碰巧那天糖罐正好放在桌上，并且连糖匙也在。因为没有人像平常那样给她们分白糖，那个大点的孩子很快从糖罐里用糖匙舀了一匙糖，倒在自己的碟子里。于是那个小的，也学着姐姐的样子，用同样的办法把糖舀在自己的碟子里。两个人睁圆眼睛对视了一会儿，那个大的，又拿起糖匙舀了一匙加在自己的碟子里。那个小的也立刻拿过糖匙，把自己的碟子弄成和姐姐的一样多。姐姐又舀了一匙，妹妹也不落后，又加上了一匙。这样你一匙我一匙舀下去，终于两人碟子里的糖都堆成了小山，而罐子里连一匙糖也不剩了。这时，主人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寝室走了出来，把孩子们费了好大力气舀出来的糖又照旧装回罐子里。我看到这种光景，心想：“人类从利己主义引申出来的所谓公平观念，也许优于我们猫族，不过他们的智慧似乎比我们猫儿差远了。在糖没有堆成小山之前，赶快把它送入嘴里岂不更好吗？”可惜我说的话她们听不懂，所以很遗憾，我只好坐在盛饭的桶上默不作声地欣赏着这幕活剧。

同寒月君一同出去的主人，也不知他们上哪儿散步去了。直到当天晚上很晚才回来，第二天出来吃早饭已是九点多钟了。我照例在饭桶上看着主人，他一声不响地在吃煮年糕，吃了一碗又一碗。尽管年糕片不很大，但他毕竟吃了六七块啊。最后把一块剩在碗里，放下了筷子说道：“咳，不吃啦。”如果是别人随便把吃的剩在碗里，他是决不答应的，但是，摆出一家之长的架子而自鸣得意的他，看着浸在浓汤里焦烂的年糕残骸，却丝毫不以为然。主人妻子从壁橱里拿出胃散，放在桌子上。于是主人说道：“这个药不管用，我不吃！”“怎么你……人家说这对淀粉食物很管用呢，还是吃了好啊！”她一个劲儿劝他吃。主人又犯了他那执拗的毛病，说道：“什么对淀粉管用不管用的，不吃！”妻子嘟囔说：“你这个人真是没常性！”“不是我没常性，是因为药不管用。”“你前些日子不是说真管用，真管用，每天都在吃吗？”主人使用对句似的口吻说道：“彼时管用，此时不管用啦。”“像你那样吃一阵停一阵，就是多管用的药也保险不会管用的。胃病不同于别的病，不耐心吃药，是不会好的呀。”她说着回头看了看端着方盆等候在那里的阿三。阿三立刻无条件地站在女主人一边，说道：“老爷，太太说的是实话，您要不继续吃几顿看，怎么能知道它是好药还是坏药呢。”“不管它好坏，我说不吃就是不吃。女人家懂得什么，少多嘴！”主人的妻子说道：“反正我们是女人。”说着把胃散推向主人，想强制他喝下去。主人却一言不发地站起来，走进了书斋。主人的妻子和阿三面面相觑，嘻嘻地笑了起来。这种时候，如果我紧跟在主人后边，坐到他的膝上，就会大吃苦头，所以我从院子绕过去，爬到书斋前的廊子里，从纸窗的间隙往里偷偷一瞧，主人正摊开爱比克泰德〔5〕写的书在读着哩。如果他能像平时那样读懂这本书，当然很了不起。可没过五六分钟，他就把书本狠狠地扔在书桌上。我早就料到会有这一手。留心看下去，这次他拿出日记本写下了如下的记事：

与寒月去根津、上野、池之端、神田一带散步。在池之端的“待合”前，艺妓们穿着底襟绣着彩花的春装，在玩拍羽毛毽〔6〕，衣着很美，而面孔丑陋，颇似我家的猫也。

大可不必为说明其面孔丑陋，特地把我当作例子呀。即便是我，只要到“喜多美容店”去刮刮脸，不见得会比人差多少。糟糕的是，人总是这样自高自大。主人的日记接着写下去：

拐过“宝丹”药铺房角，又走来一个艺妓。这个艺妓身材苗条，柳肩，长得很俊俏，身上穿着浅紫色衣服，很合体，看起来很雅致。她露出雪白的牙齿笑着说道：“小源哥，昨儿晚上嘛……实在是我太忙啦。”不过她那声音嘶哑得和乌鸦叫一样，使她那风流俊俏的姿态大为减色。我懒得回头去看所谓小源哥究竟是何许人，便甩着双手径直来到“御成路”。寒月不知为什么，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样子。

再也没有比人的心理更难以理解的了。我家主人此刻的心情究竟是感到恼火呢，还是流于轻浮？或者是向古代哲人的遗著中寻求一抹安慰呢？我一点也弄不清楚。他在冷嘲社会呢，还是想混迹人间？是对无聊事大发脾气呢，还是超然于物外？我简直无法摸透。我们猫儿在这方面是非常单纯的。想吃就吃，想睡就睡，发怒的时候就尽情发怒，哭的时候就哭他个昏天黑地。而且，我们猫儿绝对不记日记这样毫无用处的东西。因为没有记的必要嘛。也许像主人那样表里不一的人，才有必要记日记，把不能向社会公开的真实自我在暗室中发泄一番。至于我们猫族，我认为行住坐卧，拉屎撒尿，就是我们的真实日记，没有必要费那么多手脚把自己的真实面貌一一保存下来，如果有记日记的闲工夫，干脆在廊子里睡上一觉，不是更美吗？主人继续写下去：

在神田的一家饭馆里吃晚饭。喝了两三杯许久没有喝过的“正宗”〔7〕，结果今天早上胃口情况特好。看来，对于有胃病的人，每天晚上喝点酒是最管用的。胃散我是绝对不吃了，谁说也不行。反正不管用就是不管用。

主人在日记中拼命攻击胃散。好像在和自己吵架。今天早上的火气，在日记里似乎还余怒未息。说不定人类记日记的本质就在于此哩。

前几天某某说：“如果不吃早饭胃病就会好。”我试着停吃了两三天早饭，结果只是腹中咕咕作响，毫无效果。某某劝我不再吃咸菜，据他说，一切胃病的病根都出自咸菜。只要不再吃咸菜，就可斩断胃病的老根，必然康复。从那时起，我有一个星期未沾过咸菜边，可也没见什么功效，因而最近又吃开了。问了一下某某，据他说：“唯一的疗法是按摩腹部。但普通的按摩法不灵，必须使用‘皆川派’的古法治疗，一般胃病只要搞上一两次，就可以根治。安井息轩〔8〕也曾极为喜欢这种按摩术。就连坂本龙马〔9〕那样的豪杰，也时常接受这种治疗。”经他这么一说，我立即去上根岸〔10〕，让他们给我按摩了一次。但是他们说不按摩骨节不会痊愈，又说不把内脏的位置翻转颠倒过来，便很难根治等。那种按摩简直残酷极了。治疗后浑身瘫软，就像得了昏睡病一样。领教这一次以后，我再也不去了。A君说千万不可吃固体食物，于是我一整天只喝牛奶，这时肠里发出隆隆的响声，简直像闹了水灾似的，弄得我整夜无法入睡。B先生说：“用横膈膜呼吸，使内脏得到锻炼，胃的功能自然会健全起来，你不妨试试。”这个办法我也稍微试了试，不知为什么总觉得腹部不太舒服。有时我突然想起来，便专心致志地做，可过不了五六分钟就忘掉了。如果努力去记它，心中便总想着横膈膜，既读不成书，也无法写文章。美学家迷亭看到这个状况，调侃我说：“你一个男子汉，又不是要临产，做什么横膈膜运动，还是算了吧。”于是这些天我便停了下来。C先生说：“你多吃些荞麦面条可能会好些。”我就不断地轮换着吃打卤面和汤面，结果弄得我不断腹泻，却丝毫不见功效。这一年来，为了治胃病，想尽了办法，可一切均归徒劳。只是昨晚与寒月呷了三盅“正宗”，倒颇为管用。今后每晚一定要喝上两三盅！

依我看，晚酌他也不会坚持下去。主人的心和我们猫儿的眼睛一样，总是不断地变来变去。他这个人不管搞什么都没有常性。而且，他在日记里明明对他的胃病表示极度担心，表面上却硬充好汉，实在可笑。前些天，他的朋友某学者来访，从另一种观点发表议论说：“所有的疾病都不外是祖辈的罪孽和自身罪孽造成的。”看来，他的这位朋友对此很有研究，所议道理分明，有条有理，很有见地。可怜我的主人缺少足以反驳这种说法的学识和头脑。但由于他正为胃病而苦恼着，为保存面子，千方百计地进行了辩解。他说道：“你的说法新颖倒是很新颖，不过你要知道卡莱尔〔11〕也是患胃病的呀。”这是牛唇不对马嘴的回答，那意思就好像是说：“既然卡莱尔都是胃病患者，那么自己患胃病也是光荣的。”于是朋友反驳说：“即便卡莱尔患胃病，可患胃病的人却不一定能成为卡莱尔嘛。”一句话说得主人哑口无言。别看主人那么爱虚荣，但实际上仍然希望胃病能痊愈，所以在日记里说出“今后每晚一定要喝上两三盅”的话，真是有点可笑。看来，今天早晨他之所以敢吃那么多的年糕，说不定就是昨晚和寒月君痛饮了“正宗”的缘故哩。说到这里，连我也馋起年糕来啦。

我虽然是只猫儿，可一般的东西都吃。我既不像车夫家老黑那样，具有远征到胡同口鱼铺子去的力量，自然也不具备新路里教二弦琴女师傅家三毛姑娘那样喜欢奢侈，因此很少挑拣食物。我既吃孩子们吃掉下来的面包渣，也吃掉落下来的点心馅。至于咸菜嘛，虽不大可口，为了取得经验，也曾经吃过两小片咸萝卜。怪得很，不吃则已，一吃起来，差不多所有东西都能吃。这个不吃，那个不吃，这是一种来自奢侈的任性，终究不是像我这样住在教师家里的猫所能说得出口的。据主人讲，法国有个叫做巴尔扎克的小说家，是个十分考究的人。不过，他不是在饮食上考究，他是个小说家，因此在文章上极尽考究之能事。巴尔扎克有一天想给自己小说中的人物取个名字，他想了各式各样的姓名，结果都不满意。正在这时，一个朋友来玩，两人一起出去散步。当然他的朋友并不知道内情，只是陪他去散步而已，但巴尔扎克却想利用这个机会发现一个他反复求索而不可得的名字。所以他到了街上，别的什么也不顾，一路上只顾看那些店铺的招牌。不过，还是没有找到满意的名字。他带着朋友一个劲地走，他的朋友则糊里糊涂地一路紧跟。就这样，他们从早到晚转遍了整个巴黎。在回来的路上，巴尔扎克偶然看到了一家裁缝店的招牌，上面写着“马卡斯”。巴尔扎克高兴得拍着手说：“有啦！有啦！只能用它！马卡斯，多么好的名字呀。在马卡斯的前面再加上个‘Z’的大写字母，这就成了再恰当不过的名字。不错，非用‘Z’不可，‘Z. Marcus’真是妙极啦。自己编造个名字，即使觉得名字取得很好，也不免有矫揉造作之嫌，没有多大意思。这一下子可找到满意的名字啦。”他把给朋友带来的疲劳困惑忘得一干二净，自己一味地高兴。为给小说中的人物取个名字，非得花上一整天转遍全巴黎，在我看来，这未免太麻烦了。考究到如此地步，当然也不坏，不过像我这等以牡蛎般的人为主人的人，是不想去那样考究的。我主张不管什么只要能吃就好，这恐怕是境遇使然吧。所以我现在想吃年糕，决不是出于讲究吃，我只是想不管是什么，能吃到口就赶快吃。于是我就想起主人吃剩下的那块年糕可能还放在厨房里。我转到厨房去看看。

今天早晨我见过的那块年糕，现在仍然粘在碗底上，颜色和早晨一样丝毫未变。坦白地讲，年糕这玩意儿直到现在我还从未吃过。看上去似乎很好吃，可又觉得怪可怕的。我用前腿把附在上边的菜叶拨弄在一起，看一下爪子，挂上了年糕表层的皮儿，粘粘糊糊的。我闻了闻，发出一种将饭从锅里盛到饭桶时的香味。我想是吃还是不吃？我向四周看了看，也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这时谁也不在。阿三也不分腊月与正月，正在外边玩羽毛毽。小孩们在起居间里唱童谣：“你说什么，小兔哥哥。”要吃，现在正是大好时机。错过这个机会，就要等到下一个新年，整整一年的时间将领略不到年糕的滋味啦。虽然我是个猫儿，可在这一刹那间悟出了一条真理：“难得的机会，会驱使所有的动物甘冒风险去做它们本来不想做的事。”老实说，我并不那么渴望吃年糕。不，我越是仔细瞧碗底里的年糕，越感到毛骨悚然，因而更不想吃了。这时如果阿三推开厨房门，或者听到后屋的小孩们向这儿走来的脚步声，我就会毫无留恋地抛弃那年糕碗。而且直到来年此时，也不会再想起年糕来。可是谁也没有来，我一再踌躇不前，还是不见人来。我仿佛感到好像有谁在催促我说：“还不快吃！还不快吃！”我一方面探头往碗里瞧，一方面盼望着快点来个人。仍旧没有人来，看来，我是非吃不可啦。最后，我张大了嘴巴，就像把全身的重量都压到碗底上一般，猛地对准那块年糕咬了上去，足足咬进了一寸左右。像我这样用足力气去咬，按理说一般的东西都应该咬断的。然而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当我觉得差不多应该松开牙齿时，却怎么也松不开。于是我想再狠狠地咬它一口，可我的嘴巴硬是动弹不得。等我觉察到年糕是个怪物时，为时已晚。我和掉进沼泽地里的人一样越是急于拔出腿来越是陷得深，越是想狠命地咬它，嘴巴越是张不开，牙齿也动弹不得。不错，我感觉出已经咬住了东西，不过这只是咬住，却怎么也没办法收拾它。美学家迷亭曾批评我的主人说：“你这人遇事不爽快。”真说到点子上啦。我觉得这个年糕也和主人一样，是个非常不爽利的家伙，无论怎样咬它，就像用“三”除“十”除不尽一样，万劫永世也别想咬断它。当此烦闷之际，我又悟出了第二条真理：“一切动物会直觉地预感到对事物的适应与不适应。”真理已经发现了两个之多，可年糕仍然粘在嘴巴上，所以一点也不觉得高兴。我的牙齿被年糕死死地粘住，痛得就像要被拔掉似的。如果不早点把年糕咬断，阿三就会进来。孩子们的歌声好像已经停了下来，她们一定会向厨房跑来。我烦躁极了，试着来回摆动尾巴，也毫不奏效。我反复把耳朵竖起来又放下去，还是不顶用。想来，我的尾巴和耳朵与年糕毫不相干，不过是白摇尾巴，白竖耳朵，又白白地放下而已，醒悟这一点，我便停了下来。我好不容易才想到必须借助前腿把年糕拂落下去。我先抬起右腿来拂拭嘴巴的周围。只是拂拭一番，当然不可能把年糕弄断。于是我又伸出左腿，以嘴巴为中心急剧地画圆圈。但这种念咒式的动作，是不会使怪物掉下来的。我想耐心最重要，于是我用两条腿轮流去拂拭，可是牙齿依然嵌在年糕里。我发起急来，把两条前腿一齐用上。你说怪不怪？这时候我居然能用两条后腿站立起来。我感到自己仿佛已不像是猫儿啦。管它是猫不是猫儿呢，到了这种紧要关头，哪里还有心思顾及这个呀。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把年糕这个怪物弄掉。我不管三七二十一，狠命地在脸上抓来抓去。由于两条前腿要猛烈活动，往往失去重心，几乎跌倒。每次要跌倒时，就得用后腿维持平衡，因而无法站在一个地方。于是我在厨房里到处蹦跳，连自己也不得不佩服那灵巧站立的功夫哪。这时第三条真理蓦地浮现出来：“一旦面临危难，则能为平素所不能为之事，此谓之天佑。”有幸享受这天佑的我，正在和年糕怪物拼命搏斗的时候，传来了脚步声，好像有人从里屋走出来。我想，在这种关键时刻给人看见，那还了得！于是我更死命地在厨房里跳来跳去。脚步声越来越近。啊、啊，真可惜，怨天不够保佑呀。终于让小孩发现了。“唉哟哟，猫吃了年糕在跳舞哪！”孩子们大声喊道。头一个听到叫声的是阿三，她把羽毛毽和木拍一齐扔掉，嚷着：“唉哟，可真是……”便跑进厨房里向穿着新年绉纱礼服的主人妻子说道：“这只讨厌的猫！”连主人也从书斋走出来骂道：“这混账东西！”只有孩子们不断地说：“真有趣！真有趣！”然后，她们就像事先约好了似的一齐“咯咯”地笑个不停。我又生气，又难受，跳舞又停不下来，简直是没辙啦。笑声刚要停下来，那个五岁的小女孩说了一句：“妈妈，你看那猫，也真够受呀。”于是又以所谓挽狂澜于既倒之势，大家又大笑了我一番。过去有关人类缺乏同情心的行为所见所闻不少，但没有比这次更使我感到怨恨的了。终于，老天的保佑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恢复了四腿着地，并演出了白眼上翻的丑态，我难为情到了极点。看来，还是主人不忍心看着我死去，他命令阿三说：“给它把年糕拿掉。”阿三看着主人妻子，那眼神仿佛在说：“让它再跳一会不好吗？”主人的妻子虽也想看我跳舞，但她并不想眼看着我憋死，所以默不作声。主人又向阿三说：“不给它拿掉会死的，快些给它摘下来！”阿三仿佛梦中赴宴，刚饱享了一半便被唤醒似的，很不情愿地抓住年糕狠命地往下一揪。我的情况虽与寒月君不同，但当时着实担心她可能把我的几颗门牙给揪断。不是什么痛与不痛的问题，她把我死死嵌进年糕里的牙齿毫不留情地这么一扯，谁受得了呀？至此我又亲自体会出第四个真理：“举凡安乐，皆须通过痛苦而得之。”当我睁大眼睛环视四周时，家里的人都到里边的起居室去了。

出了这个洋相以后，我总觉得无颜呆在家里和厨娘阿三相对了。为了改变一下心情，我从厨房溜到房后，心想干脆去访问一下住在小胡同教二弦琴的女师傅家的三毛姑娘吧。三毛姑娘是这一带有名的美人儿。我虽是个猫儿，却是解得风情的。在家里，每当我看见主人阴沉的脸色或受到阿三恶意的对待而情绪郁闷时，总要去访问这位异性朋友，互相聊天，心绪便不知不觉舒畅起来，把过去的忧虑和困苦都忘得一干二净，仿佛获得新生一般。女性的影响实在是巨大无比。我从杉树篱笆的空隙向院子里四处看看她在不在，原来三毛姑娘戴着过年的新项圈，正规规矩矩地坐在廊子里。她那浑圆的脊背别提有多美啦，简直达到了曲线美的极限。她那条尾巴卷得恰到好处，两腿的坐姿，略带忧伤、不时耸一耸耳朵的优美动作，我简直不知如何形容。尤其当她在那和煦的阳光下，暖暖和和、文雅大方地坐在那里时，虽然体态端庄静肃，但她那比天鹅绒还要光滑的浑身的毛，在春日阳光的辉映下，即使在无风之中也使人感到它在不停地轻轻颤动。我老半天魂不守舍地注视着她，后来我猛然清醒过来，便低声喊道：“三毛姑娘，三毛姑娘！”同时举起前爪招呼她过来。三毛姑娘立刻说了声：“哎哟，原来是先生您！”便从廊子上走了下来，系在她那红项圈上的小铃铛发出铃铃的响声。“想不到过新年还给戴上铃铛，真是清脆悦耳极啦。”我不由得心中赞叹。这时，三毛姑娘来到我的身边说：“先生，新年好！”说着把尾巴向左摇了摇。我们猫类在行礼的时候，总是先把尾巴笔直地竖起，然后向左甩一圈儿。在这条胡同里肯称呼我为“先生”的，只有三毛姑娘。我在前面已经声明过，我还没有名字，但因为我住在教师家里，所以只有这位三毛姑娘尊敬我，总称我“先生”。我受她这样称呼，心里当然也蛮痛快的，便“嗯”“嗯”的答应。“嗯，新年好！你化妆化得真美呀。”我回答道。她一边故意摇动铃铛给我看，一边对我说：“是呀，去年年底师傅给我买的呀，不错吧？”“声音好听极了，我有生以来还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铃铛哩。”“看您说的！这不是大家都挂着吗？”说着她又摇了一阵子，然后说道：“您听，多好听呀。我真高兴！”说完又摇了一阵。我联系自身处境，暗表欣羡之意，说道：“看来，你家的师傅真喜爱你哩。”三毛倒真是个天真的姑娘，她说：“是呀，简直把我当成她的孩子啦。”说着天真地笑了起来。我们虽然是猫儿，未必就不笑。人类以为除了他们自己，别的动物都不会笑，那是错误的。我们的笑，是把鼻孔弄成三角形，咕噜咕噜地震动喉咙。人自然是不可能了解这种笑法的。我问道：“你家的主人到底是做什么的？”“哟，你说‘我的主人’呀，问得真怪呀。是个女师傅呗，是教二弦琴的女师傅啊。”“这点我也是知道的，不过，她是什么出身呢？大概过去准是个身份高贵的人吧。”三毛姑娘回答道：“是啊。”就在这时……

等郎呀，等到那可爱的小松树……

那位师傅在纸窗里边唱边弹起了二弦琴。三毛姑娘得意地说：“多好听的声音呀！”“是很好听，不过，我不太懂，到底唱的是什么？”“你说她唱的？听说就是那个什么呀。师傅可喜欢这个曲子啦。我家师傅今年已经六十二岁了，身体多结实呀。”六十二岁还活着，当然应该说是结实。我只好回答一声：“嘿。”虽然这样回答有点傻乎乎的，但没办法，一时想不出其他更妙的回答。三毛姑娘接着说道：“听说她过去出身很不错，平时她总是这么说。”“她原来到底是干什么的？”“据说她是天璋院〔12〕的秘书的妹妹的婆母的侄子的女儿。”“你说什么呀？”“就是那个天璋院秘书的妹妹嫁到婆家去的……”“原来是这样啊！不，请等一等，天璋院的妹妹的秘书的……”“哟，不是的，是天璋院的秘书的妹妹……”“好，这回明白啦，是天璋院的……”“对啦！”“秘书的……”“就是呀！”“嫁到了……”“不是，是妹妹嫁到……”“对，对，是我弄错了，是妹妹嫁到婆家去的……”“婆婆的侄儿的女儿！”“噢，是婆婆的侄儿的女儿呀。”“是呀，这回明白了吧。”“不，这太乱了，很难理出个头绪来，简便点说，是天璋院的什么人？”“你也未免太笨啦，我刚才不是说了吗，她是天璋院的秘书的妹妹的婆婆的侄儿的女儿嘛。”“这点我倒是早就清楚了，不过……”“你清楚不就行了吗？还问什么？”“是啊。”我无可奈何只好认输。我们有时候不得不说些无理也要说出三分理的谎话来。

纸拉门里的二弦琴的声音戛然停止，传来了女师傅唤她的声音：“三毛呀，三毛呀，该吃饭啦。”三毛姑娘高兴地说道：“哟，师傅在叫我哪，我要回去了，行吗？”我即便说不行也无济于事。三毛姑娘说了声“那么，请再来玩”，然后晃动着她颈项上的铃铛走了，刚走到院子又急忙折回来，很担心似的问我：“你的脸色很不好，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我总不好说我偷吃年糕跳舞的事。于是我说：“也没什么，我刚才是因为想件事儿，搞得头有点痛。说实话，我是想和你聊聊，也许头痛就会好的，所以我才来这里的呢。”“是吗？请您多多保重吧，再见！”看来她有点恋恋不舍的样子。至此，我由于年糕而弄得萎靡不振的精神完全恢复过来，心里也畅快多了。在回家的路上，我想穿过那个茶园，便踏上那条铺满半融化的霜花的路，刚走出建仁寺的断垣，又遇上车夫家的老黑正在枯菊丛上弓起脊背，在打呵欠。最近这些日子，我已不再一见到老黑就感到恐怖了。不过，如果和它搭上话也怪麻烦的，所以我想装作没看见的样子走过去算了。可是以老黑的脾气，如果认定谁瞧不起它，它是决不放过谁的。“喂，你这个连名都没有的野杂种！最近装起蒜来啦，就算你吃教师家的饭，也不该那样傲气十足啊，真让人恶心！”看来，老黑还不知道我已经小有名气。我本想给它解释一下，不过反正这家伙也不懂，于是我决意先和它寒暄几句，然后赶快来个敬而远之。“嗳，原来是黑君，新年恭喜恭喜，你总是那么精神十足呀！”我竖起尾巴向左绕了一圈儿。老黑只是竖起尾巴，并不向我还礼。“什么！恭喜？若是正月就值得恭喜，那你这号东西不是整年在恭喜〔13〕吗，小心点，你这个风箱式脑袋！”他说的“风箱式脑袋”这个词儿，大概是骂人话吧，可我不懂是什么意思。于是我说：“请教一下，这风箱式脑袋是什么意思呀？”“哼，你这家伙，挨了骂还要问是什么意思，真拿你没办法，所以我说你是个地道的二百五，就是这个意思！”“地道的二百五”虽然是句蛮有趣的话，但它是什么意思，比起“风箱式脑袋”来，更令人糊涂。我本想再问个究竟以供日后参考，但即便是问它，肯定也不会得到明确答复的，所以我只好和老黑面面相觑地站着，场面多少有些尴尬。就在这时，老黑家的女主人大声喊叫起来：“哎呀，柜子上的大马哈鱼不见啦，糟啦，又是给那个黑畜生偷吃啦。真是个让人恨死的猫呀。等它回来，看我怎样收拾它！”初春悠闲平静的气氛，经过这番毫无顾忌的扰动，使得那宁静的“清平圣世”一下子变得俗不可耐。老黑露出一副傲慢的神色，好像是在说主人愿意怎样喊叫，就怎样喊叫，一副悉听尊便的样子。它将那四棱下颏向前伸着，意思是说你都听到了吧。刚才和老黑在交谈的时候我未加注意，现在一看，在它的脚下果然有一块每片价值两分三厘钱的薄薄的大马哈鱼鱼骨头，沾满泥土扔在那里。“你还是那么能干呀？”我忘掉刚才的话不投机，情不自禁地奉上了一句赞语。老黑可不会为这么句奉承话就轻易消气的。他说：“什么能干不能干！你这个东西。俺不过吃了一两片大马哈鱼，你就说这种话，真是岂有此理。别尽说小瞧人的话！对不起，俺可是车夫家的老黑呀。”说着，它虽然没有露臂挽袖，却把右前腿用力举起，一直举到肩头。我说：“我压根儿就知道你是黑君呀。”“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说‘还是那么能干？’你这是什么意思？”他一个劲儿向我挑战。如果我是人的话，就要被它揪住前胸推推搡搡了。正在我稍稍向后退让，内心感到为难的时候，又传来老黑家女主人的喊叫声：“喂，西川掌柜的，我喊你呢，西川掌柜的！喊你有事儿呀。马上给我送一斤牛肉来，听见没有？要一斤嫩牛肉呀。”向牛肉铺订牛肉的声音，打破了四邻的宁寂。老黑站立起来，把四条腿向外狠狠地抻了抻，一边嘲笑似的说道：“哼，她一年就买一次牛肉，所以，他妈的，一味大声地吆喝。就靠这一斤牛肉向前邻后舍显示她了不起，真是个难调理的娘儿们！”我无法回答，只好默不作声地听着。老黑仿佛认为这斤牛肉就是给他准备的，说道：“只这么一斤，俺是不会答应的，不过，也只好凑合吧，等她买来，俺马上吃掉它！”我说：“这回可真正是美餐哪，太好啦！”我这样说是想把他尽快打发回去。“你别管闲事，少多嘴！讨人嫌！”他说着突然蹬了一下后腿，把浮在地上的霜花踢了我满脸。我吓了一跳，正在抖落身上的泥水的时候，老黑已窜过篱笆墙，无影无踪了。大概是窥探西川的牛肉去了吧。

我回到家里，客厅的气氛与平时不同，充满了春意，就连主人的笑声也变得欢快起来。我心想真奇怪呀，便从敞开拉门的廊子进去，走近主人身旁一看，原来来了个面生的客人。头发分得十分整齐，穿着带家徽的棉布外褂和小仓出产的裙裤，是个很正经的“书生”打扮的人。我看了一下主人眼前的小火盆旁边，在带有“春庆漆绘〔14〕”的香烟盒一起有一张名片，上面写着“谨此介绍越智东风君——水岛寒月拜上”的字样。这就使我知道了这位客人的姓名，也明白了他是寒月的朋友。由于我是中途进来的，一时摸不清主人和客人的对话内容，看来是在讲有关我上回介绍过的那位美学家迷亭君的事儿。

客人慢条斯理地说道：“他说他想出一个有趣的主意，要我务必和他一起去。”“什么？他让你和他一起到西餐馆吃午饭，搞什么名堂？”主人把斟上茶的碗推到客人面前。客人说：“嗯，他究竟想搞什么名堂，我也弄不明白。我想，反正是他要去的，一定会很有意思的，于是我就……”主人说道：“你真的和他一起去了？哦……”客人说：“可是，真是出乎意料啊。”主人得意地拍了一下我的脑袋。好疼呀。主人马上联想起安德利亚·特尔·萨尔德那桩事来，说道：“准又是胡开玩笑的事儿吧。他这人向来喜欢搞那一套啊。”客人说：“他问我是不是想吃点什么新鲜的东西？”主人问道：“那你们吃了什么呢？”客人说：“他先是看着菜单，向我介绍各种各样的菜。”“是在点菜之前吗？”“嗯。”“那么以后呢？”“以后他考虑了一下，瞧着服务员说道：‘真是没有什么可吃的哩。’服务员不服气地说：‘您看烤鸭里脊或者烧小牛排怎么样？’可是迷亭先生却说：‘如果吃那种庸俗的菜，就不会特地到这儿来啦，’服务员没有听懂‘庸俗’这个字眼，显出迷惑不解的神色，一声不吭。”“果不其然嘛。”主人附和着说。“然后迷亭先生转身对我说：‘你知道吗，要是到法国、英国，能吃到很多很多的天明调或万叶调〔15〕。在日本，不管到哪儿去，都好像一个模子印就似的，所以我不喜欢上西餐馆……’他说了这番大话。请问，他真是留过洋的吗？”“哪里？迷亭怎么会去留洋呢？当然喽，他有钱，也有时间，要是想去，随时都能去呀。他大概是把今后想去的打算，当成过去的事儿来开玩笑的吧。”主人说了这番话，大概自己也认为说得蛮有意思，想招客人笑似的自己先笑了起来。可客人并未表示怎样可笑。他说：“是吗？我还以为迷亭先生什么时候出过洋呢，所以当时一本正经地听他讲。而且他还像亲眼见过似的，向我讲述了一番蛞蝓汤啦、炖青蛙什么的。”“大概他是从什么人那里听来的吧。他本来就是个善于扯谎的人嘛。”“看来是这样的。”客人说着，直勾勾地看着花瓶里的水仙花，那表情似乎带着几分怨悔。“这么说，迷亭所谓的主意，就是搞这个喽？”主人是想进一步弄清楚原委。客人说：“不，这不过是个开场白罢了。正戏还在后头呢。”“唉，”主人发出好奇的叹息声。“后来，他和我商量说：‘看来蛞蝓汤啦、青蛙肉是想吃也吃不到啦，咱们就来个橡面坊〔16〕，将就将就吧。’我当时心不在焉地回答了一句：‘那也好。’”主人说：“嘿，要什么‘橡面坊’，真怪啦。”“是啊，真是怪极啦。由于迷亭先生说得十分认真，所以我一下子被蒙住啦。”客人好像是为自己的马大哈向主人道歉似的。主人对客人的歉意根本不表示同情，无所谓地继续问道：“那以后呢？”“然后，迷亭先生对服务员说：‘喂！拿两份橡面坊来，’服务员重复问道：‘您是要敏奇包（炸牛肉丸子）〔17〕吗？’迷亭先生更加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敏奇包，我要的是橡面坊。’”主人急着追问道：“哦，可是果真有橡面坊这道菜吗？”“这个，我当时也觉得有些怪，可迷亭先生是那么不动声色，加上他又是个西洋通，尤其是我当时完全相信他当真留过洋，所以我还帮着向服务员说：‘我们要的是橡面坊、橡面坊。’”“那么，服务员又怎么样啦？”“那服务员，现在想来真是滑稽，他先是想了一下，然后说：‘实在对不起，今天正巧没有做橡面坊，如果您要敏奇包，倒是立刻可以给您做两份，”迷亭先生显出非常遗憾的样子，拿出两毛钱小费给服务员说：‘要是那样，我们岂不白白来一趟了吗？能不能想点办法，让我们吃上橡面坊。’服务员说：‘那么让我去和厨师商量商量看。’说罢便到后边去了。”主人打趣地说道：“看来，这位老兄还真是想吃橡面坊哩。”“过了一会儿，服务员出来说：‘真不巧，没有现成的，您要是想订这道菜，可以现做，不过要多等一些时候。’迷亭先生不慌不忙地说：‘反正新年期间，咱们也无事可做，那就稍微等些时候，吃了再走吧。’说着他从口袋里取出雪茄，一口一口地吸了起来，我没办法，也拿出《日本新闻》读起来了。于是那个服务员又到后边商量去了。”主人拿出读战争通讯的那种劲头儿，往前凑了凑说道：“还真够费事的哩！”“不大工夫，那服务员又出来了，表示很大歉意似地说：‘最近橡面坊的原料缺货，到龟屋和横滨的十五号外国食品店去买也买不到，所以做不成。’迷亭先生说：‘这真糟糕呀，好不容易特地跑来吃，偏偏……’他一边看着我，一边不断重复这句话，我也不好一声不响，便附和着说：‘真遗憾呀，真遗憾。’”主人表示赞同地说：“是呀。”我可不明白究竟对在哪里。“服务员好像也表示很遗憾的样子说：‘不久，原料能进货了，请您再来光顾。’于是迷亭先生又问服务员：‘都用哪些材料啊？’服务员只是嘿嘿地笑却没有作答。先生故意又问了一句说：‘材料大概是日本派俳人〔18〕吧。’那服务员说：‘是的，所以说最近就是到横滨去也弄不到手，实在对不起。’”“哈哈哈，这就是最后的‘滑稽点子’呀，太有趣啦。”主人从来没有这样的捧腹大笑过。他笑得打战，膝头晃动着，差一点把我颠下去。主人顾不得这些，还是在笑。看来，这是因为他知道上了迷亭的安德利亚·特尔·萨尔德的当的，不只是他一个人，所以突然高兴起来。“然后我们两人从西餐馆出来，迷亭先生十分得意地对我说：‘怎么样，进行得挺顺利吧，用橡面坊来招笑，够有意思的吧，’我说：‘实在佩服之至，’然后我们就分手了。不过，我的午饭时间已经耽搁，肚子空空，难受极了。”“那可让你受苦喽。”主人这才表示出同情。对于这点我也没有意见。两人的对话暂时中断，我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传入他们耳中。

东风君将放冷了的茶狠狠地一饮而尽，郑重其事地说道：“今天来拜访，是有点事情想托您。”“啊，是什么事情？”主人也同样一本正经起来。“您大概知道，我很喜欢文学、美术……”东风君说。“好极了。”主人鼓励说。“从前些日子起，我们一些同好之士聚在一起，组织了一个朗读会，每月聚会一次，今后想继续这方面的研究，第一次会合，已在去年底举行过了。”“请允许我问一下，所谓朗读会，听起来大概是带上某种节奏来朗诵诗歌、文章之类的吧，你们究竟是怎么个搞法？”“哪里，最初先朗读一些古人的作品，然后，我们打算逐渐搞同人的作品。”“所谓古人的作品，是指白乐天的《琵琶行》之类的作品吗？”“不是。”“是芜村的《春风马堤曲》〔19〕那类的东西吗？”“不是。”“那你们搞了些什么呢？”“前一阵搞了近松的‘情死剧’。〔20〕”“近松？就是那个写净琉璃脚本的近松吗？”天下哪有两个近松，既然说是近松，当然是剧作家近松无疑。主人却一问再问，真是蠢得很。可是，主人丝毫不知道我的这种想法，还在很亲切地抚摸着我的头。在这个世上，有不少人误把斜视眼当作是送秋波，主人的这点阴差阳错也毫不足怪，所以我也就心安理得地任凭他抚摸着。“是的，”东风君答了一句，偷看了一下主人的脸色。“那么，你们是由一个人朗读，还是分担角色去搞呢？”“我们各自分配一个角色，已经在一起搞过一次了。我们的宗旨是尽可能对作品中的人物寄予同情，充分表现其人物的性格，而且还要加进一些手势或动作。在对白方面主要是再现出那个时代的人，不管是小姐，还是小徒弟，都要把每个角色活灵活现地表现出来。”“那么说，你们搞的不是和演戏差不多吗？”客人回答：“可不是嘛，只是不穿戏装，没有布景罢了。”主人又问道：“恕我冒昧问一下，你们搞的还成功吗？”客人说：“是啊，我想作为第一次来说应该算是成功的吧。”主人问道：“你说上次搞的是情死剧，那是什么剧目呢？”客人说：“是船老大把嫖客摆渡到吉原〔21〕去的那一场。”“那可是一场相当够呛的戏哩。”主人不愧是个教师，对此表示出几分疑义。从他鼻孔喷出的“日出牌”香烟的烟雾，掠过他的耳旁，由脸后横飘过去。“不，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登场人物不过是嫖客、船老大、粉头、跟妈、鸨儿和忘八这几个角色罢了。”看来这位东风先生对于这些是满不在乎的。主人听了“粉头”这个名字不禁皱了一下眉头。不过关于“跟妈”、“鸨儿”、“忘八”这些术语，他似乎缺少明确的知识，于是先提出了质疑，说道：“所谓‘跟妈’是指妓馆的使唤丫头吗？”“我还没有充分研究过。不过，我想‘跟妈’是酒馆的女佣。鸨儿嘛，可能是妓院里帮助管事儿的吧。”这位东风先生刚才还说要使用假嗓子来再现剧中的人物性格，可看来他并不了解“鸨儿”和“跟妈”这些人物的性质哩。主人又说：“哦，我明白了，‘跟妈’是隶属于酒馆的人，而‘鸨儿’是住在娼家里的人，对吧？那么，所谓‘忘八’是指人呢，还是指某个场所？如果是指人的话，是男人还是女人呢？”客人说：“我想‘忘八’好像是指男的。”主人说：“那他是掌管什么的呢？”“哎呀，我还没研究到这种程度哩，回头我再仔细查一查吧。”

我心想：“就这个程度，还要在一起对台词，谁知道会搞出些什么可笑的玩意来！”我抬头望了望主人，想不到主人倒是十分认真的样子。主人又问：“那么，参加朗读的，除你之外还有什么人呢？”“有各式各样的人。担任粉头的是法学士K君，他留有胡子，学起女人娇声娇气的念白来，可有意思啦。而且粉头还要来一段腹疼发作的动作呢，所以……”“朗读时也非得表演腹疼发作不可吗？”主人有些担心似的问。“是的，因为表情非常重要啊。”这位东风先生一味摆出艺术家的架势。“腹疼发作得还顺利吗？”主人发出了简短的妙问。“第一回腹疼发作有些不够理想。”东风先生也来了一句妙答。主人问：“那你担当了什么角色？”“我是船老大。”“嘿，你是船老大？”听主人那语气，仿佛在说：“如果你能担当船老大，那我至少也担当得了‘忘八’哩。”主人接着毫不客气地表态说：“你那个船老大，当的不太理想吧。”东风先生没有露出不高兴的样子，还是用他那平稳的语调回答说：“就是因为船老大，把我们上次很有趣的集会弄成了虎头蛇尾。原来在我们那个会场的隔壁，住了四五个女学生，不知她们从哪里打听到当天有朗读会，便跑到窗前来听。我当时使用船老大的假嗓子，刚刚朗读得起劲，心想没问题，正在得意地往下朗读……大概我的表情太过火了吧，那几个一直忍着笑的女学生，哄地一起大笑起来。要说吃惊也确实吃了一惊，要说难为情也的确难为情，本来正搞得起劲的朗读，一下子给打断了，怎么也接不上茬儿，不得不到此散会了。”被东风先生称为首次是成功的朗读会，如果是这个样子，那么设想一下不成功又该是什么样子呢，真令人好笑。我不由地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咕噜咕噜的响声，主人则更加温存地抚摸着我的脑袋。我嘲笑人而受到疼爱，当然值得感激，不过也使我感到有点发毛。“真是太不幸啦。”主人在大正月里竟说这种吊丧似的话。客人说：“我打算从下一次起，再加把劲，搞得更盛大一些，今天到府上来，也完全是为了这个目的，想请先生您也入会，并鼎力协助。”“我可不会表演那种腹疼发作呀！”凡事持消极态度的主人，马上就想拒绝。“哪里？用不着先生去表演腹疼发作，这是赞助会员的名册……”他一边说着，一边从紫绸的包袱中郑重地取出一个小本子，说道：“请您在上边签个名，再盖个图章。”说着便把小本子打开放在主人面前。我一看，上边整齐地写有当今知名的文学博士、文学士等一大群人的名字。主人说：“哈，让我做个赞助人，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都有哪些义务呀？”看来，牡蛎般害怕出头的我家主人，有点不放心。客人说：“要说义务，倒也没有什么非请您做不可的事儿，只要您写下大名，表示赞成就可以了。”“既然这样，我加入。”主人一听说不需要尽义务，立刻轻松起来。那神气，就好像说：“只要不负什么义务，就是在造反的连名状上我也可以签名。”不但如此，在许多知名学者的大名里，能够把自己的姓名也列入榜中，对于过去从未经历过这种事儿的主人来说，自然是无上光荣，所以难怪他答应得那么爽快了。“对不起，请稍等。”主人说着，站起来进书斋去取印鉴，把我扑通一声从膝头上甩落下来。东风先生拿起一块蛋糕一口吃进去，在口里咕嗈老半天，噎得够呛。这使我联想起我今天早晨吃年糕的事情来。等主人从书斋里取来印鉴的时候，东风先生胃里的蛋糕也比较消停了。主人似乎没有注意到点心盘里的蛋糕少了一块，假如他注意到了，那么首先受到怀疑的肯定是我。

东风先生走后，主人回到书斋里，往桌子上一看，不知何时，桌上放着迷亭先生寄来的一封信。

“肃此谨贺新年，诸事大吉大利……”

主人心想：“这样一本正经的开头语，还从来没有过哩。”迷亭先生的来信几乎没有一封是正经的。比如，他最近甚至寄来这样一封信，一开始就写什么：“别后，既无恋眷之妇人，亦未从何处寄来情书，使仆得以平安度日，伏维释念可也。”与此相比，今年这封贺年信，居然是一封平平常常的来信，实属例外。

“本拟趋府奉谒，然而仆与吾兄之消极处世相反，欲尽可能以积极之方针，迎此千载难逢之新岁，故此每日忙碌不堪，幸希吾兄予以谅察之也。……”

主人想：“这倒不假，这位老兄肯定在新春里会为玩乐忙得不可开交。”心里对迷亭表示了同感。

“昨日偷闲半日，欲飨东风子以‘橡面坊’佳肴，不巧原材料告罄，未尽微意，诚遗憾之至也。”

主人微笑无言，心想：“老一套又来啦。”

“明日参加某男爵之纸牌会，后日赴审美学协会之新年宴会，大后日为鸟部教授之欢迎会，又次日为……”

主人想：“真啰嗦呀。”便跳过这一段，往下读去。

“以上，诸如谣曲会、俳句会、短歌会、新体诗会等等，四处皆会，目下仆不间断出席此类聚会，不得已谨以此新春贺状，聊代拜趋之礼，幸加谅宥，不胜惶恐之至。”主人对着信嘟囔说：“根本不需要你来嘛。”

“如蒙移玉寒舍，当以晚餐相待，以谢久阔。寒厨虽无珍肴美味，然窃念至少亦应以橡面坊享客也。”

迷亭又在耍弄他那“橡面坊”了。主人有点不高兴地说了句：“真缺德！”

“然而，如或‘橡面坊’近期原料告罄，则难偿此愿，亦未可知。诚如是，则将备以孔雀舌，以供大兄品味之也……”

主人嘟囔说：“这是双管齐下来开玩笑哪！”他饶有兴趣地读下去：

“如大兄所知，一只孔雀，舌肉分量尚不如小指之半，为满足食量大的吾兄之胃口计……”

主人爱理不理地说了句：“胡说八道！”

“窃念非捕获二三十只孔雀不可也。然而所谓孔雀虽于动物园或浅草花园等处偶一见之，但于鸡鸭店中却从未得见其踪迹，仆正为此而苦思焦虑……”

主人看到此处，毫无感谢之意，嘟囔着说：“你这不是自寻苦恼吗？”

“夫此类孔雀舌宴，往昔罗马全盛之时，曾一度极为流行，仆亦认为实乃豪奢风流之举，平生对此垂涎已久，此情伏希谅察……”

什么“谅察”！全是胡扯！——主人表示了非常冷淡的态度。

“泊乎十六七世纪之时，孔雀宴之风，已席卷全欧，成为盛宴不可或缺之珍馐美味。曾记得莱斯特伯爵〔22〕于肯尼渥斯宴请伊丽莎白女王时，亦使用孔雀舌宴。著名画家伦勃朗〔23〕所绘之《飨宴图》上，亦有孔雀开屏横陈于桌上……”

主人不满地想：“你既然有时间写孔雀宴的历史，可见并不是忙得不可开交吧。”

“总之，如仆近期之日接佳肴，恐于不久之将来，亦将与大兄相同，势必染上胃疾……”

主人嘟囔道：“什么‘与大兄相同’，真是废话！干吗要和我的胃病相比呢？”

“据史家之言曰，罗马人日必设宴两三次，纵使胃肠极健之人，亦将酿成消化机能之不良，从而自然与大兄……”

又是什么与大兄相同吧，真缺德！

“然而彼等充分研究了豪奢与卫生兼顾之策，认为必须于饱尝大量珍馐美味的同时，保持胃肠常态，于是想出一秘诀来……”

主人心想：“怪呀，难道真有什么秘诀？”他突然间热心起来。

“盖彼等食后必入浴，浴后则以某种方法使浴前咽下之物尽数呕出，用以扫清胃内。一旦胃内得奏廓清之效，则再次就坐于宴席之上，尽情饱尝山珍海味。果腹之后，则又入浴，再呕出之。如此则可随心所欲，餍足佳肴而毫不损伤内脏器官。以仆之愚见，此种妙诀，实可谓一举而两得也……”

果然是一举两得，主人表现出欣羡的神色。

“处于二十世纪之今日，交通之频繁，宴会之日增，自不待言，且今岁适逢军国多事，征俄之第二年，当此之际，仆深信吾侪战胜国之国民，效仿罗马人之所为，研究此种入浴、呕吐术之时机，已臻成熟。否则，吾大国国民于不久之将来，均将与大兄相同，成为胃病患者，此诚仆所窃窃为之深忧者也。”

主人想：“又是什么‘与大兄相同’。”真是惹人生厌的家伙。

“当此之际，窃以为，我辈深通西方情况之人，如能钻研古史传说，寻求废绝已久之秘方，使之应用于明治社会，则必将取得防患于未然之功德，并可报答平素纵情逸乐之鸿恩于万一耳。”

主人歪了一下头，似乎有些不太理解这种奇谈怪论。

“为此，近期仆虽涉猎过威本、门森、斯密斯诸家之著述，然毫无线索可寻，不胜遗憾之至。然而如大兄所知，仆之为人，一旦谋及某事，如不成功则绝不中道而废，因此自信于不远之将来，必将再次发现呕吐之方。一旦发现，当立即奉闻，请少安毋躁可也。为此，上述橡面坊以及孔雀舌之款待，唯俟该项秘方发现之后，再行候驾。如此，则不但于仆为便，即于平素为胃病所苦之吾兄，亦将大有裨益也。草草谨上。”

主人读完信后，笑着说道：“想不到，又上了他一次当，因为信写得十分认真，所以不由得信以为真，一气读完了。大过年的，开这种玩笑，迷亭也真是个闲得无事可干的人喽。”

这以后，连续四五天都在平安无事中度过。白瓷盆中的水仙逐渐枯萎了。插在瓶中的绿萼梅正在含苞待放。我感到整天欣赏这些，未免无聊，于是去访问了两三次三毛姑娘，都未能见着。第一次我以为她不在家，第二次去的时候，才知道她病倒了。在纸拉门里，那个教二弦琴的女师傅正和女仆说话，我躲在茅厕前洗手盆旁的叶兰背后悄悄一听，她们讲的原来是如下的一番话：

“三毛吃饭了吗？”女主人问。“从今天早晨起就什么也没吃呢，为了让她暖和些，已经让她睡到暖床上去啦。”女仆回答道。这哪里像是猫儿呀，简直和人的待遇一样。

我一方面和自己的处境相比，感到羡慕，同时想到我所爱的三毛姑娘，居然受到这样厚遇，自然也从内心里感到高兴。

女主人说道：“真不好办，她不吃食，身体就会更没力气了。”女仆接言道：“谁说不是呢，就拿俺这样的人来说，您一天不给俺饭吃，第二天就干不了活儿哩。”

女仆回答的口吻，似乎在承认：比起她来，猫是个更为上等的动物。老实说，在这个家里，说不定猫要比女佣人重要哩。

女主人说：“你把她带到大夫那里去了吗？”

女仆回答说：“带去了。那个大夫真可笑极啦。您猜怎么着？我抱着三毛到他诊室里去，他却朝我说：‘你感冒了吗？’说着就要给我诊脉。我说：‘错啦，病人不是我，是她。’说着我把三毛放到膝上让她坐好，那大夫咧开嘴嘻嘻地直笑。说什么：‘猫儿的病，我治不了，不用管她，马上就会好的。’您看多么不像话呀？我生气地说：‘那么，您不给看也没关系，这可是我们家最宝贵的猫哪。’我把三毛放回怀里，就赶紧回来了。”

女主人不满地说：“真太那个咧。”她说的这种调调儿，在我家确实是很难听到的。如果她不是天璋院的什么人，是决不会使用这样极雅的语言的。我真佩服。

女主人又说：“好像喉咙嘶嘶的响呢。”女仆赶忙说：“您说得对，肯定是得了感冒，她喉咙里疼哩。只要一伤风，谁都会咳嗽的。”

因为她是天璋院的什么人的女仆，所以说起话来也很谦恭。

女主人说：“听说最近有种叫做肺结核的病呢。”

“可不是，太太！这一阵子，竟出现什么肺结核啦、鼠疫等新鲜儿的病，叫人一点也不敢粗心大意啊。”女主人说：“这种旧幕〔24〕时期没有过的，都不是好东西，你也要当心呀！”

“可不是嘛，太太！”女佣人对主人的温情十分感动。

女主人说：“咱们的猫怎么会伤风？她并没有到处乱跑呀。”女仆说：“不，太太，最近她交了个坏朋友哟。”女佣人好像讲出国家机密大事似的，非常得意。

女主人奇怪地问道：“坏朋友？”

女仆说：“是呀，就是住在前胡同教师家里的那只肮里肮脏的公猫呀。”

女主人说：“你说的教师，就是那个每天早晨发出怪里怪气声音的那个人吗？”

女仆说：“是啊。就是每次洗脸，总要发出像鹅脖子被掐似的声音的那个人噢。”

鹅脖子被掐的声音，多么巧妙的形容。我的主人有个怪癖，每天早晨在洗澡间漱口的时候，总要用牙刷捅自己的喉咙，毫无顾忌地发出怪里怪气的声音。如果在他情绪不佳的时候，就会发出更大的嘎嘎声。情绪好，精神来了，同样也会嘎嘎一番。也就是说，不管情绪高低都会不停地用力嘎嘎一番。据主人的妻子说，在搬到这儿来以前，他并没有这个毛病，不知什么时候一下子就染上这个坏毛病了，直到今天，一天也没有停过。这的确是个不太好对付的毛病。他为什么要顽强地坚持这样做下去，我们这些猫儿是无法猜测到的。这点姑且不管它，所谓“肮里肮脏的猫儿”这句话，未免说得太刻薄啦。我竖起耳朵听她们还说些什么。

女主人说道：“他发那种怪声不知是不是一种咒语？在维新前，即便是武士使唤的小厮、下人，都是懂得一般规矩的，在武士老爷们的公馆街，从来没有那样洗脸的人呀。”

女仆说：“您说得对噢，太太！”女仆每次大加赞叹女主人的话之后，总要加上个不必要的“噢”字。

女主人说：“那只猫既有那样的主人，准是个野猫，下次来了，你揍它！”

女仆说：“当然要揍它。三毛这次得病，肯定全是那个野猫给搞的。我一定要给三毛报仇。”

这真是不白之冤！我想这回可不能轻易靠近她们。于是我没能见到三毛姑娘就回来了。

回家一看，主人正在书斋里拿着笔，苦思苦想地沉吟着呢。如果我把在二弦琴女师傅家听到的评论告诉他，他肯定会大发雷霆。可是，俗语说得好：“耳不听心不烦”，他依旧在哼哼唧唧，以神圣的诗人自居着。

想不到，自称太忙，眼下不可能前来，特地寄来贺年片的迷亭君，却飘然而来。他问主人说：“你在做新体诗吗？有什么有趣的诗，拿给我看看。”主人说：“嗯，我觉得这篇文章写得蛮有意思，正琢磨着把它翻译出来呢。”主人费劲似的开口说道。

迷亭有些不解地说：“文章？谁的文章？”主人答道：“谁的文章我不清楚。”

迷亭道：“原来是无名氏的作品呀，无名氏的作品也有很好的，不能小瞧。到底是哪儿的文章？”

主人非常沉着地回答说：“第二册英语读本。”

迷亭道：“第二册英语读本？第二册英语读本又怎么的啦？”

主人道：“我是说，我正在翻译的好文章，就是收在这第二册英语读本里的呀。”

迷亭说道：“好家伙！你是想利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来报我那孔雀舌的仇吧？”“我可不像你那样胡吹乱侃。”主人拈着胡须，泰然自若地说。迷亭先生用一种老审美家自居的口吻说：“以前据说曾经有人问过赖山阳〔25〕：‘请问先生，最近可有好文章吗？’山阳先生把马伕写给他的讨账信拿给那人看，说：‘这可以算得上是近来的好文章喽。’说不定你的审美眼力还蛮不错哩。那样吧，你读一下，由我来评论。”

主人发出一种仿佛禅和尚诵读大灯国师〔26〕《遗训》似的声音，开始读起来。“巨人、引力。”“什么？你念的那个巨人引力，是什么玩意儿？”“是这篇文章的题目呗。”“好怪的题目啊。我可不懂它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说一个名叫引力的巨人呗。”“你的这个‘无非是’的说法有点勉强。不过，因为是文章的题目，姑且算是通过了。还是快些读本文吧。你的声音很美，很有意思。”主人事先发出警告：“中途可不要乱打岔呀，”然后又开始读起来了：

克特从窗子向外看去，一群孩子正在抛球游戏。他们将球高高地向空中抛去。球愈抛愈高。一会儿，球落了下来。他们又将球高高抛起，这样三番五次地抛，每次都落了下来。克特问道：“为什么要落下来，为什么不一直向上飞去？”母亲回答道：“因为有个巨人住在地下。他就是巨人引力，他强有力，他将万物都拉向自己这一边。他将房屋拉到地上来，如果他不拉，房屋就飞走了。孩子们也会飞走。你看见过树叶落吧，那也是巨人引力在呼唤。你有时会将书掉到地上吧，那也是因为巨人引力说‘到这儿来’的缘故。球抛向空中，巨人引力呼唤它，它便落了下来。”

迷亭说道：“就这些呀？”主人说：“嗯，写得多么好呀！”迷亭道：“哎呀，我算服啦。真想不到你在这里对我的橡面坊回敬了一手。”主人道：“这可不是什么回敬，文章写得很妙嘛，所以我将它译过来。难道你不认为是如此吗？”主人窥伺着迷亭那藏在金边眼镜后面的眼色。“真想不到，你居然有这种本领。不错，这一次我算是被你捉弄啦。叹服！叹服！”迷亭鼓动他那如簧之舌自我解嘲。主人却丝毫也没弄懂他的意思，他说：“我可没有什么让你叹服的想法。只不过觉得文章极有趣才将它译了出来罢了。”“不，这太有意思啦，你不来这一手，就不是真格的，好厉害呀，我完全认输。”“你用不着认输，我也是最近不再画水彩画，所以才想到搞点文章什么的。”“你这个本领，怎么能与你那远近无别、黑白不分的水彩画相比呢。佩服之至！”主人说：“让你这样一夸奖，我就更有兴头啦。”看来，主人的理解和迷亭所说的始终不对路。

就在这时，想不到寒月君口称“上次多有打搅”，走了进来。“啊，寒月君，久违久违，现在我正在拜听一篇了不起的好文章，把我的‘橡面坊’的阴魂给驱散了哩。”迷亭先生说了几句无头无脑的话。“是吗，原来是这样啊？”寒月也回答了一句无头无脑的话。唯独主人并不显得怎样兴高采烈。他说：“前几天你介绍的那个叫越智东风的人来了。”寒月说：“他来了吗？这个叫越智东风的，倒是个非常老实的人，不过多少有点怪，我本来怕给您添麻烦，可他非让我把他介绍给您不可，所以……”主人道：“倒也没有什么麻烦。”“他到府上来，有没有讲有关他的姓名的事儿？”主人道：“不，好像没有讲什么。”寒月道：“是吗？他有个毛病，无论到哪儿去，总要向第一次会面的人解释一番他的名字。”迷亭是个巴不得找点什么新鲜事儿的人，立刻插嘴问道：“怎么个讲解法儿呀？”“他唯恐别人用汉字音来读他那个东风〔27〕的名字……”“这倒奇啦。”迷亭先生说着，从他那绘有泥金花纹的皮制烟荷包里捏出一点烟丝来。寒月先生说：“他总是告诉人家说：‘我的名字不读做Ochitofu，而是Ochikochi’哩。”“真有意思！”迷亭把云井牌烟丝冒出来的烟一直深深吸进肚里。寒月道：“这完全是出于对文学的着迷，如果念成Kochi，那么和姓连在一起就成了Ochikochi，就和成语‘远近〔28〕’同音。不但这样，而且这四个音节又都合辙押韵，他对这点非常得意哩。所以他常发牢骚说：如果用汉音去读我这个东风，那么我的一番苦心就给白白糟蹋啦。”迷亭先生听罢说：“不错，这倒的确是有点与众不同哩。”这么一来，引起了迷亭先生更大的兴趣，把吸到肚里的云井牌烟又喷到鼻孔，烟在中途一时找不到出路，呛在喉咙的地方。这位老兄手里握着烟袋杆儿“吭”、“吭”地咳嗽起来。主人也笑着说道：“前几天他来的时候说，在朗读会上他担当了船老大的角色，让女学生们给笑话了一番哩。”迷亭抡起烟袋敲着膝头说：“嗯，你看，你看，多么有意思！”我感到挨紧他危险，赶快离开了一点。迷亭接着说：“就是那个朗读会，前几天我请他吃‘橡面坊’的时候，他也向我提过哩。据说第二回打算请一些有名的文人开个大会，他还向我说：‘务必也请先生光临，’我问他：‘还是搞近松的戏剧吗？’他说：‘不，下次要选个崭新的剧，已经决定搞《金色夜叉》〔29〕了。我又问他：‘那么，你担当什么角色？’他说：‘我是阿宫姑娘。’东风君扮阿宫姑娘，多有意思！我一定要出席给他鼓掌叫好哩。”寒月皮笑肉不笑地说：“有趣吧。”主人把安德利亚·特尔·萨尔德和孔雀舌以及“橡面坊”的几件事儿联系在一起，报复地说：“不过，这人很不错，诚实，一点也不轻浮，和迷亭这样的人大不相同。”迷亭先生对此似乎毫不介意，笑道：“反正我这号人，永远是‘行德之俎〔30〕’嘛。”主人说：“你也只能是那种人吧。”其实主人并不明白这句“行德之俎”是什么意思，不过，多亏了他当过多年教员懂得如何糊弄人，所以在这种场合，便把教书时的本领，应用到社交上来了。寒月却坦率地发问道：“刚才说的‘行德之俎’是怎么回事儿？”主人看着壁龛前的水仙说道：“那水仙是我去年年底洗澡回来的时候，半路上买来插上的。你们看，放得时间够长了吧。”主人用这个办法硬是把“行德之俎”给岔开了。迷亭一边把烟袋杆儿像表演“大神乐〔31〕”艺人那样，用指头尖拨得飞转，一边说道：“提到年底，我在去年年底遇上了这样一件奇怪的事儿。”主人好像已经把“行德之俎”远远抛到脑后似的松了一口气，说道：“你遇见什么事儿啦？快讲给我们听听。”迷亭先生所遇到的怪事是这样的：

“我记得大概是腊月二十七，这位东风先生事先给我来了封信，上面写着：‘兹拟趋府请教有关文艺上之高见，务请届时在府稍候’，于是我从清晨便专候着他来，可这位老兄却姗姗来迟。我吃完午饭在火炉前读了一会儿泊利·倍恩〔32〕的幽默读物，这时老母从静冈来了封信，我打开一看，老年人嘛，到什么时候也把我当小孩子看。说什么数九隆冬夜间不要出门啦，洗冷水澡固然可以，不过必须生上炉子，把屋子弄暖和，要不会感冒的啦，对我叮咛又叮咛。我感到毕竟是自己的母亲，真疼我，外人是决不会如此的。一向什么都不在意的我，这时的确非常感动。想到这点，我觉得像我这样悠悠荡荡下去，实在可惜，我非搞出一部伟大著作来显亲扬名不可。趁我老母在世的时候，让天下人都知道在明治文坛上有个迷亭先生。我接着读下去，下边写着：‘像你这样的人实在太幸运了。和俄国开战后，年轻人忍受着千辛万苦，为国尽力。可是你却在人家年关忙碌之际，像已经过新年似的无忧无虑地闲玩。’其实，我并没有像母亲所想的那样闲玩呀。接下来，信上列举了在这次战争中战死的、战伤的一大堆我小学时代的朋友的名单。我看了名单上一个一个的名字，不由地觉得人世真没意思，做人也真无聊。我母亲在信的结尾写道：‘我年已衰老，祝贺新春的年糕汤，要吃恐怕也只能是今年这一次了……’写得怪让人放心不下，这更使我心情沉重了。我盼着东风能早点来，可这位老兄总也不来。这时已经吃过晚饭，我想给母亲写回信，写了十二三行。母亲写的信足足有六尺多长〔33〕，我可没有那种本领，每回总是写个十行左右就完了，只好请她老人家担待着看吧。这时，由于我一整天也没怎么活动，胃里十分不舒服。我想东风如果来了，就让他等等好了，我出去送信，同时也稍带散散步。这次和往常不同，我没有往富士见町那个方向走，而是信步向堤三番町那边走去。正赶上那天晚上天有点阴，凛冽的风从护城壕的对岸刮过来，冷得很。从神乐坂那边驶来的火车，呜的一声，从外壕堤下通过，令人产生一种非常凄凉的感觉。岁末、战死、衰老、人世无常等等，所有这些东西，在我的头脑里走马灯似的来来去去。我忽然想起经常听说有人上吊而死，是不是就因为受了这种气氛的诱惑产生一死了之的念头呢。我抬头望了望堤上，不知不觉正好走到那棵松树下边来了。”

“你说的是哪棵松树？”主人打断了迷亭的话，插了一句。

“就是那棵‘吊脖子松’呗。”迷亭缩了一下脖子回答说。

“‘吊脖子松’应该是在鸿台那边儿呀。”寒月横生枝节，提出疑问。

“鸿台的那棵是‘吊钟松’，堤三番町这里的才是‘吊脖子松’哪。为什么会有这个名字呢，原来，从古来就传说，不管谁，一来到这棵松树下，就想上吊。堤上本有好几十棵松树，可只要一发现有人上吊，赶来一看，准吊在这棵树上。每年总要有两三个人吊死在这里，全是不愿意吊死在另外的树上的。我一看，那棵松树的一个横枝正好向路上伸过来。枝干的确长得秀气极啦，我想就这么让它闲置着，实在太可惜，最好有个人吊在那里。我环顾一下四周，心想有没有人来呢，可偏巧一个人影也没有。没有办法，当时想是不是我吊上去？不，不，要是我吊上去，那就没命啦。太危险，还是算了吧。但是，古时候的希腊人曾经在宴会席上，模拟上吊来增添余兴，它的表演方式是，某个人站到台子上去，当他刚把脖子伸进结好的绳圈里，旁边的人立刻把台子踢倒，而那个把脖子伸进绳圈的人，在台子被抽掉的同时，立刻松开绳结从台子上跳下来。如果真是这样，那么用不着害怕。我也想试一试，于是伸手攀了一下树枝，树枝弯得十分合适，而且那种弯曲的姿态真是美极了。当我想象到脖子挂在上面，上下轻轻颤动的光景，就别提有多么高兴啦。我本想一定得来这么一手，可又一想，如果东风来家等我，未免太对不住他。于是我改变主意，先去和东风见上一面，谈完事情后再来。我就这样回家了。”

“就这样万事大吉啦？”主人问道。

“有趣极啦。”寒月嘻嘻地笑着说。

“我回到家后，东风还是没有来，但是他倒来了一张明信片，上写着：‘今日不期有俗务羁身，不能趋侍，改日容当拨冗奉访，’我这才放心，心想这回我可以毫无牵挂地上吊去了，真令人高兴。我立刻穿上木屐，急忙赶到原来的地方一看……”迷亭说到这里，不动声色地看着主人和寒月。

“一看，怎么啦？”主人多少急不可耐地要知道下文。

“这是‘渐入佳境’哩。”寒月摆弄着礼服大褂胸前的穗子说。

“我一看，已经有人在我来之前吊在那里啦。只是一步之差呀，真遗憾！现在想来，那时我是让死神附体啦，根据詹姆斯〔34〕的说法，这是下意识的幽冥界和我活着的现实界，以一种因果的理法在互相感应的吧。你们看这怪不怪呀。”迷亭丝毫不动声色地说。

主人虽然心想这次又上他的当了，不过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大口吃着“空也糕”〔35〕，嘴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

寒月仔细地拨弄着火盆里的灰，低着头嘻嘻地笑着。然后用一种极平静的调子，开口道：

“听您这么一讲，的确觉得事情有些怪，似乎不大可能发生。其实最近我自己也有过一件相类似的事儿，所以我一点儿不怀疑。”

“唉哟，你也是想去上吊吗？”迷亭说。

“不，我的怪事不是上吊。这也是去年年底的事儿，而且几乎是和先生您同一天同一时辰发生的事儿，更使人觉得奇怪。”

“这太有趣啦。”迷亭说罢，也吃了一口“空也糕”。

于是寒月开始讲述了他的怪事：

“那天在向岛的一个朋友家里开‘忘年会’兼合奏会，我也带了一把小提琴去。到了十五六位小姐和太太，是个非常热闹的盛会。一切都已准备停当，可以说这是最近难得的一次快举。晚餐已毕，乐器合奏也完了，大家进入闲谈，时间已经相当晚，我想向主人告辞。就在这时，某博士的夫人来到我的身旁，小声问我说：‘您知道某某小姐生病了吗？’说来，我两三天前见到那位小姐的时候，她还和平常一样，看不出她哪个地方不舒服，所以我吃了一惊，仔细问了情况。据说在我见到她的那天晚上，她突然发烧，不断发出谵语。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可她那谵语中，不时出现我的名字。”

主人不必说什么，就连迷亭先生也没有说“真够意思呀”之类庸俗的话，他们静悄悄地恭听着。

“据请来的医生诊断说，弄不清楚是什么病，反正烧得很厉害，致使头脑昏迷，如果安眠药不管用，就有危险。我一听到这话，心中有一种腻味的感觉，就好像在梦中魇着时所感到的，心情十分沉重。周围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凝固了，从四面把我紧紧裹住似的。在回家的路上，这件事占据着我的整个头脑，难受得很。那漂亮、快活、健康的某某小姐，竟然……”

“对不起，请等一下，刚才听你说了两遍某某小姐，假如你没有什么不方便，是否可以领教一下她的芳名呢？喂，你也是这个意见吧？”迷亭瞧了一下主人说。主人只是含糊地应了声“嗯”。

寒月道：“不，这说不定会给她本人带来麻烦，还是不说的好。”

迷亭道：“那你是想一切都在模模糊糊、朦朦胧胧当中讲啦？”

寒月道：“你甭冷笑，我这可是用极严肃认真的态度来讲的哪。总之，一想到这位小姐突然得了那样的病，我便产生飞花落叶之感，就好像周身的活力一下子发生罢工，整个精神突然颓败下来。我踉踉跄跄地来到吾妻桥上，倚着桥栏杆往下一看，也不知是涨潮还是退潮，反正觉得那黑黝黝的河水正在流动。从花川户那边，一辆人力车从桥上跑过去了，我目送着那辆人力车灯笼的亮光越来越小，终于在啤酒广告牌那个地方消失了。我又低头看水，就在这时，我听到了有人在遥远的上流呼唤我的名字。怪呀，这么晚，是不会有人呼唤我的呀。究竟是谁呢？我往水面上仔细看去，可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我想这大概是心理作用，赶快回去吧。我刚走两三步，一个微弱的声音，喊着我的名字又从远处传来。我又停了下来侧耳细听，当我听到第三次呼唤我的时候，我手扶着栏杆，两腿直打哆嗦。那个喊声，不是从远方，就是从河底发出，分明是那位小姐的声音啊。我不由得回答了一声‘我在这儿呢’。由于我回答的声音太大，在静静的水面上发出回响，我为自己的声音感到震惊。我吃惊地看了一下四周，什么人啦、狗啦、月亮啦，一切都看不见。这时我整个卷进这茫茫的黑夜之中，一心只想奔往唤我声音的那个地方。那位小姐的声音如怨如诉，穿透我的耳鼓，似乎在向我求助。于是我答应了一声‘我这就去’，便从桥栏杆上探出半个身子看了看黑黝黝的河水。我总觉得唤我的声音似乎是从水下微弱地传出来的。我心想：‘不错呀，就在这水下啊。’我终于踩上了栏杆，注视着河水，下决心如果再唤我，我就跳下去。这时，那可怜的声音又不绝如缕地传了过来。我认定了‘就是这儿’，于是我先向上用力跃了一下，然后身体便像一块小石头似的，毫无留恋地落下去了。”

“最后还是跳下去啦？”主人眨着眼问道。

“真没想到竟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哩。”迷亭说着，抓了一下自己的鼻头。

“跳下去以后，我就晕晕乎乎，一段时间里，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儿了。过了一会儿，我清醒过来了。冷，倒是有点冷，可身上哪里也没沾湿，也没有呛水的感觉。心想：‘没有错呀，我是跳了下去的，太怪啦。’等我意识到肯定有问题，再往四周一看，好家伙！我自以为是跳进水里，其实我弄错了方向，跳到桥当中去啦。当时觉得遗憾极了。只是由于我弄错了前后的方向，结果没能去那个发出声音的地方。”寒月嘻嘻地笑着，一边照例把装饰在他胸前的丝绦当做累赘物，不断地摆弄着。

“哈哈……这太有意思啦。妙就妙在和我遇上的事儿像极啦。看来，这也可以成为詹姆斯教授的材料呢，如果把它用‘人的感应’这个题写成文章，肯定会震惊文坛的哩。还有，那个小姐的病，结果怎样了呢？”迷亭先生在寻根问底。

“两三天以前我去贺年，她在门里和女仆玩羽毛毽呢，想必已经痊愈啦。”

主人刚才似乎一直在沉思默想，这时，他突然开口说：“我也有。”表现出不肯落于人后的劲头。

“你也有？有什么呀？”在迷亭眼中，像主人这种人，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奇妙的遭遇的。

“我这也是去年年末的事儿。”

“都是去年年末的事儿，这种巧合，真有趣呀。”说着，寒月笑了起来，在他那缺碴的门牙边缘上，粘着一小块空也饼。

“该不会是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吧？”迷亭起哄说。

“不，日子不同。好像是二十号左右。我妻子向我说：‘你不用给我买什么岁末的礼物啦，陪我去听一次摄津大掾〔36〕的演唱吧。’我带她去当然未尝不可。但是当我问她‘今天演什么节目’时，妻子找出报纸看了看说：‘今天的节目是《鳗谷》。’我说：‘我不爱听《鳗谷》，今天算了吧。’那天没有去。第二天妻子又把报纸拿来对我说：‘今天是《堀川》，这回总可以了吧。’我说：‘《崛川》是以听三弦为主的，一味地热闹，不够味，今天算啦。’妻子不满意地退下去了。到了第三天，妻子又来对我说：‘今天是《三十三间堂》，我非常喜欢听摄津大掾的《三十三间堂》，你也许不喜欢，不过你为了让我听陪我去一次总还可以吧。’她和我展开了最后的谈判。我说：‘你那么想听，去也未尝不可。不过，据说这个曲子是他这次为告别艺坛登台献艺的最后几出拿手的曲子，听众肯定要爆满的，你这样冒冒失失地去，是找不到座位的。到那种地方去，先要和“观剧茶屋〔37〕”打交道，让他们给订个较好的座位，这才是正常的手续。不这样，脱离常规是不好的。对不起，今天别去啦。’我这么一说，妻子的脸色十分难看，几乎要哭似地说：‘我是个女人，不懂得那一类麻烦的手续。不过，大原家的老太太，铃木家的君代，都没按什么正常手续，照样去听了。虽说你是个当教师的，也用不着费这些事去听曲子嘛。你也太过分了。’这样一来，我只好让步说：‘那好，即使买不着票，咱们也去，吃完晚饭坐电车去好吧。’我妻子听后，马上来了兴头，说道：‘既然去，那么就非在四点钟前赶去不可，可不能那样磨磨蹭蹭呀。’我反问道：‘为什么非在四点钟前去不可呢？’于是她向我解释说：‘如果不那么早去占位置，就进不去了。’这是铃木家的君代告诉她的。我又叮问了一句：‘那么说，如果过了四点钟再去就不行了，是不是？’她回答说：‘是呀，过了四点，当然去不成了。’可是你们说怪不怪？从这时起，突然浑身打起颤来……”

“是师母吗？”寒月问道。

“哪里，我妻子可精神哩。那是我呀。我刚一感觉浑身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立刻就眼冒金花，动弹不得啦。”

“看来是急病呀？”迷亭给加了句注释。

“哎呀，事情可就麻烦喽，我妻子一年当中好不容易才提出这么一回要求，我是满心想使她如愿以偿的。平时我总是一味地斥责她，不答理她，又让她为家计犯难，又让她照管孩子，从来没有对她操持家务的辛劳给过任何酬劳。今天恰好有空余时间，而且囊中又幸有阿堵物——四五张一元纸币，带她去是满可以的。而且妻子想去，我也想带她去啊。不过，虽说非常想带她去，像这样浑身打战、眼冒金花，不用说坐不了电车，连门口穿鞋的地方我也走不到啊。我越是想‘啊，太对不住她’，就越感到浑身恶寒，两眼发黑。我想赶快请医生看看，服点药，大概在四点钟以前总可以好的吧。于是我和妻子商量，打发人去请甘木大夫，不巧他昨天值夜班，至今还没有回家。捎来的回话说：‘下午两点回来，一回来立刻去府上。’真糟糕！如果现在服下杏仁水，四点前肯定会好。可人在倒霉时，什么事情都不顺利，这次我本想难得看到妻子的笑脸，自己也高兴高兴。不想这个打算要突然落空。我妻子流露出怨恨的神色，问道：‘真的就不能去了吗？’我说：‘去，一定去，四点钟前，我的病一定会好，你尽管放心，赶快洗洗脸或者换换衣服，等我吧。’我虽然嘴里这样说，内心里却感慨万分。恶寒越来越厉害，两眼也是越来越发黑。假如在四点钟以前，我的病没有痊愈，不能履行诺言，气量狭小的女人不知会干出什么事来。弄到可怜可悲的地步如何是好？我想到万一我有个三长两短怎么办，因此，现在就应向她说明‘有为转变、生者必灭’之理，使她在发生万一时，不致毫无思想准备。我想这也许是我做丈夫对妻子应尽的义务吧。于是我立即把她叫到书斋来。我问她说：‘你虽是个妇道人家，但总知道西方有这个谚语——在酒杯沾唇之前，说不定会出现什么差错〔38〕的吧。’我妻子一听就发起火来啦。她气势汹汹地说：‘谁懂得那种蟹行文呀。你明知人家不懂英语，却故意用英语来戏弄我。那好，随你便，反正我是个不懂英语的。你那么喜欢英语，为什么你不讨个教会学校毕业的女学生呢？天下再也没有像你这样薄情寡义的人啦。’我原来的一番苦心就这样半途而废了。我要向你们声明，我说英语绝没有恶意，完全是出于爱妻的至情，如果像我妻子那样的理解，那我简直没脸见人了。而且，我早就因为恶寒和头晕，脑子有些昏昏然，加上急着想让她早些理解‘有为转变、生者必灭’之理，一下子忘了她不懂英语这件事儿，无意中使用了英语。想来，这是我的错，是我考虑不周。由于这个差错，使我的恶寒更加剧烈起来，两眼也更加发花。至于我的妻子呢，她按照我的吩咐，到洗澡间，脱掉上衣，化妆打扮，换好从衣橱里取出的衣服，摆出架势，仿佛告诉我随时可以出发。我这个急呀！我想甘木大夫如果能早点来该多好呀。我看了看表，已经三点钟。距四点钟只差一个小时。妻子拉开书斋的门，探进头说：‘咱们该走了吧。’夸耀自己的妻子，也许有点可笑。说实话，我从来没有感到妻子有这么漂亮。她那脱掉上衣，用肥皂洗了又洗的皮肤，在她那黑绉绸礼装的反衬下，更加显得洁白光亮。她的面庞由于肥皂的效用和希望去听摄津大掾的心理，使它有形无形地闪射出光辉。我想无论如何也得去，以便满足她的希望。我吸了一支烟，决心和她一同去！这当儿甘木大夫来了，正合我的心愿。我把病情告诉了他，甘木大夫看完舌头，抬起手来诊脉，敲敲前胸，又摸摸后背，翻完眼皮，又摸头顶，然后想了好一会儿。我说：‘我总觉得有点危险。’甘木大夫不慌不忙地说：‘不，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我的妻子问：‘请问，稍微外出一下，大概也不碍事吧。’‘唔。’甘木大夫又寻思起来。然后说：‘只要你丈夫感觉上……’我马上说：‘我的感觉可不好哩。’‘总之，我先给你点药水，分几次服吧。’‘嗯。我总觉得我病得不轻哩。’‘哪里，用不着担心，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要有精神负担。’他说完就走了。这时已过了三点半钟。于是派女仆去取药。我妻子严厉地吩咐她跑着去跑着回来。回来时已是三点三刻，距四点还有十五分钟。我刚才本来还是好好的，可就是从三点三刻这时候起，突然想要呕吐了。妻子把药水倒在碗里放在我的面前，我端起碗来想喝，胃里突然发出很大的噎嗝声，没办法只好放下。妻子催我说：‘还是赶快喝了吧。’如果我不赶快喝下，赶快出发，情理上也说不过去。我决意喝下去。于是将碗拿到唇边，这时，那嗝的声音又执拗地妨碍着我。我就这样端起碗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最后饭厅里的挂钟，当、当、当、当的敲了四下。啊，已经四点，再也不能磨蹭啦。于是我又拿起碗来。你们说怪不怪？我想所谓怪事，大概就是指这种事儿吧。四点的钟声一响，我恶心的毛病立刻停止，毫不费劲地就把药水喝下去了。然后，到了四点十分左右，我才真正懂得了甘木大夫的确不愧是个名医。后脊凉飕飕的感觉、两眼天旋地转的感觉，一下子烟消雾散了。我本来以为暂时可能连站都站不起来的病痛，这时忽然而愈，我真高兴哟。”

“后来你和尊夫人一起去‘歌舞伎座’了吗？”迷亭做出一副摸不着头脑的表情，问道。

“我倒是真想去，不过我妻子的意见是，过四点就买不到票了，所以没办法，只好不去喽。如果甘木大夫能早来一刻钟，那么我也会对得起妻子，妻子也会满意。可是，就由于这短短的一刻钟之差，真是遗憾极了。回想起来，现在还觉得真是玄极了呢。”

主人讲完，做出一种总算完成了自己义务的样子。也许他认为有了这段话，在迷亭与寒月两人面前可以保住了自己的体面吧。

寒月又露出他那缺了一块的门牙，笑着说：“这真是遗憾得很啊。”

迷亭故意装糊涂，自言自语似地说：“一个妻子有你这样一个亲切的丈夫可太幸福喽！”这时从纸拉门后边传来主人妻子故意咳嗽的声音。

我顺次恭听了这三个人讲的故事，既不感到可笑，也不感到可悲。我想人这种东西，为了消磨时间，硬要运动他们的嘴巴，把本来不可笑的事笑上一番，把本来没有多大意思的事，津津乐道一番，除此之外，再无别的本领了。我早就知道我的主人性格孤僻，十分任性。不过他平时不大爱说话，使我感到他似乎有些不易捉摸之处。正是这一点，甚至令我感到有点可怕。但是，听了他刚才讲的话，我突然有些瞧不起他了。他为什么不能一声不吭，老老实实地听这两个人的讲话呢。他为不服输，胡扯这些无聊透顶的故事，究竟有什么好处呢？难道爱比克泰德在他的《讲话录》中曾写过应该这样做的吗？总之，主人也好，寒月也好，迷亭也好，都是太平盛世的逸民，他们像藤上的丝瓜一般随风摇曳，似乎自以为超然物外，其实他们仍然未能忘怀尘世，而是充满俗情。竞争之念，争强斗胜之心，就连在他们平素的谈笑之中，也时有流露。他们再陷下去，就会和他们平素唾骂的俗物成为一丘之貉。这点，在我们猫儿看来，真是可怜得很。所不同的，只是他们的言语动作不像一般的半瓶醋之辈，没有那种惹人讨厌的老一套，这点多少有些可取罢了。

想到这里，我突然对这三个人的谈话不再感兴趣，我想还是去看看三毛姑娘吧。于是我来到教授二弦琴的女师傅的庭院门口。一看，虽然门松〔39〕、注连绳〔40〕都已撤除，新年已经过了十天，但明媚的春阳在万里无云的碧空上照耀着四海，使那不足十坪的庭院，比起元旦曙光笼罩的景象，显得更为生气盎然。廊子上只放着一个坐垫，人影全无，拉门紧关，女师傅大概是到澡堂洗澡去了。女师傅在不在家，当然无所谓，我放心不下的是三毛姑娘的身体是否好了些。四周静悄悄，不像有人在家的样子，我于是四脚带着泥土，爬到廊子上，往坐垫当中一躺，真是舒服极了。我困得迷迷糊糊，把三毛姑娘的事儿给忘了，不觉假寐起来。就在这时，拉门里突然传来了人声：

“你辛苦啦！已经做好了吧？”原来女师傅并没有出门。

然后女仆回答说：“是的，让您久等啦。我一到‘佛师店’〔41〕，师傅说：‘刚好做出来。’”

“快给我看看。啊，做得蛮漂亮呀。这样三毛也可以升天界啦。这金漆不会脱落的吧？”

“嗯。我放心不下，问过他，他说用的是上等材料，比人的牌位还要耐用哩。还说：‘猫誉信女〔42〕’的‘誉’字用行书写会更好看些，所以稍微把笔画改动了一下。”

“好，好，咱们赶快把它供在佛龛里，烧点香吧。”

我从坐垫上站起来，心想：“三毛姑娘发生了什么事？情况不对呀！”这时传来教二弦琴女师傅敲磬和念经的声音：“南无猫誉信女，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你也来念念经，给三毛祈求祈求冥福吧。”女师傅对女仆说。

这回又传来女佣人敲磬和念经的声音：“南无猫誉信女，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我突然感到一阵心跳，直挺挺地站在坐垫上，活像一只木雕的猫，眼珠也直了。

“真是太遗憾啦，最初只是稍微有点感冒呀。”女仆说。

“若是甘木大夫能给开点药，也许有救哩。”女师傅说。

“说起来，还是那位甘木大夫不好，他太不把三毛当回事啦。”

女仆说。“可不要说别人的坏话。寿命嘛，谁也难保。”女师傅说。

看来请甘木大夫给三毛姑娘看过病哩。

“说到底，我看是街口上教师家的那只野猫一味引诱她出去的缘故。”女师傅说。

“可不是，那个畜生是三毛的仇人啊。”女仆说。

我真想分辩一下，不过，此时正是需要我耐心听下去的时候，于是我聚精会神地听她们讲下去。她们的谈话断断续续：

“世上真是不遂人愿，像三毛这样标致的猫儿，偏偏早夭，那个丑八怪似的野猫，却偏偏结结实实地活着，胡乱闹腾……”女师傅说。

“您说的对呀。像三毛这样招人喜爱的猫儿，就是打着灯笼遍地去找，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呀……”女仆说。

她们不说“第二只”而说“第二个人”，看来，这女仆是把猫和人看成同一种族啦。怪不得这女仆的面孔和我们猫族长得非常相似呢。

“若是能够的话，倒是应该让那只野猫替咱三毛去死……”女师傅说。

“若是教师家那只野猫死了，那可真是天从人愿啦。”

如果我真是“天从人愿”了，那可有点糟糕。死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我还没有经历过，所以谈不上喜欢还是讨厌。不过前些日子曾发生过这样一件事：因为天气特冷，我钻到“消火桶〔43〕”里取暖，厨娘阿三不知我在里边，就从上边把盖子盖上了。一想起那时被憋的痛苦，现在还有些后怕。按白猫姑娘的说法，那种憋闷再稍稍延长一会儿，就要死去。替三毛姑娘去死，我当然没有异议。不过，如果不受那份罪就死不了，那我可不想替任何人去死呀。

女师傅说：“虽说她是只猫，可我总算给她请了和尚来诵经，还给她起了个‘戒名’，这样，我心里也就没有什么遗憾的啦。”

“可不是么。她真是没白来人世一趟呀。不过，美中不足的是，那个和尚念的经未免太短啦。”

“我也觉得念得太短了，我问和尚：‘您怎么这么快就念完啦？’月桂寺的和尚说：‘是啊，我专拣最管用的一段经文念了一下。不碍事的，她是个猫嘛，有了这一段经文，就满可以超升天界啦。’”

“唉哟，他倒真会说……不过，如果是那只野猫的话。”

我不止一次地声明，我没有名字，可这个女仆却张口闭口称我为“野猫”、“野猫”，真是个不像话的家伙。

“罪孽那样深重，不管给它念什么宝贵的经文，它也上不了西天。太太，您说对吧。”

此后，我不知又被她们叫了几百遍“野猫”。我再也不要听她们没完没了的谈话。当我从坐垫上溜下来，又从廊子跳下去的时候，我浑身的八万八千八百八十根毛发，一下子都竖立起来，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去二弦琴女师傅家那一带了。如今，恐怕这位女师傅本人，正在接受月桂寺和尚为她念的一段浮皮潦草的超度经文吧。

最近，我已失去了外出的勇气，不知为什么，我感到人世毫无意义，变成个不比主人差的懒猫了。别人说主人整天蜷伏在书斋里是因为失恋。现在想来，这个说法不无道理。

我还没有捉过一只老鼠，有一个时期，厨娘阿三甚至提出要把我驱逐出去。但由于主人深知我不是一只凡猫，所以我仍旧得以悠悠荡荡，生活在这个家里。对于这点，我一方面感谢主人的恩德，同时又不能不对主人的俊眼识英才表示敬佩之意。阿三由于不能认识我的非凡之处，时时虐待我，我也并不为此生气。不久左甚五郎〔44〕就会出来把我的肖像雕到楼门柱子上，日本的斯坦朗〔45〕也会高兴地把我的肖像画在画布上，到那时，他们这些瞎眼汉就会为自己的不明智而羞愧吧。

注释

〔1〕 三世即过去、现在、未来的总称。通过看相来占卜人的过去、未来及现世。

〔2〕 指从1904年延续到第二年的“日俄战争”。

〔3〕 明治初期的“讲释师”（类似我国的评书艺人），曾于1890年演过“西洋黑猫”的段子。

〔4〕 格雷（1716—1771），英国诗人，曾在一首诗中写过爱猫淹死在鱼缸里的故事。

〔5〕 爱比克泰德（约55—约135），希腊与斯多噶派有联系的哲学家。

〔6〕 一种两人使用木板拍和羽毛毽对拍的游戏。

〔7〕 日本酒的一种牌号。

〔8〕 安井息轩（1799—1876），江户末期的儒者。

〔9〕 坂本龙马（1836—1867），日本著名的皇权主义者、土佐藩武士。

〔10〕 东京市内的地名。

〔11〕 卡莱尔（1795—1881），苏格兰散文作家和历史学家。

〔12〕 德川三代将军家定的妻子，藩侯岛津齐彬的女儿，德川家定死后，她落发为尼，号“天璋院”。

〔13〕 “整年在恭喜”是双关语。“恭喜”一词在日语中有双重语义，一是“可喜可贺”，一是“缺心眼”、“傻里傻气”的意思。因此这后一句显然是在嘲骂对方。

〔14〕 一种施于小器物上的漆法，由古代漆工春庆发明而得名。

〔15〕 “天明调”是天明年间由俳人芜村创始的一种客观实写的俳句风格。“万叶调”是指最老的歌集《万叶集》中形成的和歌格调。这里是刻画迷亭使用餐馆侍者无法听懂的词汇胡开玩笑。

〔16〕 原是明治时期一个写俳句的人的笔名。由于“橡面坊”的日本读音为tochimenbo，与西餐中mince ball（炸牛肉土豆饼）发音有些近似，迷亭故意用这种类似西餐品名的发音来调侃餐馆的侍者，而餐馆的侍者又不懂装懂，酿成笑料。

〔17〕 这里指“橡面坊”。

〔18〕 指参加明治中期由正冈子规掀起的俳句革新运动的一些人。作者这样写，一方面打趣“俳人”，一方面也是调侃餐馆服务员。因为日本人对日语中的汉语读音也有听不懂的时候。

〔19〕 由江户中期俳谐家、画家与谢芜村（1716—1783）创作的自由体的长诗。

〔20〕 江户戏曲中写男女殉情的悲剧。其中以剧作家近松门、左卫门为“木偶净琉璃”剧种创作的十数出情死剧最为有名。

〔21〕 东京有名的妓院街。

〔22〕 莱斯特伯爵（1532／1533—1588），英格兰女王伊丽莎白一世的宠臣，很可能是她的情夫。

〔23〕 伦勃朗（1606—1669），荷兰伟大的画家。

〔24〕 指明治维新以前的江户幕府时代。

〔25〕 本名赖襄（1780—1832），江户后期的儒者、历史学家，亦以幕末“尊王攘夷”派志士而知名。

〔26〕 原名宗峰妙超（1282—1337），镰仓末期临济宗僧人。1315年创建了大德寺，接受过“国师”的封号。

〔27〕 “东风”在近代日语中一般要用汉音的读法，但另外在古代诗歌中还有纯日本音的读法。

〔28〕 用日本固有的音，读“越智东风”的名字，就和古代语中“远近”一词同音，“远近”也可写作“此方彼方”。

〔29〕 日本小说家、散文家、俳句诗人尾崎红叶（1867—1903）写的小说。

〔30〕 “行德”为地名，当地出产“傻瓜贝”。此语意谓“又糊涂又世故”之意。

〔31〕 杂技的一种。

〔32〕 泊利·倍恩（1864—1928），英国的幽默作家。

〔33〕 日本老式书信都用“卷纸”写，故有六尺多长的说法。

〔34〕 詹姆斯（1842—1910），美国唯心主义哲学家和心理学家，实用主义者，机能心理学创始人。

〔35〕 一种带馅的糯米点心。

〔36〕 明治时期的有名艺人。

〔37〕 在剧场附近开设的一种铺子，供观剧的客人中间休息，或为客人准备酒食，进行各种服务。

〔38〕 西方谚语。这里是“祸福无常，难以逆料”之意。

〔39〕 新年时，装饰在门两旁的小松树。

〔40〕 屋门上挂起的一种草编的绳，据说可避邪。

〔41〕 指雕佛像、制作佛龛等佛事用具的店铺，这种铺子也制作死者的灵牌。

〔42〕 日本民俗，死者都由其家属请和尚为之起一“法号”（亦称“戒名”），写在灵牌或墓碑上，这里是故意调侃。

〔43〕 旧时日本家庭多用木炭，在不用火时，将已燃的木炭放入桶中，加上盖以灭火。这种用具称“消火桶”。

〔44〕 左甚五郎（1594—1651），江户初期有名的木雕艺人。

〔45〕 斯坦朗（1850—1923），法国画家。

三

三毛姑娘死了，和老黑又合不来，我多少有些寂寥之感，所幸在人类中有了知己，也就不感到怎样沉寂了。前不久，有人写信给主人，求他把我的照片寄去。最近，还有人特地把冈山的名产“吉备糯米团子”寄来指名给我。随着人类对我寄予同情，我逐渐忘却自己是只猫儿。我似乎觉得自己不再是猫儿，已逐渐向人类靠拢了。我原先想要纠合猫族去和两只脚的先生们决一雌雄的想法，最近已烟消雾散。岂止如此，我已经进化到有时甚至认为自己是人间的一员，感到前途有望。我倒不是瞧不起同族，只是性之所近，求取一身安宁，势所使然。如果认为这是变心、轻浮、背叛，可就错怪我了。像这种咬文嚼字，随便谩骂别人的人，大多是不懂得通融、活该受穷的家伙。我蜕却了猫的习性以后，当然不该再把三毛姑娘或大老黑的事放在心上，我要以和人类同样的气度来评骘他们的思想言行，恐怕这也是很自然的吧。遗憾的是，主人把具有这般见识的我仍然看作一只普普通通披毛带皮的猫儿。他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大模大样地把寄给我的吉备糯米团子吃个精光。照片看来也不想给我拍好寄去。这要说是牢骚的确是牢骚，不过主人是主人，我是我，彼此见解自然各异，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为我始终以为自己已经是个人了，所以对不再交往的其他猫儿的行为，也就有点难于形之笔墨啦。还是讲讲迷亭、寒月几位先生的事儿聊以塞责，敬请读者海涵吧。

今天是星期天，上好的天气。主人从书斋里慢条斯理地走出来，在我身旁摆上笔、砚和稿纸，然后趴在席铺上，嘴里不断哼着什么。大概是起稿之前先要发出一番怪里怪气的声音作为开端的吧。我留心看去，稍过一会儿，主人就用浓墨粗重地写上了“一炷香”三个大字。我想怪呀，莫不是要写诗或者俳句？对主人来说，所谓一炷香这种字眼，未免太蕴藉风流了吧。我刚想到这里，主人已不再理这一行，而重新改行，写道：“我早已欲写天然居士之事了。”他的笔写到这里停下来，再也不动了。主人拿着笔，歪着头在思考。看来，他想不出怎样往下写的好主意，便嘬起了笔尖。我一看，他的嘴唇全成黑的啦。这一次他在下边画了个圆圈，在圆圈中间点上了两个小点，算做眼睛，往正中间又画了个扁扁的鼻子头，然后又画上了长长的一横，算做嘴。这么一来，文章、俳句都做不成了。看来主人自己也感到不太像话，赶快又把画出的这张脸用墨涂掉。主人又开始改行写，看来他大概是漫无目的地认为只要改行，就会写出什么诗啦、赞啦、语录等等的吧。随后他用白话体一气呵成地写下了一行字：“天然居士是个研究空间、念《论语》、吃烤红薯、流清鼻涕的人，”好家伙！这个句子真够啰嗦的啦。然后主人毫无顾忌地朗读了起来，并且一反常态地大笑道：“哈哈……真有意思！”然后自言自语地说：“‘流清鼻涕’这句话也太损啦，抹去吧。”说着便在这四个字上划了一条竖线，本来一条线就足够了，可他却两条、三条，不断往上整整齐齐地划平行线，已经划到旁边的行上去，他也毫不在乎，照旧划下去，一共划了八条线，似乎还没想出如何往下写。于是他扔掉笔，拈起胡须来。他拼命地拈胡须，那势头就仿佛向人说：“我一定要从拈胡须中拈出文章来给你们看哩。”他正在把胡须拈上拈下，这当儿，主人的妻子从起居间走来，一屁股坐在主人的鼻子尖前，说道：“喂，我要跟你说件事儿。”“什么事儿？”主人十分冷淡，他的声音就好像在水里敲铜锣似的，闷声闷气。看来主人的妻子似乎不满意主人的答话，又说了句：“我说，我要跟你说件事儿。”主人不耐烦地说道：“什么事儿呀？”说着，把大拇指和食指捅到鼻孔里猛地拔下了一根鼻毛。妻子说：“这个月不够啦……”“不会不够，大夫那里的药钱已经付过啦，书店那儿，不是上个月就清账了吗？这个月还应当有富余。”主人无动于衷地回答说。同时把拔下来的鼻毛，当做天下奇观似地欣赏着。“可是你不吃米饭，只是吃面包和抹果酱呀。”“我到底吃了几罐果酱呀？”“这个月一共八罐。”“八罐？我根本没吃过那么多。”“不只是你吃，孩子们也吃啦。”“就算是吃了那么多吧，也不过五六元钱。”主人说着满不在意地把鼻毛一根一根郑重地撮在稿纸上，由于鼻毛根上带点肉，结果像根针似的笔直地竖在纸上。主人似乎感到一种新奇的发现，大为所动，噗地吹了起来。由于粘得很牢，根本吹不动。主人说：“真顽固呀。”又拼命地吹。主人的妻子两腮鼓胀，满怀不平地说道：“不只是果酱，还有别的东西，也非买不可呀。”主人待搭不理地说：“也许有吧。”说着又把手指伸进鼻孔里去，用力地拔下一根鼻毛。在这些黑的、红的、五颜六色的鼻毛当中，有一根是全白的。主人好像大吃一惊，目不转睛地看着，然后把鼻毛夹在两根手指中间，凑到妻子的面前。主人的妻子皱起眉头，把主人的手推了回去，说：“真讨厌！”“你看一看嘛，鼻毛也出现白的啦！”主人似乎百感交集的样子。原本要来谈正事的妻子，不得不笑着退回起居室里去了。看来，她对经济问题已经不再想和主人商量。主人又开始写他的天然居士了。

主人用鼻毛赶走妻子，似乎觉得可以安心了，于是他想再拔上一根鼻毛随后就写上一句，可是他越是急于下笔，就越难以下笔。他自言自语地说：“‘吃烤红薯’看来也是画蛇添足，忍痛割爱吧。”说着，把这四个字也抹掉了。“‘一炷香’也太突然，去掉它！”主人毫不可惜地把这三个字也给枪毙了。剩下的就只有“天然居士是个研究空间、念《论语》的人”了。主人又觉得这似乎太简单，“哎，太麻烦！文章不写啦，只写墓志铭吧。”他把大笔左右一挥，在稿纸上抹了两笔，就像拙劣的文人画的兰草一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写下来的文章，结果一字不剩地判了个不及格。然后，他把纸翻到背面，写了一段意义不明的话：“生于空间，探究空间，死于空间。空哉，间哉，天然居士，噫！”就在这时迷亭又和往常一样飘然而至。迷亭这个人，可能把别人的家看作自己的家一样，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毫不客气地走进来。不仅如此，他有时还从屋后的厨房门飘然入室。他这个人生来就把诸如担忧、客气、不好意思、费心劳神等等，统统抛到爪哇国去了。

迷亭不等坐下就问道：“又是‘巨人引力’吗？”主人神乎其神地说道：“唔，也不能总是写‘巨人引力’嘛。我这是在写天然居士的墓志铭哪。”迷亭还是像往常一样信口开河地说：“你说的那个天然居士，是和偶然童子相类似的戒名吧。”主人问道：“有叫‘偶然童子’这种戒名的人吗？”“哪里，那倒是没有。不过，我猜想可能会有这么个戒名吧。”主人说：“我好像不认识叫‘偶然童子’的，可这个‘天然居士’是你认识的。”“他究竟是谁？居然起了个‘天然居士’的大名？”“就是那个曾吕崎啊。他大学毕业后进入大学院，研究空间论这个题目，用功过度，终于得了腹膜炎死啦。别小瞧曾吕崎，他可是我的好友哪。”“是好友也不要紧，我并没有说这有什么不好。不过，把曾吕崎老兄变成天然居士，这是谁的杰作呀？”“就是我呗。是我给他起的，因为和尚给起的‘戒名’再俗气不过啦。”主人自豪地认为天然居士这个名字雅得很。迷亭笑着说：“好啦，请把你写的墓志铭那个玩意儿给我看看。”说着他拿起原稿，大声地念起来：“这写的是什么呀？‘生于空间，探究空间，死于空间，空哉间哉，天然居士，噫！’唔，写得不错，和天然居士正好相称。”主人高兴地说道：“不错吧。”迷亭调侃地说：“应该把这个墓志铭雕到压腌萝卜的石头上，当作举重的‘石墩子’随便扔在寺庙的后院里，那就更雅啦。这样，天然居士就会超生天界啦。”主人却非常认真地回答说：“我也是这个主意哪。”接着又说：“对不起，我要离开一会儿，你先逗逗这猫玩吧。”说罢，他不等迷亭回答，就飘然而去了。

想不到主人竟命令我来招待迷亭先生，我当然不便以冷漠的态度相对，我向他喵喵地叫了几声，以表示好意，然后爬到他的膝上去。于是迷亭说道：“哎哟，肥多啦！”说着抓起我颈部的皮，把我拎到半空中。“这只猫两条后腿垂着，恐怕捕不了老鼠。苦沙弥太太，这只猫捉老鼠吗？”看来由我招待，他还不满意，所以和隔壁的主人的妻子搭起话来。主人的妻子隔着纸门回答说：“还提什么捉老鼠，它吃了煮年糕，跳舞来着呢。”想不到主人的妻子会突然在这点上揭我的伤疤。我虽然是悬在半空中，仍不免有些羞愧难当。可是，迷亭还是不肯把我放下，他说：“可不是！这只猫的长相就像是会跳舞的。苦沙弥太太！这猫的长相可大意不得呀，活像以前‘草双纸〔1〕’里边出现的猫怪呢。”迷亭胡说一通，不停地和主人的妻子搭讪着。主人的妻子不太情愿地放下手中的针线活儿，走进客厅里来。

主人的妻子重新倒了茶，送到迷亭面前，说道：“让您受等啦，他大概快回来了吧。”“他上哪儿去啦？”“不知道呀，他这个人出门从来不说去哪儿，大概是到大夫那儿去了吧。”“是甘木大夫吗？甘木先生遇上他这种病人，算是倒霉啦。”看来主人的妻子无法回答，只好简单“唔”了一声。迷亭才不计较这些呢，又问道：“最近他怎么样？胃病稍微好些吗？”“好啊，坏啊，我一点也摸不清。就是甘木大夫再给他看上多少遍，像他那样一味吃果酱，我想他的胃病是好不了的。”主人的妻子把刚才对丈夫的不满，暗地向迷亭诉苦。“他那么爱吃果酱，简直成小孩子啦。”“不仅吃果酱，最近还狠命地吃萝卜泥呢，说什么这能治胃病。”“好家伙！”迷亭感叹地说。主人的妻子说：“他看了报纸，据说萝卜里有糖化酵母。”“原来是这样！这么说他是想用这种办法来抵消果酱啰，亏他想得出来。哈哈……”迷亭听了主人妻子的诉苦，反而流露出万分高兴的样子。“就在前几天，还给孩子吃呢。”主人的妻子说。“吃果酱？”迷亭问。“不，萝卜泥，您想不到吧？他说什么：‘小家伙，上这边来，爸爸给你好吃的。’难得他爱上一回孩子，可他竟然是这样地胡来。两三天前，他把二女儿抱上了衣柜……”“他又想出什么名堂来了？”迷亭不管听到什么事，都把它当作一种“名堂”来理解。“哪里是什么名堂不名堂，他只是让孩子从上边向下跳呀。您想想，只不过是个三四岁的小姑娘嘛，当然做不了那种疯丫头的事儿。”“原来是这样，这可太不成‘名堂’啦。不过，他这个人内心没有恶念，心地是善良的。”“假如内心里还有什么恶念，那我早就不和他一起生活啦。”主人的妻子气势越来越凶。“哈，你也用不着那样不满。像这样过着美满的小日子，蛮不错啦。苦沙弥这个人既不到外边去胡逛，也不讲究穿着，是个最适于老老实实过日子的人哩。”迷亭用一种快活的口吻，说了一番和他平日为人极不相称的大道理。“可是您不知道，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儿……”主人的妻子说。“他瞒着你搞什么啦？真是世上人心难测啊。”迷亭飘飘然回答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他倒是没有什么别的嗜好，可是不管念不念，却大量买书，如果估量着去买也还罢啦，可是他不管三七二十一，到‘丸善〔2〕’一去，就买回好多册来，到了月底他却没事似的。就拿去年年底来说吧，欠了人家好几个月的书款，简直糟透啦。”“我当什么事儿呢，书籍这种东西，他愿意买就让他买，没什么关系。如果来要账，你只要说马上就还，马上就还，那要账的就会回去的嘛。”“话虽这么说，可总不能老是拖欠下去啊。”主人的妻子抚然不悦地说。“那好办嘛，你让他削减一下书费就是啦。”“哪会那么容易，他才不听呢。就拿最近的事儿说，他还说我：‘你不配做个学者的妻子，一点也不懂书籍的可贵。古时候，在罗马有这样一段故事：为了开导你，我讲给你听听。’”“这太有意思啦，他讲了个什么样的故事？”迷亭立刻来了兴头。与其说是为了向主人的妻子表示同情，倒不如说被好奇心所驱使。“他说，古时候罗马有个叫‘樽金’的皇帝……”“樽金？樽金这个名字未免太怪啦。”“我可记不住外国人那种麻烦的名字，据说是第七代皇帝呢！”“不错，第七代的樽金皇帝？这倒有趣得很！唔，说下去吧，那第七代的樽金怎样啦？”“哟，连你都笑话我，那我就更无地自容啦。您要是知道，就教教我岂不更好？您真坏！”主人的妻子对迷亭不依不饶。迷亭说道：“说哪里话，我怎么会笑话你，我可不是那种心术不正的人，我只不过觉得你说的那个‘第七代的樽金’怪有趣罢了，……唔，请让我想一想，你刚才说的是‘第七代樽金’吧。唔，这个，我记不太清了，大概是说塔昆·哲·布洛德的吧。好啦，管他是谁呢，这关系不大。到底这位皇帝怎么的啦？”“说是有一个女人到那个皇帝那里，拿来九册书，让皇帝买。”“是这样啊！”“据说那个皇帝问她多少钱才肯卖，结果要的价钱非常之高，由于那个皇帝嫌贵，便说能不能少要点价，于是那个女人一下子便把九册中的三册投到火里烧了。”“这太可惜啦。”“据说那几本书中写着预言什么的，别的书中是绝对看不到的。”“嘿！”“那个皇帝认为九册书只剩下六册啦，总可以少要些啦，便问她六册书要多少钱，结果还是原来的价钱，一文也不能少。皇帝说这太不像话，于是那个女人又拿起三册投到火里。那个皇帝还是有些不死心，又问她三册卖多少钱，据说那女人还是要九册的价钱。九册变成了六册，六册变成了三册，可价钱还和原来一样，一分钱也不肯让。假如还叫她让价，说不定还会把剩下的三册也投进火里去，这个皇帝终于付出高价把烧剩下的三册买了下来。我丈夫对我说：‘怎么样，通过这个故事你总可以明白书籍的可贵了吧！’尽管他一再向我说‘怎么样？这下可明白了吧，’可对于我，究竟可贵在哪里，唉，我还是不明白呀。”主人的妻子发表了自己的一套看法来催促迷亭的回答。看来，一向能说会道的迷亭，这回也有些难于作答了，便从袖里掏出一条手帕，逗弄我玩了一会儿，然后好像忽然想到什么，大声地说：“太太，苦沙弥那么喜欢买书，胡乱填满脑袋，别人会说他是学者啦或什么的呀。最近我翻了某一文学杂志，登出了评论苦沙弥的文章哩。”“真的？”主人的妻子立刻认真起来，一提出评论自己的丈夫，立刻唤起她的关心，看来夫妻毕竟还是夫妻。她问道：“上边都说些什么？”“也没什么，只是写了两三行罢了，说苦沙弥的文章宛如行云流水。”主人的妻子笑眯眯地问道：“就这些？”迷亭说：“下文嘛，还说：‘端倪乍露，立即无踪，逝而久久忘归。’”主人妻子的脸上现出迷惘的表情，说道：“这是夸奖的话吗？”她的语调似乎缺少信心。迷亭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唔，应该说是夸奖的吧。”说着，又把手帕拎到我的眼前来逗弄我。主人的妻子说：“书籍是吃饭的本钱，又有什么办法，不过未免有点古怪得过分啦。”迷亭心想女主人又从另外的一方面来兜圈子啦。他说：“古怪是古怪，不过搞学问的人，总是要那样的。”也不知他是顺着主人的妻子说，还是替主人辩护。总之，是做了个不即不离的妙答。主人的妻子接着说：“就拿前些天来说，他从学校回来，马上要到别的地方去，他嫌换衣服麻烦，你猜怎么着？他连外套也不脱，坐在书桌上吃饭，把菜碟子放在熏笼上——我坐在旁边守着饭柜看着他吃，真是笑死人啦……”“倒像是现代化的‘验看首级〔3〕’哩。不过，这种地方正是苦沙弥之所以为苦沙弥之处——总之是不落俗套啊。”迷亭硬着头皮替主人辩护。主人的妻子说：“我们做女人的，不懂得什么落俗套不落俗套，不管怎么说，太不像样啦。”迷亭说道：“不过总比落俗套的好。”迷亭一味地站在主人一边。主人的妻子似乎颇为不满地说：“我倒要请教一下，你们这些人，总是开口闭口‘俗套，俗套’，这‘俗套’究竟指什么呀？”主人的妻子一本正经地问起“俗套”的定义来了。“你问‘俗套’呀？‘俗套’嘛，这可不太好说明哩……”“如果胡里胡涂说不清楚，那么岂不是不提什么‘俗套’的好？”主人的妻子用女人那套逻辑穷追不舍。“倒不是胡里胡涂呀，我满明白，可就是不太好说明罢了。”“大概是将你们讨厌的事儿都说成是‘俗套’的吧。”主人的妻子不自觉地道破了真相。这样一来，迷亭也就势非对“俗套”加以处理一番不可啦。“苦沙弥太太，‘俗套’这种东西嘛，就是指那些忧悒寡欢，朝思暮想妙龄少女，害了相思病的家伙，或者指那些一旦天气晴朗，必定携酒游于隅田川畔的家伙们说的。”主人的妻子听不懂迷亭说什么，只好含糊地说了一句：“真有这种人吗？”接着又说道：“这样乱七八糟的，我可弄不懂哇。”她终于不得不放弃追问。迷亭说：“再打个比方说吧，在马琴〔4〕的身体上，按上梅约·潘登尼斯的脑袋，然后再用欧洲的空气包上一两年就差不多啦。”主人的妻子说：“如果那样，就可以算得上‘俗套’了吗？”迷亭笑而不答，接着又说：“其实不用这么费事也能搞出个‘俗套’来，只要在中学生身上再加上个‘白木屋〔5〕’的掌柜，用二去除，便满可以搞出个‘俗套’来啦。”主人的妻子歪着头表现出还是弄不懂的神情说：“是那样吗？”

“怎么，你还在呀？”主人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在迷亭身旁坐下来说。“‘你还在呀’这是什么话！你走的时候不是对我说‘马上就回来，请等一等’吗？”迷亭说。主人的妻子看着迷亭说：“你看，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迷亭对苦沙弥说道：“方才你不在的时候，有关你的轶事我都一一拜听过啦。”主人说：“女人总是多嘴多舌，最糟糕。人要是都像这只猫那样，保持缄默就好啦。”主人一边说一边抚摸着我的脑袋。迷亭说：“听说你还让婴儿吃萝卜泥呢。”主人笑着“唔”了一声，然后说道：“别看是婴儿，现在的婴儿可真伶俐哩。从那以后，只要问她：‘宝宝，哪儿辣？’她就会伸出舌头来，真有意思哩。”迷亭说：“这简直和戏弄小狗一般，太残酷啦。”然后他猛地想起似的，说道：“对啦，寒月君也该来了吧。”主人觉得奇怪，问道：“寒月要来吗？”迷亭说：“他会来的。我给他寄去一张明信片，让他午后一点之前到苦沙弥家里来。”“你这家伙也不问我同意不同意就自作主张。你让寒月来有什么事儿吗？”“哪有什么事儿，今天不是我的提议，而是寒月本人要求的。这位老兄，据说要在物理学会上演讲，他为了练习一下想让我先听听。我说‘那太好啦，也让苦沙弥听听’，我叫他到你家来，你也是闲人一个，这不满好吗？反正对你是不会有妨碍的，你就听他讲讲好喽。”迷亭就这样代主人作了主张。主人好像对迷亭的专断有些不满似地说道：“物理学这类演说我可听不懂。”迷亭说道：“不过寒月讲演的内容，可不是关于磁化喷嘴那种枯燥无味的问题，他的演说是‘吊死的力学’这种超凡脱俗的题目，所以值得好好倾听哩。”主人说：“你是上过吊没死成的人，所以很可以倾听一番，可我……”迷亭耍贫嘴似地说道：“就是去歌舞伎座发生过寒热的人，也不见得就能得出结论说不能倾听呀。”主人的妻子抿嘴笑着，看了主人一眼，就回到隔壁屋里去了。主人默默地抚摸我的头，只有这时，主人才会无比亲切地抚摸我。

大约过了七分钟，寒月果然如约来了。因为今天晚上要演讲，所以例外地穿了一身漂亮的大礼服，衬着那洗得洁白的高高的衬衫领，使他的男性风采增添了两成，他不动声色地寒暄说：“来晚了点。”迷亭看着主人说：“我们两个人等了老半天啦，赶快开始吧。你说呢，苦沙弥君？”主人不得已只好不痛不痒地“唔”了一声。可是寒月却不慌不忙，说道：“请先给我倒一杯水吧。”迷亭一个人先闹哄，说道：“嘿，还真要一本正经地搞哪。下一步该提出给你鼓掌的要求喽。”寒月从礼服里边的口袋里拿出原稿，先慢条斯理地来了一句开场白：“这次是练习，请不客气地指教。”然后他开始了演讲：

“处罪人以绞刑这件事，主要是在盎格鲁·撒克逊民族间推行的方法。如果更往上推到古代的话，那么上吊主要是作为自杀的方法来进行的。据说犹太人的习惯是用掷石块来杀死罪人。研究《旧约全书》，所谓‘吊’这个词语，意味着把罪人的尸体吊起来供野兽或食肉鸟啄食。按照希罗多德〔6〕的说法，犹太人在离开埃及以前，似乎就非常忌讳在夜间曝尸。埃及人把罪人斩首之后只把躯体钉在十字架上，在夜间示众。而波斯人……”“寒月君，你讲的渐渐和上吊越来越离题啦，不要紧吗？”迷亭插口说。“下一步就要进入本题啦，请少安毋躁……而波斯人又如何呢？他们在对罪人处刑时也是使用磔刑。但是，是把活人钉在刑柱上呢，还是杀死以后再钉在柱上，这点不太清楚……”

“那种事搞不清也没啥关系。”主人插口说。他感到无聊，打了一个呵欠。

“我本来有许多话要讲，不过二位可能会厌烦……”

“‘可能会厌烦’这句话不如说成‘说不定会厌烦’，听起来好听些，喂，苦沙弥君，他说对吧？”迷亭又在挑字眼儿。

主人爱理不理地说：“怎么说都是一样。”

“闲言少叙，下边进入本题，让我慢慢讲来。”

“‘慢慢讲来’这是说评书人的口吻，演讲的人，还是使用文雅一点的词儿好。”迷亭又横插一杠子。

“如果慢慢讲来不文雅，那么用什么词儿好呢？”寒月用稍显得不高兴的语调反问道。

“也不知迷亭是在听你讲呢，还是在胡打岔。寒月君，不必理他，他瞎起哄，你讲下去吧！”主人想尽量快些回到正题上来。

迷亭不管这一套，信口诌了一句说：“‘勃然不悦／慢慢讲来／这摇曳的柳丝啊。’这首俳句如何？”

惹得寒月扑哧一笑，接着他又说下去：“据我调查结果，正式作为处刑，使用绞死办法的，出现在《奥德修记》〔7〕第二十二卷中，也就是写忒勒玛科斯〔8〕绞死珀涅罗珀〔9〕的十二个侍女的那一条。我本来可用希腊语朗读一下原文，不过那会有炫耀自己之嫌，所以就不念啦。您只要自己去读一下第四百六十行到四百七十三行，就会明白啦。”

“什么用希腊语念，最好不提。好像你真懂得希腊语似的，苦沙弥君，你说呢？”

“我赞成，那些显示自己的话最好不说，反倒显得有教养。”主人破天荒地立刻站在迷亭一边。这是因为他们两个人都不懂希腊文的缘故。

“那么，这两三句话，今晚上就省去，下边我接着讲，不，请听我讲下去：这种绞刑，如果从今天来想象的话，执行这种刑，有两种方法，第一，就是那个忒勒玛科斯在尤迈俄斯〔10〕和费洛蒂奥斯〔11〕的帮忙下，把绳子的一头拴在柱子上，并在绳子中间结成许多圆圈，然后每个圆圈里套进一个女人的头，最后把另一端的绳头用力一拉，便把人都吊起来。”

迷亭说：“大概就像西方洗衣店晾衬衫那样把女人并排吊起来的吧，这样想不会错吧？”

“对啦，就是那样。还有一种就是把绳子的一端像第一种办法那样先在柱子上拴好，另一端也事先在半空中挂好，然后在那根高高悬起的绳子上用另外许多根短绳拴下来，结成圆圈，把女人的脖子都套进去，到行刑的时候，就把垫在女人脚下的台子撤掉，这也是一种办法。”

迷亭又插嘴说：“打个比方说，就和商店门前挂着一排球形小灯笼的情景差不多，对吧？”

“您所说的球形小灯笼，那种小球我没有看见过，无法作答。假如真有那样的店头装饰的话，我想就是那个意思吧。因此我这里想要论证一下，这第一种办法，从力学的角度来看，是不能成立的。”

“啊，有趣啊！”迷亭说了一声，主人也立刻同意说：“唔，有趣！”

“首先，假定都以同等距离把这些女人吊起来，同时假定最靠近地面拴着的两个女人头与头之间的绳子是水平的，这样把α₁、α₂…α₆作为绳子和地平线形成的角度，把T₁、T₂、T₃作为绳子各部分承受的力，假定T₇＝x是绳子最低部分承受的力，不必说，W当然是女人的身体重量，怎么样，您二位明白了吗？”

迷亭和主人，你看我，我看你，说道：“大体上明白了。”不过，这个所谓大体上所表示的分寸是他们两个人任意定出来的，也许对别人来说并不适用。寒月接着说下去：“且说，根据多角形平均性的理论，就会得出如下的十二个方程式，即：T₁cos α₁＝T₂cos α₂…T₂cos α₂＝T₃cos α₃…”

“方程式说这些就满够啦。”主人很不客气地说道。

寒月看起来很有些不忍割舍似的说：“老实说，这个公式正是这次讲演的主旨哩。”

迷亭看来多少有点惶恐似的说道：“那么我们就按照你要讲的主旨听下去好啦。”

寒月说：“如果把这个公式完全略去，那么这个费了一番力气搞出来的力学研究，也就整个告吹啦……”

主人满不在乎地说道：“哪里，你大可不必考虑这点，略去吧！略去吧！”

寒月说：“那么，就悉听尊命，虽然不应当省略，还是略去吧。”

这时，迷亭在大可不必鼓掌的地方，热烈地鼓起掌来，说道：“那好极啦。”

“下边转到英国，来研究一下在《贝奥武甫》〔12〕里出现过绞首架，也就是galga这个词，所以我认为绞刑肯定是从这个时代开始的。根据布莱克斯通〔13〕的说法，如果是被处绞刑的人，万一由于绳子的关系，没有绞死，那么应当再一次受同样的刑罚。但奇怪的是，在《农夫皮尔斯》〔14〕里边，却有句话说：即使是凶汉，也不该绞两次。哎，到底哪种说法对，我就不详细了。不过，的确曾有一次绞不死的实际例子。1786年曾经绞死过一个叫费滋·哲拉洛德的凶汉。不知怎么阴错阳差，第一回他从台上跳下来的时候，绳子就断了。又来第二回，这次绳子又太长了，两脚着地，还是没有死成，终于又搞了第三次。据说这次在看热闹人的帮助下，才算把他送上了西天。”

“好家伙！”迷亭遇到这种地方立刻精神抖擞起来。这次主人也轻狂地说了句俏皮话：“真是个‘死不了的’呀。”

寒月接着说：“还有一件有趣的事儿哩。吊死时身长会长出一寸，这是医生量过的，保证不会有错。”

“这倒是个崭新的办法啊，苦沙弥君，怎么样？你也去吊一吊，要是能长一寸，也就和一般人一样，说得过去啦。”迷亭朝主人说道。

主人满认真地问道：“寒月君，伸长一寸，还能活得过来吗？”

“那肯定不行。吊起来虽然可以拉长，简单说吧，并不是脊椎骨长了，而是脊椎骨抻坏了。”

“既然那样，就算了吧。”主人这才死了心。

讲演的下文还很长。本来按准备的寒月还打算论述吊死的生理作用，由于迷亭中途不断插入一些东拉西扯的怪话，主人又不时地毫不客气地打呵欠，所以寒月不得不中途收兵，告辞而去。那天晚上，寒月君究竟以什么样的态度，如何展开他的雄辩，由于是远处发生的事儿，我当然无从知晓。

此后两三天太平无事地过去。一天，午后两点左右，迷亭又照例像偶然童子似的，飘然而来。他一就坐，立刻问主人道：“喂，你听说越智东风的高轮事件了吗？”他那神态大有来报告旅顺陷落号外的架势。“不知道。最近我没见着他。”主人还和平素一样，无精打采地回答说。“我今天不顾繁忙，特地是来向你报告东风老兄丢人故事的哩。”主人说：“又是那样夸大其辞，你真是个胡闹的家伙。”迷亭说：“哈哈……不要说什么胡闹吧，我不过是好胡扯而已。这点请你务必区分开，否则关系到我的名誉呢。”主人纯粹是个天然居士再生，满不理会地说：“还不是一样？”迷亭巴不得讲他的消息：“据说上星期天东风老兄去高轮的泉岳寺了，这样冷的天，呆在家里多好。甭说别的，现在去什么泉岳寺，岂不让人看成是第一次来东京的乡巴佬吗？”“那随东风君的便，你没权利阻挡他。”迷亭说：“不错，我是没权利。这没关系。你知道那庙里有个‘义士遗物保存会’的展览吧？”主人答道：“不知道。”迷亭说：“什么？你不知道？那泉岳寺你总去过吧？”“没有。”“没有？这可真令人吃惊，怪不得你一直替东风辩护哩。你这个江户儿〔15〕竟然没去过泉岳寺，未免太丢人了吧。”“没去过，我也照样当教师嘛。”主人越说越以“天然居士”自居起来。迷亭说：“且不管这个，先说东风吧，他进入那个展览室去参观，正赶上来了一对德国夫妇，据说他们最初是用日语向东风打听什么，可是这位老兄，正急不可耐地想试试自己的德语，于是就说了两三句德国话，想不到还说得蛮漂亮。事后一想，问题就出在这点上。”“那么后来怎样啦？”主人问道。他终于被陷进迷亭设下的圈套。“据说德国人看见了大高源吾〔16〕的描金漆印盒，说他想买，问能否卖给他。当时东风回答得非常妙：‘日本人都是清廉的君子，肯定不会卖的。’这几句德语说得还满流利，那德国人以为碰上了一位好翻译，于是接二连三地向他发问。”主人说：“都问了些什么？”“问题就在这里呢，若是能听懂，也就用不着为难啦。那德国人说得非常快，而且一问就是一大串问题，根本摸不清他说的是什么。其中偶尔也能听懂一两句，可是问的又都是关于消防钩、榔头的事，他没学过德语中这些词汇，当然不知道怎么译才好。这下他可犯难了。”主人说：“这是可以理解的。”主人联想起自己当外语教师的地位，深表同情。迷亭说：“可是这时候旁边的闲人越聚越多，都来瞧热闹。最后东风君和那两个德国人被团团围住。这位老兄满脸通红，张口结舌，比起刚开始时那种得意神态来，这回可是手足无措啦。”主人问：“那么最后怎么了结的呢？”迷亭道：“据说最后东风受不了啦，用日语说了声‘塞伊诺拉’〔17〕，就赶忙甩开德国人回来啦。我问他‘塞伊诺拉’的说法太怪啦，是你们家乡话把‘塞约诺拉’说成‘塞伊诺拉’的吗？他回答我说：‘哪里，我老家也是说“塞约诺拉”的，不过对方是西洋人，为了和德语调和起见，我才说成“塞伊诺拉”的。’东风这位老兄，就是在没办法的时候也忘不了调和，真令人佩服！”“塞约诺拉还是塞伊诺拉这倒无关紧要，可是那个西洋人呢？”“据说那个西洋人被搞得莫明其妙，愣在那里。哈哈……你说可笑不可笑？”“不见得有什么可笑的，倒是你特意为这点子事儿来告诉我，才可笑哩。”主人说着，把烟灰磕在火盆里。就在这当儿，外边格子门上的电铃发出了吓人的响声，随着是一个女人刺耳的尖叫声：“请问，有人吗？”迷亭和主人不由得互相看了看，谁也不言语。

我想：“真稀奇，主人家居然来了女客。”留心一看，那个发出尖叫声的女人，在铺席上拖拉着她双重绉绸盛装走了进来。年龄大概是四十刚过一点。她那变秃的前额发根上梳起来的头发，活像一道堤坝，朝天高高耸起，至少达到脸长的二分之一。她那双眼睛，就像挖开的陡坡那样，眼角斜吊，形成两条直线，左右对立着。称它是两条直线，是形容那对比鲸鱼眼还要细长的双眼。唯独鼻子却大得出奇，好像是把别人的鼻子偷来按在她脸上似的。她的鼻子就像是招魂社里的石灯笼移到十几米见方的一个小院子里来，硕大无比，可总让人觉得不协调。她的鼻子又是钩鼻，一度狠命地往高里抬，然后又好像抬得过分，半途里忽然谦虚起来，到了鼻尖那里失去了原来的势头，往下耷拉，窥伺着下面的嘴唇。由于是这样一个颇具特色的鼻子，所以这个女人说话时，会使你觉得与其说是她的嘴在说话，还不如说是鼻子在说话。为了向这个伟大的鼻子表示敬意，我准备以后称她为“鼻子”。鼻子在进行了初次见面的一番寒暄之后，冷冷地环视了一下主人的客厅，说道：“啧，府上真漂亮！”主人心里想：“故意胡说！”随后就叭嗒叭嗒不住地吸烟。迷亭仰望着顶棚说道：“苦沙弥君，那是漏雨的水渍呢还是木板的纹理？你看看，那花纹多么有趣！”迷亭分明想暗暗地勾引出主人的话来。主人回答说：“那还用说？漏雨的水渍呗！”迷亭不动声色地说：“很美啊。”鼻子内心里为这两个人不懂社交礼节感到生气。于是三个人鼎足而坐，好一阵子闷声不响。

最后鼻子开口道：“我到府上来是有点事儿想要向您打听。”主人冷淡地应付说：“是吗？”鼻子觉得这样下去有些不妙，于是赶忙说：“你大概也会知道，我就是离你这儿不远的，对啦，就是对面拐角那座公馆里的……”“就是那座大洋房带有仓房的宅子吗？哦，怪不得那地方钉有金田的牌子哪。”主人好不容易知道了金田的洋房和仓房，可对于金田夫人尊敬程度还和以前一样。鼻子又开口道：“按理说，本来俺丈夫打算自己来，直接和你商量点事儿，不过公司里太忙……”她的眼神表现出“这回总可以管用了吧”的意思。可是，主人丝毫不为所动。作为初次会面的女人，刚才鼻子话中所用的这种口吻未免过于自大，主人深感不满。鼻子说：“丈夫的公司不仅有一家，另外还有两三家呢。而且都在这些公司里担任着总经理。我想这点你也是早已了解的吧。”鼻子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这回你总该老实点啦。”说起来，我家的这位主人，一提到什么博士啦教授啦，他都是非常敬畏的。可奇怪的是，他对于实业家的敬意却极少。他相信中学老师要比实业家了不起得多。即便他不这样相信，他那古板的性格也决不会指望接受什么实业家或大财主的恩惠。不管是什么样有权势、有财产的人，对于一个已决心不再指望蒙受他们照顾的人说来，完全是与己无关痛痒的。正因为如此，主人除了学者的圈子以外，对其他方面的事儿都是一无所知，尤其是对于实业界，谁在哪里，谁在干什么，他都一概不知。即便知道，也不会有丝毫敬意。对于鼻子来说，在天下之一隅，居然会有如此怪人也生活在阳光之下，是做梦也没有料到的。她过去接触过很多人，只要自己一说“我是金田的妻子”，没有人不立刻改容相待的。不管参加什么会，也不管在什么样高贵身份的人面前，“金田夫人”这四个字，行得通，叫得响，现在更何况在一个抱残守缺的穷儒面前呢。她本以为只要一说出我就是住在对面胡同拐角上那座宅子里的，即便不亮出职业这块牌子，对方也会大吃一惊的。

主人漫不经心地问迷亭道：“这个叫金田的人你认识吗？”迷亭一本正经地回答说：“认识，当然认识，金田先生是我伯父的朋友，最近他还出席过游园会呢。”主人道：“嘿，你的那个伯父是谁呀？”“牧山男爵呗。”迷亭更加认真地回答说。就在主人要说点什么之前，鼻子马上扭转身子，瞧着迷亭。迷亭穿的是大岛粗绢长袍，上罩旧时从外国输入的印花布礼装外褂，若无其事地坐在那里。“噢！您是牧山老爷的那个什么呀。您看我一点也不晓得，太失礼啦。我丈夫经常讲他受牧山老爷的许多照顾呢。”鼻子马上改用十分客气的词儿，而且还外加上深深的一礼。迷亭笑着说：“哪里，不客气，嘿、嘿……”主人一声不响，吃惊地看着这两个人。鼻子接着说道：“听我丈夫说，关于我女儿的亲事，也真让牧山老爷操了许多心哪……”“噢，是吗？”鼻子这么一说，迷亭觉得有点冒失了，声音发怯。鼻子说：“本来有许多人家都想和我们攀亲，可我们不能不考虑自家的身份，不能随便就许给一个什么人家啊。”“可不是！”迷亭这才放下心来。鼻子接着又面对主人，立刻改用不太客气的口吻说：“就是关于这个问题，我才想向你打听，听说有个叫水岛寒月的人，常到你这里来，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你打听寒月，是为了什么？”主人用不太高兴的口吻说。迷亭倒是蛮机灵，代为解释说：“大概是为了她令爱的亲事，想打听寒月君品行的吧。”鼻子说：“如果你能说说，那就再好不过了。”主人说：“那么说，你是想把令爱嫁给寒月喽。”鼻子立刻顶撞了主人一句：“我并没有说要把女儿嫁给他。还有许多家来求亲，不把女儿嫁给他也无所谓。”主人立刻回敬了一句：“既然那样，也就没有必要打听寒月的事喽。”鼻子也摆出有点要吵架的架势，说道：“不过，你也用不着隐瞒吧。”迷亭坐在双方之间，把他的银管烟袋当作“军配团扇〔18〕”似的拿在手里，内心里在呐喊：“干呀，干呀，见个输赢吧！”主人又从正面给了鼻子一棒：“那么说，是寒月提出非要娶令爱不可的啰？”“他倒没有说要娶我女儿。”“是你心里认为他希望娶令爱的吗？”看来，主人心里分明知道，对于这样一个妇女，只有用这种硬碰硬的办法。鼻子说道：“虽然他还没有明白地提出来，不过，寒月先生恐怕也不会不愿意的吧。”鼻子在几乎败下阵来的危机关头勉强稳住了阵脚。“有什么事可以证明寒月爱着令爱的呢？”主人挺了挺胸脯，摆出一副不饶人的架势，意思是说：“要有，你说出来呀。”“哼，也差不多吧。”鼻子说。看来主人的攻势并未奏效。这当儿，迷亭一直以相扑裁判者自居，饶有兴趣地欣赏着这一场搏斗。可是由于鼻子方才的这句话，挑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放下银烟袋，往前凑了凑说道：“是寒月给令爱写情书啦？这可太有趣啦，大过年的，又多了一件逸话，这倒是一个很好的谈话资料哩。”迷亭在那里独自高兴。“虽然没有写情书，可比写情书还厉害哪。你们两位不是都知道了吗？”鼻子一味地冷嘲热讽。“喂，你知道吗？”主人像被狐狸迷住似的问起迷亭来。迷亭也在不值得谦虚的地方谦虚起来，用傻乎乎的语气说道：“我可不知道，知道的应该是你。”“不，你们两个人都知道。”鼻子十分得意地说。“吓！”两人都同时佩服起这个女人来。“你们要是都忘了，那就让我来告诉你们。去年年底在向岛的阿部先生宅子里开过一次演奏会，寒月先生不是也去了吗？那天晚上在回来的路上，寒月先生不是在吾妻桥上发生过一件事儿吗？详细的情况我就不说啦，说不定会让他本人难堪。我想有了那样的证据，也就够啦。你们说呢？”鼻子说着，把她那带着钻石戒指的手，平放在膝头上，高傲地坐在那里。她那伟大的鼻子，越发显得大放异彩。看那架势，迷亭也好，主人也好，在她眼里都是虽有如无似的。

主人不必说了，就连对任何事物从不吃惊的迷亭，对于这突然的袭击，也似乎大吃一惊，好半天呆呆地坐在那里，活像一个突然发起烧来的疟疾病人。但当他们惊愕之情一过，恢复原来面目的时候，那种滑稽的感觉一下子抓住了他们，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哈哈大笑起来，唯独鼻子稍微感到有些出乎意外。她狠狠地瞪着他们，认为在这种时候狂笑是十分不礼貌的。迷亭首先开口说：“那就是令爱呀？嗯，这太妙啦。您说的一点也不错。喂，苦沙弥君，寒月的确是爱着这位小姐哩。咱们也不用瞒着啦，还是全部都交代出来吧。”主人只用鼻子哼了一声，根本不言语。鼻子又得意地说道：“可不是，你也不用瞒着啦，马脚都露出来啦，是不是？”迷亭答道：“既然这样，还有什么说的，凡有关寒月的事儿，不管什么，都说出来供你参考吧。喂，苦沙弥君，你是主人，一味嘻嘻地笑能解决什么问题呢。说真的，秘密这种东西，真是怪怕人的，不管怎样严加保密，总会泄漏的。不过，要说怪也真够怪的啦，金田太太，你是怎样知道这个秘密的？真想不到啊。”迷亭独自讲个没完。鼻子被这一问，自鸣得意地说道：“我这边也不会有漏洞的呀。”迷亭道：“你可是没有漏洞到过火啦。你到底是从哪儿听说的？”“我是听你们房后的人力车夫老婆说的。”主人睁大眼睛说：“就是养大黑猫的车夫家？”“不错，有关寒月先生的事我早就吩咐过啦，只要寒月先生一来这里，我就让车夫的老婆告诉我，他在这里说了些什么。”主人抬高了声音说道：“这太不像话了！”“不过，你们说些什么我一概不管，我只让她报告寒月先生的话。”“寒月的话也好，谁的也好，反正我讨厌那个人力车夫的老婆。”主人独自在生气。鼻子毫不脸红地说：“不过，到你家墙根下站着，不是人家的自由吗？如果你怕别人听，要么你放低声音，要么你搬到更大的房子去住。不只是拉人力车的，我还从新胡同教二弦琴的女师傅那里听了好多事情呢。”“听了有关寒月的事？”主人问。鼻子说得不像人话：“不仅仅是寒月先生的事。”我以为主人这次可要甘拜下风啦，可是没想到主人竟然说道：“那个女师傅平常似乎像个人儿似的，装得很高尚。真是个王八蛋！”“对不起，人家是个女的，骂王八蛋骂错门啦。”鼻子说话的语气越来越显露出她是个什么货色。她简直就像是为吵架而来的。可是在这点上，迷亭毕竟是迷亭，他不但毫不动火，反而饶有兴趣地听着这两个人的唇枪舌剑。那神态就好像李铁拐仙人正在欣赏厮打的斗鸡场面一样，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旁听着。

主人觉察到在吵嘴上到底不是鼻子的对手，于是不得不暂时沉默一会儿，然后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说：“你一味说寒月喜欢令爱，可是根据我听到的却有些不同哩。喂，迷亭君，你说对吗？”主人向迷亭求援。迷亭说：“唔，按当时寒月说的，是令爱先有了病，好像是说她曾经谵语过哪。”“根本没有这样的事儿。”金田夫人使用了毫不含混的、单刀直入式的语气说。迷亭说：“不过，寒月的确说过，他是从某某博士夫人那里听到的哩。”鼻子说：“那是我使的花招呗。我是故意托某某博士夫人来试探寒月先生的哩。”主人说：“某某夫人知道你的用意，就答应啦？”“是啊。当然，我不可能白求她，我送了她各种东西呢。”迷亭说：“那么说，你是决心对寒月的事寻根问底，不问个明白不回去啰？”看来，迷亭也有些不太愉快，使用了他平时很少使用的难听语调。然后他对主人说道：“好啦，苦沙弥君，咱们就是告诉她也没什么吃亏的，讲给她听好啰。夫人，我也好，苦沙弥也好，关于寒月的事，只要是事实，与他本人又无妨碍，那么我们都可以告诉你。对啦，希望你最好按顺序，一项一项地问吧。”

鼻子似乎满意了，开始提出质问。并且改变了她刚才对迷亭那种粗鲁的语气，恢复了客气的口吻。“听说寒月先生也是理学士出身，他的专业到底是什么呀？”主人严肃认真地回答说：“在大学院里研究地球的磁气。”不幸的是鼻子听不懂主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她“吓！”了一声，脸上显出惊讶的神色，问道：“研究那个，能当上博士吗？”主人不高兴地问道：“你是说，如果当不了博士，就不把女儿嫁给他吗？”“是啊，一个普通理学士，遍地都有。”鼻子毫不在乎地回答。主人看了看迷亭，脸上露出更加厌恶的神色。迷亭也不大愉快地说道：“能否当上博士，我们也无法保证，请你问别的吧。”鼻子说：“最近这些日子还在研究那个地球……什么的吗？”主人未加思索地回答说：“就在两三天前，他还就上吊力学这样一个研究成果，在物理学会上做过报告。”鼻子说：“哎呀，多恶心呀，搞什么‘上吊’，他真是个怪人呢！搞这种上吊什么的，恐怕很难当上博士吧。”主人回答道：“如果本人去上吊，那当然很难当上博士喽。不过，如果是上吊的力学，那么也不一定当不上博士。”鼻子窥伺主人的颜色说：“是那样吗？”可悲的是，鼻子不懂什么叫力学，所以还在心里犯嘀咕。不过话又说回来，她大概觉得为这点事要求主人说明，未免与面子攸关，所以只好用窥伺对方神色的办法，来判断主人说的是否是真话。主人的脸色显得很难看。鼻子又问：“除此之外，还研究一些浅近的东西吗？”主人回答说：“让我想想，前些日子他写过一篇论文叫做《论橡子〔19〕的牢固度兼论天体的运行》。”鼻子问：“在大学也会研究橡子什么的吗？”迷亭从旁接过话茬儿，有意逗弄她说：“这点我也是门外汉，不太清楚。反正寒月既然在搞，看来，大概有研究价值吧。”鼻子似乎感觉到对学问上的质问有些啃不动，所以也就不想再问下去。于是话头一转，她问道：“我还想问问别的事，听说这次过新年，由于吃香菇崩断了两颗门牙，是真的吗？”迷亭认为答复这类质问正是自己的本领，立刻活跃起来，说道：“不错，就在他那牙断了的地方，还粘着空也糕哪。”鼻子道：“他这人也太不懂管理自己啦。为什么不用牙签剔掉呢？”“等下次见着他，让我提醒他吧。”主人嘻嘻地笑着说。“吃香菇就崩掉了牙，他的牙齿恐怕很糟吧。你们看呢？”主人对着迷亭说：“他的牙齿说不上好。迷亭君，对不对？”迷亭说：“是不好。不过，看上去也怪招人爱的哪。他的牙到今天也没有镶，这就更有意思啦，现在还粘着空也糕呢，真是奇观哩。”鼻子说：“是因为缺镶牙的零用钱，才就那样让牙齿缺下去的呢，还是故意与众不同才缺着的呢？”“请放心吧，他并没有宣称让牙永远缺下去。”迷亭回答着，逐渐恢复了他那爱开玩笑的兴头。鼻子又提出一个新问题：“要是他本人给府上来过什么书信之类的东西，我希望能看看。”“明信片嘛，那倒多得很。”主人去书斋里拿来了三四十张，说道：“请看吧。”鼻子说道：“倒也不用看那么多，看看其中的两三张，就……”迷亭先生说：“让我来给你挑几张好的吧。”说着他拣出其中的一张，说道：“这个，肯定有趣。”鼻子说：“哟，还画着画哪，手倒是真巧！让我看看。”说着她仔细端详起来。“哎哟，真恶心死啦！这不是‘狸精’吗？为什么别的不画，偏偏要画‘狸精’呢？可是，画得倒是不错，真怪，一看就知道是‘狸精’呢。”鼻子多少有些钦佩的样子。主人笑着说：“你念念上面写的字！”鼻子用女仆读报的腔调读起来：“旧历除夕之夜，山中狸精举行游园会，不断跳舞，其歌曰：‘来呀来／年三十的晚上／游山的人儿不会来的哟／嘶砰，𠳭砰！砰，砰！”鼻子念完，大为不满地说：“这算什么，这不故意涮人嘛？”迷亭又抽出一张来，说道：“你会喜欢这张仙女吧？”我一看，原来是画着一个仙女穿着羽衣在弹琵琶。鼻子说：“这个仙女的鼻子太小了点。”迷亭说：“不，和平常人一样嘛。且甭管鼻子，你还是念念写的词句吧。”它的词句是这样的：“古时候有一个天文学者，一天夜里，他照例又登上了高台，一心看着星星，这时空中出现了一位美丽的仙女，演奏世上绝对听不到的美妙音乐，天文学者忘了彻骨的寒冷，听得入了神。第二天清晨一看，那个天文学者的尸体上落满了白刷刷的霜花。那个喜爱扯谎的老头儿说这是个真实的故事哩。”鼻子念完后，说：“写的都是些什么，这有啥意思？这也算得上是个理学士呀。他最好还是读点什么《文章俱乐部》一类的东西才好呢。”寒月被她贬得一钱不值。迷亭半开玩笑地又递过去第三张：“你看这张好不好？”这次是在明信片上印刷着一艘帆船，和其他明信片一样，也是在明信片下边，写着点什么。她念道：“‘昨夜码头上／二八小姑娘／对着岩滩的群鸥／对着醒来的海鸟／哭诉失去爹和娘／爹娘出海去打鱼／双双葬身浪花底。’写得真好，真叫人佩服。这不是很懂得风流吗？”“真是懂得风流的吗？”迷亭说。“不错，写成这样，满可以用三弦琴弹唱啦。”鼻子说。“用弦子弹唱当然很地道喽。你再看看这张怎么样？”迷亭左一张右一张地拿给鼻子看。鼻子满意地说：“不必啦。我看了这么多，其他的不看也可以了。我了解啦，反正寒月先生不是那种粗鲁人就是了。”看来，关于寒月的事，鼻子要问的大概都问完了，她提出了一个任性自私的要求说：“谢谢，麻烦你们啦。我来这儿的事儿，请你们对寒月先生保密。”看来，她采取的方针是，关于寒月的事什么都要寻根问底，而关于自己这方面的事嘛，什么都不准向寒月说。迷亭和主人冷淡地应了一声：“唔。”鼻子站起来郑重地说：“不久我会送点谢礼来的。”两人把鼻子送到门口，回来以后，刚一落座，迷亭和主人不约而同地发问：“这女人是个啥货色呀？”在隔壁的屋子里，主人的妻子，看来也忍俊不禁，传来了吃吃的笑声。迷亭提高了嗓门说：“太太！苦沙弥太太！这不是‘俗套’的标本来了吗？庸俗到这步田地也真算到家喽。好啦，请不必客气，尽情地笑吧。”

主人用一种大为不满的语气狠狠地说道：“我首先看不上她那副尊容。”迷亭立刻接过来补充说：“那鼻子盘踞在面孔当中，还蛮神气的哩。”主人说：“而且还是个钩鼻子哪。”迷亭大为开心地笑道：“稍微有点水蛇腰，水蛇腰长那样的鼻子，这倒是珍奇得很！”主人似乎还在生那个女人的气，说道：“那是一副克夫的面孔！”“她那副模样活像是十九世纪卖剩下来又拿到二十世纪店铺来出洋相的哩。”迷亭总是喜欢说些怪里怪气的话。就在这时，主人的妻子毕竟是女人，她从里屋走出来，细心地提醒说：“过分说她的坏话，车夫的老婆又会去告密啦。”迷亭说：“让她去告点密，对那个女人有好处呢，苦沙弥太太！”“不过，你们净说人家鼻子的坏话，未免太不文明啦，谁也不是愿意长那样一个鼻子的呀。而且你们嘲笑的是个妇人呀，太过分了吧。”主人的妻子这样为鼻子夫人的鼻子辩护，同时也是间接地为自己的容貌进行辩护。主人说道：“什么过分不过分！那种东西不配为妇人，是个蠢人。迷亭君，你说是不是？”迷亭说：“也许是个蠢人吧，不过是个很凶狠的家伙呢，你不是被她狠狠地抓了好几把吗？”“我真不知道她是怎样看待教师的。”主人说。“还不是把你看成和房后的车夫一样？想要让那种人尊敬你，只有一个办法，当博士！说起来，你没当博士是你的想法有问题，我说苦沙弥太太，我说得对吧？”迷亭说罢，笑着看主人的妻子。“当什么博士，他才当不上哪。”连主人的妻子都不对主人抱希望了。主人对妻子说：“说不定马上就能当上呢，别小看人！你大概不会不知道吧，过去有个叫苏格拉底〔20〕的人，九十四岁才写出伟大的著作。索福克勒斯〔21〕写出震惊天下之作时已差不多一百岁的高龄。西摩尼德斯〔22〕八十岁的时候写出伟大的诗篇，至于我……”“净瞎说！像你那样胃病来胃病去的人，能活得了那么久吗？”主人的妻子已给主人算好寿命啦。“乱弹琴！你去问问甘木先生看！都是你让我穿这种皱皱巴巴的黑棉布外褂和补丁摞补丁的长袍，所以才被那个女人瞧不起。从明天起，我要穿迷亭穿的那种衣服，你给我找出来！”“说什么，找出来？你可没有那样上好的衣服呀。金田太太之所以对迷亭先生客气，是从听到迷亭先生的伯父名字开始的，可不是因为穿戴的缘故。”主人的妻子巧妙地推卸掉自己的责任。

主人听了“伯父”的字样，好像突然想起来似的，问迷亭说：“今天我才头一次听说你有个伯父：你过去从来没有讲过呀！你真有这样的伯父吗？”迷亭好像巴不得等主人这么提问呢。他说道：“唔，我的伯父，我这个伯父可是个老顽固哪，他从十九世纪一直没完没了地活到二十世纪的今天哩。”说着，他瞧瞧主人，又瞧瞧主人的妻子。主人的妻子笑吟吟地说道：“您净说些有趣的话！您的伯父他老人家住在哪儿呀？”“住在静冈，不过他可不只是还活着，而且脑袋上还一直顶着个顶髻〔23〕哪，真让人不能不为之赞叹啊。我对他说：‘您戴顶帽子吧。’他骄傲地说：‘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还从来没有感到怕冷需要戴帽子。’我有时说：‘太冷了，您再多躺一会儿吧。’可是他说：‘人嘛，睡上四个小时就够啦，如果超过四个小时，那简直就是一种奢侈。’他总是天不亮就起床。而且，他还得意地说：‘我为了把睡眠时间缩短到四小时，做过长期的锻炼，年轻的时候也是困得很，只是到了最近我才进入随心所欲的境地，再也没有比这更使人高兴的了。’他已经六十七岁，当然睡眠少，这还用说嘛，才不是什么修养锻炼的功夫哩。可他本人却自以为完全是靠克己的功夫取得的。还有，在他出门的时候，一定要带把铁扇哩。”主人问道：“带上它做什么用？”“我不知道用场，反正他出门总要带上，也许他想用这柄铁扇代替手杖吧。可是，前一些日子却发生了一件怪事。”这次，迷亭是有意和主人的妻子搭话。主人的妻子不痛不痒地回答了一声：“什么怪事？”“就是今年春天他突然来了一封信，信中让我立刻给他老人家寄一顶大礼帽和一件大礼服去。我有点莫名其妙，写信去问了一下，回信说是老人家自己要穿的。二十三日在静冈有个祝捷会庆，命令我必须在此之前买好寄去。更可笑的是，他老人家的命令是这样说的：帽子嘛，可买个差不多大小的，西装嘛，也估量一下尺寸，到大丸和服店订做去。”“近来大丸也做西装了吗？”主人问。迷亭说：“哪里，老兄，他是将白木屋错当成大丸啦。”主人又问：“让你估量尺寸给他做西装，这能行吗？”迷亭说：“这就是我伯父之所以为伯父的地方呀！”主人问道：“那么你怎么办的？”迷亭说：“有什么办法，只好估量着做了一套给他寄去。”主人又问：“你这人也真敢胡来。怎么样，派上用场了吗？”迷亭说：“总之是对付过去了。看了地方的报纸，那天，牧山翁居然难得地穿着大礼服，拿着他那永远不离身的铁扇……”主人说：“看来铁扇是永不离手啦。”迷亭说：“唔，我打算在老人家去世时，一定把铁扇给他放进棺材里哩。”主人说：“不管怎么说，帽子也好，西服也好，总算都让老人家派上用场了，这就好嘛。”迷亭说：“可是你完全说错啦。我也这样想过，事情圆满解决，总算不错。可是过了没有多久，从老人家那里寄来了一个包裹，我想大概是给我寄来点什么道谢的东西吧。打开一看，是那顶大礼帽，还附了一封信。上边说：‘承你费心购得此帽，惟尺寸稍大，希持此帽到帽店，烦其代为缩小是盼。随信寄去邮政汇票一纸，以供缩小之费用。’”主人说：“果然不错，真是个死脑筋呀。”看来，主人为了发现天下还有比自己更死脑筋的人而感到十分满意。接着主人又问了一句：“那么以后呢？”“以后？有什么办法，只好由我来拜领了，我戴呗。”主人嘻嘻地笑着说：“就是这顶帽子啊？”主人的妻子怀着好奇心问道：“那位老人家是男爵吗？”“你指谁？”迷亭问。主人说：“指你那个铁扇伯父呀。”“不，他是位汉学家。年轻的时候，在文庙迷上什么朱子学啦，所以在今天大发光明的电灯之下，头上还顶着那个顶髻呢。真拿他没办法。”说着他一个劲抚摸着下颏。主人说道：“不过，老兄，你刚才可是对那个女人说，是牧山男爵哩。”主人的妻子唯独在这个问题上，是完全同意丈夫意见的。她说：“您是这样说的呀，我在起居室里也听到了呢。”“我这样说过吗？哈哈……”迷亭毫不费劲地纵声大笑起来：“那是我编造的，我要真有个男爵的伯父，现在早就当上局长一类的官儿啦。”他对自己的瞎说满不在乎。主人的表情又像觉得有趣，又像是替迷亭担心，说道：“我早就觉得有点不对头嘛。”主人的妻子却十分佩服地说：“哎哟，您倒是真能一本正经地说瞎话哪！您也真够会吹牛的！”迷亭说：“比起我来，那个女人更能吹呀。”主人的妻子说：“您也决不会输给那位太太的。”迷亭说：“不过，苦沙弥太太！我吹牛只不过是吹吹而已，可那个女人吹牛，却是别有用心、不怀好意的呀，品质很恶劣嘛！如果把来自鬼聪明的花招和发自奇想的滑稽趣味混为一谈，则势必使喜剧之神不能不为缺少巨眼卓识之士而悲伤下泪，你们说对吧。”主人垂下眼皮，说道：“天晓得！”主人的妻子一边笑着，说了句：“还不是一回事儿。”

我过去从未去过对面的那条胡同。所谓转角上的那座金田公馆究竟是怎么个势派，我从没有见过，连名字今天还是头一次听说。在主人的家里，一次也没有谈论过实业家的事儿，就连受主人豢养的我，对这方面不但毫不沾边，而且是漠不关心。然而，想不到通过鼻子的访问，我总算从一旁恭听到他们的谈话。这使我不由得遐想他家小姐的娇姿艳态，推测他们的富贵权势。这么一来，我虽是一只猫儿，也不能安闲地躺在廊里睡大觉啦。非但如此，我对寒月也产生了深厚的同情。对方收买了博士夫人，收买了人力车夫的老婆，甚至还收买了教二弦琴的那位“天璋院”，人不知鬼不觉地把寒月崩掉两颗门牙的事儿都侦察出来了。而寒月先生却只知道笑嘻嘻地关心自己外褂上的穗子。即便是个刚刚毕业的理学士，也未免太废物啦。可话又说回来，对方是个将伟大的鼻子安置在面孔上的女人，假如你没有点本领，休想接近她。主人对于这次发生的事件本来就漠然置之，而且他也太贫穷，帮不了寒月的什么忙。迷亭在钱上虽不感到拮据，但他是那样没准性子，能给寒月的帮助恐怕也是不大的。看来，可怜的还是演讲“上吊力学”的这位先生啦。如果我不挺身而出，深入敌垒，来一番侦察动静，那就显然对寒月太不公平了。我虽然是只猫儿，但我可是寄寓在学者家里的猫儿，是寄寓在一位读爱比克泰德的书读不懂后气得把书摔在桌子上的学者家里的猫儿呀。我是和那些呆猫、傻猫不能同日而语的。我甘心去作此番冒险，就是因为我从尾巴到脚都充满了侠义之心的缘故呀。我这样做，当然不是由于受过寒月君的恩惠，但也绝不是出于我一时的血气方刚和轻举妄动。说得夸张一点，这正是喜好公平、热衷中庸的天意化为现实的义举呀。既然人家可以不经本人的许可，就把吾妻桥事件到处乱讲；既然人家可以打发探事的“狗”藏身在房檐下，把得来的消息向遇到的人得意地宣扬；既然他们可以指使人力车夫、马夫、无赖汉、流氓书生、打零工的老太婆、接生婆、妖婆、按摩师、呆子来给国家有用之材找麻烦而毫无顾忌，那么，我这只猫也有我的决心。多亏今天是上好天气，尽管霜雪融化，使我感到有点吃不消，但为了我的信念，即使豁出命也值得。我脚底沾上湿泥，给廊子印上许多梅花印，也许只会给阿三带来麻烦，于我并无痛苦。这样，我下了勇往直前的巨大决心，决定不等明天，立即前往。于是我跑到厨房里，准备出发。可是我转念又想：“且慢。”我作为一只猫儿不但达到了进化的顶点，而且在头脑发达方面，也自信绝不比中学三年级学生差。但是可悲呀，唯独我的喉咙始终还是猫的那种构造，不会讲人的语言，即便我能圆满地偷偷进入金田公馆，充分察看里面的形势，却无法把这些告诉给当事的寒月君，也不能告诉给主人和迷亭。如果不能告诉，那就等于埋在土中的钻石，不能在日光下闪光。我好不容易获得的情报，就会变成无用的废物。我想这太傻啦，还是算了吧。我伫立在厨房门口，踟蹰良久。

但是，一旦想做的事中途放弃，就好像和急切盼望着黄昏雨，而乌云却移向邻接地域去一般，总觉得舍不得。而且，如果道理不在我们这边，那又当别论，但是为了正义，为了人道，即使毫无结果，白白牺牲性命也要一干到底。这才是懂得什么是义务的男子汉的肝胆呢。作为一只猫儿的我来说，就是白费点力气，白沾一身污泥，也是理应接受得了的。由于我天生为猫，故缺少和寒月、迷亭、苦沙弥三位先生交换意见时使用的三寸不烂之舌，但也正因为我是只猫儿，在偷偷摸摸进到别人家去的本领上，强似各位先生。人做不了的事，我能办到，这本身就是极大的愉快。我虽然孤军作战才了解到金田的内幕，但总比谁也不了解要愉快得多。即使我无法告诉别人，但只要让他们懂得他们的事也会被人探听去，这已经足以使我感到欣慰了。这种愉悦心情一个接一个地出现，促使我不能不去。还是让我承担这个重任吧。

我到对面的胡同一看，果然像刚才听说的那样，一座洋房傲然地占据着胡同拐角的一大块地方。我想这家的主人也会和洋房一样的倨傲吧。我走进门去，看了一会这座建筑物，它除了给人一种威严压抑的感觉和二层楼房毫无意义地直立在那里以外，是个没有特色的结构。迷亭所说“平庸”，大概就是指这个吧。我从正门向右，穿过花木园后，转到了厨房门口。厨房倒是真宽大，肯定有苦沙弥先生的厨房的十倍大。用具摆得齐齐整整，精光锃亮。大概不会劣于前些日子在《日本新闻》上详细报道过的大隈伯〔24〕的厨房吧。我心想：“这可是模范厨房啊。”于是我又往里面走。进去一看，那个车夫的老婆正站在十二尺见方、用石灰拍牢的“土间〔25〕”里和烧饭的女仆、人力车夫在哇啦哇啦讲着什么呢。“这太危险啦，”我急忙藏到水桶后边。他家烧饭的厨娘说：“那个教员，难道不晓得咱们老爷的名字？”“怎么会不晓得？这一带要是不晓得金田老爷的公馆，那只能是睁眼瞎！”这是专用人力车夫的声音。车夫的老婆说：“很难说呀。那个教师是个怪人，除了书本外什么也不懂。他对老爷哪怕多少知道点也会怕几分的，可他什么也不知道，连他自己孩子的年龄都不晓得哩。”车夫说：“向他提金田家，他还不驯顺吗？真是个难调理的死脑瓜子！不过不要紧。他妈的，咱们大伙儿合起来吓唬他一下好不好？”车夫的老婆说：“那当然好。他们说的话难听死啦，什么咱们太太的鼻子大得出奇啦，什么看着咱们太太的面孔就不顺眼啦。他也不看看自己那副活像陶瓷狸精的面孔哩。别看他是个丑八怪，可他自己却认为蛮过得去呢，真叫人恶心！”烧饭的厨娘说：“不光是那张面孔，他那拎着澡巾上澡堂去的样子，不也自高自大得不得了吗？他可能认为没有比他更了不起的啦。”看来苦沙弥先生连在烧饭女仆的眼中，也是很不得人心的。车夫说道：“咱们大伙儿都去，在那家伙的墙脚下说他的坏话，你们同意吧。”车夫的老婆说：“这样搞他一下，他肯定会老实起来的。”车夫说：“不过刚才太太吩咐下来，要是让他看见了咱们可不太好。只让他能听得见声音，使他无法看书，尽量惹他发火就行。”车夫的老婆说：“这个我知道。”她的意思是在说，她可以把说讨厌话包下三分之一来。我心想，这群家伙要来捉弄苦沙弥先生哩。我悄悄从这三个家伙身旁溜过去，进到了里边。

猫的四条腿虽有如无。不管走到哪里，从来没有发出过笨拙的声响。它宛如凌空飞腾，踏云而行，宛如水中击磬、洞中鼓瑟，宛如饱尝醍醐妙味而冷暖自知一样。我根本不把什么平庸的洋房、模范的厨房、车夫的老婆、听差、烧饭的女仆、小姐、侍女、鼻子夫人、夫人的丈夫放在眼里。我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把想听的都听到之后，伸伸舌头，甩甩尾巴，竖竖胡须，然后悠悠然回来就是了。我尤其对于此道，可谓日本第一名手。甚至连我自己也在怀疑我是否具有经常出现在草双纸故事中那猫精的血统哩。听说蛤蟆的额头上藏有一颗夜明珠，可我的尾巴上却藏有祖传的妙药，这种药不但可以使我蔑视那些神祇、释教、色欲、无常等等观念，甚至也可以把满天下的人都不当回事。我人不知鬼不觉地在金田家廊子里闯来闯去。这比金刚力士踩烂一块魔芋豆腐还要容易得多。想到这里，我不能不佩服起自己的力量来。我想，这完全是托我平时十分珍惜自己尾巴的福，我再也不该将它等闲视之了。于是我决心向我的尾巴大菩萨礼拜一番，来祈祷“猫运长久”。我低下头看了看，好像有点不对头。我必须瞻仰一下自己的尾巴，向它三叩首。我转过身想看看尾巴，可尾巴也自然随着身子转。我扭过头去，想追上它，可它还是保持相同的间隔，跑在前头。看来这尾巴的确是将天地玄黄都收到它那三寸之中的灵物，我是绝对对付不了的。我一直在追自己的尾巴，追了七回半，实在太累，只好作罢。我多少有点天旋地转，简直不知道现在是在哪儿啦。管它呢，我在廊子里到处乱闯。忽然听到拉门里传来鼻子的声音。我想这正是我要找的地方嘛，于是我停下来，把左右两只耳朵斜着掀动了一下，屏息静气地听着。“一个穷教员，竟然这样狂傲！”鼻子发出她那特有的尖叫音，这样说道。“哼，太狂傲啦，为给他点眼色看，咱们捉弄他一下，他教书的那个学校，有咱们老家的学生呢。”这是金田君的声音。“都是谁？”鼻子问。“津木跳助和福地细螺都在那个学校，让他们去捉弄他好啦。”我不了解金田君的故乡是哪里，不过这些人的名字都很奇怪，使我吃惊。金田君接下去又问道：“那家伙是教英语的吗？”“听车夫的老婆说，是专教什么英语读本的。”“他妈的，反正是个糟蛋的教员。”“他妈的”这种词儿出自这位富翁之口，真使我不得不佩服。金田君接着说：“前些日子遇见津木跳助，跳助对我说：‘我们学校有个怪家伙，学生问他：“先生，‘番茶’用英语怎么说？”他一本正经地回答说：‘“番茶”嘛，英语叫做Savage tea，’在教员里传为大笑话。’跳助还说：‘因为有这种教员，其他教员也跟着脸上无光，真没有办法。’他说的大概就是那个家伙吧。”鼻子说：“肯定是那个家伙。看他那副长相，肯定会说出那种话来的，还留着一撮胡子！”“真是岂有此理的东西！”如果留胡子就是岂有此理，那么我们猫类没有一只能躲得过岂有此理的。“还有那个叫什么迷亭，或是酩酊的家伙，更是疯狂到极点啦。说什么他的伯父是牧山男爵，我才不信呢。就凭他的那个长相，怎么会有个男爵的伯父呢。”“你也不对，不该把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的话当真。”“我不对？他们简直太看不起人啦。”鼻子好像仍然余怒未息。奇怪的是，关于寒月君的事，他们连片言只语也没有提。是否在我偷偷来到这里之前，他们对寒月已经做出评价了呢，还是已经给他打了不及格的分数，根本不把他放在谈资之中了呢？对于这点，我虽然放心不下，但毫无办法。我伫立了一会儿，就听隔着廊子的对面客厅里响起了铃声。我想，那边好像也有点什么事，别去晚了，就朝那个方向走去。

我走近一看，一个女的正在大声地说着什么。她的声音与那个鼻子非常相似。据此来推测，这个女人大概就是这家的小姐，足以使寒月投河自杀未遂的那个活宝吧。可惜啊，隔着纸拉门我无法拜见她的花容月貌，因而也就无法看清她是否也在面孔当中供奉着一尊高高的大鼻子。不过，综合她说话的调调和那粗暴的鼻息来看，总不会是不惹人注目的蒜头鼻子吧。只听到这女人在大讲特讲，而听不到对方的声音，这大概就是人们所说的电话了。“你是大和吗？明天呀，我去，你们给我订个‘鹑三’，你听清楚了没有？什么，不清楚？真讨厌，我让你给我订鹑的三号〔26〕。你说什么？订不了？怎么订不了呢？嘿、嘿……和我开玩笑？开什么玩笑！真会逗人！我说，你到底是谁？长吉？长吉你办不了，让你们的女老板来接电话！什么？你说怎么就能办？太不像话啦，你知道我是谁？是金田呀。吓、吓，你早就知道是我。你这个人真混账。我说我是金田，听明白了吗？什么？每次多蒙照顾，多谢？谢什么，我不想听你的道谢。哟，你还在笑！你真够上个傻蛋啦。一切照吩咐的办？你要和我胡说八道，我可要把电话挂上啦。听明白了吗？你不在乎吗？你怎么不说话呀，你倒是说呀。”可能是长吉那边把电话挂上了吧，好像再也没声音了。金田小姐发起火来，狠狠地摇起电话来。在她脚下的哈巴狗吓了一跳，突然狂吠起来。我想这可大意不得，马上从廊子跳下去，钻到缘下去了。

就在这时，廊子里出现了脚步声，接着是开纸拉门的声音。是谁来了呢？我拼命地听，原来是侍女的声音：“小姐，老爷和太太请您去哪。”“我才不管呢。”小姐给她碰了个钉子。“老爷太太说，有事情请小姐去呢。”“讨厌，我不管！”小姐给侍女碰了第二个钉子。侍女机灵地想解除小姐的火气，说：“听说是关于寒月的事，找您哪。”“管它寒月、水月，我管不着！真讨厌死了，就凭他那个傻样。”可怜的寒月，在背地里领受了小姐的第三个钉子。小姐忽然说：“哟，你多咱挽起头发来啦？”侍女松了一口气，极其简单地回了一句：“今天。”“一个当侍女的，好傲气呀。”小姐掉转矛头，给她碰了第四个钉子。“再有，你怎么换上新和服衬领啦？”“是，小姐，是以前小姐您送给我的，因为太漂亮，舍不得戴，一直放在箱子里。我原来戴的太脏，所以就换上这个了。”“我多咱给过你这样的东西？”“就在这个正月，是您去白木屋买的，深茶绿色，染的是相扑力士表〔27〕。您说，这对您来说花色太素了，就给了我。就是那条和服衬领呀。”“哟，真气人！你戴上倒挺合适呢，真恨死人啦。”“不敢当啊，小姐。”“我并不是在夸你，真太可恨啦。”“嘿？”“既然是戴着那么合适，为什么你不言语就接受啦？”“嘿？”“就连你戴上都合适，那我戴上也不会不合适呀！”“小姐您戴上肯定也很合适。”“既然明明知道我戴上合适，那你为什么一声不吭就接受过去啦？而且还大大方方地戴着，你这人真坏！”她接二连三地给侍女钉子碰。正当我仔细地拜听这个局面会怎样发展下去的时候，对面客厅里金田大声地喊这位小姐道：“富子！富子！”小姐不得已只好回了声“来啦”，然后走出电话间。那条比我稍大的、眼睛和嘴都像是紧挤到脸儿正当中的哈巴狗儿，紧跟在小姐后面。我照旧像原来那样蹑着脚，经过厨房回到街上，急急忙忙回到主人家里。可以说，这次探险取得了十二分的成功。

回到家，由于从一座漂亮房子突然挪到肮脏的地方来，我产生了一种仿佛从一座阳光温煦的山顶突然进入一个黑咕隆咚的洞穴里来的感觉。在探险中，由于心思专注在别的事物上，那屋子的装饰、纸隔断、纸拉门到底是个什么样子，我根本没有留意。可是，当我一旦感到我这住处十分低级的时候，不由得留恋起那所宅子的平庸来了。看来，似乎实业家还是比教员了不起。我自己也觉得这种想法奇怪，照例请教了一下我的尾巴，可尾巴尖儿昭示说：“你想得对，你想得对！”当我回到客厅里，令人吃惊的是，迷亭先生还没有走。许多烟蒂竖在火盆里，活像个蜂窝。迷亭盘膝而坐，正在讲什么。不知何时寒月君也来了。我家主人枕着胳膊躺在那里，专心致志地瞧着顶棚上的雨渍。一如往常，还是太平逸民的聚会。

“寒月君，那位在梦里都念叨你的妇人的名字，当时你好像还很保密。不过现在你总可以说了吧。”迷亭开始嘲弄起寒月来。寒月说：“如果只是我个人的事，即便对您说了也没有关系。可这事讲出来，会给对方带来麻烦呀。”迷亭说：“那么说，你还是不肯讲喽。”寒月说：“而且我已经对某某博士夫人作过保证了呢。”迷亭说：“是保证不对别人说吗？”“是的。”寒月和往常一样又在摆弄他那外褂上的穗子，那是个很少作为商品出售的紫色丝穗。“这丝穗的颜色未免有些落后于时代啊。”主人横躺着说。主人对金田事件毫不感兴趣。迷亭接着说：“就是嘛，这种丝穗毕竟不是当初日俄战争时代使用的东西。如果不是戴上‘阵笠’〔28〕，穿上戴有金字塔形葵纹家徽的后开衩短外褂，挂上这种东西会显得不协调呢。据说织田信长〔29〕去给人家做入赘女婿时，梳的是茶荃发〔30〕，当时扎发根用的大概就是这种丝绳呢。”迷亭说的句子，总是那么老长老长。寒月一本正经地回答说：“说实话，这是老爷子在征伐长州〔31〕时用的挂穗呢。”迷亭说：“我看你将它随便捐献给博物馆算了。一个演讲上吊力学的人，具有理学士头衔、鼎鼎大名的水岛寒月，居然打扮成早已过时的旗本武士〔32〕模样，未免有失体统吧。”寒月说：“诚如尊谕，我未尝不可将它扔掉。不过，还有人对我说，这条挂穗对我很合适哩。”卧着的主人翻了个身，大声说：“是谁说出这样不懂行的话？”寒月说：“那可是你们所不认识的人。”主人说：“我们不认识也没关系，到底是谁呀？”寒月答道：“某位女性呗。”迷亭从旁接过话茬说：“哈哈……你也真够逗的，让我猜一猜好吗？恐怕就是从隅田川的水底下呼唤你名字的那个女人吧。你就干脆穿着这身外褂，再来一回驾返瑶池怎样？”寒月说：“嘿嘿……她已经不再从水底呼唤我，而是从西北方的那个清净的世界……”迷亭说：“也未必怎样清净吧，那鼻子可是怪吓人的哩。”“谁？”寒月脸上显出惊奇的神色。迷亭说：“对面那条胡同的女人，刚才在这儿露面啦，真让我们两个人大吃一惊，苦沙弥君，对吧？”“唔。”主人哼了一声，边卧着边喝茶。寒月说道：“您说的鼻子是指谁？”迷亭说：“就是你那永远的女性的令堂大人呀。”“唷！”寒月叫了一声。“一个自称是金田老婆的女人，刚才打听你来啦。”主人认真地向寒月说明。我抓住时机，偷偷观察了一下寒月的表情是吃惊呢还是高兴，或是不好意思？结果他若无其事，又摆弄起他那紫色的挂穗，用他那一向沉稳的语调说：“大概是来托你们让我娶她的女儿吧。”迷亭说：“不。那位令堂大人有个伟大的鼻子……”主人不等迷亭说完，就驴唇不对马嘴地接了一句：“迷亭君，我刚才给那个鼻子想了一首俳体诗呢。”在隔壁，主人的妻子忍不住笑出声来。迷亭说：“你倒是真有闲心，做好了吗？”“想出了几句。第一句是‘为此颜举行鼻会’。”迷亭急着问道：“那下边的句子呢？”“接下去是：‘向此鼻敬献美酒’呗。”“再下一句呢？”“我只写出这两句。”寒月嘻嘻地笑着说：“真有意思。”迷亭立刻就想出了一句：“接下去是‘鼻孔一双何其深’，你看如何？”寒月接下去说：“我再接一句：‘鼻毛深邃实难见’，行不行？”他们三人正在东拉西扯地联句，就在这当儿，紧靠墙根处，四五个人吵吵嚷嚷地喊道：“陶瓷脸老狸精，陶瓷脸老狸精！”主人和迷亭吃了一惊，隔着篱笆向外看。这时听到哈哈的笑声，随后是向远处跑掉的脚步声。迷亭奇怪地问主人说：“陶瓷脸老狸精是什么意思？”主人回答说：“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寒月评论说：“难得他们想得出来。”迷亭不知想到了什么，突然站起来，用讲演的语调说：“鄙人从美学的角度对这种鼻子进行了研究，我愿意在这儿发表一部分，有烦两位听听。”主人对这种突如其来的提议有些发愣，一声不响地瞧着迷亭。寒月小声说：“务必请允许我洗耳恭听。”迷亭说：“我经过多方考察，对于鼻子的起源，还是不甚清楚。首先，我感到怀疑的是，假定它是实用道具，那么，只要有两个鼻孔就足够了，根本没有必要这样旁若无人地在面孔的正当中突出来。而且为什么如诸位所看到的，越来越高高地突起呢？”迷亭说着，抓了一下自己的鼻子来证明。主人毫不客气地说：“你的鼻子也不见得怎样高耸呀。”“反正并没有塌下去。不过你们两位如果错误地将我的鼻子只看成是排列着两个鼻孔，就可能产生误解，这点是我事先要提醒各位的。让我接着讲下去。根据愚见，鼻子之所以发达，是由于我们人类擤鼻涕这一小小行为的结果，日积月累，自然呈现出这样明显的现象。”主人插了一句短评说：“倒是个真实不假的拙劣见解。”“如各位所知，在擤鼻涕的时候，总要揪一下鼻子，揪鼻子，特别是只给这一局部以刺激，根据进化论的伟大原则，这个局部为了反应这种刺激，就要与其他部位不相协调地发达起来。这部分的表皮，自然而然会硬，肉也要逐渐坚硬起来，终于凝聚成骨头。”“你说得未免……不会那么容易一下子就由肉变成骨头吧。”寒月不愧是位理学士，提出了反驳。迷亭不动声色，继续讲下去：“你的怀疑是有道理的。不过现实最能说明问题，骨头就在这里嘛，又有什么法子。已经变成骨头了，变成骨头之后，还得抹鼻涕，有了鼻涕就不能不抹啊。由于这个原因，鼻骨的两侧被磨损了，于是变成了细而高的隆起。真是个可怕的作用呀，正如滴水穿石那样。哦，正如第一罗汉的脑袋自会放光明，又如香臭日久难分一样嘛。鼻梁就如此这般地完全坚硬起来了。”主人说：“可是你的鼻梁却是胖乎乎的呀。”“对于讲演人自身的局部，很可能有回护之嫌，所以为了避嫌，有意不去论它。至于那位金田令堂大人所具有的鼻子嘛，我只不过是将它作为最发达最伟大的天下奇观介绍给你们两位罢了。”寒月君不由得“哟，哟”的发出讥嘲声。迷亭接下去说道：“但是事物达到极限，固然是一种奇观，但总不免令人畏惧，难以接近。拿她那鼻梁说，固然是蔚为奇观，但未免过于险峻。古人苏格拉底、哥尔德斯密斯〔33〕或萨克雷〔34〕的鼻子，从构造上说，虽然有一些缺点，但正因为有缺点，才更有一种令人可爱之处。所谓‘鼻不以高为贵，而以奇为贵’，恐怕即此之谓吧。俗话也说‘与其要鼻子，不如要糯米团子’嘛，所以从审美价值来说，窃以为我迷亭的鼻子还是高低比较适中的。”寒月和主人都笑了起来。迷亭本人也开心地笑了。“闲话休提，且表刚才……”“先生，您这且表倒是有点像说评书艺人的口吻，未免有伤大雅吧，还是请您收回去的好。”寒月在为前天的事儿进行报复。“既然如此，那就让我重打鼓另开张喽。哎——现在让我略微涉及鼻子与面孔相互搭配的问题。如果不考虑其他，单就鼻子而论，那么那位令堂大人，的确是个放之四海皆无逊色的鼻子。这鼻子就是在鞍马山〔35〕上开个博览会，恐怕也满可以获得一等奖。可惜的是，那鼻子并未与眼睛、嘴、其他各部位商量就异军突起。虽然尤利乌斯·恺撒〔36〕的鼻子是很了不起的，但是如果把恺撒的鼻子用剪刀𠳭哧剪下来，安置到本宅的猫脸上，那将会成个什么样子？如果在俗语所说的‘猫脑门’这块小地方，突然耸立起恺撒那种英雄的鼻子，那简直就像在围棋盘上安置一尊奈良大佛，可以说是比例失调到极点啦。我想其审美价值必然要降低。那位令堂大人的鼻子和恺撒的鼻子不相上下，的确做到了英姿飒爽，高高隆起。但是，围绕在她那鼻子周围的面孔条件又如何呢？当然，她的面孔还不像本宅的猫儿那样极度难看。但是在她那大胖脸上，长着活像抽羊痫风似地皱着的八字眉，高高地斜吊着的眯缝眼儿却是事实。诸位，这就不能不使人产生有此面而空负此鼻之叹了。”迷亭的话说到这里稍停了停。就在这当儿，从后院外传来喊声：“还在讲鼻子呢，真是一群死顽固的家伙！”主人告诉迷亭说：“这是车夫的老婆！”迷亭又开始他的演说：“意想不到在后院的那一边，出现了异性旁听者，这正是讲演者我本人感到无上荣幸之点。尤其是以她那婉转的娇音，为我这枯燥无味的讲演平添了一点娇滴滴的余韵，实属望外之幸。我本当尽可能讲得通俗一些，以期不辜负佳人淑女们拳拳眷顾之深情，但由于下边将多少涉及到力学上的问题，对女士们来说，肯定要难懂一些，务请耐心听下去。”寒月君一听到力学字样，不由得莞尔一笑。“我这里想证明的是，这种鼻子是决不会和这种长相调和的，是背离了蔡津〔37〕的黄金分割律的。我想从力学公式上加以严密的演绎给诸位看。首先以H代表鼻子的高度，X代表鼻子和面孔这一平面进行交叉所产生的角度，请记住，W当然代表鼻子的重量。怎么样，诸位可以明白吧……”主人说：“我才不明白哩。”迷亭问寒月说：“寒月君，你怎么样？”寒月答道：“我也不太明白啊。”迷亭说：“这可难办啦。苦沙弥不明白还情有可原，你是理学士，我想你总会明白的哩——既然这样，那就只好算啦。不谈这个公式了。我就只讲一下结论吧。”主人奇怪地问道：“还会有结论？”迷亭说：“那还用说？没有结论的讲演，就和饭后没有咖啡、水果的西餐一样。好啦，请两位仔细听，下边就是结论。嗯，在上述公式上，如参照菲尔绍〔38〕、威斯曼〔39〕的学说来考虑的话，当然要承认，先天形体的遗传；同时会伴随这种先天形体所产生的心态（尽管有种学说认为后天性是不能遗传的），但必须承认，在某种程度上仍需承认它是必然的结果。从而对于有这样一个与身份不相称的鼻子的人，她所生的孩子的鼻子也会具有某种异常症状。像寒月君年纪还轻，也许不承认金田小姐的鼻子构造会出现异常症状，但是这种遗传的潜伏期是非常之长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一遇上气候剧变，也会突然活动起来，转瞬间和她的令堂大人的鼻子一模一样地膨胀起来。因此，这次的联姻，根据鄙人的论证，为了安全起见，最好是死了这条心为好。这点，我想不但本宅的主人会同意，就连躺在那儿的猫，也不会有异议的吧。”主人这时终于坐了起来，非常认真地说：“那是当然啦。谁会娶那种人的女儿呢。寒月君，你可不能娶她呀。”我也为多少表示赞同之意，“喵喵”地叫了两声。寒月君并未显出急躁的样子回答说：“既然两位先生的高见如此，我死了这条心也未尝不可。不过，如果对方为此而生起病来，那么我的罪过可就不轻啦。”迷亭大笑地说：“哈哈……这可是桃色的罪过哩。”主人一本正经地说：“她才不会呢，那种人的女儿，肯定不会是个好东西。那家伙头一次到我家来，就想熊倒我，狂妄的东西！”他说着，余怒未息。就在这时，篱笆外的三四个人发出嘲笑声。一个人说：“真是个自高自大的死木头！”另一个人说：“大概是想住大房子了吧。”另一个人用更大的声音说：“可怜得很，不管怎样装蒜，还不是在家里逞威风！”主人走到廊子前，大声喝道：“吵死人啦！你们干吗偏偏到墙根下来闹！”外边的人一齐嘲骂主人说：“野蛮茶，野蛮茶，多漂亮的英语呀。”主人气得火冒三丈，一把抓起手杖，跑到街上去。迷亭拍着手说道：“有趣，有趣！和他们干！和他们干！”寒月摆弄他的礼服挂穗，嘻嘻地笑着。我为了去追主人，从篱笆的缺口跑到街上一看，在胡同的当中，主人好像被鬼迷住一般，空拄着一根手杖站在那里。路上空荡荡，连个人影也没有。

注释

〔1〕 以妇女、儿童为对象的一种带插图的通俗读物。

〔2〕 一家书店的名字。

〔3〕 古代将领查验在战场上割取的敌人的首级。

〔4〕 马琴（1881—1937），美国基督教长老会学者。

〔5〕 一家百货公司的名称。

〔6〕 希罗多德（公元前484—前424），希腊历史学家，所著希波战争史为古代第一部夹叙夹议的伟大史书。

〔7〕 古希腊史诗，传为荷马（Homeros）所作。

〔8〕 奥德修斯和珀涅罗珀的儿子。

〔9〕 奥德修斯忠贞的妻子，忒勒玛科斯的母亲。

〔10〕 奥德修斯的忠心牧人。

〔11〕 同上。

〔12〕 这是一部英雄史诗，古英语文学的最高成就，最早用欧洲地方语言写成的史诗，见于大约1000年留存下来的孤本手稿，讲述6世纪初期发生的事件，据传于700—750年之间写成。

〔13〕 布莱克斯通（1723—1780），著名的英国法学家，也是法官、议员和大学行政人员。

〔14〕 据传是英国诗人兰格伦（约1330—约1400）所著，是一部用中古英语西中部方言写的押头韵的寓言长诗。

〔15〕 江户即东京，这里指东京人。

〔16〕 大高源吾（1672—1703），江户时代赤穗义士之一。

〔17〕 日语“再见”。

〔18〕 相扑裁判用的指挥扇。

〔19〕 也叫橡实。栎树的果实，可以酿酒、做豆腐。外壳可以制胶，是皮革工业的重要材料。

〔20〕 苏格拉底（约公元前470—前399），古希腊三大哲人中的第一位。

〔21〕 索福克勒斯（约公元前496—约前406），古希腊三大悲剧诗人之一。

〔22〕 西摩尼德斯（约公元前556—约前468），生于爱琴海凯奥斯岛的抒情诗人、警句作者。

〔23〕 日本相扑力士头上的顶髻。

〔24〕 这里可能是指大隈重信（1838—1922），日本政治家、侯爵。曾两次任首相。

〔25〕 没有铺地板的泥地房间。

〔26〕 戏院楼下包厢的名称，是上等席位。

〔27〕 相扑比赛时按力士名次排列并包括裁判员、顾问在内的一览表。

〔28〕 古代兵卒戴的头盔。

〔29〕 织田信长（1534—1582），16世纪日本将军，当时该国的实际独裁者。

〔30〕 男子在后脑勺上扎成茶刷式的一种发型。

〔31〕 指1864年江户幕府和长州藩之间的那场战争。

〔32〕 江户时期武士的一个等级。

〔33〕 哥尔德斯密斯（1730—1774），英国18世纪中叶杰出的散文家、诗人和戏剧家。

〔34〕 萨克雷（1811—1863），英国维多利亚时代小说家。

〔35〕 在日本的传说或戏剧中，鞍马山上栖息着一种长着长鼻子的神异怪物“鞍马天狗”。这里是利用联想鞍马天狗传说，取得诙谐的效果。

〔36〕 尤利乌斯·恺撒（公元前102／100—前44），罗马将军、政治家，他改变了希腊—罗马世界的历史进程，并使之成为无可逆转的定局。

〔37〕 蔡津（1810—1876），德国美学家。

〔38〕 菲尔绍（1821—1902），德国病理学家、人类学家、政治家，细胞病理学说的创始人。

〔39〕 威斯曼（1622—1676），英国外科医生。

四

我照例悄悄进入了金田府。

所谓照例，恐怕没有必要再解释了。这不过是把“屡次”加以自乘的一种说法罢了。干了一次就想来第二次，试了第二次就想试第三次，这点并非只限于人所独有的好奇心。我虽说是只猫儿，也必须恳请读者诸公承认我也是拥有这种心理特权而生在这个人世上的。重复三次以后就可以冠上“习惯”这类字样。我也会和人一样，这种行为也会进化为生活上的必需呢。如果读者诸公产生怀疑，要问我为什么这样频繁地到金田府上去，那么我倒要对人反问一下为什么人从嘴里吸进烟而又要从鼻孔喷出来呢？它既不能填饱肚子又不能当作医治经血不调的药剂，为什么人会毫不羞耻地公然吞云吐雾呢？既然人有这些习惯，我希望他们对我进出金田公馆的事儿，就不要大声来呵斥。出入金田公馆就等于是我的烟瘾嘛。

说到“悄悄进入”这个词儿，也许有语病，使人联想起好像是小偷或者奸夫之类，很难听。我之所以去金田府上，固然没有受到他们的邀请，但也决不是为了偷一片鲣鱼，更不是为了去和眼睛鼻子都像中风似的挤在面孔当中的哈巴狗君进行密谈。那么是去搞侦探？说到哪儿去啦。我一直认为，在这个世上，如果说到最下流的行业，那就再也没比当密探和放高利贷最为下流的啦。不错，为了寒月君，我抱着猫儿本来不该有的侠义心，曾经从旁窥视过一次金田公馆的动静，但那只是一次而已，以后我决没有干过有愧于猫儿良心的卑鄙勾当。您也许会说，既然那样，为什么使用“悄悄进入”这种不清不白的字样呢？关于这一点，倒是个具有非常重大意义的问题。原来，按我的想法，太空是专为覆罩万物、大地是专为负载万物而设的。不管人如何喜欢议论，总不能否定这个事实吧。那么，说到为了造成这个太空、大地，那些人类究竟花费了多少劳力呢？其实他们并无尺寸之功呀。总不该将不是自己创造的东西据为己有的吧。即便他们据为己有也罢，总没有理由禁止别的生物出入其中吧。将这个茫茫大地，自作聪明地筑起围墙，竖起界标，划定归某某所有，这种行为无异于把苍天条条块块地分割，声称这部分是我的天、那部分是他的天。如果可以把土地分成块，按一坪多少钱，将所有权加以买卖的话，那么也可以把我们呼吸的空气，一立方尺一立方尺地分割零售啦。既然不能零售空气，不能把太空据为私有，那么土地的私有，岂不也是不合理的吗？具有“如是观〔1〕”并相信“如是法〔2〕”的我，自然有权哪里都可以进出。当然喽，我不想去的地方我是不会去的。但只要我想去，那么就不必考虑它的方向是东西南北，我都可以泰然地、优哉游哉地前往。对于金田这种人，更不需要客气。无奈我们猫儿的可悲之处是，在使用暴力上是无法敌得过人的。既然这个虚幻的人世上存在着“强权即公理”的格言，不管我这方面多么有理，猫儿的主张是无法贯彻的。如果我硬要贯彻我的主张，那么就会像车夫家的老黑一样，有挨鱼铺老板扁担的危险。当“理”在这边而“权力”在对方的时候，要么放弃自己的“理”，老老实实顺从对方，要么瞒过权力的耳目来贯彻自己的“理”。至于说到我的选择，当然是后者。由于必须避免挨扁担，所以就不能不悄悄地，由于我完全有权进入别人的宅邸，所以就必须进入。就是由于这个缘故，我才悄悄进入金田公馆的。

随着悄悄进入的次数多了，我虽然不想侦探什么，却不能不了解到金田一家的情况。有些事情我虽不想去看，但自然而然会映入我的眼帘，我虽不想知道，自然而然也会在我脑海里留下印象。比如说吧，鼻子夫人每次洗脸总是细心地擦她的鼻子；富子小姐总是大吃特吃阿部川年糕〔3〕；还有金田君本人——金田君和他的老婆不同，是个鼻子扁平的家伙。不只是鼻子，整个面孔都是扁平的。他那扁平的面孔甚至使人怀疑，是不是在他小时候和顽童们打架，被孩子头儿抓住脖颈狠狠地压到墙上，把脸整个压扁，并且这个报应一直残留到他四十岁的今天。这种面孔固然非常平稳，毫无令人产生可怕之感，但不免缺少变化。不管他如何恼怒还是个大扁脸。这位金田君每次吃生鱼片时，吃得高兴了，总要啪啪地拍打着他的秃头，而且他不但面孔扁平，身材也矮得很，所以他总要戴高帽子和穿高齿木屐，这点，他的车夫觉得十分可笑，便讲给家里的“书生”听，而那“书生”则把车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回答说：“难得，难得，你的观察力真是敏锐呀。”我知道的事儿，真是说也说不完。

最近这段时期，我总是先穿过厨房旁边的院子，从假山后边看准纸拉门关着，一切都静悄悄之后，就从容不迫地上到廊子里去。如果我觉得人语嘈杂或者我认为有被人从客厅里看见的危险时，就沿着水池向东绕过去，从厕所旁边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缘下”，我并没有做什么坏事，当然无需藏藏躲躲或畏惧什么，不过，因为一旦遇见人这种不讲理的动物，就只能甘认倒霉。假如世上都变成熊坂长范〔4〕，那么不管什么样的盛德君子，肯定也会采取我这样态度的吧。金田君是个堂堂的实业家，当然不必担心他会像熊坂长范那样挥舞起五尺三寸长的大刀。但据我从别处得来的信息，据说他有个不把人当人看的病症。既然他不把人当人看，那么他当然也不会把猫儿当猫儿看啦。由此看来，一旦生而为猫，不管如何德高，在进入他的宅邸时都是万万不可粗心大意的。可是话又说回来啦，正是这种万不可粗心大意之点，对我来说，又是饶有趣味的。我之所以这样出入金田之门，说不定正是为了甘冒这种危险的缘故哩。这个道理，将来等我充分考虑成熟，能够做到把猫的头脑巨细无遗地加以剖析之后，再郑重地向各位报告吧。

我心想，不知今天的情况如何，便照例把下颏贴到假山的草坪上向前方一望，那十五叠〔5〕客厅的纸拉门，在暮春三月的明媚春光里，全都开着。客厅里边，金田夫妇正和一位来客谈话哪。不巧，那鼻子夫人的鼻子，正冲着这边，目光从正面越过池水，盯着我的脑门。被鼻子盯上，这是我有生以来破天荒第一遭。金田君是侧着身躯面向客人，所以我只能看见他那平坦的半边脸，另半边脸无法看见。但另一方面，他那鼻子到底在哪里，却无法看清。看到的只是他那黑白交杂、乱蓬蓬的胡子。于是我毫不费力就得出结论：在那胡须上边，肯定有两个窟窿。这引起我联翩的浮想：“若是春风吹过这样扁平的脸，肯定会十分轻松，不必费力气的。”来访的客人，在主客三人当中最具有一张平平常常的面孔，但也正因为如此，没有什么值得加以介绍的特色。说它平常，听起来似乎也蛮不错，但平常到极点，到了“登平凡之堂，入庸俗之室”的地步，毋宁使人为之悯然。我心想：“长着这种无味相貌、生在明治圣代的这位老兄，究竟是何许人呢？”如果不按老规矩走在“缘下”去恭聆他们的谈话，自然是无法了解的。

“……就这样，我太太特地到他家去打听情况了呢。”金田君照例使用他那庄重的语调说。庄重是庄重，但丝毫没有严厉的感觉，他的话正像他的面孔一样，既平淡又茫然的。

“不错，他教过水岛先生，……不错，这主意蛮好……不错。”这位来客满口离不开不错。

“不过，一点没问出个究竟来……”这是金田的声音。

“是，是，苦沙弥这个人就是不得要领，从和我住在一个公寓里的时候起，他就是个遇事含含糊糊的人，这真让您为难啦。”客人朝鼻子夫人说。

“什么为难不为难的！请您想想，我活到这个岁数，到别人家去还从来没有受过这种不懂人情的对待呢。”鼻子夫人又粗暴地发起火来。

“他对您讲什么无礼的话了吗？很早以前他就是性格极固执的。从他十年如一地死抱着英语读本教学生，也可以了解他的为人了。”客人不即不离地顺从着鼻子夫人说。

“哼，简直不像话，不管我太太问他什么，都挨了他的钉子。”金田君说。

“那太不应该了。总而言之，只要稍微搞点学问，就会很容易自高自大，再加上他穷，就更不服气啦。说真的，世上就有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他不肯承认自己没本领，却一味对有财产的人发火，就好像他们的财产被别人骗去了似的，真令人吃惊，哈哈……”客人说罢，显出十分得意的样子。

“嗯，简直是超乎常情，他所以会那样，完全是出于不通世故、狂妄自大，所以我想最好惩治他一下，我已经打发人去捉弄他了。”金田君说。

“对，搞他一下，他大概会老实一些吧，这对他本人也是有好处的嘛。”客人是未聆听怎样个捉弄法之前就已经对金田君表示完全赞同了。

“不过，铃木先生，他是个多么顽固的人啊。他到学校去和福地啦津田啦连句话都不说，原以为他放老实了呢，可是最近听说他还拿着手杖来追赶俺家年纪很小的‘书生’哩。一个三十多岁的大男子汉，啧，啧，居然干出这种糊涂事儿来，简直什么也不顾，有点发疯啦。”鼻子夫人说。

“嘿！为什么他要这样胡闹呢？”对于这点，连老于世故的客人也似乎感到奇怪。

“其实，据说只不过在路过他面前时说了几句什么话，于是，他突然拿着手杖、赤着脚跑出来。即便是俺家‘书生’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他也不过是个孩子嘛。而他是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而且还是个教师呢！”鼻子夫人接着说。

“可不是，不管怎么说，他是个教师嘛。”客人说罢，金田君也帮腔说：“也算个教师嘛。”看来这三个人的观点完全一致，既然是个教师，那就不管受什么样的侮辱也应当木雕泥塑般地老老实实忍受才对。

“还有，那个叫迷亭的，也是个爱胡说八道的人，净说些没用的谎话，我是头一次遇上这种怪人哩。”鼻子夫人说。

“啊啊，您见到迷亭啦？看来他还是照旧在胡诌八扯哩。夫人，您也是在苦沙弥家里遇上他的吗？和这种人打交道可不得了。他也是我学生时期一同起伙的伙伴，他总是愚弄人，所以我常和他吵架呢。”来客说。

“遇上那种人，谁也会恼火的。撒谎嘛，也不是不可以。比如，为了情面上过意不去，或者为了应付，在这种时候，谁都会说些违心的话嘛。可是，他把本来用不着扯谎的事也胡扯一通，真是拿他毫无办法呀。真不知他想干什么，非要那样胡诌八扯不可。他撒谎竟然一点也不害臊哪。”鼻子夫人犹有余怒。

“您说的太对啦。他扯谎完全是为了寻开心，所以拿他没办法。”客人说。

“铃木先生您想想看，我特地极其认真地跑去向他打听寒月先生的事儿，结果是一塌糊涂，我真气得不得了。不过，人总得讲点人情嘛，我到人家去打听事儿，当然不能不理不睬地装傻呀，后来我让车夫给他送去了一打啤酒，可是您猜怎么着？他竟说什么：‘我不能无缘无故接受这种东西，拿回去！’车夫说：‘不，这是答谢您的，请收下吧。’你听听他说的多难听：‘我倒是每天都吃果酱，这种苦溜溜的东西可没喝过。’说完一转身就进去了。连句礼节的话都不会说。您看看，这不是太不像话了吗？”鼻子夫人说。

“那可真太过分啦。”客人这次似乎也真的觉得过分了。

“所以嘛，今天特地把你请来。对那种糊涂虫本来背地里捉弄捉弄他就够了。不过这里还多少有点为难的事儿。”金田君说着，又像吃生鱼片时一样，啪啪地敲着自己的秃头。说实话，我是躲在缘下的，到底他真的敲了还是没敲，我当然不可能看清楚，不过这个敲秃头的声音，我最近已经听得很熟悉了，就像尼姑能辨别出是不是敲木鱼的声音一样。别看我在缘下，只要声音清晰，我一听马上可以辨出声音的来源，这准是敲秃头哪。金田又接着说：“所以嘛，想请你来帮个忙……”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不管什么，请您不客气地吩咐。这次我调回到东京来上班，完全是您费心的结果。”客人痛快地答应了金田君的托付。从说话语气看，这位客人也是受金田君照顾的。看来事情的发展将越来越有意思啦。今天由于天气上好，偶然来到这儿，没有想到竟会获得这些好材料。就好像春分时节到庙上去烧香，庙里方丈意外地拿出牡丹饼来款待一样，真是太美啦。我在缘下极力倾听着金田君要托付客人什么事。

“那个怪人苦沙弥，也不知为了什么，竟给水岛寒月出主意，听说他还向水岛暗示说：‘不要娶金田家的女儿。’夫人，你看是这样说的吧。”

“哪里是暗示！他说什么‘天下不会有这样的傻蛋要娶那家伙的女儿，寒月，你可决不能娶呀’。”

“‘那家伙’？这太不像话啦。他竟说过这样粗鲁的话吗？”金田说。

“什么说过没说过，是车夫的老婆特地来告诉我的。”鼻子夫人说。

“铃木君，你瞧瞧，这些你都听到喽，真是难办得很。”金田说。

“真不像话，这不同于其他的事儿，对这种事原是不应由外人插嘴的，这点道理，按说苦沙弥也应该懂得的呀，这究竟是为什么呀？”客人说。

“你和苦沙弥学生时期同住在一起，现在暂且不论，据说过去你和他是要好的朋友，所以我才想托你去见见他，最好向他讲明利害，他可能在生什么气，但发脾气首先是因为他自己不好。只要他放老实些，我会照顾他的，可以不再搞那些使他不痛快的事儿。但是如果对方还是老样子，那我就要礼尚往来了。也就是说，他那样顽固下去，吃亏的可就是他本人啊。”

“是，是，您见教的极是。他那种愚蠢的反抗只能自己吃亏，是毫无益处的。所以让我来跟他好好讲讲吧。”客人说。

“还有，我女儿嘛，来求亲的多得很，并不一定非得嫁给水岛不可。不过，经过仔细打听，他好像在学问、人品上还都不坏，所以你也可以放点风说，如果他本人发奋，在近期能当上博士，那么他也许可以娶上我的女儿。”

“如果这样对他讲，他本人一定会受到鼓舞而发奋用功的。好极了，我就去办。”

“还有，说来也真可笑，我想这也不像水岛的为人。他糟糕的是，竟将那个怪人称做老师、老师，好像什么都听从苦沙弥的。话又说回来，我寻找女婿当然并不是非水岛不可，不管苦沙弥怎样来阻碍这门亲事，我这方面是无所谓的。”

“可怜的是水岛先生啊。”鼻子夫人接口说。

“我虽然没有见过水岛这个人，总之如果他能和府上攀亲，那将是他一辈子的幸福，不用说，他本人当然会同意的。”客人说。

“是呀，水岛先生是很想娶我女儿的，就是苦沙弥、迷亭那些怪人从中说三道四。”鼻子夫人说。

“那太不像话啦，简直不像是受过相当教育的人的行为嘛。我去找苦沙弥，和他讲讲。”客人说。

“那就麻烦你啰。还有，本来水岛的事儿，苦沙弥是最清楚的，可是前些日子，我太太去过，落得现在这种情况，什么也没有打听出来。这回希望你给打听一下他本人性格、才学各方面的情况。”

“请您放心。今天是星期六，我这就到他那儿去，他也该回家了吧。不知他近来住在哪儿？”

“就从这前边往右拐，走到头，再往左走上一百米，有面快倒塌的黑板墙，那就是他的家。”鼻子夫人告诉客人说。

“那么说，就在这附近，这更简单啦。我回去的时候顺便去一趟，没什么，反正看门上的名牌就会找到的。”客人说。

“名牌有时有，有时没有的呀。大概他是用饭粒把名片粘在门旁的吧，一下雨就冲掉啦。到了晴天，再贴上一张，所以按名牌寻找是靠不住的。与其这样不厌其烦，不如钉个木头名牌也好嘛。真是让人难以猜透的怪人呀。”鼻子夫人说。

“想不到会这样！不过，找一下快倒塌的黑板墙，就大致可以找到吧。”

“在这条街上，像他那样肮脏的房子就仅此一家，你会找到的。啊，对啦，我有个妙主意，如果那样还找不到，有个更好的办法，只要找到房顶长草的房子，就保准没有错。”鼻子夫人说。

“这倒真是一所具有特色的房子哩。哈哈……”客人说。

我想，在铃木君光临寒舍之前我不先回去不太合适。已经听了他们这么多的谈话就蛮够了。于是我顺着缘下从厕所往西，从假山背后回到道路上来，然后加快步伐回到房顶长草的家里，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转到客厅前的廊子里来。

主人正趴在放在廊子上的一条白毛毯上，在暖煦煦的春光下晒太阳。阳光是十分公平无私的，不管是对房顶上长着蓬蓬乱草的这所陋屋，还是对金田君的豪华客厅都一样，既明快又暖和。遗憾的是，唯独这条毛毯似乎与春天的气息不太相称。尽管制造厂家是作为白毛毯织出来的，洋货店也是按白毛毯卖给顾客的，而且主人也是作为白毛毯买回来的，可这已经是十二三年前的事了，白毛毯早已结束了它的白色时代，现在进入变为深灰色的变色时期，是否能通过这个时期进入变为暗黑色的另一个时期，这尚属疑问。即使是现在，由于已经磨损了无数次，早已无法辨认它的经纬线了。所以再称为毛毯，已不免有冒充之嫌。最确切的说法，应当省去毛字，只称毯子倒还恰当。主人似乎以为，既然能用上一年、两年、五年、十年，就应该用上一辈子。也真够自说自话的。那么刚才所说的，他俯伏在这条很有段历史的毛毯上究竟在干什么呢？原来他伸出两只胳膊支着下颏，右手手指间夹着一支香烟。他什么也没有干，只是这样呆着。当然，也许宇宙的真理正在他那满是头屑的脑袋里不停地回转，但从外形看去，你做梦也不会猜到有那种事。

香烟的火逐渐靠近烟蒂那边，已经烧到一寸长的烟灰啪嗒落到毛毯上他也不去管，而是凝视着香烟的烟雾飞往的方向。这烟雾在春风里载沉载浮，画出好几层烟圈，正在飘向主人的妻子刚洗过的满头青丝。糟糕，我给忘了，应该讲讲主人的妻子了。

主人的妻子正把屁股对着主人，您说什么？这样的妻子太不成体统了，这没什么。成不成体统，根据相互解释怎么认为都行。主人蛮不在乎地朝着妻子的屁股支着下颏，而妻子呢，也满不在乎地把她那庄重的屁股紧冲着主人的脸坐着，如此而已，体统根本谈不上。这两个人结婚以后，不到一年就已经是一对超然的夫妇，摆脱了礼节之类使彼此拘束的夫妻关系了。那么，现在她把屁股朝向主人，不知在想什么。她利用这样的好天气，把一尺多长的绿云一般的黑发用海藻和生鸡蛋哗啦哗啦地洗过，并把理顺的头发潇洒地从肩头披散到后背上，一声不响地专心缝制小孩的坎肩。其实，她是为了吹干她的头发，所以才把毛斯林坐垫和针线盒拿到廊子里来，毕恭毕敬地把屁股朝向主人的。再不然，也可能是主人有意把脸朝向屁股所在的方向。这时，刚才我说过的烟雾，正在他妻子那蓬松的黑发当中摇曳来摇曳去，主人正在专心致志地瞧着这意想不到的游丝般飘忽不定的烟雾。但是，烟雾不会停留不动，从它的性质说总是要不断上升的。主人的眼睛倘要注视这种烟雾和头发纠缠在一起的奇观，那就必须不断移动他的视线。主人先是从妻子的腰部一带开始观察，然后慢慢地顺着脊梁往上，一直观察到她的肩和脖颈儿，当他再往上逐渐达到她的头顶时，他不由得一惊，和主人誓愿偕老同穴的夫人的头顶当中，有一块又圆又大的秃点。而且这个秃点在暖和的阳光反射下，正在发亮。主人在意想不到的地方获得这一奇怪的大发现，他那在阳光下半睁半闭的眼睛，立即显示出惊奇的神色，并且不顾耀眼的强光，一味睁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瞧着。当主人看到这块秃点时，首先浮现在他脑海里的是几辈子都设在传家佛龛上的油灯盏子。他们一家是属于真宗〔6〕的，真宗这个教派自古以来一直是在佛龛上，不惜花费超出自己身份的钱财的，主人还记得，他幼小的时候，家中的仓房里，在暗淡的光线下有一座贴着厚厚金箔的佛龛，那里边总是吊着一个铜制的灯盏子，那灯盏即使在白天也总是亮着昏暗的灯光。因为周围很暗而这盏灯却发出比较明亮的光泽，所以通过妻子的这块秃点，一下子唤起了儿时心灵中不知看过多少遍的往时的印象。这灯盏的印象不到一分钟在他的头脑里就消失了。这回他突然回想起观音堂的鸽子来。观音堂的鸽子和妻子头顶的秃点，虽然看起来无任何联系，但在主人的头脑里却引起了密切的联想。这也是主人幼小时候的事，每次去浅草的观音堂一定要买些豆来喂鸽子，一小碟豆子两枚文久钱〔7〕，盛在土红色的粘土小碟里。那个粘土烧制的小碟，不管它的颜色还是大小，都和妻子的秃点极其相似。

“唔，果然像得很啊！”主人好像深为赞叹似的说了一句。“你指什么？”主人的妻子连头也未回反问道。

“指什么？你头顶上可是有一大块秃了的地方。你知道吗？”

“唔。”主人的妻子仍然未停下手中的针线，回答说。好像并不害怕被人觉察出来，真是个超然物外的模范妻子。

“你这是出嫁时就有的呢？还是结婚后才有的？”主人问道。他心中暗想：“如果是出嫁时就有的，显然自己是受骗了。”

“我可不记得是什么时候有的啦。秃一块有什么了不起！”主人的妻子倒是万事彻悟，无所拘泥。

“你说秃有什么了不起！难道不是你自己的脑袋吗！”主人多少带有不高兴的味道说。

“正因为是我自己的脑袋，秃不秃都无所谓嘛。”主人的妻子说，她毕竟还是有些担心，便把右手举起，来来回回地摸了一阵秃的地方。“哟，又大多啦。我还以为不会大这么多呢。”从她的语气里可以看出，她这才觉得按年龄说这秃的地方未免太大了。

“女人梳高髻，这地方要揪起来，所以谁都要秃的啊！”她为自己辩护说。

“如果按这种速度秃下去，那么到四十岁就非变成精光的秃头不可。这分明是病，说不定还会传染，趁现在尽快找甘木先生给看看！”主人频频地摸他自己的头。

“你倒是专喜欢为别人的事操心哪，不过，你不也是在鼻孔里长出白毛吗？如果头发秃会传染，那么你那鼻孔里的白毛也会传染的啊。”主人的妻子有些气呼呼地说。

“鼻子里的白毛外边看不见，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可头顶，尤其是女人的头顶秃成这个样子，太难看啦，完全是残废嘛。”

“我是残废，那你为什么娶我？你自愿娶的又说什么残废！”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嘛。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呀。你既然那么硬气，为什么在嫁给我的时候，不先给我看看你的脑袋呢？”

“净胡扯！天下哪有先检查脑袋，合格了以后才嫁过来的道理呀？”

“秃顶还可以忍受，可你的身体比别人都矮，难看极啦。”

“身高不是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吗？你娶我时不就知道我身子矮吗？”

“我当然知道。不过我想你还会长个儿，才娶你的嘛。”

“都二十岁了，还会长个儿，真拿人开心。”主人的妻子扔下坎肩儿，朝主人扭过身子。那架势就好像看主人如何回答，大有不依不饶的架势。

“你那时虽是二十岁，也不见得就不长个儿，我想你嫁过来后多给你吃点有营养的东西，还有希望再长点个儿嘛。”主人脸上带着一本正经的表情，讲出很怪的理由。就在这时，门口的电铃很有劲地响起来，同时传来很大的声音：“请问，有人吗？”看来，铃木君以房顶的乱草为目标总算找到苦沙弥的卧龙窟来了。

主人的妻子把吵嘴的事暂且放下来，急急忙忙抱起坎肩和针线盒跑到起居室里去了。主人把灰色的毛毯弄起来，扔进书斋。不一会儿，主人接过女佣拿来的名片一看，显出有点吃惊的样子，然后说了句“把他让到这里来”。说着，手里攥着那张名片进茅房去了。到底他为什么突然要进茅房，我摸不着头脑。而他为什么要把铃木藤十郎的名片带到茅房去，就更使我无法说明了。反正倒霉的是那张被命令随他一同进入臭茅房的名片先生。

女仆把印花布的坐垫摆放在“壁龛〔8〕”前，对客人说了声“您请坐”，就退下来了。剩下铃木君一个人，他环视了一下室内：壁龛里挂着一幅木庵的“花开万国春”的赝品字画，还有一个京都烧制的廉价青瓷花瓶，瓶中插着几枝“寒樱”。他看过这些后，无心地往女仆给他摆好的坐垫看了一眼，不知什么时候，一只猫大模大样地坐在上面。不说也明白，它就是鼎鼎大名的在下喽。这时，铃木君的内心里一瞬间涌起了一阵波澜，这个坐垫不用说是特地为他放的，而在他坐上去之前，就被一只奇怪的动物大模大样地蹲在上面，这是破坏他心理平衡的第一个条件。如果这个坐垫在请铃木君坐上去之前，空荡荡任凭春风吹拂，那么也许铃木君为了表示谦恭之意，会在主人说声“请坐上去”之前，就在硬邦邦的铺席上一直忍耐下去。但是，在迟早应由自己占有的坐垫上，不打招呼就坐上去的如果是人，那还可以忍让，可居然是只猫儿，真是岂有此理。这更使他感到加倍的不愉快。这是破坏铃木君心理平衡的第二个条件。最后，还有这只猫儿的态度更惹他生气。它哪里有半点儿感到内疚的神色呀！而且居然以傲岸不逊的态度，坐在根本无权坐的坐垫上，眨着那双不惹人喜爱的圆眼睛，注视着铃木君的脸，仿佛在说“你老兄是谁呀？”这是破坏铃木君心理平衡的第三个条件。既然铃木君如此的不满，他本来满可以抓起我的脖子把我从坐垫上一把揪下来，可是铃木君却一声不响地瞧着我。按理说一个堂堂的人，不应该怕我这只猫儿而不动手，那么他为什么不早早处置我来发泄他的不满呢？看来这完全是出自铃木君为了维持自己作为人的体面而自重的心理。假如诉之暴力，那么三尺童子也可以上下翻弄我，但从体面这点来看，即便这位金田君的肱股之臣铃木藤十郎，也拿我这个盘踞在这二尺见方宝座上的猫大菩萨毫无办法。尽管旁边无人，但和猫争座位总多少要关系到人的尊严。认真地以猫儿为对手争个是非曲直，总显得不像是个男子汉所为，未免滑稽可笑。为了避免这种有损名誉的事，就只好忍受这种尴尬局面。然而，正因为他必须忍受这种局面，所以他对猫儿的憎恨也就更加强烈。铃木君不时地瞧我一眼，每次都显出一副哭丧脸儿。我仰望着铃木君那副表情感到非常有趣，于是我尽量忍住笑意，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我和铃木君之间正在表演着这一哑剧的当儿，主人整理好衣襟从茅房走过来，说了一声“呀”，便坐了下来。从他原先拿在手里的名片已无影无踪来看，似乎铃木藤十郎的名字已在臭茅房里被判处了无期徒刑。我心里正在想：“这名片算是遭了厄运啦！”谁知主人一把抓起我的脖颈，说了声：“这混蛋！”便把我摔到廊子上去了。

“啊，请坐在垫子上。真难得啊，你什么时候回东京来的？”主人劝旧友上坐。铃木君把坐垫翻了个个儿，然后坐上去。

“实在太忙了，也未能通知你，我最近已经回到东京总公司来了。”

“那蛮好嘛。好久没见面啦，从你去外地以后我们还是第一次见面吧？”

“嗯，已经差不多有十年了。其实，此后我经常来东京，由于事情多，所以每次都失礼啦，别生我的气呀，给公司做事可和你的职业不同，忙极啦。”

“隔了十年，你变化可不小哪。”主人上下打量着铃木君。铃木君打扮得十分漂亮，头发分得很利落，穿着英国制的斜纹呢西装，系着漂亮的领带，连胸前也闪烁着金表链，实在看不出他是苦沙弥君的老相识。

“唔，我现在的处境是不在胸前挂上这种东西就不成哩。”铃木君表现出时刻在想着他的金表链呢。

“那是真金的？”主人向他发了个不礼貌的疑问。

“是十八开金的呀。”铃木君笑着回答。“你也老多啰，好像你已有了孩子，就一个吗？”

“不。”

“两个？”

“不。”

“还有？那么是三个喽？”

“嗯，三个。今后说不定还会再多几个呢。”

“你还是老样子，说起话来，还是满不在乎的调调儿嘛。最大的孩子今年几岁啦？恐怕已经很大了吧。”

“嗯，究竟几岁我也弄不清，大概不是六岁就是七岁吧。”

“哈哈……当教师的就是舒心，真好，我要是也当教员就好啦。”

“你当当看，用不上三天你就会厌恶的。”

“是吗？我觉得当教师既高尚、又舒心，还有闲工夫，可以随心所欲地用用功，这不是蛮好吗？做个实业家当然也不错，不过像我这样的，可不行。要当实业家就必须当个上边的，要在下边，仍然得到处去说些无聊的奉承话，或者出席些无聊的宴会，真没意思极啦。”

“我从学生时起就最讨厌实业家。为了赚钱什么都干得出来。用过去的话说，就是唯利是图的‘素町人〔9〕’嘛。”主人面对实业家大放厥词。

“那也不见得。也不能都这样说啊。是有点低贱，不过，如果没有和钱一起去情死的决心是干不了这一行的。钱是个难对付的东西，这是我刚才在一位实业家的家里听来的话。据他说在赚钱这个问题上非得使用三缺术不可。也就是说，必须缺义理、缺人情、缺羞耻，这就是所谓三缺术嘛。你看说得多么有意思呀。哈哈……”铃木得意地说。

“是谁？说这种话的蠢货……”

“一点也不蠢，他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哪。在实业界也是有点名气的人。你不认识？他就是住在前边胡同里的……”铃木说。

“金田？我当是谁呢？那个家伙……”主人轻蔑地说道。

“你生气了。他说的其实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不过打了个比喻，意思是说不那样做赚不了大钱。像你那么认真地解释，就不好啦。”

“三缺术当作玩笑听，倒也没啥关系。不过，他那老婆的鼻子算个什么东西！你去过他家总该看到那个鼻子的吧。”

“你是说他的妻子吗？他的妻子可是个场面人物。”

“鼻子！我是指她的那个大鼻子！前几天我做了一首关于那个鼻子的俳体诗。”

“什么，俳体诗？这是什么玩意儿？”

“你连俳体诗都不懂？那你也太落后于时代啦。”

“啊，啊，像我这样忙，对文学根本不通啦。何况以前我就不怎么喜欢风雅什么的。”

“你知道查理曼〔10〕鼻子的长相吗？”

“啊哈哈，你真有闲心，我哪会知道呢。”

“威灵顿〔11〕被他的部下起了个绰号，叫他鼻子鼻子，你知道吗？”

“你怎么净想到鼻子，你是怎么的啦？管它鼻子是圆是尖，有什么大不了呢。”

“这可决不是无关紧要，你知道帕斯卡尔〔12〕吗？”

“又是‘你知道吗’，我来这里简直成了来接受你的考试啦。帕斯卡尔又怎么啦？”

“帕斯卡尔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女王姑娄巴的鼻子稍微短一点点，那么就会给整个世界带来极大的变化。’”

“哦！”

“所以我说，像你那样随随便便就瞧不起鼻子是不行的。”

“哎，好喽，我今后重视就是啦。这件事就谈到这里，我今天之所以来，是因为有点事要找你。那个，你原来曾教过的那个水岛，嗳，叫水岛，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对啦，他不是时常到你这儿来的吗？”

“是说寒月吗？”

“对啦，对啦。寒月，就是寒月。我是想打听一下寒月的事儿才来的呀。”

“是不是结婚的事儿？”

“哎，也差不离，今天我去金田那儿……”

“最近，鼻子本人来过啦。”

“是吗？金田的妻子也是这么说的，她说为了向苦沙弥先生打听打听，曾来过你这里，偏巧遇见迷亭也在，让他一胡搅，结果什么也没打听清楚。”

“这都怪她带着一个那样的鼻子来的哟。”

“不，她不是说你呀。由于那个迷亭也在场，所以也未能深入询问，她觉得十分遗憾，所以求我再来一次问个明白。我过去从来没有管过这种事儿，不过，如果当事人双方都愿意，那么我从中撮合撮合，也决不是坏事嘛。所以我就来了。”

“多承费心。”主人冷淡地答道。不过，当他听到“当事人双方”这句话时，不知为什么，他的心灵却受到震动，仿佛产生一种在闷热的夏夜里一缕凉风突然钻进袖口里似的感觉。说来，我家主人虽然生来就是个不会说客套话、顽固死板的人，但话说回来，他和那种冷酷无情的文明产物却是大异其趣的。这从他遇事总是大动肝火、愤愤不平也可以看出。前些日子和鼻子吵架是因为他看鼻子不顺眼，但对于鼻子的女儿并无恶感。由于他讨厌实业家，所以对实业家金田也的确感到厌恶，但不能不说这是和金田的女儿互不相干的两回事，他对于金田的女儿毫无恩怨。至于寒月，则是比自己弟弟还亲的可爱门生。如果真像铃木君所说的那样，两人互相爱慕的话，即使间接阻碍也不是君子之所为。别看苦沙弥先生，他还是把自己当作君子的——假如两人相爱——但问题正出在这里。为了改变自己的态度，首先必须弄清真实情况。

“我说，那个姑娘真的想嫁给寒月吗？金田啦，鼻子啦，怎么都好说，到底姑娘的想法如何？”主人问道。

“这个嘛，怎么说呢，好像……嗯，大概是愿意嫁给寒月的吧。”铃木君的回答有些含含糊糊。原来他以为只要把寒月的事儿打听来向金田复命就行，并没有问明金田小姐的意向就来了。因此即使是十分圆滑的铃木君也不免有些狼狈了。

“‘大概’的说法，是含糊其辞的。”主人不管对什么事儿，总是不从正面敲一锤子就不肯罢休。

“哪里，这怪我说得有点不妥。小姐那方面也的确是有意的。不，这是真的呀。哎——金田夫人对我说过这样的话，据说她时常说寒月的坏话哪。”

“是说那个姑娘吗？”

“是啊。”

“岂有此理的家伙，竟然说寒月的坏话。既然那样，岂不是并无意于寒月吗？”

“问题就在这里哩。世上就是千奇百怪的。故意说自己喜欢的人的坏话，也是有的。”

“天下哪有这种糊涂的东西？”主人听了这样深入到人情机微的事儿，竟毫无感受。

“这种糊涂东西在世上还相当的多，有什么办法？先说金田夫人就是这样解释的，她认为她女儿时常说寒月的坏话，说什么是个迷迷瞪瞪的冬瓜脑袋等等，这肯定是内心里很爱慕寒月的。”

主人听了这个奇妙的解释非常惊奇，不由得睁大眼睛，一言不发，只像个街头算卦的，直直地看着铃木君的面孔。看起来铃木君似乎感到：“啊呀，就凭他这个样子，说不定会把事情搞糟。”于是赶快把话头转移到主人也能够理解的方面去。

“老兄，你想想看，问题不是很清楚吗？人家有那么多的财产，长得又那么漂亮，难道不是可以有许多合适的地方嫁过去吗？拿寒月君来说，也许是很不错，不过从身份——不，提出身份也许不恰当，从财产来说，不管谁看，都不太般配嘛。可是她父母为她操心，特地要我出面来向你打听，这难道不足以说明本人是对寒月有意吗？”铃木君的确用了一番很巧妙的道理来说服主人，这回看得出来，主人似乎也心服了，这样他才放下心来。不过，他觉得如果在这种地方来来回回打圈子很可能又会遇上主人的突然袭击，所以决心尽快把话茬往前引，早一点完成使命才是万全之策。

“所以情况就像我刚才说的，对方说：不在乎金钱和财产，而希望本人能有个资格。所谓资格，简便说，就是头衔啊。如果能当上博士就可以把女儿许给他，对方坚持……不，不，并不是坚持，你可千万不要误解。前些日子，金田夫人来的时候迷亭在场，竟说些胡打岔的话。当然，这不是你不好，金田夫人也夸你不世故，是个很正直的好人呢。这完全是由于迷亭不好啊。所以嘛，对方说，如果本人成为博士，那么对方对外界也感到露脸、有体面。你看怎么样？在近期内水岛君能否提出博士论文获得博士学位呢？不，其实，如果只是金田，他根本不在乎博士、学士的，只是不能不考虑外界嘛，不能就这样简单从事啊。”

听铃木这么一说，觉得对方要求博士似乎也不无道理。既然感到不无道理，就想照铃木所要求的去办。对主人的生杀予夺，随意摆布之权，完全操之于铃木君之手了。果然不错，主人的确是个单纯而又正直的人。

“既然如此，下次寒月来了，由我来劝劝他写博士论文吧。不过，事先我得向本人问个明白，到底他打算不打算娶金田的女儿。”

“什么？问个明白！别那么一本正经地去问，那样会把事情搞糟的。最简便的办法还是在平常谈话的时候暗中试探他的想法。”

“暗中试探？”

“嗯，暗中试探，这种说法也许不太恰当，其实，你就是不暗中去摸，只要和他谈话，自然也可以了解的。”

“你也许能了解，可我不问个明白，就了解不了。”

“了解不了，那就算了嘛。不过，我认为像迷亭那样从中作梗，胡开玩笑，把事情给闹糟了是不太好的。即使不去劝人家，这类事也是应当听凭本人做主嘛。下次寒月来，务必请不要横加阻拦。不，我这不是说你，是说那个迷亭呀。因为无论什么事情，一到他的嘴里就要搞糟。”铃木君不直接说主人，拿迷亭扎筏子，说迷亭的坏话。就在这时，俗语说得好：“说曹操，曹操就到”，迷亭先生从后门像刮春风似地飘然而来。

“哎呀，这可是稀客啊。像我这样经常上门，苦沙弥总是爱理不理的，看来，到苦沙弥这里来必须十年来一趟才行。看这点心比平时高级多了。”说着一口一口地吃起藤村食品店的羊羹来。铃木君忸忸怩怩地坐着，主人笑吟吟地看着，迷亭的嘴不停地动着。我从廊子里拜观了这一瞬间的光景，觉得满可以构成一幕哑剧了。禅家进行无言问答是以心传心，而这幕无言剧也分明是以心传心的一场戏。虽然时间不长却是相当深刻的一个场面。

“我以为你是一辈子跑码头跑定啦，可不知不觉你又转悠回来啦。看来，人还是活长一些的好啊，说不定会交上意外的好运哩。”迷亭对待铃木也和对待主人一样，丝毫不懂得什么叫客气。尽管过去是自炊的伙伴，但十年没见，总要有些隔阂的，可是唯独在迷亭身上绝对看不出这种味道来，简直无法判断他到底是真的了不起还是个十足的傻蛋。

“看你把我说得多么可怜，我也不见得像你说的这样。”铃木君不痛不痒地回答了一句，但他总有点忐忑不安似的，神经质地摆弄着他那条金表链。

“喂，你坐过电车吗？”主人突然向铃木君发了个奇问。

“我今天像是为了接受各位的嘲弄才来这里似的，我即使是在外地混吧，也不至于……别小看我，我还持有‘市铁’六十股的股票哩。”

“这可不能小瞧呀。我也持有八百八十八又零半股的股票呢，可惜的是大部分都被虫子蛀坏啦，现在只剩下半股啦，你要是早些回东京来，我本来可以把未被虫子咬坏的十股奉送给老兄的，真太可惜啦。”

“你的嘴还是那么损，不过笑谈归笑谈，你要真有那种股票是吃不了亏的。年年都要涨价哩。”

“不错，即使半股，只要持有一千年，那就可以盖上三座仓房啦，你和我，在这方面都是当今头脑灵敏的才子。不过说到这点，苦沙弥就太可怜啦，他一听说股票，顶多不过联想到大萝卜的兄弟辈而已。”说着又拿起一块羊羹，看了一眼主人，主人受了迷亭食欲的传染，也把手伸向点心盘子。在人世上，不管什么事，只要是个采取积极行动的人，总会拥有效仿他人的权利。

“股票倒无所谓，我该多么想让曾吕崎能坐一坐电车呀，哪怕就一次呢。”主人说着，怃然看着被自己咬下一块的那羊羹上留下的齿印。

“如果曾吕崎坐上电车，那么他每次肯定要坐到品川哩。与其那样，还不如做他那天然居士，死后被雕在泽庵石上倒省事呢。”迷亭说。

“提起曾吕崎来，听说他死啦，真遗憾呀，他头脑原很不错，太可惜了。”铃木君说。

迷亭立刻接过话茬说：“头脑是不错，可煮起饭来是最不灵的哩。每次曾吕崎当班，我总是到外边去吃碗荞麦面条对付过去。”

“真的，曾吕崎煮的饭又糊又夹生，我也受不了。而且他弄的菜总是吃生豆腐，凉冰冰的，简直没法下咽。”铃木君也从记忆中把十年前的不满唤醒了。

“苦沙弥从那时起就是曾吕崎的好朋友，每天晚上两人总是外出，去喝小豆粥，结果现世现报，现在变成慢性胃肠病，活受罪。说实在的，苦沙弥喝的小豆粥比曾吕崎多得多，按理苦沙弥本应先死的哩。”迷亭说。

“天下哪有那样的逻辑？别只顾说我喝小豆粥，你那时说什么要运动，每天晚上拿着竹剑到后边的坟场去，胡乱敲打墓塔，结果不是让和尚给捉住，被狠狠地训斥了一顿吗？”主人也不服气地揭露了迷亭的旧恶。

“哈哈……不错不错，和尚好像说过敲打死者的头会妨碍睡眠，别做那种事。不过，我那时还只是用竹剑敲打，这位铃木大将军可更粗暴了，抱着石塔角力，足掀倒了大小三个哩。”迷亭说。

“那时和尚发怒真厉害极啦，他非让我扶起来不可，我说等我雇壮工来，他说不能雇壮工，为了表示忏悔，必须由你本人扶起来，否则会违背我佛的意旨的。”铃木说。

“当时你的打扮可难看啦。穿件粗棉布衬衫，两股间系一条兜裆布，在雨后的水洼子里吭哧吭哧地用劲。”

“最可恨的是，你却无动于衷，还给我写生呢。我这个人平常是很少发火的，可那时我心想，这对我太无礼啦。我至今还记得那时你是怎么说的，你还记得吗？”

“十几年前说的话谁还记得？不过，我还能记得那座石塔雕着‘归泉院殿黄鹤大居士安永五年辰正月’的文字哪。那座石塔可真古雅呀，甚至在我搬家的时候，我真想把它偷出来呢。非常合乎美学原理，是个哥特式风格的石塔哪。”迷亭又在漫无边际地大讲他的美学。

“且不提那个，我说的是你当时所说的话。你是这么说的嘛，你满不在乎地说：‘我准备专门研究美学，所以对天地间一切有意思的事物都要用写生把它保存下来，好供将来参考。对我这样忠实于学问的人，什么同情呀，可怜呀这些私情，提都不应该提的。’你说得那样轻松。我当时也认为你太不懂人情了，就用沾满污泥的手，将你的写生簿给撕了。”铃木说。

“我的绘画之才本来是很有前途的，之所以遭受挫折而一蹶不振，完全是从那时开始的，是你把我的锐气给毁啦，我甚至对你怀恨在心哪。”迷亭说。

“别胡扯啦，倒是我对你怀有怨恨呢。”铃木说。

“迷亭从那时起就喜欢吹牛。”主人把羊羹吃完，又参加到两人的谈话中来。“从来没有履行过诺言。而且人家责备他，他是决不会认错的，总是说这说那地推脱。当那庙里百日红盛开的时候，他说在百日红凋谢之前，一定要写出一本《美学概论》的大著来。我说：‘不可能，你根本写不出来。’可是迷亭回答我说：‘别看我这个样子，人不可貌相，我是个意志坚强的人哪。你这样不相信我，那打赌好啦。’我信以为真，好像说好到神田的西餐馆去吃一顿。我虽然认为他决不会写出书来才和他打了赌，可内心里仍不免有点犯嘀咕，因为我没有钱去请他吃西餐啊。想不到这位老兄，七天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根本没动笔，一页纸也没有写。后来百日红终于凋谢到一朵花也不剩了。可他本人不当回事。我想，这回西餐我是吃定啦，便逼他履行请客诺言，他却像没事一般，根本不予理会。”

“他准是又找出一些说辞来了吧。”铃木君插嘴说。

“唔，真是个厚脸皮的家伙。他顽固地说：‘我虽没有别的本领，但我的意志力是不会落于诸君之后的，我说不请就是不请。’”主人说。

“连一页稿纸都没写，还这个样？”这次是迷亭本人在发问。

“那还用说？当时你是这样说的嘛，‘我在意志方面绝对不比任何人差，但遗憾的是我的记性却比任何人都糟。我要写出《美学概论》的意志是很强烈的，但我的这种意志在向你发表的第二天，就忘得一干二净啦，所以说，在百日红凋谢之前没有写出书来，是记忆之罪，而非意志之罪，既然不是意志之罪，那我当然没有请你吃西餐的必要。’你就是这样蛮不讲理的嘛。”

“不错，这的确表现出迷亭君的那套特色来，有意思极啦。”铃木君不知为什么，一味觉得有趣。这和方才迷亭不在场时的语气大不相同。也许这就是机灵人的特色吧。

“这哪里是有意思！”主人说，好像现在想起来还有些余怒未消。

“太对不起啦。所以说，为了补偿过去的欠债，我不是正在花钱和敲锣打鼓地寻找孔雀舌吗？算啦，你不要这么发火，耐心地等着就可以了嘛。不过，提到著书，今天我可是给你带来了一个新奇的消息哩。”

“你这个人，每次来都说是带来奇闻，所以决不能信以为真。”主人说。

“不过，今天的奇闻可是真正的奇闻，货真价实，一点谎都没有的新奇消息哪。你知道寒月已经在起草博士论文了吗？我本想像他那样很有一套见解的人总不会为博士论文去浪费劳力吧，谁想他心里还是有些浮华，你说可笑不可笑？你务必赶快去通知那个鼻子好啦，说不定她正在做着橡子博士的梦哪。”

铃木君一听到迷亭提起寒月的名字，便立即利用下颏用眼神暗暗向主人打招呼：“千万不要说寒月的事儿，千万不要说！”但我家主人却始终没明白他的暗号。刚才见面时，听了铃木的一番道理，他只是一味同情金田的女儿，可现在听了迷亭连声“鼻子、鼻子”的，又回忆起从前那段吵架的事儿。一想起这事儿，既觉得滑稽可笑，又觉得那鼻子实在可恨。但是，寒月已开始写作论文，这毕竟是好事儿，这点，倒是的确如迷亭称赞的那样，是近来难得的消息。还不只是消息而已，而且是个令人高兴、令人愉快的好消息。寒月娶不娶金田的女儿，这事儿倒无关紧要，总之，寒月能当上博士是再好不过了。像自己这样雕得不成样子的木像，扔在佛像雕刻店的角落里，那白茬木头任凭虫蛀也无所遗憾；但对于精雕细刻出来的完成品，总希望它能早日涂上金箔早日问世的啊。

主人不理会铃木打来的暗号，热心地问道：“是真的动手写起论文来了吗？”

迷亭回答道：“你这家伙真不信任人。当然，他的论文题目是‘橡子’还是‘吊脖子力学’我不太清楚。反正是寒月写的东西，肯定会使鼻子大吃一惊的。”

从方才起，每当迷亭毫不客气地提起“鼻子、鼻子”，铃木就表现出不安的神色。迷亭根本不注意这点，所以仍然照说不误：

“从那以后，我又进行了关于鼻子的研究。最近，我在《特·项狄的生平与见解》〔13〕这部书中发现了一段‘论鼻子’的地方。金田老婆的鼻子如果给斯特恩看到，肯定会成为他的绝妙素材，可惜他没能看到。尽管她有垂鼻名〔14〕于千载的资格，却这样被埋没了，实在是太可怜可悲啦。下次她来了，为了作为美学的参考，我一定给她写生。”迷亭仍然是信口开河地大讲一通。

“可是，据说那个姑娘愿意嫁给寒月哩。”主人把刚才从铃木君那儿听来的话照样说了一遍，铃木显出这样会坏事的表情，不断给主人使眼色，可主人就像绝缘体似的，丝毫也不过电。

“这倒有点妙啦，那种人的女儿竟然也懂得爱？不过那也不会是什么了不起的爱吧，顶多不过是鼻子尖那么大的爱吧。”迷亭说。

“就是鼻子尖的爱也好，寒月愿意娶她就行嘛。”主人说。

“你说什么肯娶就行，前几天你不还是大加反对吗？今天你软下来了呀。”

“软是没有软下来，我决不会软的，不过……”主人说。

迷亭说：“不过，你大概是出了点问题吧。我说，铃木，你也是个忝居实业家末席的人，所以我要讲一讲供你参考。我说的是叫金田的那个家伙，像那样一个家伙的女儿，居然想把她抬举为天下俊才水岛寒月的尊夫人，这简直是骏马配上一副破鞍韂，太不相配啦。我认为我们做朋友的，当然不能眼睁睁地不闻不问。这点，你虽然是个实业家，也不会不同意吧。”

“你还是和过去一样特别能说呀。太好啦。你和十年前的劲头丝毫没变，真了不起！”铃木君使出了顾左右而言他的手法，想把事情糊弄过去。

“你不是夸我了不起吗？那好吧，我就再向你展示一下我的博学多闻：古时候，希腊人非常重视体育，对所有竞技都准备出重赏，想尽一切办法加以奖励。然而奇怪的是，在记录中唯独对学者的知识没有给过任何奖赏。直到今天，都是个令人费解的问题嘛。”

“可不是吗，真是太怪啦。”铃木君附和地说。

“但是，就在两三天前，我在研究美学的过程中，突然发现了它的理由，使我多年的疑团一朝冰释，就像打破漆桶一般，豁然开朗，达到了欢天喜地的境地哪。”

由于迷亭的用词过于夸张，一向善于应付的铃木君也不能不脸上显出这家伙实在难对付的表情。主人则显然是觉得迷亭又开始他那一套啦，于是用象牙筷子当当地敲着果盘沿儿，低着头一言不发。

“这样，能够解释这一矛盾现象，并在千载之下将我们的疑惑从黑暗的深渊中拯救出来的你知道是谁吗？就是希腊的那个哲人、自有学问以来即被尊为学者的逍遥派祖师亚里士多德呀。”他解释说，“喂，别再敲盘子啦，你应该老老实实地听着啊。他们希腊人在竞技中所得的奖赏，要比他们表演的技艺本身还要贵重得多。所以这种奖赏才能成为奖励的手段，才能成为褒美。然而知识本身又如何呢，如果作为对知识的报酬给予某种东西，那就必须是比知识还要贵重得多的东西。但是，在人世上难道还有比知识更贵重的珍宝吗？自然是不会有的。假如给予不相称的奖赏，那就只能有损于知识的权威性。他们是想把整箱金银堆成同奥林匹克山一般高，把克里萨斯〔15〕的财富全部倾出来给予知识以相应的报酬，但考虑来考虑去，他们认识到任何财富都无法和知识相配。从这以后，就决定干脆什么东西也不给啦。这你充分明白了吧：什么青钱万贯，什么黄白之物，都是与知识无法匹敌的。既然承认了这个原理，那就可以来看眼前的事情啦。金田这个家伙，算是什么东西！难道不就是个在钞票上按上鼻子眼睛的货色吗？如果用精辟的话来形容的话，他不过是个会活动的钞票而已。会活动的钞票的女儿，了不起也不过是张会活动的支票而已。但是让我反过来看看寒月，他荣幸地以第一的名次毕业于最高学府，而且毕业后也毫无倦怠之念，他的礼装外套上挂着长州征伐时期的丝绦，日以继夜地在研究橡子的安定性问题，而且还不以此为满足，近期正准备发表一篇压倒洛德·卡温〔16〕的大论文。他虽偶然从吾妻桥上走过的时候，搞过一次跳河未成功的表演，但这也是热血青年所常见的一时冲动的行为，这件事并无损于他作为知识批发店的本色。如果用我迷亭惯用的比喻来评论寒月的话，那么他是个会活动的图书馆，是用知识制成的二十八厘米的炮弹。这颗炮弹时机成熟、一旦在学术界爆炸，你就看吧。没有问题，它是会爆炸……”迷亭说到这里，一时想不出他自称迷亭惯用的形容词儿来，好像就要流于虎头蛇尾，但他立刻又接下去说道：“那种会活动的支票，就是有上千上万张，也会化为齑粉的嘛。所以我说，对于寒月，决不该找那样不般配的女性。我是不同意的。这活像在百兽之中最聪明的大象和最贪婪的小猪结婚啊。你说是不是，苦沙弥君！”他发表了这一通之后，主人还是闷声不响地敲他的果盘子。铃木君有点瘪回去的样子。

“不见得如此吧。”铃木君无可奈何地回答了一句。刚才迷亭的坏话已经说得够多啦，如果这时候他再说花道柳，像主人这样什么都不管的人，不定会捅出什么话来呢。所以他觉得最好的办法是含含糊糊地把迷亭的锋芒应付过去，不要使它再生枝节。铃木君是个聪明人。他很懂得在当今的时代不必要的争论能避开就尽量避开，没有用处的争吵是封建时代的遗物。人生的目的不在于口舌之争，而在于行动。只要事情能按照自己的意图一步步地进展下去，那么人生的目的就达到了。如果不需要辛苦、操劳和争吵而事情又能如愿，人生的目的就可以如愿以偿地达到了。铃木君毕业以后就是依靠这种信念取得成功，依靠这种信念挂上了金表，用这种信念接受了金田夫妇的委托，用这种信念圆满地说服了苦沙弥君，使得这一事件十之八九就要大功告成之际，忽然闯进来迷亭这个不可以常规约束的、令人怀疑是否具有超乎一般人心理作用的狂放者，他使铃木对这种场面感到手足失措。发明这种信条的是明治的绅士，实行这种信条的是铃木藤十郎君，而现在对这种信条感到难办的也是铃木藤十郎君。

迷亭接过铃木君的话说：“你根本不了解情况，所以无动于衷地说什么‘不见得如此吧’，显得少言寡语装出很高尚的样子。但是，如果你见到前些天鼻子来这里时的情况，那么不管你怎样崇拜实业家，你肯定也会受不了的。苦沙弥君！你那次不是和鼻子交过锋吗？”

“可是，听说人家对我的印象比你强哪。”

“哈哈……你这人倒是自信心很强哪。若不是这样，便不可能被学生和其他教员嘲弄成savage tea还无所谓地到学校上课去啦。在意志方面我自以为不落后于人，不过，我做不到你这种厚脸皮，我真佩服你到了极点啦。”

“学生啦，教员啦，他们背地里说点闲话有什么可怕的。圣伯夫〔17〕是个古今独步的评论家，他在巴黎大学讲课时非常不受欢迎，他为了应付学生的攻击，每当外出总要怀中藏把匕首以防万一。布伦蒂埃〔18〕在巴黎大学攻击左拉的时候也……”

“可是你并不是什么大学教师呀。了不起是个教英语读本的中学教员而已。你引了那些文学评论大家，来给自己辩解，不就像小杂鱼搬来鲸鱼给自己作比喻吗？那样，人家更要捉弄你哩。”

“闭嘴，圣伯夫也好，我也好，同样都是学者嘛。”

“好高的见识呀。不过怀里揣着匕首出门，那太危险了，还是不要学那样的好。大学的教师揣着匕首，那么教英语读本的教员揣一把小刀也就够啦。不然刀子毕竟是危险之物，最好你到庙会上去买把玩具气枪背着走，那看起来会招人喜欢的。铃木君，你说是不是？”

经迷亭这么一段闲谈才离开了金田事件，铃木君这才放下心来，长出一口气，说道：“还是老样子，大家随便地扯上一扯，真痛快！足足经过十年才又见到你们，就感到好像从一条窄胡同里一下子走到旷野里来似的。要是我们那伙人谈话，那就得小心翼翼，一点大意不得呀。不管说什么总得留神，又操心又紧张，真是苦恼极啦。方才的谈话轻松自在，该多好。和过去学生时期的老同学聊聊，根本用不着客气，真好哇。啊、啊，今天想不到会遇上迷亭君，真愉快，我还有点事儿，失陪啦。”铃木君说完，迷亭也说道：“我也走，我回头还要到日本桥的‘演艺矫风会’去，我陪你一起走吧。”铃木君说：“那太好啦，难得一次机会，咱们一起散散步吧。”

说着两人携手而去。

注释

〔1〕 佛教文中常见的套语。

〔2〕 同上。

〔3〕 静冈县安倍川地方的名产，一种烤后外沾豆面粉的年糕。

〔4〕 平安末期传说中的盗贼。

〔5〕 计算草席的助数词。日本房间面积是按铺几叠（块）草席来计算的。

〔6〕 日本净土真宗的简称，也曾称“一向宗”。日本佛教宗派之一。

〔7〕 日本1863年铸造的铜钱。

〔8〕 在客厅的墙壁一侧辟一狭长空间，安上木板，可挂画及放置花瓶，起着装饰屋子的作用。

〔9〕 对商人蔑视的一种称呼。

〔10〕 查理曼（约742—814），法兰克国王，800年称帝。

〔11〕 威灵顿（1769—1852），英国著名军人和政治家，原名阿瑟·韦尔斯利。

〔12〕 帕斯卡尔（1623—1662），法国数学家、物理学家、笃信宗教的哲学家、散文大师、近代概率论的奠基者。

〔13〕 又名《项狄传》，是英国幽默小说家斯特恩（1713—1768）所写的小说，几乎没有情节，充满富于同情的幽默感。

〔14〕 与“美名”谐音。

〔15〕 克里萨斯是吕底亚最后一个国王，以富有著称。

〔16〕 洛德·卡温（1824—1907），英国物理学家。

〔17〕 圣伯夫（1804—1869），法国评论家和诗人。

〔18〕 布伦蒂埃（1849—1906），法国评论家、历史学家、文学理论家。

五

一天二十四小时发生的事，如果都从头到尾写下来，再从头到尾读上一遍，那么至少也要花上二十四小时吧。尽管在下大力提倡“写生文”，却不得不坦率承认这毕竟不是我们猫儿所能具备的本事呀。正因为如此，虽然主人白天有许许多多奇言奇行都值得详细地记录下来，但我既没有能力也没有耐心能将这些事逐一报告给读者，真是遗憾得很。虽然遗憾，但毕竟是迫不得已。虽说我们是猫儿，也是需要休养的呀。铃木君和迷亭君走了之后，飒飒的寒风突然停息下来，四周就好像细雪轻柔飘落的夜晚一般的静寂。主人照例又缩回到他的书斋里去。主人家的小孩们在六叠〔1〕的房间里并枕入睡。隔着九尺宽的隔扇，在朝南的房间里，主人的妻子也躺下来给不满三岁的绵子喂奶。阳春三月，时光匆遽，太阳早已落山，街上走过的木屐声，客厅里都清晰可闻。附近公寓里传出的“明笛”〔2〕，时断时续，不时沉重地刺激着我的耳鼓。外面大概是个朦胧的暗夜吧。晚饭吃的是煮鱼糕汤，我把分给我的鲍鱼壳里的那份吃得精光，填饱了肚子的我无论如何也是需要休息的呀。

据我耳闻，世上有所谓猫恋叫春这种俳谐趣味的现象，据说我们这些猫族们每当早春时节夜晚在巷内就无法安寝，到处游荡，但是在下却还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心理变化。说起来恋爱本是宇宙间的活力。上至天神朱庇特〔3〕，下至在土中鸣叫的蚯蚓、蝼蛄，所有的万物无不为此道而神魂颠倒，因此即使我们这些猫儿也朦胧地感到兴奋，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会招致许多麻烦的风流念头。回想起来，说这话的在下，也曾对三毛姑娘倾慕得要死呢。就连主张“三角主义”的金田君的千金——喜欢大谈阿部川饼的富子小姐，据说也爱慕过寒月君哪。正因为如此，在下决不认为那满天下的雄猫牝猫不趁着千金一刻的春宵去睡大觉而到处乱转，是什么自找烦恼欲火中烧而加以轻蔑。但在下虽受诱惑却产生不了那样的欲念，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以在下目前的状态而言，我只是希望休息。困到如此地步，当然无法去恋爱啦。我慢条斯理地找到小孩们的被角处，美滋滋地倒头便睡……

我突然醒来，睁眼一看，我家主人不知什么时候从书斋来到卧室已钻进铺在他妻子旁边的被窝里。主人的毛病是每次睡觉都一定要从书斋里拿来一小本外文书，但是他躺下后从来没有读上过两页。有时甚至将书拿来放在枕旁，连摸都没有摸就睡着了。既然有时连一行都不去读，似乎满可以不必拿来，而这正是主人的特点，不管主人的妻子怎样嘲笑他，劝他不要拿来，可他就是不听。每天晚上还是不厌其烦把书拿到卧室里来。有时他还贪心不足，一次就抱来三四本。前些日子他每晚甚至把《韦氏大辞典》也抱来了。我想这是主人的一种病，正像那些摆阔气的人如果听不到龙文堂精制的铁釜所发出的松涛声就不能安睡一样，主人也是不把书放在枕旁就不能入睡的吧。由此推理下去，对主人来说，书不是供人读的，而是催眠之物，也可以说是印刷的安眠药吧。

我想，今晚主人也会拿来什么书吧？一瞧，一册薄薄的小红书在几乎要堵住主人嘴上胡子的地方半开着。从主人左手大拇指还夹在书中来看，真是十分难得，他好像已读了五六行。和那本红书并排放着的是那块镀镍的怀表，发着与和暖的春夜不相称的寒色。

主人的妻子，把吃奶孩子推开有一尺多远，正张开嘴打着鼾，头也从枕上落了下来。据我看来，说到人最难看之点，再也没有比张着嘴睡觉更不像话的啦。我们猫儿一辈子也没有这样丢过人。本来嘴是为了出声的，鼻子是为吞吐空气的器官，当然，如果往北方去，人就发懒，尽量少张嘴，结果只用鼻子说话，说起话来总是吱吱的声音。但是把鼻子关闭起来，只用嘴来担负呼吸的任务，比吱吱还要不成体统，先不说别的，如果万一从顶棚上掉下老鼠粪来，那该多么危险呀。

我又看了看小孩们的睡态，她们也不亚于她们的父母，正洋相百出地俯伏着睡得很浓。姐姐俊子就好像展示做姐姐的权威似的，直直地伸出右手臂，放在妹妹的耳朵上。妹妹澄子，为了对姐姐报复，威武地抬起一条腿放在姐姐的肚皮上，两个人都照原来睡下来的姿势做了九十度的翻转。而且非常妙的是，她们一直保持这种不自然的姿势，却毫无不满，沉沉地熟睡着。

果然春宵的灯火是别有一番情趣的。在这种天真烂漫同时又是极端缺乏风流的光景背后，灯火放出雅静的光辉仿佛在告诫人们要爱惜这个良宵。我心想，现在是什么时刻了呢？便环视了一下室内，四邻寂寂，听到的只是挂钟的滴嗒声、女主人的鼾声和远处女佣人的错牙声。当人们说这个女佣人睡觉错牙时，她总要矢口否认。她总是顽固地坚持说：“从我生下来直到今天，我不记得错过牙呀。”她决不说“我一定改正”或“吵你们啦”，只是坚决主张“我不记得错过牙呀”。当然，这是她睡梦中的本事，肯定她是不会记得的。不过，本人虽不记得，而事实毕竟存在，真是拿她没办法。世上有的人明明做坏事，而他本人却始终自认为好人。他既然自信自己无罪，自然就很轻松自在，没什么可说的。不过，不管他本人怎样轻松自在，却抹杀不了给别人带来祸害这一事实。像这类的绅士淑女大概就是和这个女佣人属于同一类型的吧。夜已经很深了。

有人轻轻地敲了两下厨房的防雨板，真怪呀，深更半夜怎么会有人来呢？大概又是老鼠在作怪吧。如果是老鼠，反正我是决心不去捕捉的，随你去折腾吧。又是咚咚的两响。看来不像是老鼠，假如是老鼠，那也是个警惕性很高的老鼠。主人家的那些老鼠，都是一些像主人教书的那个学校里的学生一样，不管白天黑夜总是用尽心思去琢磨怎样捣乱，把惊破可怜的主人的好梦作为它们天职的一群家伙，所以自然不会这样客客气气的。现在来的肯定不是老鼠。如果是前些日子闯入主人卧室咬了主人那低低的鼻头，然后凯旋归去的那只老鼠，是不会这样小心翼翼的。这决不是老鼠，我正寻思着，又听到把防雨板从下往上拍的声音。然后是把廊内纸门尽量缓缓推开的声音，这更加不会是老鼠了。是个人！在这样的深更半夜，一个人居然不在门外招呼一声就破门而入，屈尊光临，肯定不会是迷亭先生或铃木君。那么是不是我早已听到过大名的梁上君子呢？如果是梁上君子，我是多么想尽早拜识他啊。这位梁上君子现在抬起他的大泥脚正走到厨房里来，而且好像是往前迈了两步。大概是他在迈第三步的时候，可能绊在厨房的活动地板上了吧，发出了咕咚一声冲破了静夜。我感到脊背上的毛就像用鞋刷子给戗着擦过似的倒竖起来。好一阵子再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了。我看了看主人的妻子，她仍张着嘴在梦中吞吐着太平空气。而主人呢，则把一本红皮书捏在拇指间，正做美梦哩。不久，厨房里传来了划火柴的声音。看来，这位梁上君子在夜里目力不像我辈那么管用。他摸不清室内的情况，肯定是不太方便的。

这时，我蹲在那里寻思起来：这位梁上君子是从厨房往餐厅方向去呢？还是折向左，通过门厅进入书斋呢？这位梁上君子在打开隔扇后，脚步声便向前廊方向而去。他终于进到书斋里了。然后就再也听不见什么声响。

我在这期间才想到应该赶紧去唤醒主人夫妇。但是，真要做起来，怎样才能使他们醒来，我实在想不出好主意。这种想法只是在我的头脑里像水车一般咕噜噜飞快地转个不停，就是想不出主意来。我想，我叼上被角抖动一下也许会有效果，我试了两三次，结果毫不见效。我想，如果把我的凉鼻子擦一下主人的脸庞，也许他会醒来，可当我刚一凑上前去，想不到主人在睡梦中用劲一伸胳膊，狠狠地击了一下我的鼻头。鼻子可是猫儿的致命地方啊。疼得我简直要命！万般无奈，这回我想喵喵叫上两声来唤醒他。可不知为什么，好像有一种东西哽在我的喉咙里，怎么也叫不出声来。我费了好大力气，总算哼出了一两声。可是不但应该醒来的主人没有醒，反而突然出现了这位梁上君子的脚步声。从廊子里咯吱咯吱的声音愈来愈近。我想：“果真来了哩，已经毫无办法啦。”于是，我躲到隔扇和柳条箱之间，窥伺着动静。

梁上君子的脚步声来到卧室的隔扇前，突然停了下来。我拼命屏住呼吸，静观他的下一步动作。事后我想：“如果我捉老鼠时能以这样的气势那就好啦。”我那聚精会神的气势，全都集中在两只眼睛上，仿佛我的灵魂一下子要从两眼中飞出去似的。我真应该感谢这位梁上君子使我得到了这种再也不会获得的“开窍”。那隔扇的第三个窗棂的正中忽然像被雨浸了似的变了颜色，然后窗纸逐渐透成粉红色而且愈来愈浓，很快纸破了，伸进来一条红舌头。舌头停了不多久就不见了，从纸窗的孔后边出现了一个怪吓人的发亮的东西。毫无疑问，这就是这位梁上君子的眼睛喽。奇怪的是，我感到那只眼睛不去看室内其他任何东西，似乎专门注视着藏身在柳条箱背后的我。尽管时间不长，还不足一分钟，但让它这么瞧上一阵子，实在使我感到会少活十年哩。我再也受不了了。当我正要从柳条箱后面蹦出去的当儿，卧室的隔扇被轻轻推开了，我恭候已久的这位梁上君子终于赫然出现在我的眼前。

作为叙述的正常顺序，我有幸趁此机会把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梁上君子向诸位作一番介绍。但在介绍之前我得聊述鄙见，以供各位参考。古代的神是被尊为全智全能的。尤其是基督教的神，即便是在二十世纪的今天，仍然是一副全智全能的架势。但是俗人所感到的全智全能，有时也可解释为无智无能。这样说，显然是似是而非的解释。但是能道破这种似是而非的道理的，开天辟地以来却只有我一个。一想到这点，我便产生出一种虚荣心：不是在下自吹自擂，我也是个满了不起的猫儿嘛。为此，我想无论如何也得在这里讲一讲不要小看我们猫儿的理由，以便把它塞进高傲的各位人的头脑里。据说宇宙万物都是神创造的，这样说来人也是神创造的喽。据说在《圣经》上就是这样明确记述的。那么，关于人的问题，事实上人本身和数千年的观察，一方面感到十分玄妙不可思议，一方面又更加倾向于承认神的全智全能。这就是说，虽然在大千世界中到处都是蠢动着的人，然而却没有一个面孔是相同的。当然面孔上谁都具有五官，它们的大小也是大体相差无几。换句话说，他们都是由同一种材料制造出来的，尽管材料相同，但结果却没有创造出一个相同的人。一想到用这样简单的材料居然能造出这么多不同的面孔，就不能不使人深深佩服那制造者的本领。如果没有惊人的独创力是不可能制造出这种千变万化的面孔来的。即使一代的画工殚思竭虑，力求画出容貌的不同变化，也只不过能画出十二三种面孔而已，由此看来不能不使人佩服上帝创造人的伎俩，的确是超群出众的。这毕竟是在人的社会中无法找得到的一种深奥的伎俩，因此满可以说它是一种全能的伎俩而当之无愧。人在这点上似乎对神怀有无限崇敬。当然，从人的角度来说，这种崇敬是完全有它的道理的。但是从猫儿的角度来说，同是这一事实却也可以解释为这正好证明神的无能。即便不是整个无能吧，我想仍然可以断定神的能力并未能超过人。不错，神是有多少人就制造了多少张面孔，但是，这是从一开始神就胸有成竹地创造出这些不同面孔呢？还是在制造过程中本想把张三李四都造成同一面孔，未能如愿以偿，每制造一个人都造得失败，结果搞成这种乱七八糟的呢？这点是谁也说不清楚的。所以满可以这样认为：人类的面孔构造，既可以说是神的成功创造的纪念，也可以看成是创造失败的痕迹。当然，认为神是全能的，固然未尝不可，但认定神无能又何尝不可呢。他们这些人的两只眼睛都长在一个平面上，很难同时看清左右，所以进入他们视界中的只能是片面的事物，这正是人的可怜之处。如果换一个角度来说，这样一种极简单的事实，本来在他们的社会中是昼夜从不间断地出现着的，但由于他们本身被神吓得晕头晕脑，所以总不开窍。如果说在制造上求其变化是困难的话，那么，制造许许多多一模一样的东西，同样也是困难的。如果向拉斐尔提出，要求他制作出毫厘不差的两幅圣母像，或强迫他画出两幅无一点相似的玛丽亚来，那么对拉斐尔来说，都同样是个难题。不，要求画出完全相同的画，也许反而更加困难。向弘法大师说，“请你署上与昨天笔法毫厘不差的‘空海’两字”，这一要求也许比要求他完全改变书体会更加使他为难。人类使用各族语言完全是模仿主义，一代一代地传下来的。人从他们的母亲那里，乳母那里，或其他什么人那里，学习实用语言时，除了重复他所听到的语言以外，是毫无其他奢望的，他只是竭尽全力进行模仿。这种由模仿出来的语言经过十年二十年以后，之所以在发音上出现变化，说明他们缺少真正的模仿能力。真正的模仿竟是如此之难。因此神在创造人类时，如果能把他们造成像一个模子刻印出来的，分不出张三李四的话，那才算是真正证明神的全能，而像今天这样，将乱七八糟的面孔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使人出现目不暇接的变化，这反而为我们提供了推测神是无能的论据。

其实，我已经忘记了为什么要发出如此喋喋不休的议论。一说起话来就离题万里，这也是人常犯的毛病嘛，至于说到我们猫儿就更不足为奇了，所以务请读者海涵。总之，当我看了一眼梁上君子打开寝室的隔扇，冷咕丁出现在门槛上时，我很自然地在脑中涌现出以上的感想。您问我“为什么会涌出这种感想？”既然问我为什么，那我现在就应该重新考虑一下。这么说吧，它的理由是这样的：

这是因为平时我对神在制造人的问题上到底是伟大还是无能一直有怀疑，而当我看到那位悠然出现的梁上君子面孔的特征时，我的怀疑一下子就打消了。所谓特征不是指别的，而是指这样一个事实：就是说他的模样儿长得和我们的美男子水岛寒月君简直一模一样。我当然不会有很多做小偷的知心朋友，但根据我平时对他们的粗野行为进行的想象，我的胸中也不是没有形成过他们将来的模样。我自以为他们一定有着两只铜钱般的小圆眼睛和短发扎煞着的光头。可是实际看到的和我想象的真有天壤之别，想象这玩意儿可不能随便乱来。这位梁上君子是个很潇洒漂亮的小偷。细高挑儿，肤色微黑，长着秀长的眉毛。年龄大概有二十六七岁吧，就连这点也和寒月君一模一样。神既然有如此手腕制造出两个如此相似的面孔，可见决不能说他老人家无能了。不，说实话，他与寒月君那样的相像着实吓了我一跳，我甚至怀疑是不是寒月君本人神经错乱在半夜突然跑了出来。梁上君子只是没有像寒月君那样在鼻子下长着浅浅的一小撮胡子，这才使我感到他并不是寒月。寒月君是个仪表堂堂的美男子，是个由上帝精心制造出来的美男子，足可以迷住迷亭称之为活支票的富子小姐。但是，从这位梁上君子的尊容来看，他对富子小姐的吸引力比寒月毫不逊色。如果金田家的这位小姐是看中了寒月君俊俏的眉目的话，那么如果她不以同样的热度迷上这位梁上君子就未免太不通人情了。人情还好说，首先不合乎逻辑。你看她是那样的才气横溢而且聪明，不必等人告诉她，这点子事儿她一定会了解的。由此可见，用这位梁上君子来代替寒月做她的乘龙快婿，肯定她会献上全身心的爱，过上琴瑟调和的日子。万一寒月君为迷亭的说法所动，毁了这段千古良缘的话；那么只要这位梁上君子健在，就没什么可怕的，我把事件的未来发展预测到这里，才为富子小姐感到放心。天地间有这位梁上君子的存在，这是富子小姐获得生活幸福必不可少的基本条件。

梁上君子在腋下似乎夹着什么，我仔细一看，是刚才主人扔在书斋里的那条旧毛毯。他穿着格子布的半截褂，屁股上边系着一条蓝灰色的博多带，从膝头往下露着两条雪白的小腿。他正抬起一条腿迈到席铺上来。主人从刚才起就在做着手指被一本红色封面小书挟住的梦，这时突然来个大翻身，大喊了一声“寒月！”梁上君子一惊之下把毛毯掉在了地上，他急忙将他那迈出的腿缩了回去。只见映在纸门上细长的两条腿的黑影在微微抖动。主人发出两声呃哈呃哈的声音，一下子把那本红皮书捅到一边，然后像害顽癣病一样咔嚓咔嚓不停地搔起他那伸出的黑胳膊。这以后他又趋于安静，头从枕头上滑了下来，陷入沉睡之中。看来，他喊声“寒月”，完全是梦中的呓语。梁上君子在廊子里停了一会儿，窥伺室内的动静，当他看准了主人夫妇都在熟睡，便又向席铺上伸出一条腿。这次再也听不见主人叫喊寒月的声音。不一会他又向前迈出了他的另一条腿。这间六叠的卧室里在一盏春灯的灿烂光辉照耀之下，把梁上君子的影子鲜明地分成两个影子，从柳条行李那边一直遮过我的头，黑黑地遮住了半边墙壁。我扭头一看，这位梁上君子的黑影正好模模糊糊地映在墙壁的三分之二高度的地方晃来晃去。别看这位是美男子，只看他的影子却活像个大脑袋的怪物，形状奇特得很。梁上君子俯视了一下主人的妻子熟睡的面孔，不知为什么显出了一丝的笑意。他连笑法都和寒月一模一样，使我大为吃惊。

主人妻子的枕旁端正地放着一个用钉子钉着的一尺五寸的长方形木箱。这里面是山药，是出生在肥前国唐津的多多良三平前些日子回乡时作为土特产带回来的。把山药摆放在枕旁这虽是难得有的事，但这位妻子会把烹调用的精制白砂糖放进针线盒里。她根本不懂得什么东西应该放在哪里和不应该放在哪里，所以对她来说，不要说山药了，就是腌咸菜放在卧室里她也是满不在乎的。但是缺少未卜先知的这位梁上君子当然不可能了解我们这位主妇的为人，既然这样郑重其事地放在枕旁，梁上君子把它看作是件贵重物品也就不足为怪了。梁上君子抬了一下这箱山药，沉甸甸的重量恰合他的心意，他为这箱子的分量显出十分满意的样子。我想到他真要偷山药了，而且是由这位美男子动手偷的时候，便突然感到好笑起来。不过，不能随便放声大笑，为了避免危险，我只有拼命地忍着。

这位梁上君子很快就开始把山药箱子用毛毯毕恭毕敬地包了起来，他环顾四周寻找可以捆住这个包的绳子。这时，幸好主人在睡下时解下来的绉纱衣带就放在旁边。梁上君子就用这条带子把箱子紧紧地捆好，毫不费劲地背在背上，那姿势可不会受到女人的赞扬。然后他又把小孩们的两件棉背心塞进主人的棉纺短裤里，两条裤腿活像青花蛇吞进一只青蛙似的胀得圆鼓鼓的，不，也许说它活像即将临月的青花蛇更恰当些，反正样子很不雅观。如果不信，您自己不妨也试试看。梁上君子把棉纺短裤缠在脖子上，我注视着他的下一步动作，原来他把主人的纺绸大褂平铺开，当作一个包袱，然后把主人的妻子的衣带和主人的外套和里衣以及其他零星衣物一股脑儿都叠放在包袱里。我不能不佩服他的熟练和细致。随后他把主人妻子捆衣带的长条布和衣裳绦子之类连接在一起，用它把包袱系好，用一只手拎着。他又环顾了四周，看看还有没有值得拜领的东西。他发现了主人头上有一盒“朝日”牌香烟，立刻扔进了自己的衣袖里，随后又拿出来，从中抽出一支，凑在煤油灯上点燃。他十分有味地深深吸了一口，在吐出的烟雾缭绕在乳白色灯罩的四周还没有散尽的当儿，这位梁上君子的脚步声已经从廊子里越来越远，终于消失了。主人夫妇仍在酣酣地熟睡。看来，人这种生物还真够马大哈的哩。

当然我有时也要休息休息的，像这样没完没了地唠叨下去，首先身体就经受不住。当我美美地睡了一觉再睁开眼睛时，暮春三月，天气晴朗，主人夫妇正在厨房门口和警察交谈哩。

“那么说，小偷是从这儿进到卧室里去的啦？你们在睡梦中丝毫没有觉察到，对吧？”

“是的。”主人有些难为情地回答说。

“那么，你们被偷是在几点左右？”警察询问起他们无法答复的问题。假如能够知道小偷进来的时间，当然也就不会被盗了。可是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主人夫妇，对这个问题正在反复商议。

“是几点钟呢？”主人说。

“这个嘛……”主人的妻子在苦思冥想。看来，她好像认为只要想想就会想出准确的时间来似的。

“你昨晚是几点钟睡下的呀？”妻子问丈夫道。

“是在你睡下以后呀。”主人说。

“没错，我是在你前面睡下的。”妻子说。

“咱们醒来是在几点钟？”主人又问。

“大概是七点半吧。”妻子回答。

“那么说，小偷进来该是几点哪？”主人问。

“恐怕是夜里吧。”妻子答道。

“当然是夜里，这还用说吗？现在我是问几点钟啊。”

“准确时间不仔细考虑是无法说的呀。”妻子说。

看来主人的妻子似乎还打算考虑下去。警察只不过是形式上问问而已，其实小偷究竟是什么时候进去是无关痛痒的问题。他觉得只要失主随便胡诌个时间就可以了，可是主人夫妇偏偏作出不得要领的回答，这似乎使他感到不耐烦，于是他说：

“那么失盗的时间不清楚喽。”警察说。

主人用他那一贯的口吻说：“唔，是这样吧。”

警察连笑也没有笑，说道：“既然那样，你写一份书面报告，上边要写明：‘明治三十八年某月某日关好门户就寝时，盗贼撬开了哪个地方的防雨板，偷偷进入了哪个地方和哪个地方，偷走了哪些东西，谨具诉状如上’。记住，不要写‘申报’，要写上‘告诉’字样，不用写抬头了。”

“偷走的东西要逐项都写上吗？”主人问。

“对，你们要写上衣服几件，价值多少，做张表提出来。我就是进去查看也没用，东西反正已经被偷走了，我就不再查看了。”警察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就若无其事地扬长而去。

主人把笔砚拿到客厅里来，把妻子叫到面前，好像吵架似地说：“现在由我写失盗诉状，都偷走了哪些东西，你说吧，你说！”

主人的妻子腰上只系着一根被偷剩下的细带子，一屁股坐下来说道：“真讨厌！什么‘你说，你说’的，看你这股蛮横劲儿，我才不说呢。”

主人说道：“看你这身打扮，还像话吗？就差不是个跑码头的妓女啦，你为什么不系条正经带子出来？”

“你嫌这个不好，就给我买一条呀。跑码头的妓女也好，什么也好，带子都被偷走啦，我有什么办法呢？”

“连带子都给偷走啦？这家伙也未免太凶啦。既然那样，就先从带子写起吧。带子？都有哪些带子？”主人说。

“说什么都有哪些带子！我可没有那么多带子呀。就是那条黑缎子面绉绸里的带子呗。”主人的妻子说。

“黑缎面绉绸里双层带一条！好，写好啦。价值多少呀？”

“大概是六元钱吧。”妻子回答说。

“好家伙！系这么贵的带子呀。这次再买，就买一条一元五的！”主人说。

“有那么便宜的带子吗？所以我说你这人太不通人情，自己的老婆穿得多么寒伧，从来是不管的，只要你自己合算就行啦。”

“算了，算了，还被偷走了什么？”

“绢织的外褂。那是河野家婶母去世时遗下的纪念物，别看是绢织的，可和现在的绢织物大不相同啊。”

“我不想听你那套什么同与不同。你说吧，值多少钱？”主人说。

“十五元。”妻子说。

“穿十五元的外褂，太阔绰了，和你的身份不配呀。”主人说。

“你管得着吗？又不是你给买的。”妻子说。

“下一个是什么？”主人问。

“黑布袜子一双。”妻子说。

“是你的？”主人问。

“还不是你的？价钱两毛五分。”妻子说。

“下一个？”主人又问。

“山药一箱。”妻子说。

“怎么，连山药也偷去了？他是想煮着吃，还是想做‘山药汁’？”

“我怎么会知道他要怎么吃，请你去找小偷问吧。”

“值多少钱？”

“我可不知道山药的价钱。”

“那么，就写上十二元五角吧。”

“你真会胡来，即便是从唐津地方掘来的吧，天下哪有十二元五角钱这么贵的山药呀。”

“不过，你刚才不是说你不知道价钱吗？”

“我是不知道。不知道是不知道，不过十二元五角也未免太没谱啦。”

“这可怪啦，你不知道，可你又说十二元五角太没谱，简直是不合乎逻辑嘛。所以我说你是欧坦丁·巴莱欧洛卡斯嘛。”

“你说什么？”

“欧坦丁·巴莱欧洛卡斯！”

“什么意思？你说的那个欧坦丁·巴莱欧洛卡斯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问啦，再写下一件吧。”

“下一件先不用管，请你无论如何也得告诉我欧坦丁·巴莱欧洛卡斯是什么意思。”

“根本就什么意思也没有。”

“告诉我一下有什么不好？你呀，总是瞧不起我，明知道人家不懂英语，故意用英语损人。”

“别胡搅蛮缠，快些接着往下说呀。不抓紧时间提出诉状，失盗的东西可就找不回来，你晓得吗？”

“反正现在提出诉状也无济于事了，还是请你告诉我欧坦丁·巴莱欧洛卡斯是什么意思吧。”

“你真是个讨厌的女人啊。我不是说了吗？没有什么意思。”

“那样的话，失窃的东西，没有了。”

“你真犟，那好，随你的便。反正我也不想写失盗诉状啦。”

“那我也不告诉你被偷了哪些东西。写诉状是你自己的事，我并没有非请你写不可呀。”

“那就算啦。”主人说着，一下子站了起来，照例又回到他的书斋里去了。主人的妻子回到起居间坐在针线箱前。两人都是有十来分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两眼直瞪瞪地望着隔扇。

不料就在这时，馈赠山药的多多良三平君推开门精神抖擞地走进来了。这位多多良三平原来做过主人家的“书生”，现在已从法政大学毕业了，受雇于某公司的矿产部。这也是个实业家的幼苗，是铃木藤十郎君的小字辈。三平君由于以前和这家的关系，时常来拜访过去先生的草庐，遇上星期天就呆上一天才回去，和这个家族保持着亲密无间的情谊。

他在主人的妻子面前，穿着西服裤，支着一条腿坐了下来，用他那唐津一带的口音说道：“夫人，今天天气可不错啊。”

“哎呀，是你呀。”主人的妻子说。

“先生不在家吗？”三平君问道。

“没出去，在书斋里呢。”主人的妻子回答说。

“夫人，像先生那样老是用功，对身体可不好哩。难得一个星期天嘛。对不对，夫人？”

“我说他没用，你去和先生说说吧。”

“那倒是，不过……”三平君说了一半的话，又环顾了一下屋子的四周，说道：“今天小姐们都不在啊？”他话音刚落，从邻室里俊子和澄子两个小姑娘立刻跑了出来。

“多多良先生，今天你带‘寿司〔4〕’来了吗？”姐姐俊子还记着上次他的许诺，一看见三平君立刻追问起来。多多良君一边搔着头皮，一边说道：

“你记得真清楚啊。今天忘了，下次我一定带来。”他告罪地说。

姐姐说了声：“那不行，”妹妹也立刻跟着学样说：“那不行！”主人的妻子这才多少消了点刚才和丈夫怄的气，脸上出现了点笑容。

“寿司是没带来。不过，我不是拿来了山药吗？小姐们都吃过了吧。”三平君这样问道。“怎么？还没吃呀！那么赶快请妈妈给你们煮好啦，关西的山药和东京的山药可不一样，好吃着哪。”三平君很为家乡的土产感到得意。

主人的妻子这才想起来，说道：“多多良君，谢谢你上次带来的东西。”

“怎样，吃过了吗？我是特地做了个小木箱塞得紧紧的，免得弄折了，您看那山药够长的吧。”

“不过，可惜了你的一番好意，那箱山药昨晚被小偷偷走啦。”

“被小偷？真是一个蠢东西。真有这么喜欢山药的家伙吗？”三平君大大地感叹了一番。

“妈妈，昨天晚上进小偷啦？”姐姐问道。

“是啊。”主人的妻子轻描淡写地答了一句。

“进来小偷，那么，进来小偷，他进来的时候是什么模样？”这回妹妹发问了。对这种奇妙的发问，主人的妻子也不知怎样回答才好。她应付说：“小偷进来的模样可吓人啦。”她说罢看了看多多良君。

“模样吓人，就是说像多多良先生的模样？”姐姐也不管多多良君是否受得了，进一步追问道。

“你胡说些什么，怎么那样没礼貌。”主人的妻子拦阻说。

“哈哈……我的模样那样吓人吗，真糟糕。”三平君搔着头皮说。

多多良的后头部有块直径一寸大小的秃发，这是一个月前出现的毛病，请医生看了，一时就是不见效。首先发觉这块秃发的是姐姐俊子小姐。

“哟，多多良先生的脑袋也和妈妈一样有块秃得发亮的地方哪。”

“让你甭说话，你怎么不听。”主人的妻子说。

妹妹发问了：“妈妈，昨天晚上进来的小偷，脑袋也发亮吗？”

主人的妻子和多多良不由得“扑哧”地笑了起来。孩子们问来问去，吵得慌，使大人们无法谈话。于是，主人的妻子说：“算啦，算啦，你们都到院子里玩去，过一会儿我给你们拿点心吃。”她把孩子们撵走了。

“多多良君的脑袋怎么得了？”主人的妻子一本正经地问道。

“长癣了，轻易好不了呢。夫人，你也有这个病吗？”

“瞎说！谁长癣啦？这是因为我们女人梳发髻揪的，所以稍微秃了一点。”

“凡是秃顶，都是细菌作怪的呀。”

“我这可不是细菌。”

“那是夫人您硬不承认啊。”

“反正不是细菌，不过，请你告诉我在英语里‘秃头’怎么说？”

“‘秃头’叫‘保路特’。”

“不，不叫这个。还有个更长的名字吧。”

“您一问先生，不就知道了吗？”

“因为先生说什么也不肯告诉我，所以才问你哪。”

“我只知道这个‘保路特’，其他就不知道了。您说很长的名字，是怎么说的？”

“是什么欧坦丁·巴莱欧洛卡斯，‘欧坦丁’准是‘秃’字，‘巴莱欧洛卡斯’就是‘头’字呗。”

“也许是这样。回头我去先生的书斋给您查查《韦氏大字典》。不过，先生也太怪啦，这样的好天气，却一味待在家里一动不动。夫人，那样他的胃病可好不了呀。您还是劝他去上野看看樱花该多好呀。”

“你陪他出去吧。先生这个人是不肯听从我们女人家的话的。”

“这些日子还净吃果酱吗？”

“是呀，还是老样子。”

“前些日子，先生还发牢骚说：‘我妻子担心我吃果酱吃得太凶了。其实我吃得并不多，准是我妻子弄错了。’我想准是小姐们和夫人您也跟着吃了吧。”

“你这个多多良君真讨厌，怎么能这样说呢。”

“不过，看上去夫人您可像一起吃了似的。”

“从表情上怎么能看得出来啊。”

“是看不出来。不过，夫人您真的一点也没吃吗？”

“多少吃一点，吃是吃喽。我吃一点又有什么关系，自己家里的东西嘛。”

“哈哈……我猜就是这样嘛。不过，说真的，被小偷偷了，真是灾难呀。只是偷走山药吗？”

“要是只偷了山药，倒没什么了不起，连日常穿的衣服都给偷走啦。”

“那可太糟啦。您又得借债啦？这只猫要是狗就好啦。真太遗憾啦。夫人，您还是养一条大点的狗吧。猫就是不管用，白白喂它。它还多少捉捉老鼠吗？”

“它一只老鼠也没捉过。真是只死不要脸的猫，白养活它呢。”

“噢，这可不行，赶快把它扔掉吧。要么由我拿走，煮着吃了吧。”

“啊呀，多多良君还吃猫哪？”主人的妻子说。

“我吃过，吃起来很香。”

“敢吃猫，真了不起呀。”

我早就听说过在下流的“书生”中的确有吃猫的野蛮家伙，但是万万没有料到平素给予在下多方照顾的多多良君本人也是这种野蛮人啊。而且他早已不再是“书生”，虽然毕业的时日还浅，毕竟是一位堂堂正正的法学士，是六井公司的职员啊。我这一惊非同小可。虽然格言中有句话叫做“遇人先想他是贼”，这已为寒月二代的行为所证实，但我万万没有料到“遇人先想他会吃猫”，却是亏了有多多良君，才使我体会到真理。活在世上就会懂得更多的事理，多懂些事理固然可喜，不过一天比一天更危险，一天比一天疏忽大意不得。或者变得狡猾，或者变得卑鄙，形成一表一里的护身服，这都是多知道事理的结果。是上了年纪的罪过。老人中很少有好人，大概就是这个道理吧。像在下这样的猫儿，趁着未上年纪，在多多良君的“猫素烧”中和洋葱头一起赶快成佛升天，也许更好些。我蹲在角落里越想越可怕，就在这时，刚才和老婆吵过嘴、一气之下退隐到书斋里去的主人，听到多多良君说话的声音，于是慢条斯理地踱到起居间来。

多多良君一看见先生，立刻先放了一炮：“听说先生这里被盗了，您真够傻的啦。”

“进来偷东西的，才真是够傻的哩。”主人总是以聪明人自居。

“进来偷东西的人固然愚蠢，不过被偷的也不见得就聪明吧。”

主人的妻子不同以往，为主人帮腔说：“像多多良君那样除了一身之外别无可偷的，当然是最贤明的喽。”

“不过，我看最不像话的要算这只猫啦。真是不知它是何居心，又不捉老鼠，进来小偷又不闻不问，先生，把它给我好不好？它一点也不起作用白养活它了。”

“给你也可以，你要它做什么？”

“煮着吃。”

主人猛地听了这句话，只用鼻子发出了一声笑声，并未再搭理。多多良君也没有进一步说非要吃不可，这总算是在下的望外之幸。主人随即转了话题说：

“别再说猫的事啦。我的衣服被偷了，冷得很。”主人大有意气消沉的味道。不错，他怎么会不感到冷呢，昨天他还穿着两件棉衣呢，今天却只穿一件夹袍和一件半截袖的棉毛衫，清晨又未运动，一味干坐，他那不充分的血液完全供给了胃里，当然不会往手脚这些方面循环了。

“先生您总是当教师，毕竟是划不来的呀。偶尔进来个小偷，您就马上没得穿了。您是不是换个想法，当个实业家不好吗？”

主人的妻子在旁插嘴说：“你可别说这样的话，你还不知道你的先生最讨厌实业家吗？”主人的妻子当然是万分希望自己的丈夫成为实业家的。

“先生，您从学校毕业已经多少年啦？”

主人的妻子看了一眼主人，代答道：“好像是九年了吧。”主人呢，既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足足九年了，月薪还是照旧，就是做学问也没人夸奖，这真是‘郎君独寂寞’呀。”多多良君把中学时背诵过的诗句，拉长了声音朗诵给主人听。主人的妻子听不太懂，没有搭话。

“我讨厌当教师，不过更讨厌当实业家。”主人似乎在内心里考虑自己到底喜欢做什么。

主人的妻子说：“你的先生，什么都讨厌。”

“大概先生不讨厌的就只有夫人喽。”多多良开了个与他身份不符的玩笑。

“老婆，就更讨厌！”主人的答复再明快不过了。主人的妻子偏过脸去，表现出一副满不当回事的样子，然后又回看了主人一眼，有意报复主人，说了句：

“连活着恐怕都讨厌吧。”

主人满不在乎地回答说：“也并不感到高兴。”这样一来，主人的妻子真的拿他毫无办法了。

“先生您要经常出去散散步，否则是要搞坏身体的。我说您还是当实业家吧，不用费力气就可以发大财。”

主人的妻子嘲笑了一句：“说得好听，可你并没有发财呀。”

“夫人，我去年才进的公司呀。不过，我总比先生有点存款呢。”

主人的妻子认真地问道：“你存了多少钱？”

“已经攒了五十元钱啦。”

主人的妻子又问道：“你每月月薪是多少？”

“三十元，其中我每月在公司里存五元钱，积少成多，到了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夫人，您买不买外濠线市营电车公司的股票？再过三四个月，就会上涨一倍的价钱。只要有点钱，立刻就能赚上两三倍哩。”

“我们要是有钱，被偷了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为难啦。”主人的妻子说。

“所以我说必须当实业家嘛。先生如果当初学的是法律，毕业后进入公司或银行，那么现在每月的收入肯定有三四百元，真是太可惜啦。先生，您认识那位工学士铃木藤十郎吧。”

“唔，昨天他来过了。”

“是吗？前些日子在一次宴会上我见到他了。提起先生来，他说：‘哦，你原来给苦沙弥当过“书生”呀。我当年和苦沙弥在小石川区的一家寺庙里，还一道过过自炊生活呢。你见到他替我问好，我想不久去看他。’”

“大概他最近是调回到东京来了。”主人说。

“是的，他过去在九州的煤矿上，最近调回到公司里来了。他人很圆通，和我这样的人交谈，也像和朋友一样平等对待——先生，您可知道他每月挣多少钱？”

“不知道。”主人答。

“月薪二百五十元，另外七月十五和年末还有两次分红，总算起来，平均不下四五百元呢。像他那样的人，赚那么多的钱，可先生您总是教英语读本，十年仍是一身敝裘，真是太傻啦。”

“真是傻啊。”像主人这样一个超然主义者，对金钱观念却也无异于常人。不，也许正因为他穷，所以比别人更想要钱。多多良君对当实业家的好处已经鼓吹得相当充分，再无话好说，便向主人的妻子问道：

“夫人，有个叫做水岛寒月的人来过先生这里吗？”

“是啊，他常来。”

“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听说是位很有学问的人。”

“长得很英俊吗？”

“长得和你差不多呗。”

“是吗？是和我差不多吗？”多多良一本正经地对待主人的妻子的调侃。

“你怎么晓得寒月的名字？”主人问道。

“前些日子有人托我打听。他这个人真的那样值得托我打听吗？”多多良君在没有听到主人的回答前，就先摆出一个比寒月强得多的架势。

“他比你要强得多。”主人毫不客气地说。

“是吗？比我强得多吗？”多多良不笑也不恼，这正是多多良的特色。

“最近能取得博士吗？”多多良又问道。

“听说最近正在写博士论文呢。”

“看来也是个傻瓜。写什么博士论文，我原以为他是个机灵的人物呢。”

主人的妻子笑道：“多多良君的见识还是那样了不起呀。”

“据说如果得了博士，某人就会大肆宣扬把女儿嫁给他，真有这样的傻蛋吗？为了娶人家的女儿去当什么博士！我对他说把女儿嫁给这种人，还不如嫁给俺呢。”

“他是谁？”主人问道。

“就是托我打听寒月的事儿的那个人。”

“是不是铃木？”

“不，他那种人还不配托我办这种事。对方可是个大富翁哩。”

主人的妻子说：“多多良君是‘家门口威风’，到我们这里来装得了不起，可真到了铃木先生面前，就该泄气啦。”

“您说得是啊，不那样，可就要遭殃啦。”多多良说。

“多多良，出去散散步吧。”主人突然说话了。主人大概是因为一直穿着这件单薄的夹衣，冷得很，想到如果出去运动一下会暖和些，所以发出了这个从未提过的建议。而多多良当然是不会驻足不前的。

“那就走吧，您是要去上野公园？还是要去芋坂吃糯米团子？先生，您吃过那里的糯米团子吗？夫人，您也去尝一次，做得又软价钱又便宜，还有酒喝。”他照例又颠三倒四地胡扯了几句。这其间，主人已戴上帽子，走近门口了。

我在这里也该休息休息了。主人和多多良君究竟在上野公园都干了些什么，在芋坂究竟吃了几碟糯米团子，这类轶事我既没有必要去秘密侦察，也没有勇气尾随其后，所以一切从略，我必须休息一下。休息是万物向苍天要求的当然权利。那些在这个世上有生息的义务而又纷然蠢动的人类，为了完成生息的义务，还是非休养不可的。假如果真有上帝，他说什么“尔等为劳动而生，非为睡眠而生也”的话，那么我会回答上帝说：“诚如尊谕，在下是为劳动而生，所以也要求允许为劳动而休息。”就连主人那样，仿佛在一架机器之中加进点牢骚的犟汉，不是也要在星期天以外搞点自费休养吗？至于我，多情多恨，日夜劳心劳神，即便是只猫儿，也需要比主人更多的休息，是理所当然的。只是刚才多多良君把我骂成是除了休息以外一无他能的废物，未免使我心里留下了个疙瘩。总之，只受物象驱使的那些俗人，因为他们除了受五官刺激之外就再也没有任何活动，在他们评价别人时，决不涉及形骸以外之物，这是最难办的。他们似乎认为如果不打赤膊不流汗就算不得是劳动。据说达摩老祖这个和尚坐禅坐得两条腿都烂了，也毫不介意，即使他面壁的那堵墙上长出常春藤，堵满了这位老祖的眼和口，他也一动不动，但他既非在那里酣睡也非死去，而是头脑在不断活动，在思考着“廓然无圣”这类难以言传的绝妙之理。据说儒家也讲静坐的功夫，这也绝不是闭居一室之内来安闲地练什么使两腿麻木的功夫，而是头脑中的活力比任何人都旺盛，只是从外表上看去，那体态极其沉静端庄而已。天下的凡俗之士，则把这些知识巨匠看作是昏睡假死的庸人，发出不该有的诽谤，骂他们是饭袋，是无用的长物。这些肉眼凡胎之辈，都是天生的一些只看外形不见内心的视觉残缺不全者。刚才的这位多多良三平君就是只看外形不看心灵的头号人物，所以这位三平君把我看成是“干屎粒”一类的人物，也就不足为怪。可惜的是，我家主人，他多少读过古今的书，多少明白点事物的真相，可就连他也居然毫无保留地同意浅薄的三平君的意见，对于“猫素烧”居然毫无拦阻的表示。但是，退一步想，他们把我轻视到如此地步，也不一定没有道理。自古以来就有种说法：叫做“大声不入俚耳”，“阳春白雪，曲高和寡”嘛。硬要那些除了形体活动之外再也看不见其他活动的人去看“己灵〔5〕”的光辉，这就如同强要和尚去梳头，强要金枪鱼去讲演，强要电车脱轨，强要主人辞职，强要三平君不去考虑金钱的事一样。这些毕竟都是做不到的。然而，我们猫儿也是社会动物，既然是社会动物，不管我们如何抬高位置，总要和社会有某种程度的调和。主人啦，他的妻子啦，以及厨娘和三平君这样的人，虽然不肯给我适当的评价，但这是毫无办法的事，我只能表示遗憾而已。不过，如果由于他们愚昧的结果，真的不分青红皂白，剥我的皮卖给造三弦琴的店里，或者把我的肉剁碎供给多多良君美餐一顿，那可不得了。既然我享有以头脑从事活动的天命，作为亘古所无的猫儿出现在这个尘寰上，当然我的身体是极其宝贵的。有句谚语说：“千金之子，坐不陲堂”，如果我有意以超然高迈为宗旨，一味去冒吾身之危厄，那不单自身要遭受横祸，而且也大有悖于天意。猛虎一旦进入动物园则与豚犬比邻，鸿雁一旦落入鸡店老板之手则必与鸡鸭同俎。我既然与这些庸夫俗子厮混在一起，也就只好降格以求，化为庸猫罢了。我既然想做一只庸猫，当然得捉老鼠。就这样，我终于决心去捉老鼠了。

前一阵子，听说日本和俄罗斯展开了大战。我是只日本猫儿，当然是偏向日本。我甚至想：“如果可能，组织个猫儿混成旅用爪子去挠挠那些俄国兵呢。”从我这种勇猛的劲儿来说，只要我愿意，去捉上一两只老鼠，当然不在话下。古时候，有人问当时一位有名的禅师：“怎样才能大彻大悟？”据说那位禅师回答说，“应当像猫儿瞄准老鼠那样。”他之所以说应该像猫捉鼠，其意思就是说如果那样就不会无的放矢。俗语中有女人好耍小聪明的说法，可还没有听说过这样的格言：“猫儿因好耍小聪明而捉不住老鼠。”这样看来，不管我如何耍小聪明，总不至于捉不住老鼠的。过去我之所以没有捉老鼠，只不过是我不想捉它而已。春日一如昨天那样，又到了黄昏时刻，一阵风过，落花如雪，从厨房隔扇的破洞里飞舞进来，花瓣儿映在水桶的水面上，在昏暗的厨房灯光下显得白花花的。我这时下定决心，一定要在今夜建立个殊勋，使全家人都对我刮目相看。首先，我必须侦察好战场的地形。当然战线并不太广阔，用叠数来估量也不过是四叠半那么大。其中有一叠大小的地方，一半是洗菜池，一半是泥土地面，那是供菜铺子小伙计进来站脚的地方。炉灶嘛，和我家的穷厨房不相称，很气派，上边的赤铜壶也精光锃亮。在它的后面，和木板壁之间留有两尺的地方，放有一个鲍鱼壳，是我进餐的地方。和起居间相邻的六尺地方放有柜橱，装着碗、碟、盆、罐之类。把本来狭小的厨房割得更加狭窄。柜橱的高度和横架着的壁橱相差无几，紧紧贴近着。壁橱的下边一只捣罐仰放着，捣罐中的小桶的桶底对着我。在墙上挂着的捣槌和萝卜礤子，旁边悄然地立着一只消火罐。从变得黢黑的房椽子交叉的地方垂下来的一根吊钩〔6〕，在它的顶端挂着一只大篮子。这只篮子不时在风中摇晃，大模大样地左右摆动。为什么要将这只篮子挂在那里，我初来这家时简直弄不明白，后来才知道他们是为了不让我们猫儿染指，才故意把食物放在篮子里边吊起来。这使我深深地体会到人的心眼儿真是坏透了。

下一步就是作战计划啦。在什么地方与老鼠开战呢？当然是在老鼠出现的地方。不管我占有多么有利的地形，如果只是由我一个猫儿摆好架势呆呆等待它们的出现，是不能称为战争的。于是便出现了研究老鼠从哪里出没的必要。我站在厨房当中四面环视，捉摸他们会从哪里出现。这时我觉得仿佛自己真成了东乡大将啦。厨娘阿三去洗澡还没有回来。小孩们早已睡下。主人在芋坂吃罢糯米团子回来后一直缩在书斋里。至于主人的妻子在干什么我一无所知。大概她是在打瞌睡，在大做其山药的梦吧。不时有人力车从门前通过，车过去后周围更加显得岑寂。不论是我的决心还是我的壮志，也不论是厨房的光景和四周的岑寂，可以说整个气氛是充满了悲壮之感。不管怎么说，我觉得我可以算得上是猫中的东乡大将啦。任何人一旦进入这种境界，都会在凄惨之中感到某种愉快，但我发现在这种愉快的背后，实际是隐伏着一种极大的担忧。和老鼠打仗的决心我是下定了，不管来上几只老鼠我都无所畏惧，不过弄不清老鼠们会从哪里出现，却有许多不便之处。综合周密观察得来的材料，鼠贼有三条出没的路径。如果它们是下水道里的老鼠，那肯定会沿着瓦管从洗菜池那边绕到炉灶的后边去，若是那样，我就得藏在消火罐背后来切断它们的退路。也许它们会从地沟里排泄洗澡水的那个石灰孔里钻出来，绕过洗澡间突然出现在厨房里，若是这样，我就得据守在锅盖上，当它们从我眼下通过时，我会从上边一跃而下，一把抓住它。然后我又环顾了一下四周，壁橱门的右下角有个被咬破的半月形的洞，这很可能是老鼠出入方便的地方。我用鼻子嗅了嗅，果然有点老鼠味。如果它们从这里呐喊而来，我就要躲在柱子背后放它们走过去，从侧面出其不意地给它们一爪子。如果它们从顶棚上来呢，我仰头看了一下，那煤烟熏得漆黑的顶棚，在暗淡的煤油灯光的映照下，就好像把地狱翻转过来吊在那里似的，仅凭我的技术，是无法上去的。我想这些老鼠总还不至于从那么高的地方降下来吧，所以我决定解除这方面的警戒。即使这样，我还是担心存在三面受攻击的危险。如果只来一伙，我闭着眼睛也对付得了，如果来两伙，我自信总还可以想办法解决，但是如果来三伙，那么不管我怎样被人称为本能的捕鼠能手，也无从下手。虽然如此，可是请车夫家的老黑来帮我的忙，又有损于我的威信。这该怎么办呢？我想来想去，想不出个好主意，最好的办法就是认定不会发生这种事儿，求得放心。那些没办法的人总是喜欢这样想：“这种事是不会发生的。”各位不妨看看现实社会，昨天娶的新娘说不定今天就会死去，而新姑爷却大唱什么白头偕老的赞歌，丝毫也看不出担心的样子。人们不担心，倒不是不值得担心，而是因为再担心也毫无用处。我固然缺乏不会发生受三面攻击的有力论据，但就情况而论，认定它不会发生，这对于解除我的担心是十分有用的。对于万物来说，放心都是必要的，我当然也希望能够放心。因此，我认定不会三面受攻击。

即使如此，我还是放心不下。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想来想去，终于明白了。我的烦闷是来自我对三个作战策略究竟应选择哪个才最为上策的问题，我对此还无法作出明确的解答。从壁橱方面来，我是有策略对付的。从洗澡间方面来，我也有应付之计。而从洗菜池方面爬上来，我也有迎战的方案。但是要肯定它们从这三方面中的哪方面来，则使我大伤脑筋。据说东乡大将拿不准俄国的波罗的海舰队是要通过对马海峡，还是要开往津轻海峡，或者会绕过更远的宗谷海峡，也曾为此而大大焦虑过一番呢。而我在思考自身的处境时，我的那份为难，是值得充分同情的。根据我的整个状况，不但和东乡阁下颇为相似，而且在这个具体问题上也和东乡阁下一样，真是绞尽脑汁哩。

在下如此这般拼命想尽计谋的时候，突然，那破了许多洞的半截纸门被打开了，猛不丁地露出厨娘阿三的一张脸。说露出一张脸并不是说她没有手和脚，而是在昏暗的夜间，很难看清她的其他部位，所以那张色彩鲜明的脸却首先映入我的眼帘。阿三的脸，比她平时的红脸更红了，她大概是受了昨夜的教训，从洗澡堂一回来，就把厨房门拴好吧。从书斋里，传来了主人吆喝的声音：“把我的手杖给我放在枕头旁边吧！”他为什么要在枕头旁边摆上一根手杖，使我很难理解。他总不至跟荆轲那位易水的壮士学样，来个什么“抱剑听龙鸣”吧。昨天枕旁放山药，今天放手杖，明天又会放上什么呢？

夜色犹浅，老鼠一时还不会出现。大战之前，我也要休整一下。

主人家的厨房没有天窗，客厅里在“栏间”的地方挖了一个一尺宽的洞，一年四季代替天窗起着通风的作用。一阵风伴着那枝头易谢的片片樱花吹了进来，使我猛地醒来。我睁眼一看，那朦胧的月色不知何时已移进屋内，炉灶的黑影，斜着投在那块可以启闭的地板上。我担心自己睡过头了，便竖了竖耳朵，窥伺了一下屋里的情况，幽寂如旧，只有挂钟在滴答作响。已经是老鼠出现的时刻了，它们会从哪儿出现呢？

壁橱发出咔咔的响声，好像是用脚踩着小碟子的边沿，正在嚼里边的东西。我想：“要是从这儿出现呢？”我躲在破洞的旁边等待着。看样子轻易不会出来的。小碟子的声音停下了，接着好像是爬上了大碗，不时发出咯噔咯噔的沉重声响，它们隔着橱门就在对面，和我鼻子尖儿的距离还不到三寸。现在敌人不时扑蹬扑蹬地走近破洞口，然后又走远了，就连一只老鼠也没出头露面，就隔着这一层橱门在里边肆意逞威，而我却只能屏息静气地等在破洞的出口，真是急死人。老鼠在碟碗当中举行着舞会。只要厨娘阿三稍微打开一点橱门，留出我能挤进去的空隙该有多好啊。可是，现在橱门偏偏这样紧关着。她真是个傻瓜呀。

忽然，在炉灶的黑影处，我吃食用的鲍鱼壳咚的响了一声。我想：“太好了，敌人从这方面出现了。”我蹑手蹑脚地靠近前去，在汲水桶的空隙处只看到一条鼠尾巴，一闪就到洗菜池下边去不见了。不一会儿，洗澡间里的漱口碗“当”的一声砸到了铜盆上。我想：“好家伙！又从后边攻上来了。”我刚转过身去，一只足有半尺长的老鼠，叭地把牙粉袋蹬落，向地板下面飞跑。决不能让它逃掉！我紧跟着蹦了下去，可那家伙早已无影无踪了。看来捉老鼠这种事儿可不像想的那样简单啊！也许我先天就没有捕鼠的能力哩。

我一转到洗澡间去，敌人就从壁橱上溜掉。我看守着壁橱，敌人又从洗菜池后边跳出来。我站到厨房正中央，敌人就从三方面一起闹腾起来。说它们是故意恶作剧呢，还是说它们手段卑鄙好呢，反正君子敌不过小人。在下足足有十五、六次跑前跑后，努力奔走，累得心力交瘁，到头来一次也没有成功。虽然遗憾至极，但与这样的小人对抗，即使是智勇双全的东乡大将，也是无能为力的。最初，我还有勇气，有敌忾心，甚至还怀有悲壮的崇高美感。可是到了后来，我东奔西跑，感到自己太蠢，加上又困又乏，于是只好坐在厨房当中一动不动了。尽管我不再动，但只要我狠狠地盯着前后左右，敌人都是些小人，量它们也不敢闹得太过分。我把它们作为敌人对待的这些家伙们，想不到净是些心术不正的东西，我原先的那种战争光荣感已经消失，只剩下敌人可憎的念头。憎恶的念头一过，我也就泄劲了，剩下的只是茫然失措。茫然之后，我想：“随你们的便吧，反正你们成不了什么气候。”我极端瞧不起它们，于是上来了睡意。我经过以上这些思想变化，终于渴望一睡。我真的睡着了。可见休息，即便是处在敌人当中也是需要的。

一大堆花瓣又从那向着飞檐横开着的天窗吹了进来。一阵风吹打在我的身上，我猛地惊醒。就在这时，从壁橱里猛地像箭一般窜出来一个家伙，在我还未来得及躲避之前，就嗖地咬住了我的左耳。紧接着又有一个黑影刚奔到我的身后，就马上吊在我的尾巴上了。这完全是一瞬间发生的事。我毫无目的地机械地蹦了起来，把浑身的力量都集中到毛孔上，想把尾巴上的这个怪物甩掉。而那个狠狠咬住我耳朵的家伙失去了重心，在我的脸旁当啷着，想不到它那条像胶皮管一样柔软的尾巴，凑巧进到我的嘴里，我决不放松这个机会，决心弄死它，我狠狠衔住这条尾巴，头左右摇个不停，结果只是一根尾巴留在我的前齿里，它的身子甩到贴有旧报纸的墙上，又反弹在地板上。我趁它正要起来的时候赶紧扑了上去。它像皮球猛地踢过来一样，从我的鼻子尖猛地掠过，跳到吊板上，缩着腿站在那里。它从吊板上向下看着我，我从地板上仰望着它，我和它的距离约有五尺，这中间，月光宛如在虚空张起一条宽幅的带子，横射过来。我用尽前腿力气，想要跳到吊板上，前腿总算抓住了吊板的边缘，但两条后腿却悬空着。刚才那个黑东西死死咬住我的尾巴不放。我的处境十分危急。我换了一下前腿，想要向深里抓住吊板，可是由于尾巴上的重量，我越是倒换前腿，抓得就越浅，再往外滑上两三分，肯定就要掉下来。我越来越危险了，我的爪子挠住吊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想这下子可要坏事。当我倒换左腿的时候，我的爪子一下子没有钩好，只剩下一只右前腿吊在那里。由于我自身的重量加上咬住我尾巴的那个东西的重量，我的身体便来回不停地转悠。在这之前，在吊板上一直一动不动死盯着我的那个怪物，这时朝着我的脑门飞也似的跳了下来。我的爪子一下子失去了抓头，三个物体一齐在月光中掉落下来，带动了放置在下一层吊板上捣罐中的小桶和装果酱的空瓶，它们也跟着一齐坠落了，同时又带动了再下边的消火罐。这些瓶瓶罐罐一半掉进了水缸里，一半掉落在地板上。这一切在深夜里发出了非同寻常的声响，使拼命挣扎着的我为之心胆俱寒。

“小偷！”主人发出极大的喊声从卧室跑了出来。我一看，他一只手提着煤油灯，一只手拿着手杖，从他那惺忪的双眼中发出与他身份相应的炯炯目光。我老老实实地蹲在我的食盘——鲍鱼壳的旁边。那两只怪物已把身影藏进壁橱里去了。主人茫然失措，明明找不出对象，却带着愠怒的声音在问：“怎么啦，是谁？发出这么大的声响！”这时，月已西斜，射进来银白色的光带已变得狭长了。

注释

〔1〕 计算日式房间的面积单位，一叠大致长为1.9米，宽为0.95米。

〔2〕 自我国传入日本的笛子，由于用在“明乐”中，故有是名。

〔3〕 即“丘必特”，罗马宗教的主神。

〔4〕 寿司，即饭团，是一种日本特有的食品。

〔5〕 自己的性灵。

〔6〕 炉、灶上用以吊锅、壶等器具的，可以自由伸缩的吊钩。

六

如此酷暑，我虽是只猫儿，也着实受不了。据说有个英国人吉德尼·史密斯因为受不了暑热，曾说过真想把皮肉都除掉，只剩下骨头来凉爽凉爽。其实倒不一定只留下骨头，至少我希望能把我这身淡灰色带条纹的皮毛衣服脱下来洗濯一下，或者眼下把它送进当铺里去就好了。拿人的眼光来看，也许觉得我们猫儿成年累月总是一个表情，春夏秋冬总是穿着这身毛衣，永不换装，过着又省事又不费钱的日子。其实我们猫儿也同样有冷热的感觉。有时我也并不是不想洗上一次澡。不过，您要知道，披着这身毛去洗热水澡，可不是那么轻易就干得了的，所以我只好耐着浑身臭汗。我活了这么大，还没光顾过一次公共澡堂。有时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弄把团扇来扇扇，无奈我的爪子拿不住扇子，也就只好打消了这个念头。想起来，人可谓太养尊处优了。本来应该生吃的食物，却要煮着吃、烧着吃，又是蘸着醋吃，又是蘸着酱吃，绝不嫌麻烦，想方设法来大享口福。穿衣服也是如此，要求他们像我们猫儿那样一年到头总穿着同一件衣服，对于他们这种生来就残缺不全者说来，也许是过高的要求。不过，也毫无必要像他们那样在皮肤上再蒙上那么杂七杂八的东西呀。又是给羊添麻烦，又是请蚕来帮忙，甚至还要托棉田的福，这满可以认为是他们既奢侈又无能的结果。对于衣食方面，还可以姑且原谅他们，不去计较。但对于生存上毫无直接利害关系方面，他们也要照此办理，就太说不过去了。先说头发吧，它是自然生长的，本来最便当的办法就是不去管它，而且对本人也有好处；可他们偏偏硬要想一些馊主意，剪成各种发型而自鸣得意。有一些自称是什么和尚的人，不管何时看去，总是青光光的脑袋。热天他们在光头上撑把伞，冷天又用头巾把脑袋包起来。既然这样，他们又何必非得展示他们的青头皮不可呢？另外，还有一种叫做木梳的、毫无意义的锯齿状的工具，人用它来把头发分成两等分，进行自我欣赏。有的不做两等分，而是搞什么三七分，在头盖骨上搞起个人工区划。他们当中有的人的分头恰好通过头上的旋儿，结果一直向后直愣着，活像个破芭蕉叶儿，您说多难看！还有的头顶上平推，两旁却直着剪下去，本来脑袋是圆的，却硬要镶成一个方框框，只能让人联想花匠剪过的杉篱笆。此外还有什么五分剪的大平头、三分、一分剪的小平头种种剪法。弄到后来，说不定还会向脑袋里边去剪，流行什么负一分的小平头、负三分的小平头的新奇剪法哩。总之，人为了这类事绞尽脑汁，真不知他们到底是想干什么。再说吧，他们原本是四条腿，却只使用两条腿，岂不是一种无谓的浪费。如果他们用四条腿走路，本可以走得更稳当些，可他们非要用两条腿走路不可，而余下的两条腿活像两条送礼的鳕鱼干，在两边提溜着。这样看起来，“人”比起猫来要悠闲得多，悠闲得无事可干，才想出这些淘气的事儿来开心。但可笑的是，这些闲人一聚在一起，就口口声声嚷道：“忙啊，忙啊。”不仅如此，而且他们的脸上也的确显出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看着他们那种急切蹦跳的样子，我真为他们担心，弄不好他们会忙死的。他们当中有的人看见我后，时常说：“我们若是能像这只猫儿那样安闲自在，可就太美啦。”既然认为安闲自在是美事，那你们也可以这样做嘛。谁也没有求你们非得那样急切蹦跳不可呀。你们给自己硬找了一些解决不了的事儿，然后喊叫“受不了，受不了”，这和自己升起一堆火，然后喊“热呀，热呀”有什么两样。即便是我们猫儿吧，一旦也像人那样，要去想二十种剪头发的方式，那么也不会像今天这样安闲自在喽。如果你们真想安闲自在，那最好有修炼的功夫——至少养成像我这样能在炎夏穿毛衣的功夫。话是这么说，其实我也感到热。穿着这件厚毛衣，还真是热得要命哩。

像这样热的天，本来“睡午觉”是我的专利，现在睡不成了。我想：“我得做点什么。我已经好久没有仔细观察人的社会啦，今天我得拜见拜见他们那些胡诌瞎扯、狗苟蝇营的勾当了。”可不巧，主人对这点却颇和猫儿的性质相近。午睡嘛，他也不比猫儿睡得少，尤其是自从学校放暑假以后，他没有做一件什么像样的事儿，不管我怎样观察他，也发现不了他的劲头。在这种时刻，如果迷亭能来，他有胃病的身体也许会出现几分反应，他和我们猫儿的习性暂时会离开一些。我正在盼望着迷亭先生赶快来，就在这时，洗澡间里发出了有人哗哗冲澡的声音，而且那人还不时大声向对方说话：“唔，蛮好。”“这下舒服多啦。”“再来一桶！”那声音，整座房子都听得见。在主人家这样大喊大叫、毫不顾及礼节的，当然不会是别人，只能是迷亭喽。

我心想：“他果然来啦，这下，我满可以有半天的时光好消磨啦。”这时迷亭先生一边擦着汗一边将胳膊伸进袖子里，他还是往常那副老样子，大步地进到客厅里来。他一边大声招呼说：“太太，苦沙弥呢？”一边将帽子扔在铺席上。主人的妻子正在客厅隔壁的那间屋子里，躺在针线箱旁边睡大觉呢。这突然而来的声音把她的耳膜刺激得嗡嗡作响，她猛地惊醒，用力睁开惺忪的睡眼，来到客厅里。迷亭穿着萨摩地方产的细麻布大褂，随便地坐在那里，正不断地扇着扇子。

主人的妻子说了声：“您来啦，”鼻头上挂着汗珠儿。“一点儿也不知道您来呀。”她显得有些狼狈的样子行了个礼。

“哪里，我刚来。刚才在洗澡间让阿三给我用冷水冲了冲，才算精神一点啦。这天气可真热呀。”

“这两三天就是不动弹都冒汗呢。真是热得很。不过，您还是那么精神。”主人的妻子说着，还没有拭掉鼻尖上的汗珠。

“谢谢关心，其实热一点我倒没什么。不过，今天这个热度又当别论。热得人疲倦得很。”迷亭说。

“拿我说，本来平时是不睡午觉的，谁知道今天居然……”主人的妻子说。

“也睡了？这蛮好嘛，午间能睡得着，夜里也能睡，那就再好不过啦。”迷亭先生照旧来他那一套遇事无所谓的态度，可能他觉得说得还不够，便又添上几句：“像我这样体质的人，就是不想睡午觉。而苦沙弥，我每次来他都埋头大睡，我真羡慕哪。这种热天，对胃弱的人说来，当然是难以忍受的，您说不是吗？像今天这样的天，就是身体结实的人，也难免为肩上顶着个脑袋感到沉重哩。可话说回来，既然肩上长了个脑袋，总不能把它揪下来吧，是不是？”看来，很难得迷亭先生居然对脑袋的处置为难起来。“太太，你在脑袋上还多了一层沉重的发髻，恐怕连坐都坐不住，发髻的重量，就会迫使你想躺下的喽。”

主人的妻子听了迷亭的话后，认为自己刚才睡过午觉准是迷亭发现自己的发髻睡歪了，于是浅笑着说：“您真会损人！”她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摆弄着发髻。

迷亭对这种事儿满不在乎，他讲了一件奇妙的事，说道：“太太，昨天我在屋顶上试验了烙鸡蛋哩。”

“您是怎样烙的呀？”主人的妻子搭腔说。

“我看到屋顶的瓦烫得吓人，我想让它闲着也太可惜，就往瓦上抹了黄油，磕上了一个鸡蛋。”

“嗳呀，真真……”主人的妻子听到了新鲜事儿，不由得说。

“可是，阳光的力量毕竟有限，轻易熟不了呀。我下到屋子里，拿起报纸来读，又偏巧来了位客人，就把这件事给忘啦。今天早上我突然想起，我以为准是熟透了，上去一看……”

“怎样，烙熟了吗？”主人的妻子问道。

“哪里是什么熟不熟，早淌得干干净净啦。”

“啧、啧。”主人的妻子把眉毛皱成八字发出感叹。

“不过，前些日子，大暑的那些天是那样凉爽，可到了现在，又热起来，这气候真怪呀。”迷亭说。

“可不是嘛。前些天穿单衣都感到有些凉，谁想到从前天起又突然热起来了。”主人的妻子同意说。

“这应该叫做螃蟹横行。今年的气候是在‘倒退着走’呢。也许应该说成是‘倒行逆施又有何不可’这类的话了吧。”迷亭说。

“您说的什么意思？您刚才说的这句话。”

“没什么，反正这天气是又往回退到最热的时候啦，简直像赫拉克勒斯〔1〕的牛嘛。”迷亭忘乎所以，更得意地胡扯起来。

果然，主人的妻子听不懂迷亭所说的。不过，她接受刚才那句“倒行逆施”的教训，所以只是答应了一声：“唔！”就不再往下问了。

主人的妻子不再问，迷亭有意的胡扯岂不白费了，于是他又问道：“太太，你晓得‘赫拉克勒斯的牛’吗？”

“我可不晓得那种牛。”主人的妻子说。

“怎么，你不晓得？那么，让我给你讲讲好吗？”迷亭说。

主人的妻子又不好意思说“用不着”，只好又含糊地应了一声“唔”。

“过去有个赫拉克勒斯牵来了一头牛。”迷亭说。

“您说的那个赫拉克勒斯是个放牛的牛倌？”主人的妻子问道。

“他可不是牛倌呀。既不是牛倌，也不是伊吕波牛肉店的掌柜，因为当时希腊还没有一家牛肉店哪。”

“哟，是希腊的事儿？既然那样，您何不早说？”看来主人的妻子对于希腊这个国名还是晓得的。

“不过，我不是已经说过是赫拉克勒斯了吗？”迷亭说。

“赫拉克勒斯就是希腊呀？”主人的妻子说。

“不错，赫拉克勒斯是希腊英雄啊。”迷亭说。

“怪不得，我还以为我晓得呢。那么，那个人他怎么啦？”

“他呀，就和太太一样，正在呼呼大睡。”

“哟，真讨厌！”主人的妻子说。

“他正在大睡，瓦尔冈之子就来啦。”迷亭说。

“瓦尔冈是什么东西？”

“瓦尔冈是个铁匠，这个铁匠的儿子就把牛偷走了。不过，他是揪着牛尾巴倒着牵走的。赫拉克勒斯一觉醒来，就到处去找牛，结果没有找到。他当然是找不到，因为那偷牛人是拉着牛尾巴倒走的，蹄印都是朝前的。作为一个铁匠的儿子，真难为他想得出来。”迷亭先生已经忘了天气的本题，越说越起劲了。

迷亭接着又催苦沙弥赶快起来，他说：“可是，你的丈夫怎么的了？还在睡午觉哪？睡午觉在中国诗人那里虽然被认为是风流的行为，可像苦沙弥君这样把它当成每天不可缺的功夫，就不免显得俗气了。这不就等于每天都要死过去一会儿吗。太太，麻烦你，把他叫起来！”

主人的妻子也颇有同感地说：“唔、唔，他就是这样，真叫人拿他没办法。您想想，这么没完没了地睡，肯定会伤身体，而且又是刚刚吃过饭。”说着，她站了起来。

迷亭显得满不在乎，也不管人家没有问他，就开口说道：“太太，你提起吃饭，我可是还没吃哪。”

“哎哟，可不正是吃饭的时候，您看我怎么一点也没有想到。不过，我们这里没什么好吃的，给您来个茶泡饭吧！”主人的妻子说。

“不，不必给我做饭啦。”迷亭说。

“不过，反正我们这里不会有您喜欢吃的。”主人的妻子稍带些不高兴的口吻说。

迷亭立刻明白了，说道：“茶泡饭、开水泡饭都不必了，我刚才在来的路上已经订好了一份饭菜，送到这儿来，我回头就在这儿吃。”他说出了不是一般人所能说得出口的话来。

主人的妻子只发出了一声“哎哟”。这个“哎哟”既表示吃惊，也显出不满，还有可以省掉她准备饭菜麻烦的高兴的味道。

就在这时，主人受不了这种从没有过的吵吵嚷嚷声音，好像好梦被惊破了似的，晃晃悠悠地从书斋里走了出来。他打了个呵欠，满脸不高兴地说：“你总是喜欢大声嚷嚷，人家正睡得舒舒服服，硬被你吵醒。”

迷亭立刻答道：“哟，大驾醒啦，惊了阁下的好梦实在惶恐得很，不过偶尔搅搅你的梦，也好嘛。来，请坐。”迷亭的这番话，简直使人弄不清谁是主谁是客了。

主人一声不吭地坐了下来，从细木嵌镶的烟盒里抽出一支朝日牌香烟，大口大口地吸了起来。突然他看见迷亭扔在对面角落里的一顶帽子，说了句：“怎么，你买了新帽子啦？”

迷亭立刻把草帽拿到主人和主人的妻子面前，得意地说：“怎么样，不错吧？”

主人的妻子伸手不停地抚摸着那顶草帽，说道：“哟，真漂亮，编得又细又柔软。”

“太太，这顶草帽戴起来可方便啦。你让它怎样它就怎样。”迷亭说着，便握紧拳头，朝着这顶巴拿马草帽狠狠打了一拳，果然草帽立刻出现了拳头大小的一个坑。

主人的妻子刚说了一声“真有意思”，迷亭立刻又伸出拳头从草帽里侧向上狠命地一顶，草帽立刻变成了一个锅底形的尖顶。他又拿过草帽，从两边的帽檐儿压起，压平的草帽就像用擀面杖碾过的面团一样。然后他又从一侧像卷席子一般地把它折叠起来，一边说：“你们看就这样，”说着将它揣进怀里。

主人的妻子仿佛在观赏归天胜一斋魔术师变的戏法，惊叹地说：“真是奇妙极啦。”

迷亭似乎也有心以魔术师自居，把原先从右边塞进怀里的帽子特意从左边的袖口里掏出来，又把帽子恢复原状，说：“你们看，一点儿也没有坏。”然后食指尖插进帽底，把帽子旋转起来。本来他这就满可以算是表演完了，谁想他又把帽子往身后一扔，一屁股坐了上去。

“喂，这样搞不会坏吗？”主人的脸上出现了担心的表情。主人的妻子当然更加担心，提醒迷亭说：“好端端一顶帽子，如果弄坏可不值得了，我看您还是算了吧。”

帽子的所有者迷亭却得意洋洋地说了句：“怪就怪在怎么弄也不会坏。”说着从屁股底下又拿出帽子，马上戴到头上去。奇妙的是，那顶帽子立刻恢复了原样。

主人的妻子愈发赞叹：“真是顶结实的帽子哟。真奇怪。”

迷亭的头上仍顶着那顶帽子，他回答主人的妻子说：“这丝毫不足为奇，它就是这种帽子嘛。”

过了一小会儿，主人的妻子向主人提议说：“我看你也买顶那样的帽子吧。”迷亭插口说：“苦沙弥君不是有顶不错的草帽吗？”“是的。可前些日子被孩子们踩坏啦。”“糟糕，真是太可惜了。”“所以我想这回让他买顶和您一样的又好又结实的帽子。”主人的妻子根本不知道巴拿马草帽的价钱，所以一个劲地向丈夫提议：“你也买这种吧，好不好？”

迷亭君这次又从右边的袖子里掏出一个装有剪刀的小红盒子，拿给主人的妻子看。“太太，帽子的事就到此为止吧，请你来看看这把剪刀。这个用起来也是非常方便的，有十四种用途哩。”

要不是迷亭拿出这把剪刀，主人的妻子逼主人买帽子的事，说不定会没完没了。所幸主人的妻子，具有女人生性的好奇心，才使主人免去了这一场厄运。这与其说是多亏迷亭的机灵，还不如说是一种侥幸，总算便宜了主人。

主人的妻子问道：“这把剪刀有怎样的十四种用处呢？”

迷亭巴不得这么问，他用一种得意的口吻说道：“现在我就一样一样加以说明，你要仔细听。看见没有？这儿有个月牙形的缺口，从这儿插进雪茄，立刻就会把雪茄剪出个口儿。还有，在底部不是有个小装置吗？它可以剪断铁丝。其次把它横着平放在纸上，可以当三角板用。剪刀的背上刻有纹路，可以代替尺子用。这个地方带有锉齿，可用来磨指甲。再仔细看看，把这个顶端插进螺丝帽里，一拧就可以做螺旋刀用。把它狠狠插进去用力一撬，不太费劲就可以撬开用钉子钉着的木盒盖儿，还有这地方的刃尖上也可当锥子使，这是用来挖写错了字的地方，把剪刀拆成两半，就成裁纸刀了。最后，太太，这最后的一着可有趣啦，这个地方不是有个苍蝇眼睛大小的小球吗？你贴近去看看！”

主人的妻子说：“我可不，您又在捉弄人了吧。”

迷亭说：“真糟，你怎么这样不相信我呀。你就当受一次骗，仔细贴近去看一看！什么，你不干？就看一眼吧。”说着把剪刀递给了主人的妻子。

主人的妻子颤颤巍巍地拿起剪刀，把自己的眼睛凑近到迷亭所说的那个苍蝇眼睛大小的圆球上。

“怎么样，看见了吧？”迷亭问道。

“好像一片漆黑哪。”主人的妻子说。

“只见一片漆黑可不行，你把它移向窗子，不要这么把剪刀平放，对啦，对啦，这回看见了吧？”迷亭说。

“哎呀，是张照片呢，这么小的照片怎么贴进去的呀？”主人的妻子惊叹地说。

“所以说它好玩呢。”迷亭得意地说。

主人的妻子和迷亭不断一问一答。刚才还闷声不响的主人，这时也显出急于要看的样子，说道：“喂，也给我看看！”主人虽然说了，但是主人的妻子仍然把剪刀贴在自己的眼睛上，不肯离手。“真好看！是个裸体美人哩。”

“喂，我不是说了吗？给我看看！”主人说。

“唔，你再等等，多好看的头发呀，一直垂到腰上哩。头还稍微仰着呢，身材太高啦。不过，倒真是个美人儿！”

“我既然说了，就让我也看看。你看的差不多了，赶快拿给我看！”主人气急败坏地催促妻子。

“嘿！受等啦，请你好好欣赏欣赏吧。”主人妻子把剪刀递给了主人。

就在这时，厨娘阿三从厨房走来，一边说“客人订的饭已经送来了”，一边将两小屉荞麦面条端进客厅里来。

“太太，这是我自己带来的饭菜，恕我失礼，就在这儿用餐啦。”迷亭说着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他的这一动作，也不知出于诚心诚意的客气还是在开玩笑。主人的妻子似乎不知怎样对答才好，只是轻轻地说了声“您请吧”，然后看着迷亭怎样进餐。主人这时候眼睛才离开那个裸体美人的照片，说了句：“喂，这么热的天，荞麦面条对身体不好噢。”

迷亭打开笼屉的盖儿，说道：“不要紧的，爱吃的东西，轻易不会对身体有害的。”他往蘸荞麦面条的作料里放进了好多芥末，拼命地搅动着，说道：“这新擀出来的荞麦面条就是好，荞麦面条若是放软了，和没有骨气的软瘫瘫的人是一样的，我从来就不欣赏。”主人担心似的提醒他说：“老兄，你放进那些芥末，不怕辣吗？”迷亭说道：“这荞麦面条就得蘸作料和芥末一起吃。你大概是不喜欢吃荞麦面条吧。”主人回答说：“我嘛，最喜欢热汤面。”“热汤面嘛，那是马伕们吃的。不懂得荞麦面条滋味的那种人简直是可怜虫！”迷亭一边说着，一边用杉木筷子尽量挑起好多的荞麦面条，足有二寸高。“太太，你可知道吃荞麦面条有多种吃法，那些刚学吃荞麦面条的生手，总想尽量多蘸作料，然后在嘴里嚼个不停，那样是吃不出荞麦面条的味道来的呀。必须是这样，一挑就得都挑起来……”他说着抬起筷子，那长长的面条整整齐齐挑在空中有一尺多高。迷亭先生以为差不多都挑起来了呢，往下一看，还有十二三根面条尾巴缠绵地没有离开笼屉底。迷亭还是以主人的妻子为对象说：“这家伙可真长哩，太太，你说呢？”主人的妻子用很钦佩的语气回答说：“真是长啊。”“要把这长面条的三分之一蘸上作料，然后一口气吞下去，不能嚼，一嚼荞麦面条的味道就没有了，必须是哧溜一下把它吞进喉咙里去，才算是够味哩。”说着他把荞麦面条用筷子高高挑起，荞麦面条这才离开笼屉，他把筷子挪向左手盛作料的碗上，用碗接着，一点一点把筷子往下落，面条的下端逐渐浸泡在作料里，根据阿基米德原理，荞麦面条浸泡进去多少，碗里的作料就增高多少。不过那碗里原装着八分满的作料，还没等迷亭筷子上的荞麦面条浸到四分之一，饭碗里的作料就已经满碗了。迷亭的筷子在离饭碗半尺高的地方就老半天一动不动了。筷子不动是理所当然的，筷子再稍许落下一点，作料就要溢出来了。此时，迷亭多少显出踟蹰的样子，但他很快就把嘴凑上前去，只听得哧溜一阵声响和喉头上下动了两动，筷子挑着的荞麦面条立刻就不见了。再一看，迷亭君的两眼似乎有一两滴泪珠似的东西，从眼角顺着腮边流了下来。是芥末辣得他如此呢，还是因为他费力地把荞麦面条整吞下去的缘故呢，这还弄不清楚。主人赞叹地说道：“真佩服啊。真难为你一口气就咽下去了啊。”主人的妻子也非常称赞迷亭吞面条的功夫说：“吃得真是太棒了哟。”迷亭一言不发，放下筷子，敲了两三下胸口，然后对主人的妻子说：“太太，荞麦面条一屉大体上三口半或四口就得吃完，如果做不到这点，那不能算是会吃的。”说着，他用手绢揩了揩嘴，喘了一口气。

就在这个当儿，寒月君也不知是个什么打算，在这样的大热天，戴着冬天的帽子，两条腿满是尘土，居然枉驾而来了。迷亭立刻说：“喂，美男子光临啦。我可正吃着饭哩，很对不起呀。”然后迷亭君在众人环视之中，毫无不好意思地把剩下的一屉荞麦面条也吃个精光。这次他没有像方才那样吃法，不过，也没有再闹出用手绢捂嘴、中途喘气的难堪之态，结果两屉面条总算被他干净利落地报销了。

主人问道：“寒月君，你的博士论文已经脱稿了吧？”迷亭君立刻接过来说：“金田小姐等急啦，赶快送呈玉览吧。”

寒月君照例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不快点写完会造成我的罪过，所以我也希望尽快拿出来，好让她放心。无奈问题可不那么简单呀，研究起来要费很大力气哩。”他把不像是一本正经的事儿，偏要故意用一本正经的口吻来说。

迷亭也模仿着寒月那种玩笑式的腔调搭腔说：“是啊，问题不那么简单。哪里会照‘鼻子’所说的办呢？当然喽，那个‘鼻子’倒是有值得仰其鼻息的地方哩。”

这其中，只有主人是比较严肃认真的。他问道：“你的论文题目是什么？”

寒月答道：“是《紫外线对青蛙眼球的电动作用之影响》。”

迷亭取笑说：“这可有意思啦。不愧是寒月先生！‘青蛙的眼球’，这题目妙极啦。苦沙弥君！在论文脱稿前，先把这个题目报告给金田家怎么样？”

主人不理睬迷亭的打诨，问寒月道：“你搞的这个研究很费力吗？”

“是的，这是个很复杂的课题呢。首先青蛙眼球的这种光学球面体的构造就不简单嘛，因此必须做各种实验，先要制造出一个圆玻璃球，然后才进入实验。”

主人说：“玻璃球有什么难，去一趟玻璃店不就行了吗？”

“哪儿的话，哪儿的话！”寒月君挺了挺胸说道。“说起来，所谓圆啦直线啦，只不过是几何学上的概念，真正合乎几何学定义的、理想的圆与直线，在现实世界中是不存在的。”

迷亭插口说：“既然是没有的东西，不搞不就行了吗？”

寒月说：“我想先制造出一个在实验上大体可用的球，所以从前些日子我就开始搞起来了。”

“搞成了吧？”主人问，似乎认为这还不容易。

寒月说：“这怎么能搞得出来呢。”可他似乎发现了和刚才自己说的有点矛盾，于是改口说，“可难搞啦。我反复去磨，一发觉这边的半径稍有点长，便稍微磨掉一点，谁想对面的半径又变得长啦。我费尽功夫总算磨了一个出来，结果从整体来看，又不够浑圆啦。又费了许多力气，把它磨成浑圆，结果直径又不够了。最初有苹果大，磨来磨去，变成草莓大小，我还是耐心地磨，变成豆粒大啦。变成豆粒大，也还是达不到理想的圆呀。我认真地磨个不停——从今年正月起，我已经磨废了六个玻璃球啦。”也不知是真是假，寒月君喋喋不休地一味讲着。

“你在什么地方磨的呢？”主人问道。

“也是在学校的实验室里，从清晨磨起，吃午饭时稍歇一歇，然后一直磨到天黑，这工作可不轻松哪。”

“难怪你近来老是说忙啊忙啊，连星期天都到学校去，原来就是为的磨这种球啊？”

寒月说：“眼下，从早到晚，我一直是在磨球呢。”

迷亭君从旁替寒月做注脚说：“真可以说得上是：磨球博士精魂使尽了哪。不过把你这种拼命劲儿讲出去，就是那个‘鼻子’也会不免有所感动的吧。这倒使我想起来我前些天有事到图书馆去，出来时，刚走到门口，就偶然碰上了老梅君，那家伙大学毕业后还到图书馆来，真是件稀罕的事，我向他说了一句：‘难为你这么用功啊。’这位老兄的脸作了一个怪物相，说：‘不是的，我不是来看书，方才我从门前走过，突然有点尿意，我是借用这里的厕所才进来的。’结果两人大笑了一番。老梅君和你可以说是两个正反有趣的例子，很应该写进《新撰蒙求》〔2〕里去哩。”

主人还是带着一本正经的神气向寒月问道：“你这样每天一味地磨下去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不过，你准备什么时候磨成呀？”

寒月答道：“哎，按现在的情况，大概需要十年。”看来，寒月君比起主人来，遇事还要不慌不忙哩。

“十年？最好还是快一点磨完的好。”主人说。

“十年，还算是快的，弄不好，可能要二十年呢。”寒月说。

迷亭赶忙接过来说道：“那可不得了，若是那样，不是当不成博士了吗？”

“是的，我也想早一点让对方放心，不过，反正球磨不成功，我的这个关键性的实验就无法进行啊。”

寒月君停顿了一下，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接着说道：“其实，你们几位大可不必为我操心。金田那边也知道我是在磨球呢，两三天前我去的时候，已经把这个情况向对方说明白啦。”

主人的妻子尽管对刚才这三人的谈话听不太懂，不过还是一直洗耳恭听着。这时她突然掀起疑团，问道：“不过，我听说金田一家从上个月就全都上大矶海岸避暑去了，不是吗？”

寒月君对主人的妻子的这一手，似乎有点招架不住，不过他随即装傻说：“这可真怪啦！这是怎么回事呢？”

在这种时候，总是缺少不得迷亭君的。在谈话中断的时候，不好意思的时候，困倦的时候，为难的时候，不管遇上哪种时候，他总会从旁插进来打圆场。他说道：“上个月去了大矶海岸的人，你却两三天前能在东京见着，这可够有意思，够神秘的啦。这正是所谓灵的交感嘛。在相思之情无法摆脱的时候，这是经常发生的现象。乍听起来好像是梦话，其实，就算是做梦吧，也是个比现实更真实的梦呢。像太太你，根本没经历过你爱我、我爱你这种体验，就嫁给了苦沙弥君，一辈子也未必了解恋爱是何滋味，所以你当然要感到奇怪。”

“哟，您有什么根据这样说呀。真太看不起人啦。”主人的妻子赶快打断迷亭的话，兴起了问罪之师。

主人从旁帮助自己的妻子，也嘲笑了迷亭一句：“你不是也没有尝过恋爱滋味吗？”

“不，我的风流事儿可多啦，不过早都过了七十五天〔3〕，当然不会留在你们的记忆里，是不是？其实，我是失恋的结果，才偌大年纪还在过独身生活呢。”迷亭说罢，环视了一下在座所有人的表情。

“哈，哈……真有意思！”主人的妻子先笑了起来。主人把脸朝向窗外，说了句：“简直胡扯！”

唯独寒月君却依旧笑吟吟地说道：“请吧，请您讲讲您的怀旧谈，也好让我这个后生小辈见识见识。”

“我的那次恋爱是带有相当神秘色彩的呢，要是对已去世的小泉八云〔4〕先生谈谈，定会受到他的赞美呢，可惜小泉先生已经长眠了，所以我也就没人可讲啦。不过，既然诸位热心请求，那我就把我这一段秘密向你们公开好啦。不过有个条件，你们要听，可就得老老实实地听到底呀。”迷亭先叮嘱了这么一番，然后就进入了本题：“回想起来，距今嘛——那是几年前的事儿呢？——太麻烦了，就把它算做是十五、六年前的事儿吧。”

主人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胡诌瞎扯！”

主人的妻子嘲弄地说：“您的记性真坏啊。”

只有寒月君谨守约定，一句话也不说，摆出一副急于恭听下文的架势。

“那好像是某一年的冬天吧，我从越后国通过蒲原郡筍谷，登上蛸壶岭，正要来到会津这块地方的时候……”

“你怎么净走这些怪里怪气的地方？”主人插嘴问。

主人的妻子不愿意让主人打搅，说：“听着！别说话，可有趣啦。”

迷亭接着说下去：“可是，太阳已经西沉啦，又不认识路，又饥又渴，实在没办法，我就敲开岭上孤零零的那家茶馆的门，我说我是如此这般的一个人，请允许我借宿一宿。对方说这有什么，就请我进去，我一看见那个拿蜡烛照我的人，立刻浑身打起颤来。我就是从那时起切实地懂得了恋爱这个难以捉摸的魔力的啊。”

主人的妻子插口说：“真讨厌，在那样的深山老林中哪儿会有美丽的女子啊？”

“太太，深山也罢，海滨也罢，我倒是真希望让你亲自看一眼那位美丽的姑娘哩。她梳着那么雅致的高髻……”

“吓！”主人的妻子对迷亭的胡诌简直不知说什么好。

“你听我说下去，我进屋子里一看，在八叠的房间当中有一个地炉，我和那个姑娘，还有她的老爹和老娘围坐在地炉旁。对方问我一定很饿了吧，我说请快些给我弄点吃的吧，不管什么都可以。于是那位姑娘的老爹说，难得是个新来的客人，给他煮顿蛇饭吧。听着，下文可就是我失恋的过程了，请注意听啊。”

寒月插口道：“迷亭先生，我们不都在全神贯注地听着吗？不过，那可是越后国啊，在严冬总不会有蛇吧。”

迷亭道：“你问得很有道理。不过，对这种带有诗意的故事，你总不能这样拘泥于道理的吧。在泉镜花〔5〕的小说里，还写有从雪中爬出螃蟹来的呢。”寒月说了声，“哦，您说得不错，”就又回到了谨敬恭听的态度。

“那时候，我是有名的专吃怪东西的，什么蚂蚱啦，蜒蚰啦，癞蛤蟆啦，我都吃腻了。蛇饭倒是个新鲜玩意儿，我对老头儿说那太好啦，我就打扰了。于是老头儿在地炉上放上一口锅，放进米煮起来了。奇怪的是那锅盖上有十个左右大大小小的孔。蒸汽不断从那些孔中冒出来。我心里想，难得他们想得出来，乡下人有这种心眼儿，真值得佩服。这时，老头儿突然站起来，也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又过了一会儿，抱着一个大铁笼子回来，随手就放在地炉的旁边。我往里一看，嚄，真不少哪，老长的家伙，一条一条挤在一起，互相盘绕着哩。”

主人的妻子的眉毛皱成八字，说道：“您别再往下讲啦。多恶心！”

“那怎么行呀，这正是造成我失恋的巨大原因，不能不讲啊。后来，那老头儿，左手拿起锅盖，右手随便抓出几条盘绕着的长家伙，赶快往锅里一放，立刻就盖上了锅盖。别看我遇事不在乎，这时也不免感到有些汗毛倒竖起来。”

主人的妻子愈听愈害怕，说道：“别讲下去啦，多骇人呀。”

迷亭越发得意地说：“这就要讲到失恋了，请忍耐一下。使我吃惊的是，大约不到一分钟的光景吧，从锅盖的孔中‘嗖’地伸出一个蛇头。我想，好家伙，探出头啦，马上从另一个孔中又‘嗖’地伸出个头来。我心里还在想，又出来一个，很快这边伸出来一个头，那边又伸出来一个头。到了后来，整个锅面上完全是蛇头啦。”

苦沙弥问道：“为什么都要把头探出来？”

“这是因为锅里边极热，蛇疯狂地想往外爬呀。又过了一会，老头儿说了声‘大概是时候了，该往外抽啦’，老妈妈应了一声，那姑娘也答应了一声‘是’，于是两人各抓起蛇头用劲一抽。蛇肉都留在锅里，只剩下蛇身的骨头随着蛇头长拖拖地被抽了出来。”

“这可以说是蛇的‘抽掉骨头〔6〕’吧？”寒月笑着问了一句。

“的确是‘抽掉骨头’，你们说这招多妙呀。然后就打开锅盖，用勺子把米饭和蛇肉足足搅和一阵之后，向我说了声：‘请用餐吧。’”

主人冷冷地问道：“你真的吃啦？”主人的妻子咧着嘴说：“你别问啦，恶心得很，回头连饭都不想吃啦。”

“太太，你不敢吃蛇饭才那样说。你可以尝一次嘛。那个鲜美的味儿，保你一辈子也忘不了。”

“噢，真恶心！我才不吃呢。”主人的妻子说。

迷亭接着又讲下去：“我当时饱餐了一顿，既忘了冷，又可以毫无顾忌地欣赏姑娘的月貌花容，我感到十分满足，当他们说声：‘请安寝吧，’我一路劳乏，便遵照吩咐，倒头便睡，也不顾得失礼，一觉睡到大天亮。”

这回是主人的妻子急于听下文，催促迷亭说：“那么，后来呢？”

“后来嘛，第二天一早，我一觉醒来便失恋啦。”

主人的妻子又问：“您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儿？”

“不，我什么也没做，起来后，我一边吸着香烟，从屋后的窗子往外一看，就在露天洗脸池旁边，哇，一个秃头正在洗脸哩。”

主人问道：“是那家的老头儿？还是那家的老婆子？”

“这点嘛，我当时也分辨不清，我死盯盯地瞧了一会儿，那个秃头转过头来，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原来是我昨天夜里初恋的那个姑娘呀。”

主人反驳说：“你刚才不是还说过，那姑娘梳着发髻吗？”

“头一天晚上当然是梳发髻，而且还是云鬟高耸、美极了的发髻，不过，今天早上却变成了光秃秃的秃头啦。”

主人按照他的老习惯，仰头看着天花板，说了声：“简直是捉弄人！”

“我也感到十分奇怪，内心里有点战战兢兢，从远处偷着瞧，只见那个秃头终于洗完了脸，漫不经心地把放在旁边石头上的假发往头上一戴，便若无其事地走进屋里来了。我这才恍然大悟。虽然是恍然大悟，不过从那时起我就为失恋而千古遗恨啦。”

“真有这种胡扯的失恋哪！寒月君，要好好听听迷亭讲的，就是失恋，也要像迷亭这样高高兴兴，这才是好样的。”主人朝着寒月评论了迷亭的失恋。

寒月说道：“不过，那个姑娘如果不是个光秃秃的脑袋，迷亭先生把她迎娶到东京来，那迷亭先生可就更会高高兴兴的啦。总之，偏偏赶上姑娘是个秃头，真可以称得上是千秋恨事了。不过，我倒要请问一下，那样年轻轻的女人怎么会头发都掉光了呢？”

“我对这点也反复考虑过，我想肯定是吃蛇饭吃得太多的缘故。蛇饭这种东西，是上火的呀。”

主人的妻子说道：“不过，您虽吃了也没有出现任何毛病，真是幸运呀。”

“我虽然没变成秃子，不过就从那时起成了近视啦。”说着，迷亭摘下他的金丝腿眼镜，用手绢仔细地擦拭着。

过了好一会儿，主人好像才想起来似的，十分认真地问道：“你说的话里，哪有什么神秘的味道呀？”

“那个假发是从哪里买来的呢？还是拣来的？我想来想去，还是弄不清楚。这点，挺神秘嘛。”迷亭说着，又把眼镜架回到鼻梁上。

“简直像听段相声一样呢。”这是主人的妻子的评语。

迷亭胡扯一通，我本来以为可以告一段落，他再也没什么可讲的了。其实不然，这位老兄只要不把他的嘴用东西堵上，他的天性是绝不肯沉默的。他又讲起了下边的一段话：

“我的那次失恋固然是一场痛苦的经验，不过，那时如果我没发现她的秃头，娶了她，那可就一辈子看着都别扭，所以不慎重考虑，真是玄极啦。结婚这种事儿，一旦到了真要实行的关键时刻，经常是会发现隐藏着的、意想不到的缺陷的。所以寒月君可千万不要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又是幻想，又是神不守舍，那可不行，还是好好静下心来磨你的玻璃球为妙。”迷亭说了这番好像忠告似的话。

寒月故意装出一副难以接受的样子说：“是啊，我倒是想一心磨我的玻璃球。不过，对方不允许我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

迷亭说道：“可不是，像你的情况，对方总要闹腾嘛。不过，这种事有时是非常可笑的，比如那个为了小便才进图书馆的老梅君的事儿，就妙得很。”

主人被引上了钩，追问道：“他怎么的了？”

“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那位老兄以前在静冈的一个叫东西馆的旅馆只住过一宿，当天晚上立刻向那家旅馆的女服务员提出结婚的要求。我是遇事不在乎的，不过还没进化到那位老兄的程度。当然啦，那家旅馆里有个叫阿夏的姑娘非常漂亮，而负责老梅君住的房间的，又正是阿夏姑娘，所以他向她提出结婚，也就不足为怪啦。”

主人带着一副认真的面孔说道：“哪里是什么不足为怪？这不是和你在什么岭上的事儿如出一辙吗？”

“唔，也差不多。老实说，我和老梅君是没有多大差别的哟。总之，他向那位阿夏姑娘提出求婚，还未等对方答复，他就忽然想要吃西瓜。”

主人弄得莫名其妙，反问了一句：“你说什么？”不只是主人，就连主人的妻子和寒月，也都歪起了头，感到难以理解。迷亭却不管这一套，又继续讲下去：

“这位老兄把阿夏姑娘叫来，问道：‘静冈可有西瓜吗？’阿夏姑娘回答说：‘静冈地方虽小，西瓜总是有的。’然后她用盘子端来了一大堆切好的西瓜，据说老梅就吃起西瓜来。他把一大堆西瓜全给报销啦，然后等待阿夏姑娘的答复。在还未得到答复之前，老兄的肚子就疼起来了。他哼哼地忍着，一直不见好，于是又把阿夏姑娘叫来，问她在静冈是不是有大夫。阿夏姑娘说，静冈地方虽小，医生总还是有的。然后她请来了一位就像从《千字文》中偷来的名字，叫什么‘天地玄黄’这类名字的医生。第二天清早，肚子疼给治好了，老兄心里当然很高兴。在临离开旅馆前的一刻钟，他将阿夏姑娘叫来，问她昨天要求和她结婚的事儿，她是否答应。阿夏姑娘笑着回答说：‘静冈有西瓜，也有医生，可就是没有一夜功夫就肯答应做新娘的。’说着就走了，再也没有露面。这以后老梅君就和我一样，也失恋了。而图书馆呢，听说他除了去解手之外，就再也不去了。细想起来，女人真是祸害呀。”

这回主人居然搭起腔来，说道：“这一点不假。前些天我读了缪塞〔7〕的剧本，其中的人物，引用罗马诗人的诗句，说了这样一段话——比羽毛轻的是尘土，比尘土轻的是风，比风还轻的是女人，比女人还轻的，那就再也没有啦——说得多么入木三分呀。女人嘛，是最糟的。”他非常卖力气地下了断语。

主人的妻子听了主人这段高论，自然不会答应。她说道：“你说轻浮的女人不好，不过那笨重的男人也不见得就好呀。”主人道：“笨重？你是指什么？”“笨重就是笨重呗。就像你那样！”“我哪点笨重啦？”“难道你不笨重吗？”夫妻两人也不知到底争吵什么。迷亭在旁饶有兴致地听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像你们这样面红耳赤地互相争论、攻击，这正可以说是夫妇的真相哪。过去那种老式夫妇肯定是毫无意思。”他说得非常含糊，也不知是在夸奖呢，还是在嘲弄。他本来说了这句就够了，可他又把他的话加以敷衍，发表了如下的意见：

“在以往，据说没有一个女人敢对丈夫回嘴的，若是那样，就和娶个哑巴妻子没两样，我是不赞成的。还是像太太你这样，说什么‘难道你不笨重吗’这类的话，这就好得很。既然是讨老婆，如果不偶尔吵一次两次嘴，那一定会感到闲得慌的。像家母那样，一到家父面前，就只知道说‘是’或者‘嗯’。而且他们结婚了二十年，除了到庙上去给祖先扫墓之外，就没一起出去过，你们说可怜不可怜？不过，倒也好，家母倒是把祖宗墓碑上的法名背诵得一清二楚。对于男女间的交际，过去也是不允许的，我小的时候，像寒月君那样，又是和意中人合奏乐器啦，又是搞灵的交感，在朦胧中相会啦，这类事儿是绝无可能的。”

寒月行了个礼说：“这太值得同情啦。”

“可不是值得同情吗？而且那时候的女人也不见得就比现在的女人行为端庄。太太，你知道吗？现在人们常常责难这责难那，说什么现在女学生品行堕落，其实过去要比现在厉害得多哪。”

“是吗？”主人的妻子倒是很严肃。

“是那样的，我绝不胡说，有确凿的证据为凭嘛。苦沙弥君！你也许不记得啦，在咱们五六岁的时候，不是把女孩儿像卖冬瓜似的装在篮子里，用扁担挑着卖吗？喂，你说是不是？”迷亭问主人道。

“那种事儿，我不记得。”主人冷淡地答道。

“你的老家那里怎样，我不敢说。不过，在静冈，的确是真的。”迷亭说。

主人的妻子小声说了句：“何至于……”而寒月君显示出不相信的样子问道：“真有这种事儿？”

“是真的，我家老爷子就问过价，当时我大概是六岁吧，我和我家老爷子一起从油街往通街去散步。对面就有人大声喊‘要不要女孩？要不要女孩？’当我们来到二道街的街口，在一家叫伊势源绸布店的门前时，就碰上了那个人。伊势源是一家十间门面的静冈有数的大字号，下次你去静冈，可以去看看，今天还仍然存在，是个很体面的商号呢。它的经理叫甚兵卫，他总是像三天前死了娘似的，哭丧着脸坐在账桌前，在甚兵卫的旁边总有一个叫小初的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伙计。这个小初，又是云照禅师〔8〕的信徒，就仿佛三七二十一天只吃素面过日子似的，总是一张黑瘦的脸儿。在小初的旁边是小徒弟阿长，这小青年就好像昨天遭了火灾似的，总是愁眉苦脸，身子斜靠着算盘，和阿长并肩坐着……”

主人拦了一句说：“你是要讲绸布庄的事呢？还是要讲卖孩子的事？”

“我讲什么来着？哦，对啦，对啦，我是讲卖孩子的事。其实，关于这家伊势源也有很多奇闻呢，不过，还是把它割爱，只讲卖孩子的事儿吧。”迷亭说。

主人说：“那卖孩子的事儿也请你顺便一同割爱了吧。”

迷亭说：“不，这些材料，对于二十世纪的今天和明治初年前后女子品性的比较，是大有参考价值的，这可不能轻易放弃不讲呀。就那样，我和我家老爷子走到伊势源前，那个人贩子看见我家老爷子，便说道：‘老爷，您买不买女孩？这可是卖剩下来的，我少算您点，您买下吧。’说着，他放下扁担擦汗。一看，前后两只筐，各装一个，都是两岁左右的女孩。我家老爷子对那个人说：‘如果价钱便宜，也可以考虑考虑。’并问他：‘怎么，就剩这两个啦？’那人回答说：‘不巧，今天都卖光了，只剩下这两个，您随便挑一个吧。’说着用两手捧起一个女孩，就像卖倭瓜似的，送到我家老爷子的鼻子尖前。我家老爷子砰砰地敲了几下女孩子的头，口中说道：‘啊哟，这声音听起来还可以。’随后两人就开始讨价还价，最后总算讲妥了价，我家老爷子问他道：‘买是可以买，不过品质不会有错吧？’那人说：‘唔唔，前头这筐里的，俺一直用眼睛盯着，不会有错，不过担在后边的这个嘛，因为俺没长后眼，说不定会出现什么漏子，如果您要这个，品质我不敢保证，不过价钱还可以少算一点。’对于这个问答我现在还记忆犹新。在我当时幼小的心灵里，我可就已经认为女人果然是一时一刻也放松不得，大意不得的。但是在明治三十八年的今天，再也不会有卖女孩儿这种野蛮行为啦，似乎再也听不到因为眼睛瞧不见，女孩儿挑在后边筐里就不保险的论调了。所以，按我的想法，应该说这毕竟是托了泰西文明的福，女人的品行也大有进步啦。寒月君，你看是这样吧。”

寒月君在回答之前，先煞有介事地咳嗽了一声，然后有意用沉稳的低声发表了他的观察：“最近一段时间，女孩子们在学校放学回家的路上，或者在合奏会、慈善会、游园会上，都在自己出售自己，好像是说：‘您不想买我吗？哟，不想买吗？’所以再也不需要雇那些卖不成菜的人来喊什么‘买不买女孩儿呀’，搞那种下流的委托贩卖啦。人一旦增加了独立性，自然就会出现这种情况的。老人们杞人忧天地对这种情况说三道四，其实，说真的，这是文明的趋势，鄙人认为，这才是大为可喜的现象，暗表庆贺之意哩，那买的方面，也不会再有那样的土包子，要敲敲脑壳，询问品质是否可靠，所以倒省了许多事哩。而且在这个复杂的社会里，如果都这样费事，就会没完没了。那样的话，就是到了五十岁六十岁也找不成男人娶不到老婆啦。”寒月君不愧是二十世纪的青年，热烈地发表了他的合乎当代潮流的见解，说着他向迷亭先生的脸上喷了一口敷岛牌香烟的烟雾。

迷亭先生可不是喷一口敷岛牌的香烟烟雾就会退阵的人。他说道：“诚如尊论，当今的女学生、阔小姐们，自尊心已经深入骨髓啦，不论什么都绝不肯输给男子，真使我敬佩之至。拿我附近的女学校的学生们来说，可了不得！她们穿着男人穿的窄袖衣服，练单杠，多么了不起！我每次透过楼上的窗子，看她们做体操，总使我想到遥远的希腊妇女哩。”

主人毫不容情，冷笑地说：“又是你的‘希腊’啊。”

迷亭说：“有什么办法，审美的感觉大体都是发源于希腊的嘛。美学家与希腊毕竟是无法分开的啊。尤其是当我观赏了那些肤色黑黝黝的女学生一本正经地做体操，我总是想起阿古诺黛丝的故事来哩。”

寒月君仍然是笑嘻嘻地说道：“又捅出个麻烦的名字呢。”

迷亭说：“阿古诺黛丝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啊。我真佩服极啦。当时雅典的法律是不准女人当产婆的。太不自由啦，阿古诺黛丝当然也感到太不自由啦。”

“你说的是什么？你方才说的那个叫什么？”

“女人呗。女人的名字啊。这个女人反复想：不准女人当产婆太不像话啦，太不自由啦。自己一定要当产婆，有没有当产婆的办法呢？她整整想了三天三夜，恰好在第三天的清晨，她听到邻家新生儿的哭声，于是她恍然大悟。她随即把头发剪了，改成男装，去听了赫洛费拉斯的讲课。她圆满地听完了课程，已经感到满有把握了，就真的从事起产婆的行当来。太太，你知道她可走运啦。这里也是呱呱坠地，那里也是呱呱坠地，这些新生儿都由阿古诺黛丝接生，所以她赚了许多钱。不过，人间万事都是塞翁之马，七起八落，祸不单行的。她的秘密终于被发觉，以触犯官府法律的罪名，即将受到严厉的处置。”

主人的妻子啧啧称赞说：“真像听评书一样！”

迷亭说：“我讲得很巧妙吧。——想不到雅典的妇女竟然提出了联名状，当时的行政官也被搞得张口结舌，后来她终于被无罪释放。从那以后，当局终于不得不出布告：妇女也可以当产婆。这件事儿总算以胜利告终。”

主人的妻子说：“您晓得的事儿真多啊。我真佩服您。”

“唔，一般的事儿我都晓得，不晓得的只是自己的愚蠢罢了。不过，对这点我还是模模糊糊晓得点的。”

“哈，哈……您净说些有趣的话……”主人的妻子笑得前仰后合。

通往外面玻璃门上的铃铛响了，发出和刚装上时同样的响声。主人的妻子说了声：“哎哟，又来客人啦。”便退回到她自己的起居室去了。我心想太太刚走，进到客厅里来的是谁呢？原来是大家都晓得的越智东风君。

东风君这一来访，到主人家来走动的这些怪人，虽不敢说网罗殆尽，但至少可以说已有相当数量的座上客光临，足以慰我寂寥了。如果仍认为这不够，那就太不知好歹了。如果我命运不济被豢养在另外的人家，那说不定我一辈子连这些先生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也未必能遭际到就了此一生哩。幸而我做了苦沙弥先生门下的一只猫儿，朝夕得侍奉于虎帐之下，苦沙弥先生自不必说，就是迷亭、寒月乃至东风各位先生，即便寻遍东京，也很难找到这些豪爽之士。现在使我有机会趴着拜见他们的举止，这对我来说真是千载难逢的幸运。而且托先生们的福，使我在此酷暑之中忘掉浑身披着毛皮的烦扰，非常有趣地消磨半日的时光，实在感谢之至。既然这么多的人聚到一起，想必不同寻常，我想肯定要有好戏看，于是我躲在客厅里的壁橱后面恭恭敬敬地等着瞻仰他们的神采和言行。

“好久没来向您问候啦。”我看了看东风君那行礼的脑袋，仍然和上次来时一样，头发油光发亮。如果只看他的头发，他有点像唱小戏的演员，不过，看他下边穿着的那白色硬邦邦的小仓布的裙裤，又很容易使人猜想他是剑客神木原健吉〔9〕手下的徒弟。因此东风君的身体中像个普通人的地方，只有从肩到腰这上半截儿。

“难得难得。这么热的天，难为你前来。请到这边来坐吧。”迷亭先生好像是在自己的家里招呼客人。

“好久没见到先生您啦。”东风君向迷亭客气地说。

迷亭说：“不错，记得还是今年春天在朗读会上见过面的。提到朗读会，你们还搞得很热火吗？你以后又担当了阿宫小姐的角色了吗？那次你搞得很不错，我还热烈地给你鼓过掌哩，你注意到了吗？”

“多亏您的鼓励，增加了信心，总算全部搞完啦。”

主人开口了：“这次你们什么时候再举行那种会啊？”

东风答道：“七八两个月休息，九月份准备搞得更红火一些。先生，您有什么设想吗？”

“唔。”主人做了一个有气无力的回答。

“东风君，你们能不能表演一下我的创作？”这次是寒月君在搭腔。

东风君说：“你的创作会很有意思的，是个什么内容？”

寒月大言不惭地说：“剧本呗。”果然不出所料，在座的这三个人一下被镇住，不约而同地看着寒月。

东风君进一步追问道：“剧本，那可了不起！是喜剧？还是悲剧？”

寒月先生仍然不动声色地答道：“不，既不是喜剧，也不是悲剧。最近对旧剧、新剧议论得很厉害，我要别开生面。我尝试着写了一出俳剧。”

东风说：“你的所谓俳剧是什么样的剧呢？”

寒月说：“就是把富于俳句趣味的剧，简称为俳剧罢了。”

主人和迷亭听了寒月的答复，有点让寒月给搞懵了，静静地听着。结果还是由东风君发问道：“那么，请问你那个剧情的新意何在呢？”

“基本是从俳句趣味着想的，我想如果剧太长了，或者太刺激了都不太好，所以写成个独幕剧。”

东风只说了一声：“哦！”

寒月说道：“请先让我从布景说起吧。这个，也是尽量简单为好。在舞台正中立一棵大的柳树，要让那棵柳树的主干向右方有力地伸出一根横枝，然后让一只乌鸦落在树枝上。”

主人表示担心，自言自语似的说道：“但愿那只乌鸦能老老实实待在那里才好。”

寒月说：“不，这不犯难，把乌鸦的两条腿用小绳捆在树枝上就行啦。这样，在树下要放上一只澡盆，一个美人横着身子用毛巾正在洗澡。”

“这可有点颓废色彩啊。我倒要先请问一下，由谁来演那个女的呢？”迷亭提出质问。

“这有什么，很容易办到，去请美术学校的模特儿嘛。”

“那样，警察厅可要不答应了呢。”主人又担心起来。

“不过，只要不卖票，就没关系了。若是为这点事左也不行右也不准，那学校里的裸体画写生岂不也画不成啦。”

迷亭说：“不过，那是为了练习作画，和只供人看可不同啊。”

寒月理直气壮地说道：“如果各位先生都是这样的见识，那日本的文明开化可就没有希望啦。绘画也好，演剧也好，都是艺术嘛。”

“且不要争论，你说说下一步怎么演吧。”东风君催促道。看来，他还真打算上演呢，所以急于想知道该剧的情节。

寒月说：“就这样，俳人高滨虚子〔10〕手执司的克，戴着白灯心草的帽子，穿着羽纱的外褂，把萨摩条纹布的长袍掖起，脚下一双矮腰皮鞋，从花道〔11〕登场。他的这身穿戴，虽然有点像陆军部的御用商人，但因为是俳人，所以必须尽可能走得从容不迫，做出一副边走边在心里推敲着俳句创作的样子。这样，虚子穿过花道，来到舞台上，他突然抬起他那正在揣摩俳句的眼睛一看，面前是一棵大柳树，柳荫下一个雪白裸身的女子正在沐浴。他吃了一惊，往上一看，在长长的柳枝上停留着一只乌鸦正往下瞧着女人沐浴。于是虚子先生深有感触，俳兴大发。这个镜头大约需要保持五十秒钟，然后他大声朗吟了一首俳句：‘对沐浴的女人／看得神魂颠倒的／这只乌鸦哟。’一旦朗吟完毕，立刻响起拍子木，幕落。怎么样？这很有新意吧？你喜欢这个剧吗？你扮演虚子比起担当阿宫姑娘的角色来，要有意思得多哩。”

东风君似乎觉得缺少点什么，严肃地回答说：“这未免太简单了些，似乎不太带劲儿。最好再添进些人情味就好啦。”

在刚才这段时间里，迷亭一直洗耳恭听着，他可不是个永远闷声不响的人。他说道：“只这么点儿情节，你的这个俳剧太那个了。根据上田敏〔12〕君的说法，什么俳句趣味，什么滑稽之类的东西，都是带有消极色彩的，是亡国之音。真不愧是上田君，说得多剀切啊。你试想，如果真的演了你这种无聊的东西，那只能遭到上田敏君的嘲笑呢。先不说别的，先说你写的这个东西，是剧呢还是玩笑打诨？难道不是过于消极、无法让人看懂的吗？这样说可能失礼，寒月君，最好还是在你的实验室里磨你的玻璃球吧，俳剧这玩意儿，你就是再写上一百篇两百篇，这种亡国之音也是要不得的呀。”

寒月有些愤然似的说道：“怎么会是消极的呢？我还自以为是很积极的呢。”他开始为这本来消极积极都无所谓的问题争辩起来。“就以虚子来说吧，虚子先生所以吟出这句俳句‘对沐浴的女人／看得神魂颠倒的／这只乌鸦哟’，对他让乌鸦对女人着迷这点上，我认为是非常积极的。”

迷亭说：“噢，这倒是新鲜见解，务请将高论讲给我听听。”

“我作为在大学里学过理科的理学士来考虑问题，说乌鸦看女人着迷，是不合乎情理的吧？”迷亭说：“很对，是不合情理。”

寒月说：“将这种不合情理的事儿，似乎漫不经心地大胆吟出，却一点也不感到不合情理。”主人用怀疑的口吻插口说：“真是这样吗？”对此寒月根本不予理睬。他继续说道：“为什么说它不感到不合情理呢？这只要从心理上加以说明，就会了解。老实说，着迷不着迷是存在于这位俳人自身的感情之中，是和乌鸦毫不相干的两码事。然而，他所以感到乌鸦看女人看得着迷，并不是说乌鸦有无这种感情，其实是他在着迷就是啦，虚子本人看到了一个漂亮的女人在沐浴，他一下子受了刺激，就在那一瞬间，他肯定是非常着迷的。这是他以自己着迷的目光来看待那只乌鸦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地向下俯视，于是便产生了错觉，认为‘这东西也和我一样神魂颠倒哪’。错觉固然是错觉，但这正是文学之所以为文学，而且是一种积极性的所在呢。将自己感受到的情感，毫无顾忌地扩张到乌鸦身上，并且一点也不觉得不应该，这点难道不是相当积极的吗？怎么样？您看我的解释可以满意吗？先生！”

迷亭说：“佩服，果然是妙论。如果讲给虚子听，他肯定也会吃惊不小呢。你的解释固然是积极的，不过假如真的上演了，那些观众可就都要消极啦。对吧？东风君！”

东风一本正经地回答说：“唔。我总觉得过于消极了。”

主人看来是想把谈话的局面转移开去，于是向东风君问道：“东风，你近来创作出什么好的作品了吗？”东风君回答说：“还没写出能拿给您看的像样的作品。不过，我想最近出版一本诗集。凑巧我今天把原稿带来了，请您多多指教。”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紫色的小包袱，从中拿出一本钉好的原稿，大约有五六十张稿纸那么厚，把它放在主人面前。主人装腔作势地说了声“让我拜读拜读”，打开一看，在扉页上写有两行字：

不与世人同，你的那纤丽的姿影

——献给富子小姐

主人脸上泛出神秘的色彩，盯着第一页老半天一言不发。

迷亭说道：“写的什么，是新体诗吧？”于是凑近去看。

“呀！献词呀。东风君，你敢于大胆献给富子小姐，真了不起！”他不断地夸奖说。

主人好像还摸不清头脑，问道：“东风，这个富子小姐是真有其人吗？”

东风好像很认真地加以说明：“唔，她是上次朗读会和迷亭先生同样受到招待的妇女之一。就住在这一带。本来我想将这本诗集拿给她看，来的路上我顺便去找了她，不巧她上个月到大矶海岸避暑去了，不在家。”

迷亭说：“苦沙弥君，现在可是二十世纪呀。脸上不要做出那种怪样，最好马上朗诵这篇杰作吧。不过，东风君，你的献词写得可不怎么样呀。你知道你使用的这个文言词‘纤丽’，原义是什么吗？”

东风说：“我想这个词是‘纤弱’或‘非常娇柔’的意思。”

迷亭说：“唔，也未尝不可以做这样的解释，但它本来的词义是‘感觉危险，一碰就会掉落’的意思哩。所以如果是我，我就不这样写。”

东风说：“怎样写才更有诗味呢？”

迷亭说：“如果让我写，就会这样写：‘献给世上少有的纤弱的富子小姐的鼻子之下。’虽然事情仅仅限于有没有这四字之差，但的确有很大的不同。”

东风君本来没有懂得迷亭的调侃，但为了礼仪，却强做领悟似的“唔”了一声。

主人一声不吭地翻开了卷头的第一页，读了起来：

散发着倦怠的馨芳中

是你的灵魂吗？

相思的烟云在摇曳，

啊呵，我此身，在这辛酸的人世

终于获得了，这甜蜜的一吻。

主人叹息着说：“这个，我有点读不懂。”然后他把诗稿递给迷亭，迷亭看了看说：“这可有点新奇得过火啦。”说着迷亭又递给了寒月，寒月一个劲地说：“哦，哦，”寒月又把诗稿送还给东风君。

东风说：“先生，您读不懂是很自然的。因为十年前的新诗歌和今天的新诗歌已大不相同，进步可快啦。最近的诗，如果躺在床上读，或在车站候车的时候读，是绝对读不懂的。就是写诗的本人，如果受到别人询问，也经常回答不出。因为完全依靠灵感来写作，除了这点之外，诗人是不负任何责任的。那些注释啦，讲解啦，是学究们的事，和我们毫无关系。前些日子，我的一个朋友，名叫送籍的人，写了一个题为《一夜》的短篇，任何人读了都朦朦胧胧，不知道作者要说什么。有人为此去找本人，郑重地问他作品的用意何在，他却说：‘那种事儿我管不着。’根本不予理睬。我认为这点正表现出诗人的特色。”

主人说：“也许是诗人吧，不过这人也未免太怪啦。”

“是个呆子！”迷亭用简单的一句话就把送籍君彻底否定了。

东风君觉得意犹未尽，又继续说道：“送籍这个人，在我们伙伴当中，也不太和他人合群。不过我的诗，也请您几位多少以这种精神来读。特别请你们注意的是，诗中使用的辛酸的人世和甜蜜的吻，形成对照，这正是我煞费苦心的所在。”

寒月说：“看得出尊驾煞费苦心的痕迹。”

迷亭说：“你那‘辛酸’和‘甜蜜’的对应之点，可以说是五味俱全的文体、带辣味的文体，真妙极啦。完全是东风君独特的手腕，真使我佩服得五体投地！”迷亭不断调侃老实人，自以为乐。

主人也不知想起了什么，猛地站起来走进书斋，很快拿来一小张毛边纸：“东风，方才读了你的大作，这回由我来读一读我写的短文，请在座各位批评。”看来他还真当回事似的，态度蛮认真哩。

迷亭说道：“你的那篇《天然居士墓志铭》，我已经拜听了三遍啦。”

主人说：“哎，你别吭声！东风，这篇文章绝不是我的得意之作，不过为了给大家添点余兴，请你听一听吧。”

迷亭说：“寒月君也应该捎带听听呀。”

寒月说：“不用捎带，我是在恭听着哪。不会是很长的吧。”

苦沙弥答道：“只有六十多个字。”于是苦沙弥开始读起他自作的名文。

“‘大和魂！’一个日本人这样呼喊以后，发出了痨病鬼式的一声咳嗽。”

寒月赞赏说：“起得突兀！”

“‘大和魂！’一个报混子说。‘大和魂！’一个扒手说。大和魂一跃渡海，在英国，进行大和魂的讲演。在德国，上演大和魂的戏剧。”

这次，迷亭挺了挺胸，说道：“好家伙！这可比天然居士的那篇《墓志铭》强多啦。”

“东乡大将具有大和魂，鱼铺子掌柜阿银也具有大和魂，投机者、骗子手、杀人犯也都具有大和魂。”

“先生，请您添上我，我也有哪。”寒月说。

“假如你问他‘大和魂’是什么，他就会一边走着回答你说：那就是大和魂呗。可当他走过没有三四丈远，你就会听到一声咳嗽。”

迷亭说：“这句写得妙极啦，你真有文才啊。那么下一句呢？”

“‘大和魂’是个三角的？‘大和魂’是个四楞的？正如其名所示，‘大和魂’是‘魂’。正由于是‘魂’，所以总是摇摆不定的。”

东风这时提醒说：“先生，写得真有意思。不过，是不是‘大和魂’太多了点？”“我同意！”这样说的，当然是迷亭。

“谁都挂在嘴上，可谁也没有见过。谁都听人说过，可谁也没碰上过。大和魂，大和魂，其天狗之类欤？”

主人以一结杳然的语气，念完了。

可是，别看它是一篇妙文，由于它太短了，又无法了解它要说的是什么，结果听的三个人还在等待下文，但等来等去，丝毫不见动静。最后寒月问了句：“就只是这些？”主人回答了一声“嗯”。只用“嗯”来回答，未免太不负责任了。

奇怪的是，迷亭对于这篇妙文，不像过去那样又信口开河地评论一通。停了一停他向苦沙弥问道：“你把你写的这些短文编个集子，然后也呈献给谁，好不好？”主人若无其事地说：“那就献给你怎么样？”迷亭只答了一句：“我可担当不起。”然后用他那先前在主人妻子面前显示的剪刀来修他的指甲。

寒月问东风说：“你认识那位金田小姐吗？”东风说：“自从今年春天请她来参加我们的朗读会后，就和她有来往。我每见到这位小姐，总是受到感动。我在这一段时期无论作诗还是作和歌，总是诗兴大发。这个集子中所以多半是恋爱诗，我想完全是来自对这位异性朋友的接触而产生的灵感。所以我必须对那位小姐表示深切的感谢，我利用这个机会，把这本诗集献给了她。听说自古以来诗人如果不和妇女结为亲密的朋友，是写不出好诗的。”寒月显出一丝笑意，说道：“真是这样吗？”

尽管这些喜爱乱讲一通的人聚集在一起，但看来这种胡扯也不能总是这样无休止地继续下去。而我也没有义务整天听他们这种毫无变化的闲谈，于是我只好失陪，到院子里捉螳螂去了。西斜的太阳在绿荫浓郁的梧桐叶隙间洒下点点斑斑的影子，秋蝉在它的枝干上拼命鸣叫不停。今夜说不定还会有一阵风雨袭来哩。

注释

〔1〕 赫拉克勒斯，希腊神话中最伟大的英雄，以力大闻名。

〔2〕 《蒙求》为史书，唐朝李瀚撰写。《新撰蒙求》是后人所写。

〔3〕 日本谚语：背地里讲人，至多七十五天，意谓日久不觉得新鲜，就会被人们淡忘。

〔4〕 小泉八云（1850—1904），日本作家、翻译家、教师，曾向西方介绍日本的文化和文学。

〔5〕 泉镜花（1873—1939），日本明治时代的小说家。

〔6〕 日语中常指没有气节的人。

〔7〕 缪塞（1810—1857），法国浪漫主义运动最杰出的诗人和剧作家之一。

〔8〕 云照（1827—1909），日本明治时代真言宗的僧人。

〔9〕 神木原健吉（1829—1894），日本有名的剑术家。

〔10〕 高滨虚子（1874—1959），和夏目漱石同时代的有名的和歌诗人、小说家。

〔11〕 歌舞伎演员由舞台一侧通过群众席上下场的通道，或相扑力士出场的通道。

〔12〕 上田敏（1874—1916），明治时代的日本诗人、评论家、英文学者。

七

在下近来开始运动了。也许有些无知之徒会把我臭骂一通，说我大不了是只猫儿，竟然也搞起什么运动，这里我得表示我的意见。就拿骂我的人来说吧，他们直到最近还不理解运动为何意，只知道吃和睡是唯一的天职。那些有幸被称为贵人的，总是袖着两只手，让那快要糜烂的屁股永远不离开坐垫，认为这就是做老爷们的尊荣。他们过着自我得意的生活。以后接二连三出现的应该运动呀、提倡喝牛奶呀、进行冷水浴呀、应该跳进海去、夏季应该去山里同烟霞为伴等等，所有这些无聊的提法，都是从西方传到神国日本来的，是近期才发生的一种热，甚至被认为是和鼠疫、肺结核、神经衰弱不相上下的热病。我是去年生的，今年才一岁，当然不可能记住人开始患此病症时的情景。不仅如此，那时，我肯定还没有卷入这种浮薄的世风中。不过猫儿一岁，可以说顶得上人的十岁。甭看我们猫儿的寿命比人要短两三倍，但从一只猫儿在短期内头脑的充分发达情况来看，把人的岁数和猫儿的岁数同等来看是极端错误的。就以我来说，现在还不到一岁零几个月，就有如此的高见，这就足以说明问题了。主人的第三个女儿，据说虚岁已经三岁，但从智力的发达来讲，啊呀，那简直是迟钝极啦。除了哭、尿床和吃奶以外，什么也不懂。将她和愤世嫉俗的我来比较，她简直是幼稚到极点啦。正因为我是这样的一只猫儿，所以我把运动、海水浴、转地疗养的兴趣都放在心上考虑，这是丝毫不足为怪的。如果对这些事儿也感到奇怪，那肯定是因为人比猫儿少两条腿的缘故。人很早就是二百五，所以直到最近才开始鼓吹运动的意义，喋喋不休地讲海水浴的益处，好像这是一项伟大的发明。其实这类事儿，我生来就懂得。先说海水为什么会对身体有好处吧，只要你去一趟海滨就立刻会明白。在那辽阔的大海里究竟有多少鱼固然无法知道，不过，从来没有一条鱼生病去找医生的，都是活蹦乱跳地游来游去。如果有病，它还能游吗？如果死了那肯定要漂起来。所以鱼逝世，称作“漂上来”，鸟的薨去，呼做“掉下来”，人的寂灭号称“挺尸”。你可以去问问出过洋的人，当他们横渡印度洋时有没有看见过死鱼，肯定任何人都会回答说没有。他们当然要这样回答。不管你在海上经过多少个来回，也不会有人看见过一条鱼会是停止呼吸——不，说“停止呼吸”不妥当，因为是鱼嘛，应该说是在潮水中咽气——漂上来的。在那波涛汹涌、漫无际涯的大海中，就是坐上蒸汽船不分昼夜地去寻找，也不会发现一条鱼会漂上来。由此推论下去，可以立即下断语说鱼是极其壮实的。那么要问鱼为什么那样壮实？这也是人所不了解的，其实道理很简单，立刻能弄明白的。那就是因为鱼始终饮用海水，进行海水浴的缘故。海水浴对鱼的功效是如此的显著。既然对鱼儿有益处，那么对人也自然应该是有益处。一七五〇年里查德·拉塞尔博士刊登了一则夸大的广告，谈只要跳进布赖顿〔1〕海水浴场，百病可以马上全部治愈，你当然可以嘲笑他的广告刊登得太晚。我们虽然是些猫儿，但只要时机成熟，我们也可以去镰仓海滨。现在还不行，万事都有个时机问题。正如明治维新前的日本人未能体验到海水的功效就死掉一样，今天的猫儿还未到可以裸体跳进海水的时机。急于干就必然出现差错。譬如今天，在被抛弃到筑地海岸的猫儿还未能平安回到家之前，我可不会不顾一切地去跳海。在进化法则还未能使我们这些猫儿对狂澜怒涛产生适当的抵抗力之前——换言之，在一般用语中还未把“猫死了”说成是“猫漂上来了”之前——海水浴是很难进行的。

海水浴待将来再说，但我却下决心去搞一搞运动。在二十世纪的今天，不进行运动就像个贫民，名声不太好听。我不运动，并不是不想运动，而是不能运动，是我没有运动的时间，被注定无运动的余暇。过去，喜好运动的人被讥笑为武士家去干跑腿这一行当的奴仆，如今，不运动的人则被看作是下等人。世人的评价，根据时间和情况在不断变换，就像在下的眼珠一样。我的眼珠只不过是变大变小而已，但人的品评却会整个颠倒过来。颠倒过来当然不要紧。事物总有两面，总有两端。在同一事物上使其产生出黑白是非的变化，这点正是人的圆滑融通之处。将“方寸”颠倒过来就成了“寸方”，这正是人的可爱之点。从两股间去看“天之桥立”〔2〕，就会又别有一番情趣。莎士比亚如果总是千古不易的莎士比亚，也就无味得很，如果没有人偶尔从两股间去看一看《哈姆雷特》，说：“老兄，这没什么了不起。”那么文艺界也就不会发展。所以过去说运动坏话的一伙人，现在忽然爱好起运动来，甚至连妇女都拿着球拍在街上走来走去，这些都毫不足怪。只要不把猫儿参加运动也讥笑为狂妄之举就可以了。且慢！也许有人会产生疑问，不知道我要搞的是哪种运动，为此我想略加说明。

如尊驾所知，我们猫儿不幸的是拿不了道具的，所以对于垒球棒啦、球啦，都不知道如何使用，加上即使会用，我们也没有钱去买。由于这两个原因，所以我选择的运动，必须是属于那种既不需要花费，也与运动器械无关的。既然是这样，也许有人会认为我可以慢条斯理地走走路或者叼着一片金枪鱼飞跑。但是只让我的四条腿做力学运动，利用地球引力的作用在大地上闯来闯去，未免过于简单乏味。尽管名称叫运动，但它像主人经常做的那样，只是在字面上运动来运动去，我认为这是玷污运动的神圣意义。当然，就是一般的运动，如果在某种刺激之下，也不一定不可以做。像“抢金枪鱼赛跑”、“寻找大马哈鱼”这类玩意儿，也是蛮有意思的。不过，这种场合缺不了对象，如果去掉对象的刺激，就变得索然寡味了。假如排除这些奖赏性的刺激物，那么我倒是想搞点带技巧性的运动。于是，我想出了各种方法。像从厨房的遮阳板跳到屋顶上去的运动，在屋脊的梅花形屋瓦上用四条腿站立的技巧，从晾衣竿上跑过去——这毕竟是难以指望成功的，因为竹竿滑溜溜的无法下爪子。还有从背后突然蹦到小孩身上——这虽是饶有兴味的运动，但经常搞就会大触霉头，所以至多每个月搞上三次。往头上套纸袋——这只能感到痛苦，是种兴趣不大的玩法，而且这种运动假如没有人和我合作，也无法进行，所以也不行。还有用我的爪子扒搔书的封皮，——这个运动一旦被主人发觉，不仅大有挨揍的可能，而且只锻炼了爪子的灵巧，不能锻炼浑身的肌肉。以上这些，都是旧式运动的内容。在新式运动中，有些是非常有趣的，首先是捕螳螂。捕螳螂虽不是捕老鼠那样的大运动，但它也不会有很大的危险。从仲夏到初秋这段期间，这种游戏是最属上乘的。至于说到捕捉的方法，我先到院中去寻出一只螳螂来，如果气候好，找出一两只是毫不费力的。然后，我就一阵风似的跑到螳螂身旁。这时螳螂一见来敌，立刻摆好架势，高高举起它那两个镰刀状的前脚。螳螂也是胆量很大的家伙，在没有领教对手的力量之前，总想较量一番，真是有意思极啦。我用我的右前脚朝着它那举起的两只前脚一拂，它那高高抬起的、非常柔软的头立刻毫无力气地向旁一歪，这时的表情可好玩啦，是一种发愣的样子。就在这时，我跳到螳螂君的身后，从背后轻轻地挠一下它的翅膀。它的翅膀平常总是折叠得整整齐齐，可当我狠狠一挠时，它立刻就散乱开了，露出里面类似吉野纸那样浅紫色的薄薄的里衣。原来螳螂君是极爱美的，即使在夏天也不怕麻烦穿着两层衣裳，这时螳螂君的长脖子总是扭向后边，有时也会转过身来，不过在一般场合下，它只狠狠地抬起头来一动也不动，那样子好像摆好架势等待我出手。对方摆出这个架势，我就无法进行运动了。时间久了，我就又给它一爪子，这一爪子，如果是一般懂得好歹的螳螂，大都要逃跑的。当然也有不要命似的进行反抗的，这大多是缺少教养的野蛮螳螂。如果对方搞这种野蛮的行动，我就瞄准它进攻的方向，狠狠地掀它一掌，一般说，它会被掀出二三尺远。但是，有的螳螂很老实，一个劲往后跑。这时我就可怜它了，我先在院子里的树木中像飞鸟一般跑上两三圈，再回来一看，螳螂君还未逃出五六寸远。它已经领教了我的力量，所以再也不想反抗了，只是拼命逃跑。但是因为我也在拼命追赶，于是螳螂君有时在绝望之际，便会抖动它的双翅，作最后的垂死挣扎。原来螳螂的双翅和它的脖子都长得十分细长，据说完全是用来做装饰的，根本飞不起来。这和人懂得点英语、法语、德语一样，毫无实用价值。因此，尽管它利用这种无用的长物企图进行一次垂死挣扎，而实际上对我当然是丝毫不起作用的。名义上它是在挣扎，而事实上只不过是在地面上拖着翅膀爬行而已。它到了这步田地，不免引起我的一些同情，但为了运动，也就管不得了，我只好请它原谅，一下子跑到它的前边去。螳螂君出于惰性，一时转身不得，只好仍然向前爬。我朝它的鼻子打去，这时螳螂君就只能张着它的双翅躺着不动了。于是我用前腿按住它，稍事休息。然后又放开它，放开一会儿又按住它。我使用了孔明的七擒七纵的战略来攻击它。大约半个小时，我重复着这个动作。最后，我看准它已经不能再动弹了，便把它叼在嘴里甩上几下。然后又放下，这次它躺在地面上一动不动了。于是我用脚碰碰它，当它想跳起来时，我马上又将它按住。我玩够它以后，最后的手段就是狼吞虎咽地几口将它吞进肚里。我要顺便向没有吃过螳螂的人类讲几句，螳螂不怎么好吃，而且营养成分似乎也意外地少。

除了捕螳螂之外，我也搞过捕蝉这类运动。一般我们只是简单地将它们称为蝉，其实，蝉不都是一样的东西。正像人类当中也有油滑蛋、顽冥儿、寒酸汉一样，在蝉中也有油蝉、暝暝蝉、寒蝉之分。油蝉叫起来没完没了，最讨厌。暝暝蝉很蛮横，也不招人喜欢。只有寒蝉捕捉起来最有趣。这种寒蝉不到夏末是不会出现的。每当秋风从腋窝侵入、吹拂着肌肤、寒意使人打喷嚏的时候，它才摇晃着尾翼开始鸣叫，而且叫个不停。在我看来，它除了鸣叫和供我捕捉之外，好像别无天职。在初秋，我就专捉这种家伙。这就是我的捕蝉运动。这里，我得向诸位说清楚，既然它们的名字叫蝉，那么它们是绝不会落到地面上来的。如掉落到地面上来，就会招来许多蚂蚁。我所捕捉的，决不是那些已经被蚂蚁包围躺在地面上的家伙。我专门捕捉停在高高的树枝上“呃唏吱——吱——”叫着的那些家伙。在这里，我要顺便向博学的人请教一下，这种蝉到底是“呃唏吱——吱——”地叫呢，还是“吱——吱——呃唏”地叫？我想由于解释的差异，这对于蝉的研究将会有重大的关系。人所以优于猫儿，也正是在研究这点上，人的自负也就是在这点上，所以若是马上回答不出来，那么最好请你们回头仔细考虑考虑。当然在我捉蝉这个问题中，随它怎样叫都是无关紧要的。我只要循声上树，利用它拼命狂叫的当儿，一把捉住它就是了。表面看来，这个运动似乎很简单，而实际上是个很劳累的运动。由于我有四条腿，所以我不认为自己在大地上行走会不如其他动物。我自以为根据两条腿与四条腿的数学概念来判断，我至少不会输给人类的。但是在爬树这点上，却有比我强者。那些以爬树为天赋本领的猴子姑且不论，就是在猴子的末裔的人类当中，也有一群不可轻侮的家伙。按理说，爬树是违背引力作用的一种逞能的事，因此即使不会爬，我也不认为是耻辱。然而在捕蝉运动上，如果不会爬树会带来许多不便。多亏我有爪子这个武器，总算勉勉强强可以爬上去，这事可绝不像旁观者想象的那样轻松。问题还不止于此，蝉是会飞的呀。它和螳螂君的情况不同，只要它一飞走，我就陷入爬与不爬没什么两样的悲惨境地。最后的问题是，我有时会遭到蝉尿撒一身的危险。蝉动不动就会对准我的眼睛哧地撒上一泡尿，你逃脱了自然好，撒上了算倒霉。蝉在临飞走时，为什么还要解一次手？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心理状态作用于生理机能呢？是不是也是由于过分难过的缘故呢？还是为了出敌不意而采取的逃跑策略呢？如果是那样的话，这就和乌贼吐墨、刺鱼身带毒刺、我家主人玩弄拉丁语一样了。这是蝉学上不可忽视的问题，如果充分加以研究，确实有做博士论文题目的价值。这些都是闲话，且言归正传吧。蝉最喜欢集中——使用集中的字眼虽然有些滑稽，但用集合又显得陈腐，所以还是用集中——的地方是青桐树上。青桐树据说在汉语中又称梧桐树。不过，这种青桐树的叶子十分茂密，而且叶子有团扇那么大小，这些叶子长在一起，它的茂密程度到了几乎使你看不清树干的地步，这就大有碍于捕蝉运动。它使我怀疑那俗谣中所说“听娇声不见倩影”是不是专为我而作呢。我无奈只好向有叫声的地方走去。从地面往上六尺多高的地方树干正好分成两叉，我总是在这里稍事休息，侦察一下蝉所呆的地方。当然，在我爬往这个地方时，树叶子难免发生簌簌的声响，有些急性子的蝉便飞走了。只要有一只飞起来，那就糟啦，在跟着学样儿这点上，蝉的愚蠢并不比人差。它们接二连三都飞了起来，等我费力地爬到树杈的地方，经常是满树寂然无声的场面。曾经有过一次，我爬到树上，不管怎样四面环顾，不断摆动我的耳朵，丝毫也感觉不出有蝉。重新再来太麻烦了，于是我决定暂时休息一下，据守在树杈上等待新的机会。没多久，我不知不觉困倦起来，终于进入黑色的甜蜜梦乡畅游起来。当我猛地惊醒，不料从树杈上咚的一声掉到了院子里铺着石子的路面上了。不过，这只是极端失败的例子，一般地讲，每爬一次树总可以捉到一两只的。使我索然无趣的是，我在树上就得把它衔在嘴里。因此，每当我从树上下来，再把蝉吐出的时候，一般蝉已经死了。任凭我怎样逗弄它，怎样挠它，都已毫无反应。捕蝉的真正妙味在于我悄悄地靠近寒蝉君，瞄准它正在拼命把尾巴一伸一缩的当儿，用我的前脚猛地把它按住的时候。这时，寒蝉君就会发出哀鸣，前后左右地抖动着它那薄而透明的翅膀。它抖得那个快呀、那个美呀，简直是无法形容，真是蝉世界的一大奇观！我每次按住寒蝉君时，总是请它给我来一番这种艺术性的表演。等我观赏够了，便不客气地把它叼在嘴里，三下两下咽下去了。也有的蝉，甚至进入我的嘴里，还要继续这种艺术表演哩。

除了这种捕蝉运动，我还搞另一种运动——“溜松”。一说到“溜松”，也许有人认为这是从松树上往下滑，其实不然，这也是爬树的一种。只不过捕蝉运动是为了捉蝉才去爬树的，而“溜松”则是以爬树为目的而爬树，这就是两者之差。松树这种常青树，自从源右卫门不惜焚烧珍贵的盆景老松来款待出家最明寺的北条时赖以来，直到今天，它的枝干总是疙疙瘩瘩一副老态。因此，再也没有比松树更不滑溜的了，再也没有比松树更容易用手脚抓住它的了。换句话说，也就是最容易挂住我的爪子的了。我就是找这种容易挂住爪子的树干，一口气飞跑上去，然后又马上飞跑下来。往下飞跑的时候有两种方法可供选择，一是头朝着地面爬下来，一是仍保持向上爬的姿势，尾巴朝下退下来。我在这里倒要请问一下人类诸君，你们知道哪种方法最难吗？按人类的浅薄想法，一定会认为既然要下来，当然是头朝下跑下来比较容易。其实这就错了。你们知道连源义经〔3〕也是头朝下从“鹎越”山路的悬崖绝壁上跳下去的，所以以为猫儿当然是头朝下下来的。你们这样看不起猫是不应该的。你们认为猫爪是朝哪个方向长着的？所有的爪子都是向后弯曲的呀。这样，它就像“消防钩”一样，能够钩住东西，往里拉过来，但用它把东西往相反的方向推出去，却不太管用了。现在，假定我轻快地爬上松树，然而我原是地上的动物，从自然的倾向来说，肯定不允许长期留在树梢上。如果在树梢上多待一些工夫那就必然会摔下来。然而我并不想就这样一松手摔下去，因此必须采取某种手段来缓和这种自然倾向。这就是为什么我必须立即爬下来。摔下来与爬下来似乎有很大的差别，其实并不像想象的那样有很大的不同，将“摔下来”放慢，就会变成“爬下来”。将“爬下来”加快，就会变成“摔下来”，摔下来与爬下来，其实只不过是“摔”与“爬”的一字之差而已。我当然不愿意从松树上摔下来，所以必须将“摔下来”放慢变为“爬下来”。也就是说必须用某种办法来缓解摔下来的速度。正如刚才已经奉告各位的那样，在下的爪子都是朝后长着的，如果采用头朝上的姿势，用爪子抓住树干，那么，这爪子的力度却可以逆用往下落的劲儿，于是就可以变“摔下来”为“爬下来”。这是个很容易明白的道理。然而，你也不妨试试，如果头朝下，采取源义经跳悬崖的办法，也来个“溜松”。那么虽有爪子也一点派不上用场，只会哧溜哧溜往下滑，根本无法支持自身的重量。于是尽管本意是想“爬下来”结果一变而为“摔下来”。可见，跳“鹎越”悬崖的办法实在太难了。在猫儿当中能有这种伎俩的，恐怕只有我一个啦。正因为如此，我才将这个运动称作“溜松”的啊。

最后，我想讲讲“绕竹墙”的运动。主人的院子是用竹篱笆围成长方形的，和廊子平行的那面篱笆足有五六丈长，但左右两侧的篱笆只不过各有两丈四尺长。如今，我所说的“绕竹墙”运动，是指在这竹篱笆顶上绕行一周而不掉下来。这个运动，我经常搞失败，但如果做成功了，倒是很有乐趣。特别是隔不太远的篱笆上就立有一根木桩子，给我提供了稍事休息的便利。今天我的功夫做得比较好，从清晨到中午，已经做了三遍，一遍比一遍做得巧妙。越是巧妙越有兴致。终于我又做了第四遍。在做第四遍的时候，我刚在竹篱笆上绕行了一半，邻居的屋顶飞来了三只乌鸦，在我五六尺的前方整齐地排列着。这是一群不请自来的家伙，专来妨碍人家的运动！尤其是它们来历不明，连个户籍也没有，居然随便飞到人家的院墙上来，真是岂有此理？我想到这里，便向它们喊道：“喂！我要过去，躲开！”最前边的那只乌鸦朝我这边嘻嘻地笑着。第二只乌鸦死盯着主人的院子。第三只则在竹篱笆上反复擦它的嘴，它们肯定是吃过什么东西以后才来的。我为了等待它们的答复，给了它们三分钟的考虑时间，一直站在墙上。乌鸦的诨名称做“勘左卫门”，果然不愧是勘左卫门，我等了那么久，它们既不飞走，也不搭话。我不得已只好缓慢地向前走去，这时，停在最前边的勘左卫门，扑扇了一下翅膀。我以为它们总算畏惧我的威势要逃走了，哪想到它只是把头从右向左转，只改变了一下姿势而已。这混蛋！若是在地上，我决不会轻饶它。无奈我这“绕竹墙”的运动本来就十分费劲儿，根本没有工夫去和勘左卫门怄气，可话又说回来，我又不情愿停在那里等待这三只乌鸦躲开。首先，这样等下去我的腿就发软了。对方是有翅膀的东西，能够继续停在这里，因而只要它们高兴，就可以无限期地逗留下去。而我呢，今天已经是第四次做“绕竹墙”运动，即使不遇上这个麻烦也够累的了。更何况我在搞比走钢丝还困难的表演兼运动呢。即使没有任何障碍物还难保不摔下去，可偏遇上三个穿得满身乌黑的家伙挡路，这真是件令我极其犯难的事儿。实在不行，我只好从墙头上下来停止这项运动。为了避免惹麻烦，我想干脆就如此行动吧。敌人人多势众，而且在这一带我也没有见过它们，它们的嘴长得尖尖的，就好像是神赐给“天狗〔4〕”的孩子那样，长着奇形怪状的尖嘴，肯定都不是好东西！退却乃万全之策，如果事情闹大了，万一我摔了下去，那就更丢人啦。我正在这样寻思，那扭头向左的家伙叫了声“傻瓜”，第二个也跟着叫了声“傻瓜”，而最后边的那个家伙更是多蒙它费神连叫了两声“傻瓜！傻瓜！”虽然我一向温厚，不过这次我可不能轻易饶过它们。如果在我的邸内竟然受此侮辱，这会有损于我的大名。如果说因为我至今还没有名字，不会损及我的大名，那么也会有损于我的体面。我决不能退却！俗语说“乌合之众”嘛，别看它们是三个，说不定都是些意想不到的软骨头。我横下心来，能前进多少就前进多少，决不退让，于是我慢条斯理地向前走去。乌鸦们仍表现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似乎在相互说话。这愈发惹起我的肝火。这竹墙顶的宽度如果再宽上五六寸，我肯定会让它们吃点苦头的，遗憾的是，不管我怎样发火，也只能慢慢地向前挪步。我好不容易离先头的乌鸦只差五六寸距离了，我想再加把劲就行了，就在这时，这三个勘左卫门就像事先商量好了的一般，猛地扑扇着翅膀，飞起一二尺高。它们扇起的风突然刮到我的脸上，我大吃一惊，一下子踩歪了，咚地摔到了地面上。我想这可糟了，我抬头从墙根向上一看，那三只乌鸦仍然停在原来的地方，一起伸着尖嘴向下看我哩。真是群胆大妄为的东西！我狠狠地瞪眼望着它们，可毫无用处。我拱起腰来稍稍发出怒声，这更不顶用。正像俗人不懂得灵妙的象征诗一般，它们对我发出的愤怒信号，没有任何反应。仔细想来，这也难怪。我适才是一直把它们作为猫儿同样看待的，这当然是个错误，如果对方也是猫儿，我这样愤怒相对，对方当然受不了。可不巧，对方是乌鸦。既然它们是一群乌鸦讨厌鬼，那又有什么办法呢。这就和实业家急于压倒我的主人苦沙弥一样，和赖朝将军将一只银制的猫儿的雕像送给了西行法师〔5〕一样，和乌鸦在西乡隆盛〔6〕君的铜像上脱粪一样，都是毫无办法的事。善于见机行事的我，已经认识到自己到底是无能为力，于是便毫无留恋地回到了廊子里。这时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了。运动固然需要，但是决不能过度啊。我的整个身子不知为什么松松垮垮，有一种软瘫的感觉。不仅如此，时节还刚刚入秋，我在运动当中被黄昏的太阳照射过的皮毛充分吸收了余热，浑身热得像冒火一般。从毛孔里渗出的汗水本该往下流淌，但这时却像油膏一般粘在毛根上，脊梁刺痒得很。出汗发痒和被跳蚤咬发痒是可以清楚分辨出来的。假如那是我的嘴能达到的地方，我当然可以用嘴去咬，假如是我的脚能伸到的领域，我自然可以去挠。不过，这次发痒的地方是脊椎正当中的一条纵的区域，用我自己的力量是无能为力的。在这种情况下，只能找别人拼命蹭上一番，或者在松树皮上狠狠擦上一阵，如果不在两者中择一而行，就会感到不舒服，觉也睡不安稳。人是最愚蠢的，当猫发出喵喵的娇声——照字面的意思是人抚摸猫时发出的那种声音，从猫的角度来说，应该是我们猫儿被抚摸时发出的那种哼哼声——，总之人是愚蠢的，当我发出喵喵的撒娇声，靠近他们的膝头时，在一般情况下，人总误以为我在爱他们。他们不但听任我的所作所为，而且还时常会摸一摸我的头。但是最近由于我的皮毛里繁殖了一种称为跳蚤的寄生虫，所以我一贴近他们，他们就会提起我的颈部，把我抛到旁边去。看来，就因为这些肉眼看不清的、无足轻重的小跳蚤，人就已经不屑理我了。这难道不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吗？最多也只不过是千儿八百只跳蚤嘛，真难为他们就这样翻脸不认人呀。听说在人的世界中所通用的爱的法则是这样的：在与自己有利的条件下，则可以爱别人。由于人对我的态度突然的剧变，不管我怎样发痒，再也不能依靠人力了。所以除了利用松树解痒外，再也想不出其他主意来。我想到这里，便又从廊沿走了下去去蹭痒，可心里又想：不，这是得不偿失的。我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松树干长满松脂，松脂这东西非常富于粘性，也非常顽固。如果一旦粘在我的毛梢上，即使是打雷，或者波罗的海舰队全部覆灭，也决不会脱落的。问题还不仅仅在此，这种松脂，一旦粘在五根毛上，立刻就会蔓延到十根，当我刚发觉已经粘住十根，很快它又粘住了三十根。我本来是个带有“茶人〔7〕”气质的、喜爱恬淡的猫儿，对于这种死皮赖脸的、恶毒的、粘乎乎的、死缠住不放的东西，真是讨厌极了。即便是国色天香的美猫儿，我都毫不动心，何况对于松脂？这种东西，本来和人力车夫家老黑的两眼趁着北风流出来的眼脂是一种玩意儿，它竟然把我这身淡灰色翻毛大衣给糟蹋得不成样子，真是岂有此理！我想请这种东西稍微替我想想，可是我就是这样说它也不会听我的，只要我到松树上把脊梁往上一挨，它马上就出面，粘乎乎地粘在我的身上一大片。如果和这种不明事理的白痴去周旋，不但有损于我的颜面，而且也关系到我的毛色问题。因此，我不管浑身多么痒，也只好忍着。这两种解痒的方法都不能实行，我心里就没底了。如果不马上想出解救的办法，以后肯定奇痒难耐，安生不得，最后说不定还会得病的。我抬起后腿，盘算着是不是再有好主意，忽然我想起了一件事。我家的主人不是时常带上毛巾和肥皂，飘然地出门而去吗？过了三四十分钟，当他回来的时候，他那朦胧的脸色就会略带红晕，看上去比没有去之前精神多了。洗澡对主人这样寒酸丑陋的人，都会有这样好的效果，那么对于我，肯定会更管用的。我本来已经长得十分英俊，没有必要再去洗澡，当风流后生了。不过，万一我染上了病，只活了一年几个月就夭折，那会对不起天下苍生的。我打听的结果，原来主人去的地方是人为了消磨无聊时光而设想出来的公共澡堂。反正是人造出来的，总不会有像样的东西，但我处在这样的情况下，还是不妨去试试。如果不见功效，那下回不去就是了。不过，那是人们为他们自身建造的澡堂，他们是否有允许异类进去的宽宏大度呢？这还是个问题。我想连主人都可以大大方方进去，总不至于拒绝我进入吧。话虽如此，但如果真的吃了闭门羹，我的名声可就不好啦。所以最好的办法是先进去看看。我一旦想好了这个主意，便毫无顾忌地前往澡堂去了。

从胡同往左拐，就有一根极高的粗大竹竿似的东西屹立在那里，上边还冒着淡淡的烟。这就是公共澡堂。我从后门偷偷地溜了进去，也许有人会说这是卑怯的表现，或恋恋不舍的表现。其实，这只不过是那些一定非从前门去拜访不可的人，出于某种嫉妒心理，说出来的牢骚话罢了。自古以来，聪明人总是从后门搞突然袭击的，这在《绅士养成法》的第二卷第一章第五页上就是这样写的。在这本书的下一页中还写有：“绅士的遗书中写有后门乃自身具备德性之门也”的话头。在下是二十世纪的猫儿，这样的教育我还是受过的。所以还是请勿小看我为妙。书归正传，当我溜进去一看，里面那些劈开的松木、锯成八寸来长的木柴堆积如山。在其旁，煤也堆成高高的土堆模样。也许有人要问，为什么说松柴就说它“如山”而把煤说成“土堆”呢？其实并无别的意思，我只不过想使用两种不同的说法而已。人吃米饭，又吃鸡吃鱼，还吃什么家畜，把种种糟糕的东西都吃全了，最后竟堕落到吃起煤来，真是可怜！我往前闯，一看，有个六尺宽的门敞开着。我往里一瞧，里边空空荡荡，一点响声也没有。而对面屋里好像有人声，我立即断定，所谓的澡堂肯定就在发出声音的那一带。我从松柴和煤堆的夹道儿当中穿过去，向左拐，再往前走，右侧有个玻璃窗子，在窗子这边，一大堆圆形小桶，摞成三角形，也就是说，是按金字塔形摞在那里。本来是圆形的东西，却被摞成三角形，这当然不是出于甘心情愿的，所以我对小桶诸君的心意还是可以谅解的。在小桶的南边留有一段五六尺长的隔板，好像是为迎接我而专设的。这隔板离地面有一米高，对我跳上去是再合适也不过的了。我说了声：“这太好啦。”纵身往上一跳，所谓浴室就立即出现在我的鼻子尖前。如果说天下什么最有趣，那当然是能吃到从未吃过的东西，能看到从未看到的景物，这最能使人愉快了。诸位当中如果也能像我家主人那样，每周三次在这种沐浴的世界里度过三四十分钟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假如您像我一样从未看见过洗澡这类事儿，那么请你一定去看看。您可以不给爹娘送终，但这个情景非看不可。天下虽大，却难得有这一奇观。

要说哪点是奇观？奇在哪里？这的确是连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来的。在这个玻璃窗子里边，乱挤在一起、哇啦哇啦乱嚷的这些人，一个个赤身露体，他们是台湾的生番，他们是二十世纪的亚当们！如果披阅服装的历史——这样说来话就长啦，还是交给托伊费尔斯德列克先生去讲，这里暂时免了吧——人类原都是有服装的。十八世纪前后在大英帝国一处名为帕斯的温泉，由波·南希制定了严格规则的时期，在浴室内男女都要用衣服从肩到腿把身体包起来。距今六十年前，也是在英国某一城市，曾经建立过一所美术学校。因为它是美术学校，当然要画裸体画，临摹裸体像。他们买来了裸体模型，陈列在校内各处，倒是蛮不错，可一旦到了举行建校典礼的时候，当局和学校的教职工却大伤脑筋。既然要举行建校典礼，就不能不请该市的淑女们出席，但是按当时贵妇人的想法，她们认为人是着装的动物，并不是只穿着一层皮的猴子。而人不穿衣服，和大象没有鼻子，学校没有学生，军人没有勇气一样，失去了他的本体。一旦失去本体，就不能再算是人，而成了兽。即便都是些模型，和这种兽一般的人为伍，当然有损于这些贵妇人的身份。所以她们说“我等谢绝出席”。这样，学校的教工虽认为她们是一群不通情理的妇女，无奈在东方国家也好，西方国家也好，都认为女人是一种点缀品。她们固然舂不动米，也当不了志愿兵，但却是建校典礼不可缺少的点缀工具。出于这种考虑，就只好到绸布店去买来三十五匹黑布，让这些兽一般的人模型都穿上衣服，而且唯恐得罪了这些贵妇人，还特别郑重地给这些模型的头上围了黑布。就这样才算是平安无事地举行了典礼。可见衣服对人类是如何的重要。最近有些先生们不断在喊叫画裸体画，主张裸体，这是错误的。根据我这个从生下来直到今天、一天也未裸体的猫来看，这的确是错误的。裸体画是希腊罗马的遗风，受了文艺复兴时期淫风的诱发才开始流行起来。希腊人、罗马人，他们平时就看惯了裸体，所以他们丝毫不认为这会和风纪上有什么利害关系。不过，北欧是个寒冷的地方，就连日本，也不允许光着身子旅行啊，如果在德国、英国，光着身子就会冻死。人们怕死就得穿衣服，大家都穿上衣服，人就成了穿衣服的动物。一旦成了穿衣服的动物以后，再突然碰上裸体动物，就不承认它是人，而是兽了。正因为如此，所以欧洲人，特别是北边的欧洲人是将裸体画、裸体像当做兽来对待的，也就是说认为它是比猫还不如的兽。您说什么美得很？美就是美，将它看作是很美的兽就是了。我这样说，也许有人会问，你没有看见过西方妇女穿的礼服吗？因为我是猫儿，没有看见过西方妇女的礼服，但据我听说，她们把袒胸露臂的装束称作礼服。真是恬不知耻！在十四世纪以前，她们的装束并没有这般滑稽，那时她们还是穿一般人穿的衣服，为什么现在她们的服装会转变成这样下流，和马戏班子演员一样了呢？这理由说来话长，我不想在这里多说。知之者为知之，不知者为不知，也就算了。她们这种装束的历史姑且不说，反正她们尽管在夜里做出这种丑态还自鸣得意，但在内心里毕竟还是保留了一些人味，所以一到白天，她们就缩肩藏臂，把胸部掩盖起来，身体的任何部位都不外露。不但如此，而且她们认为即使露出一只脚趾，也是极其羞耻的。这样看来，她们的所谓礼服所起的牛唇不对马嘴的作用，足可以说明它是傻瓜在一起商量出来的产物。如果有人对这种说法不服气，那不妨在大白天袒胸露臂到大街上去试一试！对于裸体信奉者也是如此。如果他们真认为裸体最美，不妨让他们的女儿脱光，顺便自己也光着身子在上野公园散散步。什么，做不到？并不是做不到，而是西方人不那样做，所以自己也就不做吧？现实情况难道不是有人就穿着这样极不合理的礼服趾高气扬出入于帝国饭店吗？如果问她们为什么要这样，问题简单得很，只是因为洋人这样穿，所以她们才这样穿罢了。因为西方人势力强大，所以不管是硬去模仿，还是出于闹市，总之不跟着学就感到不舒服。在人屋檐下嘛，快去平身低头吧，对强者认输吧，对压力屈服吧，这种处处奴颜婢膝未免太蠢了吧。如果说是因为不得已而干这种蠢事，当然可以原谅，不过，请不要认为日本人很了不起。在做学问上，又何尝不是如此，不过这和服装无关，这里就不多讲了。

衣服就这样对人成了极其重要的大条件，它重要到甚至使人产生疑问：到底是衣服重要呢，还是人重要？简直可以说，人的历史不成其为血肉之躯的历史，而成了衣服的历史啦。所以一看见不穿衣服的人，就会感到这人不像人，仿佛遇上了一个怪物。如果全体怪物都一致同意做怪物，那么怪物这个称呼也就自然消失了，这当然是可以的。不过，这样一来，只能使人本身变得十分困惑。在古时候，自然平等地创造了人，把他们抛到世界上来。所以不论是什么样的人，生下来都是赤条条的。假如人安于平等的本性，那么应当就这样赤条条地生活下去。然而有一个赤条条的人出来说话啦：你我他大家都一样赤条条的，我的努力岂不是白费啦？根本看不出我费力气的结果啊。总要想个办法使所有的人都能看出我是我，谁看都能认出我。我要在身上穿点什么让别人看见都吓一跳。于是他用了十年时间想了种种办法，终于发明了裤衩，把它穿在身上，耀武扬威地到处走，并说：“怎么样？这回我可不同凡响了吧？”他就是今天人力车夫的老祖宗。只是为了发明一条裤衩就整整用了十年的岁月，有人可能觉得奇怪，其实这是从今天回过头去将自己置身于蒙昧世界加以妄断的结果，在当时说来，没有比这个更伟大的发明了。笛卡儿发现了连三岁孩子都懂得的真理：“我思，故我存”，据说他就足足用了十年的时间。思考任何一件事物都是很费力气的，所以说花费十年时间发明裤衩，对于车夫说来，应该说是十分难得的。嚯！裤衩一旦发明出来，世上趾高气扬的就是车夫。于是又出现了一个怪物，他对车夫们穿着裤衩在天下唯我独尊地横行阔步深感气愤，于是用了六年工夫发明了大褂儿这种可有可无的东西。这样一来，裤衩的势力顿时衰落，变成了大褂的全盛时代。菜铺子的老板、药铺的老板、绸布店的老板都是这个伟大发明家的末代子孙。继裤衩时期、大褂时期之后而来的是“裙裤〔8〕时期”。这是一位曾大发雷霆地说“大褂又算得了什么”的怪物研究出来的，过去的武士和现在的官老爷们都是这号怪物的后代。这样，怪物们争先恐后、炫奇逞异，终于出现了模仿燕子尾巴的畸形服装，但退而考其由来，这可决不是勉勉强强、胡诌八扯、偶然盲目搞出来的，而是许多人为了胜过别人，发挥了自己的勇猛心，才出现了这么多的新式样，这都是为了显示我可不是你那号人才穿上种种服装的。于是，从这种心理可以引出一大发现。这就是：正如自然忌讳真空一样，人类是讨厌平等的。在今天，由于讨厌平等不得不将衣服当成毛皮一般罩在身上的今天，如果想舍掉人的本质的一部分的衣服，回到赤条条的旧阿蒙的公平时代去，那只能是狂人所为。即使有人甘冒狂人之名，也是无法倒退回去的。用文明人的眼光来看，那些想倒退回去的人只能是怪物。即使将世界上多少亿的人全部推到怪物世界中去，以为这样就可以平等，因为大家都是怪物，谁也毋需害臊了，因而觉得放心，实际上也还是不行。因为从整个世界都变成怪物的第二天起，怪物们又会开始竞争。他们如果不能用穿衣服来竞争，也会在甘居怪物的情况下搞起竞争。赤条条就让它这样赤条条下去，还会搞出另外的差别来的。由此看来，衣服毕竟是脱不得的。

然而，现在在我眼前展现的这一群人，却把不应该脱掉的裤衩、大褂以及裙裤全都剥得精光，毫无顾忌地在众目环视之中把原来的丑态赤裸裸地暴露了出来，而且满不在乎地谈笑风生。在下方才说的一大奇观指的就是这件事。我能在这里为那些文明君子介绍他们的情况，实感不胜荣幸之至。

这浴室里乱糟糟的，我真不知从何说起。这些怪物们搞的事儿全无规律，所以想要条理分明地加以说明是相当费力的。先让我从浴池说起吧。到底是否算得上浴池也很难说，就算它是浴池好啦。它宽有三尺，长有九尺，并且隔一为二，一边灌满了乳白色的浴汤。据说这叫做药汤，就好像放进了石灰似的，呈现出浑浊的白色。还不只是颜色浑浊，而且还油腻腻的，毫不透明。仔细一打听，难怪它看去像是发臭似的，因为它一个星期才更换一次。旁边那一半的水池里据说存的是普通洗澡水，不过，我敢发誓，它也决说不上是透明和晶莹的。从它的颜色来看，大概可用消防水缸里盛满的雨水被搅混时的颜色来加以确切形容。下边是关于怪物们的叙述。唉！这叙述还真让我费劲呢。在那和消防水缸一样的浴池里站着两个年轻小伙子，他们站在那里，正稀里哗啦地往自己的肚皮上撩水，倒真是会享福！这两人在比赛黑皮肤这点上是彼此毫不逊色的。我寻思着：这两个怪物倒是长得满结实哪。不一会儿，一个人一边用浴巾擦抹前胸，一边对另一个人说：“小金，我这地方总有些疼，是怎么回事？”那小金热心地忠告说：“那是胃。胃这东西是会要命的，不加小心就有危险。”这人指着左边的肺部说：“可是，是在左边哩。”小金回答说：“那肯定是胃啊，左胃右肺嘛。”“是吗？我还一直以为这儿才是胃呢。”说着，他这回敲了敲自己的腰。小金说：“那是小肠疝气哩。”

就在这时，一个二十五六岁、长点小胡子的青年咚地跳了进来，这一下不打紧，他满身的肥皂沫和身上的污垢立刻飘到水面上来。水也就立刻浮上一层带青灰色的、闪闪发光的油垢。在他旁边的水面上露出两个脑袋，其中一个光脑袋的老头儿向一个留有寸头的青年搭话说：“老了，不中用啦。人要是头、脚都不灵了，就比不过小伙子啦。不过，唯独对于洗澡水，如果不热，我还是觉得不够味。”那小伙子说：“老大爷，您够结实的啦。有您这样精神也就满好啦。”“精神不济啦！只不过是还没有病罢了。人只要是不干荒唐的事儿，可以活到一百二十岁呢。”“嘿！能活那么久呀？”“能活！一百二十岁没问题！在维新前牛込区有个叫曲渊的直参武士〔9〕，他家的一个仆役就活了一百三十岁。”“那可活得真长啊。”“是哟，是哟，因为活得太长啦，连自己的岁数都记不起来了。据说他在一百岁以前，还记得自己的岁数，以后就记不住了。我认识他的时候正好他是一百三十岁，可那时他还没有死，以后怎样我就不知道了。说不定现在还活着呢。”说着，这老头儿跨出了浴池。刚才那个留有小胡子的青年，把他身旁的水弄得飘满了云母片一样的肥皂沫，独自嘻嘻地笑着。

这次跳进浴池来的，和一般的怪物不同，而是一个在背上刺有花纹的人。他那背上好像是要刺成岩见重太郎〔10〕挥舞大刀斩蛇的故事，可惜的是，这刺青未全部刺完，还看不出那条蟒蛇在哪里。所以这文身的重太郎先生显得有点失望的样子。他跳进浴池里说了句：“这水真他妈的太热啦。”接着又有一个人跳进去，并说道：“这太……要再凉点才好……”看得出，由于洗澡水过烫，这人正龇牙咧嘴呢。他和那位刺有重太郎图案的老兄照了面，便招呼道：“呀，头儿，是您？”那位刺有重太郎的老兄也回了一句：“呀，是你！”随后又问了一句：“阿民那边近来怎么样？”“怎么样？反正他是干得极欢的。”“他也不见得总能玩命的……”“可不是！那位老兄心术不正……不知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他。也不知到底是咋回事儿，反正人家不太信任他。一个手艺人，那样可不行啊。”“就是嘛，阿民这号人，不懂得谦恭和蔼，总是眉毛扬得老高，所以大家才不信任他。”“这倒是真的，他总以为自己的手艺了不起，到头来还不是自己吃亏！”“白银街上老人儿都死光啦，如今称得上头儿的，也不过只剩下桶店的元大爷和砖瓦铺的老板和头儿您这几个人啦。像我这样的，是这里土生土长的，而阿民这号人，谁知道他是从哪儿钻出来的。”“就是。不过也难得他能弄成那个份儿。”“嗯，不知为什么，就是不招人喜欢。不和人交往嘛。”两个人自始至终说的全是阿民的坏话。

关于这边的像消防水缸一般肮脏的浴池，就说到这，你再看看那边泛着白色药水的浴池吧。嚄，这还真是超满员哪。与其说是浴池的水里泡着人，还不如说在人里倒进点水更为恰当。不过，这些人倒都是悠悠闲闲，只有挤进来，却无一人要出去的。这么多人进来泡着，再加上一个星期才更换一次水，我感叹地想：“难怪水这么脏了。”我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下浴池中所有的人，原来苦沙弥先生被挤在左角上，蹲在那里，烫得满脸通红。我想，怪可怜的，如果有人让出个空当儿，让他出来就好了，可是谁都不动，主人也没有要出来的迹象。只是皮肤烫得红红的，一动不动。这可不是个容易做到的事儿。大概他是出于尽可能不要白花这两分五厘的洗澡钱的心理，所以才这样泡得全身通红也舍不得出来的吧。可是，我这个对主人忠心耿耿的猫儿，在窗子框上不由得替主人担心起来，不快些出来会晕倒在里边的。这时，在主人旁边有一个把整个身子都泡在水里的浴客，他皱着眉头说：“这水可是有点烫啦，后脊梁热得有点像针扎似的。”他说这话，暗中在寻求各位怪物的同情。于是，有的人自鸣得意地嚷道：“哪里！正好不凉不热。药浴不这样是起不了作用的。在我老家，我们洗的水比这儿还要热上一倍呢。”一个把叠起的浴巾顶到头上的家伙问大伙：“这个药浴究竟是管什么病的？”“什么病痛都管事儿，说是管百病的嘛。真够意思！”说这样话的，是一位面孔瘦削、在色形上都像线黄瓜似的老兄。如果这药浴真是那样管用，他早就该多少变得结实一点啦。又有一个万事通式的人物发表意见说：“换一次药水后，第三天或第四天药才最管用，所以今天洗最是时候。”我一看这人，原来是个虚胖子。“喝点也能管用吗？”这是一个娇里娇气的声音，看不清说话的人是谁。又不知是谁回答说：“凉了以后喝上一杯，然后睡觉，就完全不用起来撒尿啦，您可以试试嘛。”

浴池方面就叙述到这里，我把视线移向了浴室当中的大厅。嚄，多着哪，多着哪，一大群亚当们或蹲或坐，以种种不同的姿势正在搓洗身体的各个部位，其中最使我吃惊的是两位亚当，一位仰身躺在水泥地上，瞧着高高的天窗；另一位朝下趴着，往水沟里瞧着，这是位悠闲的亚当。还有一个和尚面向墙壁蹲着，身后一个小和尚不断给他敲打着两肩。这大概是师傅和徒弟的关系，徒弟在代行搓澡的工作吧。也有正式搓澡的，看来他可能是在患感冒，室内这么热，却还穿着一件坎肩，用椭圆小桶往浴客肩上浇热水。在他的右脚的大拇指中夹着一小块用来搓身上油垢的粗绒布。在这边有一个人贪婪地抱着三个小水桶，不断向他旁边的人说：“请用我的肥皂。”然后没完没了地讲着什么。我仔细一听，原来他讲的是：“枪是外国传来的，是吧。古时候都是抡大刀的，外国人没胆量，所以才造出枪来。这个外国好像不是中国，反正是外国，和唐内时还没有呢。和唐内也就是清和源氏〔11〕嘛。听说源义经从虾夷到满洲去的时候，一个很有学问的虾夷人跟着去了。后来源义经的儿子去攻打大明国，大明国方面受不了，于是派遣一个使者来见三代将军，提出要借三千兵马，三代将军把那个家伙留下来不放他回去。这个使者叫什么来着？好像是个叫什么的使者。这样把这个使者一直扣留了两年，后来在长崎给了他一个妓女，那个妓女生的孩子就是和唐内嘛。以后他回国一看，大明已经被国贼消灭啦……”这位老兄说的都是些什么，我一点也听不懂。在这人身后有个二十五六岁满脸晦气的家伙，闷声不响地不断用热水在热敷他的大腿根部，似乎那地方生了疮，显出很疼的样子。在他的旁边有个十七八岁的人，语气粗野，不断哇啦哇啦讲着什么，他大概是这一带“书生”一流的人吧。在这个“书生”的旁边有个人背朝向这边，他那脊椎骨的关节一一凸起，活像一具僵尸被插进一根竹节杖，而且在他脊椎两侧整齐地各排列着四个炙点，活像“十六子棋”棋盘上排列的四个棋子儿。他的这些“十六子棋”的棋子儿还有些溃烂，有的还出现脓水。这样写下去，可就要写得太多了，以我的本领想写出它的十分之一也无法胜任。我正在后悔不该搞起这件麻烦事来。就在这时，入口处突然出现了一个穿着浅黄布衣裳、年龄七十开外的光头，这个人向这些裸体怪物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说道：“嘿嘿，每次都蒙各位照顾，实在谢谢。今天天气比较冷，请各位慢慢地洗。各位可以在药水池里多泡几遍，身子就会暖和啦。喂！掌柜的！多注意点，可要保持洗澡水足够的热度呀。”他口若悬河地说了这么一大套。澡堂掌柜的也回答了一声“好喽”。刚才那个大讲和唐内的家伙夸奖道：“这老头儿真和气哪，不这样就做不成生意呀。”我突然碰上了这个稀奇的老头儿，未免有些吃惊，所以这边的记述暂且放一放，让我专门观察一下这个老头儿吧。这老头先是看到刚从浴池里出来的一个四岁左右的小孩，就招手说：“小少爷，上这儿来！”那个小孩看见这个糟老头子有些害怕，“哇”的一声哭了起来。这老头似乎感到有些意外，感叹地说：“怎么，哭啦？说什么？怕这老头？啧，啧！”他不得已立即灵机一动，转向小孩的父亲说：“您好啊，源头儿，今天有点凉呀。昨儿晚上进到近江店的小偷该多么蠢啊。他把小门儿挖了个四方洞，你说可笑不？他什么也没有偷成就跑了。大概是碰上警察或者打更的啦。”他大大地嘲笑了小偷一番，然后又向另一个人说：“今天真是够冷的啦，您还年轻，还不太感觉冷吧？”其实是老头自己一味怕冷。

我暂时只顾注意这老头儿，不但把其他怪物们都忘得一干二净，而且把蹲在浴池里烫得难受的主人也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在冲澡的交界处大声喊叫。我一看，他不是别人而正是主人苦沙弥先生。主人的声音极大而且沙哑，不易听清，这当然不是从今天才这样的，不过，这次是在这样的地方，所以惹得我特别吃惊。我匆忙中想到这准是主人在热水池里浸泡得时间太长、虚火上升的缘故。这件事，如果单纯是他的病态冲动，当然不能责备他，然而他虽虚火上升，头脑却分明十分清醒，这点只要说明他为什么发出如此离了谱儿的大喊大叫，就可以了解。他是同一个不值得理睬的自高自大的“书生”争吵起来的。主人在喊叫：“你给我往后退！往我的小桶里溅水可不行！”事物是多种多样的，没有必要一定认为主人的狂叫是由于虚火上升。您可以这样解释，在一万个人当中允许有个人像高山彦九郎〔12〕那样来大声斥骂山贼，而苦沙弥本人也许正是以这样的意图来演出这出戏的。不过，对手既然不以山贼自任，当然不会出现预想的结果。那个“书生”回过头来，很老实地说道：“是我先在这里的。”这是一般的回答，只表示他不想离开那个位置，不肯照主人的想法办。从“书生”的态度和语气来看，实在没有被值得骂为山贼的可能。按理说，不管主人怎样虚火上升，这点也是应该明白的。但是，主人的这番狂叫并不是对“书生”占据的位置不满，而是完全因为刚才这两个青年人毫无那种稳当劲儿，一味地讲了许多高傲自大、自作聪明的事儿，主人听了这些大动肝火。所以对方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了一句，并不想退回到板地上来。这样，主人又大喝了一声：“什么，混蛋！你怎么可以把脏水哗啦哗啦往别人的小桶里溅呢？”我心里对这两个小青年早就不满了，这时也不由得喊了声“快哉！”不过，我又觉得作为学校教师的主人，他的这一言行也不够妥当。说起来，主人性格总是过于古板，不太好。他就像烧过的煤渣一样，全是棱角，而且又死硬得很。据说在古时候汉尼拔〔13〕在越过阿尔卑斯山时，在进军路上有一巨大岩石阻路，妨碍军队通过，于是汉尼拔在这块岩石上浇上醋，然后用火烤，使岩石松软，然后用锯从中间将这块巨岩锯去了一大节，于是军队得以顺利通过。我想，像主人这样在药池里浸泡了那么久仍然毫不奏效，就只有浇上醋、用火烤的办法了。否则像这样的“书生”就是来上几百个，用上几十年的工夫，也不会治愈主人的顽固症的。这么多在浴池里浸泡着的人，这么多在水龙头前冲澡的人，都是脱掉了文明人所不可缺少的衣服的怪物集团，当然不能用常规来要求他们，他们可以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们的胃跑到肺的地方去了，和唐内成了清和源氏，对阿民百般地不信任，这些都未尝不可。但是，他一旦从冲澡的地方上到穿衣的厅里来，就不再是怪物。因为他们回到了一般人类所生息的人世，就要穿上文明所必备的衣服。因而理所当然地必须采取人所采取的行动。现在主人站立的地方是在门槛上，是在介于冲澡地方与穿衣厅的门槛上，是本人即将回到欢言笑语、融通圆滑的世界的关键时刻。在这样的关键时刻，他还这样顽固到底，可见这种顽固对他本人说来已经是一种不可救药的病症。既然是病，那就不是轻易可以根除的，根据在下的卑见，想要根治这种病方法只有一个，那就是去求校长把他革职，一旦革职，像主人那样不会通融的人，肯定要流落街头。流落街头的最后结果就是浮浪而死。换句话说，革职对主人说来意味着死亡。主人虽然喜欢闹小病小灾，却是极不愿意死的。他只希望在不至于死的范围内，闹点小病来享受享受。所以如果威吓他说：“你闹这种病会要你命的，”胆小怯懦的主人肯定要吓得浑身发抖。通过这种浑身发抖，我想他的病就会根除，如果还是不能根除，那也就无可救药了。

不管我的主人是怎样的一个傻瓜，是怎样一个不可救药的病人，但他毕竟是主人。连诗人都说“一饭重君恩〔14〕”嘛，我虽是猫儿，毕竟不能不关心主人的前途。由于我满脑子想的都是对主人的同情，结果放松了对冲澡场里的观察。就在这时，突然药浴池发出了嘈杂的骂声，我想：“怎么这里也吵起架来啦？”我回过头去一看，出水口那里连一寸空余地方都没有，挤满了怪物，只见有毛的腿和无毛的腿都乱成一团瞎动着。这时正值初秋夕阳将没之际，冲澡场的上方笼罩着的水蒸气一直升腾到顶棚上，只能朦朦胧胧地看到这些窝乱的怪物。“太热了，太热了”的喊叫声掠过我的左右两耳，在我的头脑中嗡嗡作响。在这些声音中，有尖锐的调子、阴沉的调子、粗野的调子，混成一种难以名状的巨大的音响，充溢于浴室之内。这只能把它形容成是一种混杂与迷乱的声音，此外就无其他话好说。我茫然地被这种情景吸引住，久久没有动弹。随后这哇哇的喊声达到了已经无法形容的地步，突然在死命推来推去的人群当中站起了一个彪形大汉。他的身材比起其他老兄来足足高出三寸，不仅如此，他仰起红通通的脸膛，他的脸不知是从胡子里长出来的呢，还是脸上长出的胡子。他用破锣一般的声音喊叫道：“赶快压火！赶快压火！太热啦！太热啦！”这个声音和他那副杰出于其他群众之上的尊容，使整个浴池一瞬之间成了似乎只有他一个人的局面。这简直是超人，是尼采〔15〕所说的超人。是群魔中的大王，是怪物中的首领。我正在这样想着就听得浴池后面有人回答了一声：“嘿！晓得啰。”我吃了一惊，忙把视线转向那边，暗淡的光线看不太清楚，我只看见那个身穿坎肩搓澡的，正狠命地将一大堆煤扔进灶里。这一大堆煤穿过灶门发出啪啪的爆声，一下子把那搓澡的半边脸照亮了，同时灶后边的砖墙，在昏暗的光线中像燃烧起来似的闪了一下亮光。我感到实在有点瘆得慌，便赶忙从窗子上跳下，回家去了。在回家的途中，我就想：在脱掉大褂、裤衩、裙裤、力求大家都平等的这些赤条条的群体当中，还会出现个赤条条的豪杰。可见即使大家都脱得精光也还是难以实现平等的。

我回到家里一看，家里还是一派太平的景象。主人刚洗完澡，面孔红扑扑地发亮，他正在吃晚饭。我爬到廊子里，主人说：“瞧这懒懒散散的猫！这般时候也不知去哪儿瞎逛啦。”我往饭桌上看了看，别看家里穷，却放着三四样菜，其中有一条烤鱼。我不知道这种鱼应当怎样称呼，总之，它大概是昨天在“御台场〔16〕”一带捕捞的吧。我曾说过鱼是最不容易生病的，是最结实的。不过，无论怎样结实，这样又烤又煮，最后还是要完蛋的。真不如多病而苟延残喘，这样反而要好得多。我这样想着，坐到饭桌旁去，装成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其实我是在心里盘算着：“一有空子，我就该捞上一把。”那些不懂得像我这样装模作样的猫儿，休想吃到香喷喷的鱼。主人用筷子夹了一两口鱼，脸上流露出鱼不太好吃的神情，随后放下了筷子。坐在主人对面的妻子，一声不吭地使着筷子，仔细地观察着主人上下颚离合开阖的情况。

突然主人向他的妻子提出一个要求：“喂，你给我揍一下猫脑袋！”

“你让我打它？干什么？”主人的妻子显出莫明其妙的神情。

“你不要管，给我打一下。”主人说。

主人的妻子说：“就这样吗？”说着她用手掌拍了一下我的头。丝毫也不疼。

“它没喊叫嘛！”主人说。

“是啊。”主人的妻子答道。

“再打一下！”主人说。

“就是再打几次，还不是一样？”说着主人的妻子又用手掌朝我的头来了一下。还是一点也不痛，我仍然默不作声。但是，他们这样打我到底是为什么，我虽然老谋深算，可还是猜不透他们的用意。如果我猜得透，便能采取相应的对策，但是主人只是一味让妻子打我，这不但使打我的主人的妻子很为难，就是挨打的我也很为难。主人两次未能如愿，多少带有不耐烦的口吻说：“喂，你要打得它叫唤！”

主人的妻子带着嫌麻烦的表情说：“你让它叫唤干什么？”说着又奉送了我一巴掌。我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目的，问题就简单了。我只要叫一声，主人就会满意的。主人就是这样一个蠢货，所以惹我讨厌。如果你是为了让我叫唤，何不早点明说，省得两遍三遍地打我，只要一次就够了，我也用不着两次三次地重复挨打。如果打不是目的，那么就不应该发出“打”的命令。“打”和“叫唤”不是同一个人的事。一开始就认为我挨打就会叫唤，认为只要发出“打”的命令，就会产生含有由我做主的“叫唤”，这种想法本身就是高压的态度，是不尊重别人人格的行为，是瞧不起猫儿的态度。这倒很像视我家主人如蛇蝎一般而加以憎恶的金田才干得出的事，对于以耿直而自豪的主人说来，未免太卑鄙了。但是，说实在的，主人倒不是这样的坏人，因而他发出的这个命令也不是出于极端狡猾。我认为这只是出于主人智力的欠缺才造成的这种想法。也许那还是出于他头脑简单判断的结果：吃了饭，肚子就会胀大，割了手，就会出血，杀了人，人就会死去。所以他认为只要打我，我就会叫唤。但是，对不起，这未免不太合乎逻辑啦。如果按这个模式推论下去，掉在河里就一定淹死，吃了炸大虾就一定泻肚子，领了月薪就一定去上班，读书就一定成为大人物。如果认为都必定如此，有些人就会感到为难。认为我一挨打就一定会叫唤，也会给我招来麻烦。如果把我看成是护国寺的钟，一敲就响，那我岂不白为猫儿了吗？我在内心里首先这样褒贬了主人一通，然后我“喵噢！”的叫唤了一声。

这时，主人问他的妻子说：“刚才叫的这一声喵噢，你知道是感叹词还是副词？”

主人的妻子对他的突然发问，什么也没有回答。老实说，就连我也认为这是主人刚才洗澡洗晕了头，才如此突如其来提出的怪问题。说起来，我家的主人在左邻右舍中是有名的怪人，甚至有人断定他是个精神病。可是主人的自信心却是不得了，他任性地说：“有精神病的不是我，世上的人才是有精神病呢。”附近的人将主人叫做喜欢狂吠的“疯狗”，主人则称：“为了维持公平，应该将那些人叫做‘蠢猪’。”看来，主人真是想维持公平哩，真拿他毫无办法呀。因为他是这样的一个人，所以对妻子提出这类奇妙的问题不过是家常便饭、小事一桩罢了。可是别人却不能不认为这是精神病患者才提出的问题。所以主人的妻子被他一下子搞懵了，一言未答。即便是我，也不知如何回答。

“喂！”主人猛地喊了妻子一声。

“啊？”主人的妻子吓了一跳。

“你适才这个‘啊’是感叹词还是副词？你说呀，到底是哪一种？”主人说。

“到底是哪一种？这种胡扯的事儿，管它是哪一种，又有什么关系？”主人的妻子说。

“没有关系？这可是当前国语家绞尽脑汁的大问题哩。”主人说。

“哟，猫的叫声都成了大问题啦？真恶心！不过你想想，猫的叫声根本就不是日本话呀。”主人的妻子说。

“问题就出在这里。这可是个重要的问题呢，这叫做比较研究。”主人说。

主人的妻子是个机灵的人，她不想多搭理主人的这种胡扯，只应了一声“是吗？”然后又接上一句：“那么，弄明白是哪一种词儿了吗？”

“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一时哪里弄得明白。”主人一边说，一边狠命地吃那烤鱼，顺便又吃起旁边的猪肉和芋头。“这是猪肉？”他问道。主人的妻子回答说：“是呀，是猪肉呀。”“哼！”他摆出不屑的神气，呷了一口酒，又把酒杯送到妻子面前：“再给我来一杯！”

“今天你可喝得够多了，脸都通红啦。”主人的妻子说。

“不，我还要喝！你知道世界上最长的字吗？”主人说。

“啊啊，大概就是你提过的那个‘前关白太政大臣’吧？”

“那是人名，我问的是最长的字。”主人说。

“字？是西洋的字吗？”主人的妻子说。

“嗯。”

“那我可不知道。你的酒已经喝得差不多了，赶快吃饭吧，好不好啊？”主人的妻子说。

“不，还要喝！要不要我把最长的字教给你？”主人说。

“好哇。然后可得吃饭啦。”主人的妻子说。

“Archaiomelesidonophrunicherata.”主人念了这么一长串的字。

“是你胡编的吧。”主人的妻子说。

“怎么是胡编的？希腊语哪。”主人说。

“是什么意思？把它翻成日本话。”主人的妻子说。

“我也不懂，我只知道它的拼法。往长里写，足能写成半尺多长哩。”主人说。

一般人只有喝得烂醉后，才会乱说一通，而主人却明明是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说这种话的，真是一大奇观。主人今晚倒是喝个没完没了，平时他最多喝两小盅，今天已经喝了四盅。本来喝两盅脸就变得红扑扑的，如今多喝了一倍，脸立刻变成了大红萝卜，满脸红通通的，看上去很难受的样子。可他仍然不肯罢休，又说：“再来一盅！”

主人的妻子不太高兴，沉下脸说：“你还是不要再喝了吧，多难受呀。”

“不，难受也得喝！今后我要练习喝酒，大町桂月劝我要多喝嘛。”主人说。

“桂月？什么桂月呀。”鼎鼎大名的桂月遇上了主人的妻子也变得一钱不值。

“桂月是现今最有名气的批评家。他劝我多喝酒，肯定是有好处的嘛。”主人说。

“你简直是胡扯，桂月也罢梅月也罢，他劝你难受也得喝吗？未免太多管闲事啦。”主人的妻子显然不高兴地说。

“他不只劝我喝酒，还劝我出去交际，劝我风流风流，劝我去旅行旅行哪。”主人说。

“真是糟糕透啦，这样的人会是鼎鼎大名的批评家吗？哟，真让人恶心，竟然劝一个有老婆的人去风流。”主人的妻子说。

“风流也不错嘛，即便桂月不劝我，只要钱允许，我还真想去风流一下哩。”主人说。

“多亏你没有钱。你这个岁数要是风流起来，谁受得了啊。”主人的妻子说。

“既然你说受不了，我不去就是了。不过，为了这，请你多重视点我这个做丈夫的，晚饭的时候，多给我弄点像样的菜。”主人说。

“这已经是尽了全力啦。”主人的妻子说。

“是这样吗？那么好吧，只要等我进了钱，我再琢磨去风流，今儿晚上就喝到这里。”说着，他把饭碗递给妻子，让她盛饭。今晚他好像足足吃了三碗茶泡饭。

当天晚上，我也享受了一顿美餐，一共是三片猪肉和一个咸鱼头。

注释

〔1〕 英格兰南端的海滨城市，面向英吉利海峡，以海水浴场著名。

〔2〕 日本有名的三景之一，位于京都府宫津市宫津湾的沙洲。

〔3〕 源义经（1159—1189），日本平安末期至镰仓初期武将。

〔4〕 一种想象的妖怪。

〔5〕 西行法师（1118—1190），日本诗僧。原名佐藤义清。善写短歌，著有《山家集》和《御裳濯川歌合》。

〔6〕 西乡隆盛（1828—1877），日本著名将领，武士阶级的传奇式英雄。

〔7〕 爱好茶道的人。

〔8〕 日本和服的裙子，男女都穿用。

〔9〕 日本江户时代大将麾下的武士。

〔10〕 岩见重太郎（？—1615），日本传说中的豪杰。

〔11〕 始于清和天皇孙子源经基的源氏姓氏。

〔12〕 高山彦九郎（1747—1793），江户后期的勤皇家。与林子平、蒲生君平被称为宽政时代三大奇人。

〔13〕 汉尼拔（公元前247—前183），迦太基人，古代最伟大的军事统帅之一。

〔14〕 出自《史记·范雎传》的“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见《史记》（七），中华书局版，第2414页。

〔15〕 尼采（1844—1900），十九世纪德国哲学家，现代最有影响的思想家之一。

〔16〕 江户幕府在东京湾品川建筑炮台的地方，即称品川台场。

八

在我说明“绕竹墙”这个运动的时候，我记得曾经提起过主人家的院子是用竹篱笆围起来的。但是请不要误会，以为在这个竹篱笆外立刻就有邻居。也就是说，不要以为有什么叫做哥儿们的人是他的邻居。别看房租很贱，苦沙弥毕竟是苦沙弥，他是不会和号称哥儿们的那类人结成邻居，同他们只隔着一道院墙亲密往来的。这个竹墙外边有三四丈的空地，空地的尽头排列着五六株郁郁苍苍的扁柏。从主人家的廊子望出去，对面是茂密的树林，给人一种主人乃是以无名的猫儿为友、消磨岁月的江湖之士的感觉。不过，这扁柏的枝头并不像所吹嘘的那样茂密，所以从其间可以清晰地看到一家名叫“群鹤馆”的公寓屋顶，尽管这个公寓名称高雅得很，其实只不过是个三四流的公寓罢了。当然，去想象住在那座公寓里的老兄们都是些什么人，是相当不容易的。如果这个小公寓可以称为群鹤馆，那么苦沙弥先生的尊居称为卧龙窟也就当之无愧了。反正叫什么名字是毋需纳税的，所以彼此尽可以取一个吓人的名字。这块宽度有四五丈的空地顺着竹篱，东西延伸七八丈左右，立刻直角拐过去，从北面围住卧龙窟。就是这个北面成了闹事儿的根源。北面原本是空地接着空地，包围着我家主人住的房子的两面。但是卧龙窟的主人自不必说，就连我也为这片空地而大伤脑筋。南面由于长着扁柏显得很像回事一样，北面并排长着七八株梧桐树。这些桐树的树干直径已有一尺左右，如果把木屐铺的老板领来，是会卖到好价钱的。但可悲的是主人是租房的房客，尽管他了解这树值钱，毕竟无法付之行动。我只能对主人深表同情。前些天，学校的工友来，砍走了一根树枝，他第二次来的时候，穿了一双桐木做的木屐，并无人问他，他却自我吹嘘说：“这就是用砍走的树枝做的。”这家伙真够得上狡猾啦。即使有桐树，不过对我、对主人一家，是连一文钱的好处也得不到的。古语中曾有句话叫做“怀玉有罪”，我们这里也可以说是穷守着桐树而一文不名，也就是所谓“抱着金碗要饭”。干这种傻事的，不是我家主人，也不是我，而是房东传兵卫。桐树似乎在催促：“怎么还不来砍呀？怎么还不来砍呀？”但房东却根本不理会这些，只知道收房租。我和传兵卫并无宿怨，关于他的坏话，我就说到此为止。言归正传，且让我向诸位禀报一下这块地方是如何成为闹事根源的有趣故事。不过，这可千万不要对主人说，我说到哪里就是哪里。先说这块空地吧，最大的不方便之处，是它没有墙。这是一块风刮来刮去随时都可以刮跑东西的空地，是任何人不需要获得任何许可就可以自由横穿的一块空地。用“自由”两字似乎还不确切。老实说，事情如果不从原本说起，是无法了解它的起因的。如果起因不明，连大夫也无法对症下药。所以我必须从主人搬到这里的当时慢慢向各位道来。这块空地风吹过来吹过去，夏天是很凉快的，使人十分舒坦。至于不严紧嘛，一个穷教员家，也不会有被盗之虞。因此主人的房子，一切墙、篱笆以及什么梅花桩、鹿角桩之类，都是不需要的。但是我却认为这要取决于住在空地对面的人或动物是属于哪一种类。因此，为了回答这个问题，必然要弄明白对面那些君子们的性质。还未弄清是人还是动物之前，就把他们称为君子，未免太性急了，不过，称他们为君子大体上是不会有错的。因为现在社会上有一种称为梁上君子的人，连这种偷鸡摸狗的人都可以称为君子嘛。当然，这里所说的君子不同于梁上君子，是不会麻烦警察的。不过，看来他们在数量上却大有文章可做，真算得上是多如过江之鲫。这是一所叫做“落云馆”的私立中学，一共有八百位君子。这所学校为了培养这些了不起的君子，每月收两元钱的学费。由于名称是落云馆，也许有人会认为这里的学生都是一些风流潇洒的君子。其实不然，其不可信之处，正如群鹤馆不会真的有白鹤飞来，卧龙窟中居然有猫儿一样。既然诸位了解号称学士或教师当中有苦沙弥这样疯疯癫癫的人，那么当然也应该了解落云馆里的君子们并不都是风流汉。如果诸位当中有人说“我不信”，那就先请到主人家里来呆上三天好啰。

如前所述，在刚搬到这里来的时候，那块空地由于没有围墙，落云馆的那些君子们和车夫家的黑猫一样，悠悠荡荡地进入这片桐树林子里来闲聊，吃从家里带来的午饭，趴在矮竹丛里滚来滚去，反正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然后是往这里扔垃圾，什么包饭菜用的竹叶子、旧报纸，或者是旧草鞋、旧木屐，总之，凡是被称为破旧的东西，一般都是扔在这里的。一向什么都无所谓的主人，对此无动于衷，也没有提出过什么抗议。这到底是因为主人根本就不了解情况呢，还是明知道也不想干涉，这我就不知道啦。可是随着这些君子们在这所学校不断接受教育，似乎越来越不像君子了，他们逐渐从北往南蚕食这块地方。如果蚕食这个词儿用在这些君子们身上不太得体，我当然也可以不用，不过，此外就没有恰当的词儿啦。他们就像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一样，离开了那片桐树林，进军到柏树林子里来了。柏树林正好是面对主人家的客厅，假如不是相当大胆的君子们，按理是不可能采取这番行动的。一两天后，他们的大胆再加上一个“极”字，变成了极大胆。教育的功效真是可怕啊。他们不单是逼近客厅的正面，而且还在客厅的正面唱起歌来。他们唱的是什么歌，我已经记不起来，反正不是那三十一个音组成的和歌，而是一种很热闹的、俗耳更容易接受的歌。吃惊的不只是我家主人，就连我都被他们的艺术才能征服，不由得侧耳倾听。但是，我想读者也是理解的吧，所谓“叹服”和“惹人厌”，有时也是可以并存的。而不料当此之际，恰好合二为一，至今想起这件事，还感到不胜遗憾。主人大概也在遗憾吧。他不得不从书斋里跑过去，对他们说：“这里不是你们可以进来的地方，给我出去！”主人撵过他们两三次。不过，这些有教养的君子，当然不会为这点子事就老实听从的。撵走了，又进来，一进来就又唱起那闹哄哄的歌，或高声讲话。而这些君子们的谈话也与众不同，满口都是“你小子”、“去你妈的”之类的话。这样的话，在维新前据说本是属于武士的家丁、掌班的、搓澡工等人的专门知识，到了二十世纪的今天，据说已成了有教养的君子们所学的唯一语言了。有人解释说，这与过去为一般人所轻视的运动在今天变得如此受欢迎是同一现象。主人又从书斋里跳了出去，抓住一个最擅长使用这种君子口吻的人，责难他为什么又闯进来。这位君子立刻忘了“你小子”、“去你妈的”这类高雅的语言，而使用了颇为下等的回答说：“我还以为这里是学校的植物园呢。”主人训诫他以后要注意，然后把他放掉了。说是“把他放掉”，听起来好像儿童捉弄完乌龟才放掉，这未免可笑。其实他是扯住那位君子的袖子和他讲理的。主人原以为已经这样狠狠地教育他了，大概不会再有问题。哪里想到，从女娲氏时期起，实际就总是与预期相反的，主人这次又失败了。这以后他们有时是从院子的北边进来，有时从院子前门横穿过去，或者哗啦的推开前门，家里人以为有客人来了呢，而在桐树林子那边，却发出一阵哄笑声。形势越来越险恶，教育的功效也就愈来愈明显。我那可怜的主人，深感对付不了，于是躲进书斋里，恭恭敬敬地上书给落云馆中学的校长，哀恳多少管一管他的学生。落云馆的校长也郑重地给主人送来了一封回信，说请他稍候一些日子，那里即将修一堵墙。过了几天，来了两三名工人，用了半天的时间，在主人房子和落云馆中间修起了一道三尺来高四方格的竹篱笆。主人十分高兴，以为这么一来就可以相安无事了。其实主人是个傻瓜，只靠这一点点的措施，是不可能使君子们的举动发生变化的。

捉弄人这件事说起来是最有趣的。就连我这猫儿，也时常以捉弄主人家里的小姐们为乐趣哩。落云馆的君子们来捉弄这愚笨的主人是完全应该的，而为此感到不满的恐怕只有被捉弄的本人了。如果分析一下捉弄人这一心理，则有两个要素。第一，被捉弄的一方决不可满不在乎，置之不理。第二，捉弄人的这一方，必须是在力量方面、人数方面都远远超过对方。前些日子，主人参观动物园回来，曾反复地讲过一段使他深感佩服的事。仔细一听，原来是他看见了一条小狗和骆驼吵架。据说小狗像疾风一般围绕在骆驼四周，一边跑着一边狂吠。而骆驼呢，则只当没事儿一般，仍然背着它那背上的大肉瘤，站在那里纹丝不动。不管这小狗如何狂吠，如何向它发疯，它就是不予理睬，最后小狗自觉无趣，就不再闹腾了。主人嘲笑说，骆驼这东西真是个钝感的动物。其实，这件事正好可以说明捉弄人这种情况的最好例子。不管对方怎样擅长捉弄别人，遇上对手是骆驼，也就捉弄不成了。或者换句话说，如果被捉弄的对方是力量强大的狮子或老虎，那也就捉弄不成了。你刚一捉弄它，立刻就会被它撕得粉碎。你捉弄它，它龇牙对你发怒，而尽管发怒，但又奈何你不得，只有在这种情况的时候，捉弄才是非常愉快的。为什么说这样的捉弄才感到愉快呢？这里有各种原因。首先，可以消磨时光。人在无聊的时候，甚至会闲得数自己的胡须有多少根。据说过去被投入牢狱的囚犯，由于过分无聊，便每天在墙上重复画三角形混日子。人世上再没有什么比无聊更难使人忍受的了。如果没有什么刺激人的兴奋事件，那么活着是很难受的。捉弄这种行为，说穿了就是制造刺激来游戏的一种娱乐。不过，如果不能使对方多少有所发怒，或有所焦躁，或有所困惑，那么就不成为刺激。所以古时候那些热衷于捉弄人作为娱乐的人，不外乎是两种人，要么是从不考虑别人感情的蠢侯爷这类闲得慌的人；要么是除了自己寻找乐趣之外无暇考虑其他事儿的、头脑还处于幼稚状态、而又不知道怎样消耗自己精力的少年。当然，为了实际证明自己的优势，也有最简便的方法。比如干些杀人、伤人或者诬陷人的勾当，都可以证明自己的优势。不过，这些都是以杀人、伤人、陷害人为直接目的而采取的手段。自己的优势，只不过是在实施这些手段之后产生的必然结果而出现的现象。因此，一方面希望显示自己的优势，但又不愿意加害于人，在这种情况下，捉弄人是最好不过的了。如果不给人以少许伤害，则不足以从事实上证明自己的了不起。如果不表现为事实，那么尽管在内心里感到不冒风险，快乐也要减去大半。人总是自信的。即使是难以自信的时候，也还是要抱着自信不放。正因为如此，人总想对他人实际运用一下自己的力量，以证明自己是可信的，可以放心的。而且，越是那些不明事理的蠢材，对自己终日惶惶不安的人，越是想利用一切机会获得这份证明。这和会柔道的人总想将他人摔出去是一样的。那些在柔术上二流的人之所以总在街道上转悠，就是因为他有一种危险的想法，希望哪怕一次也好，能碰上一个不如自己的人。即使是外行人也没关系，以便狠狠地摔他一跤。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种种原因，说下去话就长啦，所以请允许我从略。如果你还想听，那就请你带盒干松鱼来找我。我随时都会告诉你的。如果将以上所说作为参考加以推论的话，按我的想法，深山老林中的猴子和学校中的教师是最适合于被捉弄对象的。在这里，我将学校的教师和深山老林的猴子相提并论，似乎有些不太恭敬——不是对猴子不恭敬，而是对教师不大恭敬。然而他们太相似了，又有什么办法呢。如尊驾所知，从深山抓来的猴子都是用锁链锁起来的，不管它们怎样龇牙咆哮，它也挠不着人。教师虽未被锁链锁起来，但却被薪俸捆住了手脚，所以你怎样捉弄他也不碍事，他不会辞职去打学生的耳光。如果他有辞职的勇气，那么他最初就不会当教师干那种哄学生的职业了。我家主人是教师，他虽不是落云馆的教师，但毕竟还是教师无疑。捉弄他是最最合适的，是不费吹灰之力的，而且他又是个最老实的家伙。落云馆的学生都是少年，他们都很明白，捉弄人可以显示出他们了不起，作为教育的成果，他们具有当然的权利实行这样正当的要求。不仅如此，如果不捉弄人，他们那充满活力的四肢和头脑，应当如何去使用呢？在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时，他们都是一群闲得发慌的人啊。由于具备这些条件，所以学生们自然要去捉弄人，而主人自然要被捉弄。这不论让谁来说，都是十分合乎道理的。主人为此而发怒，真是极不识趣，是愚蠢透顶的。下边我就将落云馆的学生是如何捉弄主人，而主人对此又是如何的不识趣一一写下来，向您介绍一番吧。

诸位大概了解方格篱笆是怎么回事吧。它是一种既便于通风、筑起来又非常简便的墙。像我就可以从格子眼中自由自在地出入，所以筑不筑篱笆，对于我是一样的。然而落云馆校长可不是为我这只猫筑的方格篱笆，而是为了不让他自己培养的这群君子钻出去才特地请来工匠筑上的。不错，不管筑得如何有利于通风，人毕竟是无法钻过去的。人想要从这个用竹子编成的、四寸见方的窟窿钻过去，即使请来中国的魔术师张世尊，恐怕也是件大难事。所以这堵墙对人来说，无疑是起到了墙的作用。难怪主人看到这堵墙修好，认为“这下可好了”，十分高兴。但是，主人的逻辑中却有个极大的漏洞，这个漏洞比这堵竹墙上的窟窿还要大，是个足以使吞舟之鱼都会漏网的极大的漏洞。因为主人从墙是不可逾越的这一假定出发的，是建立在既然是学校的学生，不管这墙建造得如何粗糙，只要有个名叫墙的东西，明确了区域的界限，就不必担心他们会再闯进来的假定之上的。而且即使他推翻这个假定，他也认为，纵然有人想要闯进来也是闯不进的。因为他轻率地断定，任何瘦小的少年也绝不可能钻过这种方格窟窿，从而不必担心会有人再闯进来。事实也的确如此，只要他们不是猫儿，就不会出现从这种四方窟窿钻过来的可能。他们就是想做也绝对办不到。不过，跳过来蹦过去，却是极简单的啊，反而可以成为运动嘛。

这墙修好后的第二天，就和没有修这墙以前一样了，他们从北面的墙扑通扑通地跳进来。不同的是，他们没有深入到主人家客厅的正面。因为那样一旦被追赶，逃跑时就要多费时间，所以他们事先估计好逃跑所用的时间，只在没有被捉住危险的地方打游击。他们都做了些什么，坐在东侧厢房里的主人当然是看不到的。如果想要看看他们在北边空地上荡来荡去的情景，要么打开旁门从相对方向拐个直角能看到，要么从茅房的窗子隔墙而望，除此之外别无办法。从茅房的窗子瞭望出去，他们在哪儿，做什么勾当，虽然可以一目了然，但是，即便发现了好几个敌人，也无法去捕捉，只能隔着窗子加以斥责。假如从旁门迂回突入敌阵，他们一听到脚步声，在被捉之前就扑通扑通地全部跳回到自己的领域里去了。这活像偷猎船开往腽肭兽正在晒太阳的地方去一般。主人当然不可能待在茅房里进行监视，可话说回来，他也不想开着旁门一有动静就立刻跳出去。如果他想那样做的话，他不辞掉教师的职务去专门对付那些人，是无法追得上他们的。主人所处的不利地位，一是在书斋里只能听到敌人的声音，却见不到敌人；二是通过茅房的窗子虽然能看到敌人，但出不去，无法抓住他们。看穿了主人弱点的敌人，采取了如下的战术：当他们侦察到主人在书斋里时，就尽量哇哇的放大声音来喊叫，并故意叫喊一些难听的话给主人听，而且使主人很难弄清楚这种声音发自哪里。乍听起来声音似乎是在墙这边，有时又似乎是在墙那边，使你无法确定到底在哪里。如果主人出来了，那么或者立即逃跑，或者就站在墙那边，给主人来个不理不睬。有时主人进了茅房——我从方才起就反复使用了茅房这种肮脏的字眼，我并不认为这是我的光荣，反而觉得使我也连带丢人，不过为了记述这次战争的需要，我又不得不使用它。当敌人看准了主人进到茅房里面，便一定要在桐树林子一带徘徊，故意让主人看到他们。主人如果从茅房里发出震惊四邻的声音向他们怒喝，他们会作出毫不慌张的神色，从容不迫地撤回到根据地去。他们使用这一战术，让主人颇难应付。明明看见敌人确实进入了院内，但当主人拎着手杖前去时，却阒无一人；当他认定院内确实没有人了，可是从茅房的窗子往外一看，每次总要发现有一两个人待在那里。就这样，主人一会儿跑到后院，一会儿从茅房里向外看，一会儿又从茅房里跑到后院去，主人重复着这些动作。所谓疲于奔命，指的正是这种情况。主人终于火冒三丈，使人弄不清他到底是在以教师为职业呢，还是在以对付这个战争为职业。当他的火冒到极点时，便出现了如下事件。

一般说来，某一事件所以发生，都是由于虚火上升的缘故。“虚火上升”正如字面所示，是火在上升。关于这点，格林〔1〕也好，帕森斯〔2〕也好，就连老顽固的扁鹊，都不会提出异议。只不过上升到什么程度，又是如何上升的，却是个问题。而且，到底是什么在上升，也是个争论的问题。根据古代欧洲人的传说，据说在人的体内有四种体液在循环运行。第一，是所谓“怒液”，这种体液一旦上升，就会发怒。第二，叫做“钝液”，这种液体一旦上升，神经就会变得迟钝。第三是“忧液”，它会使人忧郁。最后是“血液”，这就使人四肢健壮。以后，随着人文的发展，怒液、钝液、忧液不知什么时候没有了，到了现在，只剩下血液还和过去一样在循环运行。所以，如果有谁虚火上升，我觉得肯定是他的血液在作怪。而且每一个人的血液的分量都是固定的，虽然根据性格的不同，每个人多少有些增减，但是大体上每一个人都保有五升五合那么多。因此，这五升五合的血液一旦上升，那么，上升所到的部位，就活跃得十分厉害，而其他部位则会因血液缺乏而发冷。这正如同群众烧警察岗楼时，警察全都集中在警察署里，大街上连一名警察也不见踪迹一样。如果从医学诊断的角度来说，有人就说它是警察的虚火上升。那么，为了医治好这种虚火上升，必须像从前一样把血液重新分配到体内的各部位。为了做到这点，就应该将上升的虚火降下来。这有种种方法。我家主人已故的老太爷遇到这种情况，据说是用一块湿手巾顶在头上，然后将两腿伸进“被炉〔3〕”里去取暖。正像《伤寒论》中指出的“头寒足热乃延命息灾之征也”。这种用湿手巾顶在头上，对于长寿法来说，是一日不可缺的哩。如果不用此法，也可试一试和尚们经常用的方法。那些居无定所的沙门、游方行脚的和尚，据说他们总是在树下石上歇宿的。所谓“树下石上”，并不是为了实现他们的难行苦行，完全是为了医治虚火上升，禅宗第六祖在舂米当中想出了这个秘法。各位也可以自己试试，坐在石头上自然会感觉屁股发凉，屁股一凉，虚火就会下降。这是自然的顺序，也是无可怀疑的。这样，虽然发明了种种方法使虚火下降，但遗憾的是，还没有发明出能惹起虚火上升的良方。一般人的想法，认为虚火上升对人体是有害无益的，但也有另外的情况。根据人的职业不同，虚火上升还是非常重要的，有的人如果虚火不上升就什么事也干不成。其中最重视虚火上升的是诗人。诗人必须虚火上升就和轮船不能缺煤一样，诗人如果虚火不上升，那他只能堕落为无所事事的、除了吃饭之外一无所能的凡夫俗子。当然，虚火上升也就是疯子的别名，既然他们不成为疯子就无法混饭吃，而在舆论上又未免太难听，所以在诗人当中，并不以虚火上升来称呼它，而一致同意神乎其神地称之为“烟士比里纯”〔4〕。这是他们为欺骗社会制造的称呼，其实就是虚火上升。柏拉图为了吹捧他们，将这种虚火上升称之为“神圣的疯癫”，不管如何神圣，既然是疯癫，人们就不会搭理他们，所以我想，还是加给它这样一个类似新发明的成药的名字，这样对他们也许会有好处。但是，正像鱼糕的主料是山芋、雕出来的观音像原是一段一寸八分的朽木头、鸭肉面使用的材料是老鸹肉、公寓里的牛肉锅用的是马肉一样，“烟士比里纯”其实就是虚火上升。从虚火上升这个词儿来看，应该说是一时的疯癫。虚火上升毋需送入巢鸭的疯人院，因为它只是短期疯癫罢了。不过，要使自己短期疯癫不是件容易的事。一辈子的疯子不难找到，但要找一个面对稿纸一握起笔来就临时发疯的人，这对万能的神来说，似乎也相当费力，轻易造不出一个来。既然神造不出来，那就只能自己动手来制造啦。正因为如此，所以自古以来直到今天，寻找虚火上升或者下降的办法，同样伤透了学者的脑筋。有的人为了获得“烟士比里纯”，每天要吃十二个涩柿子，这是从“吃了涩柿子就会便秘，便秘了肯定会虚火上升”这一理论推论而来的。同时，也有的人拿着烫好了的一壶酒跳进浴缸里，以为在热水中喝上几口酒肯定会虚火上升。根据此人说法，如果此法还不灵，他相信只要烧上一澡盆葡萄酒，跳进去便能立见功效。可惜那人是个穷光蛋，所以始终未能付诸实施，就一命归天了。最后还有一种人，想到只要模仿古人就能产生“烟士比里纯”，这是应用这样一种学说：只要模仿某人的态度和动作，模仿者的心态就和那人相似起来。也就是说，模仿喝醉酒的人那样唠唠叨叨个没完，模仿不知不觉也就觉得仿佛是喝醉了一般。参禅的人，在一炷香燃尽之前，耐住性子，也会觉得自己仿佛真成了禅和尚。因此，只要模仿一下早就有了“烟士比里纯”的名家的一举一动，那他肯定就会虚火上升。据我所知，雨果〔5〕是躺在快艇上思索文章立意的，所以只要坐在船上双眼注视着碧空，保证一定会虚火上升。听说斯蒂文森〔6〕是肚皮贴床，趴着写小说的，所以只要趴着动笔，肯定也会虚火上升。这样，虽然各式各样的人想出了各式各样的办法，但还没有一个人取得成功。在目前的情况下，人为的虚火上升，已成为不可能的事，虽属遗憾，但也是毫无办法的。当然产生“烟士比里纯”的时机，迟早是会到来的。我殷切希望为了人文的发达，这一时机越早到来越好！

关于虚火上升的解释，我想这已满够了，下边就要谈事件的正题了。不过，任何一桩大事件发生之前，总要发生一些小事件的。只叙述大事件而漏掉小事件是历来历史学家常有的弊端。主人的虚火上升也是每碰上一次小事件就上升一层，终于惹出了大事件。基于这个道理，如果我不把它的发展过程条理清晰地叙述出来，那么就不容易了解主人是怎样虚火上升的。了解得不彻底，主人的虚火上升就会空有虚名，社会上也许会瞧不起主人，认为他的虚火上升还未达到应有的程度。难得有这么一次虚火上升，如果不被人们推崇是一次十分了不起的虚火上升，岂不是让人泄气吗？下边叙述的事件，不论大小，对主人来说都不见得是光荣的。事件本身既然谈不上光荣，那么起码在虚火上升这一点上，最好能充分证明这是货真价实的虚火上升，是不比别人落后的虚火上升。我的主人并不具备向他人夸示什么的性格。如果不把他的虚火上升拿来炫耀一番，那就没有值得我费力去写的东西了。

群集于落云馆的敌军近日发明了一种达姆达姆弹，每当十分钟的课间休息或放学之后就向北边的空地发射炮火。这种达姆达姆弹，一般将它称之为球，用一个大的、类似厨房用的捣棒似的东西作为发射装置，任意向敌阵发射。别看它是达姆达姆弹，由于它是从落云馆运动场发射出来的，所以不必担心它会击中整天蜷伏在书斋里的主人。虽说是敌人，也不能不意识到这弹道是太远了，不过这是一种作战策略，据说在旅顺战斗中海军进行了间接射击从而建立了伟大的功勋，既然是这样，那么滚进空地来的球，也不见得收不到战果。更何况每打出一球，则竭尽全军之力，“哇”的发出一种威吓性的音响。主人遭受惊吓的结果是四肢的血管收缩，当他烦闷至极时，他那全身走投无路的血，必然就上升。可以说敌人的这一计谋是相当巧妙的。据说古时候希腊有个名叫伊斯基拉斯的作家，此人具有与学者、作家相同的脑袋。我这里说的学者、作家共同的脑袋是指秃头。为什么人们的头都会秃呢？无疑是因为营养不良而使头发失去了生长活力的缘故。学者和作家使用头脑最多，而且一般又都是穷得要命的。所以学者、作家的头一概都是光秃秃的。伊斯基拉斯也是一位作家，所以自然也是个秃头。他有着一个光溜溜的、和金桔一样发亮的脑袋。可是有一天，在阳光照射下，这位老兄摇晃着他那一向光秃秃的脑袋——脑袋是不可能时而光秃秃的，时而不秃，因此，只能说它是一向光秃秃的脑袋——走在大街上。差错就出在这里。秃头经日光一照，从远处一看，显得特别锃光发亮！树大招风嘛。他这个锃光发亮的脑袋当然也得招点什么来。这时，在伊斯基拉斯的头上正飞着一只苍鹰，仔细一看，这只苍鹰的爪子正紧紧地抓住一只小乌龟，这大概是它刚刚捕获的。乌龟、甲鱼这类东西味道当然是极好的。可是从希腊时期起，它们都带上一个硬壳儿。不管多么好吃，带着壳儿总是吃不成的。大对虾有一种带皮烤的名菜，但是带壳儿炖乌龟这道菜至今还没有过，肯定当时也是没有过的。即使老练的苍鹰，对于如何处置这乌龟也感到有些棘手。就在这时，在遥远的下界有个发光的东西。这时苍鹰认为机会来啦，它想如果把这个乌龟扔在这个发光的东西上边，那么乌龟的壳儿肯定会摔碎的。等壳摔碎了后，再飞落下去，就可以饱餐一顿乌龟肉了。它想好之后，便瞄准将乌龟从高处毫不客气地扔在这位作家的头上。不巧这个作家的头比起乌龟的壳来要软得多，结果秃头被打得粉碎，有名的伊斯基拉斯就这样悲惨地死去了。这个姑且不去管它，令人不解的是这只苍鹰的想法。它是明知道这个光秃秃的东西是作家的脑袋而故意将乌龟扔上去的呢，还是误认为是块光秃秃的石头才扔上去的？根据答案的不同，既可以将落云馆的敌人和这个苍鹰作一个比较，也可能无法比较。主人的脑袋既不像伊斯基拉斯的脑袋那样锃亮，也不像那些声誉极响的学者们的脑袋那样闪闪发光，然而他既然高坐在六叠大的、号称书斋的屋子里，把一些难读的书本举在他自己的面前，那么就应当把他看成是学者与作家的同类。既然是这样，主人的头之所以还未光秃，并不是因为他不具备秃头的资格，而是在不远的将来，秃头的命运肯定会落在他身上。这样看来，落云馆的那些学生们以这个头为目标，集中了他们的那个达姆达姆弹，不能不说是一种最切中时宜的策略。如果敌人将这一行动持续上两周的话，那么主人的脑袋由于恐怖和烦恼，必然也会营养不良起来，必然会变成像金桔、铁壶、铜釜那样的圆球模样。假如再多炮击两周的话，那么金桔无疑会被击得稀巴烂，铁壶会被击穿，铜釜也会被击出裂缝来。看不到这种明如观火的结果，还想尽一切办法和敌人血战到底的，只有那傻瓜苦沙弥先生本人了。

一天下午，我照例到廊前午睡，做了一个自己变成了老虎的美梦。在梦中我命令主人说：“拿鸡肉来！”主人赶忙答应，立刻小心翼翼地拿来了鸡肉。这时迷亭也来了，我对迷亭说：“我想吃大雁，你到雁锅铺去，给我买一份来！”迷亭照例还是用那种胡乱开玩笑的口吻说：“您要是和腌芜菁、椒盐饼一齐吃，那大雁就更有味道啦。”我张开大口，发出“哼”的一声来威吓他。迷亭脸色立刻变得苍白，赶忙说：“山下的雁锅铺已经歇业了，怎么办呢？”我说：“要是那样，我对付着吃牛肉吧，你赶快到西川铺去给我买一片牛里脊来！不快些，我就先把你吃了！”于是迷亭连忙拉起长袍跑了出去。我由于身体突然变大，在廊子里躺着，将廊子塞得满满的。我等待迷亭回来，忽然整栋房子发出了一个很大的声响，我被吓得没吃成那十分难得的牛肉就从梦中醒来了。这时，刚才还战战兢兢在我面前低首下心的主人，此刻完全变了个样。他猛地从茅房里跳出来，狠狠地踩了我的肚子一脚。我大为奇怪，只见他拖上到院子里用的木屐，转过旁门，向落云馆方向飞跑而去。我刚刚从梦中的老虎变回到猫儿上来，自己也觉得怪滑稽的，有些不好意思。但由于主人这一吓人的气势和肚子挨了他怪痛的一脚，我立刻忘掉了刚才变成老虎的美梦。我强忍着疼痛，心想：“这回主人亲自出马了，有好戏看啦！”于是我紧跟在主人身后来到了后门。我听见主人一声大喝：“小偷！”只见一个十八九岁的、非常健壮的戴着制帽的小伙子，正在从方格的篱笆向外跨越。我想：“啊呀，太晚了。”只见那小伙子采取跑步的姿势，不顾命地飞跑着。主人看到自己喊的这声“小偷”很奏效，便又高声喊着“小偷！小偷！”追了上去。但是为了追上敌人，主人不得不从这墙跳过去。可是主人如果深入对方的重地，自己可就成了小偷啦。前边已经说过，主人是个有名的虚火上升者。他既然这样一鼓作气地追赶小偷，看起来是已经下了决心，即使自己变为小偷也要猛追到底。于是他一直追到了墙根，还毫无折回的样子。就在这再进一步他就踩入了小偷领域的千钧一发之际，敌军当中有一位留着一撮小胡子的将官不慌不忙地出马了。他与主人隔着篱笆在谈着什么。我仔细一听，原来他们在进行毫无意义的谈判。

“那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小胡子说。

“既然是个做学生的，为什么闯到别人家的庭院里来？”主人质问道。

“不。因为皮球飞进去了。”小胡子说。

“为什么不事先打招呼就进来取？”主人说。

“以后我会提醒他们的。”小胡子说。

“那好吧。”主人说。

我原以为这场谈判一定会出现龙争虎斗的壮烈场面，结果想不到就这样以散文式的交涉，无事地了结了。主人那股劲头，只是表现在来势凶猛上，到了关键时刻，就总是这样虎头蛇尾，就像我从当老虎的梦境中一下子恢复到现实中的猫儿来一样。我说的小事件就是指这件事。在叙述完这件小事后，按照发展顺序，我当然得讲大事件了。

主人俯伏趴在通往廊子纸门的客厅里想着什么事儿。大概是在考虑怎样对付敌人的防御策略吧。落云馆好像正在上课，运动场上格外安静，只有在校舍内的一间教室里教师讲授伦理课的声音一清二楚，真是吐音朗朗，讲得十分动听。我仔细一听，讲课的人正是昨天代表敌方亲自出马担当谈判的那位“将军”。

“……这样，所谓公德是十分重要的，我到过国外，不管是法国、德国，还是英国，不管在哪儿，没有一个国家是不讲公德的。而且不管是什么样的下等人，没有人不重视公德的。可悲的是，我们日本在这点上比不上人家外国。在诸君当中一提起公德，也许有人会认为它是从外国进口的新东西。其实这样想是极大的错误。古人也说过：‘夫子之道以一贯之，忠恕而已矣’嘛。这个‘恕’字，换言之，就是公德之所由来者。我也是人，有时也想大声唱一唱。但是当我正在读书时，听到邻室的人放声歌唱，我就再也没法读下去了。因此，即使我自己想要高声朗诵《唐诗选》、使心里畅快一些的时候，如果邻室里有别人，他像我那样受不了噪音，我就会觉得对不起他。在这种情况下，我总是控制自己。希望诸君也尽量遵守公德，只要认为有可能妨碍别人的事，就坚决不要做……”

主人侧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听着这番讲话。当他听到最后这句话时，不由得微微一笑。这里，我得对这“微微一笑”稍作解释。一个玩世家读到这里，很可能认为这里边含有讥讽的意味。但是我家主人决不是那样苛刻的人。与其说他待人苛刻，还不如说他是一个智慧不太发达的人。说到主人为什么发笑，这完全是由于他感到高兴而笑。一个做伦理教师的人，既然这样痛切地训诫他的学生，那么肯定今后他再也不会遭受达姆达姆弹的袭击了。这样，在相当一段时间内，他的头也不致变秃了。虚火上升的症状即使一时不能痊愈，只要到了一定时候，也会逐渐恢复的。由于他断定以后再也不用拿湿手巾顶在头上，两脚伸进被炉里去，也不用担心要在树下石上露宿了，所以他才微微一笑。在二十世纪的今天，仍然正直地认为借钱一定要还的主人，当然会以老老实实的态度来倾听对方教师的这番讲话的。

过不多久，似乎到了下课的时间，那位伦理教师的讲话戛然而止。其他教室里的授课也同时结束了。于是刚才还紧紧关在教室里的八百位好汉，一下子哇地高喊着，从建筑物里飞跑出来，那种气势，和捅掉一尺多长的大马蜂窝毫无两样。他们一起嗡嗡、哇哇地叫喊着，从窗子、拉门、能开阖的小门，还有只要能够钻出去的窟窿里争先恐后、毫不停留地蹦了出去。这就是大事件的开端。

首先让我从这群马蜂的阵势讲起。有人说这样的战争还会有什么阵势可言，其实这样说是不对的。一提到战争，一般人就会想到沙河、奉天，或者旅顺，好像其他地方就不会有战争似的，一讲到稍微带点诗味的野蛮人，立刻就会联想起阿喀琉斯〔7〕拖着赫克托尔的死尸围绕特洛伊城墙绕行了三圈，或者联想起燕人张翼德在长坂坡横着丈八长矛，喝退了曹操的百万大军这一类夸大其词的事儿。联想当然可以随本人的便，但认为除此之外，就没有称得上是战争的想法，却是极不恰当的。也许太古蒙昧时期才会进行这类胡闹的战争。但是，在太平的现今，在大日本国帝都的中心，那样的野蛮行动已属于不可能出现的奇迹。不管发生什么样的动乱，不必担心会超出焚毁警察岗亭的程度。由此看来，卧龙窟主人苦沙弥先生和落云馆内八百健儿的战争，在东京满可以称得上是大战了。左氏在叙述“鄢陵之战〔8〕”时，首先是从敌人的阵势说起的。自古以来，凡是叙述巧妙的文章，采取此类笔法是一般公认的通则。正因为如此，在下要先讲叙一下马蜂的阵势也就不足为怪了吧。还是先说一说马蜂的阵势吧：在方格篱笆的外侧，站着纵向排列的一队。这些人似乎带有将主人诱入战斗圈的任务。“他不投降吗？”“不会，不会。”“这不灵，这不灵。”“他不出来呀。”“是不是搞不动他啊？”“哪里会搞不动啊！”“大家一齐吼起来！”“汪、汪。”“汪、汪。”“汪、汪。”以后便是全队一齐呐喊。离纵队右边一点，在运动场上，炮队占据着已布置好的有利阵地。一个脸朝向卧龙窟的将官，手里拿着一个很大的捣棒在那里摆好了架势。在他对面，和他隔有三四丈远的地方又站着一个人。在手执捣棒人的后面，又有一个人，这人脸朝着卧龙窟直挺挺地站着。这样，成一条直线面对面站着的就是炮手们。据说这是进行垒球练习，决不是战斗准备。我可是个不懂垒球为何物的文盲。但是，我听人讲，这是从美国进口的游戏，如今流行于我国中等以上学校，是最受人们欢迎的运动。美国这个国家是个专门琢磨出新奇事儿的国家，所以把球当成炮战来用，也就不足为怪了。也许它出于好心，才特地教给日本人这种骚扰邻里的游戏的吧。也许对美国人说来，它真的被作为一种竞技运动，但即使真是竞技，它既然具有足以惊扰四邻的性能，那么根据用法的不同也满可以充做炮击之用。据我亲眼观察，只能认为他们是企图利用这一运动方法来取得炮火的功效。事物由于说法不同，本是可以变来变去的。既然有的人可以借慈善之名进行诈骗，有的人借吹捧“烟士比里纯”，来对虚火上升作自我欣赏，那么就难免有人想要在垒球比赛的名义下进行战争。某些人所作的解释是专指社会上一般的垒球，而现在我所记述的垒球，只限于这种特殊场合的垒球，也就是攻城的炮击战。下边我介绍一下发射达姆达姆弹的方法。在排成一条直线的炮列当中，一个人用右手握着达姆达姆弹，扔向手执捣衣棒的人。这达姆达姆弹是用什么东西制造的，局外人不得而知，是一种又硬又圆、类似石头弹的东西，用皮革严严实实地包住，然后缝制而成的。上面已经交代过，这种炮弹一旦离开炮手的手，带着风声向前飞去时，站在对面的那个人便立即抡起捣衣棒，狠命地把它打回去。偶尔也会没有打中，炮弹飞走了。不过，在通常情况下，总会发出“砰”的一声巨响把炮弹反弹回来。它的劲儿非常大，足以使患有神经性胃病的主人头脑炸裂。炮手们就这样算完成了任务。但在周围，在附近站着的起哄者和兼充援兵的人，则如云霞一般紧紧伴随着炮手们。只要木棒打中了球，他们立刻就哇哇叫好，大声鼓掌，或者高喊“好啊，好啊！”或者说什么“不是打中了吗？”有的则说：“这回管用啦。”又有的却说：“看你还老实不老实！”“投降不投降？”光这样还算是好的，这反弹回来的炮弹，三次之中必有一次会滚进卧龙窟的院子里，因为如果炮弹不滚进来，那他们攻击的目的就达不到了。近来到处都在制造这种达姆达姆弹，但价格还是很贵的。虽说是战争炮手也不会无限制地得到炮弹，大体上一队炮手只能分到一两发，不能每射一次就消费掉一个炮弹。于是他们专设了一个“拣炮弹的”小队，将炮弹拣回来。落弹的地点好，拣回来当然不用费力，但如果打到草地里或打到人家的院子里，那就不是轻易能拣回来的。所以在平时，他们为了节省劳力，尽量把“炮弹”往容易拣回的地方打，但现在的情况恰好相反。目的已经不是游戏，而是在于战争。所以他们故意把炮弹打进主人的院子里。既然落在院子里，当然得进院子里来拣。进院的最简便方法，就是跳过篱笆墙。他们在墙内一折腾，主人就会发怒，否则只有卸甲投降。而主人一发怒，脑袋就会越来越秃。

这一次敌军打来的炮弹瞄得很准，它从方格篱笆上飞过来打得桐树叶子簌簌散落，命中了第二道城墙的竹编篱笆上。好大的一个声响！牛顿的第一运动律曰：“如不加以外力，一旦开始运动的物体则以同等速度直线向前运动。”如果物体只按这个运动公式来运行的话，那么主人的头恐怕这时会和伊斯基拉斯的头落入同一命运。所幸牛顿在发明第一公式之后还造出了第二公式，所以主人的头在千钧一发之际总算保住了。牛顿的运动第二公式曰：“运动的变化与所加的外力成正比，而且产生于其力所作用的直线上。”这到底是说什么，有点不容易弄懂。不过从达姆达姆弹穿透竹篱笆、撞破纸拉门而未能敲碎主人的头来看，他肯定是托了牛顿的福。又过了一会儿，果然不出所料，有人闯进院子里来，一边说着：“是这儿吗？”“恐怕还要靠左！”一边发出用棍子敲打矮竹丛的声音。每次敌人闯进主人的院子里来拣达姆达姆弹的时候，总是要发出特别大的声音。如果悄悄进来、悄悄拣走，那就达不到最主要的目的了。达姆达姆弹可能是贵重的，不过捉弄主人则要比达姆达姆弹更为重要。其实，他们从远处就能弄清炮弹的着弹地，打中竹墙的声音也听得出，打中哪里也清楚得很，所以只要规规矩矩去拣，完全可以拣回来的。根据莱布尼兹〔9〕的定义，空间是能完成同在现象的一种秩序。甲乙丙丁在任何时候都是按同一顺序出现的。柳荫下一定会有泥鳅，蝙蝠离不开月亮，墙根上配一个球也许不协调，但是在每天都把球扔进别人家院子里来的人，他们已经习惯于这种空间排列，只要一看就会发现球在哪里。他们如此折腾，无非是出于要和被动挨打的主人一决雌雄的策略罢了。

既然这样，被动挨打的主人不管怎样也不得不应战了。方才在客厅里听学校讲伦理学还发出会心一笑的他，这时突然而起，迅速跑过去，一下子俘获了一个学生。这对主人说来，的确是了不起的战果。战果是不错，不过他一看，抓住的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作为长满胡子的主人的敌手未免太不协调。不过，主人大概认为这已经足够了，对方未认错，主人把他硬扯到廊子前面来。这里，有必要说几句敌手采取的策略。敌手看到主人昨天那个气势，已经觉察到主人今天必然会亲自出马。到那时，一个大个子万一没有逃掉，被主人捉住，问题就麻烦了。因此最好是让一年级或二年级的少年来拣球，以避免危险，即便主人捉住了少年，絮絮叨叨地搬出一大堆理儿来，也不会影响到落云馆的名声。而且主人以这样的小青年为对手，毫无大人气概，只能加重他的耻辱。敌手就是这样盘算好了的，按普通人的想法，这当然也是合乎情理的。只不过敌手却忘掉了应该把主人并非普通人这一点也盘算在内。主人如果有这类常识，就是昨天也不会跳出去了。人一旦虚火上升，就会变普通人为非普通人，会使一个有常识的人变为没有常识的人。不管是妇女还是孩子，也不管是拉车的还是赶马的，如果能分辨这个界限，就不会以虚火上升来夸耀自己了。如果做不到像主人那样，将俘获一个不值得搭理的一年级学生来作为战争的人质，那么他就不可能算入虚火上升家的行列中。可怜的是那个俘虏，他只不过是受高年级生的命令，担当了“拣球儿”小兵的差使，偏偏运气不佳，被没有常识的敌将、虚火上升的天才堵住了，他还来不及跳墙就被扣留在廊子前头。这样一来，敌人方面就不好再若无其事地看着遭受耻辱了，于是争先恐后地跳过方格子墙，从旁门一起闯入院子里，其人数大约足有一打，一个接一个地排立在主人面前。他们大多不穿上衣和西装背心，只穿挽着袖子的白衬衫，有的则交叉着胳膊。也有的则只是勉强应付地将一块洗退了色的棉绒布披在背上。然而也不尽然，也有的人很时髦，穿着白帆布沿上黑边、当胸绣上黑色带花样外文的上衣。看来不管哪一个都是具有万夫不当之勇的猛将，摆出一副“吾等乃从丹波国矮竹山新来此地者也”的架势。他们个个体魄强健，一身黑肉，把他们送进中学念书实在有些可惜，如果让这些人做渔夫或船老大，肯定对国家有利。他们好像约好似的，都光着腿，把短裤卷得老高，那样子活像是来邻近救火的。他们一字排在主人面前，全都一声不吭，主人也默不作声，好大一会儿，在双方互相瞪视之中隐含着一股杀机。

“你们这些家伙都是小偷吗？”主人开始询问，气势豪壮得很。那股怒气看上去就像是用臼齿咬响了炸炮，火焰从鼻孔中喷射出来似的，因此鼻翼扇动得十分厉害。那越后地方狮子舞中狮子的鼻孔，大概是模拟人在发怒时的鼻子形状制作出来的吧。如果不是那样，是不可能造出那样吓人的鼻孔来的。

“不，我们不是小偷，是落云馆的学生。”一个人说。

“撒谎！落云馆的学生哪会不打招呼就闯进人家的院子里来的。”主人说。

“我们不是都戴着带校徽的帽子吗？”又一个人说。

“那是假的！你们既是落云馆的学生，为什么往里乱闯？”主人说。

“球飞到院子里来了嘛。”其中一个回答。

“为什么让球飞到院子里？”主人又问。

“它就飞进来了嘛。”回答道。

“真是不讲理的家伙。”主人说。

“以后注意就是，这次请原谅。”一个人说。

“不知是哪里来的，也不知你们是谁，随便跳墙闯到院子里来，我能轻易饶过你们吗？”主人说。

“不过，我们真的是落云馆的学生。”一个家伙说。

“落云馆的学生？几年级的学生？”主人问。

“三年级的。”他们回答。

“真是这样？”主人问。

“嗯。”他们一起回答。

主人回过头去，喊了一声：“喂，来人啊！”

崎玉县出生的厨娘阿三打开纸门，探出头来，“嗯，”她应了一声。

“到落云馆去，给我叫个人来！”主人说。

“叫谁来啊？”阿三问道。

“谁都可以，叫一个来。”主人说。

厨娘虽然应了一声“嗯”，但是由于院子里这番奇异的景象和捉摸不透打发她去的真意，加上方才事件发展得太奇怪，所以她站又不是坐又不是，只是嘻嘻地笑着。主人本来以为正在从事一场大战，自己正在充分发挥着虚火上升的本领。但哪里料到为自己使唤的理当支持自己的这个女人，不但不用严肃的态度来对待这一事件，反而在自己发出吩咐后，竟然嬉皮笑脸地听着，一动也不动。主人越发虚火上升了。

“不是说了吗？叫谁来都可以。校长也行，干事也行，教务主任也行！”主人有些光火地说。

“您是说叫校长来……”因为这个厨娘只知道“校长”这个词儿。

“校长也行，干事也行，教务主任也行，方才不是说了吗？怎么，听不懂？”主人更加添上几分怒气。

“如果谁也不在，将听差叫来也行吗？”阿三问。

“胡说！听差能懂得什么！”主人喝了一声。

事情已到这步田地，厨娘大概是觉得已经再没有办法了，便“嘿”了一声走了。她还是没能弄懂打发她去的真意所在。我真为她担心，她会不会把学校的工友给拉来。谁料想那位教伦理的教师这时却从正门走了进来。主人等来客从容就坐之后，立刻开始了谈判。

“适才此辈闯入鄙宅之内……”主人使用了和旧戏《忠臣藏》相仿的古风的词儿，“其果真为贵校的学生吗？”这下半句多少带有讽刺的口吻。

这位伦理先生似乎不为这种话所动，大大方方地逐个看了一遍排在院子里的勇士们，然后又把目光移回到主人这方面来，作了如下的回答：

“不错，均为鄙校的学生，我是始终训诫他们不要出现此等事的，实在太不像话。喂，你们为什么要跳墙呀？”

学生毕竟是学生，看来在伦理老师面前无言可对，没有一个人说话，都老老实实地聚到院子角落里，活像遇上风雪的羊群，规规矩矩地站着。

“你们的球进入我这宅院里来，也是在所难免。紧挨着学校住嘛，球总会飞进来的。不过……也太不讲礼貌了嘛。即使跳墙来，如果安安静静地拣走，别吵人，我还可以原谅嘛……”主人说。

“您说得太对了。我经常提醒他们，无奈人数众多……喂，你们今后不注意可不行呀，如果球飞进来，你们应该打个招呼从正门进来拣，听明白了吗？无奈学校太大，竟给我找事儿，真没办法。不过，从教育上说，运动是必要的，鄙人也很难加以禁止。允许他们运动吧，又会给您添许多麻烦，这点请您一定多多海涵。不过，今后我一定让他们走正门，向您打过招呼以后再拣。”这回是教伦理的教师说道。

“哪里，您这样通情达理，那就行了。球怎么扔都没关系，只要招呼一下，从正门进来，就没问题。那么，这些学生我就交还给您啦，请您带回。哎，特地把您请来，实在对不起。”主人照例是他那老一套，虎头蛇尾地向对方客气一番。伦理先生带领这些丹波国矮竹山来的勇士们从正门回到了落云馆。我所说的大事件就这样告一段落。如果有人笑话说：“什么呀，这也算得上是大事件？”那就由他笑好了。这只不过是对他那种人说来不算大事件罢了。我是在写我家主人的大事件，而不是写其他什么人的大事件。如果有人讥笑说：“这是有头无尾、强弩之末。”那我请这位讥笑的人千万要记住：这就是我家主人的特色。还请记住：主人之所以成为滑稽文字的材料，也正在于他具有这一特色。如果说主人是以十四五岁的小家伙为对手，未免太糊涂的话，那么我同意，我也是和主人一样糊涂，所以大町桂月评我家主人说：“免不了还带有稚气。”

我在前边已叙述了小事件，现在又讲述了大事件。下面我想将产生于大事件之后的余波描绘一番，作为这一事件整个过程的结束。我所写下的所有事情，也许有的读者认为是我信口开河、乱说一通，其实我可不是那种轻率的猫儿。我的一字一句不但包含着伟大的哲理，而且如将这一字一句连起来读的话，就会觉得它首尾一贯、前后呼应。即使原先将它当做闲言碎语、漫不经心读过的人，再读一遍，就会立即改变原来的看法，感到这是有道的高僧们做出的极其重大的垂训，因此决不可以采取那种非礼的态度，即不是卧读，就是伸腿舒脚，一目五行地读。据说柳宗元每读韩退之的文章时，总是用蔷薇水来净手的，所以对我的文章，请你们自己掏腰包买来读，千万不要做那种借友人读剩下的来穷对付那种不光彩的行为。下边我要讲的，虽然我说是事件的余波，但如果您认为既然是余波，那肯定无聊，不必读了，那您就会后悔不迭。所以务必请您仔细读完。

发生大事件的第二天，我产生了散步的雅兴，便逛街去了。当时，在对面胡同里拐弯的地方，金田老爷和铃木家的阿藤先生正站在那里谈话，金田君坐着车正回家来，而铃木君则在金田君不在家的时候去拜访了，但往回走时，两人照了面。近来，金田公馆对我来说已不新鲜，所以我轻易不往那个方向溜达，这次见到金田君还是很高兴的。我也好久没有看见铃木了，这次可让我从侧面一睹其风采了。我这么下了决心后，便慢慢腾腾地走到两位先生的旁边，他们的谈话自然也就灌到我的耳朵里。这可不是我在偷听，只能怪他们在谈话啊。金田君是个不惜雇密探来窥测主人动静的、好心眼儿的家伙，所以即便我偶然拜听了这位老兄的谈话，也不用担心他会发怒。假如他发怒，那他就是不想承认万事要半斤八两地公平对待。总之，我听到了这两位老兄的谈话。我并不是想听而听的，而是根本不想听，然而谈话却偏偏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方才我已经去过府上了，在这里正巧遇上了您，太好啦。”这位藤先生毕恭毕敬地不断低头行礼。

“唔，是这样啊？老实说，我前一阵子就想和你见面哩。这好极啦。”金田君说。

“嘿，这就太巧啦。您有什么吩咐？”阿藤先生忙问。

“不，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本来是无所谓的事儿，不过非你办不成呀。”金田君说。

“如果我能尽力的，我一定给您办。到底是什么事儿？”阿藤先生说。

“唔，这个嘛……”金田在寻思着。

“那么，这样吧，在您方便的时候我再来一次，您看什么时候合适啊？”阿藤先生说。

“不，其实是小事一桩。那么，你既然愿意帮忙，我就托你吧。”金田君说。

“请，请千万不要客气……”阿藤先生毕恭毕敬地说。

“就是那个怪人啊，对啦，就是你过去的那个朋友嘛。叫什么来着？是叫苦沙弥吧？”金田君说。

“唔，苦沙弥怎么啦？”阿藤先生问。

“也没什么。不过从那次事件以来，我总感到心里不痛快。”金田君道。

“可不是嘛。这完全是由于苦沙弥太傲气了。他本来应当考虑考虑自己的社会地位嘛，太不识相了。”阿藤先生说道。

“问题就在这儿嘛。说什么不对金钱磕头，实业家算老几？说的全是这种傲慢不逊的话！所以我想，你不服气就让你尝尝实业家的厉害。这一阵子我已经稍微惩治了他一下，不过，他还是硬挺着呢。真是个顽固透顶的东西，哎，真想不到啊！”金田君说道。

“真是个缺乏利害观念的家伙，打肿脸拼命充胖子。他这人一向就是这个怪脾气，根本不懂得算算自己是否会吃亏，所以难调理。”阿藤先生说。

“啊哈哈，的确是难调理哩。我想了好多招数，最后终于让中学生搞了他一家伙。”金田君说。

“这主意妙极啦，怎么样，见点效了吗？”阿藤先生问道。

“这回，这家伙也有点受不了啦，用不了多久，肯定他就得认输。”金田君满有自信地说道。

“那太好啦。别看他狂妄，一人难敌四手嘛。”阿藤先生说。

“对啰。他一个人能成什么气候？我这一手，好像够他受的，所以我想让你去看看他现在怎么样了。”金田君说。

“是这件事儿呀。好，这很容易。我马上就去看看他的情况，我回来立刻向您报告。肯定会十分有趣的，那个老顽固也会意气消沉，这一定是大有看头的。”阿藤先生说。

“啊，既然那样，回来的时候你再来一次。我等你。”金田君说。

“那么，我就失陪了。”阿藤先生说。

好家伙！这次事件原来也是个阴谋。不假，的确实业家的势力是伟大的。为了使本来瘦得像块焦炭似的主人虚火上升，为了使主人在难受之余脑袋变得苍蝇也可以在上边打滑，为了使他的脑袋陷入伊斯基拉斯同样的命运，所有这一切，都是实业家的力量。地球以地轴为中心进行运转，我不了解这是什么力量在推动它。不过，推动整个社会的，千真万确是金钱。懂得这种金钱的力量并能自由发挥金钱威力的，除了实业家诸君之外，再也没有别人了。太阳平安地从东方升起，平安地向西边落下，这也全托实业家的福。我过去受不明事理的穷措大收养，一直不了解实业家的好处，这实在是太粗心大意了。从这点来说，冥顽不灵的主人这次恐怕也不能不有所醒悟吧。如果他死死地坚持他那顽固不化的主意，那就太危险了。主人的最贵重的生命就不保险了，不知道他见到铃木君以后是怎么说的，主人到底醒悟到什么程度，这只有根据两人见面的情况，才会分明。这样，我一刻也磨蹭不得了。我虽是只猫儿，但关系到主人的命运，我当然放心不下。我赶忙抢在铃木君之前，先回到家里。

铃木君一向是个很会应付的人。他连牙缝都不漏今天见到金田的事，不断说些不痛不痒的闲话，显得满面春风。

“你的气色可不大好呀，是不是有些不舒服呀？”铃木家的阿藤先生问。

“也没什么特别不舒服的地方嘛。”主人回答。

“不过，脸色发青呀！不注意可不成啊。气候不佳，夜里睡得安稳吗？”阿藤先生似乎很关心的样子。

“嗯。”主人只说了一声。

“是不是有什么担心的事儿？我能办到的，可以帮忙的，你尽管说。”

“担心？担心什么？”主人问。

“啊，没有，那就更好。我是说，你万一有担心的事，这可是最伤身体啊。人在世上高高兴兴地活着，那是最占便宜的。我看你情绪不太高啊？”阿藤先生说。

“过分高兴也会有害的。大笑会死的哩。”主人说。

“别说笑话啦。俗语说‘笑门福来’嘛。”阿藤先生说。

“古时候，希腊有个叫做库利希帕斯的哲学家，你恐怕不知道吧。”主人说。

“不知道。他怎么啦？”阿藤先生问道。

“那家伙笑过分就死啦。”主人说。

“嚄，那可太怪啦。不过，那是过去的事儿了……”阿藤先生说。

“过去和今天还不是一样？他看见驴从银碗里吃无花果，觉得可笑之极，于是笑个没完。没想到这一笑笑得怎么也停不下来，终于死了，笑死了。”主人说。

“哈、哈……不过也用不着笑个没完呀。稍微笑笑，适可而止，这样心情还是痛快的。”铃木家的阿藤先生说。

铃木君正在不断研究主人的动静，正门哗地被推开了。我想可能是客人来了，其实不是。

“球飞到您这里来啦，请允许我去拿。”

厨娘阿三在厨房里答应了一声“请吧”，那个书生绕到房后去了。铃木作出一副怪相，问主人道：“这是怎么回事儿？”

“房后的书生把球扔进院子里了。”主人答道。

“房后的书生？房后住着书生？”阿藤先生问。

“就是落云馆那个学校的书生呗。”主人说。

“哦，是学校的学生呀？可真够吵闹的啦。”阿藤故意这样说。

“什么吵不吵，我连静下心来看点书都办不到。我要是文部大臣的话，马上就让它封门。”主人说。

“哈哈……火气不小呀。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惹你生气了？”阿藤先生明知故问道。

“什么有没有？从早到晚我都一直在生气。”主人说。

“你要是那样生气，搬个家不就行了吗？”阿藤先生说。

“我才不搬呢，你简直在胡说。”主人说。

“生我的气有什么用？唉，孩子嘛，不理他们就行啦。”阿藤先生说。

“你行，我可不行。昨天我把他们的教师叫来交涉了呢。”主人说。

“那可真有意思，他们道歉了吧？”阿藤先生说。

“唔。”主人含糊地答道。

这时，房门又被拉开，传来“对不起，球进到您家里来啦，请让我们取一下”的声音。

“嚄，又来了一个！我说，又是拣球哩。”阿藤先生说。

“唔，跟他们约定好，从正门进来。”主人无可奈何地说。

“哦，怪不得这样一个劲儿地来。原来是这样呀，噢，我明白啦。”阿藤先生说。

“你明白什么？”主人问道。

“哪里！我说的是明白他们是来拣球的。”阿藤先生连忙为自己掩饰。

“今天，这已经是第十六次了。”主人说。

“我说，你不嫌讨厌吗？想点法子让他们不要来行不行？”阿藤先生说。

“让他们不要来？他们要来又有什么办法？”主人无可奈何地说。

“你说没有办法，那就只好算了。其实你不那么顽固不行吗？人要是有棱角，就很难在社会上混下去，那是要吃亏的啊。滚圆的东西咕噜咕噜往哪儿滚去都不费力，四棱的东西，想要让它滚动，不但费力，而且每滚一次就要磨掉一些棱角，这是要痛的。反正人世不会就咱们自己，别人不会都像自己所想的那样。这样说吧，和有钱人闹别扭是要吃亏的啊。那样只会更加刺痛神经，把身体搞坏，别人不会夸奖你，对方还满不费力，因为他只要坐着支使一下人就行了嘛。人家有一大堆人，而你单枪匹马，反正你是寡不敌众嘛。固执也未尝不可，不过你在坚守这种信念的过程中，既影响自己的学问研究，又给每天的工作带来困难，最后还不是弄得精疲力竭，吃亏的是你自己！”阿藤先生说。

正在这时，又进来一个人。

“对不起，球又飞进来了，我可以绕到屋后去取吗？”

“喂，又来了呀！”铃木君笑吟吟地说。

“真不像话！”主人气得涨红了脸。

铃木君认为大体上已达到了访问的目的，于是说了声“失陪！有工夫到我那儿坐坐！”便回去了。

铃木家的阿藤先生刚走，甘木先生又进来了。爱发火又自称是火气大的人，自古以来就不多见。当自己觉得有些不对头的时候，一般都是越过了虚火上升的高峰。主人的虚火上升，在昨天发生大事件的当儿，达到了最高潮，交涉尽管以虎头蛇尾而告终，但不管怎样，总算有了个结果。当天晚上，他坐在书斋里想来想去，发觉问题有点不太正常。是落云馆不正常呢，还是自己不正常，这当然尚有充分存疑的余地。反正不正常是肯定的。同时，他还发觉自己虽然与中学为邻，但像这样整年一直发脾气确是有些不正常。既然是不正常，那就得想点办法。虽说是想办法，结果还是没办法。除了吃点大夫给的药，治一治爱发火的病以外，便无其他办法。他明白了这点，于是产生了一个念头：请一向熟识的甘木大夫给自己诊断一下。主人是明白还是糊涂，姑作别论，总之他注意到了自己虚火上升，单这一点就值得钦佩，也不能不说是一种奇特的想法。甘木先生还是老样子，十分沉稳地微笑着说：“怎么样，哪儿不舒服？”医生一般总是要说“哪儿不舒服”的。对于不说“哪儿不舒服”的医生，我是不敢给予信任的。

“大夫，实在糟糕呀。”主人说。

“唔，哪里会有那种事儿。”甘木医生答道。

“请问大夫的药管用吗？”主人说。

甘木先生对主人的问话，虽感到吃惊，但他毕竟是位温厚的长者，也没有怎样不痛快，只是稳稳当当地回答说：“不会不管用的。”

“可我的胃病不管怎样吃药还是老样子呀。”主人说。

“绝不会是那样的。”甘木医生说。

“真的不会吗？看来，多少会好些，是这样吧？”主人向大夫打听自己的胃病。

“也不会突然全好的，逐渐生效，现在就比原来好多啦。”甘木医生说。

“是这样的吗，唉？”主人还是半信半疑。

“还觉得虚火上升吗？”甘木医生问道。

“那还用说，做梦也在发火。”主人说。

“搞点运动什么的，是会有帮助的。”甘木医生说。

“一运动不就更虚火上升？”主人说。

看来甘木医生也拿主人没办法。

“来吧，我给你检查一下。”说着甘木医生开始了检查。不等检查完毕，主人又大声问道：

“大夫，前些日子我读了一本催眠术的书，里边说施行催眠术，可以治好喜欢小偷小摸的毛病，还说可以治愈许多病症，这是真的吗？”

“唔、唔。是有这种疗法。”甘木医生答道。

“现在还有人在治疗吗？”主人问。

“唔、唔。”甘木医生答道。

“施行催眠术很难吗？”主人又问。

“不，简单得很，我也常给人做。”甘木医生说。

“大夫，你也做催眠术？”主人问。

“唔，我给你做一次好吗？从道理讲，给谁都可以做。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给你做一次。”甘木医生说。

“这可有意思，请你给我也催眠一次吧。我早就想接受一下催眠啦。不过，要是一直睡下去，永远不再醒，可就不妙啦。”主人说。

“哪里，不会有问题。那么开始吧。”甘木医生说。

经过商量，很快作出决定，主人真的要接受催眠术了，我过去从未见过这种事儿，心里十分兴奋，于是在客厅的角落里恭恭敬敬地瞧着。大夫首先对主人的两眼进行催眠。他的方法是抚摸两眼，由上往下反复抚摸眼睑。尽管主人已经紧闭着双目，但甘木医生仍然顺着同一方向尽量做同一动作。过了一会儿，甘木医生问主人道：“这样反复地抚摸眼睑，渐渐感到眼皮沉重了吧？”主人说：“不错，是有些沉重了。”甘木医生还是不停地由上往下摸，说：“愈来愈沉重了，是这样吧？”主人大概也觉得是如此，便一声不吭地呆着。同样的方法又继续了三四分钟。最后甘木医生说道：“嘿！你的眼睛可再也睁不开啦。”多可怜！主人的眼睛终于瞎啦。“真的睁不开啦？”主人问。“不错，肯定睁不开啦。”甘木大夫答道。主人默默地紧闭着双眼，我也真的以为主人的眼睛瞎定了。又过了一会儿，甘木医生说：“不信，你若能睁开就睁开试试，反正是绝对睁不开的啦。”主人刚说了一句“是吗？”两只眼睛便和平常一样，啪地睁开了。主人嘻嘻地笑着说：“不灵哩。”甘木医生跟着笑了起来，说道：“可不是！不灵。”催眠术终于以失败而告终。甘木医生也回去了。

又一个来访的客人——这么多人来主人家做客，是极少见的。在很少交际的主人家里，出现这种现象简直让人难以置信。但客人毕竟是来了，而且是位稀客。对这位稀客，有必要讲上几句话，这倒不是因为他是稀客，刚才我已经说过我正在描述这次大事件的余波。而这位稀客又是在描述这次余波中不可忽视的材料。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过说他是一位四十开外、大长脸而且蓄着山羊胡子的人，我想也就够了。迷亭是个美学家，而对于这位，我打算称他为哲学家。为什么说他是哲学家呢？这并不是因为他像迷亭那样进行自我吹嘘，只是因为当我看着他与主人对话时的那种神态，不能不使我感到他像个哲学家。看来，他们两个人也是老同学的关系，两个人谈话的样子是极其无拘无束的。

“唔，迷亭呀，那家伙就像池子里飘着的金鱼麸一样，哪有个准谱呀。听说前一阵子，他跟一个朋友从一家毫不认识的华族门前通过，他说顺便进去喝杯茶，于是硬把朋友给拉进去啦。”来客说。

“后来呢？”主人问道。

“后来怎么的了，我倒是没有问过。反正那家伙是个天生的奇人。不过，想法什么的，他一律没有，真和金鱼麸一样。什么，铃木？他到你这里来啦？嚄，那家伙虽然不懂道理，但是在社会上倒也是个很机灵的人哪，是个挂金表链子的料。不过，比较浅薄，不够沉稳，那怎么行？他嘴上总讲圆滑、圆滑，其实他连圆滑的意思也不懂。如果说迷亭像金鱼麸，那么，那家伙就像用一根稻草捆起来的魔芋豆腐，只是一味地滑得很，颤颤巍巍地抖动着罢了。”

主人听了这些奇特的比喻，似乎很佩服，他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便哈哈地大笑起来。他说道：

“照你这么说，你是什么呢？”

“我吗？是啊，像我这种人该怎么说呢？大概比做野生的山药差不多吧。埋在土里，长得老长嘛。”来客说。

“你倒总是泰然自若，心情舒畅，我真羡慕哪。”主人说。

“哪里，我不过尽量和一般人一样，没什么让人家值得羡慕的。可喜的是，我不羡慕别人，这就行了嘛。”来客说。

“经济上，你最近还充裕吗？”主人问道。

“哪里，都差不多，也是又够又不够。不过，还有饭吃，倒也没问题，算不了什么。”来客不即不离地答道。

“我是很不痛快的，一发起火来就受不了。看什么都感到不满。”主人说。

“不满也没关系。有不满就把它发泄出来，心里就会痛快一阵子。人是各式各样的，你就是要别人都和自己一样，也还是不会和自己一样的，筷子这东西，你不和别人同样地拿着，吃起东西来自然有困难。不过，面包这东西却是最方便的。你自己可以愿意怎么切就怎么切嘛。一个好手艺的裁缝，他会给你送来一件穿到身上就合体的衣服，蹩脚的裁缝做好的衣服，你就只能凑合着穿。但是人世是很有趣的。你在穿着的过程中，衣服本身会自然变得适应你的骨骼的。如果你那有能耐的父母生下一个能适应社会的你来，你当然很幸福。但如果不能生下这样理想的你来，那么，你或者这样不合时宜地活下去，或者一直忍耐到能适应社会为止。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路好走。”来客显示出哲学家的面目。

“可是，像我这样的人，好像永远是不适应社会的哩。总觉得心里踏实不下来啊。”主人说。

“如果你硬要穿不合体的西服，就会绷得开绽。就会闹出乱子，不是和人吵架，就是自杀什么的。不过，像你吧，只是感到不愉快，自杀是不用说了，就是和人吵架的事儿，也不会有吧。总算是不错的嘛。”来客安慰主人说。

“可你哪里知道，我每天都在吵架哩。即使没有吵架的对象，只要生气，不也是和人吵架差不多吗？”主人说。

“嚄，我明白啦，你这是自己对自己吵架。真有意思啊！这种吵架，吵多少次都可以嘛。”来客说。

“这点我实在受不了。”主人说。

“那就不要吵嘛。”来客说。

“我这是对你说，一个人的心，可不是那么就能自由支配的。”主人说。

“唔，到底是什么事儿，使你那样不满啊？”来客说。

主人于是在哲学家面前滔滔不绝地讲了落云馆事件以及对他所瞧不起的那些张三李四们的种种不满。这位哲学家默默地听着，最后他终于开口，给主人讲了如下一番道理：

“那些你瞧不起的人，他们说什么，你不理他们不就行了吗？反正都是一些无聊的事儿嘛。和那些中学生怄气值得吗？你说什么？他们故意搅扰你？不过，你就是和他们交涉，和他们争吵，结果还不是照旧来搅扰你吗？我觉得在这点上，古时候的日本人要比西洋人强得多。最近流行的是，认为西洋人做什么事都是积极的，其实，这里边存在着很大的缺陷。先说所谓积极的，这就意味着无止境，即便是永远积极地干下去，也不可能达到满意的境地或完全的境地。比如对面有棵柏树，嫌它妨碍视野，于是斫伐掉，可是前边的公寓又会挡住视线，让公寓拆除，后边的另一栋房子又会看着不顺眼，这岂不是永无止境吗？西洋人所干的事儿，都是这样嘛。拿破仑也好，亚历山大也好，没有一个人是满足于已取得的胜利的。看别人不顺眼，于是争吵，对方不服，到法院打官司，打赢了，你认为这样就会得到安宁了吗？不会的！一直到死总是处在焦躁不安之中，永远不会得到精神的安宁。寡头政治不好，于是改为代议政治，认为代议政治不行，于是又想搞出什么新鲜的东西来。看着河不顺眼，于是架桥，看着山别扭，于是挖隧道，两脚走路费事，于是修铁路，这样是不可能得到满足的。可是话得说回来，人嘛，究竟能够积极地按自己意愿到多大程度呢？西方的文明，也许是积极的、进取的，但它毕竟是由一辈子都活在不满足当中的人们创造出来的。日本的文明，决不是除自己之外，用改变外部世界的办法来求得满足。它与西方大不相同之处，是在周围的环境根本不可动摇的一大假定的前提下发展起来的。就以父母与子女的关系而言，即使不融洽，也决不会像欧洲人那样去改变这种关系来求得安宁，而是认为已有的双亲与子女的关系是不可动摇的，只能在这种关系之中来寻求心理平静的手段。夫妻、君臣的关系也是如此，武士与町人〔10〕的区别，也是如此，在如何看待大自然上，也是这样。如果有山相隔，不能到邻接的地区去，人们就去寻找即使不到邻接地区去也能照样活得好的种种办法，而不是去考虑如何开山修路。这就是说，要养成不翻山越岭同样也很满足的精神状态。因此，你想想看，禅家也好，儒家也好，总是从根本上掌握这一点的。不管自己如何了不起，人世毕竟是不能尽人意的。你既不能把落日拉回来，也不能使加茂河倒流回来。所能做到的只是在自己的心上下工夫，只要把心修炼好，使它能得自由，那落云馆的学生不管怎样胡闹，你不是就可以满不在乎了吗？对于那些狡诈的家伙，你就会相应不理，对于那种没有教养的家伙的胡说八道，你只要无动于衷地骂他们一声‘这帮王八蛋’不就完事儿了吗？据说过去有个和尚，当别人将要杀他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很妙的偈语：‘电光影里斩春风’。这很可能是在累积了心的修炼，达到消极的极点之后，才能说出这样精辟卓绝的话来吧。像我这种人，当然还不可能了解这种深奥的道理。总之，那种认为只有西方式的积极主义好的想法，是不太对头的。就拿你来说，不管你怎样按积极主义去处世，那些学生们来捉弄你，你不还是毫无办法吗？如果你有权势把那个学校封门，或者对方做了足以使你到警察那里去告状的坏事，那又当别论，如果不是那样，你就是怎样奉行积极主义，也不会取胜的啊。如果你搞积极主义，就会碰上金钱的问题，就会碰上势孤力单的问题，换句话说，你就得向有钱的人低头，你就得听命于人多势众的那些孩子们，像你这样穷光蛋，又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想要积极地去较量，这点正是你不满的根源嘛。怎么样，你懂了没有？”

主人听着，既不说懂了，也不说没有懂。稀客回去以后，主人进入书斋，书也不读，在呆想着什么。

铃木家那位阿藤先生告诉主人要向金钱和人多势众投降。甘木大夫劝他用催眠术来麻醉神经。最后的这位稀客向他大讲消极主义的修养求得安身立命。主人到底选择哪一条，那随主人的便。只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样下去是行不通的了。

注释

〔1〕 原文只有姓无名，从前后文判断，可能是指英国气球飞行家格林（1785—1870）。

〔2〕 帕森斯（1854—1931），英国工程师，发明多极汽轮机，革新了船舶的推进技术。

〔3〕 日本式房子使用的取暖设备，在架子上盖着被以取暖。

〔4〕 英语inspiration，圣灵、灵感之意。

〔5〕 雨果（1802—1885），法国作家。

〔6〕 斯蒂文森（1850—1894），英国作家。

〔7〕 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的英雄。

〔8〕 指公元前575年晋军与楚军战于鄢陵（今河南鄢陵西北）的那次战争。事载于《左传·成公十六年》。

〔9〕 莱布尼兹（1646—1716），德国自然科学家、数学家、哲学家。他广博的才能影响到诸如逻辑学、数学、力学、地质学、法学、历史学、语言学以至神学等广泛领域。

〔10〕 江户时代的商人、手艺人的称谓。

九

主人是张麻脸，听说在维新前痘疮是很流行的。从缔结了“日英同盟〔1〕”的今天看，这张麻脸未免多少有落后于时代之感。麻脸蛋的衰退与人口的增长成反比，在不远的将来麻脸会全部绝迹，这是从医学统计上得出的精密结论，是连我这个猫儿也毫无置疑余地的英明论断。虽然还无法确定现在生息在这个地球上的人，有多少是麻脸蛋，但从我所交际的范围来估算，在猫儿中是一只也没有的，而在人中，也只有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我家的主人。真叫我为他难过得很哩。

每当我看见主人的这张面孔，就不由得想：唉！真不知前世是怎样造的孽，才使他带着这张丑八怪的面孔，不知羞耻地呼吸着二十世纪的新鲜空气。如果是在古时候，也许还可以多少抖抖威风。但是，在这种麻子已接受命令，退居到胳膊上的今天，主人的麻子仍然盘踞在鼻头或两颊上，顽守着阵地，这不仅不足以自豪，而且也必然要关系到痘疮本身的荣誉。如果可能，本来马上就应把它们除掉，那是当然最好不过的了。其实痘疮本身在脸上肯定也觉得呆得不安稳啊。不过，这些麻子也许另有想法，鉴于同党势力越来越衰落，因而下定决心，不能不以挽落日于中天的顽强态度，蛮横地占据着整个面孔。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对这些麻子，还真不应该以轻蔑的态度小瞧它们呢。它是抵抗天下流俗的万古常存的坑点集合体，也可以说是大值得人崇敬的坎坷不平哩。只不过看起来有些肮里肮脏罢了，这是它的缺点。

主人小时候，在牛込〔2〕区的山伏街上有个名叫浅田宗伯的有名汉医，据说这个老者每次到病人家出诊，总要坐轿子晃晃悠悠地前往。不过，这位宗伯老过世之后，到了他的养子那一辈，轿子很快变成了人力车。因此，如果他的养子死去，下一辈的养子再继承家业的话，那么葛根汤说不定就会变成氨基匹林〔3〕呢。在宗伯老生存的时代，坐着轿子在东京招摇过市，就已经不太像话了。搞这种事儿而毫无所谓的人，只有那些老顽固的死人和被装在汽车里运输的猪，再有，就是这位宗伯老一个人了。

主人的麻脸，其倒运的情况，和宗伯老的轿子并无不同，从旁看去，你都为他泄气。但是顽固程度不下于那位汉医的主人，却仍然将他那陷于孤城落日一般的麻脸，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每天到学校去教他那《英语读本》。

这样，他满脸刻印着前世纪的纪念登上讲台。对学生们，他除了讲课以外，肯定要给予重大训诲的。他很少重复“猴子有手”这类话，而是毫不费力地解释“麻子给予颜面之影响”这一重大问题，并在无言之中将答案告诉学生。假如一旦像主人这样的教师不再存在的话，那么这些学生为了研究这个问题，就必须跑到图书馆或博物馆去，非得花费同我们靠木乃伊来捉摸古代埃及人相等的劳力不可。由此看来，主人脸上这些麻子，在冥冥中还广施意想不到的功德哩。

当然，主人并不是为了广施功德，才把痘疮种了满脸的。别小瞧这些痘痘，其实这本来也都是种上去的，只不过不幸的是，本以为种在胳膊上的，却不知什么时候又传染到脸上来了。当时主人还是孩子，不像现在这样知道什么是俊俏，只是一味地叫嚷“痒！痒！”，还拼命地往脸上抓，这就像火山爆发后，熔岩从脸上淌过一样，把爹娘给的脸蛋儿糟蹋得不成样子。主人时常向他的妻子说，在未患痘疮之前，自己是个粉妆玉琢一般的孩儿。他甚至还夸耀地说过：“当家人抱着他去浅草观音堂烧香的时候，连西洋人都不住回头看这个白胖娃娃哩。”不过，可惜的是，却没有人为他的话作证。

不管他的麻脸如何具有功德，如何可以作为教诲的材料，肮脏毕竟还是肮脏，所以主人自从懂得人事以后，就对这满脸麻子开始操起心来，想尽一切办法要抹掉这个丑态。但这可不同于宗伯老的轿子，自己一不愿意，就可以马上扔掉。直到今天，这些麻子还历历在目地留在脸上，据说主人对这个“历历在目”多少有些挂在心上，每当在大街上走的时候，总要数一下今天遇上多少麻脸蛋儿。这些麻脸蛋的主人，是男还是女，遇上的地方是在小川街的劝业场还是在上野公园？他把这些都一一记入日记里，他深信自己关于麻子的知识绝对比别人高明。前些日子，一个从海外留学回来的朋友来到他家时，他还这样问过：“你说说，西洋人也有麻子吧？”经他这一问，他的那个朋友说：“这怎么说呢？”然后歪着脑袋想了好半天，才说了句：“轻易看不见哪。”主人郑重地重复问了一句：“虽然轻易看不见，但总是有一点的，对吗？”友人流露出不太关心的表情，回答说：“有，也是那些乞丐啦拣垃圾的啦。受过教育的人里边，似乎没有。”主人说道：“是这样啊？这和日本有些不同哩。”

由于那位哲学家的劝告，主人已不想和落云馆的学生争吵了。这以后他整天呆在书斋里，不断在思考着什么。也许他是打算听从劝告，在静坐之中，以消极的态度来修炼一下他那灵活的精神。不过，主人原本就是个气性狭小的人，像他那样整天什么也不做，只是闷闷不乐，当然不会有好结果。我倒是觉得还不如让他把书送进当铺，找个艺妓，跟她学学“喇叭调”，反要强得多。不过，像他那种乖僻的人，肯定是不会听从我这猫儿的忠告，所以我决定还是随他去吧。这样，有五六天我都没有搭理他。

今天，从那时算起，正好是第七天，如果在禅家那里，一个七天叫做“一七日”，会有许多人在那里打坐，以极大的决心做到大彻大悟。我想：“我家主人会怎样呢？是生？是死？总会有个结局吧。”于是我悠悠荡荡地从廊子里来到书斋门口，对室内的动静进行了一番侦察。

主人的书斋是朝南的铺六张席子的房间，在阳光经常照射的地方摆有一张很大的矮脚桌。只说是一张大桌子，还不能使人了解。它有六尺长，三尺八寸宽，高度也适合整体的大小。当然这不是现成的制品，而是和附近的家具店交涉后特地让他们制作的书桌与床两用的稀奇之物。为什么要订做这样一张桌子，又为什么产生了要在这上边睡觉的想法，我没有问本人，所以我毫不了解。也许只是由于主人一时的心血来潮，才抬来这样一个庞然大物。说不定是他出于一种我们在精神病患者身上屡见不鲜的、将两个毫不相关的观念联想起来，因而将桌子和床硬扯在一起了。总之，是个古怪的想法。东西是很奇特，唯一的缺点是不适用。我曾经看见过主人在这个桌子上睡午觉，在一翻身的当儿，滚落到廊子上去了。从那以后，好像这张桌子就再也没有当作床用啦。

桌子前边放了一块用洋纱做的薄薄坐垫，有一块地方被香烟烧了三个窟窿。从窟窿中露出的棉花呈现出灰黑色。在这个坐垫上背朝后端坐着的就是我家主人。他腰上缠了两圈灰腰带，带子的两端一直搭拉到脚心上。就在最近，我曾经用爪子去拨弄过这条带子，结果我的头马上挨了一下揍。这可不是随便可以挨近的带子哩。

我心想他怎么还在想呀！明明有句俗话说“笨人想也是白搭”嘛。我从主人的身后伸出头去一看，原来桌子上放着一件闪闪发亮的东西。我不由得眨了两三次眼睛，真奇怪啊！我顾不得眨眼，狠命地注视着这个发光的东西。我终于明白了这亮光原来是从放在桌子上的、不断挪动的镜子发出来的。但是主人为什么要摆弄这面镜子呢？说到镜子，按说本应是放在洗澡间里的。我今天早晨还在洗澡间见过这面镜子的嘛。我之所以特别说明是这面镜子，因为主人家除了这面镜子之外，就再也没有别的镜子了。主人每天洗完脸后，在分头发的时候，也总要使用这面镜子的。也许有人会问：“像主人这样的人，也分头发吗？”说实话，他这个人对别的事情都懒，唯独对头发十分重视。我自从荣幸地进入这个家直到今天，主人不管多么炎热的天气，从不剪成平头。他总要留上两寸长，不但要把头发郑重地向左分过去，而且还大大方方地让右边的头发反弹回来。这也说不定是一种精神病的征兆哩。我虽然觉得这种很讲究派头的分发和这张桌子一点也不协调，不过由于这事并不会于人有害，所以谁也没有提过意见，本人也很得意。他的这种时髦的分发姑且不论，说到他为什么要留那么长的头发，原来其中有个缘故。据说他的麻子并不只是侵蚀到他的脸上，而且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波及到他的头顶了。因此如果他也像一般人一样，留上半寸或四分之一寸头发，就会从他的头发根上露出几十个大麻子来。不管他如何抚摸，那累累斑痕也是除不掉的。它很像在光秃秃的田野上出现点点流萤，风流倒是风流，但招来太太的不高兴则是无疑的。但只要把头发留长，就可以遮掩过去，何必非要暴露自己的不足之处呢？假如真的可能，甚至希望脸上也长出毛发把整个脸上的麻子也都遮掉才好呢。所以完全没有必要把不花钱长出来的头发拿钱去让人剪掉，并且宣扬：“看！连我的脑瓜上都害过天花。”这就是主人留长发的理由，而头发长又是留成分头的理由，这一原因，又是促使他所以要去照镜子，并把镜子留在洗澡间的缘故。而我家镜子只有这一面，也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本来应该放在洗澡间的并且是家中唯一的一面镜子，既然跑到主人的书斋里来，那么可以肯定的是，要么镜子得了离魂病，自己飞来的；要么是由主人从洗澡间拿来的。假如是拿来的，那么为什么要拿来呢？说不定是对他那消极修养的不可缺少的道具哩。过去据说有位学者去访问某一高僧，这个和尚打着赤膊正在磨瓦罐。问他：“你在做什么？”和尚回答说：“没什么，我是想造一面镜子，所以正拼命在磨哪。”于是那位学者大吃一惊，说道：“尽管你是高僧，恐怕也不可能把瓦罐磨成镜子吧。”和尚一边哈哈大笑，一边责骂道：“哦，你说得对，那我就不磨了，不过，那种读破万卷书，却不懂得我佛门之道的人，恐怕也和我用瓦罐磨镜子一样的。”说不定主人也多少听过这个故事，所以才从洗澡间把镜子拿来，很得意地摆弄它。我想：“看来，什么意想不到的事儿都可能发生。”我悄悄地窥伺着主人的动静。

对我的举动一无所知的主人，带着极认真的态度，死劲儿盯着这面小镜子。说起来，镜子这种东西是很瘆人的。据说在深夜里点支蜡烛在一间大屋子里一个人独自照镜子，是要有相当胆量的。比如我吧，第一次被家里的小女孩们硬是把镜子凑近我的脸前时，我几乎吓傻了，吓得我在房子的周围足足跑了三圈。尽管现在是白天，但像主人这样目不转睛地瞧着镜子，那肯定他自己会对自己的面孔感到害怕。即便平常看上一两眼，那也决不是一张令人开心的面孔嘛。

又过了一会儿，主人自言自语地说：“嗯，模样儿是怪难看的。”他能自己承认自己的丑陋，的确很难得的嘛。从他那神态看，的确是疯癫的动作，不过他说的话，倒是真理。如果再前进一步，那就会对自己的丑恶感到害怕。一个人如果不彻底感觉到自己是个可怕的坏蛋，那么还不能说是个久经世故的人。不是个久经世故的人，那么毕竟是不能解脱的。主人既然能够做到这种地步，似乎再前进一步，就有可能顺便说出句：“嗳哟，真可怕！”可他就是不说。只是在说了句“模样儿怪难看的”之后，也不知他是怎样想的，把腮帮子“噗——”的鼓了起来。然后用手心把鼓起来的腮帮子拍打了两三下。也不知这是哪一种咒术。这时我感到另有一张脸和这张脸似乎很相像，我想来想去，原来是厨娘阿三的那张脸。因为是顺便，我不妨提一提阿三的那张脸，那可真是圆鼓鼓的哩。不久以前，有人从穴守稻荷神社那里买来了一件河豚形的灯笼作为礼品送给主人家。阿三的那腮帮子恰像河豚灯笼那样，鼓得浑圆浑圆。由于鼓得太狠，不知把她那两只眼弄到哪里去了。当然，河豚鼓得圆圆的，是始终按浑圆来臌大的，而厨娘阿三呢，她脑袋的骨骼原本就是多角形的，她的胖脸是按她的骨骼臌大起来的，简直就像个经过水浸了的六角挂钟一般。阿三听了这话，真不知她会恼火到什么样子呢，所以关于阿三就讲到这里，还是接着讲我的主人吧。他一边尽量利用嘴里的空气使他的腮帮子鼓得老高，并如前所述，用手心拍打着，一边自言自语地说：“只要皮肤这样绷紧，麻子就不显啦。”

这次，主人又别过脸去看他那照在镜子里半边受光的脸，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说道：“这样看就很显眼，还是正面来光显得平些，真是怪啊。”然后他又把拿着镜子的右胳膊伸出去，尽量使镜子保持最远的距离，仔仔细细地瞧了老半天，好像恍然大悟似的说：“离开这么远，也就不怎么显眼啦，太近了是不行的，不只是脸，任何事情都是这样。”随后他又把镜子一下子横过来，而且以鼻梁为中心，使眼睛、额头、眉毛都向这个中心聚拢，我一眼看去，就看见了一个非常讨人厌的面孔，他本人似乎也有所发现，说了声“这不成！”便立刻停下来了。“为什么会成为这样一副恶狠狠的面孔呢？”他自语着，多少有些不太相信的样子，又把手缩回，到镜子离他的眼睛只有三寸远的地方，用右手的食指摸他的鼻翼，将摸过的手指在桌上的吸墨纸上狠狠地擦了一下从鼻头上抹下来的油脂，纸上立刻出现一个圆圆的印痕。主人真是会玩种种的把戏哩。然后，主人又把那涂抹过鼻子上油脂的手指头转过来，狠狠地扒了一下他的下眼皮，非常麻利地做了一个俗语说的“扒眼皮”的动作。也不知他是在研究麻子呢，还是在和镜子互相比赛瞪眼睛玩儿呢，真让人弄不清楚。看来，主人是个气性不定的人，所以在我观察他的时候，他会搞出各种花样儿来。还不只是这个，如果从善意出发，作点驴唇不对马嘴式的解释的话，那么也可以认为主人是作为“见性开悟”的一种手段，才这样以镜子为对手，大搞其种种动作呢。原来，人所进行的研究，其实都是在研究自身。无论是天地山川，还是日月星辰，无非是自己的别名。能够离开自己去研究的其他事项，是任何人也难以做到的。如果人能做到跳出自己的圈子，在跳出去的瞬间，人就已经不再是自己了。而且研究自己，除了自己以外，谁也不会代你去做。不管他怎样想代你做，你怎样想请他代你做，都是徒劳的。所以古来的豪杰都是用自己的力量成为豪杰，如果依靠别人能了解自己，那么也能做到请个代理人去吃牛肉，然后你能判断出牛肉是嫩是老了，那种“朝听法、夕闻道”，在梧桐窗前或灯下，手不释卷，都不过是采取目证的一种权宜之计罢了。在他人说法之中，他人论辩的禅道之中，乃至在富于五车的典籍、故纸堆中，都不会有自己的存在。如果有，那也只是自己的幽灵。当然在某种场合下幽灵总要胜于无灵，有时追求影子，不见得就不能碰上本体。有许多影子基本上是不离本体的。从这种意义上说，主人在摆弄着镜子的时候，还是个通情达理的人哩。我想，比起那种生吞活剥爱比克泰德的学说，硬充做学者的人，总要强得多吧。

正像镜子是造成“自以为是”的道具那样，同时也是给自高自大进行消毒的道具。假如以浮华虚荣的念头来与镜子相对，那么再也没有比它更能煽惑那些蠢家伙的道具了。自古以来，不知天高地厚，损人害己的事例，大概有三分之二都是镜子在作怪。正像法国大革命时期，一个嗜奇的医生发明了斩首台从而造成罪孽一样，最初制造镜子的人，恐怕事后也一定要受到良心的谴责吧。但是，在对自己开始感到厌恶的时候或自我萎缩的时候，照照镜子，又是最有效用的。因为一照镜子就可以妍媸美丑分明嘛。人们肯定会发觉，就凭这副尊容怎么一直活到今天，还居然能在人前大言不惭地吹嘘自己竟也是个人呢？当能够发觉这点的时候，是人的一生中最值得庆贺的时候。天下的事再也没有比自己承认自己愚蠢更为可贵的了。对于这位具有自觉性的糊涂人，所有装腔作势的家伙都应该在他面前低下头来服软才是。即使有那么一位老兄自以为是在轻蔑嘲笑我，但从我这边来看，他表面的自傲，其实正说明是他低头服软的表现。当然主人不会是照了镜子就能悟出自己愚蠢的聪明人，但总还是个能公平地看出印在自己脸上麻子的人。能自己承认面孔丑陋，则会成为懂得自身的邪恶的阶梯。主人还真是个可爱的家伙哩。这也许是受了哲学家狠狠教训的结果。

我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在继续观察着主人的情况。毫无觉察的主人，在玩完了“翻眼皮”之后，说道：“好像充血呢，肯定是慢性结膜炎了。”说罢，他用食指狠狠地揉了几下充血的眼睑。很可能是发痒吧，不过，不揉已经是那样红了，现在经这么一揉，如何受得了，肯定在不远的将来，会和盐渍鲷鱼的眼珠一样，烂成个窟窿的。主人很快又张开眼睛去照镜子。我一看，果然不出所料，那无神的眼睛活像北国冬天的天空，黯淡无光。当然，就是在平时，他的眼睛也不是那么炯炯有神的。如果可以夸大形容的话，那是一种无法分清黑眼珠与白眼珠的混浊的眼睛。正像他的精神状态总是一贯朦朦胧胧，不得要领一样，他的眼神也是暧昧得很，永远在眼窝中飘浮着。有的说这是胎毒所致，有的则解释为痘疮的后遗症。据说他在小时候，也没少吃过作为偏方的柳树上的毛虫和山蛤蟆。可是爱子心切的母亲虽然想尽了办法，但他今天还是和生下来的当时一样，头脑糊里糊涂的。按我的想法，这决不是因为胎毒或出天花的缘故。他的眼神之所以这样彷徨于晦涩溷浊的悲境之中，完全是因为他的头脑实际上是不透不明而形成的，其作用达于暗淡溟濛之极，所以才自然表现在形体上，结果让不了解这一情况的母亲为他操了许多心。烟升起处证明必定有火，眼神混浊，则正证明其愚钝而已。这样看来，他的眼神是他心的象征，他的心像天宝铜钱那样中间有孔，所以他的眼睛也和天宝铜钱一样，尽管个儿大，却不通用。

这次，他又开始拈起胡子来了。本来他那长得就不整齐的胡子，一根根都采取各自为政的姿态生长着，即便是个人主义流行的时代吧，但这样参差不齐、各行其是，这给胡子的主人带来的麻烦，真值得让人同情。主人也有鉴于此，最近对胡子大加训练，努力想做到尽可能把它们安排得系统一些。主人真挚的功果，没有落空。近来他胡子的步调总算有些一致了，已经使他可以自傲地说：“过去是‘长’胡子，现在是‘蓄’胡子了。”真挚地对待事物，随着渐见成效，当然要受到鼓舞，主人看出自己的胡子前途大有可为，于是也不论早晚晨昏，只要手一闲着，就一定要整治胡子，他的野心在于要像德皇陛下那样，蓄一撮向上心极强的胡子。因此丝毫不管毛孔是横着还是向下，总是把它们捋到一起来，尽量向上扯。这样他的胡子一定会感到无所适从吧。即使这胡子的所有者我家主人，有时还感到痛得很哩。不过，关键在于训练。不管胡子情愿不情愿，反正要往上硬揪。从门外汉看来，好像是一种不可理解的癖好，而本人却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这和教育家硬要扭曲学生的本性，自吹“请看我的本领”如出一辙，因此也就毫无可以指责的理由了。

主人正以满腔热忱训练着胡子，这时，脑袋鼓成六棱的厨娘阿三从厨房来到书斋，伸出她那红赤赤的手说：“给您来信啦。”这时，右手正揪着胡子、左手拿着镜子的主人，仍保持着原有的姿势，朝书斋门口这边回过头来。阿三一眼看到这被命令成为“八”字两撇的末梢向上倒立着的胡子，立刻抽身回到厨房，靠着锅盖，哈哈大笑个不停。主人却满不在乎，悠悠地放下镜子，拿起送来的邮件。第一封信是铅印的，词句写得似乎很郑重其事。主人一读，原来寄信人是个“华族”，上边写道：

敬启者，谨祝先生吉祥安泰。回顾日俄之战，乘连战连捷之势，终于导致恢复和平。我忠勇义烈之将士如今已有半数，于“万岁”声中，高奏凯歌而还。国民欣喜之情，何可言喻。曩时，一旦焕发宣战之大诏，我义勇奉公之将士，久居万里异域，忍寒暑之苦，专心于战斗，其为国奉献生命之至诚，自当永铭于心，所不敢须臾忘怀者也。而军队之凯旋，将以本月告终。故此本会拟以下月二十五日为期，对本区一千有余之出征将校、下士官及兵卒，代表我区全体区民，召开一大凯旋祝贺会，兼慰问军人遗族，希热诚迎接此次大会聊表感谢之微衷，如蒙诸位赞助，使本会获得举行此番盛典之荣，则本会之殊荣，无以过此，因此敬希奋力赞助踊跃输捐。谨启。

主人默读了一通之后，立刻把信装回信封内，再也不理会了。捐款的事儿，恐怕他是不会做的。前些天，为东北地区农业灾害募捐，他捐了不是两元就是三元。这以后，他逢人就宣扬，他让人弄走了一笔捐款，既然是捐献，那无疑是主动交给人家的，不是被人弄走的。又不是进来了小偷给弄走什么，说什么被弄走显然是不妥当的。尽管如此，主人却似乎认为被盗了一样。所以这次不管是什么军人的欢迎会，也不管是什么华族老爷的发起人，假如是来威胁索要，那又当别论，只凭一纸铅印的通知，他可不是那种肯拿钱的人。按主人的意思是：先不要欢迎军人，倒是希望先欢迎他自己。欢迎了自己以后，那么对谁都可以欢迎。看来，他在朝夕还为生计犯愁的当儿，已经打定主意，把欢迎的事交给华族老爷了。主人又拿起了第二封，说了声：“哎呀，也是铅印的。”这封信上边是这样写的：

拜启，值此秋凉之际谨祝阖府昌盛。谨启者，如阁下所知鄙校自前年以来遭受两三野心家之阻挠，虽一时达于极点，然窃以为此皆起因于不肖针作不德之所致，当深以为戒也。其后经不肖卧薪尝胆，备尝苦辛，始逐渐得以独自之力，打开一获得新筑理想校舍经费之途径。简而言之，即不肖拟出版一册《洋裁秘诀纲要专号》，本书实为不肖针作多年苦心研究之成果，根据工艺上之原理原则不惜耗尽心血著述而成。现为向一般家庭普及起见，在印制成本之外，附以些少利润，敬恳踊跃购读。窃以为诚能如此，一则有助于斯道之发展，一则获此些少利润可充校舍建筑之费用。因此，虽深感惶怍，尚希为本校建筑而慷慨解囊，敬恳购读一册秘诀纲要，或赐予贵府侍女，以表阁下赞同之高贵品德，伏希尊诺，不胜感激之至也。敬启

大日本女子裁缝最高等大学院　校长缝田针作九拜

主人冷淡地将这封郑重的来信搓了个团儿，砰地丢进了字纸篓里。可怜，那针作先生费尽力气的九拜，针作先生的卧薪尝胆，都没起任何作用。主人又拿起第三封信。这封信却以它的新奇而大放异彩。信封是用红白两色格子印成的，活像卖糖块的图案，在这色彩醒目的封皮当中，用浓重的隶书体写着：“珍野苦沙弥先生虎帐下”几个字。虽无法预知信中会不会出现“多多样”〔4〕，反正这信的外表是够漂亮的了。信是这样写的：

若以我律天地，则可一口吸尽西江水；若以天地律我，则我仅为陌生尘而已。须道：天地与我，究有什么关涉？……首次食海参者，应敬佩其胆力；首次食河豚者，应尊重其勇气。食海参者乃亲鸾〔5〕之再来，食河豚者乃日莲〔6〕之转世。至如苦沙弥先生，则只知醋腌干瓢而已。食醋腌干瓢而能为天下之士者，吾未之见也。

密友将卖汝以求荣，父母将私于汝，汝所爱之人，将弃汝而去。富贵原难保，爵禄将一朝而失去。汝头中秘藏之学问也将生霉，汝何所恃乎？天地之间何所依凭乎？神？

神无非为人痛苦之极捏造之土偶而已。人，无非为不得不排泄之粪便所凝结之臭皮囊而已。恃不足恃谓之求安，咄咄！醉汉漫弄胡言乱语，蹒跚走向坟场。油尽而灯自灭，宿业尽，则何物可遗？苦沙弥先生且坐吃茶！

不以他人为人，则无所畏惧，不以他人为人者，愤激于此种不以我为我之人世，则又当如何？正如权贵荣达之士得以不以人为人也。至于当他人不以我为我之时，则怫然作色。任君作色可矣，混蛋！

我之不以他人为人时，或人之不以我为我时，不平家则抽风式自天而降。这种抽风式活动，名之曰革命，革命并非不平家之所为，乃权贵荣达之士有意使之产生者也。在朝鲜，人参极多，先生为何而不服用之？

天道公平　再拜　于巢鸭

前一封信的针作先生是九拜，而这个家伙只是再拜，由于不是来募捐就蛮横地摆起架子，免了七拜。虽然不来募捐，不过却很难让人读懂。我想这种东西不管向哪家杂志投稿，都保证不会被采用的，所以我认为头脑不透明的主人肯定会把它撕得一条一条扔掉，然而满不是这么回事，他翻过来掉过去，读了又读。也许他认为这种信里边含有深意，决心把它的意义研究出来吧。说起来，天地之间弄不懂的东西多得很，不过你要给它加上某种意义，那么没有一件事是做不到的。不管多么艰深的文章，只要你想解释它，就可以不用太费力给予解释。你说人是愚蠢还是聪明，这是不必费劲儿就可明白的。还不只这样，说人是狗、是猪，也不是个很困难的命题。你说山是低的，没关系；你说宇宙是狭小的，也不妨事。你就是说乌鸦是白的，小野小町〔7〕是丑八怪，苦沙弥先生是君子，也不见得不可以。所以像这种不知所云的信，如果硬给它这样那样的解释，那么也会找出点意义来。尤其是像主人这样，把不懂的英语牵强附会，硬要做出说明的人，就更想给这篇文章附上意义了。学生问他：“明明天气不好的时候，为什么还要说Good morning？〔8〕”这使他足足思考了七天，有人问Columbus〔9〕这个英文名字在日本话中怎么说，他费了三天三夜琢磨如何回答。所以对他这样的人，醋腌干瓢是天下之士也罢，吃朝鲜人参来发动革命也罢，当然随时都可以找出任意的解释的。过了一会儿，主人似乎用他那套解释Good morning的方法弄懂了这些难解的语句，说道：“这意义太深了，准是个对哲理有相当研究的人，真有极高的见识！”说着，不住地赞叹。从这一句话里也可以看出主人是如何的愚蠢。但如果反过来想，也可能有些对的地方。主人有个癖好，不管什么事凡是弄不懂的，都值得崇拜。这也很难说只是主人的癖好，既然不懂，其中必然潜伏着不可轻视的东西，在莫测高深之中，很容易诱发一种心理，认为好像是什么高贵得很。正因为如此，所以那些俗人总喜欢不懂装懂来给自己贴金。相反，学者则把本来可以懂的东西，解释得使人听不懂。就拿大学教授来说，大家都知道，那些专讲别人听不懂的课的人，总是声望很高的；而讲别人都能听懂的人，声望却不高。主人所以敬佩这封信，也不是因为读懂了其中的意思，而是因为捉摸不透它到底要说什么，因为信里忽然出现了“海参”，忽然又出现“不得不排泄之粪便”。因此，主人之所以尊敬这篇文章的唯一理由，正和道家尊敬《道德经》、儒家尊敬《易经》、禅家尊敬《临济录》没有什么两样，都是因为完全读不懂。不过，完全读不懂也不太服气，于是胡乱做些注释总算做出个懂了的样子。本来不懂的东西，自以为懂了而大加赞赏，自古以来就是件令人高兴的事嘛。主人毕恭毕敬地把这一封用隶书写的信卷好，放在桌子上，抄起手来陷入冥想之中。

就在这个当儿，门前有人大声向屋内招呼：“有人吗？有人吗？”听声音像是迷亭，可又与迷亭为人不合，来人在不断打招呼表示拜访。主人在书斋里早就听到声音了，但他还是抄着手一动不动。可能是主人认为到门口去接待客人不是他的任务吧，所以他就是在书斋里也从不应声。厨娘阿三买肥皂去了，主人妻子正在上厕所。这样到门口迎接客人就只剩下我了，可我也懒得去。这时，来客从脱鞋台一下子跳到铺着地板的地方上来，然后拉开纸门大踏步地进到房子里边来了。主人够怪的，客人也是够怪的。来客似乎是先到了客厅里，客厅的拉门发出反复开闭的声音，然后又走到书斋里来，果然是迷亭。

“喂，开什么玩笑！你在干什么哪？我给你带客人来啦。”迷亭说。

“啊呀，是你？”主人说。

“什么啊呀啊呀的。你既然在家，不能回答一声吗？简直像座空房子。”迷亭说。

“唔，我在想点事情呢。”主人道。

“你就是在想事情，说声‘请进来’总还可以吧。”迷亭又说。

“当然也不是不能说。”主人道。

“你还是那样遇事稳坐钓鱼台啊？”迷亭说。

“我前一阵子在搞精神修养。”主人说。

“什么新鲜事儿你都来！你这一搞精神修养，连应个声儿都应不出来了，来客可就遭殃啦。你这样稳坐钓鱼台可不行。今天可不是我一个人来的，我给你带来一位了不起的客人，你出去会一会！”迷亭催促说。

“把谁带来了？你说呀。”主人道。

“你不要管谁，去见一见吧。他说一定要来和你会一会哩。”迷亭道。

“到底是谁呀？”主人仍然坐着不动，这样说道。

“不要管谁，快站起来，走吧。”迷亭说。

主人照旧抄着手，站了起来，心想：“大概又在捉弄人。”他漫不经心地从廊子里走过，进入了客厅。一看，面对着六尺的壁龛有一位老人肃然端坐在那里。主人不由得放下两只手，一屁股坐在用“唐纸”糊的隔扇旁边。这样，主人和老人都是向西而坐，双方都无法进行初次见面的寒暄。旧时代的老人是非常讲究礼节的。

老人指着壁龛催促主人说：“请您坐到那边去。”主人在两三年前本来认为在客厅里坐什么地方都无所谓，但是自从有人向他讲述了壁龛，明白了那是从贵客座位演变而来的，是侯爷派专使来时才能坐的地方，于是从那以后，他是决不往壁龛那边去的。尤其是像这样初次见面的一个年长者顽固地坐着不动，不但谈不上上座与下座，而且连寒暄也无法进行。于是主人只好来个深深的一礼。

“请您坐到那边去，请。”主人重复着对方的话。

“哪里，您这样我就无法和您交谈啦，务必请坐到那边去。”那位老人说。

“不，不。那么，唔，请您坐到那边去。”主人含含糊糊地重复着对方的客气话。

“这个、这个……您这样谦虚，实在不敢当。这反倒使我惶恐。务必请不要客气，请！”老人又说。

“您这样客气，我……惶恐，惶恐……请！”主人涨红了脸，嘴里嗫嗫嚅嚅地说。看来，他的精神修养并没有产生什么效果。迷亭站在隔扇的背阴里边笑边看着这个场面。他估量已经是时候了，便从主人身后推了一把，说：“唉，你往前去吧，你总坐在这儿，我可就没地方坐啦。”说着，便挤了过来。主人不得已，只好往前挪了一挪。

迷亭说：“苦沙弥！这就是我经常向你讲过的、我静冈县的伯父。伯父！这就是苦沙弥君。”

“和您初次见面，听说迷亭经常到府上来打搅，我早就想来拜访您，向您领教。恰好今天打贵府附近过，特地来向您道谢。这次结识了您，今后务请关照！”这老者使用旧式的寒暄语，非常流利地讲了一通。主人交际面窄，又是个拙嘴笨舌的人，几乎从未遇上过这样古风的老者，所以从一开始就觉得多少有些不自然，不知怎样应付才好，再加上老者这一套滔滔不绝的寒暄，使得他早已把朝鲜人参和红白的棒状糖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手足失措、怪腔怪调的回答了。

“我也是……我也是……我本应去看您……务请关照。”主人说完了稍稍抬起头来一看，那老者还在那里俯身低头哩。他赶快又惶恐地把额头紧贴到铺席上。

那老者约莫行礼的时间已差不多了，便一边抬起头来一边说道：“我原本也是在这边侯爷的公馆里长期生活在德川将军脚下的，在瓦解〔10〕的时候，就到那边去了，几乎再没有回到这边来，这次来一看，简直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假如没有迷亭陪着我，根本办不成事儿。虽说是沧海桑田，自从江户开府以来，三百年间，哪想到将军家竟会……”话刚说到这里，迷亭有些不耐烦地插口说：

“伯父，您老人家只知道感激将军家，不过明治的时代也满不错嘛。过去就没有过红十字会嘛，不是吗？”

“那是没有。没有叫做红十字会的组织。尤其是能见到亲王殿下这种事儿，若不是明治的圣代，是绝对不可能的。我托长寿的福，才能像今天这样，出席总会，还聆听了亲王殿下的玉音，就是死了也无遗憾了。”

“唉，难得你老人家隔了这么久，能逛一趟东京，这也够本啦。苦沙弥君！我这个伯父啊，因为红十字总会这次开会，才特地从静冈来东京的。今天我陪他到上野公园去了一趟，这是刚逛完回来的，所以，他穿着我从白木百货店给他定做的大礼服呢。”迷亭这么说是有意提醒主人。主人一看，果然这老者穿着大礼服哩。大礼服虽穿在身上，不过一点也不合体。袖子过长，领子敞开着，后背出现一道沟，腋下向上吊着，即使说做得不合式样吧，也不会不合体到如此用心良苦的地步呀。不仅如此，他的白衬衫和那白活领都分了家，一仰头，他的喉头就从那中间露了出来。还有好瞧的，他的黑色领结，简直不知是系在衬衫上还是系在活领上。他的大礼服可以不管，可是他那头上蓄着的一个白花花的抓鬏〔11〕，的确是一大奇观！我又仔细看了一下他那把有名的铁扇子，扇子规规矩矩地平放在他的膝头旁边。主人这时也逐渐平静下来，将他那精神修养的本领充分应用到观察老人的服装上来，于是他不免吃惊。过去，他本来不太相信迷亭的话，认为他的伯父总不至于像他讲的那样，这次会面，才知他比迷亭讲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果自己的麻子可以成为历史研究的资料，那么这个老者的抓鬏和铁扇子肯定更会有价值得多。主人非常想询问一下这扇子的来历，但又不好就这点问，可是觉得冷了场又有所失礼，于是主人问了一个十分平常的问题：

“公园里人一定很多吧。”

“可不是！人多极了。而且那些人又都死盯盯地望着我。想不到近来的人，都变得这样好奇，过去，可不是这样。”老人说。

“嗯、嗯，是的。过去可不是这样啊。”主人也随着说出了像个老人说的话。这倒不是主人不懂装懂，但可以把它看做是由他朦胧的头脑中随便冒出来的一句话。

“而且嘛，大家都在瞧这个‘砍盔’哩。”老人说。

“您的那个铁扇大概很重吧。”主人说。

“苦沙弥君！你拿一拿看，可重啦。伯父您让他拿拿看！”迷亭巴不得地说。

老人将沉甸甸的铁扇拿起来，说了声：“对不起，请看！”就把它递给了主人。苦沙弥先生就像个在京都黑谷烧香时的香客，恭恭敬敬地接过莲生坊〔12〕曾经用过的宝刀那样，在手中拿了一会儿，说了声“果然”就还给了老人。

“大家都管它叫做铁扇，其实这是个叫做‘砍盔’的东西，和铁扇全不相干。”老人说。

“噢，那是做什么用的呀？”主人问道。

“它是用来砍头盔的，当敌人头晕目眩的时候，可以用它来砍死敌人。据说是从楠木正成〔13〕时期开始使用的。”老人解释道。

“伯父！这个就是楠木正成使用过的吗？”迷亭问道。

“不，这究竟是谁用过的，还不太清楚。不过，时代久远了，很可能是建武〔14〕时期制造的。”老人说道。

“也许是吧。不过，寒月君可受不了啦。苦沙弥君！今天我们回来的时候，正好机会难得，就顺路到大学理学院去了一次。请寒月君给我们看了物理实验室，因为这‘砍盔’是铁的，结果使得带磁力的仪器都失灵了，可热闹啦。”迷亭说。

“不，决不会的。这是建武时期的铁，是品质极好的铁，放心好了，是决不会发生那种事儿的。”老人说。

“不管是品质多么好的铁，都不管用。寒月君既然这样说，那是不会错的。”迷亭说。

“你提到的那个寒月，就是磨玻璃球的那个人吗？他那么年轻，就干这个，真叫人难受，他满可以搞点什么正经的事儿啊。”老人说。

“看您说的，那也是研究嘛。要是把那个球磨成功了，就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学者哩。”迷亭说。

“如果磨球就能成为了不起的学者，那么谁都能做到。我也能做到。做料器的掌柜的也能做到。做那种活儿，在汉土称为玉工，身份是极其低微的。”这老者一边说，一边朝向主人，在暗暗争取主人的同意。

“哦！是这样的！”主人恭敬地听着。

“如今世上所有的学问都是形而下之学，看起来也似乎很不错，其实一到紧要关头，就全不中用。过去不是这样，武士们从事豁出性命的职业，所以要进行心的修炼，以便在生死关头毫不慌张。我想您大概也是懂得这个道理的吧。这可不像磨磨球、编编铁丝那么容易呀。”老人朝着主人说道。

“哦，是这样！”主人还在做出一副老实相。

“伯父，您所说的心的修养，就是指不要磨什么球，只抄手坐在那里不动就可以了，对吧？”迷亭说。

“你这么理解可不成。决不是那么轻易就能做到的。孟子说过‘求放心’。邵康节也说过‘心要放’，再有，在佛门中，有个叫中峰和尚的高僧，他教导人要‘具不退转’。这可不是轻易就能懂得的。”

“反正我不懂。那么到底应该怎样做才行呢？”迷亭道。

“你读过泽庵禅师〔15〕的《不动智神妙录》吗？”老人道。

“没有啊，听也没有听说过。”迷亭道。

“心放于何处乎。心如放于敌之身体动作上，则心将为敌之身体动作所夺。心如放于敌之武器上，则心为敌之武器所夺。心如放于必欲杀敌上，则心为必欲杀敌之念所夺。心如放于自身之刀剑上，则心为自身之刀剑所夺。心如放在决不能为敌所杀上，则心为决不能为敌所杀之念所夺。心如放于应付他人上，则心为应付他人所夺。总之，心无处可放。”老人说。

“真难为您一直没有忘，还能背诵如流哩。伯父，您的记忆力真不错嘛，记得住这么长的东西。苦沙弥君，你明白了吗？”迷亭说。

“哦，是这样。”主人这次也是用“是这样”应付过去了。

“您看，是这样吧。心放于何处乎，心如放在敌之身体动作上，则心为敌之身体动作所夺，心如放于敌之武器上……”老人看着主人说。

“伯父！苦沙弥君早就懂得这类事儿啦。他最近每天都在书斋里搞精神修养呢。门外来了客人，都不到门口去看看，已经做到‘放心’的地步了。所以准没有问题。”迷亭说道。

“呀，这可太难得了。迷亭，你最好也和苦沙弥先生一起搞嘛。”老人说道。

“嘿、嘿、嘿，我可没那么多的闲工夫啊。伯父您是闲人，所以认为别人也都闲得无事可干吧。”迷亭说。

“实际上你不是在闲着的吗？”老人说。

“不过，闲中自有忙嘛。”迷亭说。

“像你这样凡事都闹错，所以我说你不修养、不锻炼不行。倒是有句‘忙中自有闲’的成语，我从未听说过有什么闲中自忙的说法。苦沙弥先生，您说对吧。”老人说。

“唔、唔，是好像没有听说过。”主人说。

“哈哈，让您这么一搞，我可招架不住。不过，我说，伯父，怎么样，去吃一顿东京的鳗鱼好吗？咱们到竹叶亭菜馆去，由我请客，从这里乘电车去，不太远。”迷亭说。

“吃鳗鱼倒也不坏，不过，今天我和赛原先生有约在先，我就告辞了。”老人说。

“啊，是杉原先生那里吗？那老头还很硬朗吧。”迷亭说。

“不能念成杉原，这里的杉要读成赛，你总是发音不准，真没办法。把人家的姓读错了音，是有失礼仪的。今后可得注意啊。”老人说。

“可是，不是明明写着杉原的吗？”迷亭说。

“写成杉原，不过读的时候，要读成赛原呗。”老人说。

“真怪！”迷亭说了一句。

“这有什么可怪的？这叫做‘名目读法’，自古就有。蚯蚓的日本读法叫做‘眼不见’，这就是名目读法。这和将蛤蟆叫做‘仰天儿’是同样的。”

“嚄，想不到还有这些考究哪！”迷亭说。

“蛤蟆一打死，它就仰面朝天，所以‘名目读法’就读做仰天儿，还有把汉字写的杉原，不读作赛原，仍读作杉原，这是乡下人的读法，你不注意，人家会笑话的。”老人说。

“那么，您回头是要去赛原那里了？真糟糕！”迷亭说。

“没什么，你不愿意去，就不去好了。我一个人去就行。”老人说。

“您一个人去行吗？”迷亭担心地问道。

“走路去恐怕找不到，给我雇辆人力车来，我从这里坐车去吧。”老人说。

主人马上应承，立刻吩咐厨娘阿三跑到车夫家去叫车，老人又说了很长一段告别的寒暄话，在他那抓鬏的头上扣上大礼帽走了。迷亭则留了下来。

“他就是你的伯父啊？”主人开口道。

“是的，是我的伯父呗。”迷亭说道。

“原来是这样！”主人仍旧坐在坐垫上，抄起手来陷入沉思默想。

“哈哈……够出奇的吧。我有这么位伯父，怪幸福的哩。不管带他到哪儿去，都是这么一套呀，怎么样？够你吓一跳的吧。”迷亭认为这足可以使我家主人吃上一惊，因而大为高兴。

“哪里，我并不感到怎样吃惊。”主人说。

“遇上这位老爷子不感到吃惊，说明你的胆量还够可以的哪。”迷亭说。

“不过，你那位伯父似乎很有一些了不起之处，比如主张精神修养，我就觉得很值得钦佩。”主人说。

“真值得钦佩吗？你恐怕很快到了六十岁，就会像我伯父那样，也变得落后于时代啦，你可要注意呀，真要是做了时代落伍的班车，那可不妙呀。”迷亭说道。

“你只知道担心落伍于时代，可是根据时间、条件的不同，有时落伍于时代反倒真了不起哩。甭说别的，现在的所谓学问，只知道往前赶、往前赶，不管怎样前进，还是没完没了。永远不会得到满足。可是说到我们东洋式的学问，则是消极的，有的地方非常值得仔细玩味的。因为它提倡心本身的修炼嘛。”主人把前一阵子从哲学家那里听来的话，当成自己的见解讲了出来。

“这可真不得了啦。听起来你好像是在说着八木独仙君同样的话哪。”迷亭说道。

主人听到八木独仙的名字，不由得吓了一跳。说实话，前些日子来卧龙窟造访主人，并把主人说服了之后悠然归去的那位哲学家，毫厘不差，正是独仙君。现在主人煞有介事地发表的一通见解，完全是从独仙君那里贩卖来的，他原以为不知就里的迷亭，突然间提到这老兄的名字，也正是在暗中对主人的鹦鹉学舌给了当头一棒。

“你听过独仙所讲的理论吗？”主人问道。

“什么听过没有听过，说到那家伙的理论啊，十年前在学校的时候和今天没有根本的变化。”迷亭说。

“真理不是那么容易变的嘛。它之不变，也许更令人信服。”主人说道。

“唉，正是有人吹捧他，所以独仙的那一套才行得通。先说他那八木的姓就妙得很。他那胡须就完全是山羊胡嘛。而且他那胡子从住在学校宿舍里的时候就长成那个样子的。他的独仙这个名字，也怪有意思的。以前，他每到我这儿来住的时候，总和我议论他那一套消极主义的精神修养。他总是喋喋不休地重复他的老调调。我说：‘得了，咱们该睡觉啦。’可这位老兄才不考虑这些哩，满不在乎地说：‘我不困。’仍然大谈其消极论，弄得我十分为难。不得已，我说：‘你可能不困，不过我可困得不得了，还是请你睡吧。’我总算是哀求似的让他睡下，可事情到这儿并没完。当天晚上，闹耗子，把独仙的鼻头给咬了。这下，半夜里可就折腾起来啦。看来，这位老兄虽然嘴上说些开悟的话，其实还是怕死的，他可担心啦。他责怪我说：‘耗子的毒一旦传遍全身就糟了，你得给我想点办法。’闹得我不知怎么好。后来，实在无法，我只好到厨房去，往纸片上抹几个饭粒，把他糊弄过去了。”

“怎样糊弄的？”主人问道。

“我说，这是进口的膏药，是最近德国医生发明的，印度人被毒蛇咬伤，一贴这种膏药，会立见奇效，你只要贴上，准保不会发生问题。”迷亭说。

“你从那时起，就已经很会蒙人了，是不是？”主人说道。

“独仙君真是个老好人，他信以为真，终于呼呼地睡着了呗。第二天醒来一看，膏药下边搭拉着白线一样的东西，原来就是他那山羊胡子挂上去啦，真滑稽极啦。”迷亭笑着说。

“不过，在那以后，他似乎很有进步了呢。”主人说道。

“你最近见着他了？”迷亭不解地问道。

“一个星期前他来了，和我谈了很久才回去。”主人说。

“怪不得我觉得你是在大讲特讲独仙那一套的消极理论呢。”迷亭说。

“说实在的，我很佩服他的说法，所以我现在也正在准备加把劲修养。”主人说。

“加把劲当然不坏，不过你如果把别人的话过分当真，可要倒霉呀。说起来你这个人的毛病是不管别人说什么立刻当真。独仙也只是嘴上说得很像回事，但真到了紧要关头，还不是一样？你还记得九年前的大地震吧，那时从宿舍楼上跳下去受了伤的，只有独仙一个人呀。”迷亭说。

“对那件事，本人不是很有一番说法吗？”主人说。

“是呀，要让他本人说，他跳下去还很值得引为自豪的哩，说什么：‘禅的机锋是非常峻峭的，所谓禅机无异于电光石火，其应物的迅速达到了令人生畏的程度。别的人一遇上地震，立刻狼狈不堪，而唯独我所以能立即从楼上跳下去，正表示自己修炼的功夫已经奏效，所以值得高兴。’他一边瘸着腿，同时还暗自高兴哩。真是个不肯认输的家伙！我总觉得再也没有比那些谈论什么禅啦佛啦，说得玄而又玄的人更不可信哩。”迷亭说。

“看你说的！”苦沙弥先生多少有些泄气了。

“他这次来，向你说了些类似禅和尚式的梦话了吧？”迷亭说。

“嗯，他教给了我‘电光影里斩春风〔16〕’这样一句诗呢。”主人回答说。

“就拿那句‘电光’来说吧，那是他从十年以前就用来吓唬人的，真可笑！一提起无觉禅师的‘电光’，闹得整个宿舍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而且这位老兄时常一急起来就颠三倒四，把‘电光影里斩春风’说成‘春风影里斩电光’，多有趣！下次你可以试试，当他慢条斯理地又来个‘电光’的时候你就拼命找些理由反驳他，这样，他就会马上急得颠三倒四，胡说起来。”迷亭说。

“遇上你这样好开玩笑的人，他算倒霉啦。”主人说。

“到底是谁开玩笑还很难说。我最讨厌什么禅和尚啦、开悟啦。在我住的附近有座叫南藏院的庙，里边有个八十岁左右的隐退的老和尚。就在最近下阵雨的时候，庙里落了雷，把老和尚住的院里的松树给劈了。据说那个老和尚却泰然不为所动，等我仔细一询问，原来他是个丝毫也听不见声音的聋子。那当然要泰然不动喽。无非就是这样嘛。独仙如果只是自己一个人在那里开悟，那就由他开悟去吧，糟糕的是，他动不动就来劝别人。就以眼前来说，就有两个人因为独仙的缘故，被弄成疯子啦。”迷亭说。

“谁？”

“谁？一个就是理野陶然呗。因为受了独仙的影响，迷上了禅学，到镰仓的禅寺去学禅，结果就在那里疯了。那里的圆觉寺前边不是有个铁路道口吗？他跑到那个道口，在铁轨上坐禅！他吹嘘说他可以用禅法拦住对面驶来的火车。当然喽，由于火车急刹车，他总算拣了一条命，可是第二次他又自称是金刚不坏之身，火不能烧，水不能溺，钻到庙中莲花池里，在池子里乱折腾一气，冒着咕嘟咕嘟的气泡。

“淹死了吗？”主人问。

“当时幸好一个道场中的和尚从旁边经过，把他救了上来。以后，他回东京来，得了腹膜炎死了。死因虽然是腹膜炎，但是造成他得了腹膜炎的原因，却是因为他在僧堂中每天吃的都是大麦饭和老咸菜，所以归根到底等于独仙间接害了他。”

“看来，过于狂热了，也好也不好哩。”主人脸上流露出一副稍带毛骨悚然的神色。

“可不是！受独仙害的人，在咱们同学中还有一个。”迷亭说。

“这太危险啦，你说的是谁？”主人问。

“立町老梅呗。那家伙也完全是让独仙调唆的，一味说些鳗鱼会上天之类的混话，你知道吗？他终于真成了货真价实的货色。”

“货色，什么货色啊？”主人问。

“终于鳗鱼上了天，猪变成了仙人呗。”迷亭说。

“你说的是什么呀？”主人问。

“八木既然号称独仙，那么立町老梅他就是豚仙呗。他本来是个最讲究口腹的人，他的那张馋嘴和禅和尚的怪癖一起发作，当然受不了。最先，我们也没有太注意，现在想来，当时他说的都是胡话。到我家来的时候，说什么：‘你看是不是炸猪排飞到树上去了？’又说什么：‘我老家鱼糕坐在一块木板上游泳呢！’净说些这类颠三倒四的胡话。假如只说胡话还罢了，后来竟然催我一起和他去水沟里挖粟子面团子，我简直对付不了啦。又过了两三天，他终于真正成了豚仙，被收容到巢鸭精神病院里去了。按理说，猪是没有资格成为疯子的。这也完全是受了独仙的影响，终于落到那种地步。独仙的影响可不能小看啊。”迷亭说。

“嘿！现在他还待在病院里吗？”

“岂止待在那里，还是个自大狂，净说些玄天玄地的话。最近，他说自己的姓名立町老梅没意思，自称为天道公平，以天道的代表自任呢。唉，真是疯得厉害呀！你得空可以去看看他。”迷亭说。

“你方才说什么，天道公平？”主人迷惘地说。

“是呀，天道公平！别看他疯癫，可给他自己起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呢。有时，他也会写成孔平〔17〕。你可不要小瞧他，他说世人都陷进迷途，一定要把世人拯救出来，所以不断胡乱地给朋友或什么人发信呢。我也接到了四五封。有的信写得特别长，我还交了两次补欠邮资呢。”迷亭说。

“这样说来，寄给我的信也是老梅发来的啦。”主人说。

“也给你寄信来啦？这倒有趣。也是红信封吧？”迷亭说。

“唔，中间是条红道道，两边是白的，和普通的信封很不一样。”

“那个嘛，据说是特地托人从中国买来的。天之道乃白也，地之道亦白也，而人居于当中于是为红，这是表明豚仙的箴言的。”迷亭说。

“想不到这种信封还有许多考究哩。”主人说。

“别看他疯疯癫癫，倒是很费了番心思呢。而且虽然成了个疯子，看来讲究吃的嗜好还依然如故，每次信里总要提到一些吃的，你说怪不怪？给你的信里肯定也写了一些吃的东西吧。”迷亭说。

“唔，他信中提到海参。”主人说。

“老梅很喜欢吃海参嘛。当然要写上，还有什么？”迷亭问。

“此外，还写了河豚和朝鲜人参什么的。”主人说。

“河豚配上朝鲜人参当然好吃喽，大概他是想说：‘吃河豚中了毒，就让你煎上一剂朝鲜人参喝下去的吧。’”迷亭说。

“好像也不是这个意思。”主人说。

“是不是这个意思有什么关系。反正是疯子的胡说。就写了这些？”迷亭又问。

“还有，有这么一句：‘苦沙弥先生且坐吃茶’。”主人说。

“哈哈，且坐吃茶，有点太过分了。他肯定认为这样足可以治你一顿，使你无言可答。真有本领，真该为天道公平君喊万岁啦。”迷亭先生越说越感到有趣，大笑起来。当主人知道了他以相当的尊敬之念反复诵读过的这封信的寄信人，原来是个名实相符的疯子之后，感到最初付出的认真和苦心似乎白费了，从而气恼得很。同时一想到对于这样一个疯癫病人的文章，自己居然费尽心思去捉摸它的含义，又觉得怪不好意思；最后，他不能不怀疑自己既然对一个疯子的作品如此感铭，那么是不是自己的神经也多少有些异常呢。由于这种心理状态，又是生气，又是惭愧，又是担心自己的神经状态，这些交混在一起，使他坐在那里显出一种魂不守舍的样子。

就在这个当儿，有人用力地拉开最外面的格子门，皮靴在脱鞋台上发出了两声重重的响声。随后那人大声叫道：“主人在家吗？主人在家吗？”主人是轻易不肯站起来的，相反，迷亭却是个喜爱活动的人，他不等厨娘到门口去接待客人就嘴里说着“请进”，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去了。迷亭这个人到主人家里来，不打招呼就往里闯，固然不太好，但是他一旦进来，便像“书生”一般去接待来客，倒是很顶用的，不管迷亭如何不拘形迹，但他毕竟是客人，这位客人倒是迎到门口去了，而作为一家之主的苦沙弥先生，却稳坐在客厅里不动，是极不合道理的。如果是通常人，本来应该也跟着迷亭到房门口去露面，但这正是他之所以为苦沙弥先生之处。他满不在乎地仍然屁股没有离开坐垫，不过这种沉着和一般的沉着虽然表面的味道有些相似，而其实质却有很大差异。

到房门口去的迷亭似乎和来人不断地讲了些什么，然后向屋内大声嚷道：“喂，家主人，麻烦你来一趟吧。你不来办不了事儿。”主人无奈这才抄着手，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他一看，迷亭手里拿着一张名片，正半蹲着和来人答话。看来，他那姿势并不怎么体面。那张名片上印着警察厅刑事警官吉田虎藏字样。和这位虎藏君并排站着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的高个子的汉子，穿着一身很帅的唐栈布的服装。奇怪的是，这个汉子也和主人一样抄着手，一声不响地站着。看他那面孔我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似的，再仔细一看，不只是看见过，而且就是最近在半夜大驾光临把山药给偷去的那位梁上君子。我心想：“好家伙！今次公然白昼枉驾，从正门来了哩。”

“喂，这位是刑事警官，他抓到了前些日子的那个窃贼，说是让你到警察那里去一趟，因此特地来这儿的呢。”迷亭说。

看来，主人到了这时才终于弄明白了刑警来他家的理由，于是低下头去向小偷深深地行了个礼。这大概是因为窃贼要比那位刑警模样儿长得帅得多，所以主人立即把他错认成是刑警了。那个窃贼自然吃惊，他当然不好声明：“我就是小偷”，只好若无其事地站在那里。当然还是抄着手。因为他戴着手铐呢，就是想伸出手来也不可能办到。按常情说，一看这种情况就该明白的，可我的这位主人却和当前一般人不同，有个一味崇敬官吏和警察的毛病。他认为官老爷的威风是极其可怕的。当然，从理论上讲，他也不是不明白，警察不过是老百姓拿钱雇来的“看家护院的”，但一到了实际的场合，却表现得极其顺从。主人的父亲在过去是小街道上的一名里正，一辈子对上边总是磕头如捣蒜。这一习惯也作为因果，传到了他儿子的身上。真使人不胜同情之至。

那个刑警似乎感到很可笑，便嘻嘻地笑着说：“明天上午九点钟之前，请到日本堤警察分局来一趟。失窃的都有哪些东西啊？”

“失窃的东西嘛……”主人虽然接了半句，可不巧得很，他已经记不得了，他所记得的，只有多多良三平君送来的那一小箱山药。本来他想，山药被偷走，实在算不了什么，不过自己既然已经说出了“失窃的东西嘛”这个开头，如果不继续说下去，就很可能被看成相声里的名叫“与太郎”的那个二百五，面子上不好看。如果是别人被盗，那还好说，明明自己被盗却回答不出个名堂来，岂不丢人？他想到这里，便狠了狠心，冒出了一句：“失窃的东西嘛……山药一箱。”

那个盗贼，看来这时也忍不住要笑，低下头把下边的脸藏到衣领中去。迷亭哈哈大笑着说：“看来还真舍不得那箱山药哩。”警察却十分严肃认真，说道：

“山药，好像没有起回来，其他物件大体上都起回来了。唔，你来就知道了。还有嘛，在归还失主时，需要写份认领证，请不要忘了带图章。记住，一定得在九点钟以前，到浅草警察局属下的日本堤分局。那么，再见。”他一个人说完这么一大堆，然后出去了。那个窃贼也跟在后边出去了。由于他胳膊拿不出来，不可能把门带上，只好开着门走了。主人似乎一方面害怕警察，但又有些不满，鼓着腮，“砰”地把门拉上了。

“哈哈……你很尊敬刑警哩。你如果平时总这样谦恭，那可就成了个像样的人啦。不过，糟糕的是你只知道对刑警讲礼貌啊。”迷亭调侃说。

“不过，人家是特地来通知我的呀。”主人辩解说。

“来通知？那是他的职业呀。你只要一般地对待一下就满够啦。”迷亭说。

“然而，那不是普通的职业。”主人说道，还在顾全自己的面子。

“当然不是普通的职业，是密探这种令人讨厌的职业嘛。比普通的职业还要下流得多。”迷亭说。

“你，你说这种话，可要吃苦头的。”主人说。

“哈哈……好啦，不说刑警的坏话啦。不过，你尊敬刑警嘛，还说得过去，可你连小偷也尊敬起来，真让我吃惊。”迷亭说。

“谁尊敬小偷啦？”主人说。

“就是你呗。”迷亭说。

“我怎么能和小偷打交道？”主人说。

“你没打交道？你不是给小偷行了礼吗？”迷亭说。

“什么时候？”主人还在莫名其妙。

“不就是刚才你对他平身行礼的吗？”迷亭说。

“简直胡说！他是刑警。”主人说。

“要是刑警，会穿那样的服装吗？”迷亭说。

“正因为是刑警，才穿那身衣服哩。”主人固执地说。

“真顽固！”迷亭说。“你才顽固哪！”主人说。

“你先想想看，刑警到人家的家里来，能那样抄着手直挺挺地站着吗？”迷亭说。

“刑警就不能抄着手！”主人说。

“嚄！你这样一口咬定，可让人受不了。你注意到了吗？你在行礼的时候，那家伙也是一直站着不动的呀。”迷亭说。

“刑警也可能采取那种态度嘛。”主人说。

“你真是个自信家。不管我怎么说，反正你是不会听的。”迷亭说。

“我当然不听，你只是嘴上说小偷、小偷，可你毕竟没有亲眼看到小偷进来偷东西呀。只不过是你那么想，就顽固地坚持己见罢了。”主人说。

说到这里，显然迷亭认为此人已不可救药，便一反常态，不再吭声。从迷亭这方面说，他认为我家主人的价值，随着他越来越顽固而下落。而在主人这方面，则认为他越固执己见，就越比迷亭高明一筹。人世上，像这种驴唇不对马嘴的事儿有的是。在自以为固执下去就能取胜的过程中，当事人的人品价值，就会一落千丈。奇怪的是，这种固执己见的人一直到死都认为自己保住了体面，他做梦也不会想到，人们事后会看不起他，再也不肯搭理他的。这种只图一时快感，据说有个名字，叫做“猪猡的愉快”。

迷亭接着又问道：“不说别的，明天你打算去吗？”

“当然去，让我九点前就到的嘛，我八点就出门。”主人说。

“学校怎么办？”迷亭说。

“请假呗，学校那种玩意儿……”主人毫不可惜地说。

“真有一股了不起的劲哪。请假没有关系吗？”迷亭说。

“当然没关系，我们学校是按月计工资，用不着担心扣钱，没关系。”主人照直说了。要说他狡猾也够狡猾的了，不过，要说他单纯也够单纯的。

“喂，你去当然可以，不过你认识路吗？”迷亭说。

“我怎么会认识？坐辆人力车去就不会有问题了吧。”主人气哼哼地说。

“对你这样一个不比静冈伯父差的东京通，我实在佩服得五体投地。”迷亭说。

“你愿怎样佩服就怎样佩服好了。”主人不理会迷亭的嘲笑。

“哈哈……日本堤分局，你知道吗？可不是个简单的地方啊。那是吉原呀。”迷亭说。

“你说什么？”主人问道。

“我说，是吉原！”迷亭说。

“就是那个妓馆区的吉原？”主人说。

“可不是嘛。一提吉原，东京不就那么一个吉原嘛。怎么样，还想去吗？”迷亭又嘲弄起主人来了。

主人一听说是吉原，心想：“这个嘛……”显得多少有点踌躇。不过，立刻横下心来，说道：“管它是吉原呢还是妓院，既然说去，就一定去。”他在根本不该强硬的地方偏要强硬一番，愚人总是要在这种地方固执己见。

迷亭只是接口说：“你去？那很有趣嘛。去看一下吧。”

这样，一度掀起的刑警风波总算告一段落。接着迷亭依旧天南海北地扯了一阵，到了傍晚时分，他说：“再晚了会惹伯父生气的。”便回去了。

迷亭回去以后，主人急急忙忙吃完晚饭，又回到书斋里袖着手思考起来：

“自己对八木独仙十分钦佩，本想向他学习，但经迷亭这么一说，好像也不见得是个特别值得学习的榜样。不但如此，而且他所提倡的学说，似乎有些脱离常识，如迷亭所说，多少有点属于疯癫之类的系统。况且他还分明有两个疯癫的追随者，那就更加危险。如果我轻易地接近他，很可能也被拉进这一系统。我在文章上特别佩服，认为这才是具有卓越见识的伟大人物天道公平，他的真名就是那个立町早梅，只是一个纯粹的疯子，而且就住在巢鸭疯人病院里。迷亭的叙述即便是极力夸张的胡说八道，但是，他在疯人病院中，以天道的主宰者自居的鼎鼎大名，恐怕是事实吧。我也跟着鹦鹉学舌，说不定自己也多少有点那样。同气相求、同类相聚嘛，既然我对疯子的议论感到钦佩。退一步说，既然我对他的文章言辞表示了同感，那么，我和疯子也是个近亲啰。即使我不被同化到他们的系统中去，如果我与疯子相邻而居，那么就不能保证不发生这样的事：于不知不觉之中拆掉这堵只一墙之隔的界限，跑到他那儿去促膝谈笑啊。这可太危险啦。仔细一想，不错，最近这一阵子，自己头脑的作用连自己都感到吃惊，可以说是‘妙’字上又多了一个‘奇’字，‘怪’字下又添了个‘诞’字。一勺脑浆的化学变化姑且不论，意志作用变成行为，同时化为言辞。检点一下最近的言行，真是奇怪，有许多失却中庸之处。即使感觉不出舌上有龙泉、腋下生清风，但如果一旦齿根有狂臭、筋头有疯味，那还得了？越发可怕啦，弄不好，说不定自己已经是疯癫患者啦。幸而自己还未伤人，也未干出搅扰世人的事儿，所以才未被街道的居民们撵走，仍然作为东京的市民呆在这里的吧。这可不是什么消极积极的问题，首先得去检查检查脉搏的情况。不过，脉搏上好像没什么问题呀，是不是头脑有些发热？这也不像有什么特殊的亢奋。不过，还是让人放心不下的哟。”

主人接着又想：“像这样一味把自己和疯子比较，专去寻找类似之点，那么，无论如何也难从疯子的领域里摆脱出来。这可能是我的方法不对头。是以疯子为基准，把自己往上硬凑加以解释的，所以才得出这样的结论。假如以正常人为标准，将自己和他们放在一起来考虑的话，也许会得出相反的结果。既然这样，就让我先从身边的人开始。第一个，今天来家的那位身穿大礼服的迷亭的伯父怎么样？你自己的心是往哪儿放呀？那老头儿，连做正常人的标准也有些靠不住。第二，寒月怎么样？带着饭盒去上班，从早到晚，只是一味地磨圆球，不成，不成，也得把他抹掉。那么第三呢？迷亭？那家伙把胡开玩笑当成他的天职，无疑是个阳性的疯子。那么第四呢？金田的老婆。她那恶毒的心性，完全超乎常识，纯粹是个神经病。第五就轮到金田啦，我虽然没有和金田见过面，但看他那种恭恭敬敬地把老婆捧着，言听计从、琴瑟调和的样子，应该把他看成是个非凡的人，非凡就是疯子的别名，所以也可以将他归入疯子一类。再往下呢？还有，还有，还有落云馆的各位君子哪。从年龄说，虽然还是些黄口孺子，但在狂躁这点上，满可以说是风靡一世的、超凡的豪强。这样一个一个地数起来看，大都是疯子的同类。这样，倒让我放心啦。说不定，也许社会就是疯子的集合体，疯子聚在一起，互相争斗，互相仇视，互相谩骂，互相争夺，而他的整体作为一个集团，像细胞那样忽而散裂忽而又膨大起来，忽而膨大忽而又散裂开来，一天天这样继续下去。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社会吧。很可能在其中有个多少懂点道理、明辨是非的人，反而会变得碍眼，于是才造了疯人院，把他圈到里边去让他再也无法出来的吧。这样看来所谓幽闭在疯人院里的人倒是普通人，而在疯人院外边闹腾的人却是疯子。疯子在他是单个人的时候，会始终被人们当做疯子，但是成为一个团体，有了势力，说不定就成了健全人呢。大疯子滥用他的金钱力量和威力，指使那些小疯子胡作非为，人们反而称赞大疯子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样的事例多得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我也弄不明白。”

以上，我如实地叙述了主人当天夜里在茕茕孤灯之下进行沉思默想时的心理活动。他的头脑不透明的特点，也充分显示在这个问题上。别看他蓄着德皇威廉二世式的八字胡，但却是个连狂人与平常人都辨别不出的糊涂虫。还不只是如此，他好不容易地给自己提出问题，诉之于自己的理性，结果却未能得出任何结论，就不再去想了。不管什么事他都是个完全缺乏思考力的人。他的结论就像从他鼻孔喷出来的朝日牌香烟的烟雾一样，茫漠缥缈，难以捉摸，这是他所发议论的唯一特色，应该永远记住。

在下不过是只猫儿。也许有人怀疑，一只猫儿如何能将主人的心思这样精细地记述下来呢？其实像这类事儿，对我们猫儿说来并不算回事儿。在下是懂得读心术的。您问我什么时候学会的？这种多余的事，您还是不问为好。反正我是懂得的。我爬到人类的膝头上睡觉的时候，我就将我的柔软的皮毛外衣轻轻地贴在人的肚腹上。于是立刻产生一道电流，他腹中所发生的一切便都清清楚楚地映在我的心眼上。就以前些日子的事为例吧，主人亲切地抚摸着我的头，突然他涌现出一个极要不得的念头，他在想，如果把这只猫儿的皮剥下来做成坎肩，该不知多么暖和呢。我立刻就觉察出他这一念头，不由吓出了一身冷汗，这该多么可怕呀！因为我有这种功能，所以我才有幸将主人头脑中产生的以上想法，作为我最大的荣誉向诸位报告。不过，当主人想到“这到底是什么呀？简直弄不明白！”以后就呼呼睡着了。到了明天，他肯定会将睡前想过的事思考到什么程度都忘得一干二净。今后，假如主人就疯子问题还要进行思考的话，那么肯定他还得从头开始想。如果那样，很难保证他还会采取这种思考方法，很难保证他仍然还会来老一套：“到底是什么呀，简直弄不明白。”不过，不管他重复思考多少遍，不管他沿着哪些思考路径前进，最后的结论肯定还会是“到底是什么呀，简直弄不明白”，唯独这一点，我是可以打保票的。

注释

〔1〕 日英同盟缔结于1902年。

〔2〕 日本新宿东部的一个旧区名。牛込区读音为“乌西谷美”。

〔3〕 退热镇痛药。

〔4〕 鱼铺老板娘之意。

〔5〕 亲鸾（1173—1262），日本佛教净土真宗创始人。

〔6〕 日莲（1221—1282），日本佛教日莲宗创始人。

〔7〕 当地著名的美女。

〔8〕 即早上好。

〔9〕 即哥伦布。

〔10〕 指日本江户幕府的崩溃。

〔11〕 头发盘成的结。

〔12〕 莲生和尚（1141—1208），原名熊谷直实，日本平安时代末期武将，因不满时局，至京都黑谷寺拜僧源空为师，改名莲生。寺中今犹存大刀一口，传系莲生出家前所用。

〔13〕 楠木正成（？—1366），日本十四世纪的武将。

〔14〕 日本室町时代初期年号，从1334年至1335年。

〔15〕 泽庵禅师（1573—1645），日本江户初期临济宗禅僧。

〔16〕 宋朝末年，有位高僧被元兵所杀，临危时口念绝句：“乾坤无地托孤穷，喜得法空人亦空，尊重大元三尺剑，电光影里斩春风。”末句之意是四大皆空，生死如一。

〔17〕 日语公平与孔平同音。

十

主人的妻子隔着纸隔扇向主人招呼说：“已经七点了，快起来吧。”不知主人已经睡醒了还是仍在睡梦中，他背向里没有回答。不回答，是我家主人的老毛病。万不得已，非张嘴回答不可的时候，他便“嗯”一声。就是这个“嗯”，也决不轻易出口。人如果懒得连话都不愿说，就可能在某点上另有情趣。但是唯独他，却从来没有被女人爱过。从眼前来说，就连和他白头偕老的妻子，似乎也不太尊重他，如果说其他人可想而知，这个说法是不会有错的。父母兄弟都不再理他，当然他也未受过非亲非故的青楼女子的爱怜。不但如此，他连在妻子面前也不太有人缘。世上一般的淑女当然更加看他不顺眼。本来我没有必要去暴露主人在异性中间特别不受欢迎的事儿，不过，主人却完全想歪了，硬是找个理由，认为妻子不喜欢自己完全是由于正赶上流年〔1〕的缘故，他的这种想法成了他烦恼的根源。我出于热心，为了帮助他自觉，才顺便向您讲出来的。

不管妻子怎样提醒，警察规定的时间到了，主人根本不理，连“嗯”一声都没有，那么显然是主人没理，而决不是妻子。主人的妻子做了这样判断之后，便表现出“你去晚了，我可管不着”的架势，扛起笤帚和掸子到书斋里打扫去了。随后就在书斋里响起了啪嗒啪嗒敲打的声音，这说明又开始了那例行公事般的打扫工作。说起来，打扫的目的是在于运动呢还是在于游戏，由于我不担负打扫的任务，与我无关，所以我只要不闻不问就行了。不过说到主人的妻子打扫房间的方法，不能不说那是毫无意义的。为什么说它毫无意义呢？因为这位主人的妻子只是为打扫而打扫。掸子在纸拉门上敲一通，笤帚在铺席上过一遍。然后就打扫完成了。至于为什么要打扫，打扫的效果如何，她连芝麻大的责任都不负的。正因为如此，清洁的地方倒是每天都清洁，而有垃圾的地方、尘土积聚的地方，则永远堆积着垃圾和厚厚的尘土。曾经有个故事叫“告朔饩羊〔2〕”嘛，这说明搞点打扫总比不打扫好，但是，即使打扫了，其实并不是为我家主人打扫的，但偏偏每天还要不辞辛劳地打扫一通，这正是主人的妻子伟大之处。妻子和打扫房间的关系，只是多年习惯的产物，形成机械式的联想，两者牢牢地联结在一起。尽管如此，至于打扫的实际效果，正和主人的妻子还未出生之前一样，正和掸子、笤帚还未发明出来之前的古昔一样，丝毫无实效可言。看来，这两者的关系，正如形式逻辑学中的命题与语词一样，不管其内容如何，是彼此结合在一起的。

和主人不同，我总要早起，此时我已经饿得受不了。以我们猫儿的身份，在家中诸人用餐之前，毕竟是不可能吃上早饭的，但是，这也许就是我们猫儿的浅薄之处吧，一想到在我吃饭用的鲍鱼壳里会热气腾腾地发出香喷喷的味道来，就坐立不安。明知道实现不了的事还要寄予希望的时候，最上策就是把希望在头脑里描绘一番，稳住身体不动。但实际上却很难做到，总想试验一下内心的愿望是否和实际相符，甚至还要试验一下明明注定是要失望的事，在实际体验到这种失望之前，还不肯罢休。我实在忍不住，便爬到厨房去。我第一步就是先瞧瞧放在灶后边的鲍鱼壳里是否有我的那份汤，结果不出所料，我昨晚舐得罄尽的鲍鱼空壳依然摆在那里，在从天窗漏进来的秋阳的照耀下，发着光亮。厨娘阿三正将新煮好的米饭移到饭桶里去，然后又去搅拌架在火上锅里的汤菜。在锅边上流出煮沸的米汤，烤干后干刷刷地形成好几道条条，有的像极薄的吉野纸粘在上边。我想饭和汤既然都已做好，就满可以给我吃嘛。在这种时候，客气是毫无意义的，即使不能如愿以偿，反正也没有什么亏可吃，不如我干脆催一下我的早饭，尽管我在这个家里是只白吃闲饭的猫儿，饥饿毕竟还是一样的。想到这里，我便“喵喵”地向阿三叫了几声，又似撒娇，又似诉怨诉苦，可阿三根本不予理睬。她生来就是犟脾气，不懂人情，这点我是早已领教过的，不过，这就要看我的本领了，必须号叫得好，以便唤起她的同情。于是我又改变了喵喵的叫声为“噢噢”的叫声，连我自己都相信，这种悲泣声带有凄惨之音，足以唤起天涯游子的断肠之思呢。然而阿三却全然不顾。也许这女人是个聋子。聋子是干不了厨娘差事的，很可能她只对猫的叫声是聋的。据说世上有所谓色盲的人，本人自以为具有正常的视力，可医生却说是个残废。这个阿三大概是声盲吧。声盲当然也属于残废。别看她残废，却十分蛮横，在深夜里，不管我怎样要撒尿，请她给我开门，她从来没有给我开过。偶尔她放我出去，却又再也不肯放我进来。即便是夏天，那夜里的露水也是于身体有害的，更何况深秋之严霜。我在屋檐下整夜伫立，等待日出，其茹苦含辛，真是常人无法想象的。前些日子，我被她关在门外，遭到野犬的袭击，几乎九死一生，多亏后来我爬到堆物的房顶上，在那里整整颤抖了一夜。这些都是起因于阿三不讲情面所造成的恶果。对于她这样的人，不管你怎样哀恳她，也决不会有反应的。不过，这就和平常所说的“挨了饿才想到祈神”、“人贫则志短”、“一见人家姑娘就想写情书”一样，遇上这种情况，还是要向她求一求的。我在第三次“噢噢”叫唤的时候，为了唤起她的注意，特地发出了复杂的叫声。我自信这美妙的声音不劣于贝多芬的交响曲，但对于阿三似乎仍然不起任何作用。阿三突然屈下膝来，揭开室内藏东西的地窖上的那块地板，从中取出一条四寸长硬木炭，在炭炉的角上一敲，敲成了三截，周围都被炭末弄得黑乎乎一片，好像还有炭末飞进了菜汤里，阿三可不是个在乎这种事的女人，而是立刻将磕成三节的炭从锅底塞进炭炉里。看来，她是不会领略我的交响乐了。当我出于无奈悄然想要回到起居间，从洗澡间旁通过的时候，家里的三个小女孩正在洗脸，搞得可热闹啦。

虽说是洗脸，上边两个较大的，是刚上幼儿园的女孩，第三个很小，小到跟在姐姐们的屁股后边都走不好路，当然她们不可能一本正经地洗脸，更不会正正经经地使用化妆品了。那个最小的，从洋铁桶里捞出一块抹布，在脸上来回地擦。用抹布擦脸，肯定不会很舒服，不过，这小东西每次地震都要嚷嚷“有缺（趣）哇，有缺（趣）哇”，所以干这种事也就不足为怪了。从某种意义说，说不定这小家伙比八木独仙君还要超然物外哩。那个最大的女孩毕竟不愧是最大的，以姐姐自居，看到这种情况，便丢下漱口杯，说道：“小东西，那是抹布呀。”说着便去夺抹布。小东西也是个十足的自信家，不想听姐姐的话，嘴里说着：“不，嘟嘟。”便又把抹布夺回。这个“嘟嘟”究竟是什么意思，语源又是什么，没有一个人能弄明白，只是这个小东西发怒的时候经常使用而已。抹布现在在姐姐和小东西两人的手里扯来扯去，中间饱含着的水，便啪嗒啪嗒的全滴落到小东西的脚上，滴到脚上还不算，连膝头上都弄湿了。小东西身上穿的是件“元禄”〔3〕。所谓“元禄”究竟是指什么，经过我仔细打听，才知道凡是染有中形花样的衣料，都叫“元禄”，也不知是谁教给这位姐姐的，她说：“小东西，别扯啦，把元禄都弄湿了。”这位姐姐还很会说些新鲜词儿，其实，这位博识的姐姐就在最后还把“元禄”和“双六〔4〕”弄混了哩。

提到“元禄”，我顺便说上几句。这个孩子是经常把话说错的。有时说出错误的词儿来，令人哭笑不得。火灾的时候说什么“满天飞‘蘑菇’”，有时把去御茶水女子学校上学说成“到御茶‘酱’女子学校上学去了”，有时把惠比寿和“厨房”搞到一块儿。有一次，她还说过：“我可不是‘藁店’里的孩子呀”，经过仔细一问，才知道她是把“里店〔5〕”和“藁店”弄混了。主人每当听到她弄错词儿时，总要发笑。大概他自己到学校去教英语时，会向学生们一本正经地讲出比这个还要滑稽得多的错误的吧。

小东西——本人不将自己叫做小东西，总是管自己叫“小不点儿”——看见“元禄”湿了，说了句“元鲁稀”〔6〕，便哭了起来。元禄又湿又凉，如何得了，厨娘阿三赶快从厨房跑过来，拿掉小东西手中的抹布，给她擦拭衣服。在这场乱子中，比较安静的是第二个女儿俊妞，她转过身去，把架上滚落下来的、装香粉的瓶子打开，正给她自己大加打扮呢。首先，她用伸进瓶里的手指，狠狠地往自己的鼻子上一抹，便立刻出现了一条竖白道道儿，使鼻子的位置，显得格外分明起来。然后又回过手把蘸有白粉的手指在两颊上捺来捺去，这样一来，立刻在两颊上出现了白乎乎的两大块。她把自己打扮得差不多的时候，正赶上阿三进来给小东西擦衣服，阿三顺便把俊妞脸上的白粉也擦去了。俊妞似乎还有些不高兴的样子。

我在一旁看了这番光景后，又来到寝室，悄悄地去看主人起来没有。一看，不见主人的脑袋，只见从被子的下边伸出了一只又大又厚的脚丫子。大概他是想露出头来就会招来唤他起床的麻烦，所以才这样钻到被子里去的吧。活像个缩头乌龟！这时主人的妻子打扫完书斋又扛着笤帚和掸子回来，仍然像刚才一样，在隔扇的入口处呼唤道：

“怎么还不起来呀？”

她站在那儿好半天，瞧着主人把头缩得看不见了。可还是不见回答，她在门口往前迈了两步，用笤帚咚咚地敲着铺席，说道：“该起来了啊。”她再一次恭候着主人的回答。这时，主人早已醒了，因为是醒着，为防止妻子的袭击，才预先把头和身子一起龟缩在被子里，抱着只要不伸出头来就可能把他饶过去的一缕可笑的希望躺在那里，不料妻子还是不肯饶过他。而且妻子第一次来唤他时的声音是从门口传过来的，至少还相隔六尺远，所以他觉得可以放心，不料这次敲笤帚把儿的声音却近到只有三尺的距离，使他不免一惊。这还罢了，“你该起来了吧”这第二次的声音无论从距离上说，还是从音量上说，他在被子里都感觉到比上次要加倍的增大。他知道再这样不行了，只得“嗯”地答应了一声。

“不是说九点钟以前去吗？不快起来就来不及啦。”主人的妻子的声音。

“你不说我也要起来了。”主人从被子里嗡嗡地回答，倒是天下一大奇观。主人的妻子知道决不能上主人这个当，稍一放心，他就又会睡着，于是又催他说：“喂！起来吧。”本来已经答应起来，还要催促“起来！起来！”这当然会叫人生气。像主人这种任性的人，就会更生气啦。于是主人一下子掀开了被子，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直嚷什么？我既然说起来，就准起来嘛。”主人说。

“你嘴说起来，不是还没有起来吗？”主人的妻子说。

“谁？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主人说。

“哪一次还不是这样？”主人的妻子也不示弱地说。

“胡说！”主人说。

“还不知道谁胡说呢！”说着主人的妻子把笤帚咚地竖在主人的枕头旁边，很有一点威风凛凛的样子。就在这时，房后人力车夫家的八妞哇地大哭了起来。只要主人一发怒，八妞就准哭，这是车夫的老婆迫使八妞干的。每当我家主人发怒的时候，车夫的老婆就把八妞弄哭，也许金田家会为此给她一些小钱做奖赏吧，可八妞怎能吃得消呢。她有这样一个妈真是活该倒霉，从早到晚都得哭个没完。假如主人多少觉察出此中的奥妙，稍微控制一下他的发怒，那么八妞的寿命肯定会活得长一些哩。虽然说这是金田君让车夫的老婆干的，但干这种蠢事，可以认为比天道公平还要天道公平吧。假如只在主人发怒时，她那边让孩子哭叫，这孩子还可喘口气，但是金田君雇了附近的一些流氓，每次来喊“今户烧〔7〕制的老狸精”的时候，八妞也必须配合哭叫起来。有时在还未弄清主人是否发怒之前，就猜测一定会发怒，于是先发制人，八妞首先就得哭起来。这样一来，主人是八妞呢，还是八妞是主人呢，简直都分不清啦。要想捉弄主人并不费事，只要狠狠地责骂八妞两句，就等于给了主人一记耳光。据说古时候西方在对犯人处刑的时候，如果该犯逃亡国外捕捉不着，就用一个假人代替真人来处以火刑。看来，他们当中也是有通晓西方故事的军师传授给他们这个奸计。不管是落云馆中学的学生，还是八妞的娘，对于缺少办法的主人来说，肯定都是难于应付的对手。此外，主人应付不了的人还多得很，也许整个这一带的人他都应付不了。不过，这与当前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以后我再一点一点地介绍给您听吧。

听到八妞哭喊声的主人，从大清早就大发脾气，他从被褥上猛地一下子坐起来。这样一来，什么精神休养啦，八木独仙啦，早就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在坐起来的同时，用两只手咯吱咯吱地在头上到处乱挠，几乎要把头皮都挠下来。已经积攒了一个多月的头屑，这时毫不客气地飞向脖梗子和睡衣领上。那光景可真壮观哩。我又看了看主人的胡子是否变了样，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原来胡子已经横七竖八乱得不成样子。可能胡子也觉得主人分明在生气，如果满不在乎地竖在那里，未免有点对不起主人吧，所以胡子也一根一根发起火来，以猛烈的势头各自找个方向向前闯去。这可是个很值得一看的景象。昨天是因为面对着镜子，所以这些胡子学着德皇陛下的样子，老老实实地排列在那里，但经过这一宿觉，什么训练啦、梳理啦，早已不管用，于是立刻还原到本来的面目，恢复了各自的出发点。这就和主人一晚上搞起来的精神修养，到了第二天早已拂拭罄尽、立刻全面暴露出他那生来的牛性子完全是一样的。主人长有这样一撮不老实的胡子，而且性情这么粗暴，竟然直到今天未被免职，居然还当着教师。我想到这里，才了解到日本之大，正因为大，所以金田君啦、金田君的走狗啦，才作为人在社会上行得通的吧。当他们作为人行得通的当儿，主人似乎也确信自己不可能被免职。这类事儿如有必要，不妨往巢鸭精神病医院寄张明信片去，向天道公平君打听打听，就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这时，主人把我昨天向您描述过的、他那双混沌不清的太古式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狠狠地盯着对面的壁橱。那壁橱高有六尺，分上下两层，每层都装有两个拉门。下层的壁橱和被子底边紧挨着，只要主人一坐起来睁眼一看，他的视线就会自然而然对准这里。主人再仔细一看，那拉门上画有花纹的纸已经破了好些地方，露出了裱纸边的各式各样的衬纸，活像肚皮破后露出内脏一般。这些“内脏”，有的是印刷物，有的是手写的，有的反贴着，有的倒贴着。主人看了这些“内脏”，立刻想看看到底上边写着什么。主人方才还在发火，恨不得抓住车夫家的老婆，把她的鼻子捺到松树上去蹭，现在他又突然想看起这些旧纸头来。这一变化似乎是不可思议，其实这种事对这位阳性的易怒者说来是屡见不鲜，何足为怪。这和你给一个正在哭闹的孩子一块蛋糕，他便会立刻破涕为笑是一样的。主人过去借住在某家寺庙里的时候，隔着一层纸隔扇，邻室里住着五六个尼姑。说来尼姑这种人，在坏心眼儿的女人当中是心眼儿最坏的，这些尼姑大概看透了主人的性格，据说她们一边敲着自炊用的锅，一边拿着腔调唱道：“刚才哭的乌鸦，嘿，现在笑了。”主人说，他讨厌尼姑便是从那时开始的。尼姑可厌也罢，反之，完全是因为触到了他喜怒无常的痛处。主人哭呀，笑呀，悲呀，喜呀，都比一般人加倍地强烈。可是从另一面说，不管哪种感情，从来都没有能够长时间地坚持下去。往好里说，他不执着于一端，心情很快就会转变。但是，如果把他这种特点翻译成白话，说得通俗点，那么他不过是个肤浅的家门口英雄式的娇惯坏的孩子。既然是个娇惯坏的孩子，那么他摆出要打架的架势，“咚”的一下子坐起来之后，突然又换了心思，开始读起壁橱拉门上的“内脏”来，也就是极自然的了。首先他看到的是在那里倒立着的伊藤博文〔8〕，看上边的日期，印的是明治十一年九月廿八日。他后来担任了“韩国总监”，也是从这个时期起，他就紧跟在政府的政策屁股后面了。主人很想知道这位老兄在这段时期是干什么的。经过主人把不易看清的地方勉强进行辨认后，原来是正在当大藏卿〔9〕，怪不得这么神气。不管怎样，就是把他倒贴个个儿，也还是大藏卿嘛。主人又看了一下左边，这回大藏卿横贴在那里，在睡午觉。这很合情理，总让他倒立着，是不可能持久的嘛。在那下边，是木版印刷的很大的字，只认出“汝等”两个字。本想知道下边印的是什么，可是没有露出来。下一行只看出两个字：“快快”。他也很想知道这行接下去的是什么，但就这两个字，无从着手。假如主人是警察厅的密探，那么即使是别人家的东西，他也要把它硬撕下来。密探这种人，都没受过高等教育，为了获得事实，什么都干得出来。这种人是不好对付的啊。但愿他们能多少客气一些。如果他们不客气，最好的办法就是决不让他们掌握事实。据说，他们甚至用罗织虚构的罪名来陷害良民。良民们拿出税金雇用来的人反而加罪于雇主，这种行为也满可以说是疯子的行为。主人又把目光一转，读了读当中的地方。在正当中，“大分县”几个字也翻了筋斗。连伊藤博文都倒立着，大分县翻个筋斗也是理所当然的喽。主人读到这里，攥紧拳头，把它伸着，朝着顶棚高高举起，这是打呵欠的先兆。

主人的这个呵欠声又恍如鲸鱼的远吠，颇为不同凡响。打呵欠告一段落之后，主人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然后到洗澡间洗脸去了。主人的妻子等得好不耐烦，立刻叠好被褥，又开始了打扫。打扫照旧是老一套，而主人洗脸的方式也十年如一日，仍是老一套。正像前边我讲过的那样，照例是他那套嘎嘎、咯咯的刷牙漱口。然后，分好了头，肩上搭一条毛巾，起驾来到餐厅，超然地坐在长火盆的旁边。我一提到长火盆，诸位准会想象那火盆是用带鱼鳞木纹的橡木制成的，或是四脚落地式的用全铜包镶的，一个刚洗完青丝的俏丽少妇支着一条腿儿坐在火盆旁边，在火盆的紫檀沿儿上，砰砰地磕着长管烟袋的光景吧。我们这位苦沙弥先生的长火盆可够不上那种风流的玩意儿。它到底是用什么材料做的，外行人很难判断，反正是件非常古雅的东西。考究的长火盆一般是必须把它擦拭得精光锃亮才显示出它的身份。但主人这件怪里怪气的玩意儿，是橡木做的还是樱木做的，或者是桐木做的呢，不仅身份不明，而且几乎从来未用抹布揩拭过，因此看去，给人一种黑黢黢的感觉。说到这种东西是从哪儿买的，它根本就不是买来的。那么是别人送他的吗？也不会有人肯送他火盆吧。既然这样，那么追问他是偷来的吗？回答又是含含糊糊。原来以前他亲戚中有个老人，那老人死后一段时期，他曾给那家看守过空房子，以后他自己结婚安了家，从那所房子搬出来的时候，便糊里糊涂将他在那里当做自己东西使用过的火盆也带来了。这种做法未免有点恶劣。不过仔细想来，恶劣是恶劣，但这种事儿世上是经常有的。比如银行家这种人，每天总在摆弄别人的钱，摆弄来摆弄去，别人的钱就会变成和自己的钱一样。当官的本来是人民的公仆，这和为了让人替自己办事，委任给一定权限的代理人并没有什么两样。可是，在利用被委托的权力和一天一天处理事务当中就会产生错觉：这是自己拥有的权力，人民对此根本无权过问。既然这种人在社会上很多，当然就不应该将长火盆事件看作是主人具有的小偷习性。如果我家主人带有小偷的习性，那么天下的人也都带有小偷的习性了。

主人在长火盆旁边占好位置，面对饭桌一坐，饭桌的其他三面已经由刚才用抹布洗过脸的“小不点儿”、到御茶酱学校去的俊子和把手指伸进香粉瓶里的澄子一起占据着，大家一起吃早饭。主人先是将三位女公子公平地看了一遍。俊子的脸活像南蛮铁刀的护手，有着长椭圆形的轮廓。二女儿澄子，因为是妹妹，虽然多少有些像姐姐，但满可以联想用琉球漆漆成的大红盘子。至于“小不点儿”，则更是独放异彩，是个长脸。不过，如果是上下长形，那么世上是不乏其例的，而这个小家伙是朝着横方向拉长的。虽说世上的流行瞬息万变，但总不至于流行这种朝横向拉长的脸型吧。主人对自己的这几个孩子也细细地想过：“她们好歹也得逐渐长大。”岂止是逐渐地长，其生长之速，就像禅寺里的幼笋转眼就变成嫩竹一样，愈来愈大。主人每次都有“又长大了”的感慨，同时又总觉得好像有人从自己身后紧追上来的感觉故而深为不安。别看主人是个不着边际的人，但总还知道这三位小姐毕竟是女的。既然如此，那么迟早总得把她们嫁出去。这点常识他还是有的。正因为他懂得这点，所以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缺乏把他们嫁出去的本事。这样，虽然是自己的孩子，他也感到是个很大的负担。既然都感到负担了，那么当初不生这些孩子该多好啊。然而这就是人嘛，如果给人下个定义则很简单，只要说专门干出一些自己不需要的事儿来给自己找烦恼的就是人，这就足够啦。

孩子们毕竟是了不起的。她们连做梦也想不到她们的爸爸会这样不知如何处置她们好，一个个都高高兴兴地吃着早饭。不过，难对付的是那个“小不点儿”，这“小不点儿”今年三岁，主人的妻子想了个妙招，特地给她准备了一套适合于三岁小孩用的小筷子和小饭碗。但“小不点儿”却不服气，她一定要抢夺姐姐们的筷子和饭碗，硬要使用她用起来不方便的碗筷。观察一下社会的情况，那些无能无才的小人，硬要出人头地，总想登上不相称的官职，这种心性，完全是从这个“小不点儿”时期起就开始萌芽的。其由来既如此久而且深，决不是教育啦、熏陶啦所能改正过来的，所以还是别做这种虚妄的指望为妙。

“小不点儿”从紧挨着她的姐姐那里俘获过来一只老大的饭碗和一双大筷子，霸为自己的专有物，还不断发威风。她硬要使用使用不好的东西，所以就不得不耍威风。她先把筷子两根并在一起拿在手里，狠命地捅到饭碗的碗底。饭碗里盛有八成的米饭，在饭上浇满了酱汤。筷子的力一旦传到碗底，方才还能勉强保持平衡的饭碗，受到了这突然的袭击，立刻倾斜了三十度。同时酱汤也就毫不客气地淌了出来，滴滴答答地洒满了她的前胸。“小不点儿”当然不会为这点小事儿就退却，她是暴君嘛。这次，她把捅到碗底的筷子用力向上一拨拉，同时把她的小嘴凑到碗沿上，把拨拉上来的饭粒尽可能送进嘴里。那些送不进去的饭粒和黄色的酱汤互相呼应，都弹到她的鼻头、脸颊和下颏上来。至于那些没能弹到这些地方的饭粒都落在铺席上，当然这不在她的考虑之内，这种吃饭的方法实在是霸道得很。在下谨此愿意忠告金田君以及天下的权势家们，如果各位在对待别人时也和“小不点儿”使用碗筷的方式一样，那么能飞进各位口中的饭粒是非常之少的，它不会以必然之势进到各位的口中，而是先彷徨一阵子，最后才进到各位口中去的。我殷切希望你们能重新考虑一番，这和你们这些老于世故的手腕家是很不相称的。

姐姐俊子自己的饭碗和筷子都被“小不点儿”给掠夺了，从刚才起只好耐着性子，使用妹妹那份最小的碗筷，但因为这东西太小，尽管她已经认为盛得满碗，但狠狠地往嘴里一送，也不过三口两口就吃光了。因此不得不频繁地把手伸向那盛饭的桶，她已经吃完了第四碗，现在是第五碗，俊子揭开饭桶的盖儿，拿起大饭勺，看了一会儿，似乎拿不定主意是再吃上一碗呢还是不吃。然后似乎下了最后的决心，看准那没有焦的地方，铲了一饭勺的饭，这一动作倒还容易，唯独当她把饭勺翻转过来，把米饭抹进碗里的时候，那饭碗装不下的米饭就大块大块地掉落在铺席上。俊子对此一点儿也未吃惊，她非常仔细地把掉在外边的米饭拣起来。我想她拣起来做什么呢？原来又都送回到饭桶里去了。这未免有点肮脏吧。

“小不点儿”正在胡折腾，当她将筷子向上一拨拉的时候，正好是俊子盛完饭的时候，俊子真不愧是个做姐姐的，她不能看到妹妹的脸上开了杂货铺不管，于是说道：“哎哟！小不点儿，可不得了啦，你脸上全是饭粒啦。”说着，她马上开始清理起妹妹的脸蛋儿。首先她把借住在妹妹鼻头上的饭粒请下来，您说她是把请下来的饭粒扔掉了吗？不是的，而是立刻放进了自己的嘴里，这真使我大吃一惊。下一步她开始清除妹妹的脸蛋儿，饭粒在那上面成了堆，从数目上说，两边合起来足有二十粒。姐姐仔细地一粒一粒取下来吃掉，终于把妹妹脸上的饭粒全都吃光了。这个时候，方才还规规矩矩嚼着咸菜的澄子，突然从刚盛上来的酱汤中捞出了几块小白薯，一下子送进了嘴里。我想诸位大概都知道，再也没有比从汤里捞出的热白薯更烫嘴的了。即便是大人，如果稍不注意，也会烫得大喊大叫。更何况像澄子那样对白薯毫无经验，当然更加狼狈了。澄子“哇”地叫了声，便把嘴里的白薯吐在饭桌上。这两三块白薯不知道是怎么一下子就滚到“小不点儿”的前边来，正好停在“小不点儿”可以伸手拿得到的地方。“小不点儿”很早就喜欢吃白薯了，当她最喜欢的白薯突然出现在眼前时，她立刻丢下筷子，用手抓起来，全塞到嘴里吃个精光。

从方才起一直看着这一场面的主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一心一意地吃他自己的饭。他现在已经喝完了自己的汤，正在使着牙签呢。看来主人对于孩子的教育，采取的是绝对放任的态度。大概将来这三个女儿，即使是成了什么褐式部〔10〕、灰式部〔11〕，一齐都找了情人携手私奔，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还会满不在乎，照旧吃他的饭，喝他的汤吧。真可以说得上是无所作为的了。但是，当我领教了一番现今社会上的那些有所作为，无非是有的扯谎骗人，有的为了坑人先下手为强，有的以虚张声势来恫吓人，有的搞阴谋诡计陷害他人，除此之外就什么作为也没有了。就连中学里的一些青少年们，也都和这些社会上的人亦步亦趋，误认为不这样就吃不开，自鸣得意地干着本来应该感到羞愧的事，还以未来的绅士自居呢。这些人的有所作为决不能说不是真的，只不过是一种流氓的本领罢了。在下是只日本猫儿，所以多少也有些爱国心。每当我看到这些“有所作为”的家伙真想揍他们一顿。因为多一个这样的人，国家也就会随之衰败一分。学校培养这样的学生是学校的耻辱。国家由这样人民构成是国家的耻辱。我真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是耻辱，而社会上却充斥着这种东西。看来，生活在日本的人连我这猫儿的气概也没有，真叫人泄气。我的主人比起这种流氓式的有所作为的人来，应该说是个上等得多的人了。缺少气魄，无能，不玩手腕，不耍小聪明，正是他之所以是上等的证明啊。

主人吃完了这顿无所作为的、但也是平安无事的早饭，随即穿好西服，坐上车子，终于到日本堤分局去了。主人在离开家门的时候问车夫：“你认识日本堤这个地方吗？”车夫只是嘿嘿地笑。主人还特地叮咛了车夫一句：“就是那个靠近吉原妓馆街的日本堤呀。”真够滑稽的。

主人难得从大门口正式坐上车子出门。这以后，主人的妻子照例吃完她的早饭，立刻催促孩子们说：“快些上学去，要迟到啦。”孩子们却不慌不忙，毫无要走的意思。她们说：“呦！今天是放假呀。”主人的妻子叱责似的说：“怎么会放假？快走吧。”最大的姐姐根本不理会，说道：“可是，可是昨天老师说是放假的呀。”主人的妻子这才觉得多少有点奇怪，从壁橱里拿出一本日历一查，果然印着红字，注明是节日。大概主人不晓得今天是节假日，所以特地给学校送去了请假条，而主人的妻子也是糊里糊涂就把信投入信箱里。不过，说到迷亭，他是真不晓得今天是节假日还是明知而故意不说呢，这就无法确定了。主人的妻子对于这一发现有些吃惊，只好向孩子们说：“既然不用上学，就老老实实在家玩吧。”说罢，她和往常一样，拿出针线盒，开始做起针线活来。

这以后的半小时家中平安，并未发生什么值得在这里记述的事。然后就来了一位奇怪的客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女学生。她穿着一双鞋跟都歪了的皮鞋，拖拉着一条紫色的裙裤，头发蓬蓬松松，弄得像算盘珠一般。她招呼也不打就从后门走进来了。这是主人的侄女，一个年轻姑娘，并且有个很漂亮的名字叫雪江。听说是女校的学生，有时星期天来串串门，经常和叔父争论一通才回去。当然名字虽叫得好听，她的模样儿可没有名字那么漂亮，只要到街上走个一二百米准可以碰上与她相差无几的女子。

她大步地走进起居室，嘴里说了声：“婶母您好！”便一屁股坐在了针线盒旁。

“唔呀，这么早……”主人的妻子说。

“今天是过节，我想一清早就来看您，八点半就从家里出来，赶着来啦。”雪江姑娘说。

“是吗？有什么事儿吗？”主人的妻子说。

“也没事儿，只不过好久没来看您啦，所以来呆一会儿。”

“不要呆一会儿，多在这儿玩玩吧。你叔叔马上就回来。”主人的妻子说。

“叔叔到哪儿去啦？他难得出去啊。”雪江姑娘说。

“嗯，今天他去的是个很妙的地方哩。去警察局啦，很奇怪吧？”主人的妻子说。

“啊？为什么？”雪江姑娘说。

“据说捉住今年春天的那个小偷了。”主人的妻子说。

“让他去对质？真够倒霉。”雪江姑娘说。

“不，是去领回东西呀。昨天警察来通知偷的东西找到了，让他去取呢。”主人的妻子说。

“哦，原来是这样。要不是这件事，叔叔是不会出门的，是吧？平时这时候他还在睡觉呢。”雪江姑娘说。

“你叔叔是有名的喜欢睡懒觉的嘛。要是去叫醒他，他总要发脾气的。今天早上他让我在七点前叫他，我当然就叫他啦。可是他把头钻在被子里就是不回答。我担心他晚了，又去叫他。他倒好，只在被子里嗡嗡地回答！真让人拿他没办法啊。”主人的妻子似乎还把方才的事放在心上。

“怎么会这么爱睡觉呢？肯定是神经衰弱吧？”雪江姑娘说。

“你说什么？”主人的妻子似乎没有听懂“神经衰弱”这个词儿。

“真是个爱动怒的人。像他那样，真难为他教得了书呢。”雪江答非所问地说。

“你哪知道？听说在学校里他可老实啦。”主人的妻子说。

“那样就更不像话啦，简直成了个‘家门口的英雄’啦。”雪江姑娘说。

“怎么见得？”主人的妻子说。

“不管怎么说，他就是家门口英雄，您想想，不就是家门口英雄嘛。”雪江姑娘说。

“还不只是发脾气呢，人家说东，他一定要说西，人家说西，他又说东，反正从来不会照别人说的办。真……真顽固极啦。”主人的妻子说。

“这就是牛性子吧。叔叔是以这个为乐的，所以想要求他做点什么，只要反说，就能办成。最近我让他给我买这把阳伞，我就故意说不要、不要，他说怎么会不要呢？马上给我买了一把啊。”雪江姑娘说。

“嚄，嚄，你真行！我以后也这么办。”

“您就那样做一下，不这样，白吃亏。”雪江姑娘说。

“最近保险公司的人来劝他投保。向他讲了种种道理，说有这样的利益，那样的利益，足足向他讲了一个小时，可他就是不加入。我们这个家，没有存款，又有这三个孩子，哪怕他能投点保险呢，我心里也会有点底。可这种事，你叔叔是丝毫不替我考虑的呢。”主人的妻子说。

“是啊，万一有个什么事儿，叫人不放心啊。”姑娘老气横秋地说，不像是十七八岁的姑娘。

“听你叔叔和那个人寿保险的人谈话，可有趣啦。你叔叔就是坚持他的立场，他说：‘对，我并不是不承认保险的必要性。因为有必要，保险公司才得以存在的嘛。但是我既然死不了，所以才认为没有必要投保嘛。’”主人的妻子说。

“叔叔是这样说的？”

“可不是！于是那个公司的人说：‘如果死不了，当然不需要保险公司，不过，人的寿命这种东西，看来很结实，其实又很脆弱，不知什么时候，危险就会临头。’可你叔叔说：‘没问题，我已经下定决心，决不死。’你看，他说得多么不讲理呀。”

“下定决心，要死的时候还是会死的哟。我还决心要考及格呢，结果还是不及格啊。”

“保险公司的人也是这么说的呀。他说：‘寿命可不是自己能决定的。如果只要下决心就能长寿的话，那么谁也不会死啦。’”

“保险公司方面说的，是最合乎道理的呀。”

“是最合乎道理的吧？可你叔叔就是不懂这个道理。他说什么：‘不，我绝对不死，发誓不死’，硬是充好汉哩。”

“真怪啊！”雪江姑娘说。

“是怪！怪到极点啦。他还满不在乎地说：‘有投保险的钱，还不如把钱存到银行里要强得多呢！’”

“叔叔有存款？”雪江姑娘问道。

“哪里有存款！他丝毫不考虑他死了以后的事儿呢。”

“真叫人担心呀。叔叔为什么会那样呢？常来这里走动的人，谁也不像我叔叔那样的吧。”

“哪有像他的！也就是他这么独一份呀。”

“最好托一托铃木先生那样的人，请他向叔叔提提意见。像铃木先生那样稳重的人，什么都处理得很好嘛。”

“你哪里知道，铃木先生在我们家里不受欢迎哩。”

“真是什么都颠倒着的呢。那么托那位不是也行吗？对啦，就是那个很沉稳的……”

“你是说八木先生？”

“是啊。”

“你叔叔对八木先生也有点受不了。昨天迷亭先生来，说了八木先生的许多坏话，也许不像你想的那样，你叔叔未必会听他的呢。”

“可是八木先生不是蛮好吗？那样沉稳持重，最近还在我们学校讲演了呢。”

“是八木先生？”

“是啊。”

“八木先生是雪江姑娘学校里的老师？”

“不是，他不是老师，开淑德妇人会的时候，请他来讲演了一次。”

“有意思吗？”

“怎么说呢，并不怎么有趣。不过，那位先生，长着那样的大长脸，而且留着像天神爷爷那样的长胡子，大家都很佩服地听他的讲演呢。”

“他的讲演，都说了些什么？”主人的妻子正在询问，就在这时三个孩子听到了雪江在起居室的说话声，便从廊子里一起闯了进来。她们方才大概是在竹篱笆外面做游戏吧。

“嗳呀，雪江姐来啦。”两个年龄大的姐姐高兴地大声说。主人的妻子将针线活停下，放到角落去，一边说：“你们都不要那么吵嚷，都稳稳当当地坐下来，你们的雪江姐姐正在讲有趣的事儿呢。”

“雪江姐在讲什么呀？我最喜欢听故事啦。”说这话的是俊子。“还是讲‘喀嚓喀嚓山〔12〕’的故事？”这样问的是澄子。“小不点儿也要讲故事。”最小的女孩说着，从两个姐姐中间挤上前来。不过，她的话并不是说要听别人讲故事，而是我也要讲故事给你们听的意思。一个姐姐说了：“嗳呀，小不点儿又讲故事啦。”主人的妻子哄她说：“好孩子，你的故事回头讲，等雪江姐讲完了再讲。”可“小不点儿”根本不听这一套，她生气地大声叫道：“不行！嘟嘟！”雪江倒是很谦让地说：“好，好，由小不点儿先讲，你讲什么呀？”

“我说呀，小家驼（伙），小家驼（伙）上哪儿去。”

“真有趣！往下讲呀。”

“哦（我）上田里卡（割）稻去。”

“真不错！小不点儿什么都懂！”

“你勒（来）啦可碍事。”

“嗳呀，不是‘勒啦’，是‘来啦’。”俊子纠正说。“小不点儿”照例大喊了一声“嘟嘟”，立刻把姐姐给喝退了。但是中间经过姐姐这么一插嘴，她下边的话就全忘了，再也说不上来。“小不点儿，就这些？”雪江姑娘问。

“小不点儿！下边你可不能学放屁呀，噗嗤、噗嗤，那可不好呀。”

“呵呵，多难听呀，是谁教你的？”

“阿三。”

“阿三真不像话，教孩子这种事儿！”主人的妻子苦笑着说。“这回就该听雪江大姐讲啦。小不点儿也得老老实实听。”这样一来，这位一贯不听话的暴君似乎也同意一段时间不再吭声了。

“八木先生的演说是这样的，”雪江姑娘终于开口了。“过去，据说在一个十字路口的正当中有一尊石头地藏菩萨，那是非常热闹的地方，什么车啦，马啦都要从那里经过，所以非常碍事。后来嘛，听说左近的人一起商量怎样才能把这个石头地藏菩萨挪到边上去。”

“那是真事吗？”主人的妻子问。

“谁知道是真是假呢，八木先生可没说呀。这样大家商量了好久，一个在那条街道上有蛮力气的人出来说话了：‘这有什么，我一定把它解决掉。’说着就独自到十字路口去，打起赤膊，汗流浃背地挪动起那尊地藏菩萨来了。可是，怎么也挪不动。”

“真是个石头地藏菩萨哩。”主人的妻子说。

“是啊，这样，那个人累得要死，回家就躺倒了。街道上的人又商量起来了。这回，一个在街道上有名的机灵的家伙出来说：‘交给我吧，肯定能做到。’于是他在点心盒里装满了牡丹饼，走到地藏菩萨面前说：‘请过来’，据说他一边说一边拿牡丹饼在地藏菩萨前晃来晃去，他想地藏菩萨也会嘴馋，可以用牡丹饼把它引诱过来。据说结果还是一动不动。那个耍聪明的人知道这一手不中用，这次装了一葫芦的酒，一只手拎着酒葫芦，一只手拿着一只酒盅，又来到地藏菩萨面前说：‘来吧，难道你不想喝吗？想喝就过来吧。’这样他用酒逗弄了地藏菩萨三个小时，地藏菩萨仍然不动。”

“雪江大姐，地藏肚子不饿吗？”俊子问道。澄子则说了句：“我可想吃牡丹饼呢。”

“这个聪明人两次都没有成功，于是他进一步造了好多假钞票，‘来啊，你准喜欢钞票吧，喜欢就到这儿取’，说着把钞票反复拿出来又收起，用来引诱。据说还是毫无用处。你们看，地藏菩萨多顽固啊。”

“是啊，真有点像你叔叔哩。”主人的妻子叹口气说。

“嗯，嗯，简直就和叔叔一模一样呀。据说那个聪明人最后对地藏菩萨不再抱任何希望，只好停下来了。这样，在他的后边，又来了个爱吹牛的人，说：‘我一定能收拾它，你们放心好啦，’据说他就这样好像非常容易做到似的做出了保证。”

“那个爱说大话的人怎样啦？”

“那可有意思啦，他先是穿了一身警服，戴上假胡子，走到地藏菩萨面前说道：‘喂！喂！你不动，可对你没有好处！知道吗，警察可不能不管哟！’据说他就这样反复对地藏菩萨进行了威吓。在当前的社会，你就是伪装成警察的口吻，谁怕你呀。”

“真是这样呢。那么地藏菩萨挪了地方啦？”主人的妻子说。

“才不会动弹呢，和叔叔一样的嘛。”雪江姑娘说。

“不过，你叔叔可是很怕警察哩。”主人的妻子说。

“哎哟，是真的？像叔叔那样的人怕警察？要是那样，也就用不着那么怕叔叔啦。不过，据说地藏菩萨还是一动不动，满不在乎嘛。这样爱吹牛的人气得不得了，把警服也脱了，假胡子也扔到废纸篓里去了。这回穿起一套大富翁的服装走了出来。据说就像现在社会的岩崎男爵〔13〕那般长相。多滑稽呀。”

“你说像岩崎那种长相，是什么长相啊？”姐姐问。

“就是说脸盘很大呗。这样，据说他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就在地藏菩萨周围抽着一支大雪茄烟走来走去。”

“那是为什么呢？”姐姐又问。

“用烟来熏地藏菩萨呀。”

“简直活像听相声里的笑话，用烟熏成功啦？”这回是主人的妻子问道。

“没用呀。对手是石头地藏菩萨嘛。本来这种骗术搞搞也就行啦，可是说是后来他又装成殿下来吓唬地藏菩萨，多混啊。”

“嗳？那时也有殿下？”主人的妻子问。

“大概有吧，八木先生是这么说的呀。的确他是说化妆成殿下呢。他说虽然有些冒犯，可还是化妆成殿下了——首先一个吹牛皮的人居然敢这样，岂不就是不恭敬吗？”

“殿下，是哪位殿下呀？”主人的妻子又问。

“是哪位殿下我也不知道。不管是哪位殿下，反正是不恭敬的啊。”

“那倒也是。”主人的妻子同意说。

“装成殿下也还是不灵，据说那个吹牛皮大王实在没有办法，只好服输地说：‘我的本领就这些啦，我实在对付不了那个地藏菩萨啦。’”

“真是活该啊。”

“是啊，按理说该判他刑才好哪。不过，街道的人还是不死心，又聚在一起商量，已经再也没有人肯出头了，大家都没了主意。”

“故事是不是到这儿就完啦？”

“还有哪。最后雇了一大批车夫和流氓，在地藏菩萨周围吵吵闹闹地走来走去，目的是为了恶心地藏菩萨，让他在那里呆不下去，于是专门分成昼夜两班去吵嚷。”

“真不嫌费事啊。”主人的妻子感叹地说。

“据说，地藏菩萨还是不予理睬，也真够得上顽固的了。”雪江姑娘接着说。

“那么以后呢？”俊子热心地问道。

“以后嘛，因为每天吵嚷也不见效，大家都感到厌倦了。不过，车夫和流氓因为每天都能领到一笔津贴，当然照旧高高兴兴地去折腾呗。”

“雪江大姐，什么是津贴？”

“津贴嘛，就是钱啊。”

“他们得了钱干什么？”

“得了钱嘛，呵呵，澄子小妹妹真讨厌！婶婶，就这样他们每天每晚都闹个没完。当时，街道里有个叫傻竹的傻瓜，他什么也不懂，谁也不搭理他。就是这个傻瓜看到这番闹腾，便说道：‘你们闹腾什么呀？不是说什么用多少年的功夫也弄不动地藏菩萨？真可怜！’据说他就是这样说的。”

“别看是一个傻瓜，还真了不起啊。”

“真是个很了不起的傻瓜呢。大家听了傻竹的说法，就说试试总没坏处嘛。虽说他肯定也会失败的，不过，不妨让他做一下试试嘛。于是，就托了傻竹。傻竹二话没说就答应下来。他说大家安静下来，不要搞那种妨碍事儿的胡折腾，然后把那些车夫和流氓们都打发走，他一个人就飘然地来到地藏菩萨面前。”

“雪江大姐，你说的飘然，是傻竹的朋友吗？”俊子在这关键的时候忽然发出一个奇问。主人的妻子和雪江一起哄地笑了起来。

“不是朋友呀。”

“那是什么？”

“我说的飘然嘛，是……我也说不好。”

“你说的飘然，就是说不好？”

“不是，飘然是这么回事……”

“唔。”俊子等待雪江的下文。

“对啦，你认识多多良三平先生吧？”

“认识，送给咱们山药的。”

“就是指像多多良三平那样的人呀。”

“多多良先生就是飘然？”

“唔，可以说是这样吧。于是，那个傻竹来到地藏菩萨面前，抄着手说：‘地藏菩萨，街道里的男人都希望你挪动一下，请你动一动吧。’地藏菩萨立刻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呀，那何不早说！’说罢便不当回事儿似的动起身来。”

“多古怪的地藏菩萨哪。”主人的妻子感叹地说。

“这个故事讲完了才是真正的讲演呢。”

“怎么，还有？”

“是呀。然后八木先生就说：‘今天乃是妇女们的盛会，我之所以特意讲了上述这个故事，这是因为我有某种想法。我想我这样说，也许很不礼貌，所谓妇女，往往有种毛病，那就是明明想做某件事情，却往往不从正面开始走近路，而是采取从远处兜圈子的方法。当然这种毛病并不限于妇女，即使是明治时代的男子，由于受到文明的坏影响，也变得有些女性化了。所以，他们也有很多人白白浪费了很多不必要的手段和劳力，并且错误地认为这才是正途，这才是绅士应采取的方针。这些都是为文明开化这一恶果所束缚的畸形儿，没有必要再加以议论。只是对于妇女来说，希望各位尽可能记住方才讲的这个古代故事，真正到了关键的时候，希望各位都能用傻竹那样的诚实态度来处理事情。如果各位都能做傻竹的话，那么夫妇之间，婆媳之间发生的令人厌恶的摩擦，肯定会减少三分之一。一个人越是耍鬼点子，这种鬼点子反而会害了自己，成为不幸的根源。因此，许多妇女平均起来要比男子不幸得多，这就是由于喜欢耍鬼点子，遇事不够坦诚的缘故。请各位都来做傻竹吧。这就是八木先生的演说。”

“嚄，那么说，雪江姑娘也想当傻竹吗？”

“我才不呢。傻竹，我可不愿意当傻竹。金田府上的富子小姐听了后，大为恼火地说：‘真瞧不起人。’”

“你说的富子小姐，就是住在对面胡同里的那个吗？”

“是啊，就是那个时髦的小姐呀。”雪江姑娘说。

“她也在你们的学校念书？”主人的妻子问道。

“不是的，因为是妇女会，所以她来旁听的，打扮得时髦极啦，简直让人吓一跳。”

“不过，人不是长得很漂亮吗？”

“也不过一般嘛，并不像她自傲的那样呀。像她那样化妆，一般的人看起来都会很好看的啊。”

“要是那样，雪江姑娘只要像那位小姐那样化妆，一定会比金田小姐加倍的漂亮哩。”主人的妻子说。

“噢，看您说的，我可不知道。不过，她也实在是太爱打扮了。即便是有钱，也未免……”

“爱打扮，再加上有钱，总是好的嘛。”主人的妻子说。

“那倒也是。我看她要是能当一当傻竹就好了，太自高自大啦。最近她还到处吹嘘有个什么新体诗人，写了一本诗集献给了她呢。”雪江姑娘说。

“大概就是东风先生吧。”主人的妻子立即接口说。

“哎哟，原来是他？真太好事儿啦。”

“不过，东风先生可是很认真呢。他甚至认为他那样做是极自然的哩。”主人的妻子说。

“就是因为有这种人，所以才坏事。对啦，还有件有趣的事儿呢，听说最近不知道是谁，给她寄去了一封情书呢。”

“哎呀，多讨厌呀。是谁？搞那种事儿？”主人的妻子说。

“据说不知道是谁。”雪江姑娘说。

“没写名字？”主人的妻子说。

“说是有正式署名，不过是个从来没听说过的名字。而且那封信可长啦，是一封足有六尺长的信呢。还说，信里写了许多古怪的话。什么我爱你，和宗教家崇拜神完全一样，什么为了你，我甘愿做你的祭坛上的羔羊，能够被屠宰是我无上的光荣。还说什么心脏是三角形的，在三角形的中心插着丘比特的一支箭，如果用吹筒，准能射中……”

“真是一本正经说的？”主人的妻子有些半信半疑。

“说是一本正经地写出来的呢。而且在我的朋友当中，就有三个人看过这封信呢。”雪江姑娘说。

“她这个人也真够呛！把那种玩意儿给大家看。她打算嫁给寒月先生呢，那种事儿向社会上宣扬出去，可就不好办啦。”主人的妻子说。

“她才不觉得有什么不好办呢，她得意极啦。下次寒月先生来叔叔这里，您最好把这事儿告诉他，寒月先生大概是一点儿也不知道的吧。”雪江姑娘说。

“怎么说呢，寒月先生只知道去学校磨他的球。这种事儿，他大概是不知道吧？”主人的妻子说。

“寒月先生果真想娶金田小姐吗？真太可怜啦。”雪江小姐说。

“为什么？她家有钱，到了必要的时候会做后盾的，这不就很好吗？”主人的妻子说。

“婶婶您动不动就提钱、钱，多不高尚呀。爱情不是比钱重要得多吗？没有爱情建立不了夫妻关系啊。”雪江姑娘说。

“是吗，那么说，雪江姑娘你，将来准备嫁到哪儿去？”主人的妻子说。

“那种事儿怎么知道，现在还不着边儿哪。”雪江这位大姑娘正和婶母就结婚的事，起劲地争论着呢。刚才虽然听不懂，但却一直听着的俊子，这时突然开口说了句：“我也想出嫁哪。”对于俊子的这个令人意外的希望，连充满了青春活力、理应受人同情的雪江小姐，这时也不免有些傻眼了。倒是主人的妻子表现出不在乎的样子，笑着问道：“你想往哪出嫁呀？”

“我呀，说真的，我本想嫁到招魂社〔14〕去呢，不过，我可讨厌从水道桥上过，我正不知怎样才好呢。”大女儿俊子回答说。

主人的妻子也好，雪江也好，听到了这个奇妙的回答，因为过于出乎意料，实在想不出再问她什么，只能咯咯地大笑起来。就在这时，第二个女儿澄子与她姐姐商量起这件事儿来了：

“姐，你喜欢招魂社？我也很喜欢呢。咱俩一起嫁到那里去好吗？你说呢？你不愿意？不愿意就不愿意吧，我一个人坐上人力车，一下子就去成啦。”二女儿澄子说。

“我也去。”终于连“小不点儿”都要嫁到招魂社去了。假如真是这样三个人肩并肩地都能嫁到招魂社去，我家主人可就甩掉包袱啦。

就在这时，车轮声在门前停住，于是立刻传来了阿三的响亮声音：“您回来啦！”看来，是我家主人从日本堤警察分局回来了。厨娘阿三接过车夫交给的一个大包袱，而主人则从容不迫地进到起居室来。他一边向雪江打招呼说：“嚄，你来啦”，一边把手中拎着的一个像酒壶似的东西，“咚”地扔在那个有名的长火盆旁边。说它像酒壶似的东西，因为它并不就是真正的酒壶。可是它也并不像花瓶。只能说它是一个样子很古怪的瓷器，不得已暂时这样尊称它一下。

“真古怪的酒壶呀。这种东西是从警察局那里领来的？”雪江姑娘一边把倒在铺席上的这个古怪玩意儿扶了起来，一边问她的叔父。这位叔父瞧了瞧雪江，得意地说：“怎么样？形状很好看吧？”

“好看？就这个？并不怎么好看呀。干什么拿回个油壶来呀？”雪江姑娘说。

“哪里是油壶！你只会说这种不懂美术趣味的话，真没办法。”主人冷淡地说。

“那么，是什么呀？”雪江姑娘追问道。

“花瓶嘛。”主人回答道。

“要是花瓶，口太小，肚子又太粗啦。”

“正是这点，才有意思。你也是个不懂得高雅趣味的人，简直和你婶母一模一样，真是糟透啦。”说着，他拿起那个“油壶”，朝着纸门的亮处欣赏起来了。

“反正我是不懂风雅趣味的，所以才做不到从警察局拿回这样的东西来！你说是吧，婶婶？”雪江姑娘不服气地说。婶母哪里顾得了这些，她打开包袱，像红了眼似的在检查被盗的东西，她说道：“哎哟，小偷也进步了呢，所有的衣服他都拆开浆洗了哩。喂，你来看啊。”主人的妻子向主人说。

主人不理睬妻子，继续向雪江姑娘讲他的油壶的来历：“我怎么会从警察局拿个油壶来。这是我在那儿等得无聊，出去在那一带散了一会儿步的当儿发掘出来的，你当然不会懂得，这可是珍品啊。”

“珍品得太出格啦，叔叔你到底去哪儿散步啦？”

“去哪儿？去日本堤一带呗。吉原妓院街我也进去看了一下，真是个非常热闹的地方。你看过那个铁制的大门吗？大概没有见过吧？”

“谁会去看那种地方？我可不会与吉原这种贱妇呆的地方有任何因缘呀。叔叔你是个做教师的，真难为你敢到那种地方去呢，真让我吃惊！婶婶，我说婶婶！”

“唔唔，是啊。我觉得数目不太够呀，这可是全部发还的东西吗？”主人的妻子说。

“没发还的只有那箱山药呗，原本要我九点到，可一直让我等到十一点，真是岂有此理。所以我说日本的警察要不得！”

“叔叔，你说日本警察要不得，可到吉原去散步就更要不得啦。这事儿要让人家知道了会免职的呀，你说对吗？婶婶！”雪江姑娘一味要把主人的妻子拉进来。

“唔唔，会的。我说她爸呀，我的带子短了半片。我觉得不够嘛。”

“顶多不过是半片带子，算了吧。我可倒好，足足等了三个小时，宝贵的半天时间算是白浪费啦。”主人换上了和服，无动于衷地靠着火盆，一味地欣赏那个油壶。主人的妻子看来也不存奢望了，把发还的衣物，全都装回壁橱里去了。

“婶婶，说这个油壶是珍品哩。您看有多脏呀。”雪江还在寻求主人妻子的同意。

“这是从吉原买来的？啧啧。”主人的妻子惊奇地说。

“有什么值得啧啧的！你根本就不懂嘛。”主人说。

“不过，像这种小壶，也用不着去吉原买，到处有的是呀。”主人的妻子说。

“可就是没有！这可不是轻易能找得到的。”

“叔叔真是个石头地藏菩萨呢。”雪江姑娘说。

“你一个女孩子家却偏说这种狂妄的话。最近这些女学生们嘴巴子越来越坏，这怎么行。你最好读一下《女大学生》。”

“叔叔，您不是讨厌保险吗？保险和女学生，您最讨厌哪个？”雪江故意惹恼主人说。

“我不讨厌保险，那是有用的。考虑将来，谁都会加入保险的。女学生嘛，只不过是无用的长物。”主人说。

“无用长物也没关系，可您并没有加入保险呀。”雪江姑娘说。

“我打算下月就加入。”主人说。

“真的？”雪江姑娘说。

“当然真的。”主人又回答了一句。

“我看您还是算了吧，还不如用交纳的保险费买点什么倒好。是吧？婶婶！”叔母只是嘻嘻地笑着。主人认真起来，说道：

“像你这样总以为能活上一百岁二百岁，当然可以随便乱说，等你眼光再放远一些看，自然就会感到保险的必要了。我下个月是一定要加入的。”

“是这样？那就没办法了。不过，像不久以前，您有钱给我买洋伞，也许真不如加入保险呢。人家说不要，不要，可您偏要给我买。”

“你真是用不着吗？”主人问。

“嗯，洋伞什么的，我才不想要呢。”雪江姑娘说。

“既然不想要，还回来好啦，正好俊子想要一把，就给她吧。今天带来了吗？”

“哎哟，那，您可太过分了。想想看，岂不是太不像话了吗？特地给我买的，又让我还回来。”

“因为你说用不着，才让你还回来，没什么不像话。”

“用不着是用不着，不过，太过分了嘛。”

“你这丫头净说浑话，明明你说用不着，所以我才叫你还回来，有哪点过分啊。”主人说。

“可是……”

“可是，可是又怎么的了？”主人说。

“可是，就是过分嘛。”雪江姑娘说。

“真浑，总重复同样的话。”主人说。

“您不也是重复同样的话吗？”

“因为你总在重复同样的话，我有什么办法。不是你方才还一再说用不着吗？”

“不错，我是说了，用不着固然是用不着，可我就是不愿意还。”

“真叫人吃惊，不讲道理，又顽固，真拿你没办法。难道你们学校不教逻辑学吗？”

“没关系，反正我没受教育，你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别人的东西，说什么还回来，就是外人也不会说这种违背人情的话，您还是学学傻竹吧。”

“你让我学什么？”

“我是说让您诚实点、淡泊点。”

“别看你是个浑人，倒特别顽固哪。所以你在学校才降级的啊。”

“我就是降级也不要叔叔给出学费呀。”

雪江姑娘说到这里，似乎控制不住感情，一掬之泪潸然滴落在她的紫裙裤上。主人呆呆的，就好像在研究这泪是从怎样的一种心理产生出来的一般，一直在注视着雪江那向下低着的面孔。就在这时，厨娘阿三从厨房走来，在门槛外边把她那双红赤赤的手整齐地平放着，说道：“有客人要见您。”主人问道：“是谁来了？”阿三斜过眼去偷瞧了一下雪江那充满泪痕的脸，回答主人道：“是学校里的学生。”主人向客厅走去。我为了取材，同时也为了从事对人的研究，尾随在主人后边，悄悄地转到廊子这边来。

为了进行对人的研究，假如不选择发生某种波澜的时机，那是不会取得成果的。在平时，平庸的人不管到何时也还是平庸的，所以我所能见到和听到的，无非是一些平庸的人和平庸的事，毫无活力可言。但是，一旦遇到非常情况，这种平庸性，就会受一种灵妙的神秘作用推动，很快就会涌现出许多新奇的、古怪的、美妙的、特异的事物来，简单说吧，对于大益于开拓我们猫儿眼界的许多事件，到处都会出现。雪江姑娘的眼泪，正是这种现象之一。具有如此不可思议、不可捉摸的心理的雪江姑娘，在和主人妻子闲谈的时候，并不使人觉得有什么特异之处，但自从主人回来将油壶扔在铺席上以后，她立刻就像一条死龙用气筒打入空气一样，突然发挥出一种美妙的天生丽质来。而这种丽质是天下妇女所共有的，只不过它不会轻易就显现出来罢了。不，其实在二十四小时中随时都会显现出来，只是不像这样灼然可见、毫不掩饰地表现出来罢了。幸亏有主人这种喜欢摩挲我们猫儿皮毛的、特别执拗的怪人，才使我得以拜见这出好戏。我只要紧跟在主人身后，不论走到哪里，这舞台上的演员就会身不由己地活动起来。我承蒙这位主人收养，使我在这短暂的猫儿的一生当中，体验到这么许多事情，实在感谢。那么这次来的客人又是谁呢？

我一看，大概是个十八九岁、年龄和雪江姑娘相仿的学生。他的大脑袋头发剪得特别短，短得头皮都似乎露了出来，蒜头鼻子占据在面孔当中。他在客厅的角落里肃静地坐着，虽然他缺少值得一提的特征，但他的头盖骨却显得非常大。他的头发剪得那么短，头还显得如此之大，如果像主人那样也留个长长的分头，那就更加惹人注目啦。按主人的一贯说法，具有这样一个大脑袋的人，学业肯定是不会好的。这也许是事实，不过乍看起来活像个仪表堂堂的拿破仑，他穿的是一般学生经常穿的服装，虽然分不清是萨摩条纹布，还是久留米条纹布或是伊予条纹布，总之是件用条纹布做成的、袖子很短的夹袍，里边好像既没有穿衬衫也没有穿套衣。尽管人们都说光身穿夹袍和光着脚是一种风流潇洒的打扮，不过这个年轻人却给人一种松松垮垮的感觉。尤其是铺席上印有三处和上次小偷进来时一模一样的大拇脚趾印迹，这完全应归咎于他那双赤脚。他规规矩矩地坐在了第四处赤脚印的上边，采取的是很拘谨的坐姿。说起来，那种应该向对方表示敬意的人，采取端坐姿势并不显得别扭，但是像这样一个身穿短腚袄，剃着和尚头的闹将，居然也装模作样地坐在那里，就显得非常不协调了。他本来是个在路上遇着老师都以不敬礼为荣的那种人，如果让他和正常人一样坐上三十分钟对他肯定也是活受罪。但他现在却装得好像谦谦君子或盛德长者一般，尽管受罪得很，但在旁人看来仍然十分滑稽可笑。一想到他是那种平常在教室里或操场上闹翻天的人，居然会有如此约束自己的能力，就觉得他既可怜又可笑。这样面对面地相视而坐，即使平时是愚呆的主人，这时也会对学生多少产生点压力。主人大概也很为此得意吧。常言说：“积尘则成山”，微不足道的一些学生一旦成群结伙，就会成为不可侮的团体，也许会搞出排斥运动或罢课来的。但是这种现象正像胆小鬼喝了酒以后就会胆子大起来一样的。因此，可以认为那种仗恃人多势众，胡乱闹腾，正是人的精神陷入迷乱的结果，从而失掉了清醒头脑的缘故。否则的话，像现在这位与其说是惶恐不安倒不如说是悄然无声地退缩在隔扇前边的穿条纹布的青年人，不管老师是怎样的老朽，既然名为老师，他就不能看不起老师，也不能耍弄老师。

主人把坐垫向来客一推，说了声“请你铺上”，但是这位光头老兄拘谨地答了声“嗯”，仍然不动。洋纱坐垫就摆在前面，坐垫当然不会说“请你坐上来吧”，而那位光头老兄的大脑袋却悄然不动，真是有趣极啦。坐垫嘛，当然是为了让人坐才由主人的妻子从劝业场买回来的，可不是为了供人看的。坐垫没有人坐上去，坐垫的名誉分明受到了毁损，当然劝客人坐上去的主人的面子也会有几分受损的吧。宁可毁损主人的颜面，也要和坐垫怒目相视的这位光头君，决不是讨厌坐垫本身。老实说，他正式坐到坐垫上去的这种事儿，除了为他祖父举办丧事的时间以外，还从来没有过呢。所以，跪坐得发麻的两腿已经在诉苦。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肯坐上去。坐垫闲在那里，他还是不坐上去，主人明明说过“请你铺上”，他还是坚持不坐，真是个给人找麻烦的光头家伙！既然这样客气，那么成群结伙的时候、在上课时更客气一些岂不是更好，在公寓里住着的时候更客气一些岂不更好！应该谦逊的时候不谦逊，反而闹得翻天覆地，真是个品质恶劣的光头家伙！

可就在这时，身后的隔扇嗖的推开，雪江姑娘恭恭敬敬地向客人敬茶了。要是平时，这位光头君一定要说“拿savage tea〔15〕来”，以嘲弄主人，但如今同主人对坐就已经很难受了，又遇上这么一个妙龄女郎用她在学校里新学来的小笠原流〔16〕，摆出一种特别的手势将茶杯端给他，使得这位光头老兄更加如芒刺在背，坐立不安。雪江姑娘送完了茶，把隔扇又重新关上退回到隔壁以后，便一味嘻嘻地笑个不停。这样看来，同样年龄的青年女人要比这位光头君大方得多，真是了不起啊。尤其这是雪江姑娘刚才还因不痛快而流过一滴红泪之后，她这么嘻嘻一笑就更惹人注目了。

雪江姑娘退出去以后，主客双方都好半天默默无言地忍了老大一会儿，主人大概是想起由自己先开口是做教师的本分，于是问道：

“你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古井。”

“古井？古井什么？说一下你的名字。”

“古井武右卫门。”

“古井武右卫门，唔，果然是个好长的名字啊。这不像是当今常用的名字，是个古时候的名字哩。是四年级学生吧？”

“不是。”

“那么是三年级学生？”

“不是，是二年级的。”

“在甲班吗？”

“是乙班。”

“如果是乙班，那我就是你们的班主任啦。”主人深有所感地说，其实，这个大头从入学那天起就引起了主人的注意，所以是决不会忘记的。还不止这样，主人甚至还时常在梦中梦见这个大头呢。但是凡事漫不经心的主人却未能将这个大头和这个老式的名字联系在一起，也未能将他和二年级乙班联系起来。因此，他听到这个在梦中都为之赞叹不已的大头是自己做班主任的那个班里的学生，不由得恍然大悟地想：“原来是这样！”但是，他却推测不出这个有着老式姓名的、而且又是在自己管理下的大脑袋学生，为了何事在这般时候前来。本来主人在校的声望是不怎么好的，所以学校里的学生，无论是过年还是过节，几乎没有人登门过。只有这位古井武右卫门君，他可以算得上是第一位登门造访的稀客了。但由于摸不清他来访的真意，似乎使主人大加为难。他决不会是到自己这样古板的老师家里来闲玩的。同时如果是为劝老师辞职而来，那么他的态度肯定会摆出多多少少昂然的架势。同时也不可能是来商量他个人事情的。主人无论怎样想，还是弄不清他的来意。看看武右卫门的样子，似乎本人也弄不清为什么要来这里。迫不得已主人只好从正面问他：

“你是来闲玩的吗？”

“不是的。”

“那么说是有事啦？”

“嗯，嗯。”

“是关于学校的事吗？”

“是的，我想和您谈谈……”

“唔。是什么事？那你就说吧。”

主人这么一说，武右卫门君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原来这位武右卫门君，作为初中二年级学生，是比较能言善辩的，虽然他的智力并未按照他的大脑袋的比例发展，但说起话来滔滔不绝这一点，却是乙班里的佼佼者。就在前些日子，提出请给我们解释哥伦布是什么意思，使主人回答不出的正是这位武右卫门君。就是这位数一数二的老兄，从一来就像个患口吃的深闺小姐，张口结舌，这里边肯定有文章，决不能看成只是出于客气。主人也有点感到奇怪了。于是问道：

“你要说什么，早点说不好吗？”

“我不太说得出口……”

“说不出口？”主人说着，想观察一下武右卫门君的面部表情。对方仍然低垂着头，主人无法判断到底是什么事。主人不得已改换了口气，很稳当地说：“没关系嘛，说什么都没有关系嘛。又没有外人听见，我也不会告诉别人的。”

武右卫门君还在拿不定主意。又说了句：“说了也没有关系吗？”

“不会有关系的吧。”主人主观判断地说。

“那么，我就说啦。”他猛地抬起了他那光头，好像眼睛不敢正视似的看了主人一眼。主人鼓起腮喷了一口香烟，把头稍许扭向了一边。

“是这么回事……这事儿糟透啦。”

“什么事？”

“什么事？这事非常不好收场，所以我才来的。”

“所以嘛，我才问你什么事儿搞糟了呀。”

“我本来并不想搞，可是滨田一味地说借用一下，这才……”

“滨田，就是滨田平助吗？”

“是的。”

“是借给滨田房费了吗？”

“不，我没借给他那个。”

“那么，你借给了什么呢？”

“把我的名字借出去了。”

“滨田借你的名字干什么了呢？”

“送去了一封情书。”

“送去了什么？”

“所以我说不要借用我的名字，由我做送信的。”

“不是一点也没有说清楚吗？到底是谁，干了什么？”

“送去了一封情书。”

“送去了情书，给谁？”

“所以我不好说。”

“那么说，是你给某一个女的送去了情书，对吗？”

“不，不是我。”

“是由滨田送去的吗？”

“也不是滨田。”

“那么是谁送去的？”

“不知道是谁。”

“丝毫也没有说清楚嘛。那么说，是谁也没有送啦？”

“只是署名是我的名字。”

“只说署名是你的名字，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还没有说明白吗？最好再说得有条理些。究竟接受那封情书的是谁？”

“一个叫金田的在对面胡同里住的女人。”

“就是那个叫金田的实业家吗？”

“唔。”

“那么，借用你的名字又是怎么回事？”

“那家的女儿专赶时髦，又高傲自大，所以才给她送情书的。滨田说不署名不好，我说那就写上你的名字吧。滨田说他的名字没意思，古井武右卫门这个名字好，这样终于借用了我的名字。”

“那么，你认识那个姑娘？曾经有过交往吗？”

“哪有过交往呀。连模样我都没有见过。”

“太胡闹啦。向模样儿都没有见过的人写情书！那么，你做出这种事来，到底是怎样想的啊？”

“只是大家都说那家伙太傲慢啦，所以就捉弄了她。”

“这更是胡来嘛。那么说是公然写上了你的名字送去的啦？”

“是的，信的内容是由滨田写的，我答应了借用我的名字，远藤在夜里到她家，把信扔进去的。”

“那么说，是你们三个人合伙干的？”

“嗯。不过事后一想，如果败露了，受到退学处分，那可了不得，我害怕极了，两三天都没有睡好觉，简直头都晕啦。”

“这又是搞了个极大的胡闹嘛。就这样，你真的署上了文明中学二年级学生古井武右卫门了吗？”

“不，并没有写上学校的名字。”

“幸亏没写上学校的名字。要是把学校的名字也写上，那就糟透啦。那可就要关系到文明中学的声誉呀。”

“您说会退学吗？”

“难说呀。”

“老师，我家老爷子是个火爆性子，加上又是个继母，如果受到退学的处分我就糟啦。会真的让我退学吗？”

“所以我说不要随便胡来嘛。”

“我本不想干，也不知怎么就干上啦。能不能不退学呀？”武右卫门终于发出了要哭的声音，不断在恳求。在隔扇那边，从刚才起主人的妻子和雪江姑娘就一直在嘻嘻地笑着。主人则始终重复着他那句“难说啊”的话。真是有意思极了。

我说它有意思，也许有人要问：“什么事使你觉得那么有意思？”提出这样的疑问是很有道理的。不论是人还是动物，都能够了解自己一生中最重要的事。只要人能了解自己，那么就可以受到猫儿的尊敬。到了那时，我就会立刻停下笔来，如果再写这类笑话就会感到过意不去了。但是，正像人无法知道自己的鼻子有多么高一样，人对自己到底是何物很难确准，所以才会对一贯看不起的猫儿发出这种质问。人，看来很骄傲自大，其实又非常愚蠢。一方面自吹是万物之灵，到处以此自诩，一方面又连这点子事儿都不能了解。而且还不以为然，几乎使你发笑。人把“万物之灵”这块招牌扛在后背上，叫嚷着：“请告诉我，我的鼻子在哪儿？我的鼻子在哪儿？”既然这样，那么总该辞掉这个万物之灵的尊位了吧？而实际是，对不起，他们就是死了也决不愿放弃。既然人公开地对这个矛盾根本不予理睬，那么就反而变得招人可爱了。可爱倒是可爱，但同时也就必须自甘于蠢物的地位了。

当此之际，我之所以对武右卫门君、主人、主人的妻子以及雪江姑娘感到很有意思，并不只是因为外部事件发生冲突，这种冲突所产生的震波传达到了奇妙的地方。而是因为这种冲突的反响在人们的心中，唤起了各种不同的心态。先说主人吧，他对这一事件的态度是冷漠的。对于武右卫门君的老爷子如何严厉，继母如何对待武右卫门，他都无动于衷，根本打动不了他。武右卫门受到退学处分和自己被免职，这两件事性质是完全不同的。如果学校中近千名的学生都退学了，做老师的也许会因此而打碎饭碗，失掉衣食的来源。但是，武右卫门君个人的命运不管如何改变，和主人的朝夕两餐几乎毫无关系。由于关系一般，同情自然也随之淡薄。为一个与我毫不相干的人又皱眉，又擤鼻涕，大加叹息，这决不是自然的倾向。人不是那样富于同情和善于体贴的动物。但是作为生在世上的一种赋税，有时为了交往而不得不流流泪，做一些同情的表示，仅此而已。而且这种表情也只是一种所谓糊弄人的表演，老实讲，这也是个非常使人劳累的艺术。这种善于糊弄人的人，被称为艺术良心特别强烈的人，很受社会的重视。因此再也没有比受人重视的人更靠不住的了。只要你实地观察一下，就立刻可以了解到这个事实。在这点上，我家主人是属于笨拙一类的人物。由于他笨拙，所以不被人重视，由于不被重视，所以他可以将内心的冷漠毫不隐瞒地发表出来。这从他对武右卫门君不断重复的“难说啊”这句话里不难看出。各位千万不要以主人的冷漠为理由来讨厌像主人这样的善人。冷漠是人的本性，不愿意故意隐藏这种本性的人，是真正的诚实汉。如果诸位在这种情况下希望人能超出冷漠，那才不能不说是把人估计得过高了呢。连诚实都已绝迹的当前社会，提出更高的希望，那只有从马琴〔17〕的小说中跑出志乃、小文吾这样的人物来，让《八犬传》中的侠客们整个搬到前邻后舍来才有可能。否则的话，那只能是不现实的要求。关于主人就讲这么多，下边再讲讲在起居间里那两个女性吧。这两个人已从主人的那种冷漠态度向前跨了一大步，进入滑稽的世界，她们一味地感到可笑。这两位妇女，将武右卫门君大伤脑筋的情书事件，当做佛陀降下福音一般，是个难得的消息。而且还毫无理由地一味感到高兴。如果勉强去解剖她们的心理，那就是对武右卫门君陷入困境而感到得意。诸位，你们可以去问问那些妇女们：“当别人陷入困境时，你们会因为感到有趣而发笑吗？”她们将会把提问的人说成是糊涂虫，即使不说成是糊涂虫吧，也会说提出这样的问题是故意侮辱淑女们的品性。认为侮辱了她们这也许是事实，不过，看到别人陷入困境而发笑，这也是事实。既然是这样，这不就等于说：“现在我自己要做出侮蔑自己品性的事给你们瞧了，但是，就是不准你们说三道四。”她们的行为和这种说法又有什么两样呢？这和下边的主张也是一样的：我做小偷，不过不准你们说我不道德。如果你们说我不道德，那就是向我脸上抹泥，就是侮辱我。女人总是很机灵的。她们的想法也是合乎条理的：既然生而为人，遭受践踏、殴打，而没有人理睬你时，就必须有个满不在乎的心理准备。不但如此，还必须具备这样一种想法：即使被别人吐了一身唾沫，被别人泼了一身臭屎，被人大声嘲笑一番也得甘心承受才行。假如没有这样的心理准备，没有这种想法，那就不可能和那些被称为机灵的女子交往。武右卫门这位老兄，虽然由于做了一点过分的事，搞出了很大问题，因而惶恐万分，但他也许觉得在背后笑话他惶恐的表现是不礼貌的，这是由于他还年轻幼稚的缘故，对方会说他一遇别人不礼貌就生气，说明他气量狭小，如果不愿意别人这样说，那就最好老实一些。最后，请允许我介绍一下武右卫门君的心理活动。这位老兄是处于担心的绝顶。他的那个巨大头脑，正像拿破仑的巨大头脑中被功名心充塞得满满的一样，他的头脑出于担心而几乎要炸裂。他的蒜头鼻子之所以不时扑哧扑哧地掀动着，就是担心的情绪传给了颜面神经，像反射作用一样，它在进行无意识的活动。他就像咽下一个大铅丸，在腹中滞积着一个无可奈何的大硬块，最近两三天，一直不知怎样处理才好。他由于苦闷之极，又没有人替他想出好办法，于是想到假如到班主任老师那里去，也许会得到帮助。这样，他来到自己平素讨厌的老师家里，低头进行恳求。他将他平时在学校里捉弄班主任、唆使其他同学给主人出难题之类的事忘得干干净净。他似乎相信，不管怎样捉弄过主人，怎样给主人出过难题，既然主人的名义是班主任，肯定会替他想办法。真是够单纯的啦。班主任并不是主人主动愿意去当的职务，而是根据校长的命令，不得已承担的。可以说是类似于迷亭的伯父的大礼帽那样的东西，只是名称好听罢了。当然只是个名称，是不管用的。如果名称在关键时刻能管用，那么雪江姑娘相亲时只靠她的名字，亲事早就成功啦。武右卫门君不但自己想怎么干就怎么干，而且还主张别人都得给他帮忙。他是从假定出发把人估计过高。他大概决没有想到会受别人嘲笑的吧。武右卫门这次来到班主任家，肯定会发现一个关于人的真理。他由于懂得这个真理，将来会成为真正的人。他会对别人的担心抱以冷漠，别人陷入困境时，他也将会大笑狂笑。这样一来，天下到处是武右卫门君这样的人，到处是金田君以及金田的尊夫人一类的人了。为了武右卫门君，我真希望他一刻也别犹豫，赶快自觉，做一个这样的真正的人啊。否则的话，即使如何担心，如何后悔，改恶从善之心如何迫切，也决不能取得金田君那样的成功的。不，甚至社会在不远的将来会把他放逐到人类居住地以外的地方去呢，哪里还顾得上文明中学的退学问题。

我正在这样思考着，觉得这真有意思。就在这时，房门口的格子门被推开了，门后露出半边脸来。

“老师。”有人叫道。

主人正在对武右卫门重复他的“难说呀”这句话呢，突然房门方向有人叫了一声“老师”，他便向那方向看了看是谁，从内室门斜露出来的半边脸，正是寒月君本人。主人只说了句：“喂，进来吧。”仍然坐着不动。

“有客吗？”寒月仍然伸进半边脸问道。

“没关系，快来吧。”主人答道。

“我来是为了请先生去散步的呢。”寒月君说。

“去哪儿？又是赤坂？我可不去那边啦。上一次让你领着一个劲地走，两条腿都走直啦。”主人说。

“今天没问题，好久没有出去，还是走一走吧。”寒月君说。

“到底去哪儿？喂，那样吧，你还是上来说。”主人说。

“我想到上野去听听老虎的吼声。”寒月仍然露着半边脸说。

“那有什么意思？喂，你还是上来一次。”主人一再请他上来。

寒月君可能认为这样是不会商量出结果来的，于是他脱掉鞋磨磨蹭蹭地上来了。他穿着经常穿的那条灰色的裤子，臀部打着补丁。据本人辩解，这不是由于时间穿得太久，也不是因为臀部的重量磨破的，是因为最近他开始练骑自行车，局部过分摩擦的缘故。他进屋后，做梦也不会想到坐在屋中央的小青年，就是给被人看成是他的未婚妻的那位女士送去情书的对敌，他轻轻招呼了一声“嚄”，便在靠近廊子的地方坐了下来。

主人说：“听老虎吼，那有什么意思呀。”

“您说得对，现在这个时间可不行。现在就出去，先在各处散散步，到了夜里十一点钟前后，才去上野。”寒月说。

“嘿？”主人不太理解寒月的这个提议。

“那时，公园里的古树就会变得阴森可怖，是吧？”寒月说。

“可能是吧，是会比白天凄凉一些的。”主人说。

“这样，我们就专拣树木茂密的、人迹少的地方去溜达，于是不知不觉就不再感到是住在红尘万丈的都市里，就会变成一种仿佛钻进了深山之中的感觉啦。”寒月说。

“变成了那种感觉又怎么样？”主人说。

“在这种感觉当中，暂时伫立一小会儿，动物园里的老虎就会突然发出吼声。”寒月说。

“老虎能那样随你的心愿吼叫吗？”主人问。

“保准能叫。那种吼叫声，连白天在大学的理学院中都能听到，更何况深夜阒然，四顾无人，鬼气相逼，魑魅刺鼻之际，那就更……”寒月说。

“你说的那个魑魅刺鼻是什么意思？”主人说。

“难道不是这样的吗？在恐惧的时候。”寒月说。

“是这样吗？我好像还没有听人说过。接着讲下去！”主人说。

“于是老虎就会以震落上野老杉的气势大吼起来。多么凄厉壮绝呀。”寒月说。

“那倒是凄壮的哩。”主人说。

“怎么样，去冒一次险吧。我想这一定很愉快。我觉得老虎的吼叫如果不是在夜里听到，那么就很难说是听过老虎叫的。”寒月说。

“这很难说。”主人正像对待武右卫门君的哀恳十分冷淡一样，对待寒月君的冒险也同样冷淡。

在这个当儿一直在羡慕地听着寒月君讲老虎的武右卫门君，似乎在听到主人的“这很难说”，又想到了自己的事儿，于是又问主人道：“老师，我担心得不得了，您看我该怎么办呀？”寒月君脸上现出惊讶的表情，看着这个大脑袋。我由于有种想法，暂时离开这里，转身来到了起居间。

在起居间里，主人的妻子一边忍不住地笑着，一边正往京都产的廉价瓷茶杯里酌了一满碗的粗茶，放在铝制的茶托上。

“雪江姑娘，劳你驾，把这茶替我送去。”

“我？不去！”雪江姑娘说。

“为什么？”主人的妻子似乎有些吃惊地说，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停了下来。

“不为什么。”雪江姑娘很快就装出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把目光牢牢地落在身旁的《读卖新闻》上。主人的妻子再一次和她商量：

“哟，你这不是奇怪吗？是拿给寒月先生的呀，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我就是不愿意送去啊。”说着，她的眼睛还是不离开《读卖新闻》。在这种时候，其实她是一个字也没有读进去，不过，假如你真的戳穿说，其实她是一个字也没有读，恐怕她又会哭起来的。

“这有什么害臊的？”这回，主人的妻子笑着特地将茶杯放在《读卖新闻》上。雪江姑娘说了声：“哎哟，您真坏！”便想将报纸从茶杯下抽出去，就在一抽的当儿，报纸和茶托挂连上了，番茶从报纸上流向了铺席的接缝里。主人的妻子说：“你看！你看！”“哎哟，可不得了啦！”雪江姑娘说着就忙向厨房跑去，大概是去取抹布吧。我看了这一幕喜剧，真是开心哩。

寒月对隔壁发生的事一点也不知道，在客厅里还在说一些不着边际的话：

“先生，您重糊了障子，是谁糊的？”

“女人们糊的，糊得蛮好吧？”主人回答。

“嗯，手很巧啊。是常来这里的那位年轻小姐糊的吧？”

“唔，她也帮忙了呗。她还自吹自擂地说，能把障子糊成这样，该有出嫁的资格了。”

“嘿！说得不错。”说着，寒月君目不转睛地瞧起障子来。

“这地方倒平整，不过右边的纸余敷出来了，出现了皱纹。”寒月说。

“那个地方是刚糊好的，自然那是经验不足的时候糊上去的嘛。”主人说。

“嚄，是有点手艺不到家。那个表面是‘超越曲线’毕竟不是普通‘函数’所能表现出来的。”寒月不愧是个物理学家，说的都是一些专门术语。

主人敷衍地回答说：“可不是嘛。”

武右卫门君想，看这种情况，即使再恳求下去也是无济于事，便突然将他那伟大的脑壳深深地磕到铺席上去，深深地行了一礼，在无言中暗表诀别之意。主人说了声：“要回去了？”武右卫门君悄然拖着他那萨摩木屐，走出门去了。真可怜见的！就这样不管他，说不定他会留下一首“岩头吟”，跳进华严瀑布自杀去哩。追起根源来，这完全是由于金田小姐的时髦和高傲所引起的事件。假如武右卫门君一旦死了，最好化为怨鬼去向金田小姐索命。像那样的女人在世界上消失一两个，男子也决不会讨不着老婆的。寒月君可以再寻一个像样的小姐嘛。

“先生，那是您学校里的学生？”寒月问道。

“唔。”

“好大的脑壳呀。功课好吗？”寒月接着问道。

“脑壳大学问却不怎么样呢。常常提一些怪问题。前些日子还问过我Columbus怎样译呢，弄得我好狼狈。”

“的确是脑壳太大啦，所以才会提这种无聊的问题吧。先生您是怎样译的？”寒月说。

“什么？哪里，我应付着给他译了一下。”主人含糊其辞。

“您还是译了，那太了不起啦。”寒月说。

“小孩子们嘛，不管什么，你都得给他们译出来，否则就不信任你啦。”主人说。

“先生也成了个很像样的政治家啦。不过，从刚才的情况看，他好像蔫得很哩，看不出给您出难题的啊。”寒月说。

“今天他是受不了啦。真是个蠢货！”

“出了什么事儿吗？看上去似乎非常可怜呢，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寒月问道。

“简直不值得一提，蠢得很！他给金田的女儿写了一封情书。”

“啊？就这个大脑壳？最近的这些小青年们真不得了，真让人吃惊。”寒月说。

“你可能也为此感到不放心吧。”

“哪里的话，我一点也不感到什么不放心，反而觉得有趣。不管有多少雪片似的情书寄给她，对我都无所谓。”

“你既然这样放心，那就没什么事儿啦。”

“当然毫无关系。我从来就不在乎。不过，那个大脑壳居然能写情书，真让人不敢想象。”

“他干的这事儿嘛，是为了开玩笑。他说那个姑娘太时髦了，又自大，所以要捉弄她一下。三个人合伙就……”

“是三个人合伙给金田家的小姐送了一封情书的吗？更是奇谈啰。这不和一份西餐由三个人吃一样的吗？”

“不过，他们是有分工的。由一个人执笔写信，一个人送去，另一个人署名。刚才来的，就是署名的家伙哪。最浑的就是他了，而且据他说，他连金田家女儿的模样都没有见过哩。真不知他怎么会搞出这种荒唐的事儿来。”

“这可是近来发生的了不起的事儿，简直是一大杰作啊。那样个大脑壳，居然向女人写什么信，真够意思！”

“只要不出现大的误会，就……”

“出现了误会也没关系，对方是金田嘛。”

“不过，这可是你说不定就要娶的人呀。”

“正因为说不定娶不娶，所以没有关系，金田的女儿那种人，没有关系。”

“你固然是没关系啦，不过……”

“哪里，就是娶金田的女儿也没关系，保证不要紧。”

“若是那样还好，刚才来的这个学生，事后突然受良心的责备，越想越害怕，所以才低声下气地到我这儿商量来了。”

“嘿，怪不得那样垂头丧气的，看来是个担不了事儿的孩子呢。先生您说了什么，怎么样把他打发走的啊？”

“他本人问我会不会受退学处分，他最担心的就是这个呗。”

“为什么要让他退学呢？”

“他干了那种不道德的坏事嘛。”

“您说什么呀，这算不得不道德呀。这有什么关系，金田家的小姐反倒会认为是很光彩呢，肯定会大加宣扬的。”

“何至于如此！”

“总之，这人太可怜啦，即使是他做了这种事不太好，但让他那样着急，简直是在把一个人活活弄死呀。这个人虽然脑壳过大，不过长相还不那么难看，他那鼻子扇忽扇忽的，怪可爱的哩。”

“你也尽说些和迷亭一样不着边际的话。”

“不，这就是时代思潮嘛。先生您过于古板啦，什么事都看得很严重。”

“不过，这不是干蠢事吗？向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送情书去乱开玩笑，简直缺乏常识。”

“乱开玩笑，一般都是缺乏常识的嘛。您替他想想办法吧，这是积阴德的事儿啊。看那样子，很可能去跳华严瀑布呢。”

“会这样啊？”

“您帮他一把吧。那些年龄大得多的，更应该明白事理的大家伙，哪里只是淘淘气而已。他们胡乱来，却又装得没有那回事儿。要是让这种孩子退学的话，那么就该把那些家伙逐个从社会上放逐出去才行，否则就是不公平呀。”

“你说得倒也是呢。”

“那么，您去不去？到上野去听老虎吼叫。”

“老虎？”

“嗯，走吧，去听听。我还没向您说呢，我在两三天内，有事必须回老家去一趟，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我不能陪您去散步啦，我想今天一定得陪您出去走走，所以我才来的。”

“是吗？要回老家去？有什么事要回去办吗？”

“唔唔，是有点事儿。这且不管它，咱们还是走吧。”

“好，那么走吧。”

“咱们走吧，今天我请您吃晚饭。现在溜达到上野，正是时候。”

寒月君不断催促主人，主人也终于露出去的意思，两个人便一块出门而去。留在家中的主人的妻子和雪江姑娘，这回不需要任何顾虑了，于是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

注释

〔1〕 根据年龄来推断吉年或凶年，一般认为男四十二岁、女三十三岁为最凶流年。

〔2〕 见《论语》，意谓虚应故事。

〔3〕 这里指元禄时代流行的衣服。元禄时代在日本历史上指1688—1704年元禄年间经济繁荣、文化发达的时代。

〔4〕 一种通过掷色子赌输赢的游戏。

〔5〕 藁店，稻草店之意；里店，胡同里的住房。日语两者读音类似。

〔6〕 这里可能是“元禄湿”的意思。

〔7〕 今户烧是东京市内今户街上烧制泥人的作坊，以朴素闻名，用以形容丑陋女子。

〔8〕 伊藤博文（1841—1909），日本政治家。

〔9〕 即当时的财政部长。

〔10〕 日本古典名著《源氏物语》的女作者名叫紫式部，这里的褐式部、灰式部是含有开玩笑的意思。

〔11〕 同上。

〔12〕 这是室町末期流传的故事，大意讲婆婆被狐狸杀害，兔子为爷爷报仇。

〔13〕 即岩崎弥太郎（1835—1885），日本实业家，三菱财团的创始人。

〔14〕 为祭祀明治维新前后为国而殉难的人而修筑的神社。

〔15〕 蛮子茶，对茶的蔑称。

〔16〕 由日本封建时代武家礼式演变而来的一种在饮食、服饰、礼仪等方面的流派。

〔17〕 曲亭马琴（1767—1848），江户后期通俗小说家。

十一

在壁龛前边摆放着一具围棋盘，棋盘两边迷亭君与独仙君相对而坐。

“这棋不能白下，输了的要请客呀。你听好了没有？”迷亭君又叮嘱了一遍。独仙君照例捋着他那山羊胡子，这样说道：

“一搞起那种事儿来，就把原来的雅戏整个给俗化了。一赌起输赢来，心思便全用在这上面了，没意思得很。只有将胜败置之度外，如白云之出岫，心里无忧无虑，这样才能理解个中滋味呀。”

“你又来啦，和你这样的仙骨对局，未免要耗费我的一些精力。你简直是个列仙传中的人物嘛。”迷亭打趣地说。

“我这是在抚弄无弦的素琴〔1〕哪。”独仙得意地说。

“你是不是还要拍无线电报啊？”迷亭说。

“莫讲闲话，来一盘吧。”独仙君说。

“是你执白吗？”迷亭说。

“我执白执黑都无所谓。”独仙说。

“果然不愧是个仙人，什么都不在乎。你要是执白，那么作为自然的顺序，我当然要执黑喽。好，你下子儿吧。随你的便，愿下在哪里就下在哪里好啦。”

“黑子儿先下，这是规则啊。”

“哦，原来这样，那么为了让你些，按照定式，就由这儿下起吧。”

“按照定式，可没有这个下法。”

“没有就没有呗。这是我新奇发明的定式啊。”

作为猫儿我见闻不广，棋盘这种东西是直到最近才开始拜见的。我越想越觉得这东西做得真怪。把一块四方的木板窄窄巴巴地隔成许多四方块，在上边满满当当地摆上黑白的石子，使人看起来眼花缭乱。然后又是什么赢啦输啦、死啦活啦，满脸流着油汗，在那里闹腾个不休。了不起不过是个一尺见方的面积嘛。用我这猫爪子挠它一下子，就会立刻乱成一堆的。正像俗语所说：“竖着捆起来就是间草房，打散了又是一片荒原”。这真是个白费力气的玩耍呢。真还不如拱手瞧着盘面要省劲得多。这还不算，最初下的三四十招儿，棋子的摆法还不那么不顺眼，但当一旦决定天下大势的时候，我再一瞧，好家伙！简直是让人同情极啦，白子儿和黑子儿紧紧地挤在一起，几乎挤得快要从棋盘上掉落下来，使得它们叫苦连天，虽然它们挤得难受，但又不可能请对方让出位置来，虽说彼此碍事，但无权向前边的先生发出退去的命令，除了听天由命，死死地占据在那里一动不动之外，毫无其他办法。发明围棋的原是人，如果认为人的嗜好表现在棋局之上，那么这种动弹不得的棋子儿的命运，完全可以说是反映了心地狭窄的人类的品性。假如人类的品性可以用围棋子儿推测出来的话，那么不能不说所谓人类，正像除了站立着的两条腿无论如何不肯向前迈出去那样，还喜欢用小刀划定自己的地盘，缩小他们广阔的世界。大概可以用一句话来加以评论，那就是：所谓人类，是一种自讨苦吃的动物。

万事不慌不忙的迷亭君和具有禅机的独仙君，也不知他们是出于什么样想法，难得在今天从壁橱里掏出这个旧棋盘，开始这场使人更加感觉暑热的胡闹。难得碰上这样两个人，从一开始就各自采取乱来的着法，白子儿与黑子儿在棋盘上自由自在地乱摆放一通，但棋盘的空间毕竟是有限的，横竖的道道，每一个子儿填满了一处，不管他们是如何地不慌不忙、如何地富于禅机，下到最后当然越来越难以动弹了。

“迷亭君，你的棋下得太野啦，怎么能往那里放子儿呢。”独仙君说。

“禅和尚的棋也许没这个着法，不过，我这可是本因坊〔2〕式的棋术哩，又有什么办法呢。”迷亭说。

“不过，你往那里进子儿，可就要死啦。”独仙说。

“‘臣死且不辞，况彘肩乎？〔3〕’我来它这一着，大概可以吧。”

“你来这一招，好！‘薰风自南来，殿阁生微凉’，我下这一招，就保住啦。”独仙君说。

“哎呀！你补上这一手，果然了不起。我一直认为你不会补上呢。‘撞吧，八幡钟。〔4〕’我来这一招，看你怎么办。”迷亭说。

“什么怎么办。‘一剑倚天寒’。嗳，太麻烦啦，干脆我给你断开。”独仙君说。

“噢呀，糟糕！糟糕！你把那个地方给断开，岂不就死啦。喂，这可不是开玩笑的，让我重新下个子儿。”迷亭说。

“所以我方才不是说了吗？像这种地方你不能再下子儿。”独仙君说。

“下了子儿，‘孤家多有得罪’！请你把这个白子儿拿掉。”迷亭说。

“这一步也要悔棋？”独仙君说。

“顺便请你也让旁边的那个子儿暂时回老家去！”迷亭说。

“你可太厚脸皮喽，老兄！”独仙说。

“Do you see the boyか——哪儿的话，你和我又不是外人嘛，不要说那样薄情的话，也给它拿回去。这是生死攸关的时刻。等一等，等一等。”说着就从花道出场了。

“那种事，我可管不着啊。”独仙说。

“你管不着也没有关系，反正请你让一下。”迷亭说。

“你刚才已经悔了六次棋啦。”独仙说。

“你老兄记忆力还真不差哪。回头我还要加倍的悔棋啦。所以我说，请你让开这一步。你这个人也真够顽固的。本来我想你搞了坐禅什么的，会多少豁达一点呢。”迷亭说。

“不过，不用这个子儿把你堵住，我这边就要输啦……”

“你从一开始不就是抱定输了也没关系的吗？”迷亭说。

“我输了是没关系，不过，我不想让你赢哩。”独仙说。

“真是了不起的悟道呀。还是你那套‘春风影里斩电光’哩。”迷亭说。

“不是‘春风影里’是‘电光影里’呀。你说颠倒啦。”独仙说。

“哈哈……我想你差不多该到读错的时候啦，谁想你还没糊涂。没有法子，你不让悔棋就不悔呗。”迷亭说。

“生死事大，无常迅速，你只好别悔啦。”独仙说。

“阿门！”迷亭先生这回在完全无关紧要的地方啪地落下了一个子儿。

在壁龛前，迷亭与独仙在争输赢争得不可开交。在客厅的近门处，寒月君和东风君并排坐着，他们的旁边坐着面孔焦黄的主人。在寒月君的前边，三条干松鱼也未包上礼品纸，就那么光秃秃地排成一行摆在铺席上，真是少见。

这三条干松鱼是从寒月君怀里掏出来的，当它们就那么光秃秃的掏出来的时候手心里还有些热乎气。主人和东风君一齐把好奇的目光集中到干松鱼上来，随后寒月君开言道：“这次，我回老家去了四五天，回来后，为处理各种杂事，又到处跑了一跑，所以也没能马上来看您。”

“也用不着急于来看我嘛。”主人照例说那种冷冷淡淡的话。

“虽然不用急于来，不过这点土产不早点给您送来，可叫人放心不下啊。”寒月说。

“这不是干松鱼吗？”主人说。

“是的，我们老家的名产。”寒月说。

“你说是名产，像这样的东西东京也有嘛。”说着，主人拿起一条最大的，举到鼻子前闻了闻。

“靠闻是辨别不出干松鱼好坏的。”寒月说。

“是因为鱼大才成为名产的吗？”主人说。

“您一吃就知道了。”寒月说。

“吃总是要吃的，不过，这条头上好像缺一块呢。”主人说。

“就是因为这个，我才说不早点给您送来放心不下。”寒月说。

“为什么？”主人说。

“您说呢？那是老鼠咬掉的呀。”寒月说。

“那可危险，随便吃下去会得鼠疫的。”主人说。

“没关系，就那么一点点是不会有害的。”寒月说。

“到底是在哪儿被老鼠咬的？”主人问道。

“在船上。”

“船上？怎么会呢？”主人说。

“我没有地方装，就把它和提琴放在一个袋子里，上船以后，当晚就被咬啦，只咬干松鱼还好，可是提琴的琴身也当成了干松鱼给咬了一点儿。”寒月说。

“这老鼠也够粗心的啦。真怪，老鼠住在船上就会这样马大哈吗？”主人仍然瞧着干松鱼，说了些谁都听不懂的话。

“哪里，老鼠总是老鼠嘛，住在哪里也不免粗心的吧。所以我带回到住处来，仍有可能被咬，为此，我夜里把它放在被窝里才能安心睡觉。”寒月说。

“那可有点脏呀。”主人说。

“所以，您吃的时候把它先稍微洗一洗。”寒月说。

“只是稍微洗洗，恐怕洗不干净吧。”主人说。

“那么，您把它浸在灰水里，用劲擦一擦就可以了。”寒月说。

“提琴，也是在被窝里抱着睡的吗？”主人问道。

“提琴个儿太大啦，是无法抱着的……”寒月说到这里，迷亭先生从对面大声接过了这里谈话的话茬儿，说道：

“你们说什么？抱着提琴睡觉？那可太风雅啦。有首俳句说，‘春光老去，怀抱着沉甸甸琵琶／惜春情！’，你这风雅的兴头可要远远出乎其上呀。明治的俊秀之才如果不抱提琴睡觉，怎么能凌驾古人呢。我也来一首，你看怎么样？睡衣长／长夜相拥小提琴’。东风君，新体诗也能描写这种事儿吗？”

东风君一本正经地回答说：“新体诗和俳句不同，一下子还写不出来。不过，一旦写出来，就会出现更深刻触及灵魂的妙音呢。”

“是吗？我以为灵魂是需要用烧麻秆来奉请的哩〔5〕，原来用新体诗也能请来呀？”迷亭顾不得下棋，这样一味嘲弄着东风君。

主人提醒迷亭说：“你这样胡扯，可要输棋了呀。”

迷亭满不在乎地回答说：“不管想赢想输，反正对方早就和釜中的章鱼一样，他的手脚早就休想动弹啦。”

独仙多少有些生气地说：“这回该你下子儿啦，我在等着呢。”

“嘿，你已下了子儿啦？”迷亭说。

“当然已经下子儿啦，早就下过啦。”独仙回答说。

“下到哪里啦？”迷亭问道。

“我把这白棋斜着连上啦。”独仙说。

“哦，这一招果然厉害。白棋这样斜着一连，吾其输棋乎。好，我在这边。说这边，道这边，于是天色晚，我可想不出好招来啦。我再让你多下一个子儿吧，你愿意把子儿下在哪里就下在哪里。”迷亭说。

“天下哪有这样下棋的？”独仙说。

“既然天下没有这样下棋的，那我下子儿好啦。那我就在这角上拐它一下？寒月君，你的那把小提琴价钱太便宜啦，所以老鼠瞧不起它，咬了它一口，豁出去再买把好的怎么样？要不要让我给你从意大利弄把三百年前旧琴来？”

“那么就拜托啦，不过，劳驾，款子也顺便请您代为垫付一下。”寒月说。

对提琴完全是外行的主人，这时大喝一声，责怪迷亭道：“买那样的旧东西，有什么用！”

迷亭哪里是这一喝就能打退的。他说：“你大概是把旧人物和旧提琴同等看待了吧。像金田这种旧货还在走俏呢，至于提琴，那更是越旧越好。喂，独仙君，别再考虑，快下子儿吧。我这倒不是重复庆政的台词，‘秋天日短’嘛。”迷亭说。

“和你这种毛手毛脚的家伙下棋，简直是活受罪呀，一点也没有思考的工夫，没办法，下这里一子儿做‘眼’吧。”独仙说。

“哎呀、哎呀，还是让你活啦。真可惜！我原以为你总不至于下这一招儿，所以我才费尽心血地和你们扯了一通，结果又让你占了便宜。”迷亭说。

“那当然，你不是在下棋，是胡骗人！”独仙说。

“我这是‘本因坊流’、‘金田流’、‘当代绅士流’嘛。我说，苦沙弥老兄，独仙君果然不愧是去过镰仓，在那里吃过老腌咸菜的，真能稳坐钓鱼台呢。佩服佩服！虽然棋下得臭，不过胆量倒是不小哪。”迷亭说。

主人背对着迷亭说道：“所以像你那样胆量小的人，最好向独仙君学一学。”迷亭伸了一下他那红红的舌头。独仙君表现出我无关焉的样子，只是催促迷亭：“来啊，又该你下啦。”

东风君这时正在向寒月君发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提琴的呀？我也想学一下呢，听说是很难学哩。”

“唔，如果是一般能拉的程度，谁都能学会的。”

“我想都是属于艺术领域的嘛。我暗自相信对诗歌有兴趣的人，也许在音乐方面也会学得快些吧。你认为怎样？”

“可以吧，你来学，肯定会学好的。”寒月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起的呢？”东风问道。

“是从高中的时候。先生，您听我讲过学提琴的经过吗？”寒月又转身问主人。

“不，没听你讲过。”主人回答说。

“在高中的时候，是不是有教师指导，你才开始搞起来的呀？”东风君问。

“哪里有什么教师，我是自学的。”寒月说。

“真是天才！”东风赞叹地说。

“自学，也不见得一定是天才呀。”寒月君不大高兴地说。被人说成是天才而感到不高兴的，恐怕只有这位寒月君一个人了。

“这个问题且不说它，请你给我讲讲，你是怎样自学的？也好做参考。”东风说。

“讲也可以。先生！我可以讲讲吗？”寒月朝主人说。

“嗯，你讲吧。”主人说。

于是寒月说道：“现在，年轻人手里拎着提琴盒，经常在街上走过。可那时节，高中学生中搞西方音乐的几乎没有。尤其是我所在的学校，简直是个乡村学校，学生非常朴实，连挂上麻布里子的草鞋都没有人穿。学校里的学生自然没有一个人会拉提琴。”

这时，迷亭说：“独仙君，你看那边好像开始讲什么有趣的事儿了。差不多就算下完了吧。”

独仙君说：“还有两三个地方没有下满呢。”

“没满就没满吧。马马虎虎都让你摆上好啦。”

“你那么说，可我不能那样做呀。”独仙说。

“你太认真啦，哪里像个禅学家。既然这样，我就来它个一气呵成吧。寒月君！你讲得怪有趣哪。你说的就是那所高中吧，学生们赤着脚去上课的……”

“没有那样的事儿。”寒月君回答。

“不过，我听说，都是打着赤脚上军队式的体操，搞一些向右转，脚板的皮都磨得变厚了呢。”迷亭说。

“何至于如此。是谁这样说的？”寒月说。

迷亭又接着说：“不要管谁说的。而且我还听说每个人带的都是一个伟大的饭团，像夏橙那样拴在腰上当啷着，午饭就吃这个嘛。那不能叫做吃，是啃！据说每个饭团当中都有一个腌咸了的酸梅干。听说每个人都将啃到最后咸酸梅干露了出来作为最大的乐趣，于是拼命地将毫无咸淡味的饭团啃啊啃，一直啃到底哩。这该是何等的劲头啊。独仙君，这话肯定会合你的心意哩。”

“质朴刚健，是个可喜的好风气。”独仙君表示同感地说。

迷亭接着说：“还有可喜的哩。据说那地方没有磕烟灰的烟灰筒。我的一个朋友到那儿去做事的时候，他想买个带有‘吐月峰’商标的烟灰筒，其实岂止吐月峰买不到，能叫烟灰筒的东西一个也没有。他感到奇怪，一打听，人们若无其事地告诉他说，‘烟灰筒这玩意儿，只要到后山竹林里去，谁都能砍一个来，根本不需要买嘛。’这恐怕也是质朴刚健的美谈吧？我说，独仙君！”

独仙君说：“唔，不要讲那种闲话，你在这里还得填进一个空儿呢。”

“好，那就填空、填空、填空，这样总算完了吧。我听了你讲的事儿，真吃惊啊。在那种地方你能自学提琴，真得对你刮目相看，《楚辞》上有句话：‘惸独而不群’，寒月君简直成了明治时期的屈原啦！”迷亭一味和寒月搭话。

“我可不愿做屈原。”寒月说。

“那么就是本世纪的维特啦。你说什么？把子儿取下来数一数？真是个死认真的家伙，就是不数，反正肯定是我输了，还不行吗？”迷亭说。

“不过，不数就无法见分晓……”独仙说。

“那么，你去搞吧。我现在哪里还顾得上数呀。如果我不听听当时的才子维特君学拉提琴的逸话，那么就要对不住祖先的。对不起，你代劳吧。”说着迷亭离开了座位，凑到寒月那边去了。独仙一个人在那里又是填白子儿，又是填黑子儿，不住在嘴里小声地计算着。

寒月君接着又说道：“这地方已经是够要命的了，而从我老家来的同学们又非常守旧，稍微有个弱点的人，他们就说，这会在其他县来的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因此经常狠狠地搞制裁，真是难办极了。”

“提起你们老家那里的学生，真是不通情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一定要穿那种藏青单色的裙裳，难道认为那样就帅吗？而且大概是整年累月受海风吹的缘故吧，皮肤黑得实在够戗，要是男的，那还没什么，可是女的也那样，真不好办啦。”迷亭一加入谈话，原先正在讲的话题早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寒月答道：“女的也是那么黑。”

迷亭说：“那样，难得有人愿意讨她们做老婆了。”

寒月说：“不过，你想，全县都是这么黑，又有什么办法？”

迷亭看着主人说：“这才叫命里该着哪。你说对吧？苦沙弥君！”

主人这时发出一声喟然长叹，说道：“据我看，反而是黑的好，那白的动不动就照镜子欣赏自己，那有多糟。女人嘛，是个最难对付的东西。”

东风君却提出一个颇有充分理由的质问：“不过，如果整个地区没有一人不黑，那么会不会因为黑而自傲呢？”

主人说：“总之，女人完全是个用不着的东西。”

迷亭笑着提醒主人说：“你说那种话，回头你太太可要不高兴的呀。”

主人说：“哪里，不要紧的。”

迷亭机灵地问道：“是不在家吗？”

主人说：“刚才领着孩子出门去啦。”

迷亭说道：“怪不得这样安静，到哪儿去啦？”

主人说：“去哪儿啦，我不知道，她出门一向是不对我说的。”

迷亭说：“那么她愿意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喽？”

主人回答迷亭说：“唔，是这样吧。你独身真是太美啦。”

东风君听完主人的话，脸上露出不太同意的神情。寒月君则只是小声嘻嘻地笑着。

迷亭君说：“讨了老婆的人都会有这种想法的。——喂，独仙君！像你这样的人，对老婆也是怵头的吧？”

“你说什么，等一等，四六二十四，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我以为这空着的地不大呢，原来只有四十六目呀？我认为能多赢一些哩，这样摆满了一算，只差十八目啊。迷亭，你说什么来着？”

“我是说，你对老婆也感到憷头吧。”

“哈哈……也没什么憷头的嘛。因为我老婆本来就是爱我的呀。”

迷亭说道：“我这可有些失言啦。真不愧是独仙君嘛。”

寒月君替满天下的妻子亲执辩护之劳，说道：“不只是独仙先生，这样的例子多得很啊。”

东风君仍然一本正经地说道：“我也赞成寒月君的意见。我的想法是，人只有两条道路可以进入绝对的境界，这两条道路就是艺术和恋爱。夫妻之爱就体现着其中之一。因此，人无论如何也得结婚，以实现这种幸福，否则的话，我认为就是违背天意。”说着，他转身向着迷亭说道：“先生，您认为如何？”

“真是高论！像我这种人，恐怕是永远进入不了这种绝对境界啦。”

主人咧着嘴说道：“娶了老婆，就更进不了啦。”

东风君说：“不管怎么说，我们这些未婚青年，必须接触艺术的灵气，开拓出一条向上的道路，否则，就无法了解人生的意义。所以，我想先从学提琴入手，方才我正向寒月君询问学琴的经验呢。”

迷亭这才收敛了他的谈锋，说道：“没错、没错，你是正在拜听维特学琴的故事呢。那么，请继续说吧，我决不打岔啦。”

独仙君装模作样、神乎其神地说：“向上的道路，借助提琴是开辟不出来的。如果以那种游戏三昧的态度，能够明白宇宙的真理，那还了得！你要了解个中消息，还得悬崖撒手，没有死后复苏的气魄，是绝对不成的。”他对东风君进行了训诫式的说教，当然未尝不可，不过，东风君是一个连禅宗的“禅”字都不晓得的人，所以看不出有一星半点儿的感动的样子。他说：“嘿！也许是这样，不过，我认为艺术是表现渴仰人生最高理想的，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抛弃。”

寒月立刻接下去说道：“既然不能抛弃，那么根据你的希望，还是让我讲讲我学提琴的故事吧。对啦，方才我已讲过一些周围的情况啦，在那样情况下，我在学提琴之前就很伤了一番脑筋。首先，买琴就非常困难，是不是？迷亭先生！”

迷亭巴不得寒月这么一问，立刻说道：“可不是，连挂麻布里的草鞋都买不到的地方，当然买不到提琴啰。”

“您说错啦，买是能买到的。钱嘛，我早已积攒了足够的，这方面也没有问题，不过，我就是不能买。”

“为什么？”迷亭问。

“就那样大的一块地域，我一买立刻就会被人发现。一旦被发现，立刻就会说成是不知天高地厚，肯定要对我进行制裁的。”

东风君深表同情地说：“难怪啊，天才自古以来总要受迫害的啊。”

寒月接着说道：“怎么又提天才，请你千万别称我天才好不好？就这样，我每天散步时从卖提琴的店前走过，没有一天不在想：‘我最好买那一把，把它抱在胳膊上该是什么滋味啊。’啊，真想买呀，真想买呀。”

“那当然喽！”迷亭这样评论说。

“怎么会迷上这种东西呢？”主人表示不可理解。

“你毕竟还是天才嘛。”东风君佩服地说。

只有独仙君超然地捋着他的胡子。

“也许各位首先会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在那个地方有提琴卖。其实只要想一想，就会知道这是毫不足怪的。为什么这样说呢？这个地区有一所女子学校，女学生们上音乐课每天都得学提琴，所以有卖的。当然，不会有太好的，只有些勉强可以叫它是提琴的东西。所以店里也不太重视，只是两三把提琴一起堆在店头。这样，我每次外出散步，从店前通过的时候，有时由于风刮的，有时是因为店里小伙计碰到了它，便不免发出些声响，我一听到这声音，心就要碎了似的，简直魂不守舍。”

迷亭调侃地说：“太危险啦。有见水就发疯的，有见人就犯神经病的，有种种不同的神经病呢。你不愧是当代的维特，一见提琴就犯疯病哩。”

东风君则更加钦佩地说道：“那才不是呢。如果感觉不敏锐到这种程度，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艺术家啊。的确是天才的材料。”

寒月又接着说下去：“嗯，实际上也许是神经病吧，不过那时发出的音色，真是奇妙极啦。以后，一直到今天，我拉过多少遍琴，从未发出过那样美妙的琴音来。是啊，怎么形容它好呢？不，言语是无法表达的。”

这时，独仙君说：“是不是琳琅铿锵地响？”只有他能使用这样生僻的词儿，可怜的是，谁也没有理他。

寒月又接下去说：“我每天从那家店铺前边过，终于听到过三次这样的声音，第三次时，我终于下了决心，非把这琴买来不可，即使遭到同乡们的谴责也罢，遭到外县同学的轻视也罢，遭到铁拳制裁把我打得死去活来也罢，或者弄得不好，受学校勒令退学也罢，反正我是不能不买的。”

东风君带着无限羡慕的神情说：“这就是天才呀。假如不是天才，是决不可能想得如此着迷的。真令人羡慕！我这一年来也一直在捉摸怎样才能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感呢，可总是不成。我去出席音乐会什么的，尽可能用心地听，可是我的感性就是上升不到这种程度。”

“还是不上来这种感性的好。虽然现在我可以像没事儿似的向大家讲，可当时我那痛苦，简直连想象都想象不出来。后来，先生！我终于豁出一切，买了。”寒月说。

“唔，怎样买的呢？”苦沙弥先生应了一句。

“那天恰巧是天长节〔6〕的前一天晚上。同学中的同乡们都到温泉去了，而且住在那里，一个也不在。我说我有病，没去上课，躺在宿舍里。我躺着一味地想今天晚上我一定得去，把我早已看中了的那把提琴弄到手。”

迷亭问道：“你是假装有病，连课都不上啦？”

寒月回答说：“是的。”

这时，连迷亭也吃惊似的说：“好家伙！这可真够得上天才啦。”

“我从被子里伸出头来一看，真受不了，离天黑还早哪。无可奈何我又蒙上了头，闭上了眼。等吧，一时又睡不着，一伸出头来，秋天的阳光把六尺的纸隔扇门照得满满的，晃得我眼睛都难睁开。面对这似火的骄阳，我十分生气。在那纸门上边，一大串细长的影子，不时在秋风中摆来摆去，十分醒目。”

迷亭问道：“你说的那个细长的影子是什么玩意儿？”

“把涩柿子剥了皮，挂在屋檐下了。”寒月解释说。

“嗯，下文呢？”迷亭问。

“我无奈只好从被子里爬起来，打开纸隔扇门，走到廊子里，把晒好的柿饼摘下一个吃了。”

主人活像个孩子，一听说有吃的，贪馋地问道：“好吃吗？”

寒月回答说：“可好吃呢。那一带柿子的味道在东京是不可能吃到的。”

这次东风君急着问道：“柿子就别再讲啦。那么以后呢？”

“以后嘛，我又钻进被子里闭上眼睛，向神仙暗自祷告，保佑早些天黑。我估摸着过了足有四个钟头，我想这回可能天黑了吧，伸出头来一看，岂知烈烈的秋阳依然射在六尺纸隔扇上，十分晃眼。上边一长串细长的黑影仍然摆来摆去……”

“这已听你讲过一遍啦。”迷亭说。

“因为事情发生了许多遍嘛。于是我从被子里钻出，打开纸拉门，又吃了一个柿饼，钻进被窝，拼命向神仙祈求，保佑早点天黑。”

“你还是在原地方不动啊？”迷亭说。

“请先生少安毋躁，听我慢慢道来。以后我在被窝里又忍了三四个小时，我想这次天肯定黑了，伸出头来一看，秋天的太阳依然满满地照射在纸拉门上，上边一串细长的影子在晃动。”

“讲来讲去，还不总是讲同一件事儿吗？”迷亭说。

“于是我打开纸拉门，走到廊子里，又摘了一个柿饼吃了……”

“又吃了一个柿饼？你这样一味吃下去，还有完没完呀？”迷亭说。

“我自己也着急呀。”寒月说。

“听的人比你更急哪。”迷亭说。

“迷亭先生，您太性急，使我无法讲下去啦，真难办啊！”寒月说。

东风君也暗暗表示不满地说：“听的人也够难办的啦。”

“既然列位都感到不好办，那我就只好说个大概啦。总而言之，我是吃罢柿饼就钻被窝，钻出被窝就吃柿饼，最后终于把挂在檐下的柿饼吃了个精光。”寒月说。

“既然都吃了，这回该天黑了吧。”迷亭说道。

“您哪里知道，还是不行。我吃完最后一个柿饼，认为这回天总可黑了，伸出头一看，仍然是火辣辣的秋天太阳照满了六尺宽的纸拉门……”

迷亭说道：“我可真不想听下去了。还是没完没了。”

寒月说：“连我自己也讲得够腻烦的呢。”

一向遇事满不在乎的迷亭，似乎也有些忍耐不下去了，说道：“但是，如果我真有那么大的耐心，那我干什么事业，都会有成就的。我们一味傻听下去，你讲到明天早晨，恐怕还是秋天的太阳火辣辣地晃眼吧。你到底是什么时候才去买呀？”唯有独仙君还是泰然自若，哪怕秋天的太阳一直照到明天，一直照到后天，他丝毫也不为所动。寒月也照旧不慌不忙地继续讲下去：

“您说我什么时候才去买，其实，我打算只要到了晚上马上就去买。不过遗憾的是，每次我伸出头来，秋天的太阳总是火辣辣地放着光芒。唉，当时我的那份痛苦，绝不是诸位现在这种焦急心情可比的。我吃完最后一个柿饼，看到太阳还不落山，不由得潸然泪下。东风君，我实在越想越泄气，忍不住哭了起来。”

“那当然。艺术家本来是多情多恨的嘛，阁下哭了我当然同情，不过还是希望你能把故事快些讲下去。”东风君为人老实，所以回答了这样一句又认真又可笑的话。

“我当然也希望把故事尽快地讲完，不过太阳总不落山，我也没办法。”

主人说：“太阳总是这样不落山，听的人也受不了，不要讲了吧。”

寒月说道：“不讲更糟，因为这下边可就要渐入佳境了。”

主人说：“那么我听，你就赶快让太阳落山吧。”

寒月说：“那么，尽管您的要求有些过分，不过，既然是先生您的吩咐，那我就让一下步，就说太阳已经落山了吧。”

“这样就圆满解决了嘛。”经独仙君一本正经地这么一说，大家都哄堂大笑起来。

寒月讲下去：“终于捱到了天黑，我总算长长出了一口气，放下了心，于是我从住着的马鞍村动身。诸位知道我生来就讨厌闹闹哄哄的地方，所以我没有住在交通便利的市内，而是有意找这样一个人迹稀少的寒村，在一个农民的家里，暂时设下我的蜗居。”

主人批评道：“你说是人迹稀少，恐怕太夸张了吧？”迷亭也随着提出意见说：“蜗居这个词儿也未免胡吹，还不如说是不带壁龛的四叠半铺席，那倒是一种写实的说法，倒更有趣些。”只有东风君称赞说：“不必管事实，只要是诗的语言，听起来就好。”独仙君则一本正经地问道：“你住在那种地方，每天到学校去上课，也够戗的。有几里路呀？”

“到校去只有四五百米远，本来学校也是坐落在这个寒村里的。”

“那么说，学生们大部分都是住在学校周围的吧。”独仙还轻易不肯饶人。

寒月说：“嗯，一般的农民家里都住有一两个学生。”

“既然那样，那还能说是人迹稀少吗？”独仙君从正面给了寒月一击。

寒月说：“嗯，假如没有学校，倒的确是人迹稀少呢。这样，说到我那晚上穿的服装，是件土布做的棉袍，外边罩上了一件带铜扣子的制服外套，把外套上的头巾狠狠拉上，尽量注意不要让人看出是我。当时正赶上柿树落叶的时节，从我的住处来到南乡街道上，一路都是树叶。每走一步，就得担心那脚下发出来的沙沙的响声。总觉得后边有人跟踪我。我回头一看，东岭寺的那片林子阴森森的，在昏暗的天色中像黑影子一般浮现在那里。这所东岭寺是松平家的菩提所，位于庚辛山的山脚下，和我的住处相隔只有百米之遥，是个相当幽邃的梵刹。在那片林子的上空，满天星斗，那银河从长濑川横斜着跨过去，它的末端嘛，对啦，一直向着夏威夷那边飞越而去……”

迷亭说：“夏威夷？有点太想入非非了吧。”

寒月接着说：“我终于走到了南乡街道，通过鹰台街进入市内，走过古城街，从仙石街拐过去，从食代街旁边走过去，顺序走完了通街第一段路、第二段路、第三段路，然后是尾张街、名古屋街、鯱鉾街、薄钵街……”

主人不耐烦地说：“用不着走那些街了，总之，你是买提琴了还是没买呢？”

“出售乐器的铺子名叫‘金善’，就是金子善兵开的，还离得远呢。”

主人说：“离得远也罢，离得近也罢，快点买就是啦。”

“遵命！这样我来到‘金善’一看，屋里点着煤油灯明晃晃的……”

这次迷亭事先防备了寒月这一手，说道：“怎么又是明晃晃的？你的这个‘明晃晃的’不会来一两遍就完，又要没完没了啦。”

“不，这回的‘明晃晃’只是一遍就完，请务必放心。我从灯影里一看，我要买的那把提琴在秋夜微弱的灯光照射下，那琴身的窄腰浑圆处，发出冷峭的反射光，那绷紧的琴弦，只有一两处，发出白色的光亮映入我的眼帘。”

东风君称赞不已地说道：“很善于描写呀。”

“当我一想到我要买的正是这把提琴，我的心突然激烈地跳动起来，两条腿也开始摇晃。……”

独仙君轻轻地从鼻孔里发出了一声笑。

寒月又接着说道：“于是我不由得跑了进去，从衣服口袋里掏出钱包，从钱包里拿出两张五元的票子……”

主人问：“你终于买啦？”

寒月答道：“我是想买，可是我想等一等，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搞不好就要捅出娄子来，还是算了吧，于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我决定不买了。”

主人说：“怎么搞的，还没有买呀。就为了一把提琴，不是把人逗弄了好半天吗？”

“不是逗弄，因为还不能买嘛，又有什么办法。”

“为什么？”主人问。

“您问我为什么，因为那时刚刚天黑，还有好多人从大街上走过呢。”寒月说。

“那有什么关系，管它有多少人走过呢，你这人真够怪的啦。”主人气哼哼地说。

寒月说：“如果只是一般无关的人，就是一千人两千人当然也没有关系，可是学校里的学生挽着袖子，拿着粗大的手杖正在左右徘徊，哪能随便去买呀。其中还有一伙叫‘沉淀党’的学生，他们总是以在班里考试居于末尾而自豪哪。这种人别的不行，唯独在柔道上非常厉害，所以我绝不能轻率地去买。因为很难说将会受到他们什么样的迫害。我虽然是买提琴，不过还是想保留这条命呢。与其因拉提琴而被打死，当然还是不拉琴活下去更好吧。”

“这么说，你是没买啦？”主人追问了一句。

“不，还是买了。”

主人说：“你这人真不爽快。买就快些买，不买就干脆不买，早做出决定岂不更好？”

“嘿嘿……世上的事儿可不是我们一厢情愿所能解决的呀。”寒月君说着，态度冷静地点了一支朝日牌香烟，吸了起来。

主人似乎嫌寒月的话讲得太啰嗦，于是猛地站起到书斋里，很快拿回一册很旧的外文书，转身趴在铺席上读了起来。独仙君不知什么时候回到了壁龛前，一个人独自摆起棋子儿，下起独角棋来。本来很有趣的故事，由于一拖再拖，听的人减少一个又一个，剩下的只有忠实于艺术的东风君和听多长的故事也从不会怵头的迷亭先生。

寒月君吸了口香烟，毫不客气地朝天吐了一口，然后用和刚才同样的速度继续讲起来：

“东风君，我那时是这样想的：‘要买，这在天刚黑的时候是绝对不行的。’可话又得说回来，如果深夜再来，那么‘金善’就会关门了，也不行。我必须估摸着学校里的学生散完了步，全都回去了，而‘金善’又未闭店的时候前去买才行，否则的话，我的计划就要化为泡影。但是估摸好这个时间，却十分困难。”

“不错，这是很难估量的。”东风君同意说。

“这样，我把这个时间估算为十点钟。那么从现在到十点这段时间，我必须去消磨一下。回家去再重来，又太费事。到朋友家去聊聊，又觉得心神不宁，也不太好。这样，我万不得已，决定在这段相当长的时间里在市内散散步。可是，要是在平时逛上两三个小时，总觉得时间很快就会度过，唯独这天晚上，时间过得真慢啊！我深深感到这才是‘一日如千秋’哩。”寒月君故意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看着迷亭先生。

迷亭说：“古人也说过，‘等妹久不至，心焦似火’嘛，而且比起被等的人来，等人的人是最不好受的嘛。那挂在店头的提琴当然在焦急地等着你，不过，你活像个漫无着落的密探，在那里转来转去，不知如何是好，当然焦急就不用说了。简直是‘累累如丧家之犬’嘛。说真的，再也没有比失掉了主人的狗更值得人同情的啦。”

寒月说道：“狗嘛，说得太过分啦。我还没做过被比做狗的事儿哪。”

东风安慰寒月说：“我听了你讲的，感觉到仿佛就在读以前的艺术家的传记一般，深感同情啊。迷亭先生将你比做狗只是开个玩笑罢了，你不用放在心上，往下讲吧。”其实就是没有东风君的解围，寒月也还是要讲下去的。

“随后我又从徒街走到百骑街，从百骑街又走到钱庄街，又来到了鹰匠街，在县署前数了数枯柳的数目，在病院旁计算了一下有多少亮灯的窗子，在染坊桥上吸了两支烟，这样，我看了一下表……”

“到十点钟了吗？”迷亭问。

“可惜的是还没有到。我走下了染坊桥，顺着河东上，遇上了三个搞按摩的盲人。随后是不断地听见狗在远处的吠叫声啊，先生！”

迷亭立刻搭言：“在漫长的秋夜，在河畔听狗的远吠声，真有点戏剧性的味道呢。你就成了那种逃亡武士的角色啦。”

东风君问道：“是寒月君干了什么坏事吗？”

迷亭先生代答道：“不用忙，马上就要干坏事啦。”

东风君说：“真可怜，如果买把提琴也算是坏事，那么音乐学校的学生就都是罪人啦。”

迷亭紧接着议论说：“如果你做别人不承认的事儿，不管那件事儿多么好，也是罪人嘛。所以说，人世间，罪人问题是最不可靠的了。耶稣也是因为他生在那个社会所以成了罪人嘛。美男子寒月君，也是因为要在那儿买提琴，所以是罪人嘛。”

寒月微笑着说：“那么照您的吩咐，我权且当一回罪人吧。当不当罪人倒没关系，只是怎么也到不了十点钟，这可使我犯难啦。”

迷亭说：“那好办，你就再数一遍街名呗。那样还嫌不够，你可以再来一回‘秋天的太阳明晃晃’嘛。这还不够的话，你就再吃上三打柿饼，不就行了吗？反正我们会听到底的，在十点钟到来之前，你就讲下去吧。”

寒月君一味嘻嘻地笑，然后说道：

“您这样都替我先说啦，我可就没辙啦。那么，就来一次飞跃，就算它到了十点吧。这样，在预定的十点钟，我来到‘金善’的店前一看，由于秋天的夜寒，白天这主要街道的钱庄街，到了这时几乎行人绝迹，就连偶尔从对面传来的木屐声，也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金善’也紧闭上大门，只有一个小门供人出入。我带着一种被狗跟在身后的感觉，拉开小门走了进去，心里总觉得有点毛悚悚的呢。”

寒月正讲到这里，主人的眼睛离开他那脏乎乎的书本转向寒月，问道：“喂，买了提琴啦？”东风君代答道：“这就买哩。”主人好似自言自语地说了声“怎么还没买？讲得真长啊。”说罢，又读他的那本书去了。独仙君闷声不响，用黑白棋子儿，把棋盘摆满了一大半。

“我一下子进到屋里，头巾也没有摘掉，就说：‘给我拿提琴。’围坐在火炉旁的四五个店伙计和小徒弟正在聊天呢，这时似乎都吓了一跳，一起抬头看我，我抬起右手狠命地把头巾往前扯了扯，又说了声：‘喂，我要买提琴，’坐在最靠近我的一个小徒弟狠狠地盯着我的面孔，有气无力地答应了一声，便站起来将挂在店头的那三四把琴摘了下来。我问：‘多少钱？’他回答说：‘五元二角。’”

迷亭道：“喂，有那么便宜的提琴吗，是不是玩具琴呀？”

寒月又讲下去：“我问：‘这几把都是一个价钱吗？’他回答说：‘嘿，没有一个有毛病的，都极结实，都是极用心造得的，’于是我从钱包里取出五元一张的纸币和一个两毛钱的银角子，我用事先准备好的一块大包袱布把琴包了起来。这期间，店里那几个人不再说什么，一起死盯盯地瞧着我。虽然我用头巾遮住了大半个脸，不用担心他们记住我是谁，不过我还是急得不得了，恨不得早一点回到大街上去。我好不容易把包好的提琴藏在外套下面，从店中走出，店里所有的人，由掌柜带头齐声地喊道：‘谢谢光顾！’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到了大街上，我环顾了一下四周，幸运的是，街上没有什么人，但是在百米远的前方，有两三个人正向这边走来，他们边走边吟诗，声音在街道上传得老远。我想：‘这可不得了，’便从‘金善’的角上向西拐过去，顺着城濠来到药王街，然后从桦树村来到庚辛山脚下，总算回到了我的住处，回来后，一看表，已经午夜一点五十分啦。”

东风君非常同情地说：“你简直像是整整走了一个晚上哩。”迷亭则长出了一口气说：“总算有了结果，啊呀，简直像下‘旅行双六棋’好长呀。”

寒月说：“下一步你们才是最感兴趣的呢，现在只不过是序幕罢了。”

迷亭先生说：“还有吗？这可不得了，一般人一旦遇上了你，肯定在比耐性上要输给你哩。”

寒月说：“耐性不耐性姑且不管，如果只说到这儿，那就等于造了佛像不开光一样，所以我还要讲下去。”

迷亭说：“你要讲就随你的便呗。我们还是会听的呀。”然后招呼主人说：“苦沙弥先生也来听一听，怎么样？提琴可是已经买到手啦，喂，老兄！”

主人说：“这回该是卖提琴了吧？他要是卖琴，我听不听没关系。”

寒月回答道：“还轮不到谈卖琴哩。”

主人说：“那样，我更用不着听啦。”

寒月说道：“这就不好办啦，东风君！认真听的人只剩下你一个人。我讲起来也没有劲头啦。那我只好粗略地讲一讲啰。”

东风说：“用不着粗略，你还是慢慢地讲，有趣极了。”

于是寒月说道：“提琴是费了一番工夫弄到手了，但最难办的是放的地方啊。有很多人常到我这里来玩，所以如果随手挂起来或立在哪里，就会马上被人看见。如果挖个坑埋起来，再挖出来就费事啦。”

“可不是！你把它藏在顶棚里啦？”东风不假思索地说。

寒月说道：“农民家里嘛，哪来的顶棚！”

东风君道：“那可真不好办，你藏到哪儿去了呢。”

寒月说：“你想我会藏在哪儿？”

东风君说：“猜不透，是藏在装防雨板的木橱子里吧？”

寒月说：“不是。”

东风说：“是用被子裹上藏到壁橱里？”

寒月说：“也不是。”

在东风君和寒月君关于藏提琴的地方进行这样一问一答的当儿，主人和迷亭也在谈着什么。

主人指着书问迷亭道：“这是什么意思？”

“让我看看。”迷亭说。

“就是这两行。”主人指着书中的一个地方说。

“你问是什么意思呀？Quid……喂，老兄，这是拉丁语呀。”迷亭说。

“我也知道是拉丁语，我问的是什么意思？”主人说。

“不过，你平常不是说你懂拉丁语吗？”迷亭君看出这太危险，于是赶快找了一条退路。

“我当然懂，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主人固执地说。

“你说你懂，却又问我是什么意思，这未免太凶啦。”迷亭说。

“别扯别的，你赶快用英语给我译过来。”主人说。

“什么快译过来！你这口气简直拿我当你的勤务兵啦。”迷亭说。

“勤务兵也没关系，译吧。”主人说。

“嘿，先不要管什么拉丁语，还是让咱们先去拜听寒月君的谈话吧。现在正是紧要关头呢。那把琴现在正到了藏得住、藏不住的紧要关头，正是走到了‘安宅关〔7〕’的紧要时刻呢。喂，寒月君，那以后到底怎样啦？”迷亭说着，表现出极热心的样子，加入了提琴这一伙。主人被无情地撂在一边了。寒月君更加得意，继续讲他藏琴的地方。

“我最后把它藏在一个旧的竹编箱子里啦。这个竹编箱子还是我离开家时祖母给我饯行的纪念品呢。据说还是祖母出嫁时的陪嫁之物哩。”

迷亭说：“那可真够得上是旧东西啦，似乎和提琴未免有点不太相称。东风君，你说呢？”

“嗯，是有些不太相称。”

寒月顶了东风先生一句：“你方才说放到顶棚上，不是也不太相称吗？”

迷亭说：“虽然不相称，不过，你尽可放心，这可以作为俳句的题材哩：‘凄清的秋天／藏在竹箱里／梵阿玲。’你们两位说说，这首俳句如何？”

东风君说：“今天迷亭先生俳兴大发哩。”

迷亭自我吹嘘说：“不只是今天，我腹中随时都装着俳句哩，我在俳句上的造诣，就连过世的子规〔8〕都惊叹得张口结舌哪。”

东风君是个老实人，因此他很率直地问道：“先生和子规先生认识呀？”

“哪里，我们虽然不认识，但我们通过无线电报，却是始终肝胆相照哪。”由于迷亭这个回答过于胡诌八扯了，东风先生连搭言都无法搭言，就只好一声不吭了。寒月嘻嘻地笑着，又接着讲了下去：

“就这样总算有个存放的地方。但是一旦拿出来，可又麻烦了。只是拿出来，在没有人看见的时候欣赏欣赏还好说，但不能只是欣赏啊，还必须拉才行。但是一拉，就要发出声音，一发出声音，立刻就要被人发现。恰好我的南邻只隔着一道木槿篱笆，住着一位‘沉淀帮’的首领，所以就更加危险啦。”

东风君不胜同情地说：“那真不好办啊。”

迷亭又开玩笑地说：“是啊，这真不好办。凡事口说无凭，现在的问题是要发出声来。小督〔9〕入宫也完全是因为这个吃了大亏嘛。如果是偷着吃东西，或者造假钞票，总还可以想出点办法，不过音乐这东西是瞒不过人的啊。”

东风君说：“只要不发出声音来，还可以对付过去，不过……”

迷亭立刻插口说：“等一等，你说只要不发出声音就好办，不过，也有不是由于声音而照样泄露出来的事儿。过去，我们在小石川的一座庙里过自炊生活的时候，有一位姓铃木的，我们将他称为阿藤的人，这位阿藤老兄，非常喜欢做菜时用的‘甜酒’。他用啤酒瓶买来满满一瓶甜酒，悄悄独自一个人喝，来满足他个人的嗜好嘛。有一天，阿藤外出散步，不想却被苦沙弥君给偷喝了。正在这时……”

主人突然大声嚷道：“我怎么会偷喝铃木的甜酒，偷喝的是你呀。”

“啊呀，我想你正在看书，说你一下也不会有什么，谁想你还是在听着呢。真是个要多加提防的人哪。‘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啊。不错，让你这么一说，我也偷喝啦，我喝是喝了，不过，首先被发现的是你呀。你们两位听我说，苦沙弥先生本来是不会喝酒的，不过，他觉得这是别人的甜酒，便拼命地喝，结果可不得了，整个脸都变成大红萝卜啦。不，简直吓死人，使你连看都不敢再看他一眼……”

主人喝道：“闭上你的嘴，连拉丁语都不懂哩。”

“哈哈……这样铃木回来，拿起酒瓶来摇了摇，少了足有大半瓶，他说准是别人偷喝了，转身四处一看，这位老兄坐在角落里，活像是个用朱泥捏出来的偶人儿，你们说该死不该死呀。”

迷亭说到这里，三个人都捧腹大笑起来。就连主人也一边看书，一边“咯咯”地忍不住笑。只有独仙君，看来是弄得过分了，有些疲劳，不知什么时候趴在棋盘上呼呼地睡着了。

迷亭兴犹未尽，接着又讲了下去：

“还有一件不发出声音照样会败露的事儿。我从前到姥子温泉去，曾经和一个老头儿同住一间房子，据说大概是东京一家绸缎店的老店东，已经在家养老啦。噢，既然住在一起，管他是开绸缎店的还是开布店的，我才不管呢。只是出现了一件糟糕的事儿，事情是这样的：我到了姥子温泉后的第三天，香烟就吸光了，诸位大概也晓得的吧，姥子温泉那个地方，是群山中唯一的一家温泉旅馆，除了洗洗温泉、吃饭之外，是个做什么都不方便的地方。这样我的香烟全吸光了可就难办啦。一旦东西没有了，就愈发想得不得了，一想到烟没有了，平时烟瘾不那么大，这时却会非常想吸，可恨的是，那个老头儿却是事先准备了满满一包袱的香烟进山里来的。他将这些香烟一点儿一点儿取出，在人前盘腿而坐，叭唧叭唧地吸着，仿佛故意对人说：‘怎样？你也想吸吧。’他只是在人前吸还可容忍，后来他又吐烟圈儿，不但竖着吐，还横着吐，甚至又像邯郸梦的枕头那样倒着吐，有时还让烟儿在鼻孔里几进几出。总之，他是故意在‘吸耀’……”

东风问道：“您说什么，什么叫做‘吸耀’呀？”

迷亭说：“如果是衣服、家具就要说成炫耀，他这是吸烟，所以就是吸耀呗。”

东风说：“嘿！您既然看着难受，干脆和他要点不就行了吗？”

迷亭说：“可是，我不能向他要，我是男子汉嘛。”

东风说：“嘿！向人要是不行的吗？”

迷亭说：“也许行，不过，我没有去要啊。”

东风说：“那么，您怎么办啦？”

迷亭说：“我没有要，而是偷。”

东风说：“啊呀，啊呀。”

迷亭说：“那老家伙拎着毛巾去洗澡了，我想这回正是偷他的烟来吸的绝好时机，于是我接二连三地吸了起来，还在想：‘真过瘾哪。’就在这时，纸障子哗啦地拉开了，我吃惊地回头一看，原来是香烟的主人来了。”

东风君说：“他没有去洗澡？”

迷亭说道：“他刚想去洗，忽然想起忘了钱口袋，就从廊子里走回来了。其实人家又不会偷他的钱口袋，再说这不是小瞧人吗？”

寒月说：“这很难说，就凭您伸手拿人家香烟的本领也难放心。”

“哈哈……这老头儿倒也很有眼力。他一拉开纸门，看见钱口袋平安无事，却见我这两天未过烟瘾后拼命吸吐出的烟雾满屋子都是。俗语说‘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事立刻就露馅了。”

寒月说：“那老者说了些什么吗？”

迷亭说：“毕竟是年高有德，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拿出五六十支香烟，用白纸包上，递给我说：‘恕我冒昧，我这里的香烟虽然不怎么好，您如不嫌弃的话，就请吸吧。’说完就去洗澡了。”

东风说：“他那么做，大概就是所谓江户趣味吧。”

迷亭说：“谁知道是江户趣味还是绸缎店趣味，反正从那以后，我和老头儿肝胆相照足足有两个星期，我在那里高高兴兴地玩了一阵子才回来的。”

东风问：“那两个星期，您就一直吸那老者的香烟？”

迷亭说：“唔，可以这么说吧。”

这时主人才合上书本，坐起来加入到谈话中，说：“提琴，这回讲完啦？”

寒月说：“还没有呢，马上就到最有趣的地方啦。正好是关键的地方，您来听听吧。喂，独仙先生，希望独仙先生也来听听。那样沉沉大睡对身体有害呀，不是吗？可以叫醒他了吧。”

迷亭说：“喂，独仙君，醒来醒来，快来听有趣的故事！快醒醒，这种睡法于身体有害呀，你太太为你担心哩。”

“唔。”独仙君抬起头来，一条口涎长长的沿着他那山羊胡流了下来，活像蜗牛爬过的痕迹，亮晶晶的清晰可见。

独仙说：“啊，真是太困啦。得非‘山上白云似我慵’乎。啊，睡得真舒服啊。”

迷亭说：“大家也都承认你睡得不错，不过，你还是醒醒吧？”

独仙说：“我可以不再睡了，你们有什么有趣的事要讲吗？”

迷亭说：“下边就该是提琴——苦沙弥君，提琴该是怎样啦？”

主人说：“该是怎样，我一点也摸不透呀。”

寒月说：“这回该是拉提琴了。”

迷亭向独仙说：“这回该拉提琴了，快到这儿来，你也听听吧。”

“还在讲提琴的事儿？真糟糕啊。”

迷亭说：“君是专弹无弦素琴的，不应该有什么糟糕，倒是寒月君拉起提琴，吱吱嘎嘎，一墙之隔的邻居都听得见才是真糟呢。”

独仙说：“是吗？难道寒月君不知道不让邻居听得见的拉琴方法吗？”

寒月说：“我不知道。要真的有，我倒希望领教一下呢。”

独仙说了句谁也听不懂的话：“用不着问我，只要看一下‘露地白牛’〔10〕，自会明白的。”寒月君想这是独仙睡糊涂了说出的胡话，所以有意不去理睬，把话头继续下去：“我费了好多心思，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第二天正好是天长节，从早晨起我一直待在家里，一会儿打开葛笼的盖儿，一会儿又关上，一整天就这样心神不宁地过去了，后来终于天黑了，葛笼的底下蟋蟀都叫起来了，这时，我狠一狠心，把提琴和弓子取了出来。”

东风君高兴地说道：“终于拿出来啦。”

迷亭提醒说：“可不能轻易拉呀，太危险了。”

寒月说：“我首先拿起琴弓，从弓尖直到弓把，检查了一遍。”

迷亭嘲笑说：“又不是笨刀匠，干吗要摆出这种架势？”

寒月说：“我想这就是我灵魂寄托所在嘛，我觉得我就像是一位武士在漫漫长夜的灯影之前，将磨得锋利的宝剑从剑鞘里猛地抽出时那样，有一种说不出的感情。我手里拿着琴弓，浑身不停地颤抖起来。”

东风君刚说了一句：“简直就是天才嘛！”迷亭马上补了一句：“简直就是抽羊角风嘛！”主人则说了句：“还是赶快地拉吧。”独仙君则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

寒月接着说下去：“多亏琴弓没有问题，我于是把提琴也移近到煤油灯前，反正面都检查一遍，这段时间前后共用了五分钟左右，诸位别忘了，葛笼底下的蟋蟀一直在鸣叫着。”

“你让我们记住什么都行，还是放心拉你的琴吧。”迷亭说。

“我还没有拉哩。幸好提琴也毫无毛病。我想，这就行了。于是我猛地站了起来……”

迷亭问：“你想到哪儿去呢？”

寒月说：“请不要说话，老实地听我说，如果每句话您都这样打岔，我就没法讲下去啦。”

迷亭说：“喂，各位，大家别作声，嘶、嘶……”

主人说：“插嘴的只有你呀。”

迷亭说：“唔，是吗？这太对不起啦，恭听恭听！”

寒月说：“我挟好提琴，纫上草鞋，两步三步就走出了我的草屋，不过，请暂时等一等……”

迷亭说：“看，又来了，我早就料到你会中途停电的。”

寒月说：“像诸位先生总是这样半途乱弹琴，实在遗憾。我只好以东风君一个人为对象讲下去啦。东风君，你听着，我走了两三步又赶回去，把离开故乡时用三元五角钱买来的红毯子披在头上，一口气吹灭了灯，在漆黑当中，就找不见我的草鞋啦。”

迷亭问道：“你到底是要去哪儿呀？”

“喂，请听我说。我费了好大劲总算找到了草鞋，走到外面一看，满天星斗与满地柿叶，头上顶着毛毯，怀里抱着提琴。我一直向左向左，爬上缓坡，来到了庚辛山的山脚下。这时，东岭寺响起的钟声，隔着我头顶着的毛毯，穿过我的耳鼓，一直响到我的脑袋里，东风君，你晓得那是几点钟啦？”

东风君答道：“不晓得。”

寒月说：“已经九点啦。这回在漫漫的秋夜里只有我孤身一人，马上要爬上这八百米的山路，到一个叫大平的地方。我本来十分胆怯，要是平时我准会怕得不得了，但是一旦专心想着一件事儿就会出现奇迹，任何恐惧也没有啦，在我的念头里连想都没有想过啊。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拉琴，你说怪不怪？这个叫大平的地方是在庚辛山的南侧，天气晴朗的日子爬上去，从赤松林的间隙能把市街尽收眼底，是个眺望绝佳的平川地，对啦，它的面积足有一百坪那么大，在当中有一块大小有八叠的巨岩，北边紧接着鹈沼池，池旁都是一些三人合抱的大樟树。因为是在深山里，只有一间采取樟脑的小屋，在池子这一带，就是白天，也是个怪瘆人的地方哩。多亏工兵们在演习时开有山道，所以向上爬还不太费劲儿，好不容易来到巨岩之上，我铺好毛毯，总算在毯边坐了下来。我是第一次在这冷飕飕的夜晚爬上来的，坐在巨岩上稍微宁静下来之后，四周凄凉的气氛一点一点地浸透我整个身心。在这种场合，使人不安的只是恐惧的感觉，所以只要排除这种感觉，剩下的就只有皎皎冽冽的空灵之气啦。我呆呆地在那里坐了大约二十分钟，不知为什么就觉得仿佛只是我一个人住在水晶宫里似的。而且孤身一人在这水晶宫里住着的我、我的身体——不，不只是身体，我的心，我的灵魂，都像是用石花胶制成似的，完全变得清澈透明，是我自己住在水晶宫里呢，还是我自己体内有个水晶宫呢，我简直分不清了。”

迷亭认真地嘲弄说：“这故事可变得越来越玄啦。”

独仙君带着羡慕的神色紧跟着说：“这真是个有趣的境界呢。”

寒月说：“假如这个状态长久继续下去，我很可能忘掉我一心想要拉的提琴，就这样在巨岩上呆呆地一直坐到第二天的黎明哩。……”

东风君问道：“难道是狐狸精出没的地方吗？”

寒月不理睬东风君的质问，继续讲道：“就这样，当我已丧失了物我的区别，沉迷在不辨生死之境的时候，突然在身后的鹈沼池那边，发出了一声‘嘎’的拖长了的声响……”

迷亭说：“大概又出现什么了吧。”

寒月说：“那个声响引起远处的回音，我突然间感到它和一股彻骨的疾风在一起，从满山黄叶林梢飘过，我终于神志又清醒过来……”

迷亭做了一个抚摸着胸口的动作，说道：“好家伙，我这才算放心了。”

独仙君向寒月递了个眼神说道：“大死一番乾坤新嘛。”但寒月丝毫未懂得他的意思。

寒月说：“那以后，我恢复了清醒的头脑，环顾一下四周，整个庚辛山静悄悄的，连个雨点大的声音也没有。我想：‘怪啊，刚才是什么声音呢？如果是人声，未免太尖锐了；如果是鸟声，又太大了；难道是猿猴的声音？可这一带不会有猴子呀。是什么呢？是什么呢？’这一疑问在头脑中一产生，我就想加以解释，于是方才还一直静悄悄的东西，突然纷然、杂然，恍如欢迎康诺特〔11〕殿下时满都人士陷入狂热态度一般，在我的头脑里乱转起来。很快我全身的毛孔一下子都开了，活像长满毛的小腿上被喷上烧酒一样，所有号称勇气、胆量、理智、沉着的这一切都嗖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心脏在肋骨下面都跳起‘捏鼻子舞〔12〕’来，两条腿也发出像风筝的嗡嗡声，抖动得十分厉害。这可受不了啦，我用毛毯一下子罩住了头，挟起小提琴，晃晃悠悠地从巨岩上跳下来，沿着八百米山路，一直线地跑到山脚下，回到家来钻进被子里就躺下了。就是现在想起来，也从未遇上像那样毛骨悚然的事儿哩，我说东风君！”

东风问：“以后呢？”

寒月说：“这就是全部经过呗。”

东风又问：“再没有拉小提琴吗？”

寒月说：“我就是想拉琴也拉不成了。那‘嘎’的一声真吓死人啦。就是你，也肯定拉不成的。”

迷亭说：“我总感觉你的故事有些虎头蛇尾。”

“感觉归感觉，事实如此嘛。怎么样？诸位先生！”寒月环视所有在座的人，显出十分得意的样子。

迷亭说：“哈哈……讲得妙极。为了扯得这么长，很经过一番惨淡苦心吧。我一直想可能男子汉桑德拉·威洛尼正出现在东方君子国，所以直到现在我一直在拜听着呢。”他说着，心想总会有人要他解释一下威洛尼的故事吧，结果出乎意料，没有人向他提问，他只好自己解释下去：“桑德拉·威洛尼在月下弹着竖琴，在森林里唱着意大利式的歌，这和你挟着小提琴到庚辛山上去，很有异曲同工之妙哩。可惜的是，他弹琴惊动了月里嫦娥，而你却惊动了一个池中的老狐狸，在极端紧要的关节上，出现了滑稽与崇高的巨大差异，未免太遗憾了吧。”

寒月君满不在乎地说：“我并不怎样遗憾。”

主人则给了他一个评语，说：“跑到山上去拉琴，这是赶时髦，所以才被吓跑回来的。”

独仙君叹息着说：“好汉竟然到鬼窟中讨生活，真可惜！”凡是独仙君所说的话，寒月君从来未听懂过，也不只寒月君，恐怕谁也不会听懂的吧。

过了一会儿，迷亭先生转了话题说：“这些姑且都不管，寒月君！你最近还一直去学校磨你的玻璃球吗？”

寒月说：“不，我最近回了故乡一趟，所以暂时中止了。磨球我已磨厌了，老实说，我想干脆不干就算了呢。”

主人皱起眉头说：“可是，你不磨球，当不了博士呀。”

寒月君本人却意外轻松地说：“博士嘛，嘿嘿……不当也罢。”

主人问：“不过，这样结婚就要延期啦，双方都会为难吧。”

寒月问：“结婚？谁结婚？”

主人说：“你呗。”

寒月问：“我和谁结婚？”

主人说：“和金田家的小姐呗。”

寒月说：“哎嘿！”

主人说：“哎嘿什么！你不是已答应结婚了吗？”

寒月说：“我没有答应呀，那是对方到处乱讲的呀。”

主人说：“这可不像话，我说迷亭，你不是也晓得那件事儿吗？”

迷亭说：“你指的是‘鼻子’那件事吧。那件事并不只是你和我晓得，满天下都知道这一公开的秘密啊。不用说别的，《万朝报》就向我打听什么时候他们能获得刊登这两位照片的荣誉呢。他们总是到我这儿打听具体的结婚日期。这位东风君已经写好了一篇《鸳鸯歌》的长诗，从三四个月前就等着呢。只是因为寒月君还没有成为博士，使东风君的这篇精心杰作难见天日，他为此还焦急得不得了呢。东风君，我说的对吧？”

东风君答道：“我倒还没有到焦急的地步，反正我打算把这篇充满同情之作发表出去。”

迷亭说：“你看！你是否能当得上博士，将使各方面都受到很大影响呢。要加油干呀，加紧磨你的球吧！”

寒月说：“嘿嘿……让各位操心，实在对不起，不过，我毋需当博士啦。”

迷亭问：“为什么？”

寒月说：“也不为什么，我已经是明明白白有了个老婆的。”

迷亭说：“嚄，真有你的！你什么时候不声不响就秘密结婚啦？这事可万万粗心大意不得呀。苦沙弥君！现在阁下总听到了吧，寒月君说他已经有妻子了呀。”

寒月说：“妻是有啦，子还没有哪。我这才结婚不到一个月，就生出孩子来，那可是事儿哩。”

主人活像预审法官似的，询问寒月道：“你说说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结婚的？”

“您问什么时候？我这次回老家，家里一切早都准备好了。就等我回去举行婚礼。今天我给您拿来的干松鱼，就是亲戚祝贺我结婚送给我的。”

主人说：“就送三条干松鱼，太小气啦。”

寒月说：“不是，是送了很多的，我从中拿来三条。”

主人问：“那么说，你妻子也是老家那里的人啦。也是长得很黑吗？”

寒月说：“嗯，黑极啦，和我正般配。”

主人说：“那么，金田方面，你准备怎样做呢？”

寒月说：“我什么也不准备做。”

主人说：“那样的话，未免理上说不过去吧！迷亭，你说是不是？”

迷亭说：“没什么说不过去嘛。嫁给别人还不是一样？反正夫妻就像是在黑暗中乱碰一样，双方既然碰不到一起，还硬要他们碰在一起，那是白费力气的。既然是白费力气，谁和谁碰到一起都无所谓。值得同情的倒是《鸳鸯歌》的作者东风君这样的人。”

东风君说：“我可以根据情况把《鸳鸯歌》改为祝贺寒月君的。金田家办婚事的时候，我再另作一首就是了。”

迷亭说：“真不愧是诗人，随时都可以变通自在哩。”

主人还在担心金田方面的事儿，说道：“你向金田那边回绝了吗？”

寒月说：“不，我没有必要去回绝，对我来说，我既未说过请他把女儿嫁给我，也未说过我愿意娶她，更未向对方求过婚，我满可以一声不响。哪里还用得着说什么。就在当前，金田家就已经派了十个二十个密探，把整个事情都探听去了。”

主人一听到“密探”这个字样，立刻脸上现出厌恶的表情，说道：“那么，什么也别讲！”看来，主人还觉得不满意，关于密探的问题，他很把它当成一件大事，便作了如下的论述：

“趁人不小心掏人家的腰包，这是扒手；在无意中摸人家的想法这就是密探；在人家不觉察之中摘掉人家的防雨板进去偷东西，这是窃贼；在不知不觉之中引出人家的话来、揣摩人家的想法，这就是密探；把匕首插在铺席上进行恐吓，硬夺人家的钱，这是强盗；使用一大堆恐吓的语言，强迫人家听从，这是密探。所以说密探是扒手、窃贼、强盗的一伙，是不齿于人类的。听任密探横行，就是助长他们，一定要跟他们干到底。”

寒月说：“没事儿，就是拉出个一千两千密探的队伍来袭击我，我也不怕，我可是个专门磨球的名人、理学士水岛寒月嘛。”

迷亭道：“嚄、嚄，真了不起！真不愧是新婚的理学士，劲头足啊！不过，苦沙弥君！你说扒手、窃贼、强盗都是同类，那么指使这些密探的金田又和什么是同类呢？”

主人说：“大概是熊坂长范一类的家伙吧。”

迷亭说：“是长范吗？这倒说得不错！《谣曲》中不是唱过：‘看似一个长范，却变成两个死去了’吗？不过那个靠放‘乌鸦债’起家的、对面胡同里的长范，却是个黑心肠的、贪得无厌的人，到多咱也死不了哩。如果让那样的家伙注意上了，可要倒霉的呀。一辈子都要受他害的。寒月君，你可得多加小心啊。”

寒月说：“哪里，不要紧的。那不是正像戏文中唱的‘哎哟哟，此等贼横行霸道，俺的本领你早应知晓，仍敢不要命前来’嘛，如果来就狠狠惩治他一下。”寒月泰然自若地引了一段宝生流〔13〕的能乐。

“你们提到密探，我想二十世纪的人大多有点密探的倾向，这是为什么呢？”独仙君自有自己的看法，他提出了一个超然于现实情况之上的问题。

寒月君回答道：“大概是物价太高的缘故吧。”

东风君回答道：“是因为不了解艺术趣味的缘故吧。”

迷亭君则回答说：“这是因为人都长出了文明的犄角，像金米糖那样不平的吧。”

下一个轮到主人了，主人用一种神乎其神的语调议论道：

“这个问题我也充分考虑过。根据我的解释，现代人的密探倾向，原因全在于个人的自觉心过分的强烈。我所说的自觉心，不同于独仙君所说的什么见性成佛啦、自己与天地同体啦那种悟道一类的东西。”

迷亭说：“哎呀，你讲起大道理来啦。苦沙弥君，既然你用你的三寸不烂之舌大发议论，那么迷亭我，对不起，一定要跟在你的后边，堂堂正正地讲出我对现代文明的不满哩。”

主人说：“你愿意说就说呗。不过，你根本说不出什么来的嘛。”

迷亭说：“可你没有料到我还真有可说的呢。拿你来说，前些日子你把刑警尊敬得神佛似的，可今天又把密探比做扒手、窃贼，你简直成了个前后矛盾的怪物。而我这个人呢，始终一贯，从父母未生我之前直到今天，从来没有改变过自己的说法。”

主人说：“刑警是刑警，密探是密探，前些日子是前些日子，今天是今天，从不改变自己的说法，是你头脑不发达的证据。所谓‘下愚不移’说的就是你呀。……”

迷亭说：“这说得太过分啦，密探如果也能这样开门见山地说，倒是满可爱的哪。”

主人说：“你说密探是我？”

“我是说你不是密探，你好就好在人很正直呀。不要拌嘴，不要拌嘴。来吧，让我拜听你的伟大议论吧。”

主人继续说：“现今人的所谓自觉心，可以说是过分懂得自己与他人之间有一条截然的利害鸿沟。而这种自觉心，随着文明的进展，一天比一天变得敏锐，从而到了最后，连举手投足都变得不能按自然行事。一个叫亨利的人批评斯蒂文森说，他走进有镜子的房间，每次在镜子前通过都要照一下镜子，他就是这样一个每一瞬间都不能忘掉自己的人。这种批评实际上正好说明当前的社会趋势。睡梦中想的是我，醒来想的还是我，这个我到处不离身，结果人的言行只能是小里小气，只能把自己束缚得紧紧的，只能感觉人世是痛苦的。正和青年男女相亲时的心情一样，从早到晚心神不宁。所谓悠悠然、从容不迫，都不过是纸上的字眼儿，成了毫无内容意义的词语。在这点上，当代的人都成了密探式的人、窃贼式的人。密探干的是不让人发觉，偷偷摸摸尽量给自己找便宜的勾当，自然非有强烈的自觉心不可。窃贼也总在担心自己会不会被发现，会不会被抓住，所以也势必非有个强烈的自觉心不可。现今的人，睡觉也好醒来也好，总在盘算怎样对自己有利，怎样对自己不利，自觉心和密探、窃贼一样强烈。在二十四小时中总是心神不宁，总在偷偷摸摸地行动，在走向坟墓之前一刻也不得安宁，这就是现代人的心态。这是对文明的诅咒，真可笑极啦。”

独仙说道：“不错，这是个有趣的解释呢。”一遇到这种问题，他绝不是不参与意见的人。他说：“苦沙弥君的说明实获我心。以往的人教人们忘掉自己，现在的人教人不要忘了自己，这完全不同。二十四小时中充满了自我意识。正因为如此，二十四小时中没有一刻是太平的。永远处在焦热的地狱里。说到普天下什么是良药，再没有比忘掉自己是更好的药啦。‘三更月下入无我’就是咏这种至境的嘛。现在的人，就是对别人表示亲切也缺乏自然的感情。英国夸耀为nice〔14〕的行为，其实也是自觉心极度绷紧的。据说英国的天子到印度去游历，和印度王族共同进餐时，那个王族没有意识到是在天子面前，按照本国的习惯，用手将马铃薯抓到盘子里，然后那个王族羞愧得满脸通红。天子装做无事一般，也用两个手指把马铃薯挟到自己的盘子里……”

寒月问道：“那是英国式的教养吗？”

主人紧接着说：“我听到过这样一个故事：也是在英国的兵营里，连队的许多士官在一起请一个下士官吃饭。饭后送上来一只盛清水的玻璃盆供洗手之用。这个下士官不太熟悉这种宴会，他把玻璃盆拿到嘴边，把里面的水一口气喝光了。这样一来，连队长突然说要祝下士官身体健康，他也把洗手盆里的水一口气喝光了。在座的其他士官不甘示弱，也一齐举起洗手盆来祝下士健康哩。”

一向不甘心沉默的迷亭说道：“还有这样一个故事哩。卡莱尔第一次谒见女王时，由于他是宫廷礼仪不娴熟的怪人，这位先生突然说了句‘可以吗’，然后就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了。这时站在女王身后的许多侍从及女官都忍不住笑了。不是忍不住，而是强忍着笑。于是女王回过头去，稍微作了一下手势，那些侍从和女官便相继坐下了。据说这样使卡莱尔没有丢掉体面，不过这可够得上是用心良苦的亲切啦。”

寒月下了一个简短的评论道：“照卡莱尔的为人说，那些侍从和女官们就是站着他也不会当回事儿的呢。”

轮到独仙说：“对亲切所抱的自觉心，当然不坏，不过正因为在自觉心的前提下对人表示亲切，所以总得劳神嘛。反而令人可怜。一般人认为随着文明的发达，杀伐之气没有了，人与人的交际也稳当得多了，其实这是大错特错的。自觉心这样强烈怎么会稳当呢。不错，乍看起来，似乎像是平稳、相安无事，其实彼此都非常苦恼的呀。这和相扑的力士，在比赛场地当中互相揪住对手摆出不动的架势没什么两样嘛。在旁人看来以为这是极平稳的，而角力双方的本人不正是暗中使用极大的力气的吗？”

这回轮到迷亭开口了：“以吵架来说吧，以往是以暴力相见，压制对方的，所以反而显得单纯，最近的吵架是非常巧妙的，这就更要求自觉心啦。根据培根的话说，遵从自然的力才能战胜自然。现在的吵架，恰好符合培根的格言，你说该多么奇怪！这很像柔道，认为可以利用敌人的力来制服对方。……”

寒月说：“这和水力发电一样啊，不是违反水的性质，而是顺从它，使它变为电能为我所用……”寒月君刚说到这里，独仙君立刻接过话茬儿说道：“所以贫时就要受贫的束缚，富时受富的束缚，愁时受愁的束缚，喜时受喜的束缚的嘛。才人要死在才上，智者要失败在智上。像苦沙弥那样的爱动肝火的人，只要利用他的肝火，他就会暴跳如雷，上敌人的圈套……”

迷亭鼓着掌叫道：“说得好！”

苦沙弥先生苦笑着回答道：“我也不见得就那样容易受人摆布啊。”这引起大家一阵哄笑。

主人这时也提出了个问题：“我说，像金田那样的家伙会死在什么上呢？”

迷亭抢着回答道：“大概是他的老婆死在鼻子上，他死在罪孽上，他的喽啰们死在密探上吧。”

主人又问：“那么他的女儿呢？”

迷亭说：“他的女儿嘛，我没看见过，不太好说，大概是死在穿上、吃上，或者醉生梦死之类吧，反正总不至于死在恋爱上的。也说不定像卒塔婆小町〔15〕那样死于街头呢！”

“这说得太过分啦。”东风不愧是为金田小姐献过诗的，提出了异议。

“所以，‘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是句非常重要的话。如果不能到达这种境界，人总是要非常苦恼的。”独仙不断说出似乎只有他才开悟的话。

迷亭调侃独仙君说：“你先不要那样自吹自擂，你呀，说不定会在电光影里栽跟斗哩。”

主人说：“总而言之，文明若是按这种趋势发展下去，我简直都不愿意活啦。”

迷亭马上戳穿说：“不用客气，要死就死嘛。”

“不过，我更不愿意死！”主人在不合道理的问题上更加顽固。

寒月君这时说了句冷冰冰的格言：“生下来的时候，谁也没有经过深思熟虑就生下来了，可死的时候，看起来谁都感到难受。”

“这和借钱时什么也没有想过，可到了还钱的时候觉得难受是一样的。”在这种时候，只有迷亭能立刻搭言。

“正像借钱时不考虑将来要还钱的人是幸福的，不担心死的人也是幸福的嘛。”独仙君超然地说了这句话。

迷亭追问独仙说：“按你的说法，那就是厚脸皮的人是开悟的吧。”

独仙说：“就是嘛。禅语中就有句：‘铁牛面铁牛心，牛铁面牛铁心。’”

迷亭说：“那么说你就是这方面的活标本啦。”

独仙说：“那也不见得。不过人们总担心死，这件事是发现神经衰弱这种病症以后才有的呀。”

迷亭说：“不错，像你这样的人，不管怎么看都是神经衰弱时代以前的那种人。”

迷亭与独仙在不断斗嘴的当儿，主人以寒月与东风两位为对象，不断讲他对文明的不满。

主人说：“问题是怎样才能使借的债不还。”

寒月说：“那不是什么问题啊，借债总要还的嘛。”

主人说：“哎，你先别急，这是讨论，你先听着好啦。正像怎样才能借债不还一样，怎样可以不死。这就会成为问题。实际上早已是问题了。炼金术就是这样。一切炼金术都失败了。人非死不可已经是再清楚不过了。”

寒月说：“人非死不可的道理，在有炼金术以前就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主人说：“哎，这是讨论嘛，你老实听着怎么样？在弄清楚人非死不可以后，于是就产生了第二个问题。”

寒月：“嘿？”

主人说：“反正总要死的，那么怎样死才好呢？这就是第二个问题。命运注定，自杀俱乐部就和这第二个问题同时产生了。”

寒月发了一声“哦！”

主人继续说：“死是痛苦的，但是如果死不成则更痛苦。神经衰弱的人，生比死更痛苦，所以始终嘀咕着死的问题。这并不是因为怕死而犯嘀咕，而是考虑怎样死才最好。不过一般人不够聪明，总是听其自然，置之不管，这样一来二去的结果就是被社会捉弄死了。但是有一种特殊的人，他不满足被社会这样零割碎卖地捉弄死。他非要考虑怎样死不可，经过种种研究的结果，必定会想出一个崭新的妙招，所以今后世界上自杀者将越来越多，而且这些自杀者肯定都会以独创的方法离开人世的。”

寒月说：“嚄，这个社会可越来越不平静喽。”

主人说：“是不平静的，肯定不会平静的，一个叫做阿瑟·琼斯〔16〕的人，他所写的剧本中就出现一个不断主张自杀的哲学家……”

寒月问：“他自杀了？”

主人说：“可惜，他并没有那样做。不过今后再过一千年，大家准会实行的。到了万年以后，一说到死，就会立即想到自杀了。”

寒月：“好家伙！”

主人说：“肯定会这样的。这样一来，自杀也经过种种研究变成了一门专门的科学，像落云馆那类中学就会不再教伦理课而开设自杀课了。”

寒月说：“真有意思，我也真想去旁听这种课哩。迷亭先生，您听见了吗？听见苦沙弥先生这番高论了吗？”

迷亭说：“听见了。到了那时候，落云馆中学的那位教伦理的先生就会说：‘诸位，不可墨守公德这类野蛮的遗风，各位作为世界的青年首先应想到的义务就是自杀。但是，根据己之所欲可施于人的原则，将自杀推进一步，搞成他杀也未尝不可。尤其是像住在咱们学校前边的那个穷措大苦沙弥那号人，他活着看上去也似乎很痛苦，诸君的义务就是尽快地将他杀掉。当然，和过去不同，现在是开明的时代，所以不可用刀枪或飞镖之类的东西，只需用折磨这种高尚的技术把他捉弄死，这对他本人也有好处，对各位来说也是荣誉……’”

寒月说：“好啊，这种讲课倒真有意思呢。”

迷亭说：“还有有意思的呢，在现代，警察是以保护人民的生命财产作为首要目的，但是到那时，警察就会像打狗的人一样，手执棍棒来揍死全世界的公民……”

寒月问：“为什么？”

迷亭说：“为什么呀？如今人的生命是宝贵的，所以警察才加以保护，到那时的老百姓，活着就是痛苦，警察慈悲为怀，所以就把你揍死呗。当然，稍微机灵一些的人大都已经自杀，警察揍死的那些家伙，不外是磨磨蹭蹭的怕死鬼和那些没有自杀能力的白痴及残废者呗。这样，希望被打死的人就在门口贴张条子，简单得很，只写上：本宅有个希望被打死的男人或女人即可。警察就会在合适的时候巡视过来，立刻按照所希望的办理。什么尸体怎么办？尸体也是由警察拉着车子来收集。而且还有有趣的事……”

东风君非常佩服地说：“先生，您的玩笑真是没完没了啊。”

这时，独仙君仍然一边关心着他的山羊胡子，一边慢条斯理地开言道：

“这事儿，要说是玩笑也可以说是玩笑，要说是预言也可以说是预言。不能透彻识别真理的人，很容易被眼前的各种现象束缚住，动不动就将泡沫一般的梦幻当成永久的真实，所以如果有人稍微讲点离奇的话，立刻当成玩笑。”

寒月君表示无限钦敬地说：“正是‘燕雀焉知大鹏之志哉’呀！”独仙表现出正中我心的样子，接着说了下去：

“古时候西班牙有个名叫科尔多瓦〔17〕的地方……”

寒月问：“是不是现在也还有啊？”

独仙说：“也许有。且不要管今昔的问题，总之那个地方有个习惯，只要寺院里的晚钟一响，所有人家的女人都走出家门，到河里游泳去……”

寒月问：“冬天也游泳吗？”

独仙说：“这就不太清楚啦。总之是不问贵贱，不问老少，一齐下河游泳。不过，没有一个男人掺杂其间，只是从远处看着。从远处看，只见水波上暮色苍然，只有雪白的裸体模模糊糊地在动……”

东风君只要一听说裸体，便立刻往前凑了凑，饶有兴趣地说道：“这可很有诗意。可以写成新体诗嘛。那是什么地方？”

独仙说：“科尔多瓦呗。这样，当地的青年人对于不允许他们和女人一起游泳，而且也不让他们从远处清楚看到女人的身态感到不满，于是搞了一下恶作剧……”

迷亭听说是恶作剧，大为高兴地说：“嘿！想出了什么主意？”

独仙说：“他们买通了寺院撞钟的人，把太阳落山时撞的钟，改为提前一个小时敲响。女人们是见识短浅的，她们一听到钟声响了，便都赶到河边，穿着短内衣或裤衩，扑通扑通都跳进水里，可和往日不同，天怎么也不黑。”

寒月打趣说：“是不是也是秋天的太阳照得火辣辣的？”

独仙说：“往桥上一看，上面站着许多男的在死盯盯地瞧着她们。虽然害臊，但又毫无办法。弄得她们一个个羞红了脸……”

东风问：“那么后来呢？”

独仙说：“后来嘛，后来得出个教训：人只是受眼前习惯的摆布，就会忘掉根本原理，所以必须多加小心呗。”

迷亭说：“不错不错，这个例子的确是个很有益处的说教。我也可以讲个受眼前习惯摆布的故事。前一阵子，我读了一本杂志，上边刊有这样一篇描写骗子的小说。假定我在这里开一家书画古玩店，在店头摆上几张大画家的画，或过去有名的工匠制作的各种器皿，因为是高级品，价钱当然都很贵，于是来了一位好奇的顾客，问我这幅元信〔18〕画的画要多少钱，我说就算六百元吧。那个顾客说：‘买是想买，不过手头拿不出六百元，所以虽然觉得遗憾，还是算了吧。’”

“肯定顾客是那样说的吗？”主人总是问这类散文式的话。

迷亭说：“哎呀，这是小说嘛。就姑且算是那位顾客这样说的吧。于是我说：‘这款子嘛没有关系，您喜欢就拿去吧。’那位顾客踟蹰地说：‘那怎么行！’‘那好办，您每月分期付款好了，分期付款，细水长流，我可以结交您这个主顾。不，您一点也不用客气，您每月付十元怎样？要不然，每月付五元？’经我这样爽快地一说，于是我和顾客之间又经过两三次商议，终于将狩野法眼元信的画以六百元的价钱卖给了他，并定好每月付给我十元钱。”

寒月说：“简直活像英国时报发行的百科全书中的故事呢。”

迷亭说：“英国时报说的是真有其事，我的可并不是真的啊。注意下边可就讲到了巧妙诈骗啦。你们可要仔细听着。寒月君，你算算看，每月十元，需多久才能把六百元付清？”

寒月说：“当然是五年喽。”

迷亭：“不错，是五年。那么这五年的时间，你认为是长还是短呢？独仙君！”

独仙君回答道：“一念万年，万年一念。说短就短，说不短就不短。”

迷亭说道：“你说的是啥呀，是求道歌吗？这简直是连常识都没有的求道歌，不是吗？就这样，在五年之间，每月都要付十元，也就是说，对方只要付六十回就清账了。但是，习惯的最可怕之处就在于足足六十回每月重复着同样的事，到了第六十一回还是想付的，到了第六十二回，也还想付。第六十二回、第六十三回，这样重复来重复去，每次到日期如果不付这十元钱总觉得短点什么。人好像很聪明，其实也有受习惯所左右的极大弱点。就是钻这个弱点的空子，我可以每月白占十元的便宜。”

寒月君笑着开口说：“哈哈……何至于此？总不至于健忘到如此程度吧？”

主人非常认真地接言道：“不，这种事儿完全是有可能的，我就是在偿还上大学的贷款时，没有一个月一个月地总算，最后学校告诉我不必再还了，我才明白过来。”主人将自己见不得人的事儿当成别人的事儿一般公然讲了出来。

迷亭道：“你们看，眼前不就有一位吗？这确实是真的。所以听了我刚才讲的文化未来记，就嘲笑说这是开玩笑，这种人正是那些只要付六十回就付清了账，却认为应该付一辈子的家伙们。尤其是像寒月君、东风君你们这些缺乏经验的青年人，一定要很好地听我的话，不要上当受骗才好。”

寒月君道：“是，一定谨遵教诲，按月付款，一定付六十回就不再付了。”

独仙君对寒月君说道：“这看起来好像是说笑话，其实是对你非常有益的故事哪。比如说吧，刚才苦沙弥君与迷亭君认为你没告诉人就结婚，不够妥当。假如他们劝你要向金田那个人道歉，你会怎样呢？你打算去道歉吗？”

寒月君答道：“道歉这种事儿还是免了吧。如果对方向我陈谢，那又当别论，我可没有这方面的兴致哩。”

独仙追问道：“假如警察命令你去道歉，你持何种态度呢？”

寒月道：“那我就不去。”

独仙进一步追问道：“假如是大臣或华族来命令你呢？”

寒月道：“那就更加不去啦。”

独仙说道：“你们看，过去和现在，人竟是这样的不同嘛。过去是个只要上边有命令就什么都能办得到的时代，而这以后的时代，则出现即便上边有命令也有做不到的事儿。如今是这样一个社会：不管你是殿下也好阁下也好，想要超过一定限度来压迫别人的人格已经不可能了。说得更严重一些，现在的社会，对方越是有权力，那么受欺压的方面就越发感到不愉快，越要反抗。所以现在与过去不同，是个正因为是上边的命令，所以难于办到的新现象的时代。现在的时代，用过去人的眼光来看，几乎无法想象的许多事物都变得合情合理了。世态人情的变迁，的确是非常奇妙的。迷亭君方才说的未来记，说它是笑谈，固然没什么不可，不过，作为说明今后的趋势来看，难道不是有许多东西值得深刻研究吗？”

迷亭说道：“我难得获得了这样的知心朋友，所以我无论如何也希望把这个未来记继续讲下去。正像独仙君的高论那样，在如今的世上如果以官府的权威作为虎皮，或仗恃有两三百根竹枪就想横行霸道，这可以说都是落后于时代的顽固家伙，活像坐着轿子硬要和火车比快慢一样。这号人可以说是没分晓的张本人，是放阎王账的长范先生。所以对于这号人只要静静地观察他们施展的手段就够了。我的未来记不是眼前这类小问题，而是关系到整个人类命运的社会现象啊。如按我的深思默考，通观眼下文明的倾向，预卜辽远的未来趋势的话，那么结婚将成为不可能。诸位千万不要吃惊，结婚之所以不可能，其理由是这样的，刚才我已说过，当今世界是个以个性为中心的社会，在一家由家主代表，一郡由郡守代表，一国由诸侯代表的时候，除了代表者，其他的人都是毫无人格可言的。即使有，也不被承认。这种情况突然哗啦地一变，所有的生存者都主张起个性来，不管由谁来看，形成了一种好像都在主张你是你、我是我的风气。如果有两个人在途中相遇，则彼此都在想你既然是人、那么俺也是人，在彼此的内心里不服气地暗斗着，擦肩而过，个人就这样强大起来。也就是说，个人都对等地强大起来，个人也都对等地变得软弱。人在别人很难损害自己这点上，的确是强大了。但在不能轻易向别人动手这点上，又明显地较过去软弱得多了。个人变得强大，当然会使人高兴，但变得软弱，谁也不甘心情愿，所以一方面固守着不许别人侵犯我的一根毫毛，同时又想哪怕能侵犯别人的半根毫毛也好，硬是想要加强自己原本软弱的地方。这样一来，人与人的空间就没有了，活着就感到非常不自在。总想尽量扩充自己，将自己膨胀到几乎炸裂的程度，使自己在无限痛苦中生存着。由于太痛苦，所以用各种方法寻找个人与个人之间的余裕。这样人苦于自作自受，在百般痛苦当中想出的第一个办法就是父母与子女分别居住的制度。在日本，你们不妨到山沟里去看看！一家一户多少人都住在一起，没有可主张的个性，纵然有也没有人去主张，所以就那样在一起活下去。但是文明人可不是这样，即便是在父母与子女之间，彼此也要尽量使对方听从自己，否则要吃亏，所以为了维持双方的安全，势必要分居。欧洲的文明是走在前面的，所以比起日本来，早就实行这一制度。即使偶有父母与子女同居的，儿子从父亲那里借钱也要付利息，或者像旁人一样要交房租。正由于父母承认儿子的个性，并给予尊重，所以这种良好的风俗才得以成立。这种风气迟早也要输入日本的。亲属早已疏远，父母和子女正在分开。勉强被抑制着的个性的发展和伴随个性发展对它产生的尊重之念将要无限制地增加下去，所以如果还不分开，便会感到不自在。但是，在父子兄弟之间已经分开的今天，已经没有可分开的人啦，于是作为最后的方案，自然是夫妻分开。现在人的想法，总认为在一起生活才是夫妻，这是极端错误的想法嘛。为了在一起生活，就必须具有能一起生活的相合的个性。若是在过去，根本不成为问题嘛，叫什么异体同心，眼睛中看到的是夫与妇两个人，但实际上却只等于一个人。正因为如此，所以说什么偕老同穴，死了也成为一丘之貉，真野蛮啊。今天这样当然是不行的，那是因为丈夫始终是丈夫，而妻子不管怎么说还是妻子。现在的妻子，是在女学校里穿着灯笼裤锻炼其牢固的个性，梳着西洋式的发髻嫁过来的，当然不会按照丈夫的希望行事。因为若是一切按丈夫希望行事的妻子，那就不是妻子，就成了玩偶啦。愈是贤妻，个性就愈强烈地发展，愈发展就愈难和丈夫合得来。既然合不来，则自然要和丈夫冲突。因此既然名为贤妻，就从早到晚，一直在和丈夫冲突。这当然妙极，越是娶到手一位贤妻，就越增加双方的痛苦。像油和水那样夫妻之间有一道明显的界线，假如这种界线比较平稳地保持着力量均衡，那还算是不错的，但是，油和水两方总是要支配对方的，于是家庭中便像闹大地震一样，不断颠动个没完。这样，人类才逐渐发觉了夫妇合居在一起对双方都没有好处……”

寒月君说道：“就为这个，夫妇要分居吗？太令人担心了啊。”

迷亭以十分爽快的口吻说：“要分居，肯定要分居。天下所有的夫妇都要分居。过去，住在一起的是夫妻，但今后同居在一起的，将会被社会看作是缺少夫妻资格的那些人呢。”

寒月在非常玄乎的地方说了一句显露出爱他妻子的话：“那么，像我这样的人，也要被归到缺少资格的一类中去了。”

迷亭继续说道：“这都是生在明治圣代的幸运啊。比如我吧，正因为能想出未来记，所以我的头脑要超出时势一两步，并从现在起过着独身生活。旁人胡言乱语硬说这是因为我失恋的缘故，这些近视者所能看到的，实在浅薄得可怜。这姑且不去管它，让我来继续讲讲我的未来记，它是这样的，到了那时，会有一个哲学家自天而降，提倡一种破天荒的真理。其学说曰：人是个性的动物。灭掉个性就会招致与灭掉人类同样的结果。既然为了使人类的意义得到完成，就应该不惜牺牲任何代价来保持这个个性，同时还应该使之发展。那种囿于陋习，勉勉强强来实行结婚，是违反人类自然倾向的一种歪风，在个性不发达的蒙昧时代，姑作别论，在文明发达的今天，仍然陷入这种弊端，竟然不以为怪，这是极大的谬见。在开化的高潮达到极点的当今时代，不可能存在两个个性超出一般亲密的程度而结合在一起的。尽管存在着这种明如观火的理由，而那些无教育的男女青年受一时的劣情所驱使，漫不经心地举行合卺之礼，这完全是极其悖德悖伦的行为。我们为了维护人道，为了维护文明，为了保护他们这些男女青年，必须尽全力来抵抗这种歪风……”

东风君这时用手一拍大腿，发出断然的口吻，说道：“先生，我坚决反对您那样的学说。根据我的看法，人世上说到什么最可贵，我认为再也没有比爱和美更可贵的啦。完全是由于有了这两种东西，才使我们得到慰藉，得到完成，获得幸福。我们的情操优美，品性高洁，同情心得到净化，也完全是依赖这两者。因此，不管我们生在什么时代，什么地方，都不能忘掉这种东西。这两种东西一旦体现在现实中，爱就成为夫妻这种关系，美则分别体现为诗歌音乐各种形式。因此，我认为只要人类存在于地球表面，那么夫妻和艺术就绝不会灭亡。”

迷亭说：“不灭亡当然很好，不过正像现今的哲学家所说的，毫无办法，它们事实上已经灭亡，只好认了呗。你说什么，艺术？艺术也和夫妻一样，归于同一命运。所谓个性的发展，就意味着个性的自由吧？所谓个性的自由，就意味着我是我、他人是他人吧？难道这种艺术果真能够存在吗？艺术之所以能够繁荣，是因为艺术家与享受者之间存在着共同的个性。不管你怎样期望自己是个新体诗的诗人，如果连一个说你的诗有趣的人都没有，那么你的新体诗，对不起，只好由你自己去欣赏啦。你就是再多写出几篇《鸳鸯歌》来，又有什么用呢？幸而你生在明治的今天，所以举世还在爱读你的诗哪……”

东风说：“哪里，我的诗还不到人人爱读的程度。”

迷亭说：“如果连现在都不到人人爱读的程度，那么在人文发达的未来，也就是说，到了一位大哲学家出来主张非结婚论的那种时候，你的诗可就一个读者也没有啦。这当然并非因为是你写的诗而没有人读，而是因为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个性，对别人写的诗文丝毫不感兴趣。就以现在的英国来说，这种倾向就已经明显可见。现在的英国小说家中已经出现了个性最为强烈的作品，看看梅瑞狄斯〔19〕吧，看看乔伊斯〔20〕吧，他们的读者不是都很少吗？这当然要少，因为那种作品，如果不是具有那样个性的人，读起来肯定不会感到有趣，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这种倾向渐渐发展下去，到了婚姻成为不道德的那种时候，艺术也就整个灭亡了。难道不是这样吗？一旦到了你写的作品我完全不懂，我写的作品你完全不懂的时候，你和我之间，不是连什么艺术都不存在了吗？”

东风君说：“也许是那样的，不过，我从直觉上总觉得不能那样认为。”

迷亭说：“你从直觉上不能那样认为，而我只是从感觉上这样认为罢了。”

独仙君这回开口了，他说道：“直觉也罢，感觉也罢，不过，反正可以肯定，人的个性越自由，生活就越不自在。尼采之所以打出超人的旗号，完全是由于这种不自在感没有办法解决，才扭曲成那样的一种哲学的啊。乍看起来好像是他的理想，其实不是，是不满。他蜷伏在个性发展的十九世纪，连对邻人都不能毫无顾虑地随便转侧翻身，于是这位老兄有些自暴自弃地乱写一通。读他写的东西，与其说感到爽快，还不如说对他深表同情。他的声音我总觉得并不是勇往直前的，而是怨恨激愤的声音。这也没什么奇怪嘛，因为在古代只要有个了不起的人物出现，天下人就会集聚到他的伞下，这是令人非常愉快的。而使这种愉快成为事实，根本不需要像尼采那样借纸笔的力量表现在书本上。所以荷马也好，十五世纪的英国民谣也好，虽然同样写超人的性格，但感觉却完全不一样。很乐天的嘛。写得很愉快嘛。由于事实上的愉快，将这种愉快的事实写到纸上，自然不会有痛苦的味道。尼采的时代却做不到这点。没有出现一个英雄式的人物，即使出现，谁也不会尊他为英雄。古时候只有一个孔子，所以孔子吃得开，现今孔子有好几个，说不定大家都是孔子，所以有人出来说我就是孔子，但人家并不服气。人家不服气，结果自己就产生不满，因为不满，所以只能在书本上做文章。我们要求自由，获得了自由；获得自由的结果又痛感不自由，不知如何是好。所以说，西方的文明乍看起来虽然似乎很不错，其实并不怎么样。反之，在东方，从古以来就讲求心的修养，这种做法是对的。请大家看看，个性发展的结果是大家都得了神经衰弱症，当大家苦于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才开始发现‘王者之民荡荡然’这句话的价值，从而领悟了‘无为而化’这句绝不能小看的话。虽然领悟了，但为时已晚。这和得了酒精中毒症以后才想到不那样狂饮就好了是极其相似的。”

寒月君说道：“各位先生的话听起来似乎都是厌世的，但说来奇怪，我虽然听了这些话，却丝毫不觉得感动。这是怎么回事呢？”

迷亭立刻解释道：“这是因为你刚刚娶了妻子呗。”

这时，主人突然说出了如下的意见：“假如一娶了妻子就认为女人是好东西，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为了供各位参考，我给大家念一段有趣的文章。请大家仔细听！”说着，他拿起最初从书斋里拿出的那册书读了起来：

“这本书虽然是一本旧书，但它说明从这个时期起，有人就充分懂得女人是要不得的。”

寒月问道：“好家伙！请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书啊？”

主人答道：“这本书的作者叫托玛斯·南希，十六世纪的著作。”

寒月说：“这更使我吃惊了，难道从那时起就已经有人说我妻子的坏话了吗？”

主人说：“书里边说了女人种种的坏话。不过，也一定包括你妻子在内，你就听着吧。”

寒月说：“唔，我听着哩。真是太值得感谢啦。”

主人说道：“书中写道，首先应该介绍一下古来各位先哲的女性观。我说，大家都在听吗？”

迷亭说：“都听着呢，就连独身的我也在听呢。”

主人读道：“亚里士多德曰：总之女人是祸水，欲娶妻时，应娶小的妻子，不可娶大的妻子，因为小祸水较之大祸水，其灾难较少也……”

迷亭说：“寒月君的妻子是大的呢还是小的呢？”

寒月答道：“是属于大祸水呀。”

迷亭说：“哈哈……这可是本有趣的书。念吧，快往下念！”

主人又念道：“或问曰：何为最大奇迹？贤者答曰：贞妇……”

寒月道：“那位贤者，是谁呢？”

主人说：“书中没有写是谁。”

迷亭道：“肯定是位被女人抛弃过的贤者吧？”

主人说：“其次书中提到了第欧根尼〔21〕。或问曰：娶妻应以何时为宜？第欧根尼答曰：青年尚早，老年已迟。”

迷亭说：“这位老兄大概是躺在酒桶里考虑这一问题的吧。”

主人又念道：“毕达哥拉斯〔22〕曰：天下有三惧物，惧火、惧水、惧女人。”

独仙道：“想不到希腊哲学家们专说些迂阔的话。如果让我说，天下原本无可惧之事物。入于火而不燃，入于水而不溺……”独仙说到这里顿了顿，找不出词儿来，不知下边怎样说才好。

迷亭立刻提醒说：“应该是遇女人也不着迷吧。”

主人继续念道：“苏格拉底称驾驭妇人为人间最大难事。狄摩西尼〔23〕曰：人如欲苦其敌人，则除将我女送与敌之外便无良策。盖因家庭之风波，必能无日无夜使其困惫不堪，以致不能再起也。塞内加〔24〕以为妇女和文盲为世界两大灾难。玛卡斯〔25〕、厄洛斯〔26〕则谓：女子难以制驭之点与夫船舶相似。普路托斯〔27〕则认为：女子具有喜用绫罗来打扮其身体之癖，此乃基于欲掩盖其禀性丑陋之下策。瓦勒里乌斯〔28〕曾致书其友人曰：天下任何事均无女子之所不忍为者。唯愿皇天垂怜，佑君勿坠其术中。彼又曰：女子何谓耶，其非友爱之敌乎，其非无可逃遁之痛苦乎，其非自然之诱惑乎，其非似蜜之剧毒乎。如丢弃女子为不德，则不丢弃女子，必将受更大之苦楚……”

寒月道：“先生，够啦。已经拜听了这么多有关贱内的坏话，足够啦。”

主人道：“还剩下四五页，我一起都念给你听好不好？”

迷亭对主人开玩笑说：“我看差不多了，还是收场了吧。该到尊夫人回府的时候了。”

迷亭说着，起居室那里传来主人的妻子呼唤女佣人的声音：“阿清！阿清！”

迷亭道：“糟糕！喂，你夫人就在隔壁哩！”

主人低低地笑了几声，说道：“管她呢！”

迷亭喊道：“苦沙弥太太、苦沙弥太太！您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起居室里静静的毫无回答。

“苦沙弥太太，方才讲的您都听到啦？”

还是没有回答。

“方才讲的，可不是您丈夫的意见，是十六世纪一位名叫南希的人的说法，请您放心！”

主人的妻子在远处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我管不着！”

寒月君扑哧笑了起来。

“对不起，我也是‘管不着’呢。哈哈……”迷亭君正在狂笑着，正门突然被急匆匆地拉开，没人打招呼，只有很大的咚咚脚步声，然后就是哗的拉开客厅纸拉门的声音，多多良三平君的那张面孔出现了。

多多良今天不同于往常，穿着雪白衬衫和新的大礼服，有些和他平时的穿戴很不一样。他右手拎着用细绳捆起来的四瓶很重的啤酒，往刚才摆在那里的干松鱼的旁边一放，不说一句寒暄话就坐了下来。他并不是正坐，而是斜支着腿坐在那里，显得十分威武。

多多良用他那满口的九州话问主人道：“先生，近来胃病好些了吗？这样整天坐在屋里咋行？”

主人答道：“也没有什么不好。”

多多良道：“不是我说，脸色似乎不太好。先生，您的脸色够黄的。近来最好出去钓钓鱼，在品川雇上一艘船，我在上个星期天就去啦。”

主人道：“钓着什么了吗？”

多多良道：“什么也没钓着。”

主人道：“什么也钓不着，也有意思吗？”

多多良道：“养我浩然之气嘛。各位先生，怎么样？去钓过鱼吗？钓鱼这玩意儿，可有意思啦。你们想想，在大海里乘上小船这么到处转悠，哪能没意思哟。”多多良君不管对谁都一概主动搭话。

迷亭君接言道：“我倒是想在小海里乘上一只大船转转呢。”

寒月君回答道：“如果去钓鱼，钓不上一条鲸鱼或者人鱼来，那就没意思啦。”

多多良说道：“咋能钓那种东西呢。看来，文学家是缺少常识的啊。”

寒月道：“我可不是文学家。”

多多良道：“是吗？那您是搞什么的？像我这样的公司职员，常识可是重要的哪。先生，我近来常识可越来越丰富啦。看来，在那种地方工作，耳濡目染，自然就会变成这样子的。”

主人问：“你是怎么个丰富法？”

多多良说道：“就拿这香烟来说吧，如果你吸什么朝日牌啦、敷岛牌啦，那是吃不开的。”说着他掏出一盒带金嘴的埃及烟，大口大口地吸了起来。

主人问道：“你有钱这样摆阔吗？”

多多良答道：“钱是没有，不过马上会有办法的。我吸这种烟，人们对我的信任就大不相同喽。”

迷亭问寒月：“比起你寒月君磨球来，人家轻易就获得信任，这该多好啊。这是一种轻而易举的信任，你说呢？”

寒月还未来得及回答，多多良又说道：

“您就是寒月先生呀？您的博士终于没有当成吗？因为您不当博士，所以就由我来当啦。”

寒月道：“当博士吗？”

多多良回答：“不是，是当金田家的女婿。实在对不起，不过对方非让我娶她不可，先生，您看我有什么办法，只好决定娶她啦。只不过我觉得有些对不起寒月先生，所以心里很不安。”

寒月说了句“请别客气”。主人则含糊地回答了一句：“你愿意娶她就娶呗，很好嘛。”

迷亭这时又来了他那一套，说道：“这可是值得恭喜的好消息。所以我说不管家里有个什么样的姑娘都不必担心，总会有人要的。正像我方才说的，这不是找到了这样一位了不起的绅士做女婿了吗？东风君！这回你的新体诗可有素材了，赶快写你的大作吧。”

多多良道：“您就是东风君吗？我结婚的时候，您能给我写些什么吗？我会拿去印刷向各方面分发的，我还可以送到《太阳》杂志去。”

东风道：“好，我写。您什么时候用呀？”

多多良赶紧说：“什么时候都可以，您有现成的也可以。我会请您喝香槟的。您喝过香槟吗？香槟这玩意儿真好喝。先生，在结婚招待会上我打算请个乐队，把东风君的作品谱成歌曲演奏一下，您看怎么样？”

主人冷冷地回答道：“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多多良道：“先生，您能给作曲吗？”

主人道：“别胡说！”

多多良道：“在座的各位有没有懂音乐的？”

迷亭说：“这位落第的新郎候补者寒月君，就是小提琴的名手嘛。你诚心地求求他，不过，只请喝香槟，恐怕他是不会答应的。”

多多良说：“香槟还不行？一瓶四五元的香槟喝不得，我请你喝的，不会是那种便宜货。你给作个曲怎么样？”

寒月道：“好、好。我自然要作，就是请喝两角一瓶的香槟我也要作。要不，我不要你酬谢，白白作也行。”

“哪能平白无故求你要酬谢的。如果你讨厌香槟这种酬谢的话，你看这种酬谢怎么样？”三平君说着就从上衣的兜里拿出七八张照片，撒在铺席上，有半身的，有全身的，有站着的，有坐着的，有穿裙裤的，有穿大宽袖正装的，有梳着高田髻的，不管哪个，都是十八九岁的妙龄女郎。

多多良道：“先生您看，有这么多的结婚候补者，为了谢谢寒月君与东风君，您可以从中给他们两位各张罗一个。”说着，他拿起一张给寒月看：“你看看，这个可中意吗？”

寒月道：“好啊，请你务必成全成全吧。”

多多良又拿起一张给寒月看，说道：“这个如何？”

寒月道：“这个也蛮好嘛。务请周全。”多多良说：“你是说要哪个？”

寒月说：“哪个都行。”

多多良道：“嚄，你还真多情哪。苦沙弥先生，这个是一位博士的侄女。”

主人毫无生气地回答：“是吗？”

多多良独自在作种种说明：“这个，性格极好，年龄也轻，只有十七岁。假如是这个，还有一千元的陪嫁。这个嘛，是县知事的女儿。”

寒月打趣地说：“我想都要呢？恐怕办不到吧？”

多多良道：“都要？那未免太贪心了吧。你是一夫多妻主义者吗？”

寒月道：“我倒不是个多妻主义者，是个肉食主义者。”

主人好像恼怒似的大声说道：“别胡扯啦，你还是赶快把这种东西收起来吧。”

多多良又叮问了句：“那么，这些姑娘都没人想要吗？”说着，把照片一张一张地装进衣兜里。

主人道：“这些啤酒是做什么的？”

多多良说道：“这是我送给您的。为了事先庆祝一番，我是从街角的酒店里买来的。您就喝吧。”

主人拍了一下手，把女佣人叫来，让她把瓶盖打开。主人、迷亭、独仙、寒月、东风一共五位，举杯祝贺多多良三平君的艳福。三平君显得十分高兴的样子说道：

“我准备在结婚招待会上邀请在座的诸位先生，各位能来吗？可千万要来的呀。”

主人立刻回答说：“我不去！”

多多良说道：“为什么，那是我一生中的大事嘛。您不出席似乎有悖人情啊。”

主人道：“倒不是不讲人情，不过，我不出席。”

多多良道：“是因为没有衣服穿吗？穿个外褂和裙裤就凑合啦。先生，您还是偶尔到人群当中去走走好，我给你介绍一些有名的人物。”

主人道：“我才不稀罕呢。”

多多良说：“对您的胃病也有好处呀。”

主人道：“不好也没关系。”

多多良道：“您既然这样顽固，那就没有办法啰。”说着他问迷亭：“您来参加吗？”

迷亭说：“问我呀？我无论如何都会去的。如果需要，我还可以光荣地担当媒妁之劳哩。这儿有了一句俳句——香槟酒／三三九度的交杯盏啊／这千金一刻的春宵！——你说什么媒人是铃木家的阿藤，哦，我早就认为你会找他那样的人的。这太遗憾，真没办法。搞两个媒人似乎又太多。不过，我作为参加婚礼的一员一定会去的。”

多多良又问独仙道：“您参加吗？”

独仙答道：“问我吗？我是‘一竿风月闲生计，人钓白萍红蓼间’哩。”

多多良道：“您说的是啥？是唐诗选吗？”

独仙道：“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多多良道：“不知道是什么？这可就不好办啦。寒月君，你怎么样？会来参加吧。还有过去这段关系嘛。”

寒月道：“我肯定要出席，乐队奏起我作的曲子，我如果不去听那该多遗憾呀。”

多多良道：“那当然，那当然。东风君，你怎样？也来参加吧。”

东风稍微沉吟了一下，说道：“怎么答复你好呢，那样吧，我去，让我在你们新婚夫妇面前朗诵我的新体诗吧。”

多多良道：“那太让人高兴啦。先生，我有生以来从未这样高兴过，所以还要喝上一杯啤酒。”说着，他把自己买来的啤酒，独自大口大口地喝个不停，喝得满脸通红。

日照很短的秋阳逐渐下山。香烟蒂成了堆，再一看火盆里的炭火早已熄灭。别看这帮人不慌不忙地胡扯瞎聊，这时似乎也有些兴致索然。首先是独仙君站起来说：“太晚了，我该回去啦。”接着其他几个人也都口口声声地说：“我也走”，便一齐从正门回去了。客厅里就像小戏班子散场后的光景，显得突然冷清下来。

主人吃罢晚饭，走进他的书斋。主人的妻子将单薄的内衣领子拉拢了一下，开始缝她那洗得褪了色的平时穿的夹袄。孩子们已都睡下。女佣人到澡堂洗澡去了。

表面看去，这些人似乎都是对一切事物无所谓的人，但如果叩开他们的心扉，就会发出某种悲凉的声音。似乎一切都大彻大悟了的独仙君，其实他的两条腿仍然踩在地面上；迷亭君也许是无忧无虑的吧，但是他的世界也不是画中那般优美的世界；寒月君不再磨玻璃球了，他从故乡把妻子接来，这倒是稳妥的，但这种生活长期继续下去，他会感到倦怠的；东风君再过上十年八年，总会省悟到一味作新体诗去献给女人的是非吧；多多良君是能成精呢还是能作怪，这就很难说，如果他能够做到一辈子都得意地请人喝香槟酒，那就再好不过啦；铃木家的阿藤还会不停地滚下去的，滚，就要沾一身泥巴，即使沾得满身污泥，总要比不滚的人吃得开；我生为一只猫儿，住在这人世上，转瞬已过了两个年头。我常想：“像我这样卓越的有见识者恐怕是难得再有吧。”想不到就在前一阵子，出现了一个与我从未谋过面、名叫“摩尔〔29〕”的同族，它在那里大出风头，使我着实吃了一惊。我仔细一打听，原来它于一百年以前就死去。不过，据说可能是出于一时的好奇心，所以有意变成幽灵，从辽远的幽冥界出差到这里来，以便惊吓我。这只猫儿去和它的母亲会面时叼了一尾鱼作为礼物前往，结果在半路上馋得忍无可忍，便将鱼吃了。正因为它是个这样不孝的猫儿，所以它的才气不比人差，据说有时候它还做诗来使它的主人吃惊哩。像这样俊杰之物，已经出现在一个世纪之前，那么像我这样不成材的猫儿，早就应该告个假，回到那清静无为乡去啦。

主人迟早要死的。金田那老头儿受欲心所累，早已成了活死人。秋天的树叶已经大体上落光。死是万物难以逃脱的宿命，如果活着也不见得有什么用处，不如早些死了更聪明些。根据刚才各位先生的说法，人的命运最后归结为自杀。如果稍微麻痹大意，那么猫儿也不得不生于这万事不自在的人世上。真是可怕呀。不知为什么，我心里也不痛快起来了。我也去喝点多多良君带来的啤酒，打起精神来高兴高兴吧。

我转到了厨房。厨房的门开着一道缝儿，在秋风里哗啦哗啦地响个不停。从门缝里吹进来的风，不知什么时候将煤油灯吹灭了，可能是月夜吧，窗子外射进长长的月影。茶盘上放着三只玻璃杯子，其中有两只杯子还留有半杯茶色的液体。玻璃杯中即使注入开水，也会给人以一种冰凉的感觉，更何况是在凉意十足的秋夜，在月光的照射下，静静地放在消火缸旁边的这种液体，还没等沾唇就已经感到冷冰冰的，使人不太想喝了。但是，一切事物都是在事后才知道的嘛。像多多良三平，他喝了这种东西变得满脸通红，喘着热乎乎的气。即使我这只猫儿，只要喝了也不见得就不能高兴一阵子吧。反正这条命迟早是要结束的，无论什么事都要趁着这条命在干它一下。如果死后再在坟墓中悔恨地说什么“哎呀，太遗憾啦”之类的话，就来不及了。我鼓励自己说：“下决心喝吧。”于是我用劲把舌头伸进杯子里去，叭叽叭叽舔了几口。好家伙，真吓死我啦，舌尖就好像被针尖扎了一般，刺痛得很。人类不知从哪里来的这股疯劲，要喝这种臭烘烘的饮料，我们猫儿是喝不了这种东西的。猫儿和啤酒，怎么也是合不来的。我头一次尝时，感到受不了，把伸出的舌头缩了回来。不过，我又想：“人类经常说什么良药苦口，在感冒的时候，总是皱着眉头喝一些很怪的东西。我一直怀有疑问：到底是吃药吃好了病呢，还是病好了还在吃药呢？但是现在是最好的机会，把我这个疑问用啤酒来寻求个答案吧。如果喝下去，只是在肚子里感到一些苦味，那也就算啦，如果也能像三平君那样感到腾云驾雾似的愉快起来，那我就成了空前讨到便宜的猫儿，满可以教一教附近的那些猫儿啦。哎，天晓得将会怎样？我是听天由命了，下决心一定要把它喝下去。”就这样，我又把舌头伸进杯子里。我知道睁着眼睛是难以喝下去的，于是我紧紧闭上眼睛，又喝了一回啤酒。

当我强忍着终于把这半杯啤酒喝光之后，一个奇妙的现象发生了。最初是舌头感到火烧火燎一般，嘴里好像受外部压迫似的难受得很。但是喝了几口之后就逐渐舒服多了，当喝光了第一杯的时候，也就用不着怎么特别费劲了。我心想，再喝些也不要紧，于是又把第二杯给报销啦。最后把洒在盘上的余汁也舔得干干净净，让它全都落进我的肚里。

然后，我有一阵子为了解自己饮酒后的身体情况，一动不动地蹲在那里。身子越来越暖和，两眼的眼睑开始半睁半闭，耳朵也发起烧来。我要唱歌，想要跳猫儿蹦蹦舞。我有种感觉：什么主人、迷亭、独仙，都给我滚开！对于金田那老东西，我真想狠狠挠他一爪子。对金田的老婆，我也真想把她的大鼻子咬掉一块。我想干的事儿多着哪。最后，我晃晃悠悠地站立起来，又趔趔趄趄地走上几步。我心想：“这可有意思哟。我得到外边走走。我要走到外边去对月亮道声晚上好。真是痛快极啦。”

我想所谓陶然，就是指我现在的情况吧。我漫无目的地，以一种似散步又非散步的样子，移动着脚下不稳的四条腿向前走去。不知为什么我困倦得很。我不知自己是睡着了呢还是在走路，我感到自己是睁着眼睛，但又觉得眼皮沉重得很。既然这样，我就豁出去啦。管它刀山火海，我什么也不怕！我软瘫瘫地刚好把前腿向前一伸，立刻就发出了“扑通”一声响，我刚叫了一声“哎呀”，心想这回可出娄子了。我来不及想出了什么娄子，就发觉脑子乱了套。

等恢复了知觉的时候，我正浮在水面上。我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用爪子乱抓一通，但我能抓到的只是水，而且一抓马上就沉下去。没办法，我跷起后面的两条腿，再用前腿去划水，总算有点奏效，水哗啦啦地发出了响声，头也总算浮出水面。我环顾了一下，这到底是在哪里呀？哦，原来我是掉进水缸里啦。这个水缸在夏季之前，生着一种名叫“水葵”的水草，但夏天过后，乌鸦就来把水葵吃个精光，还在缸里洗澡。勘公来洗一次澡，水就减一次，水减得多了，乌鸦也就不来啦。我原先还想过，由于近来水少了，很少见到乌鸦啦，谁会想到竟然自己代替乌鸦在这里洗起澡来呢？

从水面到缸沿足有十几公分高，我就是伸出腿去也够不着。我往上蹿，但无济于事。如果我干脆不动，身子就一味往下沉。我无论怎样折腾，也不过是爪子碰得缸壁作响罢了。有时碰着缸壁，似乎也有些浮上来的感觉，但一滑，又立刻“扑通”一声沉进水里。一钻进水里就憋得十分难受，于是又挠起缸壁来。这时，身子累得越发受不住了，心中焦急，腿也不那么灵了。到了最后，到底是为钻进水里而去挠那缸壁呢？还是为挠那缸壁而钻进水里去，连我自己也难于判断啦。

当时，我在极其痛苦之中，心想：“我之所以受这样的煎熬，无非是想要从缸里爬出去，我虽然迫切希望爬出去，但我又明白自己是爬不出去了。我前腿的长度不足十公分，即使身子浮在水面上，从浮上来的地方使劲伸出前腿，我的爪子也搭不到足有十五公分高的缸沿上，我的爪子既然搭不到缸沿上，那我不管怎样扑腾、焦急，就是再折腾一百年，也绝不可能从缸里逃出。既然明知逃不出，还想要逃出去，这显然是硬要做办不到的事儿。由于我硬要做这种办不到的事儿，所以颇受痛苦。真没意思！自己去找苦吃，自己情愿接受这种痛苦，岂不是愚蠢透顶吗？”

我想：“算了吧，怎样都无所谓。抓缸壁的事儿，干脆作罢了吧。”这样我就让我的前腿、后腿、脑袋、尾巴都听凭自然，不再抵抗。

我逐渐感到舒服些了。我弄不清楚是痛苦呢还是感谢上苍，也不清楚是在水里呢还是在主人的客厅里。管它在哪里，管它是怎么回事，都没关系。我只觉得很舒服。不，连舒服也感觉不到了。即便是天地化为齑粉也罢，反正我已进入奇妙的、宁静的世界之中。我就要死去。死，获得了这种宁静，如果不死是不可能获得这种宁静的。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感谢呀感谢。

注释

〔1〕 这里指无弦琴。

〔2〕 是日本围棋名家的四个流派中最古老的一派。

〔3〕 本语出自《史记·项羽本纪》。

〔4〕 江户深川富冈八幡宫时的钟。

〔5〕 日本民俗，在盂兰盆节时烧麻秆以迎接死者灵魂的归来。

〔6〕 日本政府把天皇的诞辰称为天长节。

〔7〕 设在安宅的关卡。传说平安末期源义经化装成山中修行僧去陆奥，通过此关卡时，由于其部下辨庆施行苦肉计，才使其渡过难关。

〔8〕 正冈子规（1867—1902），日本诗人、随笔家。正冈常规的笔名。

〔9〕 高仓天皇的爱姬。初与冷泉少将隆房相爱，后由建门院推荐入内，为平清盛妒忌，隐身嵯峨野，但源仲国奉勅令迎其入宫，后被清盛逮捕，令其削发为尼。

〔10〕 禅语，意思是以鞭击虚空，可以指挥地上的白牛，其中藏有“禅机”。独仙在此暗示可以虚拉小提琴之弓。

〔11〕 康诺特（1850—1942），英国维多利亚女王和艾伯特亲王的第三子，曾担任过多种军职和加拿大总督，1906年到过日本。

〔12〕 明治初期的一种滑稽民间舞蹈，捏着鼻子作摔弃状。

〔13〕 能乐中的一个流派。

〔14〕 英语，有教养的意思。

〔15〕 日本古典能乐剧目之一，大意为主人公（小野）小町年轻时为绝代佳人，老后色衰，沦落为乞丐，死于街头。

〔16〕 阿瑟·琼斯（1851—1929），英国戏剧家。

〔17〕 西班牙南部古城，省会。

〔18〕 狩野元信（1476—1559），15世纪末至16世纪初日本“狩野派”集大成之画家，有“古法眼”之称。

〔19〕 梅瑞狄斯（1828—1909），英国小说家、诗人。

〔20〕 乔伊斯（1882—1941），爱尔兰小说家。

〔21〕 第欧根尼（？—约公元前320），犬儒学派的原型人物。

〔22〕 毕达哥拉斯（创作时期公元前5世纪），希腊著名雕刻家。

〔23〕 狄摩西尼（公元前384—公元前322），古希腊政治家、伟大的雄辩家。

〔24〕 塞内加（约公元前4—公元65），古罗马雄辩家、悲剧作家、哲学家、政治家。

〔25〕 希腊神话里的军事领袖。

〔26〕 希腊宗教里的爱神。

〔27〕 希腊宗教里的丰盈或财富之神，是财富的化身。

〔28〕 瓦勒里乌斯（创作时期约公元20年），罗马历史学家。所著《善言懿行录九卷》，举例说明人类的善与恶。

〔29〕 德国作家霍夫曼（1776—1822）曾写过一部名为《公猫摩尔的人生观，附乐队指挥约翰·克赖斯勒的传记片断》的作品，揭露德国社会的市侩习气。这里就是指这个摩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