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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金屋藏娇：轻狂不自知 命中必废

李广难封：血性一男儿 命蹇时乖

另类奇才：厚待东方朔 匪夷所思

潜龙在渊：汉武帝继位 悬念迭生

琴挑文君：千年一骗局 劫色劫财

史家绝唱：司马迁著就 千古佳作

童言无忌：巧语胜直言 汲黯败阵

巫蛊之祸：戾太子蒙冤 武帝丧子

凿空西域：汉武帝海选 张骞胜出

前言

04读史记

初露锋芒：大将军卫青　汉武恩宠

　　汉武帝文武一生，内修法度，外攘夷狄。当他把目光转向茫茫戈壁，雄心万丈，豪情顿生：何日一雪大汉和亲之耻？而谁来做他的大将军？谁为他驰骋沙场，开疆扩土？风云际会，他发现了爱妃卫子夫的弟弟，姐姐平阳公主家中的骑奴卫青。一个穷苦孩子，为什么能得到汉武帝的赏识？又是怎样在汉匈战争中，屡建奇功，官拜大将军？

　　起于尘埃成金身

　　卫青成长之路，要从建元二到三年间（前139—138）后宫中一起滥用私刑案说起。

　　建元二年春，卫青同母异父的姐姐卫子夫，被顺道来平阳公主家游玩的汉武帝宠幸并带回宫中。原来在平阳公主府担任骑奴（以奴隶身份充当骑兵侍从）的卫青，也因此到了建章宫。

　　不久，卫青被秘密逮捕，有人要杀掉他。可怜卫青刚刚见识皇家威仪、似锦繁华，就要惨遭毒手。卫青危在旦夕，阴森的牢狱之中突然现出曙光。

　　原来是他的好朋友公孙敖。公孙敖，义渠（秦国西北最大的一支少数民族）人，当时是汉武帝的骑郎（骑兵侍从）。卫青进宫，两人年龄相仿，又有共同语言，过从甚密。也许是骑马游玩寻不着卫青，也许是宫中巡视的兄弟发觉了蛛丝马迹。公孙敖义无反顾，带领几名壮士直冲囚禁密室，救出了卫青。

　　卫青当时只是建章宫的普通侍从，老实本分，他能得罪谁呢？谁又敢对皇帝爱妃卫子夫的弟弟痛下毒手？

　　我们可以推测一下，如果卫青遇害，谁是最痛苦的人？当然是他的亲姐姐卫子夫！那么，谁最希望卫子夫痛苦？当然是与卫子夫争宠的皇后陈阿娇，还有陈阿娇飞扬跋扈的母亲长公主刘嫖！

　　原来卫青不自觉地卷入了一场后宫之争：卫子夫入宫，受宠，怀孕，使得皇后陈阿娇妒火中烧，却无从下手。如果在平阳公主府中，长公主或许不好明目张胆；卫青此时身处长公主能够施展拳脚的宫中，她就好下手了（大长公主闻卫子夫幸，有身，妒之，乃使人捕青。青时给事建章，未知名。大长公主执囚青，欲杀之）。

　　奇怪的是，卫青被囚之后，表现出超人的忍辱负重和宽宏大量。即使日后官拜大将军，卫青对此事也只字不提。

　　事关生死，卫青却采取“冷处理”，等闲视之。这是为什么呢？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还是纯属胆小怕事，息事宁人？其实，卫青既不想冤怨相报，也并非惊弓之鸟；一切缘于自身的无奈与自卑。

　　人的个性很大程度上受少年时代的境遇影响。比如刘邦，虽然做了皇帝，仍然摆脱不了早年的流寇习气，开口就骂人。卫青到底有怎样的身世背景，左右了他的人生态度呢？

　　第一，私生子。

　　卫青字仲卿，平阳（今山西临汾）人。他原本并不姓卫，其父郑季是当地的一个县吏，被派到汉武帝的姐姐平阳侯家做事时，和平阳侯的婢女私通。这个婢女，《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说是“侯妾卫媪”，《汉书·卫青霍去病传》说是“家僮卫媪”。“侯妾”和“家僮”是一个意思，即平阳公主家的佣人。

　　卫青成年之后，有一次到甘泉宫，遇到一个髡钳之刑的囚徒（钳徒）。此人声称自己懂得相面术，执意给卫青算一卦。望闻问切一阵，钳徒郑重其事地说：你将来是贵人啊，官可以到封侯。卫青既未欣喜若狂，也无诚惶诚恐，淡淡一笑：我一个家奴生的孩子，不挨打就知足了，怎么可能妄想封侯呢（青笑曰：人奴之生，得毋笞骂即足矣，安得封侯事乎）？

　　古人讲述贫寒者发迹，每每出现仙人指路，如：张良的黄石公授书；汉武帝外婆臧儿的“两女当贵”；汉武帝之母王娡的“梦日入怀”，多半是后人的附会。谁能体会成事者背后的艰辛，谁能读懂卫青一笑里的凄凉？

　　卫青是郑季和卫媪的私生子，本该姓郑。由于同母异父的姐姐卫子夫被皇上宠幸，所以卫青不用亲生父亲的“郑”姓，而改用母亲的“卫”姓（而姊卫子夫自平阳公主家得幸天子，故冒姓为卫氏。）。

　　卫媪有六个孩子：长女卫君孺，次女卫少儿，三女卫子夫，长子卫长君，次子卫青，还有一个卫步广。早年，卫媪一家穷得揭不开锅。无奈，只好送卫青到他的生父郑季家中。郑季明媒正娶的夫人当然对卫青没有好脸色。郑季自己出轨在先，自知理亏，只好让他的拖油瓶娃娃上山放羊。卫青的兄弟姐妹也瞧不起他，对他呼来喝去，百般欺凌。

　　母亲养不起，父亲不疼爱。私生子卫青从此坚强早熟，养成了谦卑隐忍的个性。

　　第二，骑奴。

　　卫青成人后，又回到平阳公主府邸，做平阳公主的骑奴（骑兵侍从），身份还是奴仆。

　　然而，卫青的骑奴身份也给他带来机遇：一是骑奴必备的武功和精湛骑术，使他有能力担纲将来大将军之职。二是使平阳公主对他非常了解，以致再婚时选中卫青。

　　当然，真正改变卫青一生命运的，是姐姐卫子夫被汉武帝选入宫中。

　　卫青少年坎坷，但机遇也与坎坷并在。何况，他从小就是个知高知低的孩子。在他心中，总有一种诚惶诚恐的感恩之心——感谢上天，感谢皇帝。

　　无论如何，卫青被抓，阿娇母女对卫子夫的嫉妒之心暴露无遗，也使汉武帝对阿娇母女更加不满。

　　汉武帝索性把卫青提拔为建章监（建章宫的管理者），并加封侍中（皇帝的侍从）。这无非是向阿娇母女以及其他再图不轨者亮明：我就是卫家的后台老板！

　　卫子夫得宠，卫家人人受益：卫青的哥哥卫步广几天中受赐千金，卫青的同母姐姐都嫁得金龟婿。大姐卫君孺，嫁给太仆公孙贺；二姐卫少儿曾与陈平的曾孙陈掌私通，武帝就把陈掌招来，赏赐兼提拔。后来，汉武帝又升卫子夫为“夫人”（嫔妃的一级），提拔卫青做太中大夫。公孙敖因为营救卫青有功，也沾了光，蒙武帝多次提携，备受尊崇。

　　汉武帝元光五年（前130），皇后陈阿娇积怨爆发，竟然用巫蛊诅咒卫子夫。害人终害己。一只怨毒的蛊娃娃，对当事人毫发无伤，倒是把阿娇自己拉下了皇后之位，打入长门冷宫。而卫子夫更是万千宠爱在一身。爱屋及乌，卫青因此更得汉武帝信任和重用。不过，汉武帝和卫青都清楚，做外戚，只是一时风光；做能臣，才是一生荣耀。仅仅依靠裙带关系，卫青就官运亨通，荣华显赫，必然难以服众。皇帝只能为你指方向，造声势，要想在朝中站稳脚跟，卫青还得靠自己建立功业。

　　荡平龙城冠群臣

　　元光六年（前129），匈奴入侵上谷郡（今河北张家口市），以报马邑前耻。

　　为挽回马邑之谋的失败局面，打击匈奴的疯狂报复，汉武帝亲自部署战略计划。车骑将军卫青、骑将军公孙敖、轻车将军公孙贺、骁骑将军李广各率一万骑兵，分别从上谷、代郡、云中、雁门出击，攻打匈奴。

　　这是马邑之谋后，汉武帝第一次主动出击匈奴。

　　此次出兵，公孙贺一无所得；公孙敖损失七千骑兵；李广兵败被俘，所幸最后逃回。汉武帝将损兵折将的公孙敖、李广投进监狱。按照汉法，他们本当斩首，后因两人缴纳赎金，被废为庶人。

　　四路人马唯独卫青立功，被封为关内侯（有食邑无封国的侯爵，属于汉代军功爵制的第二等）。

　　卫青立了什么功呢？他直捣龙城，斩杀匈奴七百（青至龙城，获首虏七百级）。这是头功！虽然杀敌不多，但意义重大。

　　一、震憾。卫青战绩并不辉煌；但对匈奴人是个极大的震撼。此前，汉匈之间虽时有冲突，但都在汉朝边境交战，汉军从未深入匈奴腹地。这一次，卫青竟打到龙城，攻入匈奴的王廷。这对于匈奴，是一个让人十分不安的信号：原来安全的匈奴腹地，今后也可能为汉军经常光顾——整个匈奴领地再也没有安全可言。

　　二、激怒。龙城是匈奴祭祀天地祖先、汇合部落的王廷，是政治中心，更是宗教圣地。因而，卫青此举使匈奴上下震惊之余，无比愤怒。战争扩大不可避免。

　　三、报复。当年秋天，匈奴即数次侵盗边郡，以雪龙城之辱。汉武帝急调老将韩安国为材官将军，屯兵渔阳郡。

　　第二年（元朔元年，前128），卫子夫生下汉武帝的皇长子刘据，卫子夫晋升皇后。是年秋，卫青领车骑将军职，率三万骑兵从雁门出塞，将军李息从代地出塞，夹击匈奴。卫青斩敌数千人。（车骑将军卫青将三万骑出雁门，将军李息出代；青斩首虏数千人。）史称“雁门之战”。

　　值得关注的是，这次出塞进攻，汉武帝只派卫青、李息两人；老将军李广等名将一概未用。龙城之战，汉武帝首次使用卫青，对其才能尚存疑虑。在对卫青、李广、公孙敖、公孙贺的兵力分配上，武帝是一人一万。而雁门之战，汉武帝仅派卫青、李息两人出征；而且，卫青所率军队由当年的一万增至三万；李息只是卫青的副将。这一变化，说明汉武帝对卫青的信任度大大提升！

　　雁门一战，引来了匈奴更大规模的报复。

　　匈奴大举入侵，杀死辽西太守；在雁门，又杀死和掳去几千人。

　　仅一个多月，匈奴再次进犯上谷、渔阳。由于韩安国上书请求停止屯军（驻扎军队。一边驻守边境，一边垦荒种地），军营中仅有七百多人，无法打退匈奴骑兵，只好退回军营，匈奴掠夺了一千多人和牲畜、财物，扬长而去。

　　卫青出身骑奴，并未受过多少教育，读过多少兵书，和他共事的有老一辈名将韩安国、李广，也有同辈的青年将领公孙贺、公孙敖，为什么他人接连失败，卫青却屡战屡胜？

　　应时东风第一枝

　　论深谋远虑、运筹帷幄，卫青不如韩安国；论驰骋疆场、经验丰富，卫青不如李广。然而，韩安国郁郁而终，李广免死而赎为平民，唯独少年卫青捷报频传。我认为原因有三点：

　　第一，才干。

　　《史记·佞幸列传》末尾言：卫青、霍去病亦以外戚贵幸，然颇用材能自进。司马迁认可卫青、霍去病二人的才能。卫青是外戚不假，可他是有才能的外戚。西汉一代不少外戚都得到过重用，但是，有些纯粹就是因为自己是皇亲国戚而受封赏，自身并无真本事。如王信是汉景帝皇后王娡的哥哥，被景帝封为盖侯（卒立王夫人为皇后，其男为太子，封皇后兄信为盖侯）。田蚡、田胜是王娡同母异父的弟弟，分别被封为武安侯、周阳侯（武安侯田蚡者，孝景后同母弟也……蚡弟田胜，皆以太后弟，孝景後三年封蚡为武安侯，胜为周阳侯）。卫青不一样。战争毕竟是战争，如何调兵遣将，如何进攻防守，如何整体协调……非将才不能胜任。龙城大捷，证明了卫青的战略眼光和军事才能。

　　《资治通鉴·汉纪十》载：青虽出于奴虏，然善骑射，材力绝人；遇士大夫以礼，与士卒有恩，众乐为用，有将帅材，故每出辄有功。这是说卫青虽然出身微贱，但善于骑射，材力过人；与士大夫交往很注意礼节，对士卒很关心、很宽容，常施恩惠，因而大家乐于接受卫青的调遣。卫青本人又有将帅之才，故每次出击都能立功。然后司马光结论：天下由此服上之知人。

　　此次出征前，卫青的才干突出表现在他选择龙城作为进攻对象。

　　为何要进攻匈奴王廷龙城？

　　一是不会无功而返。

　　这一方略非常大胆！龙城既然是匈奴祭祀祖先之地，不可能没有匈奴人驻守。选择匈奴王廷作为目标，肯定不会像公孙贺一样无功而返。

　　二是不会遭受重大损失。

　　龙城地处匈奴腹地，从来没有汉军到达过。而匈奴人一贯是青壮年出征，老弱者留守。在王廷既能找到匈奴人，又无匈奴重兵，汉军可以只管打，不用防。正如兵法所言：攻其不备，出其不意。

　　李广、公孙敖都败在遭遇匈奴重兵，寡不敌众。

　　卫青则不然，他选择智取而不是强攻。

　　第二，时代。

　　武帝时，汉朝对匈战略由开国以来的被动防御，转为千里奔袭的主动进攻，转为大规模骑兵军团的机动作战。卫青在汉武帝的亲自部署下，熟练了新的作战模式。这是需要英雄的时代，卫青生逢其时。

　　如果拿李广比较，我们会看得更透彻。李广有高超的射艺，个人能力勿庸置疑，但是，李广终生不得志，重要原因就是他生不逢时。

　　文、景两朝休养生息，在对匈关系中以防守为主。李广曾做过陇西、北地、雁门、代郡、云中等地的太守，汉朝吩咐他的任务是防备匈奴，而非主动出击，客观上使素以奋力作战闻名的李广失去了很多建立战功的机会。

　　武帝时代，开始采取千里奔袭、深入匈奴、主动进攻的战略。而李广已老，他没有了卫青的朝气，战绩自然不显著。

　　元光六年（前129），卫青直捣匈奴龙廷，正是他顺应战略转变，创造性应用战术的结果。

　　第三，运气。

　　卫青最大的运气，在于拿到了率兵出征的“令牌”。卫青从未上过战场，只因姐姐受宠，而被特别关照。没有汉武帝任将出征，卫青没有机会成为抗匈名将。

　　我们不妨先看看李广。

　　李广是边地宿将、名将，声名显赫。

　　元光六年（前129），李广和卫青一样，都带一万军队。结果，卫青一路未遇强敌，直捣龙城，李广却遭遇匈奴主力，兵败被俘（匈奴兵多，破败广军，生得广）。

　　假如卫青遇到匈奴大军，无疑，也会成败兵之将；但是，恶运偏让李广赶上了。

　　再看看另外两个年轻的公孙将军。

　　一个是公孙敖，一个是公孙贺。他们也是各带一万军队出征，结果，公孙敖不顺，损兵七千，自然是杀头罪。公孙敖与卫青挚交密友，卫青首战立功之时，他却只能靠赎金买了条命。

　　公孙贺是卫青的姐夫，这次也无功而返。相对于李广和公孙敖，他是幸运的；但相对于卫青，公孙贺还是背运。

　　从此以后，卫青屡战屡胜，平步青云，封侯拜将。同时，大汉军中，呼声最高的军事天才——飞将军李广，黯然退场，又一次错过封侯机会。“冯唐易老，李广难封。”这究竟是为什么？

金屋藏娇：轻狂不自知 命中必废

　　元光五年（前130），“金屋藏娇”中的女主人公，汉武帝第一任皇后陈阿娇被废长门宫。很快，出身草根的卫子夫母仪天下。“君不见咫尺长门锁阿娇，不如意兮奈若何！”名门闺秀陈皇后为什么不得善终？平民歌女卫子夫何以三千宠爱集一身？金碧辉煌的宫殿，藏得住富贵荣华，可藏得住痴心妒颜，寂寞春情？

　　陈阿娇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她是汉武帝钟情的第一个女人，同时也是汉武帝的亲表姐。阿娇的父亲陈午，是堂邑侯陈婴曾孙。陈婴本来和项羽同时起兵反秦，深孚民心，东阳民众推他称王。但陈婴听从母亲告诫，归属项梁，后转投刘邦，成为开国元老，封为“堂邑侯”。陈午袭封侯爵，摘得金枝玉叶，娶长公主刘嫖（堂邑侯陈午尚帝姑馆陶公主嫖）。

　　景帝时期，宫中五女角逐太子之位，长公主起初向栗姬提亲，将阿娇许配太子刘荣。不料遭拒，转战王美人之子彘儿（刘彻小名）。有了王美人的允诺，再加上彘儿“金屋藏娇”的许诺，长公主心花怒放，缠着景帝答应了这门亲事。长公主不遗余力，扶助刘彘登上帝位。

　　景帝病逝，太子刘彻继位，就是汉武帝。帝王践约，阿娇住金屋，立皇后，一时娇贵无比。

　　阿娇被其母长公主推上皇后宝座，不过是这盘复杂的政治棋局中的一枚棋子。她的想法或许很简单，不像母亲那么复杂、贪婪，她只要刘彻的宠爱。而陈阿娇的这一美丽梦幻虽以浪漫的“金屋藏娇”揭幕，最终却以悲剧“长门之怨”收场，这是为何呢？谁能代替阿娇之位？

　　陈皇后的被废，涉及阿娇自己、陈阿娇的母亲长公主、卫子夫、汉武帝，是四方合力作用的结果。

　　岂能骄宠似旧日

　　第一个人，陈阿娇。

　　一是骄横。

　　阿娇的母亲长公主为汉武帝由皇十子登基为帝立下了不世之功。这一背景使陈阿娇成为汉武帝的第一任皇后，也使她多了几分骄横，少了几许谦恭。

　　汉武帝霸道、专横，这是帝王的通病。只是，他既有才能，又有大志，加上张扬的个性，表现得更为严重。

　　陈阿娇呢？陈阿娇也非常专横、霸道。她的出身、地位，加上她的母亲有恩于汉武帝，陈阿娇怎么可能低眉敛目、唯唯诺诺？

　　像汉武帝和陈阿娇这样，一个男霸天，一个女霸天，即使青梅竹马，也绝难夫唱妇随。

　　二是无子。

　　陈阿娇有一个致命之处授人以柄：无子。

　　汉武帝62岁时和宠妃钩弋夫人生了幼子刘弗陵（汉昭帝），可见，汉武帝的生育能力没问题。陈阿娇无子，只有一个解释，就是自己的生育功能有问题。史书记载，阿娇治病花了九千万。九千万是多大个数字呢？当时西汉政府一年的总收入是五十三个亿，九千万几乎占国家总收入的千分之十七；一个人治病的费用达到这种比例，骇人听闻！但是，最终还是无效。（与医钱凡九千万，欲以求子，然卒无之。）

　　阿娇被废，长公主非常不满，当着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的面说：皇上如果没有我相助就不可能立为太子。现在抛弃我女儿，太忘恩负义了！平阳公主解释道：阿娇因为无子才被废啊！（陈皇后母大长公主，景帝姊也，数让武帝姊平阳公主：帝非我不得立，已而弃捐吾女，壹何不自喜而倍本乎！平阳公主曰：用无子，故废耳！）骄横的长公主无话可说，黯然神伤。

　　三是巫蛊。

　　陈阿娇被废，直接动因是一起恶性事件：巫蛊。巫蛊就是把写上被害人姓名、生辰八字的木偶人埋在地下加以诅咒的巫术。

　　卫子夫得宠，陈阿娇受不了。她多次大吵大闹，寻死觅活，令汉武帝非常恼怒。出于嫉妒、怨恨、焦虑、无奈，阿娇私招巫师楚服，以巫蛊诅咒卫子夫等得宠的嫔妃。事情败露后，汉武帝派酷吏张汤严查此案，前后牵连三百多人。最后，楚服枭首示众，陈阿娇被废长门宫。

　　阿娇此时很不明智。奢望皇帝忠贞不二，只爱她一人，无异于痴人说梦。一旦得不到皇帝专宠，又寻死觅活，向皇上施压，只能火上浇油。

　　巫蛊案后，长公主非常惭愧，向汉武帝道歉。汉武帝说：皇后做事太出格，不得不废。希望姑姑不要有误解，皇后虽被废，但她的生活水平和原来一样，不会降格。（长公主惭惧，稽颡谢上。上曰：皇后所为不轨于大义，不得不废。主当信道以自慰，勿受妄言以生嫌惧。后虽废，供奉如法，长门无异上宫也。）

　　第二个人，长公主。

　　长公主在女儿阿娇被废一事中责任重大。

　　一是贪婪。

　　长公主自以为有恩于武帝，常常伸手要这要那，无休无止，搞得汉武帝十分厌恶（长公主恃功，求请无厌，上患之），也连累了陈阿娇。

　　二是糊涂。

　　长公主的糊涂表现为三点：

　　其一对女儿的婚姻缺乏认识。

　　汉武帝与陈阿娇之间的婚姻，说到底是基于政治利益，于青梅竹马无关，于卿卿我我无关。作为母亲，长公主应该清醒地认识到这一点，才会有充分的心理准备。

　　其二，阿娇的丈夫是皇帝，作为母亲，在嫁女儿给太子之时，就应当明白：阿娇不可能专宠！何况汉武帝多情风流，一生女人无数。这时，教女儿对此不必在意，风物长宜放眼景，或许情况会大不一样。

　　其三，对阿娇的过激反应没有及早干预。陈阿娇一时性起，反应过度，尚有情可愿。但是，作为母亲，长公主不应该意气用事，应及早提醒女儿收敛过激行为，更不可搞什么巫蛊事件。

　　我们不妨拿长公主对陈阿娇，与王太后对汉武帝作一个比较，汉武帝继位之后和陈阿娇、长公主的关系就出现了裂痕，王太后立即干预，希望二人能和好。汉武帝听从了母亲的忠告，马上调整和长公主、陈皇后的关系，避免了许多后顾之忧。（皇太后谓上曰：汝新即位，大臣未服，先为明堂，太皇太后已怒。今又忤长主，必重得罪。妇人性易悦耳，宜深慎之，上乃于长主、皇后复稍加恩礼。）为什么王太后可以告诫儿子调整夫妻关系？而长公主不能告诫女儿搞好夫妻关系？原因只有一个，就是王太后比长公主更有智慧。

　　长公主在亲近王美人、私定娃娃亲、毁栗姬、废刘荣、誉刘彻、最终将刘彻推向皇帝之位的过程中表现出过人的才能。但是，在女儿的事情上却麻木而愚蠢，前后判若两人！

　　脉脉此情向谁诉

　　第三个人，卫子夫。

　　平民歌女卫子夫如何邂逅汉武帝？说起来非常偶然。

　　卫子夫出身低贱，本是汉武帝的姐姐平阳公主（因其夫是平阳侯曹寿，故名平阳公主）家中的歌女。平阳公主贵为公主，一向注意搞好和弟弟汉武帝的关系。她找了十几个年轻貌美的女孩养在家里，打扮得漂漂亮亮，随时准备汉武帝来挑选。即位第二年（建元二年，前139），汉武帝在霸上参加除灾求福的礼仪后，顺便来到平阳公主家。

　　平阳公主让美人面见武帝，而武帝一个也不喜欢。这时，歌女进来献歌，武帝一眼就看上了卫子夫。当天，卫子夫在皇帝换衣的车中侍奉汉武帝，得到亲幸。

　　武帝幸得心爱女子，十分高兴，当场赏给平阳公主黄金千斤。平阳公主见机行事，奏请将卫子夫送入宫中，汉武帝欣然同意。卫子夫上车时，平阳公主抚着她的背说：“去吧，好好吃饭，好好努力！哪天富贵加身，别把我忘了！”（子夫上车，平阳主拊其背曰：行矣，强饭，勉之！即贵，无相忘！）

　　卫子夫因何得到汉武帝垂青呢？

　　卫子夫的职业是歌女，歌声如何，虽然史书无载；但是，应该还算动听。我们讲戚夫人大得刘邦赏识之时，特别提到刘邦喜欢功夫嫔妃，才艺嫔妃；汉武帝也是如此的话，这倒成了刘氏家族的一大特点：宠爱才貌双全的女人！

　　卫子夫有一头美发，这一点倒是有据可查。我国宋代编纂的一部大型类书《太平御览》卷三百七十三《人事部·鬓》记载了一件事：《史记》曰：卫皇后字子夫，与武帝侍衣得幸。头解，上见其发鬓，悦之，因立为后。但是，《史记》中没有记载这件事。《汉武故事》却也说卫子夫凭一头秀发大得汉武帝欣赏：子夫遂得幸，头解，上见其发美，悦之，纳于宫中。东汉著名文学家张衡在他的名作《西京赋》中也有一句：卫后兴于鬓发。

　　中国男人素爱乌发如云的美女，汉武帝也不能免俗。一头秀发使平民女子卫子夫倍增妩媚，也俘获了大汉王朝最高当权者的心。

　　卫子夫入宫后，能够延续她在平阳公主家中的好运吗？

　　事实是，卫子夫入宫一年多，竟然再也没有得到汉武帝的召见，更不要说亲幸了。

　　这岂非咄咄怪事？

　　其实，这并不难理解。

　　首先，汉武帝是偶然路过平阳公主家，邂逅歌女卫子夫，一时的魂不守舍稍纵即逝。回到宫中后，后宫佳丽如云，卫子夫自然不那么抢眼了。美人之美，从来都是相对的，在只有十几个美女的平阳公主家，卫子夫才貌出众；但是，到了武帝后宫，要想“三千宠爱在一身”，谈何容易？

　　其次，宫中制度的限制。妃嫔并不能随意见到皇帝，除了皇帝钦点。因此卫子夫没有机会再次面见汉武帝。

　　汉武帝与卫子夫的再次相见是什么时候呢？是她入宫一年之后。

　　当时，汉武帝打算放一批宫女回家。卫子夫一见到汉武帝，马上哭着请求出宫。（入宫岁馀，竟不复幸。武帝择宫人不中用者，斥出归之。卫子夫得见，涕泣请出。）

　　哭得梨花带雨的卫子夫，让刘彻动了怜香惜玉之心。

　　卫子夫出身卑微，她的母亲卫媪只是平阳侯家的奴婢；因此，卫子夫没有阿娇的骄横霸道，却别具小女儿态。那种酸酸甜甜的小爱情比较陈阿娇的爱情麻辣烫，更加让汉武帝动心。

　　于是汉武帝再幸子夫，卫子夫也争气，不久就有了身孕。卫子夫怀孕之后，一天比一天更为武帝尊宠。（上怜之，复幸，遂有身，尊宠日隆。）在此之前，阿娇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卫子夫却一连为汉武帝生了三女一男。长子刘据出生之时，汉武帝已经二十九岁，喜得长男，兴奋不已。

　　卫子夫这个灰姑娘的命运终于被改写了！

　　卫子夫在阿娇被废一事中起了什么作用呢？

　　首先注定了陈阿娇的被废，同时也导致了阿娇的迅速被废。

　　但是，这一切，并非卫子夫处心积虑。结识汉武帝是邂逅，入宫是偶然，还险些被逐。卫子夫虽然并不刻意，却似乎总受到命运的特别眷顾。

　　从汉高祖刘邦到汉武帝，还有多位活跃在皇权周围的女人。这些女人大致可以分为三类：

　　一类是政治型。她们动什么不动感情，如吕后、王美人；吕后并不十分在乎刘邦宠幸哪个嫔妃，她更在意太子是不是我的儿子，更在意权力的所属。

　　第二类是小女人型。她们的特点是“将爱情进行到底”，如戚夫人、栗姬、卫子夫、陈阿娇等。这类女人的特点是不切实际地追求皇帝的专情，并为此厮斗争宠，直到无一例外地在现实中碰壁而归。

　　还有一类是混合型。她们看似有点政治头脑，却又十分幼稚。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如长公主，辅佐刘彻即位，平地起波澜，无风三尺浪，搞得风生水起；纵容女儿争宠，不顾一切，让汉武帝大动肝火，也毁了陈阿娇的皇后之位。

　　表面上看，小女人型也好，政治型也罢，追求的是同样的东西——皇后之位，但两者有本质的差别。对于政治型女人来说，皇后之位就是终极，而对小女人型来讲，皇后之位不过是手段，她们最终需要的是皇帝的真爱。

　　莫期君王情专一

　　第四个人，汉武帝。

　　陈阿娇被废长门宫由汉武帝最后敲定，汉武帝自然是此事中的第一当事人。

　　汉武帝废掉阿娇的皇后之位有两大理由：一是无子，二是巫蛊。两条理由都无可辩驳。只要“无子”一条就可以废后，第二条不仅可以废后，而且可以杀头。

　　传说陈阿娇被打入冷宫后，听说司马相如擅长作赋，便一掷千金，求他写下了哀婉凄恻的《长门赋》，希望以此唤回汉武帝，终究于事无补。

　　《长门赋》始见于萧统《文选》，其《序》曰：孝武皇帝陈皇后，时得幸，颇妒，别在长门宫，愁闷悲思。闻蜀郡成都司马相如工天下为文，举黄金百斤，为相如文君取酒，因于解悲愁之辞，而相如为文以悟主上，陈皇后复得幸。后人大加发挥，辛弃疾《摸鱼儿》曰：千金纵买相如赋，脉脉此情谁诉？《长门赋》的来历尚有争议，很可能是后人附会之作。

　　当汉武帝还没有称帝，还是彘儿的时候，喜欢阿娇大大咧咧、风风火火，一时性起，要“金屋藏娇”。可是，当皇上已不是彘儿，而为刘彻，登基称“朕”之后；当皇帝遇上温柔缱绻、莺喉婉转的卫子夫时，阿娇再“恃宠而骄”就显得不识时务了。

　　美人易老，天子善变。没有卫子夫，还会有更多的女人令阿娇嫉妒疯狂。

　　“生男勿喜，生女勿忧，独不见卫子夫霸天下？”卫子夫一步登天，却以花甲之年，三尺白绫自缢屈死；“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李夫人倾国倾城，俣芳华早逝，病中都不敢让君王一见凋颜；“东方有贵人气。”钩弋夫人神话般出现，花样年华即因一句“子少母壮”，无辜赐死。

　　何止陈阿娇？昔日金屋中的女人，谁都难免面对帝王决然的背影。

　　卫子夫从歌女到皇后，成就了卫氏一门的显贵，也改变着王朝的命运；其弟卫青、外甥霍去病，浴血沙场、战功赫赫，都是著名的抗击匈奴英雄。汉武帝与卫青，卫青与霍去病，君臣郎舅，同行舅甥，耐人寻味。那么，为什么卫青晚年孤寂潦倒？又是什么令他临终还难舍牵挂？

李广难封：血性一男儿 命蹇时乖

　　在汉匈作战史上，卫青、霍去病可以称之为绝代双骄，他们共同完成了武帝讨伐匈奴的主要战役，基本消灭了匈奴军队的主力，同时，也成就了各自的一世英名。但是，汉匈战争史上还有一些将军，他们一生与匈奴作战，命运之神似乎总和他们开玩笑，连一次封侯的机会都没有得到。其中，最典型的莫过于飞将军李广。

　　那么，究竟是什么原因让一代名将李广终生未得封侯？

　　引刀一绝平生梦

　　元狩四年（前119），汉武帝为了歼灭匈奴主力，决定采取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他大胆制订了深入漠北、犁廷扫穴、寻歼主力的战略方针，集中十万精锐骑兵，组成两大兵团，分别由大将军卫青、骠骑将军霍去病统领。

　　卫青从定襄出兵，令李广做前将军，公孙贺任左将军，赵食其任右将军，曹襄任后将军，大军越过沙漠，于漠北寻找匈奴主力决战。

　　恰在此时，卫青从一个匈奴俘虏口中，得知匈奴单于的具体位置。对于远涉沙漠作战的汉军来说，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情报。随后，卫青突然下令前将军李广，率部合并到右将军的部队中，走东路，合围单于。

　　东边道路迂回，水草稀少，不利于大部队行进。前将军李广与匈奴作战，到此时已历文、景、武三朝近半个世纪，好不容易有了打先锋的机会，还是直接面对匈奴单于，突然调到右将军赵食其军中，自然心有不甘。

　　根据情报提供的具体位置，卫青决定正面迎击单于军队。汉军用战车排成环形营垒，阻止匈奴骑兵突袭，然后以左右两翼急驰向前，包围单于军队。单于见汉军人多势众，装备精良，作战进退有序，自己绝难取胜。因此，傍晚时率领几百名骑兵，突围而去。汉军轻骑兵连夜追击，匈奴兵士四散奔逃。天快亮时，汉军追出二百余里，没有追上单于，俘获、斩杀敌兵一万多人。同时，霍去病重创匈奴左贤王军队。这就是著名的漠北决战。

　　卫青漠北胜利归来时，李广和原任右路军指挥的赵食其才姗姗来迟。原来，右路军因为没有向导，迷失了道路。李广的部队一到达，卫青立即派人到李广的大帐中，讯问李广迷路情况，准备上报汉武帝，但李广拒绝回答。卫青又欲传李广当面质询，李广悲愤地说：广结发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今幸从大将军出接单于兵，而大将军又徙广部，行回远而又迷失道，岂非天哉！且广年六十余矣，终不能复对刀笔之吏。于是，李广抽刀自杀（遂引刀自刭），李广自杀的消息传出，全军将士无不落泪，老百姓也为他唏嘘扼腕。

　　将军意志难胜天

　　李广自杀为什么会获得如此广泛的同情？李广至死未得封侯。那么，为什么戎马一生的李广，始终不能封侯呢？

　　李广的祖上是秦朝名将李信，曾经为秦始皇追杀燕太子丹。

　　汉文帝前十四年（前166），匈奴军队大举入侵萧关。李广此年从军。到元狩四年（前119）漠北决战之时，李广从军已有四十七年。李广死前曾自白：我已经是六十多岁的老人了，总不能还去接受刀笔之吏的质询。从李广的从军时间及卒年推测，他初入行伍之时，还没有二十岁。

　　作为从军近半个世纪的宿将，李广有没有封侯的主观条件？《史记》记载，李广非常有才。他在上谷太守任上，豪情万丈，与匈奴数次交战，当时负责汉朝与各附属国关系的官员（典属国）公孙昆邪，眼见李广这么不要命的打法，甚为不安，向汉景帝哭诉：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敌战，恐亡之。汉景帝赶忙将李广调到上郡任太守。

　　李广才气无双，何以见得？

　　第一，智勇神射之才。

　　李广家族精于射艺、世代相传。《水浒传》中有位善射的名将花荣，绰号“小李广”。可见，“李广”在中国就是神射手的代名词。

　　《史记·李将军列传》记载李广神射之事非常多。

　　有一次外出打猎，李广将草中一块石头误以为虎，引弓射去，箭入石中。可惜，超常发挥总是稍纵即逝。再让他冲着石头射，怎么也射不进去了。这是一只假老虎。

　　遇上了真老虎，又该怎么办呢？李广还是那招绝技：射箭！在担任边右北平郡太守之时，李广为民除害，射杀猛虎，一箭没有毙命，老虎跳起，抓伤李广。李广再补一箭，终将老虎射死。

　　在李广眼中，兽界老虎不过一碟小菜；一旦人间邂逅虎狼之师，他又将做何壮举？

　　李广在上郡太守任上，汉武帝派一个宦官下基层，到李广的驻地监军。一天，这位宦官带了几十个骑从外出，与三个匈奴人狭路相逢。宦官仗着人多，和匈奴人对射。结果，三个匈奴人以一当十，把宦官的骑从几乎杀光。宦官受伤，夺路而逃。李广立即断定：这三人一定是匈奴的射雕手。于是毅然带领一百随从追了上去。李广让骑从从左右两翼包抄，自己连射两箭，杀死其中两人，活捉一人。经审讯，此三人果然是匈奴射雕手。

　　李广率骑从大胜而归，正欲回营。突然数千匈奴骑兵追赶过来。见李广仅率一百骑从，立即占领山头摆开阵势。

　　仇家追杀，骑从惊恐万分，调头想跑。李广说：此地离我方大军几十里，掉头逃跑，百十号人立刻会被杀光。如果留下来，他们以为附近还有伏兵，反而不敢出击。

　　于是，李广让骑从继续向前，一直走到离匈奴二里地远的地方才停下来，并且命令手下的士兵全部下马解鞍。骑从大惑不解：敌人如此之近，一旦追杀过来，我们甚至都无暇备鞍。

　　李广说：我们现在跑，他们肯定会追击；如果我们不但不逃，还卸下马鞍。他们反而疑神疑鬼，不敢攻击。

　　匈奴骑兵见汉兵如此反常，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忙放出一个骑白马的将军出阵试探。李广迅即带领十几位骑兵飞奔过去，用箭将他射杀，然后，又回到队伍中。这一次，李广干脆让士兵们把马放开，一个个躺在大漠上，悠然自得。

　　天色暗淡下来，太阳也落山了。李广一出攻心战，弄得匈奴骑兵如堕迷雾，不知所措，始终不敢出击。后半夜，匈奴骑兵撑不住了，莫名的恐惧，弥漫成一片，大军连夜撤兵。天亮，李广率众信步回到大营。

　　第二，奇特带兵之才。

　　李广的才气还表现在他带兵的奇特方略：

　　行军不按建制，不成行列；

　　驻扎不按建制，各随其便；

　　夜间不打更巡逻；

　　大帐很少使用文书。

　　军队的战斗力在于建制，建制一乱，队伍即一盘散沙，这是通常的说法。而李广带兵，是非常将带兵、才将带兵，不拘一格。反而使士兵们少了许多辛苦，乐于跟随他出征，并拼死作战。

　　以李广的才能加上从军近半个世纪的资历，封侯本应理所当然。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是情理之中事。而李广终生未封，千载以下，文人武夫，无不扼腕。庙堂江湖，纷纷叹息。既然天降奇才，为何又如此不公？

　　李广难封，是不是机遇未到？

　　第一次机遇：汉景帝平定吴楚七国之乱。

　　七国之乱时，李广是太尉周亚夫的部将，他夺得叛军军旗，战功赫赫。但就在此时，李广接受梁孝王刘武的将军印，汉景帝因此没有给李广封侯（从太尉亚夫击吴楚军，取旗，显功名昌邑下。以梁王授广将军印，还，赏不行）。

　　前面讲过，梁孝王一直觊觎储君之位，汉景帝对此芥蒂颇深。

　　李广公开接受梁孝王的将军印，无疑犯了汉景帝的大忌。所以，尽管李广刚立大功，汉景帝必然对他采取冷冻政策，不予封侯。

　　李广不自觉地卷入宫廷斗争，成为汉景帝和梁孝王斗法的牺牲品。

　　李广自身确实缺乏政治敏感性。作为朝廷将领，怎能私自接受诸侯王的将军印？汉代对中央官员与地方诸侯交往向来非常忌讳，吴楚七国之乱爆发后，更是严禁中央官员私交诸侯。李广犯忌，封侯机遇第一次与他擦肩而过。

　　第二次机遇：元狩四年（前119）漠北决战。

　　这是李广一生中最后一次出征，也是他第一次被授前将军。前将军是部队先锋，最有可能立功封侯。但是，大将军卫青得知匈奴大单于的具体位置后，将李广强行调往右将军赵食其部，逼迫他走右路。同时，卫青却安排新近失侯的公孙敖为前锋，将立功封侯的机会双手奉送公孙敖。

　　卫青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一是汉武帝临行前的交待。

　　二是卫青对公孙敖的私心。

　　漠北决战，汉武帝本不想让李广参战，李广年龄大了，自己对李广早有看法。在李广执意要求下，汉武帝勉强同意让他担任前将军。但是，临行前汉武帝却暗中告诫卫青：李广年迈，命不好，不要让他与匈奴单于对阵，以免误事（以为广老，数奇，毋令当单于，恐不得所欲）。

　　卫青执行汉武帝的旨意，似无责任；但是，调走李广后，卫青却把机会给了公孙敖，原因何在？原来，公孙敖当年解救卫青于长公主密室，救命之恩，卫青岂能相忘？因此，遵旨调开李广后，卫青任命公孙敖为前将军，是其私心所致。因此，李广失去最后一次可能封侯的机会。

　　如果李广继续担任前将军，会不会封侯呢？无法推测。然而，李广不情愿地被调往东路，心情郁闷，加之因迷途迟返而获罪，确实是他自杀的重要原因。

　　立功是封侯的途径之一，但不是唯一途径。而李广却认为，唯立功才能封侯，立功也必然封侯。其实大谬不然。对皇帝而言，你立功是理所当然的，无功即为过。没有浩浩皇恩，哪有赫赫军功？没有赫赫军功，哪有坦坦仕途？你李广连功过归属这常识性的问题都不能明辨，何谈封侯？

　　唐代著名诗人王维《老将行》有两句诗：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后人对王维用典颇有争议，认为“不败”者是霍去病不是卫青；但是，对“李广无功缘数奇”达成了共识。“数奇”是命不好。

　　李广难封，是不是命乖时蹇？

　　第一次，元光六年（前129）卫青、公孙敖、公孙贺、李广四人各带一万兵马出征。其中，卫青是第一次任将出征。结果，公孙贺未遇敌，白跑一趟；卫青杀入龙城，斩敌七百；公孙敖损兵七千；李广最惨，全军覆灭，自己被俘，后逃回。

　　汉匈作战中，令汉军最头疼的问题，是不知道匈奴军队在哪里，因此，要么无功而返，要么遭遇强敌吃败仗。这就是命运！

　　李广确实命运不济，四路人马中唯有他遭遇强敌。

　　第二次，元朔六年（前123），李广随卫青出征，未立功。

　　第三次，元狩二年（前121）秋，汉武帝派张骞和李广出右北平，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率四万大军包围李广率领的四千人，李广毫不畏惧，沉着应战。张骞救兵到达，李广才得以脱险，但是，四千士兵几乎全军覆灭。

　　上述三次战役，李广两次遇险，一次无功。

　　命耶？非耶？

　　李广确实有机遇不佳的时候，但是，这种情况并非李广一人；当时许多将领都有类似经历。《史记·卫将军骠骑将军列传》的末尾，司马迁记录了诸多抗匈将军的遭遇，大都和李广相差无几。

　　命耶？非耶？

　　龙城之战，李广已是资深将军，卫青则初出茅庐。卫青直指龙城，应当说不是天意，而是人意。龙城并非卫青所专有。这一选择可以给四人中任意一个人，包括李广。李广没有作此选择，看起来是命，又怎一个“命”字了得？

　　血性长留千古名

　　李广难封，有没有自身之过？

　　项羽困于垓下，三呼“天亡我，非战之罪也”。其实，世间纯粹偶然的失败极少，更何况李广确有自我之过。那么他过在何处？

　　第一，恃才而骄。

　　李广确实有才，但是，他自负其才，不讲谋略。公孙昆邪评价李广：李广才气，天下无双，自负其能，数与虏战。自负其才，对一个军事统帅来说，无疑是一处致命伤。

　　第二，铤而走险。

　　追杀三位匈奴射雕手，李广大展神勇，但并非良将所应为。

　　一不和军中商议；

　　大军根本不知道统帅李广去哪儿了，因此，无法组织接应。

　　二不该亲自追杀；

　　李广判明三名匈奴人是射雕手后，派人追击即可，不应撂下大军，亲率一百骑兵前往。“兵不可一时无将”，这种兵家常识，对李广这个“与匈奴大小七十余战”的老将来说，是不应该违逆的。

　　如果匈奴识破李广的圈套，或者也冒险赌一把，这一百名骑兵包括李广本人，能够逃此一劫吗？绝难。

　　李广作战时，惯用近距离射击。敌人未接近，他从不发箭；一旦出手，敌人应声而倒。但李广也因此多次在战斗中受困，射猎时常为猛兽所伤。（其射，见敌急，非在数十步之内，度不中，不发；发，即应弦而倒。用此，其将兵数困辱。其射猛兽，亦为所伤云。）李广只求百发百中，反而将风险控制放在其次了。

　　第三，适应能力。

　　李广于文帝时从军，至景帝朝，一直是在防御战中与匈奴对阵。这种防御战，李广打了多年，他的才干、勇气得到充分发挥，声名显赫。但是，到了武帝朝，汉匈作战发生很大变化。其中，最重要的一点即是由被动防御转变为主动进攻，由阵地战转为运动战。汉军要深入匈奴腹地，长途奔袭。这种运动战，要求指挥员敢于深入敌后，善于在运动中歼敌。卫青用此法首战龙城告捷，霍去病更是将这种战法发挥到极致。

　　龙城之战时，李广从军已三十七年，从十几岁的青年成为五十多岁的老将军。比起年轻气盛、敢打敢闯的卫青、霍去病，李广已是暮气有余、锐气不足，无法适应长途奔袭、运动歼敌的新战法。

　　第四，武帝之虑。

　　李广恃才而骄、多次失败，对此，指挥全军作战的汉武帝不得不有所顾虑。所以，我们既要看到汉武帝在漠北之战中对李广的处理不公，又要看到汉武帝着眼全局的负责态度。

　　李广自杀之后，和他一起的右将军赵食其被判死刑，赵食其交钱赎罪，免死为庶人。李广大半生位居高官，五十万是交得出来的，而且，此前他多次因误期失军判为死罪，而舍财保命，为什么这一次引刀自刎呢？

　　无声抗争。

　　李广早就明白，自己从军的机会已经不多了。这次被任命为前将军，更是难得。但是，李广并不知道，汉武帝在任命自己为前将军之时，已吩咐卫青适时调离李广；他至死不知道，汉武帝使他这次出征从一开始就变得毫无意义。

　　卫青在临战关头将他调开，李广既无奈，又悲愤。公孙敖和卫青的关系，李广清楚；卫青的私心，李广也清楚。

　　男人血性。

　　士可杀不可侮。卫青强迫李广至右路军，李广再三抗议无效后，未向卫青辞行，就愤然踏上东路（广不谢大将军而起行，意甚愠怒而就部）。这非常失礼，但李广被逼无奈！所以，失期之后，李广拒绝面对刀笔之吏，细数迷路的详情。

　　右将军可以忍气吞声，交钱买命！但李广不行。李广的血性决定了他只能自杀，不能被辱！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胜固可喜，败亦犹荣。李广以死向命运、向不公抗争；光焰炫目，千古留名！

　　本该是飞将军李广的一场战争，却以李广自杀出局而告终。这是李广的不幸，还是大汉的大幸？漠北决战后，匈奴单于兵败，左贤王部几乎被霍去病全歼，匈奴只能向环境更严酷的北方逃遁。汉武帝自继位之日起，就在期盼这一天到来。为了彻底打垮匈奴，除了军事上的打击，还有一系列的后续工作要做，因此，汉武帝不会将赌注全押在军事上。那么，汉武帝还将采取哪些措施呢？

另类奇才：厚待东方朔 匪夷所思

　　武帝一朝人才济济：卫青开疆扩土，霍去病克敌制胜，汲黯心忧社稷，张汤严刑峻法。唯有一人，难以定义：他满腹经纶却没有几句治国安邦之言，他放浪形骸又疾恶如仇；皇上对他百依百顺，群臣眼中他又无足轻重。他是谁？是旷世奇才还是跳梁小丑？是喜剧之王还是悲情智圣？

　　这位匪夷所思的人物就是东方朔。当时社会，没有人能够理解他，现代价值多元，倒是有一个词差可比拟：另类。

　　“另类”这词儿好。首先，它没有褒贬。我们要讲的是东方朔如何与众不同，为什么与众不同；至于他这样对不对，好不好，要不要模仿，就见仁见智了。其次，就字面看，“另类”就是“别一类”，既然“别一类”，我们就要跳出各种古典的或现代的条条框框去看他。

　　东方朔有什么本事将“另类”进行到底？

　　功名俸禄一担挑

　　第一，求职。

　　汉武帝喜欢“海选”。大家记不记得那个凿空西域的张骞？他就是借一次“海选”当上全权大使。“海选”，就是“不设门槛地选人才”。“海吹”自然就是“不着边际地吹大牛”。

　　汉武继位之后，于建元元年（前140）下诏，要求各地广泛推举贤良方正之士。这次“海选”活动，四方士多上书言得失自衔鬻者以千数，盛况空前。而且一旦选中，待以不次之位，不拘辈分授于官职，待遇优厚。

　　果然，“海选”中汉武帝淘到两大宝贝。

　　第一个宝贝就是董仲舒。董仲舒是公羊派《春秋》的大师，他的《天人三策》以儒家学说为基础，引入阴阳五行理论，建成“天人合一”的“大一统”思想体系，才华横溢，思维缜密；并提出一系列治国方略。因此，董仲舒的入选是中规中矩，武帝对他是相见恨晚。

　　第二个宝贝就是东方朔。这次“海选”只比文章，不比才艺；还不是东方朔的最强项。但他依然能够在数以千计的谋位者中脱颖而出。

　　凭什么令当朝天子“一见倾心”？东方朔的办法是“海吹”。

　　且看东方朔怎么吹的吧——

　　草民东方朔，爹妈早逝，由哥嫂养大。十二岁读书，三个冬天读的文史已经够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读了二十二万字。十九岁学兵法，也读了二十二万字。如今我已二十二岁，身高九尺三（两米多）。眼睛亮得像珍珠，牙齿像贝壳一样整齐洁白，兼有孟贲（古代卫国勇士）之勇，庆忌（先秦以敏捷著称的人）之敏捷，鲍叔（齐国大夫，与管仲分财，自取其少者）之廉洁，尾生（先秦人名，与女友约于桥下，友人不至，河水上涨，尾生坚守不离，被淹死）之诚信。我是文武兼备，才貌双全，够得上做天子的大臣吧！

　　东方朔这番个人简历，《史记》评之为“文辞不逊，高自称誉”。不过，他出奇制胜，先声夺人，汉武帝一下记住“东方朔”这三个字，并且大加赞叹（上伟之）。

　　如果说董仲舒的《天人三策》是一剂大补丸，利胆养心，东方朔的这篇文章就是一瓶辣椒酱，开胃醒脑。东方先生的另类自不待言：一是不谈治国，二是自我标榜。从头到尾，没有一句经纬之论。

　　但是，汉武帝愣是被东方朔深深吸引，视为奇才。不过，汉武帝非常有分寸；毕竟这只是“高自称誉”的小打小闹，没有提出任何治国之道。比起董仲舒，东方朔当然不在同一个重量级上。汉武帝对董仲舒是连发三策，而对东方朔只给了一个待诏“公车”署（就是在“公车署”这个衙门里等待皇上的诏令，实际上就是一个下级顾问）的待遇。比起同年级的董仲舒、公孙弘，东方朔地位低，待遇差，平常也难得一见汉武帝（令待诏公车，奉禄薄，未得省见）。

　　东方朔这第一次亮相，的确让人大跌眼镜。武帝一朝，言辞放肆的不止东方朔一人，汲黯也常常令武帝哭笑不得。但汲黯因为不会说话，才出言不逊；而东方朔这番海吹，引经据典，铺陈比喻，还基本在理，如果不是“王婆卖瓜”，也称得上一篇美文。他这是有意给集中阅卷、审美疲劳的汉武帝制造一次感官冲击。东方朔的“另类”透着一股诡诈之气！

　　第二，提职。

　　东方朔不是一个中规中矩的读书人，他的身上不仅充满诡诈之气，而且还有一股诙谐之风。

　　东方朔刚刚待诏“公车”时非常兴奋。可是，时间一长（久之），东方朔就犯嘀咕了。眼看董仲舒、公孙弘官居显赫，东方同学还是一个小小的“公车”待诏，无权无利，跟天庭里的弼马温一样，不过是个摆设，说晾就晾起来了。怎么办？难道也来一次“大闹天宫”？自找死路，不成。东方朔不管三七二十一，没有人提拔自己，就自己提拔自己！

　　东方朔思来想去，就从“弼马温”入手。他找来为皇帝喂马的侏儒，声色俱厉地对他们说：皇上说你们耕田没有力气，当官不能治理百姓，打仗又不勇敢，一点用处也没有，还白白消耗国家的粮食；准备把你们这些白吃白喝的人通通杀掉！

　　侏儒们吓得嚎啕大哭，求他出手相救。东方朔想了一想，说：假如皇上路过这里，你们就跪下来求饶，或许会有点作用。

　　过了一会儿，汉武帝从这儿路过，侏儒们齐刷刷、黑压压跪了一大片，哭哭啼啼，高呼“皇上饶命”。汉武帝莫名其妙。侏儒们说：东方朔说皇上要把我们这些人全杀了！汉武帝一听，知道是东方朔捣鬼，便质问他：你把侏儒们吓得半死，到底为什么？

　　东方朔理直气壮地说：那些侏儒们不过三尺，俸禄却是一袋米和二百四十钱。我身高九尺三，俸禄也是一袋米和二百四十钱。他们吃得肚皮都要撑破，我却饿得前心贴后背。如果陛下觉得我的口才还有用，就先让我吃饱饭。如果觉得我没用，请立即罢免，也好为长安节约点米。汉武帝一听，乐不可支，立即让东方朔从“公车”待诏转到金马门待诏，这样,东方朔收入提高了，和武帝接触的机会也明显多了。

　　这就是脍炙人口的“长安索米”的故事。

　　东方朔借侏儒和自己身高悬殊，却享受同等俸禄一事，恫吓侏儒，表达不满。这种对比极富喜剧性，东方朔一没要官，二没索地，只求填饱肚子；轻松诙谐，言语得当，因此惹得汉武哈哈大笑，在笑声中化解了对东方朔“恶搞”的不满。

　　至此以后，这个东方朔的胆子越来越大！前次自己一人“海吹”，这回更出位，找了一帮群众演员来讨米要待遇！难道他从来不会害怕，不知反省吗？也不是。东方朔也曾在文武百官面前深刻检讨。“东方式”的检讨是什么状况？

　　第三，检讨。

　　有一年伏日（三伏天的祭祀日），汉武帝下诏赏赐诸大臣鲜肉。大臣们早早来到宫中，一直等到太阳偏西，主持分肉的官员也不来。大家伙都在苦等。东方朔可没有那么好的涵养，拔出刀来就割肉。一边割一边说：不好意思了，今天热浪袭人，我先走一步！说着，把一大块肉揣在怀里，大摇大摆地走了。在场大臣目瞪口呆，眼睁睁看东方朔将肉席卷而去。

　　第二天上朝，主持分肉的官员将东方朔擅自割肉一事上奏给汉武帝。汉武帝便问：你为什么不等分肉官员来，就自己切下肉跑了？东方朔立即脱下帽子请罪。汉武帝佯装生气，板着脸说：先生起来吧，当众做个自我批评，朕就不治罪了。东方朔一听，张口就来：东方朔啊东方朔啊，不等皇上分赏，你擅自拿走赐物，真是无礼至极！拔剑割肉，多么壮观！只切了一小块，多么廉洁！一点不吃，全部带给老婆，真是爱妻模范！（朔来，朔来，受赐不待诏，何无礼也；拔剑割肉，壹何壮也；割之不多，又何廉也：归遗细君，又何仁也！）

　　东方朔话音未落，汉武帝已经笑弯了腰。

　　汉武帝又赏了东方朔一石酒和一百斤肉，让他回家送给太太。

　　这哪里是自我批评啊？完全在自我吹嘘嘛！但是，武帝就吃他这一套。朝堂肃穆，百官惶恐，为博龙颜一悦：公孙弘曲意逢迎，张汤机关用尽；只有东方朔敢于摇舌鼓唇，恶搞作秀，在所不惜。因为他明白，讨得皇帝欢心，一切尽在掌中。

　　东方朔的搞笑天分可谓登峰造极。但东方朔最为后世津津乐道还是的他“智圣”形象。这就是下一个故事。

　　浪得知识换财富

　　第四，咨询。

　　东方朔奉旨顾问的故事首载于《史记·滑（ｇǔ，古）稽列传》中褚少孙的补传。原来，《史记》自流传以后，一直有人为其作补，其中，最有名的是褚少孙的补传。《史记》的《东方朔传》即为褚少孙所补。

　　据《史记》褚少孙补传记载：有一天，长安的建章宫跑出来一个怪物，外形很像麋鹿。消息传到宫中，惊动了汉武帝，也想见识一下这个不速之客，来自何方，缘何而来？武帝想起了东方朔，立即传旨叫东方先生来掌掌眼。

　　东方朔看过之后，胸有成竹地说：我知道它是什么东西，但是，您一定要赐我美酒、佳肴，让我饱餐一顿后才说。汉武帝立即同意。东方朔喝完酒，吃完饭，并没有马上回答，又对汉武帝说：有一块地方，有公田、鱼溏、蒲苇，加起来好几顷，请陛下把这块地方赏给我，我就回答您的问题。东方朔得寸进尺，汉武帝急火攻心。无可奈何，只好马上传旨：可以赏给你。（诏东方朔视之，朔曰：臣知之，愿赐美酒梁饭大飱臣，臣乃言。诏曰：可。已飱，又曰：某所有公田鱼池蒲苇数顷，陛下以赐臣，臣朔乃言。诏曰：可。）东方朔酒足饭饱，又得了皇上赏赐，半生有靠，这才不紧不慢地说：这个东西叫“驺（zōu，邹）牙”。它满嘴的牙齿完全相同，排列得又像驺骑一样整齐，所以叫做“驺牙”。如果远方有人前来归降大汉，“驺牙”就会提前出现。

　　一年多后，匈奴浑邪王果然带领十万之众前来归降，汉武帝再次重赏东方朔。

　　本来，作为臣子，皇上有了旨意，应当立即奉旨，不得延误，否则就是抗旨。但东方朔恣肆妄为，我行我素，要吃要喝，要田要地，心满意足之后，方才侃侃而谈。

　　东方朔的确聪明过人，他的智慧和博学就是无所顾忌向皇上要待遇的资本。“智圣”的称誉看来绝不是浪得虚名。当然，由此也可以看出东方朔的现实和另类。他真正懂得什么叫皇帝，什么叫价值。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哪有这么温情脉脉？要酬劳、分地产，就是皇帝一句话。只有你能为皇帝办事，皇帝才能赏赐你；只有具有使用价值，你才能获取价值。

　　东方朔心安理得，用知识换财富，表现了他不屑儒家“谦谦君子”的独特个性。

　　另外，从头至尾，我们发现，东方朔最大的另类就是敢要。

　　遇到皇上请教，臣子一般都是毕恭毕敬，只有回答问题的份儿；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较劲儿、耍大牌？东方朔就敢！

　　东方朔为什么如此胆大妄为？

　　一是东方朔完全有把握回答皇上的疑问；

　　二是东方朔完全有能力在皇上发怒时，瞬间让其转怒为笑。

　　把握皇上的心理，不失时机地投其所好，为我所用，使东方朔在汉武帝的诸多臣子中别具一格，才智机敏明显高出一筹。但是论地位，他又似乎专职逗乐帝王，好比一“优”，无足轻重。

　　既然已经担着油滑不恭的虚名，东方朔更加无所顾忌，及时行乐。这位“爱妻模范”的婚姻观也惊世骇俗。

　　乐得避世在朝堂

　　第五，婚姻。

　　《史记》记载：取少妇于长安中，好女，率取妇一岁所者即弃去，更取妇。所赐钱财，尽索之于女子。

　　东方朔娶妻有三条铁律：一是专娶京城长安的女人，二是专娶小美女（好女、少妇），三是一年一换。皇上赏给他的钱财，他全都用来打发旧美女，迎娶新美女。

　　群臣看不惯他这一套，都说东方朔是“狂人”。汉武帝说：假如东方朔没有这些毛病，你们谁能赶上他？（人主左右诸郎半呼之狂人。人主闻之曰：令朔在事无为，是行者，若等安能及之哉？）

　　其实，封建社会的男人即使妻妾成群，旁人也不能说一句不是。厌倦了可以放在家里养着，没必要离婚。东方朔不同，他偏要放爱一条生路，看来这个“情场浪子”还是懂得怜香惜玉。

　　第六，获赏。

　　东方朔获得皇上赏赐的方式和别人大不相同。

　　皇上赐饭，有的大臣即使晚年退休在家，也是弯着腰、低着头，细嚼慢咽，毕恭毕敬，诚惶诚恐。

　　东方朔没有那么多规矩！当着皇帝的面，狼吞虎咽，不顾吃相。吃完之后，剩饭菜扔了可惜，东方朔就脱下衣服，把油乎乎的肉兜起来，拎着就走。所以，多数时间东方朔的衣服都是龌龊不堪，别人冷眼相看，他也满不在乎。（时诏赐之食于前，饭已尽，怀其余肉，持去，衣尽污。）有人以为打包是中国人向外国人学的；其实，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打包的人是东方朔。

　　皇上赏赐绢帛，东方朔如数照收，担揭而去，从不谦让。而皇上赏赐的这些绢帛，东方朔全都用来迎娶美女。

　　东方朔如此另类，却依然深得武帝喜爱，难免引来同僚们的嫉妒。对付嫉妒者，东方朔也有怪招。

　　第七，遭嫉。

　　一天，汉武帝在宫里玩，他把一只壁虎放在盆下让大臣们猜是何物，大臣们都猜不出来。东方朔说：说它是龙吧，它没有角；说它是蛇吧，却有脚；能在墙壁上爬，这不是壁虎，就是蜥蜴。皇上说：猜得好。赏了他十匹绢帛。接着让他再猜其他东西，结果东方朔是连连猜中，得了一大堆赏赐。

　　武帝另一个宠臣郭舍人不服气，大喊大叫：东方朔是蒙对的，不算猜中，我找个东西让他猜，他如果猜中了我情愿挨一百大板，他猜不中请皇上赏我绢帛。郭舍人在树上找了一个长有菌芝的树叶让东方朔猜，东方朔应声而答。汉武帝马上令人打郭舍人一百大板，郭舍人吃了哑巴亏。

　　东方朔见郭舍人挨打，只管袖手旁观，冷嘲热讽。

　　郭舍人还不服气，又出了个谜语，东方朔又猜了出来。众人慨叹，东方朔也不再张狂。

　　这次猜谜之后，众大臣对东方朔无不佩服得五体投地，汉武帝也十分高兴，提拔东方朔任常侍郎。

　　但是好景不长，一个另类得离了谱的事，让东方朔丢官卸职。

　　什么事呢？

　　一次，东方朔喝醉了酒，竟然在皇帝的朝堂上撒了一泡尿（先是，朔尝醉入殿中，小遗殿上）；这一次汉武帝真火了，下令把东方朔的官撤了，只留他待诏宦者署（劾不敬，有诏免为庶人，待诏宦者署）。

　　有人问东方朔：人们都认为你是个疯子，脑子有毛病，是这样吗？

　　东方朔说：我只是一个在朝廷中避世的人。古人到山中避世，我不同，我是避世在朝。（朔曰：如朔等，所谓避世于朝廷间者也。古之人，乃避世于深山中。）

　　据《史记》记载，在一次酒宴上，东方朔即席作了一首歌：陆沈于俗，避世金马门，宫殿中可以避世全身，何必深山之中，蒿庐之下。

　　意思是：

　　在世俗中随波逐流，

　　避世在皇宫之中，

　　宫中也能避世全身，

　　我何必非住深山草屋？

　　这首歌是东方朔“时坐席中，酒酣，据地歌曰”，所以，明清以后的古诗选本把这首歌称作《据地歌》。

　　东方朔的“避世于朝廷间”，到了晋代王康琚《反招隐诗》，演绎成“小隐隐陵薮，大隐隐朝市”；白居易在《中隐》诗中，又提出“中隐”的概念。这样，就有了“小隐隐于野，中隐隐于市，大隐隐于朝”的说法。

　　依赖周围环境忘却世事，这是小隐；藏身市井之中，是中隐；隐身朝野之中，才是大隐。

　　从进入仕途，到与汉武帝相处，东方朔始终另类，原因在于他从未把朝堂看得很神圣，他不是怀着敬畏之心在朝堂上供职，而是把朝堂当作隐居之地，用一种调侃的方式，和至高无上的汉武帝相处。

　　既然朝堂是隐居之所，东方朔唯求无拘无束地生活，快快乐乐地生活，随心所欲地生活，实实在在地生活。

　　可汉武帝不是慈善家，凭什么一次一次容忍他的另类？

　　答案只有一个：快乐！

　　东方朔不是董仲舒，《天人三策》解答了那么多沉重问题；东方朔也不是汲黯，你不戴好帽子他都会挑你个不是；东方朔无论干什么都让汉武帝觉得开心！他写封求职信，汉武看了直乐；他自比侏儒，只为加薪；这样一个人，汉武帝干吗不要？汉武帝不仅需要建功立业的董仲舒、汲黯、卫青，也需要能让他整天快乐的东方朔。

　　虽然我们不能用已有的价值观去理解东方朔，但还是忍不住要问：东方朔真的“隐于朝”了吗？他的哪一句话不是把准了皇帝的脉才开口的？他一出场就挟带一股诡诈之气，岂是凭空而来？他那一泡便溺，何等蹊跷？如果说官场多“伪君子”，那么，东方朔更像一个“伪小人”。武帝是快乐了，可东方朔快乐吗？他满腹诗书，就甘心做一个跳梁小丑吗？他千辛万苦，入朝为官，难道只图衣食无忧？

潜龙在渊：汉武帝继位 悬念迭生

　　汉景帝前元元年（前156），也就是景帝登基那年，他的第十个儿子出生，取名为“彘”。双喜临门的刘氏皇族并不十分在意这个小婴儿的诞生。因为，封建帝制“立嫡立长”，后宫三千佳丽，一位美人生育的十皇子，距离权力中心可谓“十万八千里”。但是，就是这个毫不起眼的“彘儿”，后来竟成为中国历史上叱咤风云的一代君王——汉武帝。汉武大帝是非功过，后世津津乐道，就连他的即位都充满了悬念。排行第十的他，为什么能坐上皇帝宝座？称帝的背后，隐藏了多少宫廷争斗？

　　汉武帝：被命运垂青的皇十子

　　汉武帝一生叱咤风云，在中国历史上创造了六个“第一”:

　　第一个用儒家学说统一中国思想文化。

　　第一个创立太学，培养人才。

　　第一个大力拓展疆土，奠定中国辽阔疆域。

　　第一个开通西域。

　　第一个用皇帝的年号纪元。

　　第一个用罪己诏的形式，进行自我批评。

　　这六个第一，特别是罢黜百家，用儒家思想作为国家统治思想，影响深远。

　　同时，这个声名赫赫的汉武帝，在位时间也非常长。他从16岁即位到70岁去世，执政54年。两千多年后，清代的康熙皇帝，从公元1661年到1722年，执政61年，才刷新了他的这个“在位纪录”。一个国家纪录保持了两千多年，很不容易。

　　然而，后世对汉武帝的一生毁誉参半。有人称他雄才大略，有人说他穷兵黩武，有人赞他丰功伟绩，有人批他专制独裁。这个让两千多年来人们说不尽道不完的汉武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司马迁在《史记》中又是如何记载和评价自己这位顶头上司呢？

　　前面提到，汉武帝是第一个用皇帝年号纪元的。在汉武帝之前，皇帝没有年号，所以，史书记载汉景帝，都说前多少年，中多少年，后多少年，按前、中、后排。汉景帝前元元年（前156），汉景帝的第十个儿子出生了，取名为彘，刘彘。正史没有记载为什么汉武帝取名为“彘”，只有《汉武故事》略有一笔：景帝亦梦高祖谓己曰：王美人得子可名为彘，及生男，因名焉，是为武帝。

　　汉景帝是一个高产皇帝，他共有十四个儿子，比刘邦的八子多得多。十四个儿子分别出自六个妃嫔。其中的王娡王美人，生了后来的汉武帝。唐姬生了一个。贾夫人生了两个，有一个中山靖王刘胜，大家应该比较耳熟。看过《三国》的人都知道，刘备自称“刘皇叔”，他喜欢追溯自己的皇家血脉，一追追到哪儿去了？追到汉景帝的儿子中山靖王那儿去了。汉景帝已经是“英雄父亲”了。中山靖王更不得了，他有一百二十多个儿子！刘备自称中山靖王的后裔，难保不是浑水摸鱼。到现在，我们都难以查清，刘备究竟是中山靖王哪个儿子的后代；无论如何，刘备跟皇室攀上亲戚了！蜀汉政权强调自己是“正统”，原来也不过如此。

　　说回汉景帝。景帝另外两个妃嫔，栗姬和程姬，各生了三个儿子。最后还有汉武帝的姨母，也就是王娡王美人的妹妹王兒姁（ｎí ｘǔ，泥许），当年也被送入太子宫中，为景帝生了四个儿子。

　　十四个儿子中，汉武帝是普通嫔妃之子，不是嫡子；排名不靠前，皇十子。中国封建帝王继承制度有两个原则，一个叫立嫡，就是拥立皇后的儿子；一个叫立长，就是拥立长子。很明显，刘彘都沾不上边。难道他前面的九个哥哥都愿意放弃太子之位吗？命运为什么偏偏垂青于皇十子刘彘呢？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刘彘好运眷顾，既是吉人天相，又是景帝后宫中五个地位不等、性情各异的女人多年角逐的结果。这五个女人是些什么人？她们凭什么左右太子之位？司马迁在《史记·外戚世家》中是如何记载这场宫闱战役的呢？

　　薄氏祖孙：失宠后的二重变奏

　　第一个女人，薄皇后。她是汉景帝的第一个皇后。汉景帝还是太子的时候，祖母就给他指定了这个皇后。

　　汉景帝的祖母是谁？她也姓薄，即薄太后。这个薄太后曾经是魏王魏豹的一个嫔妃。后来，魏豹兵败荥阳，被刘邦所杀，薄姬被刘邦收留。身为败将妻眷，薄姬在刘邦军中只能做一个普通女工。一次，刘邦偶然发现薄姬长得很漂亮，就把她选入后宫。当时正是楚汉战争的荥阳会战时期，历时漫长。刘邦的结发妻子吕后正在项羽的大营里做人质，刘邦身边早已聚集了很多女人。老实巴交的薄姬并没有引起他的关注。刘邦的这些嫔妃里有两个是薄姬的“发小”，用现在时髦的说法就是“姐妹淘”。有一天，这两个女人聊天，嘲笑薄姬，说：我们姐妹曾经约好了，将来无论谁被皇上宠幸，千万别忘记了另外两个伙伴。现在我们都被宠幸了，就剩薄姬，运气不好，魅力不大，还在后宫里傻等着呢！这话刚好被刘邦听见，他顿生怜悯之心，就召见薄姬，要她伴寝。

　　薄姬一直是只默默无闻的“丑小鸭”。不过，给刘邦伴寝的这天晚上，她突然开了窍，变得很会说话。她说：我昨天晚上梦见苍龙盘腹，今天您就宠幸了我。这是一个贵征啊！意味着刘邦就是将来的“真龙天子”。薄姬这样善良木讷的老实人，也学会了不失时机地自我营销，可见宫闱竞争之激烈。不管此话是真是假，反正刘邦听了十分欢喜。因为这一夜情，薄姬很幸运地怀孕了。这个孩子就是高祖刘邦八子中的第四子刘恒。这是她第一个幸运。

　　薄姬的第二个幸运之处在哪儿呢？就是她的不受宠。刘邦活着的时候，除了和薄姬有过一夜情，再也没有召见过她。在后宫的众多妃嫔中，薄姬最受冷落。所以，吕后掌权时，她把刘邦的妃嫔全关在宫中，唯独放走了这个薄姬。为什么？吕后觉得薄姬无足轻重，量她到哪里也成不了气候。

　　薄姬到哪儿去呢？她去了代地，和她的儿子代王刘恒生活在一起。在戚夫人等众多妃嫔受迫害的时候，薄姬非常意外地被放出了宫。

　　这还没完，吕后“清君侧”的第二步就是剪除皇子。在吕后最后疯狂的高后七年，三任刘姓赵王被害之后，吕后召薄姬之子刘恒改任赵王，刘恒借口为嫡母守边，婉辞相拒，远离了这次对刘姓诸皇子的大屠杀。我们不知道刘恒顺利躲过这一劫，薄姬是不是发挥了作用。无论如何，刘恒躲过去了，薄姬也躲过去了。这是薄姬的第三个幸运。

　　薄姬的守拙，如同《庄子·逍遥游》中的臭椿树。它的树干长满疙瘩不合绳墨，树枝弯弯曲曲也不合规矩；长在路边，木匠都不愿回头多看一眼。正是臭椿树的“一无是处”，才保全了性命。

　　这就说到薄姬的第四个幸运。高后八年（前180），齐王刘襄起兵，周勃、陈平、刘章内应，里外夹击，一举消灭了京城诸吕。荡平诸吕谁的功劳最大？齐王刘襄和他的弟弟刘章。但是，最后在继承人问题上，大臣们各自打了一番“小九九”，不愿意拥立刘襄和刘章。因为他们年龄虽小，却非常能干。大臣们断定，如果这兄弟二人上台，以后局面将难以控制。倒是那个驽钝愚呆的代王刘恒，最适合做个傀儡皇帝；而且，刘恒的母亲薄太后非常谦恭，她的娘家人也奉公守法，不会造成外戚专权的局面。吕后临朝称制、手握帝位的废立大权，对西汉之后的历代王朝都是一个深刻教训。在立谁为帝的问题上，皇室子弟的娘家素质也成了一项重要标准。

　　于是，刘恒被拥立为皇帝，即汉文帝。汉文帝初一上位，马上露出了真面目，这是后话。我们要说的薄姬的第四个幸运就是：她的这个儿子刘恒，别人除诸吕浴血奋战的时候，他在代地休息；等诸吕除完了，他不费吹灰之力当了皇帝，薄姬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为皇太后。

　　我们感叹薄姬“吉星高照”。没有任何护佑，也从来与世无争；不存在朋友，也就无所谓敌人。她始终处于政治斗争的盲点，即使在枪林弹雨中也毫发无伤。

　　但是，人的心气是随着环境的改变而改变的。儿子当了皇帝，自己成了皇太后，如今的薄太后既不是当年的织布女工，也不是不受宠的普通妃嫔；她现在日思夜想的就是，如何让帝国荣光从此照进娘家，让家人永享富贵。儿子，薄太后已经管不了了。事不宜迟，就从孙子着手。薄太后的孙子正是当时的太子，日后的汉景帝。薄太后处心积虑，要为孙子选妃，点名薄家孙女。太子妃是什么前景啊？太子即位是皇帝，太子妃将来就是皇后。当年吕后不是专门给姓刘的皇子配姓吕的后人，刘吕配？薄太后也要“拉郎配”，搞刘薄配。可是，太子能喜欢祖母给他选的这个太子妃吗？不能。但是没有办法，这是老太后钦点的，在那样的环境之下，如果不服从，他极有可能丢掉太子之位。

　　这个太子妃在汉景帝即位以后，就是薄皇后。同样姓薄，薄太后是命超硬，薄皇后却实在命太薄。

　　景帝为太子时，薄太后以薄氏女为妃，及景帝立，立妃曰薄皇后。皇后毋子，毋宠，薄太后崩，废薄皇后。

　　薄皇后的一生，始终没有生孩子。这在“母以子贵”的帝王之家是致命伤！汉景帝有十四个儿子，分别出自六个妃嫔，唯独这个正牌皇后没有儿子，的确匪夷所思。汉景帝的生育能力没有问题，他有十四个儿子为证啊。莫非薄皇后有问题，不具备生育能力？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汉景帝不喜欢薄皇后，导致皇后无子。吕后也曾为她的儿子汉惠帝选了一个亲外甥女，做惠帝的皇后。汉惠帝和后宫的宫女生了六个儿子，和这个张皇后却一个孩子也没有。这里面恐怕还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因此，“皇后无子”，无非两个原因，一是不能生，一是不受宠。这就在汉景帝的宫闱之中，造成了非常复杂的局面。毕竟汉景帝即位以后，是要立太子的，“立嫡”无所依凭，皇后的位置能够坐得稳吗？一场宫闱角逐，就因为薄皇后无子、无宠而引发了。

　　“宠幸”突然变得很玄。薄太后因“无宠”而“幸”，薄皇后却因“无宠”而“不幸”。《庄子·逍遥游》中另有一说：农家有两只雁，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主人杀掉了那只不会叫的雁招待客人。薄家两代女人的“同途殊归”，恰恰对应了臭椿“无用”而保全、大雁“无用”而被杀。所以，故事的荒谬可以是滑稽，但人生的荒谬往往是残酷。

　　正因为“皇后无子”，汉景帝的十四个儿子都有了被立为太子的可能。这样，刘彘突破了“立嫡”第一关。但是我们不要忘记，还有第二关——“立长”。排行第十的刘彘距离太子之位依然遥遥无期。这时，刘彘生命中第二个重要的女人出现了。

　　王娡：游凤戏龙未可量

　　第二个女人，王娡（zhì，志）。王娡就是汉武帝的生身母亲。讲王娡，得从王娡的母亲臧儿说起。这个臧儿是什么来头？当年，项羽分封十八路诸侯王，其中有一个燕王臧荼，臧荼的亲孙女正是臧儿。后来，臧荼投降了汉朝。到了汉五年（前202），燕王臧荼起兵造反，被刘邦一举平定，臧氏家族随之消亡，臧儿虽然侥幸活了下来，却“红颜薄命”，婚姻经历十分坎坷。臧儿的第一任丈夫，姓王，叫王仲。臧儿和他生了三个孩子，一个男孩王信，两个女儿，王娡和王兒姁（níxǔ，泥许）。儿女双全的臧儿在夫家确立了地位，日子慢慢安逸起来。然而好景不长，王仲病故。失去靠山的臧儿果断选择改嫁，嫁到长陵田家，又生了两个儿子——田蚡和田胜，田蚡就是武帝时期权倾一时的宰相。这样，臧儿嫁了两次，生了五个孩子。需要说明的是，汉代风俗对女子的婚姻约束是比较宽松的，女子丧夫、离异后，都可以改嫁。臧儿因为身世凄苦，就想“拿青春赌明天”、“用婚姻换前途”，把恢复臧氏家族昔日辉煌的梦想，寄托在两个女儿身上。

　　大女儿王娡早年由母亲做主，千挑万选，嫁入金王孙家，生下一个女儿。女儿嫁了金龟婿，臧儿本已志得意满。算命先生突然向臧儿泄露天机：两女当贵。你的两个女儿将来都能大福大贵。这卦本来不必认真，王娡已经嫁得很不错了啊！但是，臧儿不满足，她认为金王孙家林子太小，养不起她的宝贝女儿王娡这只金凤凰。于是再次果断决定，把王娡从金王孙家里夺回来，重新嫁人！这个决定非常大胆！我们推算一下，王娡的婚史，包括出嫁生子，至少要两年时间。人都有一种惯性，特别是女人，为人妻，为人母已整整两年，要她从以往的生活环境中硬生生地脱离出来，另觅芳草，即使是现在，也无异于一次疯狂豪赌。然而，冒险家臧儿愣是把这件事办成了，整个过程王娡也非常配合。

　　很快，摆脱了婚姻束缚的王娡，和妹妹王兒姁先后被臧儿送入太子的宫中。原来臧儿眼中的“富贵”只有“君临天下”的皇家威仪差可比拟啊！把一个已婚并育有一女的女儿送入太子宫中，今天看来都不可思议！即使汉朝民风再开放，太子也绝不会接受这样的女子为妻。王娡一定是隐瞒了婚史。由此看出，王娡确实有过人之处。

　　第一，冷酷。王娡本来和金王孙过得好好的，还生了一个女儿，应当说婚姻美满。可是，臧儿一鼓动，王娡就变脸。王娡离开金王孙的唯一目的是追求“当贵”的生活。一个女人，能够斩断旧情，抛夫弃女，毅然决然地改嫁。这不是冷酷是什么？

　　第二，果断。王娡离开金王孙时，可谓破釜沉舟，孤注一掷。首先，她能不能进太子宫？其次，算命先生那一卦，到底灵不灵？这都是未知数。最后，就是送到太子宫中，能不能得到太子宠幸，也很难说。但是，瞻前顾后必然错失良机，所以，王娡非常果断。

　　第三，有野心。王娡顺从母亲的意志，放弃幸福安逸的小康生活，一头扎进勾心斗角、你死我活的太子后宫。这种义无反顾的原动力就是她的不安于现状、野心勃勃。

　　第四，冒险精神。王娡冒了多大风险？别的不说，万一这段婚史被人举报，会是什么结果？不要说太子宫中呆不住，恐怕连金王孙家也不会再要。王娡就这样断了自己的后路！

　　就这样，王娡姐妹二人都被送入太子宫中，服侍太子，也就是后来的汉景帝。臧儿给自己上了双保险：两个女儿无论哪一个得到宠幸，她都是赢家；如果都得到宠幸，她则是大赢家！

　　臧儿这招险棋成功了没有？

　　王娡送到太子宫中以后，生了一个皇子，三个公主，一龙三凤。她妹妹王兒姁更了不得，生了四个皇子。在汉景帝的十四个儿子中间，臧儿的两个女儿一共生了五位皇子。臧儿终于可以扬眉吐气啦！尽管《史记》里面没有讲，但是我分析，这一切之所以如此水到渠成，还需要一个重要条件，就是她的女儿都要长得非常漂亮。你想想，王娡再婚，王兒姁初嫁，各自为太子添了四个孩子，不是相貌出众、万千恩宠，很难办到。“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臧儿敢赌，就是因为底气足。她把宝押在哪儿？押在她两个女儿的美貌上。她成功了。《汉书·外戚世家》记载：初，皇后始入太子家，后女弟王兒姁亦复入，生四男。

　　无奈改嫁的母亲，失去生父的姐妹，三个弱女子敢作敢当，终于改变了命运。看来，一个人能否成气候，不在于表相是否柔弱，而在于有没有一颗强悍的内心。

　　姐姐王娡入宫以后，先生了三个女儿，然后很快又怀了孕。怀孕期间，王娡告诉太子，自己做了一个梦：“日入其怀”。就是她梦见一个太阳，落到自己的肚子里边了。和世界上很多民族一样，我们的先民历来信奉太阳崇拜。直到今天，我们还用太阳来比喻帝王。所以“日入其怀”是一个非常显贵的征兆。又一个释梦邀宠的女人！王娡“日入其怀”，大概有三种可能。一个是王娡自神其子。现在会不会有孕妇梦见太阳落到自己肚子里去了？极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如今没有做帝王这一说，大家也就不去梦这个太阳了。王娡如此释梦，很可能是要神话她的儿子，给儿子日后做皇帝造势。再一个可能，是后人神化刘彘。王娡的儿子后来的确做了皇帝，后人就附会，说她“日入其怀”。第三种可能，就是两者都有，既有王娡的神化，也有后人的神化。

　　这里我们可以说说有关汉武帝的两部野史，一部叫《汉武故事》，一部叫《汉武帝内传》。《汉武帝内传》说得更神乎其神。汉景帝梦见一个神女，拿着一个太阳送到王美人的嘴边，王美人把这个太阳吞了。吞下太阳以后，她怀孕十四个月，生下的孩子就是汉武帝。这个说法显然不可靠。倒是“日入其怀”，在《史记》和《汉书》的《外戚传》当中都有记载。不过，这个真实也是相对的，因为谁也不能进入王娡的梦境看个究竟。

　　在这样的吉兆之下，刘彘诞生了。这一年，汉景帝顺利登基。可见，彘儿真是一个讨喜的孩子。身为十皇子，刘彘的地位并不显要，但深得父王宠爱。四岁时，也就是汉景帝前四年（前153），刘彘被立为胶东王。同年，汉景帝又封他的长子，也就是栗姬的大儿子刘荣做了皇太子。汉景帝遵从祖制，“立嫡”不成，选择“立长”。王娡抛夫弃女，投身太子后宫，生了龙子，封地封王，首战告捷。但是，她的野心并没有到此终止，毕竟胶东王距离皇太子之位相差甚远，王娡不会就此偃旗息鼓。

　　现在，影响汉武帝政治生命的五个女人已经出场了两个。一个是无子、无宠，后位朝不保夕的薄皇后；一个是入宫即受宠，有了皇子，还要力争皇太子的王娡。一场宫闱角逐正式打响。但是且慢，还有三个女人尚未亮相。她们是谁？凭什么决战这场没有硝烟的战役？又如何左右少年刘彘的皇太子之路呢？

琴挑文君：千年一骗局 劫色劫财

　　在中国戏曲史上，“琴挑”是一出非常有名的折子戏，不少剧本都以它命名。“琴挑”一词最早源自汉武帝时期一位大文豪的浪漫故事。此人与史学家司马迁并称为“文章西汉两司马”。不过，二者绝对不能够同日而语。这位司马先生一生名利双收，可谓命运的宠儿。那么，他又是谁？他的琴，是否真的挑起了一段千古佳话？

　　巧设临邛一骗局

　　司马相如，字长卿，幼年时，他的父母怕他有灾，所以给他取了个小名叫“犬子”。长卿完成学业之后，知道了蔺相如的故事，为了表示对蔺相如的羡慕之意，便更名为司马相如。

　　凭借家庭的富有，司马相如当了“郎”（以赀为郎），“郎”是皇帝的侍从。汉承秦制，规定家中有钱的人可以为郎。汉初曾以“十算”（十万）为起点，到了景帝朝改为“四算”（四万）为起点。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衣食足而知礼仪；二是有资产备得起官服。

　　司马相如初出道时，担任汉景帝的武骑常侍（骑兵侍卫），他本人并不喜欢这个职业。司马相如喜爱的是写赋（一种文体），但是，汉景帝偏偏不喜爱赋。所以，在景帝朝司马相如才华得不到施展，干得很郁闷。

　　后来，梁孝王进京，随同他一块来的有邹阳、枚乘、庄忌等人，相如和这几位辞赋高手，志趣相投，一拍即合。于是，他以有病为由辞去了景帝朝的“郎”，随梁孝王到了梁国。梁孝王让司马相如和邹阳、枚乘等人一同居住，享受同等待遇。司马相如心情大变，文思泉涌，创作了著名的《子虚赋》，声名鹊起。

　　但是，不久（景帝中元六年，前144），梁孝王病卒，门客各奔东西。司马相如离开梁地，回到家乡成都。《史记·司马相如传》记载：梁孝王卒，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汉书·司马相如传》：梁孝王薨，相如归，而家贫无以自业。这两本重要史书记载的内容完全一致，都说司马相如从梁孝王游宦归来后，家中穷困，没有谋生的手段。

　　这段记载非常可疑。如果司马相如真是“家贫无以自业”，那么，他当初怎么能够“以赀为郎”呢？但是，司马迁、班固两个人都这么写，我们今天已经无法知道事实的真相了。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临邛县（今四川邛崃）令王吉邀请司马相如到临邛。王县长与司马相如是莫逆之交，司马相如来到后，王吉将他安顿在县城的宾馆（都亭）里。

　　一场“琴挑”的浪漫剧由此拉开帷幕。

　　临邛县令王吉安置好密友司马相如之后，故意装出一副谦恭的姿态，天天到宾馆来看望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开始每天还见见县令王吉，后来，县令来访，司马相如一律谢绝。司马相如越是谢绝，王吉越是恭敬，照样天天来访。（临邛令缪为恭敬，日往朝相如。相如初尚见之，后，使从者谢吉。吉愈益谨肃。）

　　“缪为恭敬”四个字非常值得玩味，“缪为恭敬”是故意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而王县令为什么要装出这副毕恭毕敬的姿态？司马相如和王吉究竟在打什么主意呢？

　　原来，临邛县有两位钢铁大王，一位是卓王孙，一位是程郑，两家都以炼铁暴富。按照时下的说法，一位是卓总，一位是程总。卓王孙家中的奴仆有八百多人，程郑家中的奴仆也有数百人，略逊一筹。这两位老总听说王县令天天去宾馆看望一位贵客，还屡屡碰壁，非常好奇，很想见识一下。思来想去，便想出一计。既然是县长的贵客，我们理应表示一下。不如备下一桌酒宴，好好款待一下人家，顺便也宴请一下县长。（令有贵客，为具召之，并召令。）

　　到了宴请这一天，王县令先来到卓王孙家中。此时，上百位宾客已经入席，等到中午，卓王孙才派人去请司马相如前来赴宴；但是，司马相如推说有病不能赴宴。本来，等陪客们都到了才去请主宾，这是对客人尊敬的一种做法。但是，主宾不来，卓王孙别提多难堪了。王县令一听司马相如不来，菜都不敢吃一口，立即登门去请。司马相如见王县令如此盛情，没有办法，只好勉强成行。司马相如一到，他的风采立刻震动了临邛的上流社会。（卓氏客以百数，至日中，谒司马长卿。长卿谢病，不能往。临邛令不敢尝食，自往迎相如。相如不得已强往，一坐尽倾。）

　　有趣的是，《汉书》和《史记》记载王县令亲请司马相如一事有一字之差：《史记》写的是“相如不得已强往”，《汉书》写的是“相如为不得已而强往”。比起《史记》，《汉书》多了一个“为”字，“为”者“伪”也，即司马相如故作清高，假装不愿去赴宴。班固写得比司马迁更透彻，他揭示了司马相如和密友王县令的确是策划了一个大阴谋。那么，司马相如和密友王县令究竟想从这个阴谋中得到什么呢？

　　通过《汉书》这个“为”字，我们基本上可以知道，司马相如这次临邛之行，绝对不是一般的探亲访友，而是有备而来，要办成一件事，而且这件事一定和卓王孙有关。

　　琴心挑得美人归

　　王县令将司马相如安顿在宾馆里天天朝拜，意在造势，吸引卓王孙的眼球；果然，卓王孙上钩了：亲摆家宴宴请司马相如。赴宴之际，他又“千呼万唤始出来”，吊足卓王孙的胃口，哄抬自己的身价。

　　酒宴进行到高潮时，王县令把一张琴恭恭敬敬送到司马相如面前，说：听说长卿的琴弹得极好，希望能弹一曲以助酒兴。司马相如一再推辞，王县令一再相邀。最后，司马相如拗不过，顺手弹了两支曲子。

　　《史记·司马相如传》记载：相如口吃而善著书。司马相如有一个生理缺陷，就是结巴，但是，他的文章写得非常之好。王县令之所以让司马相如赋琴，一是让司马相如回避自己的弱项——口吃，二是发挥自己的强项——弹琴。

　　做了这么多的铺垫，还亮出了绝技，到底为什么呢？

　　原来，这位卓王孙有一个宝贝女儿叫卓文君，这位文君小姐刚刚守寡，回到娘家暂住。她非常喜欢音乐，又特别精通琴瑟。所以，司马相如与其说是为王县令弹两支曲子，不如说是司马相如想用琴音挑动卓文君的芳心。（是时卓王孙有女文君，新寡，好音。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请特别注意“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中的“缪”字，司马相如抚琴，绝非为县长大人所奏，而是为了让一位小姐芳心暗许。

　　一个人有癖好，就有了软肋。

　　卓文君酷爱音乐，这恰恰成了卓文君的短处。司马相如早就把卓文君给琢磨透了，卓文君精通琴瑟，这就是她的心理兴奋点。一支表达爱慕的琴曲，正是司马相如打开卓文君芳心的钥匙。

　　原来，司马相如故弄玄虚、排兵布阵多时，要谋的就是卓王孙的掌上明珠——卓文君！

　　司马相如应邀到临邛之时，随行车马非常之多，来到之后表现得从容大方，举止文雅，加上他英俊帅气，整个临邛县无人不知。寡居家中的卓文君早有耳闻，只是无缘相识。等到司马相如到自己家中饮酒，弹琴，文君从门缝里看见司马相如的风流倜傥，内心十二万分仰慕，直担心自己配不上他。两支求婚曲让文君小姐听得如醉如痴，心动不已。

　　这就是所谓司马相如的“琴挑”，即用琴声挑动文君的春心。

　　酒宴结束之后，司马相如派人用重金买通卓文君的侍女，直抒胸臆。“两情相悦”的确令人幸福得发晕。卓文君奋不顾身，连夜从家中出逃，司马相如狂喜不已，当夜带她离开临邛，回到成都家中。

　　到了成都，卓文君才发现，司马相如家中一贫如洗，只有四面墙（家居徒四壁立）。

　　当然，“家居徒四壁立”这句话与此前的“以赀为郎”，出行有盛大的车马随从颇不相符，真不知道司马相如家中的经济状况到底怎么样。

　　第二天，卓王孙听说自己的女儿私奔司马相如，而且，两个人已经离开临邛要回成都，气急败坏。不过，作为一个大汉帝国首富，卓王孙自有杀手锏：经济制裁，一个子不给！

　　蜜月之后，两个年轻人立即感受到生活的艰辛与窘迫，卓王孙的经济制裁立竿见影。卓文君第一个受不了了！她自幼长于豪门，富日子过惯了，哪里受得了穷？她对司马相如说：假如你愿意和我一块儿回临邛，就是向我的兄弟们借点钱，也足以维持生活，何苦在这儿受穷呢？

　　最后，司马相如同意了爱妻的意见，变卖了车马，在临邛买了一处房子，开了个酒店，类似现在的酒吧。他让卓文君亲自站台卖酒（文君当垆），自己系着大围裙，和伙计们一块儿洗碗。（文君久之，不乐。曰：长卿第俱如临邛，从昆弟假贷，犹足为生，何至自苦如此？相如与俱之临邛，尽卖其车骑，买一酒舍酤酒。而令文君当卢，相如身自着犊鼻裈，与保庸杂作涤器于市中。）

　　《西京杂记》（卷二）记载得更是有声有色：司马相如和卓文君回到成都之后，生活艰难，卓文君只得拿自己的高档皮衣去赊一点酒，二人同饮。喝完酒，卓文君抱着司马相如的脖子哭着说：我从来过得都是富贵日子，现在却到了用裘皮大衣换酒的地步。于是，两个人商定到临邛开酒店，司马相如亲自穿着围裙干活，有意让卓王孙丢人。（司马相如初与卓文君还成都，居贫，愁懑，以所著鹔鹴裘就市人阳昌贳酒，与文君为欢。既而，文君抱颈而泣曰：我平生富足，今乃以衣裘贳酒，遂相与谋于成都卖酒。相如亲着犊鼻裈涤器，以耻王孙。）

　　卓王孙的富有绝非一般，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记述了卓王孙在秦灭赵国之后，从赵地主动要求迁徒远方，最后迁到临邛炼铁致富的全过程。《史记·货殖列传》记载的都是国家级大富翁，卓王孙排行第一：卓氏……富至僮千人，田池射猎之乐，拟于人君。卓王孙无疑是当年福布斯中国排行榜的首富。

　　卓王孙的千金回临邛开酒吧，并亲自“当垆”卖酒；卓王孙的女婿司马相和佣人一样打杂，实在让卓王孙丢人现眼，卓王孙因此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卓王孙闻而耻之，为杜门不出）。

　　这里的原因大概有以下三点：

　　自己引狼入室。

　　司马相如拐走女儿，是因为自己请司马相如到家中赴宴，而此事又是王县令做的婚托儿，总不能和县长翻脸吧？卓王孙有苦难言；

　　卓文君不顾礼仪。

　　自己的女儿放着千金大小姐不做，竟然不知廉耻，与司马相如私奔，让卓王孙脸面尽失；

　　丢人丢到家门口。

　　女儿和司马相如的酒店如果开在成都，眼不见心不烦，舆论还不至于这么大；可他们竟然把酒店开到临邛，生意做到家门口，临邛小城，尽人皆知，这真叫“丢人丢到家”！

　　卓王孙又羞又恼，却无处发泄。

　　文君的兄弟和长辈纷纷从中斡旋：卓王孙啊，你只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家中又不缺钱；文君已为人妻，生米已然成熟饭，司马相如也算个人才，并非无能之辈，文君完全可以托付终身。再者说，司马相如还是王县令的座上宾，你又何必不依不饶呢？

　　卓王孙万般无奈，只好花钱消灾，分给文君一百名僮仆，一百万钱，另有一大笔嫁妆。

　　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立即关闭酒店，打道回成都，买田买地，富甲一方。

　　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这对才子佳人的传奇佳话，从此千古流传。

　　几许痴心几多谋

　　但是，据我看来，这个美丽的爱情故事里还有许多疑问需要解答：

　　第一，司马相如为什么想不到与卓文君回临邛开酒舍宰卓王孙的计划呢？

　　司马相如是在无法维持生计的落魄之时应密友王吉之邀来到临邛的。他来临邛之前也许并没有完整的想法，但是，到了临邛之后，特别是在与王吉密谈之后，司马相如制订了一个周密的计划。只是这个计划司马迁没有将其挑明，而是暗中点出。

　　司马迁为什么不把司马相如这个密谋揭示出来呢？道理很简单，司马迁对司马相如偏爱有加，特别是钟爱他的才华。《史记·司马相如传》中全文引用司马相如的大赋和文章，这在《史记》一百一十二篇人物传记中是绝无仅有的。对司马相如情有独钟，司马迁笔下留情就是很自然的；他不会用直笔来写司马相如当年这一段不大光彩的婚史，但是，作为一代良史，司马迁又不能违背作为一代史学家秉笔直书的为史原则，他还不得不将司马相如这件事揭示出来。当然只能用曲笔，看“临邛令缪为恭敬”和“故相如缪与令相重而以琴心挑之”两句中的“缪”字，真相便昭然若揭。

　　司马相如初到临邛即大张旗鼓，制造声势，实则与县长联手，钓卓王孙上钩。

　　司马相如能够制订出一个如此周密的“钓鱼”计划，让精明老到的卓王孙上当，至少说明司马相如确有老谋深算的一面，那他岂能想不到主动提出来回临邛开酒舍，狠宰卓王孙一把呢？

　　一是丢人。中国古代大男子主义盛行，一个男人要靠女人吃饭，无疑会遭人鄙视。

　　二是万一卓文君拒绝了怎么办？如果卓文君宁肯受穷，决不开口向父亲要钱，这事此后就再难提起。

　　三是可能会让卓文君怀疑当初“琴挑”的目的。这将会带来一个更大的问题：你究竟爱我卓文君，还是爱我家的钱？你是为我琴挑，还是为了宰我爹而琴挑？

　　因此，司马相如是不会提出回临邛的；那么办法只有一个：忍耐！忍到卓文君自己受不了，主动提出，自然顺水推舟、大功告成。

　　果然，卓文君主动提出回临邛。此时，司马相如内心应该是欣喜若狂——苦日子终于到头了！如果将此事向前再推一点会发现另外一个问题。

　　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究竟为的是什么？

　　之所以提出这一问题，是因为这一问题从古至今被讹传，它关乎到对这个经典爱情故事的真实评价。

　　首先，卓文君究竟美不美？

　　如果卓文君是丑女，那么，一切就明明白白：琴挑全国首富的丑女，岂不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史记·司马相如传》《汉书·司马相如传》都没有记载卓文君是否国色天香。只有《西京杂记》卷二记载：

　　文君姣好，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肌肤柔滑如脂。十七而寡，为人放诞风流，故悦长卿之才而越礼焉。长卿素有消渴疾，及还成都，悦文君之色，遂以发痼疾。乃作《美人赋》欲以自刺，而终不能改，卒以此疾至死，文君为诔，传于世。

　　如果《西京杂记》的这个记载可信，那么，国色天香，十七妙龄，司马相如十分仰慕，才有与王县令密谋琴挑文君一事。而且，司马相如有糖尿病，由于喜爱卓文君，不加克制，导致自己病情加重，最后死在糖尿病上。

　　当然，因为卓文君貌美而琴挑，目的无非是抱得美人归，似乎无可厚非；但是，并不能排除司马相如琴挑文君之后还有其他目的。如果先劫色后劫财，就是一石二鸟，当然，人品就大打折扣了。

　　西汉末年著名的文学家扬雄非常崇拜司马相如，他模仿司马相如创作了不少汉大赋，但是，扬雄《解嘲》一文中第一次提出：司马长卿窃赀于卓氏，东方朔割炙于细君，仆诚不能与此数公者，并故默然，独守吾《太玄》。

　　扬雄认为：自己既不像司马相如一样无耻地劫卓王孙的财，又不能像东方朔那样无耻地自己割肉送老婆，只好活该受穷。扬雄第一个提出司马相如是“窃赀”，是劫财。

　　颜之推的《颜氏家训·文章篇》在批评“自古文人，多陷轻薄”时，也说：“司马长卿，窃赀无操”。

　　唐人司马贞的《史记索隐》评司马相如时亦说：相如纵诞，窃赀卓氏。

　　看来，古人对此事的说法大体一致，认为司马相如人品不端，劫卓王孙之财。但是古人并未进行详细议论，我们不妨来作一番论证。

　　另外，司马相如回临邛果真是为了劫卓王孙的财吗？

　　《史记》、《汉书》的司马相如传都没有谈到，但是，《西京杂记》写了非常值得玩味的四个字“以耻王孙”。如果我们相信《西京杂记》记载属实，就得承认司马相如在临邛开酒店是为了宰卓王孙。此为其一。

　　其二，酒店开在哪儿不行啊，非得开在临邛？显然是为了卓王孙的钱嘛。

　　其三，《史记》、《汉书》都记载司马相如拿到一百万钱和一百个奴仆后，立即关闭酒店，带着夫人回了成都。

　　从这三条看，司马相如回临邛开酒店，确实不能排除向卓王孙“劫财”。

　　最后一点，司马相如宰卓王孙的计划是在琴挑之前还在琴挑之后？

　　我们看看下面这五个问题是否成立：

　　（1）司马相如知道卓王孙是全国首富；

　　（2）司马相如相信自己可以用一个周密的计谋琴挑文君归己；

　　（3）司马相如深知自己“家居徒四壁立”根本养不起万金小姐卓文君；

　　（4）司马相如深信卓文君受不了穷一定会主动提出回临邛逼其父出血；

　　（5）司马相如坚信卓王孙受不了丢人一定会拿钱摆平。

　　如果上面这五个问题我们不得不承认是事实的话，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之前已经有了劫财的准备，因此，这个流传千古的爱情传说原来竟是一个先劫色后劫财的骗局。

　　这样的“浪漫婚姻”会幸福吗？

史家绝唱：司马迁著就 千古佳作

　　两千多年前，一位文人遭受了莫大的屈辱，却“不堕凌云之志”，以血作墨，心灵为纸，完成了堪称“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历史巨作。这就是司马迁和他的《史记》。

　　一位普通史官与一部旷世之作，是什么将他们融成一体？谁启动了《史记》的千古盛大？又是谁改变了司马迁的一生？

　　《史记》记载了上起黄帝下至汉武帝约两千多年的历史，开创了中国史传文学的先河。在《史记》之前，中国的历史书只有两类，一类是编年体，按年代来记述历史，其中最有名的，像《春秋》《左传》；另一类是国别体，按国家来记载历史，比如《国语》《战国策》。所谓纪传体就是以人物为中心来记述历史，《史记》是中国第一部纪传体通史。从《史记》以后，中国所有的正史，也就是我们所说的“二十四史”都是纪传体。《史记》是纪传体通史，而其他诸史都是纪传体断代史，就是一个朝代一个朝代、各自独立的历史。

　　无与伦比的通史巨著

　　《史记》为二十四史之首，它与其他各史相比明显高出一筹。重要差别有三点：

　　第一，《史记》饱含爱憎。

　　实录难，饱含爱憎的实录更难。本来，一个史学家面对历史，只需客观公正地记述，不要求抒发感情；但是《史记》往往饱含作者强烈的爱憎之情，特别对一些悲剧人物，像《项羽本纪》中的项羽，《李将军列传》中的李广，司马迁都写得悲歌慷慨，荡气回肠；而对他憎恶的人物，像《平津侯主父列传》里的公孙弘，则不惜笔墨，从不同的侧面给予揭露抨击。

　　值得一提的是，司马迁在《史记》中批判最尖锐的两个人：一个是大汉王朝的开国皇帝刘邦，一个是和他同时代的君主汉武帝。司马迁写刘邦广招贤才，最终成就大业；更写他心胸狭隘，杀戮功臣，语言粗俗等诸多不良行为。对汉武帝的揭露，更是毫不留情。批判开国皇帝，指斥当朝君王；如此书写，往还千年，也鲜有听闻。

　　第二，《史记》文采斐然。

　　《史记》片段之一《鸿门宴》，被选为我国高中语文课本的传统教材长达半个多世纪，大家津津乐道的就是它的文学魅力。文章一开始，写项羽“大怒”，表现了项羽在秦亡之后，看不清自己和刘邦的关系已由并肩作战的友军，转为互争天下的敌人，政治上的幼稚令人扼腕。全篇纤毫毕现、栩栩如生，俨然一部小说，竟令很多人怀疑它的历史真实性。其实，《鸿门宴》在历史上确有其事。纵观《史记》洋洋洒洒五十三万言，此类描述，比比皆是。对于人物的刻画、场景的描写、事件的记述，司马迁都显示出高超、多样的文学技艺。

　　第三，《史记》平民视角。

　　“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民。”平头百姓不入史，这是《史记》之前的一定之规。但是，到了司马迁这里，“鸡鸣狗盗”之徒也有了一席之地。《刺客列传》《游侠列传》《滑稽列传》《货殖列传》写的都是社会底层的人物，或忠义，或智慧，五彩斑斓，妙趣横生，以至于有学者认为这些篇目就是中国通俗文学的鼻祖。

　　司马迁非常善于寻找一般史家忽略了的、而普通平民喜闻乐见的传主。正是《史记》的不拘一格，填补了我国古代人物史上的许多空白。随手举两个例子。《论语》记载孔子的言行，司马迁在《史记》里专门写了一个《孔子世家》，第一次完整地勾画了孔子的一生，这是迄今为止有关孔子第一篇、也是最权威的一篇人物传记。中国人历来讲究“知人论世”，所以，今天要读《论语》，首先要读《孔子世家》，了解孔子的生平，才能正确地解读《论语》。再比如屈原，他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伟大的诗人，但是，在《史记》之前，先秦的所有典籍中，都没有屈原的记载，有些人竟以此否认屈原的存在。幸而有《史记》的《屈原贾生列传》，才印证了中国历史确有一个忠直爱国、九死不悔的屈原。

　　秦王嬴政元年（前246），原本一片静寂的骊山脚下突然热闹起来。一群身穿官衣的人领着几个方士、拿着些千奇百怪的家伙绕着骊山走来走去；大队的士兵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使得围观的人只能远远地眺望。耳尖的听到里面的人嘴里念叨着“咒语”：什么“王曰”、“卦云”等等不知所言的“之乎者也”，唯一能听懂的两个字就是“风水”。对此人们猜测纷纭：方士！风水！是不是有什么大人物看上了这里，想把这里变成他的长眠之地了？这里的风水确实不错：南依骊山，层峦叠嶂，山林葱郁；北临渭水，逶迤曲转，银蛇横卧，而且离秦都咸阳（今陕西西安）也不算太远，后世子孙的凭吊也方便得很。只是哪个尊贵的人物能享受得起这块宝地？疑问又一次引起了人们的争论。

　　“要我看，这恐怕是大王（嬴政）给自己修的坟哩！”一位老者捻着花白的胡须说道。

　　“不可能！当今大王刚14岁，去年才登基，哪能这么着急呢？”有人反驳道。

　　“那可不好说。”老者对自己的猜测明显信心不足，抛出了这句有气无力的反驳后也就不再言语了。

　　“是不是给去年五月刚刚升天的老大王（秦庄襄王子楚）修的啊？”又有人提出了一种猜测。

　　“别胡说了，老大王死了都快一年了，哪有才下葬的？他早就葬在苣阳了。再说修坟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老大王的身子又不是铁打的，哪等得了那么长时间？”

　　“我倒是认为，”又一个白胡子老者压低了声音说，“这坟，是给当朝相国吕相爷（吕不韦）修的。”

　　“何以见得？”这句话引起了周围人的好奇心，纷纷挤到老者身边要听个周详。

　　“如今朝上谁说得算？秦王吗？一个14岁的小孩子，毛都没长全，哪有说话的份？自从老大王登基后，国家大权都落在了吕相爷的手里。可以说，现在是吕相爷的天下。吕相爷岁数也不小了，恐怕该为自己百年之后做些打算了。”

　　“此言有理，”许久未发一言的花白胡子老者赞同道，“我听说，当今大王其实是吕相爷的骨血，老大王不过是白捡了一个儿子。有人说，老大王其实是被吕相爷和太后给气死的。”

　　“真的假的？这不可能吧？”

　　“你们没见过大王吧？去年他登基大典、满城巡游时我见过一次。他长的一点也不像老大王。老大王长的虽不算好看，但也没有马鞍形的鼻子、鸡胸脯吧。大王长的倒跟旁边的吕相爷有些相似呢。而且吕相爷看大王的那个眼神，嘿，倒还真有几分看儿子的感觉！大王管吕相爷叫仲父，恐怕也不是白叫的吧！”

　　“快别说了，这话传出去可是掉脑袋的事！你什么都没说，我们也什么都没听见。快散了，那帮兵老爷过来了。”

　　日子在骊山脚下居民的猜测中平静的过去。那些当官的走后，骊山脚下又押来了许多囚犯、奴隶，一个个光着膀子，在骊山北麓挥锹舞镐，不管冬夏，都干得热火朝天。一车车的木料从陆上、渭河水不断地向这里运来。等到秦王嬴政二十六年（前221），这里已经初步奠定了陵寝工程的规模和基本格局。

　　这26年对中华大地来说可谓是天翻地覆：秦王政九年（前238）九月，嬴政的母亲子楚夫人与嫪毐通奸并生下二子的丑闻东窗事发，嬴政怒不可遏，车裂嫪毐、放逐母后，并迁怒于一手导演了此事的吕不韦。后在群臣的解劝之下，才强压怒火，暂且作罢，只是罢免了吕不韦的相国之位。等到了第二年十月，年已27岁的嬴政颁下问罪诏书。吕不韦畏罪，服毒自尽，被葬于河南北邙山。

　　吕不韦死后，嬴政开始了一统中国的脚步：秦王嬴政十七年（前230），秦军攻破韩都新郑（今河南新郑），韩王举国投降；十九年，大将王翦破赵；次年，燕太子丹派荆轲刺秦失败，嬴政震怒，以此为借口大举进攻燕国，二十一年，燕都蓟城（今北京）落入秦手；二十二年，秦军掘开黄河大堤，河水倒灌魏都大梁（今河南开封），魏王束手就擒，当场处死；二十四年，王翦率倾国之兵，横扫楚国，楚王被迫投降；二十五年，秦军北进，将燕与赵的北逃政权彻底绞杀；二十六年，独立无援的齐国在秦军重重包围下作了拼死一搏，但终挡不住秦军的铁骑，为战国时代做了最后的谢幕。

　　此时，脸上已经挂不住的汉武帝强忍羞愤，询问身边的史官司马迁，该如何看待这件事。司马迁算不得大官，一个太史令，吏禄只有六百石，却直言以谏：

　　首先，李陵是一位国士（只有一国之中最优秀的人才可以称之为国士）！他一心想的就是报效国家。

　　另外，李陵率领五千步兵深入匈奴腹地，与数万匈奴军队奋战多日。虽然战败了，但是，他立下的战功足以告慰天下。

　　再有，李陵这次迫于形势“诈降”，他是留得一命，日后见机报答汉朝。

　　司马迁还未说完，逆耳之言已让汉武帝怒不可遏，立即将司马迁投入监狱，定为死罪。

　　本来这场朝议是商量李陵之事，为什么汉武帝要迁怒于司马迁呢？

　　原来，汉武帝任命李广利出征匈奴，本就怀有私心，想让李广利立功封侯，自己好向爱妃李夫人卖个人情。可是，李广利这次率三万军队出兵，杀敌一万多，损失近两万，这样的战果让汉武帝无从加封。司马迁此时盛赞李陵，在汉武帝看来，就是借李陵之功指责李广利无能，讽刺他误用李广利。

　　司马迁被捕入狱，定罪“诬上”。诬陷皇上，这是非常严重的罪名，当处死刑。司马迁秉性耿直，贸然为李陵开脱，招来劫难。

　　汉武帝时代，触犯死刑的犯人，有三种选择：一是“伏法受诛”；二是拿钱免死；三是自请“宫刑”（指阉割男子的生殖器）。拿钱免死需要五十万，司马迁“家贫，财赂不足以自赎”，拿不出五十万为自己赎罪免死。因此，只剩下两条路可供选择：一是死刑，二是“宫刑”。如果选择死刑，已经开始著述的《史记》必将夭折；如果接受“宫刑”，一个“刑余之人”，必将被天下人耻笑为贪生怕死。

　　司马迁却最终选择了宫刑。

　　西汉时期，很多人甘愿一死也不愿接受宫刑。司马迁也深知，屈辱的生比惨烈的死更加可怕。因为：

　　身份另类，终身受辱。

　　接受宫刑之后，就成为不是太监的太监，再不能入士大夫之列，这对于一个血性男人、一位饱读诗书的文人，都是奇耻大辱！

　　司马迁最为可敬的一点是，为了撰写《史记》，决然选择宫刑，去承受人生屈辱的极限。

　　“自宫”（自请宫刑）不仅仅是身体的伤残，更是心灵深处永远的伤痛。从此之后，羞辱与难堪将伴他一生。用司马迁的话说：行莫丑于辱先，而诟莫大于宫刑。“自宫”之后，他的肠子一天到晚在转，坐在家里精神恍惚，外出常常不知道该去哪里；一想到“自宫”的耻辱，背上的汗立刻将衣服浸透（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所如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

　　才命相违，动辄得咎。

　　司马迁自视甚高，抱负极大。但是，“自宫”之后，即使有珠玉般的才华，圣贤般的品行，也因为戴罪之身、刑余之人，再不能以此为荣耀了（虽材怀随和，行若由夷，终不可以为荣）。司马迁的“才”和“命”形成了极大的悖反，让他深感锥痛，以至于“动而见尤，欲益反损”。动不动就受到无端指责；不做事则已，做了事反而更糟糕。可以想见，司马迁后半生背负着“自宫”的重负，如何孤苦飘零，无所适从！

　　伟大灵魂成就历史地位

　　“自宫”之后，作为男人的司马迁死了，作为士大夫的司马迁也死了，而激扬文字的太史公新生了。“新生”的太史公突然具备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认识，开始以饱受歧视的、社会最底层的眼光，去看待事物，看待人生，看待历史。对那些是非成败、灰飞烟灭、否泰强弱、日月盈亏，司马迁难免生出一种悲天悯人的感喟和智慧。从此，在他的笔下，不论是儿女情长的项羽，还是老谋深算的刘邦；是出使西域的张骞，还是抗匈建功的卫青；是工于心计的王美人，还是不露痕迹的汉景帝；都因融入了自己的理解而血肉丰满，这就是所谓“成一家之言”。

　　这种改变后的“一家之言”，我们可以从几个方面来谈。

　　1.生死观。

　　脍炙人口的名言“人固有一死，死有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源自司马迁《报任安书》。而《史记》之重，亦重于泰山。司马迁置屈辱、生死于脑后，成就史书中的“王者之作”，更是作出了“重于泰山”的人生选择。

　　《史记》有一篇《季布列传》写道：

　　季布原是项羽手下的一员虎将，多次打败刘邦，刘邦对他恨之入骨。项羽兵败自杀之后，刘邦悬赏千金捉拿季布，并且宣布：胆敢窝藏季布者灭三族。季布躲到当时的大侠朱家家中当奴隶。朱家为了营救季布，亲自到京城拜见刘邦最信任的太仆夏侯婴。朱家对夏侯婴说：两主相斗，各为其主。季布作为项羽的部下，尽心尽责，那是他的本分。皇上能把项羽的臣下都杀光吗？如今，皇上刚得天下就报私仇，怎么能显示宽广的胸怀呢？真把季布逼急了，他逃到北边匈奴或者南方越人处，岂不是拿壮士资助汉朝的敌人？刘邦听后，立即赦免了季布，并封季布为郎中（皇帝的侍从）。汉惠帝时，季布当了中郎将，阻止了吕后对匈奴用兵。汉文帝时，季布又担任了河东太守，成为汉朝一代名臣。

　　在《季布列传》结尾，司马迁说：在项羽那样以勇猛著称的名将面前，季布能凭自己的勇敢显露名声，可以称得上是壮士。但是，季布为了保全性命，在朱家家中当奴隶，这是多大的耻辱啊！为什么季布不选择死亡呢？因为他认为自己有才，他把受辱不当作是一种耻辱，而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充分施展自己的才华。（以项羽之气而季布以勇显于楚，身屦典军，搴旗者数矣，可谓壮士。然被刑戮，为人奴而不死，何其下也！彼必自负其材，故受辱而不羞，欲有所用其未足也，故终为汉名将！）

　　可见，司马迁对季布的认识、评价正是基于自己的切身体验。“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终生追求，何惧屈辱？能成大事者，在这一点上，概莫能外。

　　2.金钱观。

　　司马迁面临宫刑之时其实还有另一种选择——以钱赎罪。武帝时期，许多参加对匈作战的将领犯了死罪都以此买命。司马迁拿不出五十万钱而惨遭宫刑，这使司马迁对金钱有了新的看法。

　　司马迁继承了荀子的思想，承认人们追求物质利益的正当性，并且，提出了一系列非常务实的观点。

　　《史记·货殖列传》认为：追求富有是人的天性。司马迁说：天下人忙忙碌碌，都是为追逐利益而来。拥有一方土地的王侯，还嫌自己不够富有，何况是天下百姓呢？（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我们民族的传统一向重义轻利，儒家提倡安贫乐道，言利者会被人们不齿。孔子在《论语·雍也》中有一段名言：

　　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孔子赞赏颜回安于清贫，也就同时贬斥了物欲和金钱。然而，不衣不食，何谈礼仪廉耻！司马迁似乎有所洞察，在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明确提出，人们追求物质利益是正当的，只要是“取之有道”！

　　3.犀利深刻。

　　司马迁刻画历史人物，入木三分；原因在于，司马迁从自己的经历中读懂了许多历史人物，读懂了许多他过去认识不深刻的东西。

　　从来史官对本朝皇帝都十分敬畏，司马迁是个例外。高祖十年（前197），陈豨被逼造反。刘邦亲率大军平叛，吕后利用陈豨事件诛杀了韩信。刘邦得知韩信“谋反”被诛一事后，派人拜丞相萧何为相国，加封萧何五千户，还派五百士兵作为警卫。文武百官得知萧何加封，纷纷前来祝贺。原秦朝东陵侯召平却前来吊丧。萧何大惊，询问原因。召平说：相国的大难从此开始了！你想，为什么皇上在外风餐露宿地平叛，你奉命镇守关中，不受征战之苦，反而受到加封？因为韩信刚刚谋反，皇上怀疑你也有反意，所以加封你。希望你不要接受任何封赏，把全部家财捐出来作为军费，皇上一定很高兴。萧何赶快依计行事。刘邦对萧何的这种做法有什么反应呢？《史记》中《萧相国世家》写了四个字：上乃大悦。

　　萧何是什么人？他是刘邦早年在沛县时的上司，一向对刘邦关爱有加。刘邦起兵反秦，萧何带领全族人一直追随刘邦。刘邦当了皇帝，功臣争封，大臣们都主张曹参的功劳第一；唯独刘邦坚持萧何的功劳第一。刘邦说，所有的功臣都是猎狗（功狗），唯独萧何是指挥猎狗的猎人（功人）。（高帝曰：夫猎，追杀兽兔者狗也，而发踪指示兽处者人也。今诸君徒能得走兽耳，功狗也；至如萧何，发踪指示，功人也。）可见，刘邦对萧何多么信任！但是，韩信事件之后，刘邦对萧何也不放心了。“上乃大悦”四个字淋漓尽致地写出了刘邦对开国功臣的猜忌之心。把一个开国皇帝的心事剖析得如此深刻，二十四史中唯独《史记》能做到！

　　唐人刘知己说，写史要具备“三才”：史才，史学，史识。其中，最重要的是史识。史识是史书的灵魂，没有灵魂的史书只是材料的堆砌。《史记》固然离不开司马迁之父司马谈的开创之功，离不开司马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而博闻广识；但是，所有这一切都不足以铸就司马迁修史的伟大灵魂。真正让司马迁区别于其他所有史家，让《史记》有别于其他所有史书的关键，是司马迁的不幸遭遇。正是这种不幸遭遇，造就了司马迁的史识，铸就了司马迁的伟大。

　　遭受宫刑之前，司马迁一心要当一个皇帝的忠臣、宠儿（绝宾客之知，忘室家之业，日夜思竭其不肖之材力，务壹心营职，以求亲媚于主上），但是，惨遭宫刑之后，他沦落到太监般的尴尬地步，被开除出社会正统之列。至此，他不再书生之见，不再人云亦云，而开始有所怀疑有所批判，拥有了充满个人意志的识见和胆略，千古不朽的《史记》横空出世。

　　汉武帝对司马迁的戕害，改变了司马迁一生的命运，也成就了一个伟大史学家和一部卓绝的史学著作。这个让司马迁生不如死又死而后生的汉武帝，到底是草菅人命还是天威难测？如此性情中人，是通过怎样复杂的斗争登上权力顶峰的呢？

童言无忌：巧语胜直言 汲黯败阵

　　能否想象这样一对君臣：臣子不满皇帝提拔后进，大大咧咧地就说：陛下用群臣就跟乡下人垛柴禾一样，越是后来的越要放到上面！皇帝呢，也懒得生气：人哪，就是要多读书，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越来越不像话！看着他们斗嘴，谁都会忍俊不禁。君臣之间，诚惶诚恐哪里去了？战战兢兢哪去了？是哪位明君有如此容人雅量？又是哪位直臣敢这样放胆直言？

　　犯上不犯法

　　这个朝堂之上温情一幕的两位主角就是汉武帝和汲黯。一君一臣，一个刚愎自用，一个性倨少礼，是真心其乐融融，还是假意粉饰太平？

　　第一，汲黯抗旨。

　　封建时代皇帝的旨意必须无条件地执行，否则，就叫做抗旨；抗旨在封建专制制度下是杀头之罪；但是，汲黯上演了好几出抗旨之戏。

　　第一次，建元三年（前138），闽越王（建都东冶，今福州市）进攻东海王（建都东瓯，今温州）。原来，当年吴刘濞发动吴楚七国之乱时，东海王也是同谋，后来，吴王刘濞兵败，东海王乘机将其诱杀，将功赎过，得到了刘邦的宽恕；因此，刘濞的儿子鼓动闽越王进攻东海王，以报当年杀父之仇。

　　汉武帝得知东越相攻，派汲黯去视察。汲黯走到吴地（今江苏苏州，当时的会稽郡郡治）就打道回京了。他向汉武帝汇报：越人之间的打打杀杀，是他们的习俗，根本不值得大汉天子的使者前去。我们要连这种事也管，就太掉价了。

　　对皇上布置的任务挑三拣四，汲黯胆子真不小。

　　汉武帝是什么反应呢？史书没有记载，不过，汲黯还有第二次抗旨；看来，至少汉武帝没有给予汲黯刻骨铭心的惩罚。

　　第二次，河内郡（郡治在今河南武涉县）发生大火灾，烧了几千户人家，汉武帝仍派汲黯去视察。汲黯回朝向汉武帝报告：由于房屋密集，烧了不少人家，不过不值得皇上忧虑。我路经河南郡（郡治今河南洛阳），眼见当地百姓受水旱之灾，灾民多达万余户，甚至发生父亲吃儿子的惨剧。我未经您准许，以钦差大臣的名义，打开河南郡的国家粮仓，赈济当地灾民。现在我交回符节，情愿接受假传圣旨的罪名。

　　假传圣旨，其罪当斩啊！口气还这么冲！皇帝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一个谒者还要指手画脚。这回汲黯罪该严惩了吧？

　　事实是，汉武帝没有一句责怪，免了汲黯假传圣旨之罪，还调任他为荥阳县县令。

　　汲黯在武帝身边是个谒者，调他任县令是升迁，但是，汲黯“耻为令”，借口有病把官辞了。汉武帝又将他调回身边，任命他为太中大夫。

　　奇怪！武帝一向血气方刚，怎么突然变得如此忍让？一句“不足以辱天子之使”就抬举了大汉天子，让武帝顺了气？擅自开仓放粮是为天子分忧解难，所以武帝就大事化小？

　　或许武帝的意思是，这个汲黯，脾气是臭了一点，刺儿也比别人多，不过，好歹也是在为大汉办实事，结果是好的。何况，都是小事，与大政无关。

　　但是，汲黯也反对过大政方针，而且还是武帝最为得意的政绩。

　　第二，汲黯批评汉武帝对匈奴作战。

　　汉武帝在位54年，对匈奴作战达44年。对匈奴作战是汉武帝毕生致力之大业。

　　汲黯对对匈作战一贯持反对态度，因此，一有机会，就向汉武帝提出和亲（是时，汉方征匈奴，招怀四夷。黯务少事，承上间，常言与胡和亲，无起兵）。

　　就因为对匈作战，汲黯和汉武帝在一年之中闹了两次。

　　第一次是元狩二年（前121）秋，匈奴浑邪王因屡战屡败，担心自己被大单于诛杀，干脆率部向汉朝投降；这是汉武帝对匈作战以来，第一次接受匈奴大规模投降。汉武帝非常重视，准备用两万辆车去迎接。古时一车四马，两万辆车需八万匹马。但是，连年战争已使汉朝不堪重负，国家只好向百姓借马。百姓哪里舍得？纷纷将马藏起来，两万辆车迟迟不能到位。

　　汉武帝非常恼火，准备处死完不成任务的长安县县令。

　　汲黯对汉武帝说：长安县的县令没有罪，只有杀了我汲黯，百姓才愿意将马献出来。此时汲黯担任右内史，长安县令是他的属下，汲黯站出来为下属承担责任。他又说，朝廷只需让人沿途准备车马，就可将他们接到长安。怎么能够闹得全国骚动，让全国百姓都去侍奉匈奴降者呢？

　　这话非常尖锐，而且和汉武帝的意见完全相左；但是，汉武帝沉默不语（上默然），并未降罪汲黯。

　　第二次是浑邪王率部入住长安后，出了件大事震惊朝野：因与匈奴投降者做生意，五百多名商人被判死刑。汉法规定：不能和匈奴人私自做生意。而不少汉族商人想当然地以为长安的匈奴降者例外，故涉案者众多。

　　汲黯对汉武帝说：我们本该将匈奴人赏给烈士家属为奴，以慰死者。即便做不到那样，也不该拿老百姓的血汗钱养活他们，把他们当宠儿一样。再说，百姓怎么知道与匈奴人做生意是死罪呢？陛下此举，是保了树叶而伤了树枝啊！

　　汉武帝沉默良久，没有答应汲黯的要求。汲黯走后，汉武帝感慨地说：我很长时间没有听到汲黯说话了，今天又听到他说昏话。（上默然，不许。曰：吾久不闻汲黯之言，今又复妄发矣。）

　　第三，汲黯抨击汉武帝的宠臣。

　　在《以死杀人》里面讲到，迂腐的狄山就是忘记了“不可批评皇帝的红人”这一为官大忌，向张汤开炮，触怒武帝，自取灭亡的。那么，汲黯这一炮又是怎么打的呢？

　　张汤任廷尉（最高司法长官）后，着手变更汉初的法律。一次，汲黯当着汉武帝的面斥责张汤：你身为国家正卿（正部级干部），上不能弘扬先帝功业，下不能遏止百姓邪念。相反，明知不对你还非要做，为的就是成就自己的“事业”，尤其不能容忍的是，你怎么敢把高祖皇帝定下的法令乱改一气呢？你这样做，早晚会断子绝孙。（非苦就行，放析就功，何乃取高皇帝约束纷更之为？公以此无种矣。）骂街的话都出来了。汲黯深谙战斗要诀：我先扯下脸了，就无畏了，你敢扯下脸皮，就放马过来。结果，汲黯得胜而归。

　　汲黯经常和张汤吵架，张汤爱在细节上雄辩滔滔，汲黯则在大问题上坚持原则。汲黯说不服张汤，怒不可遏地骂张汤：天下人都说，不能让刀笔吏出身的人居公卿之位，果真如此。如果依你订的法律，天下人都会吓得腿也迈不开，眼睛也不敢向前看！（黯时与汤论议，汤辩常在文深小苛，黯伉厉守高不能屈，忿发骂曰：天下谓刀笔吏不可以为公卿，果然。必汤也令天下重足而立，侧目而视矣！）

　　汲黯骂到了张汤的痛处。

　　第四，汲黯揭露汉武帝的表里不一。

　　汉武帝外儒内法，有三位大臣看出来了，但对策各不相同：

　　公孙弘看出了，他创造性地以公羊派《春秋》阐释法律（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上大说之），因此，大得汉武帝欢心。

　　张汤也看出来了，于是发明了以儒学断案的新方法，同样深得汉武帝赞赏（是时上方乡文学，汤决大狱，欲傅古义，乃请博士弟子治《尚书》《春秋》补廷尉史，亭疑法）。

　　公孙弘和张汤都是精明人，他们利用汉武帝的外儒内法，为自己捞取了雄厚的政治资本。

　　汲黯也看出来了汉武帝的外儒内法，但是，他不但没有迎合，反而毫不客气地指出：陛下心里欲望极多，表面上还要侈谈仁义，那样如何能效法唐尧虞舜呢（天子方招文学儒者，上曰：吾欲云云。黯对曰：陛下内多欲而外施仁义，奈何欲效唐虞之治乎）？

　　汉武帝自尊大挫，一声不吭，怒气冲冲地退朝了。汉武帝回宫后，对侍从说：汲黯闹得太过分了！（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公卿皆为黯惧。上退谓左右，曰：甚矣！汲黯之戆也！）

　　这一次汲黯的确有些过分。官场之事，“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何况是对当今圣上？他“言传”了还不够，还那么露骨，什么“骨子里要法家，面子上要儒家”。汲黯不懂批评艺术，或者也不是不懂，而是唯恐绕弯子别人听不明白，有点存心的意思。

　　气壮理不直

　　话说回来，汲黯的批评，让汉武帝能听到不同的声音，对汉武帝是有益的。但是，汲黯的批评果真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吗？

　　对汲黯的屡次批评应当具体分析。

　　关于两次抗旨。

　　第一次，东越相攻，汉武帝派汲黯视察，打算进行干预，此举体现了汉武帝的大国意识。汲黯不理会，坚持华夷之辨——越人跟咱们不同，就是好斗，让他们去打打杀杀，跟大汉有何相干？

　　第二次，河内大火，汉武帝又要汲黯前往，体现君主对百姓的关爱，但汲黯竟然置之于不顾。虽然河南矫诏救灾值得称道，但河内百姓的生命难道不重要吗？置一地百姓于不顾，对另一地百姓倍加呵护，那是怎么回事呢？

　　两次抗旨，汲黯做得都有缺失，只是汉武帝对汲黯比较宽容。

　　关于处理匈奴降者。

　　如何处置这四万多匈奴降者，确实是一难题；处理不妥，会带来很大的后遗症。汉武帝开始将浑邪王部四万余人迁到长安，最后，安置在河套地区新组建的朔方郡。应当说是决策英明。

　　汲黯建议将匈奴降者赏给烈士家属为奴，明显不妥。民族矛盾不可能采取睚眦必报的方式来处理，这种提议只能增加民族间的仇恨，不利于汉匈和谐相处。

　　明君惜直臣

　　既然汲黯的道理本身有漏洞，又屡屡对汉武帝高唱反调，汉武帝为什么能一忍再忍呢？

　　其一，汉武帝看到汲黯的鲠直和忠诚。

　　汲黯两次抗旨，多次“逆龙鳞”（古代称皇帝为龙的子孙，“逆龙鳞”就是拔掉龙身上的鳞片，用来比喻触犯皇帝），汉武帝都没有降罪。这是武帝的英明，也是汲黯的幸运。

　　不是每位大臣都有这种幸运！司马迁一言不当，惨遭宫刑；狄山稍有出格，沙场送死；汲黯当面揭露汉武帝，汉武帝对汲黯一是“上默然”，二是“上默然”，至多是“上默然，怒，变色而罢朝”。汉武帝是什么脾气？阎王脾气！说杀就杀。汲黯够幸运的了！

　　汉武帝执政54年，他能容忍的仅汲黯一人。

　　看看武帝是怎么回应汲黯的“咄咄逼人”？“我很长时间没有听到汲黯说话了，今天又听到他说昏话了。”“人不能不读书，听听汲黯都说的些什么，越来越不像话！”如此亲切，就像对待一个率性而为的孩子。汲黯的放肆无礼，汉武帝都当做童言无忌，谁会和一个孩子计较呢？

　　可贵的是，汉武帝不采纳汲黯的意见，并不认为汲黯不忠诚，不可用。换作吕后，别说一个汲黯，十个汲黯也杀光了。刘邦在世时，周昌是一介直臣，到吕后专权，直臣周昌不见了，为什么？有什么样的上司，就会有什么样的下属！一个杀人魔王手下出现直臣，基本不可能！

　　汉武帝没有降罪汲黯，但也不会重用汲黯。汲黯是景帝朝的旧臣，出道比公孙弘、张汤早得多，汲黯位列九卿时，公孙弘、张汤仅为小吏；后来，公孙弘、张汤爬上来，和汲黯并列九卿；再往后，公孙弘当了丞相，封平津侯，张汤当了御史大夫，任副丞相；原来汲黯手下的人还超过了他。汲黯满腹牢骚地对汉武帝说：陛下用群臣就像垛柴禾，越是后来的越要放到上面（陛下用群臣，如积薪耳，后来者居上），汉武帝照样“上默然”，只是说：人不能无学识，听听汲黯的话，越来越不像话（人果不可以无学，观黯之言也，日益甚）。好像拂去薄尘，一笑而过。

　　其二，汉武帝看到了汲黯的原则性。

　　汲黯是一个非常有原则的人，汉景帝朝任太子洗马时，就以“以庄见惮”，连汉景帝都感到有心理压力。

　　有一次汉武帝坐在大帐之中，汲黯来上奏章。汉武帝当时没带帽子，害怕被汲黯看见，要挨批评。汉武帝赶快躲到内帐，立即恩准汲黯的奏章。（上尝坐武帐中，黯前奏事，上不冠，望见黯，避帐中，使人可其奏，其见敬礼如此。）但是，汉武帝接见其他大臣就不是这个样子。见大将军卫青，汉武帝踞厕而视之”；“厕”就是卫生间，汉武帝在卫生间里接见卫青，说明汉武帝与卫青之交，相当随意。同样，丞相公孙弘在汉武帝休息时面见汉武帝，汉武帝连帽子都不戴（丞相弘燕见，上或时不冠）。唯独见汲黯，汉武帝不戴好帽子绝不敢见（至如黯见，上不冠不见也）。君臣之间处到这个地步，既可笑又可敬。汲黯能成为汉武帝的风纪检查官、形象督察员，不在于他言语犀利，义正辞严，而在于他无欲无求，敢豁出去。命可以不要，话必须直说。

　　其三，汉武帝认可汲黯的政治才干。

　　眼不见为净，汉武帝任命“刺儿头”汲黯担任东海郡（郡治今山东郯县）太守。汲黯信奉黄老之学，为官处世，喜好清静，他把事情交付给下属处理，为政只督查下属按大原则办事，不苛求小节。他体弱多病，常闭门卧床。但一年多时间，东海郡便一片清平，百姓拥戴。汉武帝知道后，召汲黯回京任主爵都尉（主管侯国事务），享受九卿待遇。

　　后来，汉武帝认为淮阳（今河南淮阳）是楚地的交通要道，又调任汲黯为淮阳太守。汲黯趴在地下不愿领命。汲黯伤心地哭诉：我原以为我死之前不能再见到陛下了，没想到陛下还要任用我；但是，我病痛缠身，不能担任地方官，能不能就在朝中做个中郎（侍从），当个顾问？汉武帝回答：爱卿是不是觉得淮阳这个地方太小？你先上任，我很快就会把你调回来。淮阳官民关系紧张，我想借重你的名望，你身体不好，就躺在家里处理政务吧。

　　汲黯到了淮阳，整个淮阳郡在他的治理下，政通人和，一片兴旺。汲黯在淮阳做了七年，最后病死在淮阳太守任上。

　　其四，汉武帝认可汲黯是社稷之臣。

　　汲黯多病，常常一病数月。而汉法规定，卧病超过三个月就要免官。于是，汉武帝常常是在汲黯病了将近三个月的时候，又恩准他假期，让他继续休养，又保证汲黯不会免官。有一次，汲黯病得很重，庄助替他请假。汉武帝问庄助：汲黯是个什么样的人？庄助回答：要是让汲黯在一般情况下当官，也显示不出有多少过人之处；但是，如果让他辅佐少主，他会一心一意，任何力量都不能动摇他。即使有人自称是战国时期的著名勇士孟贲、夏育，也不可能让他改变主意（其辅少主，守城深坚。招之不来，麾之不去，虽自谓贲育，亦不能夺之矣）。汉武帝频频点头：是啊，古代有能与国家共存亡的忠臣，汲黯就是这样的人啊（上曰：然。古有社稷之臣，至如黯，近之矣）。

　　作为国家一把手的皇帝认可汲黯是“社稷之臣”，汲黯在官场中还会有什么风险吗？

　　汲黯有无政治风险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汲黯有没有什么毛病有可能被别人利用？二是汲黯会不会遭到权臣的暗算？

　　善于借刀杀人的公孙丞相出手了。

　　汲黯屡屡揭露公孙弘是伪君子，公孙弘能放过汲黯吗？当然不能！公孙弘会怎样陷害汲黯呢？

　　公孙弘向汉武帝建议，调汲黯任右内史。

　　右内史管辖的京城地区，住有诸多达官贵人和皇室宗亲，公孙弘以此地难治为由，奏请选调有声望的大臣汲黯担此重任。公孙弘话是没错，但没安好心。谁料，汲黯当了几年右内史，政事处理得井井有条，并无贵戚闹事（上愈益贵弘汤，弘汤深心疾黯……弘为丞相，乃言上曰：右内史界部中多贵人宗室，难治，非素重臣不能任，请徙黯为右内史。为右内史数岁，官事不废）。公孙弘的阴谋破产了。

　　当地那些难缠的权贵为什么没有向汲黯叫板？

　　举一个例子来解答这个问题：淮南王刘安准备谋反，最头痛汲黯，刘安说：汲黯喜爱直言相谏，又固守臣节，甘愿为正义捐躯，很难用什么手段诱惑他。至于游说丞相公孙弘，就像揭掉一块布或者把将落的叶子震掉那么容易（淮南王谋反惮黯，曰：好直谏，守节死义，难惑以非。至如说丞相弘，如发蒙振落耳）。可见，骄横不法的淮南王都畏惧汲黯的刚直耿介。大抵是京城权贵素闻汲黯大名，才不敢寻衅滋事。

　　童言无忌终究敌不过巧言令色。虽然汲黯、公孙弘都未因淮南王谋反而失节。但一代直臣汲黯老死在淮阳太守任上，企图加害他的公孙弘却终老丞相之位。那么，这个震惊朝野的淮南王谋反事件，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巫蛊之祸：戾太子蒙冤 武帝丧子

　　一个搬弄是非的宠臣，一个书生意气的太子，再加上一个杯弓蛇影的老皇帝，就等于一场波及数万人的流血惨案，一出千年扼腕的父子悲剧。巫蛊之祸，莫须有之。卫皇后、皇太子、皇太孙一脉缘何死于非命？天灾？人祸？是什么酿造了人间荒诞？

　　巫蛊事件是汉武帝一朝挥之不去的阴影。

　　汉武帝第一次遭逢巫蛊，缘于一幕争宠闹剧。他的第一夫人——金屋藏娇的陈皇后，无子失宠，妒火中烧，找来巫师楚服，用桐木刻成小人，写上卫子夫等一干当红宠妃的姓名，日祷夜告；诅咒她们生病不生子，得死不得幸。这就是上起王公、下至黎民，谈之色变、闻之丧胆的“巫蛊”。

　　不管陈阿娇如何神神道道，卫子夫照样花容月貌，生下公主。后来东窗事发，楚服被杀，阿娇被废。所谓巫蛊，不过是人们恐惧苦闷的心魔罢了。

　　对于青年汉武帝，阿娇“巫蛊”歪打正着，为他移情别恋、废旧立新找到了借口。

　　心魔起满城巫蛊

　　晚年汉武帝，体质越来越虚弱，身形越来越佝偻，巫蛊的魔力在他心中越来越大。老皇帝寝食难安，日夜冥想：是不是有人在用巫蛊咒我？

　　悲剧揭幕，汉武帝从身边人下手。

　　第一个假想敌就是战功卓著的公孙敖家族。公孙敖和卫青是少年玩伴、沙场兄弟，当年从专横霸道的陈阿娇母女密室之中，冒死救出卫青。就是这个义胆侠骨的公孙敖，太始元年（前96）春正月，因为受妻子行巫蛊之事的连累，被灭族。

　　第二个假想敌又是一位公孙先生，还是一位抗匈名将——公孙贺。公孙贺随军打仗，屡立战功。转岗当上了太子舍人，陪太子读书。又封为太仆，皇家车队的大队长，亲自为皇帝驾车。公孙贺娶了皇后卫子夫的姐姐卫君孺为妻，与汉武帝连襟，恩宠日隆。

　　公孙贺多次参与讨伐匈奴，两次封侯；不过，他最为脍炙人口的却是拜相。

　　太初二年（前103），武帝拜公孙贺为相。鉴于此前已有诸多同僚死于宰相任上；公孙贺视相位如鬼门关，难保一朝不慎，相位会要了他的命。他拒绝接受印绶，跪地嚎啕痛哭，众皆凄然。武帝拂袖而去，公孙贺万般无奈，勉强领旨。

　　这样胆小怕事的丞相，怎么会跟恶毒的巫蛊搅到一起？灾难缘于他的儿子公孙敬声。公孙敬声在父亲任丞相后，接任太仆一职。父子俱列公卿，显赫一时。这个公孙敬声跟他老父可谓天壤之别，典型的“傻大胆”，骄横奢侈，目无法纪。征和元年（前92），他擅自挪用北军军费一千九百万，被投进大牢。

　　《宠信江充》中，我们讲过，北军是皇城根儿底下的战略预备队。汉代保卫京师，有长安城南的南军和城北的北军两大营盘。南军的职责范围是大内皇宫，而北军则保证长安及京畿地区的安全。北军本来就是清水衙门，工资都发不出来；皇帝和江充机关算尽，才从京城阔少那里敲来一笔军饷，一下子给你挪用了，能不怒发冲冠吗？公孙敬声凶多吉少。

　　公孙贺爱子心切，急中生智，以抓捕“通缉犯”朱安世为条件，替儿子赎罪。朝廷追踪多时的朱安世果然被公孙贺抓到。

　　朱安世可不是省油的灯。那些宫闱内外、纨绔子弟的绯闻丑事、黑幕暗箱，他全门儿清。公孙贺要取他性命，朱安世仰天大笑：丞相，你和你的家族就要大祸临头了！朱安世要公孙贺一家陪葬！

　　朱安世狱中上书，爆料公孙敬声与卫子夫的女儿阳石公主私通，还在皇上去甘泉宫必经之路上，埋了写满诅咒的木偶人。又是巫蛊！

　　年老体衰的汉武帝再也经不起这些怪力乱神的刺激，急速崩溃。

　　征和二年春（前91），公孙贺父子死于狱中，满门抄斩。

　　四月，皇后卫子夫之女诸邑公主、阳石公主，大将军卫青长子长平侯，也卷入其中，无一免死。

　　同一桩巫蛊，旁人眼里是飞来横祸，无不叹息扼腕；心怀叵测的江充却看出了机遇，找到了门路：

　　首先，“巫蛊”是汉武帝的软肋。

　　话说有一晴空白日，汉武帝打瞌睡，梦见数千个木人手持木杖要攻击自己。噩梦惊魂，从此，汉武帝开始觉得身体不适，精神恍惚，记忆力也减退了。此时汉武帝已成惊弓之鸟。

　　再者，“巫蛊”已牵涉卫皇后家族。

　　除公孙家族外，此次“巫蛊”还重创皇后卫子夫家族，包括两个公主和一个长平侯，宣告卫皇后和太子的失势。

　　同时，“巫蛊”易于栽赃。

　　汉武帝虽无愧一代明君，却也没少干糊涂事。当时，法定的就有不少“莫须有”之罪，如：“腹诽”，你嘴上不说，我认定你肚子里有意见，凭这一点，就可杀你的头。“巫蛊”也一样。说你在地底下埋了诅咒的木偶人，随时可拿一堆蛊娃娃向皇帝揭发。至于是挖出来的，还是早就准备好揣在衣袋里的，谁知道？

　　江充屡次挥舞法律大棒，严办皇亲国戚，献媚于汉武帝。眼看武帝日薄西山，时日无多；江充难免七上八下：一朝太子登基，自己岂不是“案板上的肥肉”，任人宰割？一不做，二不休。江充决定，给垂垂老矣的汉武帝再下一剂猛药：陷太子刘据于“巫蛊”，让汉武帝骨肉相残；一旦把太子拉下马，自己便可高枕无忧。

　　由于汉武帝愈加迷信鬼神之道、礼遇方术之士，京城聚集的方术及神巫之人也越来越多。他们以邪道惑众，无所不用其极。也有一些女巫与宫中人士过往甚密，声称：在居处埋置小木人，定时祭祀，可以消灾免祸。于是不少宫女信以为真，如法炮制。由于彼此之间的猜忌怨恨，互相检举揭发对方诅咒皇上。汉武帝大怒，大肆诛杀后宫之人并株连到朝中人士，死者达数百人。

　　这一次虽然死伤者众，但是和卫家没有任何瓜葛。皇后不在其列，太子也不涉嫌。江充目的没有达到，就心怀叵测地对汉武帝说：陛下过去多好的身子骨，现在落下了病根，肯定还有人暗埋小木人诅咒。要想枯木回春，只有挖尽小木人，杀光诅咒者。

　　汉武帝听后，立即派江充治理巫蛊之狱。江充雷厉风行，带上一个胡地巫师，在长安城内四处抓人，施以种种酷刑。

　　巫蛊之狱从京师波及各地，又荼毒了数万生灵。

　　谗言毒父子相煎

　　举国上下一片白色恐怖。江充见时机已到，推出最后的重磅之举。他秘授胡巫，禀奏汉武帝：宫中有巫蛊气。汉武帝大惊，命江充、宦官苏文、安道侯韩说（ｙｕè，悦）、御史章赣（ｇòｎｇ，贡），结成四人重案组，入宫搜查。

　　江充先从失宠的妃嫔处挖起，渐渐地延伸到皇后、太子的宫殿，纵横交错，遍地开花，弄得皇后和太子连搁床的地方都没有了。一番挖掘、调查之后，江充声称：太子宫中挖出的桐木人特别多，还写着谋逆的帛书！必须马上奏明圣上！太子大为惊恐。（充云：于太子宫得木人尤多，又有帛书所言不道，当奏闻，太子惧）。

　　此时，汉武帝尚在甘泉宫避暑。太子命悬一线，赶紧与少傅石德商量。石德怂恿太子先下手为强，起兵捉拿江充。石德说：如今这些木人，谁也无法证明是巫师预先埋的，还是宫中原有的。只有先假托皇上的命令，捉住江充等人严加审讯，揭穿他们的奸谋，才能洗刷冤情。再说皇上在甘泉宫养病，是生是死还很难说。江充何等奸狡，万一重蹈秦皇公子扶苏的悲剧，矫诏陷害太子怎么办？太子犹豫不决，打算到甘泉宫亲自向父皇谢罪。然而江充肆无忌惮，根本不让太子脱身。

　　万般无奈，太子决定铤而走险。

　　征和二年（前91）的七月，太子派人装扮成武帝的使者，前去捉拿江充一干人。按道侯韩说起了疑心，不肯受诏，被武士们格杀。江充被抓。御史章赣和黄门苏文侥幸逃命甘泉宫。武士们把江充带到太子跟前，刘据痛骂江充道：赵贼，你以前离间你们赵国的父子还不够吗？现在竟又挑拨我和父皇！太子亲自监斩江充，又将胡巫烧死在上林苑中。

　　太子派人拿着节杖来到未央宫，向母后卫子夫请罪。卫子夫最终选择“护犊”，即使成为大汉江山的罪人，至爱君王的叛臣，她也不能让恶毒的巫蛊再次夺走自己的孩子！卫子夫调用宫中所有车马，打开兵器库，集合长乐宫所有卫士，全力支持太子。

　　苏文和章赣一到甘泉宫，立马向武帝告发太子谋反。武帝沉吟半晌，说：太子一定是害怕了，又痛恨江充，才做了傻事。于是，派身边的内侍去召太子前来问话。内侍过去也没少告太子的刁状，怕太子杀红了眼，把自己也宰了，就在外面晃了一圈，回来对武帝说：太子真造反了！他还要杀我，我只好逃回来了！武帝大怒，至此斩断父子恩情。（苏文迸走，得亡归甘泉，说太子无状。上曰：太子必惧，又忿充等，故有此变。乃使使召太子，使者不敢进，归报云：太子反已成，欲斩臣，臣逃归。上大怒。）

　　汉武帝聪明一世，为什么会作出太子谋反的错误判断呢？

　　第一，宠信江充。

　　如果没有总导演江充，这场父子悲剧根本无从上演。武帝对江充过度宠信，过去的江湖混混江充，已经不再是“野火烧不尽”的杂草了，而是温室里的毒花，受不得半点委屈冷落。江充认定，今日不杀太子，武帝百年之时自己必死。江充迫害太子，实质上是内心虚弱的表现。

　　第二，太子失宠。

　　如果没有太子的失宠，这场悲剧便失去了原动力。太子之母卫子夫年迈失幸，太子与武帝政见不合，父子关系已经岌岌可危。闭目塞听的老皇帝不再把太子视为掌上明珠，不仅判断严重失误，处理还会更加苛酷。

　　第三，近侍撒谎。

　　如果派去传唤太子的近侍进城面见太子，说明武帝意图；太子有机会亲自向父皇说明真相，这场悲剧完全可能避免。汉武帝初听到“太子造反”，第一反应是太子“病急乱投医”。作为父亲，他对太子有一个基本的判断：儿子不是无法无天之人。可惜，这个近侍既胆小又胆大。胆小的是他连面见太子、传达皇帝旨意的勇气都没有；胆大的是他竟然编造太子造反的谎言。

　　长安城中，谣言四起。丞相刘屈氂（ｍáｏ，毛）听说太子谋反，慌慌张张地逃到城外，连丞相大印也丢了，派长史（秘书长）乘快马到甘泉宫报告。

　　第四个人通报太子谋反！三人已成虎，何况四人？对于这场“巫蛊之祸”，后人往往抱怨武帝冷酷无情；谁能体会体弱多病的老父亲听到儿子谋反，何等寒心！何等震怒！武帝问丞相长史：丞相准备怎么处理？长史说：丞相已封锁消息，不敢发兵平叛。武帝大怒：事态已经到这个地步，丞相居然还讲面子，要风度！论儒雅，他比得上周公吗？周公尚且剿灭乱臣管叔、蔡叔，丞相居然坐视不理？汉武帝顾不上病痛，从甘泉宫中出来，亲临长安城西指挥平叛。武帝下诏征召京城临近各县的士兵，各地两千石以下的官员由丞相调遣。在平叛动员会上，汉武帝明白无误地告诉所有士兵：谁全力捕杀反贼，我大大有赏！又亲自策划作战阵形：用牛车结阵，坚闭城门，不许放走一个反贼！

　　汉武帝等于向天下人宣告：太子刘据不再是我的儿子，而是大汉的敌人！

　　太子这边如何应对呢？首先，太子向百官讲明自己用兵的合法性：皇上病重，困在甘泉宫，不知是否有变故，而奸臣江充已经准备作乱。紧接着，太子假传圣旨释放长安城里的囚犯，发给武器，由少傅石德和门客张光统率，抵抗丞相的军队。他又派使者持节杖，征招驻扎在长水及宣曲的胡人骑兵军团，没想到汉武帝的侍郎赶来，告诉胡人：太子的节杖是假的，不要听他的命令！原来，汉朝的节杖本来是纯赤色的，太子使者持的就是这种赤杖。这次汉武帝加上了黄色的旄缨，用以防伪。于是，太子使者被斩。胡人骑兵军团掉转矛头，攻打太子军队。

　　太子想到北军护军使者任安，请求他发北军精兵助战。但任安实在不想趟这父子相残的浑水。

　　如果任安帮了太子，太子失败，他是同案犯，一定会被杀；如果他不帮太子，太子屈死，太子平反之日，他也活不了。

　　宦海沉浮，身不由己，只有居其间者才知个中甘苦。

　　任安的选择是接受太子之节，却不出兵。但是，汉武帝并不理会他的苦心，反而认为任安首鼠两端，对朝廷怀有二心，任安最后仍未逃一死。

　　正规军调不动，太子只好征召民兵。受尽江充“巫蛊”祸害的长安平民，听说太子杀了江充，都愿意帮助太子挺过难关。太子之兵终于正面遭遇丞相大军。双方混战五天，死伤数万人。长安城血流成河，尸横遍地。

　　后来人们听到汉武帝的昭告，才知是太子作乱，于是一哄而散。

　　太子兵败，情理之中。

　　一是太子手中没有兵权。

　　我们想想那个作壁上观的任安。他曾是卫青的部下，居然袖手旁观。如果太子握有兵权，任安会不会拔刀相助？很难说。

　　二是汉武帝亲自主持平叛。

　　汉武帝虽年迈有病，但他对整个政局的掌控能力绝非太子能比。因此，只要武帝宣布太子“造反”，京城的百姓就不会支持太子，太子必败无疑。

　　兵败的太子只能选择逃亡。那夜，轮到司直田仁守城门。所有的士卒都在等待他的命令，田仁默默无语。终于，侍卫打开城门，太子带两个儿子策马离去。田仁知道，放太子生路，就是逼自己走上绝路。丞相刘屈氂赶来，要杀田仁的头。御史大夫暴胜之拦住他说：田仁是二千石的官员，要杀他也得先奏明皇上，怎么能擅自处死呢？他有苦衷啊！田仁怕武帝杀了儿子将来后悔；暴胜之怕丞相冤杀好人将来受到追究。局外人尚且看明了父子相残，两败俱伤；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却全然不顾：痛骂暴胜之自作主张，把他关进大牢。暴胜之狱中自杀。

　　叛乱终于平息，杀戮却没有停止。田仁被杀，任安腰斩。任安生前多次致信好友司马迁，希望太史公能在皇帝面前“推贤进士”，迟迟未得回复。谁知临刑前，意外得到了司马迁的回信。

　　今少卿抱不测之罪，涉旬月，迫季冬，仆又薄从上雍，恐卒然不可讳，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则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

　　“如今您遭遇不测之罪，再过一个月就是冬末，我不得不随皇上去雍地，我担心，一旦您突然离世，那我再也无法向您抒发我的愤懑之情，您的魂魄也会抱恨无穷。”字字泣血、惺惺相惜，那是两千年前的君子之交、生死之谊！

　　同时，太子的门客中，只要曾经出入太子宫门者，诛杀；跟随太子发兵的处谋反罪，族诛；被太子裹胁的普通士卒全部发配敦煌郡，守边。

　　汉武帝与皇后卫子夫也到了恩断情绝的一天。汉武帝派遣使臣来到未央宫，收缴皇后的印玺和绶带，卫子夫悬梁自尽。

　　难举棋生死相隔

　　逆子出逃，汉武帝怒气未消，群臣战战兢兢。

　　恰在此时，壶关（今山西壶关县）三老（掌管教化）令狐茂冒死上书武帝：

　　1皇太子与皇上父子关系至亲至密，决非世间其他关系可比；

　　2江充是一布衣，却奉皇上之命迫害太子；

　　3太子受到江充的迫害却不能与父皇沟通，忍无可忍才起兵杀充，兵败逃亡；

　　4子盗父兵，以求自免，并无邪恶之心；

　　5速速罢兵，不可让太子长期在外逃亡。

　　令狐茂是汉武帝晚年第一个敢于站出来说公道话的人。他说出了人人心中有，又个个口中无的大实话。满朝文武，莫不知太子冤屈，却无一人敢于为太子辩冤。令狐茂担了这个风险。

　　令狐茂讲了两个问题：一是对太子起兵杀江充的看法，二是劝武帝尽快停止对太子的追杀；入情入理，情真意切。

　　汉武帝看后，幡然醒悟，但还是不愿公开说明赦免太子的事（天子感寤，然尚未敢显言赦之也）。汉武帝此时急转弯，确有难度。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难道还要为父的先认错吗？

　　但是，汉武帝晚一天赦免，太子就多一分危险。历史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内心犹豫而停止进程。就在汉武帝徘徊不定之时，噩耗传来——太子被逼自杀。

　　原来，太子逃到湖县（今河南灵宝县西北），藏匿在一户人家。这家人贫穷善良，靠卖鞋供养太子。一天，太子突然想起一位发达的老朋友也在湖县，希望他能够接济自己，减轻恩人一家的负担。谁知，送信人被官府的人发现了行踪。八月，官吏围捕太子。太子自知无法脱身，紧闭房门，自缢身亡。这家主人在保护太子的格斗中被杀，太子的两个儿子全部遇害（皇孙二人皆并遇害）。

　　当时山阳县的男子张富昌还是一名士卒，他一脚踢开房门，新安令史李寿赶快上前抱住太子，解救下来。但是，太子已经气绝身亡。尽管太子未能救活，但是汉武帝非常感激，事后，封张富昌、李寿二人为侯。

　　在“巫蛊”阴云笼罩之下，汉武帝内心的安全危机和平民百姓毫无二致，不过他可以举国之力，在肉体上消灭任何潜在的敌人，包括自己的儿子。然而，错杀爱子，汉武帝痛何以堪！太子下世，储君之位面临新一轮角逐，汉武帝将怎样应对这一难题呢？

凿空西域：汉武帝海选 张骞胜出

　　汉武帝建元二年（前139），一个普通的郎官肩负着一项特殊使命，开始了探索西域的征程。正是他的西行，开辟了一条千古传颂的丝绸之路。司马迁在《史记》称他“凿空西域”。什么是“凿空”？当世界还是一个混沌的鸡蛋，盘古以肉为土，以血为水，开天辟地称得上“凿空”；上帝奋战七天，垒山引水，开光造人，也是“凿空”！他是谁？汉武帝为什么要派他出使西域？他为什么在身后赢得如此巨大的声誉？

　　这个感动国人乃至全天下的伟丈夫，名叫张骞。

　　张骞本是一寂寂无名的郎官，皇帝侍从。

　　建元二年（前139），张骞的命运出现巨大转折；继位一年的汉武帝招募志愿者出使月氏（ｚｈī，汁）。堂堂大汉帝国，为何对“蛮夷之邦”，如此兴师动众，力主出使呢？

　　汉武大梦绕边关

　　在西汉诸帝之中，汉武帝最具有战略眼光，也是历次对匈作战的总指挥。一次，汉武帝从匈奴俘虏口中意外得知：让汉朝吃尽苦头的匈奴，有一个天敌——月氏。

　　匈奴和月氏缘何结下仇恨？

　　匈奴首领头曼单于因为宠爱幼子，便想将太子冒顿（mò dú，莫毒）废掉，立幼子为太子。当时秦朝已亡，匈奴刚刚摆脱秦的武力压迫，正处在恢复期，不及月氏强盛。头曼单于想出一招毒计：把太子冒顿作为人质送到月氏。月氏人以为这是头曼单于示信的表示。不料，头曼单于却出兵袭击月氏。头曼单于预计：月氏定会杀掉人质冒顿。不巧，命不该绝的冒顿偷了一匹快马，奇迹般地逃回匈奴。于是，头曼单于的行为不仅激怒了月氏，也激怒了冒顿。最终，冒顿弑父自立。

　　人质事件彻底改变了两个民族的关系，匈奴与月氏成为仇家。

　　弑父自立的冒顿单于率领匈奴精锐，灭掉东胡，打败月氏，迅速强大起来。

　　冒顿单于死后，他的儿子老上单于继位，继续征讨月氏。老上单于不仅杀死月氏国王，还用他的头颅作为饮酒的酒杯。月氏对匈奴恨之入骨，但势单力薄，苦于没有同盟军，只能离开故地，逃往远离匈奴的西边。（是时天子问匈奴降者，皆言匈奴破月氏王，以其头为饮器，月氏遁逃而常怨仇匈奴，无与共击之。）

　　匈奴与月氏的怨仇，让汉武帝看到一个潜在的同盟。因此想联络月氏，共同对付匈奴。（汉方欲事灭胡，闻此言，因欲通使。）

　　西汉王朝刚建立时，版图比秦王朝还小。当时，被秦朝击败北窜的匈奴人，利用西汉初建无暇他顾的机会，迅速占领了河套地区。汉武帝继位，定下的第一个外交战略，就是征战匈奴；而且，一直坚持了44年。

　　同时，西域、西南夷、两越都进入了这位皇帝的视野。汉武帝热衷扩张中国版图，实现“大一统”的大国之梦。面对这些陌生而神往的广袤地域，年轻帝王最看重的就是西域。

　　西域，包括今天我国新疆在内的广大中亚地区。汉武帝时代，西域各国与匈奴族的生活习俗上有很多相似之处，大都属于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他们在汉朝和匈奴两大势力之间徘徊，在双方势力的彼此消长中生存。

　　刚刚即位的汉武帝果断派人出使月氏，就是着眼于对匈奴的战略包围。此时，汉匈之战尚未开始，汉武帝已经未雨绸缪。

　　年轻的皇帝和年轻的帝国一样，充满勃勃的雄心和无尽的想象力。这次出使西域，他来了个“选秀”，让最有才智，最能代表大汉形象的人来完成这一重要战略任务。汉武帝为什么出此奇招，确定使者呢？

　　第一，位置不明。

　　公元前2世纪，没有精密地图，没有指南针，更没有越野车和GPS全球定位系统，没有人去过西域，月氏远在天边，如同传说。出使一个未知国度，潜伏无穷变数，风险系数极高。不是立功封侯，更不是游历山河，因此，这绝不是人人抢着去的“肥缺”。汉武帝只能公开招聘，网罗天下有志者。

　　第二，要求很高。

　　出使月氏，一是路途遥远，二是必经匈奴，随时可能被扣留。所以，使者既要身体素质好、能吃苦耐劳，又要机智勇敢、百折不挠。这种高素质人才，仅仅在大汉皇宫中挑挑拣拣，显然不够；必须放眼天下，广招贤能。郎官张骞跃跃欲试。他只身离开汉中城固老家，到长安寻求“个人发展”已有好几个年头。当年，家里集资捐了“郎”这个官位。一家人打着如意算盘：郎虽说只是殿廷侍从，并不起眼，但好歹是个铁饭碗。而张骞不满足，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一条大汉天子昭告全国的招聘启事，让张骞看到了转机。

　　第三，优胜劣汰。

　　汉武帝朝是西汉历史上第二个人才辈出的时代。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汉武帝不拘一格选拔人才，这次出使西域，必要遴选全国最优秀、最适合的人才，就一定要优胜劣汰。

　　张骞是一个彻底的理想主义者，天生的冒险家。在长安城里蹉跎数载，无处立足。这次总算可以大展身手。

　　而这场举国关注的“选秀”，不是纸上谈兵，琴棋书画，考察的是胆识和能力。

　　总决赛冠军就是后世称为“中国走向世界的第一人”——张骞。

　　命运给了张骞一次机遇，接下来，张骞就必须迎接挑战了。

　　踏遍广漠轻生死

　　建元二年（前139），张骞率领100多名随行人员，和一名叫堂邑父的匈奴人向导，从陇西出境。不幸，在经过匈奴之地时，被匈奴人抓捕。

　　张骞被羁留在匈奴，一呆就是十多年。但匈奴人并没有亏待他：帮他娶妻生子，操持生活。这对一个普通男人，算是安身立命了。张骞也只能入乡随俗：看大漠孤烟，听马嘶雕鸣。人们对他并没有敌意，最初的看管也渐渐放松。恍惚间，“他乡”俨然成了“家乡”。所有匈奴人都认为，十几年安逸的生活，张骞恐怕早遗忘了长安的模样，至于出使西域的宏愿，更是磨灭得无影无踪。

　　但张骞却是：留胡节不辱，他苟活着、等待着。元朔元年（前128），张骞带着随从成功出逃，夫妻父子，从此天各一方。

　　张骞一行向西跑了几十天，终于到达一个王国，张骞以为到了月氏，一问才知是大宛（ｙｕāｎ，渊）。大宛早就听说汉朝富有，想与之交往，苦于没有门路。看到张骞，引为上宾，还为他配备了专门向导和翻译，情真意切，一直送他到达康居（ｑú，渠），康居又把他转送到大月氏。

　　到了月氏，张骞以为自己终于不辱使命，很快就能得胜回朝了。不料，十几年间大月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大月氏原国王被匈奴杀死后，太子继位。新国王已征服大夏，定居下来。那里土地肥美富饶，很少有外敌侵扰，百姓安适快乐。祥和的大月氏早不愿再纠缠和匈奴的旧仇，时间已抚平过去的恩恩怨怨。张骞回味来时汉武帝的嘱托，面对大月氏的现状，恍若隔世。以现在的情况，大月氏还能与汉王朝联盟共同对付匈奴吗？

　　张骞极力游说，始终没有得到大月氏的明确表态。

　　无奈，在大月氏住了一年多以后，张骞动身沿羌人居住的地方返回长安。不幸的是，张骞再次遭逢匈奴骑兵，又被匈奴扣留了一年多。元朔三年（前126）匈奴军臣单于死，匈奴左谷（ｌù，鹿）蠡（ｌí，离）王攻击太子於单（ｄāｎ，丹），自立为单于，国内大乱，张骞乘机带着胡人妻子和堂邑父逃回汉朝。

　　张骞历险十三年后回朝复命，虽未完成联合大月氏共击匈奴的目标，但是，汉武帝已经深深为他的忠诚感动，封张骞为太中大夫，封堂邑父为奉使君。

　　张骞出使十三年，两次被匈奴扣留，异国娶妻生子，仍毅然决然地返回故土，如果没有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绝难支撑到最后。西域之行，去时一百多人，十三年后，只有张骞和堂邑父归来。大减员原因颇多，死亡自不必说，但意志力的涣散同样不容忽视。

　　有一个与风车作战的理想主义者堂吉诃德，上天就会为他安排鞍前马后的实用主义者桑丘。一种生死与共的主仆关系，往往能胜却人间许多情感。张骞踏平坎坷，胜利归来，副手堂邑父功不可没。堂邑父是匈奴血统，善于射箭，每当途中断粮，就射杀飞禽走兽充饥，保证了张骞温饱不愁。

　　张骞回到汉朝后，汉武帝认为他熟悉边地情况，多次任命他率部对匈作战。然而，大使者却做不好大将军，延误了作战时机，被判死刑，后赎为平民。

　　张骞虽被贬为庶民，仍常常得见武帝。武帝向他咨询西域及其周边国家情况，张骞便不厌其烦地讲述外面的世界。汉武帝的大国之梦再次升腾，他决心联络西域诸国，准备对匈作战，借此扩大汉朝版图。

　　张骞常对汉武帝说：我在匈奴时，听说乌孙国王叫昆莫，他的父亲，是匈奴西边一个小国的君王，为匈奴所杀。昆莫出生就被弃于荒野。但是，鸟儿衔着肉飞来喂他，狼跑来给他喂奶。单于以为他是神，就收养了他。昆莫成年后，单于让他领兵打仗，昆莫屡立战功，单于就把昆莫父亲的百姓给了他，命令他长期驻守西域。昆莫内抚百姓，外攻拓土，逐渐有了几万名能征善战的勇士。

　　单于死后，昆莫率众远迁，不再朝拜匈奴。匈奴派突击队攻打昆莫，从未获胜；匈奴人越发认为昆莫是神，约束控制，不敢发动攻击。如今，单于刚被我们打败，原来浑邪（yé，爷）王所控之地出现权力真空。而蛮夷之人，素来贪图汉朝的财物，如果此时厚赠乌孙，诱使他东迁至原来浑邪王的地盘，同我朝结为兄弟，可能性还是很大的。一旦成功，相当于砍断匈奴的右臂；西边的大夏等国都可以招为大汉的属国。

　　汉武帝听得入神，深以为然。

　　元狩四年（前119），张骞二使西域。这一次，汉武帝任命张骞为中郎将，率领三百人，每人两匹马，几万头牛羊，携带钱财布帛，价值几千万；还配备多名持符节副使，一旦道路打通，他们就前去交涉。

　　张骞的主张实质是“以夷制夷”。这在汉匈关系中是有渊源的。汉文帝时，匈奴强盛，屡次寇边。晁错上书，其中就有：以蛮夷攻蛮夷，中国之形也。文帝大为嘉奖。

　　由于河西走廊已经打通，不再穿越匈奴控制区；所以，这次出使，张骞不存在第一次被匈奴扣留的危险。他们顺利抵达乌孙，献上礼物，向昆莫说明来意：如果乌孙东迁到浑邪王的旧地，汉朝将送一位诸侯的女儿给昆莫做妻子。

　　面对张骞的厚礼、厚盼，昆莫非常犹豫，这是为什么呢？

　　昆莫此时年事已高，他有个儿子叫大禄，性格强悍，擅长领兵，现率领一万多骑兵另居他地。大禄的哥哥是太子，太子有个儿子叫岑娶。太子早死，临终前对父亲说：一定要让岑娶做太子。

　　昆莫答应了，让岑娶当了继位人。大禄极度不满，就怂恿他的兄弟们造反，蓄谋攻打岑娶和昆莫。昆莫害怕大禄杀害岑娶，就分给岑娶一万多骑兵住到别处，自己留下一万多骑兵自卫。这样，乌孙国一分为三。昆莫不过一个“名誉”国王，不敢独自与张骞敲定东移之事。

　　乌孙国对汉朝一无所知，直到张骞到来，他们仍不知汉朝在哪儿，多大多小，实力如何，能否打得过匈奴。况且，乌孙国臣服于匈奴多年，大臣们都害怕匈奴，不敢东迁。即使可以一人拍板，昆莫也难下决心，放手一搏。

　　国与国的关系，利益首当其冲。张骞不再勉强，分别派出副使出使大宛、康居（ｑú，渠）、大月氏、大夏、安息、身（ｙｕáｎ，原）毒、于阗（ｔｉáｎ，田）等邻国。乌孙王昆莫派出向导和翻译送张骞回国。乌孙国的几十名使者，带来了几十匹好马，答谢汉武帝。

　　张骞回到汉朝，被任命为大行（外交部长），位居九卿之列。张骞半生漂泊，居家仅仅过了一年多，就撒手人寰。

　　此后，一睹汉朝地广人多，物产丰富，乌孙国使者将大汉的富饶向国王通报，乌孙国开始结交汉朝。很快，张骞派出沟通大夏等国的使者，大多也不辱使命，同该国专使回朝面圣。西北各国陆续和汉朝交往。

　　壮志未酬功名在

　　张骞两次出使都是为了对匈作战，第一次是想联合大月氏打击匈奴，第二次是想迁移乌孙居住浑邪王之地。命运似乎总在捉弄这个执着的使者，张骞两次出使，目的都未实现。但是，历史并不以成败论英雄。张骞兴国安邦的宏愿虽未实现，两次西行却为他在身后赢得巨大声誉。

　　首先，促进了汉朝和西域相互了解。

　　张骞的两次出使为什么会失败？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西域诸国对大汉帝国一无所知。作为凿空西域第一人，张骞面临的种种困境在所难免；而正是有了张骞的第一次，让西域诸国了解了一个强大富庶的汉朝，也将汉朝人的视野延伸到了遥不可及的西域诸国。

　　其次，促进了经济、文化的交流。

　　张骞的出使大大促进了西域诸国和汉朝的经济、文化交流。西域的葡萄、苜蓿、葡萄酒、胡桃、石榴等物产以及珊瑚、玳瑁、琥珀、玻璃、象牙等制品传入汉朝。汉朝的炼钢技术、凿井技术和利用渠道引水的方法传到大宛，进而传到西域各国和欧洲，提高了这些地区的生产技术水平。中国精美的丝织品使西方人叹为观止，连接东西方的丝绸之路，正式建成。

　　此外，在文化方面尤其在佛教史上，张骞凿空西域的意义也值得大书特书。

　　再有，扩大了中国的版图。

　　西域有广义与狭义之分，狭义的西域即今天的新疆。正是张骞通西域使中国中央政府的行政权力第一次触及到新疆。

　　不仅如此，张骞曾向汉武帝报告，他在西域大夏看到邛山出产的竹杖和蜀地（今四川成都）出产的细布，当地人说这些东西是从天竺（今日印度）贩来的。他认为，既然天竺可以买到蜀地的东西，一定离蜀地不远。

　　汉武帝即派张骞带着礼物从蜀地出发，去结交天竺。汉武帝由此开发了西南地区。

　　每当我们自豪于祖国辽阔的领土，都不应忘记张骞当年筚路蓝缕之功。所有为中华民族做出巨大贡献的人，都会永远留在民族的记忆之中。

　　雄姿英发如张骞，终其一生都在梦里“金戈铁马”：两次离乡背井，二十年游说四方；甚至因统兵败阵，领了“死罪”，发配回家；最后在联合与乌孙国对匈作战失败中郁郁而终。但是，罗马人民因他而领略了丝绸的华美，大汉子民从此品尝了石榴的甘甜。“壮志未酬身先死”，生命却并未因此而虚度。

　　张骞从一位普通郎官到名垂青史的英雄，可见汉武帝的识人慧眼。而在各类人才之中，丞相人选尤为重要；那么，汉武帝如何选拔丞相？他的执政“左右手”，又是怎样的精神面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