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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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第一讲 老子其人其书

第二讲 老子谈饮食之道

第三讲 老子与现代人的心理健康

第四讲 老子谈成功之道

第五讲 老子智慧与现代女性之美

　　第六讲老子智慧与现代爱情婚姻

第七讲 老子的智慧与家庭的和谐

第八讲 老子智慧与现代式离婚

第九讲 老子与人际关系的智慧

第十讲 老子智慧与人际交往的识人

　　第十一讲老子智慧与人际交往中的定位

第十二讲 老子智慧与人际交往中的竞争

第十三讲 老子智慧与交往的心灵淳朴

第十四讲 老子智慧与交往中的言说

第十五讲 老子智慧与交往中的聆听

第十六讲 老子谈“善”的智慧链

第十七讲 老子智慧校正“厚黑学”

第十八讲 老子智慧与人际交往的境界

前言

13老子

《论语》原文

　　学而第一

　　『1.01』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1.02』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1.03』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1.04』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

　　『1.05』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

　　『1.06』子曰：“弟子，入则孝，出则弟，谨而信，凡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

　　『1.07』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

　　『1.08』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1.09』曾子曰：“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

　　『1.10』子禽问於子贡曰：“夫子至於是邦也，必闻其政，求之与？抑与之与？子贡曰：“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夫子之求之也，其诸异乎人之求之与？”

　　『1.11』子曰：“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可谓孝矣。”

　　『1.12』有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先王之道，斯为美；小大由之。有所不行，知和而和，不以礼节之，亦不可行也。”

　　『1.13』有子曰：“信近於义，言可复也。恭近於礼，远耻辱也。因不失其亲，亦可宗也。”

　　『1.14』子曰：“君子食无求饱，居无求安，敏於事而慎於言，就有道而正焉，可谓好学也已。”

　　『1.15』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子贡曰：“诗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其斯之谓与？”子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

　　『1.16』子曰：“不患人之不己之，患不知人也。”

　　为政第二

　　『2.01』 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 居其所而众星共之。”

　　『2.02』 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

　　『2.03』 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2.04』 子曰：“吾十有（又）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2.05』 孟懿子问孝。子曰：“无违。”樊迟御，子告之曰：“孟孙问孝於我，我对曰，无违。”樊迟曰：“何谓也？”子曰：“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

　　『2.06』 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

　　『2.07』 子游问孝。子曰：“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於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

　　『2.08』 子夏问孝。子曰：“色难。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曾是以为孝乎？”

　　『2.09』 子曰：“吾与回言终日，不违，如愚。退儿省其私，亦足以发，回也不愚。”

　　『2.10』 子曰：“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2.11』 子曰：“温故而知新，可以为师矣。”

　　『2.12』 子曰：“君子不器。”

　　『2.13』 子贡问君子。子曰：“先行其言而后从之。”

　　『2.14』 子曰：“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2.15』 子曰：“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

　　『2.16』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

　　『2.17』 子曰：“由！诲女知之乎！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

　　『2.08』 子张学干禄。子曰：“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

　　『2.19』 哀公问曰：“何为则民服？”孔子对曰：“举直错诸枉，则民服；举枉错诸直，则民不服。”

　　『2.20』 季康子问：“使民敬、忠以劝，如之何？”子曰：“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举善而教不能，则劝。”

　　『2.21』 或谓孔子曰：“子奚不为政？”子曰：“《书》云：‘孝乎惟孝，友于兄弟，施於有政。’是亦为政，奚其为为政？”

　　『2.22』 子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輗ní，小车无軏yuè，其何以行之哉？”

　　『2.23』 子张问：“十世可知也？”子曰：“殷因於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於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

　　『2.24』 子曰：“非其鬼而祭之，谄也。见义不为，无勇也。”

　　八佾第三

　　『3.01』 孔子谓季氏，“八佾舞於庭，是可忍也，孰不可忍也？”

　　『3.02』 三家者以《雍》彻。子曰：“‘相维辟公，天子穆穆’，奚取於三家之堂？”

　　『3.03』子曰：“人而不仁，如礼何？”人而不仁，如乐yuè何？”

　　『3.04』 林放问礼之本。子曰：“大哉问！礼，与其奢也，宁俭；丧，与其易也，宁戚。”

　　『3.05』 子曰：“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wú也。”

　　『3.06』 季氏旅於泰山。子谓冉有曰：“女rǔ弗能救与？”对曰：“不能。”子曰：“呜呼！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乎？”

　　『3.07』 子曰：“君子无所争。必也射乎！揖让而升，下而饮。其争也君子。”

　　『3.08』 子夏问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为绚兮。何为也？”子曰：“绘事后素。”曰：“礼后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与言《诗》已矣。”

　　『3.09』 子曰：“夏礼，吾能言之，杞不足征也；殷礼，吾能言之，宋不足征也。文献不足故也。足，则吾能征之矣。”

　　『3.10』 子曰：“禘dì自既灌而往者，吾不欲观之矣。

　　『3.11』或问禘之说。子曰：“不知也；知其说者之於天下也，其如示诸斯乎！”指其掌。

　　『3.12』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子曰：“吾不与祭，如不祭。”

　　『3.13』王孙贾问曰：“与其媚於奥，宁媚於灶，何谓也？”子曰：“不然；获罪於天，吾所祷也。”

　　『3.14』子曰：“周监於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3.15』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鄹zōu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

　　『3.16』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

　　『3.17』子贡欲去告朔之饩xì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

　　『3.18』子曰：“事君尽礼，人以为谄也。”

　　『3.19』定公问：“君使臣，臣事君，如之何？”孔子对曰：“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3.20』子曰：“《关雎jū》，乐lè而不淫，哀而不伤。”

　　『3.21』哀公问社於宰我。宰我对曰：“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栗，曰，使民战栗。”子闻之，曰：“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3.22』子曰：“管仲之器小哉。”或曰：“管仲俭乎？”曰：“管氏有三归，官事不摄，焉得俭？”“然则管仲知礼乎？”曰：“邦君树塞门，管氏亦树塞sè门。邦君为两君之好，有反坫diàn，管氏亦有反坫。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3.23』子语鲁大师乐yuè，曰：“乐其可知也：始作，翕xī如也；从之，纯如也，缴如也，绎如也，以成。”

　　『3.24』仪封人请见xiàn，曰：“君子之至於斯也，吾未尝不得见也。”从者见xiàn之。出曰：“二三子何患於丧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为木铎duó。”

　　『3.25』子谓《韶》，“尽美矣，又尽善也。”谓《武》，“尽美矣，未尽善也。”

　　『3.26』子曰：“居上不宽，为礼不敬，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

　　里仁第四

　　『4.01』子曰：“里仁为美。择不处仁，焉得知？”

　　『4.02』子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

　　『4.03』子曰：“唯仁者能好人，能恶人。”

　　『4.04』子曰：“苟志於仁矣，无恶也。”

　　『4.05』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贫与*，是人之恶也；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於是，颠沛必於是。”

　　『4.06』子曰：“我未见好仁者，恶不仁者。好仁者，无以尚之；恶不仁者，其为仁矣，不使不仁者加乎其身。有能一日用其力於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

　　『4.07』子曰：“人之过也，各於其党。观过，斯知仁矣。”

　　『4.08』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

　　『4.09』子曰：“士志於道，而耻恶衣恶食者，未足与议也。”

　　『4.10』子曰：“君子之於天下也，无适也，无莫也，义之於比。”

　　『4.11』子曰：“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

　　『4.12』子曰：“放於利而行，多怨。”

　　『4.13』子曰：“能以礼让为国乎？何有？不能以礼让为国，如礼何？”

　　『4.14』子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不患莫己知，求为可知也。”

　　『4.15』子曰：“参乎！吾道一以贯之。”曾子曰：“唯。”子出，门人问曰：“何谓也？”曾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

　　『4.16』子曰：“君子喻於义，小人喻於利。”

　　『4.17』子曰：“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

　　『4.18』子曰：“事父母几谏，谏志不从，又敬不违，劳而不怨。”

　　『4.19』子曰：“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

　　『4.20』子曰：“三年无改於父之道，可谓孝矣。”

　　『4.21』子曰：“父母之年，不可不知也。一则以喜，一则以惧。”

　　『4.22』子曰：“古者言之不出，耻躬之不逮也。”

　　『4.23』子曰：“以约失之者鲜矣。”

　　『4.24』子曰：“君子欲讷於言而敏於行。”

　　『4.25』子曰：“德不孤，必有邻。”

　　『4.26』子游曰：“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

　　公冶长第五

　　『5.01』子谓公冶长，“可妻也。虽在缧绁之中，非其罪也。”以其子妻之。

　　『5.02』子谓南容，“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於刑戮。”以其兄之子妻之。

　　『5.03』子谓子贱，“君子哉若人！鲁无君子者，斯焉取斯？”

　　『5.04』子贡问曰：“赐也何如？”子曰：“女，器也。”曰：“何器也？”曰：“瑚琏也。”

　　『5.05』或曰：“雍也仁而不佞。”子曰：“焉用佞？御人以口给，屡憎於人。不知其仁，焉用佞？”

　　『5.06』子使漆雕开仕。对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

　　『5.07』子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5.08』孟武伯问:子路仁乎？子曰：“不知也。”又问。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不知其仁也。”“求也何如？”子曰：“求也，千室之邑，百乘之家，可使为之宰也，不知其仁也。”“赤也何如？”子曰：“赤也，束带立於朝，可使与宾客言也，不知其仁也。”

　　『5.09』子谓子贡曰：“女与回也孰愈？”对曰：“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知二。”子曰：“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

　　『5.10』宰予昼寝。子曰：“朽木不可雕也，粪土之墙不可朽（圬）也；於予与何诛？”子曰：“始吾於人也，听其言而信其行；今吾於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於予与改是。”

　　『5.11』子曰：“吾未见刚者。”或对曰：“申枨。”子曰：“枨也欲，焉得刚？”

　　『5.12』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吾亦欲无加诸人。”子曰：“赐也，非尔所及也。”

　　『5.13』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

　　『5.14』子路有闻，未之能行，唯恐有闻。

　　『5.15』子贡问曰：“孔文子何以谓之‘文’也？”子曰：“敏而好学，不耻下问，是以谓之‘文’也。”

　　『5.16』子谓子产，“有君子之道四焉：其行己也恭，其事上也敬，其养民也惠，其使民也义。”

　　『5.17』子曰：“晏平仲善与人交，久而敬之。”

　　『5.18』子曰：“藏文仲居蔡，山节藻棁，何如其知也？”

　　『5.19』子张问曰：“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旧令尹之政，必以告新令尹。何如？”子曰：“忠矣。” 曰：“仁矣乎？”？曰：未知。焉得仁？”崔子弑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至於他邦，则曰，‘犹吾大崔子也。’违之。之一邦，则又曰：‘犹吾大夫崔子也。’违之。何如？”子曰：“清矣。”曰：“仁矣乎？”未知。焉得仁？”

　　『5.20』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子闻之，曰：“再，斯可矣。”

　　『5.21』子曰：“甯五子，邦有道，则知；邦无道，则愚。其知可及也；其愚不可及也。”

　　『5.22』子在陈，曰：“归与！归与！吾党之小子狂简，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

　　『5.23』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

　　『5.24』子曰：“孰谓微生高直？或乞醯焉，乞诸其邻而与之。”

　　『5.25』子曰：“巧言、令色、足恭，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匿怨而友其人，左丘明耻之，丘亦耻之。”

　　『5.26』颜渊季路侍。子曰：“盍各言尔志？”子路曰：“愿车马衣轻裘，与朋友共，蔽之而无憾。颜渊曰：“愿无伐善，无施劳。”子路曰：“愿闻子之志。”子曰：“老者安之，朋友信之，少者怀之。”

　　『5.27』子曰：“已矣乎，吾未见能见其过而内自讼者也。”

　　『5.28』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

　　雍也第六

　　『6.01』子曰：“雍也可使南面。”

　　『6.02』仲弓问子桑伯子。子曰：“可也简。”仲弓曰：“居敬而行简，以临其民，不亦可乎？居简而行简，无乃大简乎？”子曰：“雍之言然。”

　　『6.03』哀公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未闻好学者也。”

　　『6.04』子华使於齐，冉子为其母请栗。子曰：“与之釜。”请益。曰：“与之庾。”冉子与之粟五秉。子曰：“赤之适齐也，乘肥马，衣轻裘。吾闻之也：君子周急不继富。”

　　『6.05』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6.06』子谓仲弓，曰：“犁牛之子骍且角，虽欲勿用，山川其舍诸？”

　　『6.07』子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则日月至焉而已矣。”

　　『6.08』季康子问：“仲由可使从政也与？”子曰：“由也果，於从政乎何有？”曰：“赐也可使从政也与？”曰：“赐也达，於从政乎何有？”曰：“求也可使从政也与？”曰：“求也艺，於从政乎何有？”

　　『6.09』季氏使闵子骞为费宰。闵子骞曰：“善为我辞焉！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

　　『6.10』伯牛有疾，子问之，自牖执其手，曰：“亡之，命矣夫！斯人也而有斯疾也！斯人也而有斯疾也！”

　　『6.11』子曰：“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

　　『6.12』冉求曰：“非不说子之道，力不足也。”子曰：“力不足者，中道而废。今女画。”

　　『6.13』子谓子夏曰：“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

　　『6.14』子游为武城宰。子曰：“女得人焉耳乎？”曰：“有詹台灭明者，行不由径，非公事，未尝至於偃之室也。”

　　『6.15』子曰：“孟之反不伐，奔而殿，将入门，策其马，曰：“‘非敢后也，马不进也。’”

　　『6.16』子曰：“不有祝沱之佞，而有宋朝之美，难乎免於今之世矣。”

　　『6.17』子曰：“谁能出不由户？何莫由斯道也？”

　　『6.18』子曰：“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後君子。”

　　『6.19』子曰：“人之生也直，罔之生也幸而免。”

　　『6.20』子曰：“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

　　『6.21』子曰：“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也；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也。”

　　『6.22』樊迟问知。子曰：“务民之义，敬鬼神而远之，可谓知矣。”问仁。曰：“仁者先难而后获，可谓仁矣。”

　　『6.23』子曰：“知者乐水，仁者乐山。知者动，仁者静。知者乐，仁者寿。”

　　『6.24』子曰：“齐一变，至於鲁；鲁一变，至於道。”

　　『6.25』子曰：“觚不觚，觚哉！觚哉！”

　　『6.26』宰我问曰：“仁者，虽告之曰，‘井有仁焉。’其从之也？子曰：“何为其然也？君子可逝也，不可陷也；可欺也，不可罔也。”

　　『6.27』子曰：“君子博学於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6.28』子见南子，子路不说。夫子矢之曰：“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6.29』子曰：“中庸之为德也，其至矣乎！民鲜久矣。”

　　『6.30』子贡曰：“如有博施於民而能济众，何如？可谓仁乎？”子曰：“何事於仁！必也圣乎！尧舜其犹病诸！夫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

　　述而第七

　　『7.1』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於我老彭。”

　　『7.2』子曰：“默而识之，学而不厌，诲人不倦，何有於我哉？”

　　『7.3』子曰：“德之不修，学之不讲，闻义不能徒，不善不能改，是吾忧也。”

　　『7.4』子之燕居，申申如也，夭夭如也。

　　『7.5』子曰：“甚矣吾衰也！久矣吾不复梦见周公！”

　　『7.6』子曰：“志於道，据於德，依於仁，游於艺。”

　　『7.7』子曰：“自行束脩以上，吾未尝无诲焉。”

　　『7.8』子曰：“不愤不咎，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

　　『7.9』子食於有丧者之侧，未尝饱也。

　　『7.10』子於是日哭，则不歌。

　　『7.11』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子路曰：“子行三军，则谁与？”子曰：“暴虎冯河，死而不悔者，吾不与也。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也。”

　　『7.12』子曰：“富而可求也，谁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7.13』子之所慎：齐，战，疾。

　　『7.14』子在齐闻《韶》，三月不知肉味，曰：“不图为乐之至於斯也。”

　　『7.15』冉有曰：“夫子为卫君乎？”子贡曰：“诺；吾将问之。”入，曰：“伯夷、叔齐何人也？”曰：“古之贤人也。”曰：“怨乎？”曰：“求仁而得仁，又何怨？”出，曰：“夫子不为也。”

　　『7.16』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於我如浮云。”

　　『7.17』子曰：“加我数年，五十以学《易》，可以无大过矣。”

　　『7.18』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

　　『7.19』叶公问孔子於子路，子路不对。子曰：“女奚不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 云尔。”

　　『7.20』子曰：“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

　　『7.21』子不语怪，力，乱，神。

　　『7.22』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7.23』子曰：“天生德於予，桓魋其如予何？”

　　『7.24』子曰：“二三子以我为隐乎？吾无隐乎尔。吾无行而不与二三子者，是丘也。”

　　『7.25』子以四教：文，行，忠，信。

　　『7.26』子曰：“圣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君子者，斯可矣。”子曰：“善人，吾不得而见之矣；得见有恒者，斯可矣。亡而为有，虚而为盈，约而为泰，难乎有恒矣。”

　　『7.27』子钓而不纲，戈不射宿。

　　『7.28』子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

　　『7.29』互乡难与言，童子见，门人惑。子曰：“与其进也，不与其退也，唯何甚？人洁己以进，与其洁也，不保其往也。”

　　『7.30』子曰：“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

　　『7.31』陈司败问昭公知礼乎，孔子曰：“知礼。”孔子退，揖巫马期而进之，曰：“吾闻君子不党，君子亦党乎？君取於吴，为同姓，谓之吴孟子。君而知礼，孰不知礼？”巫马期以告。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

　　『7.32』子与人歌而善，必使反之，而後和之。

　　『7.33』子曰：“文，莫吾犹人也。躬行君子，则吾未之有得。”

　　『7.34』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公西华曰：“正唯弟子不能学也。”

　　『7.35』子疾病，子路请祷。子曰：“有诸？”子路对曰：“有之；《诔》曰：‘祷尔於上下神祗’”子曰：“丘之祷久矣。”

　　『7.36』子曰：“奢则不孙，俭则固。与其不孙也，甯固。”

　　『7.37』子曰：“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7.38』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

　　泰伯第八

　　『8.01』 子曰：“太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

　　『8.02』子曰：“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礼则葸；勇而无礼则乱；直而无礼则绞。君子笃於亲，则民兴於仁。故旧不遗，则民不偷。”

　　『8.03』曾子有疾，召门弟子曰：“启予足！启予手！《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而今而後，吾知免夫！小子！”

　　『8.04』曾子有疾，孟敬子问之。曾子言曰：“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君子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

　　『8.05』曾子曰：“以能问於不能，以多问於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者吾友，尝从事於斯矣。”

　　『8.06』曾子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与?君子人也。”

　　『8.07』曾子曰：“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远乎。”

　　『8.08』子曰：“兴於《诗》。立於礼。成於乐。”

　　『8.09』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8.10』子曰：“好勇疾贫，乱也。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

　　『8.11』子曰：“如有周公之才之美，使骄且吝，其馀不足观也已。”

　　『8.12』子曰：“三年学，不至於谷，不易得也。”

　　『8.13』子曰：“笃信好学，守死善道。危邦不人，乱邦不居，天下有道则见，无道则隐。邦有道，贫且*焉，耻也，邦无道，富且贵焉，耻也。”

　　『8.14』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8.15』子曰：“师挚之始，《关睢》之乱，洋洋乎盈耳哉。”

　　『8.16』子曰：“狂而不直，侗而不愿，悾悾而不信，吾不知之矣。”

　　『8.17』子曰：“学如不及，犹恐失之。”

　　『8.18』子曰：“巍巍乎，舜禹之有天下也，而不与焉。”

　　『8.19』子曰：“大哉尧之为君也，巍巍乎，唯天为大，唯尧则之，荡荡乎，民无能名焉。巍巍乎，其有成功也，焕乎，其有文章。”

　　『8.20』舜有臣五人，而天下治。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於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三分天下有其二，以服事殷，周之德，其可谓至德也已矣。”

　　『8.21』子曰：“禹吾无间然矣，菲饮食，而致孝乎鬼神，恶衣服，而致美乎黻冕，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恤，禹吾无间然矣。”

　　子罕第九

　　『9.01』子罕言，利，与命，与仁。

　　『9.02』达巷党人曰，“大哉孔子，搏学而无所成名。”子闻之，谓门弟子曰，“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9.03』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拜下，礼也。今拜乎上，泰也，虽违众，吾从下。”

　　『9.04』子绝四，毋意，毋必，毋固，毋我。

　　『9.05』子畏於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天之将丧斯文也。後死者不得与於斯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9.06』 大宰问於子贡曰：“夫子圣者与！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固天纵之将圣，又多能也。”子闻之曰：“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乎哉？不多也！”

　　『9.07』牢曰：“子云：‘吾不试，故艺。’”

　　『9.08』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於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9.09』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9.10』子见齐衰者，冕衣裳者，与瞽者，见之，虽少必作；过之必趋。

　　『9.11』颜渊喟然叹曰：“仰之弥高，钻之弥坚，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夫子循循然善诱人：搏我以文，约我以礼。欲罢不能，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9.12』子疾病，子路使门人为臣，病间，曰：“久矣哉，由之行诈也！无臣而为有臣，吾谁欺？欺天乎？且予与其死於臣之手也，无甯死於二三子之手乎！且予纵不得大葬，予死於道路乎？”

　　『9.13』子贡曰：“有美玉於斯，韫匵而藏诸？求善贾而沽诸？”子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贾者也！”

　　『9.14』子欲居九夷。或曰：“陋，如之何？”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9.15』子曰：“吾自卫反鲁，然後乐正，《雅》、《颂》，各得其所。”

　　『9.16』子曰：“出则事公卿，入则事父兄，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於我哉！”

　　『9.17』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9.18』子曰：“吾未见好德如好色者也。”

　　『9.19』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

　　『9.20』子曰：“语之而不惰者，其回也与？”

　　『9.21』子谓颜渊曰：“惜乎！吾见其进也，未见其止也！”

　　『9.22』子曰：“苗而不秀者，有矣夫！秀而不实者，有矣夫！”

　　『9.23』子曰：“後生可畏，焉知来者之不如今也？四十、五十而无闻焉，斯亦不足畏也已！”

　　『9.24』子曰：“法语之言，能无从乎？改之为贵！巽与之言，能无说乎？绎之为贵！说而不绎，从而不改，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9.25』子曰：“主忠信。毋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9.26』子曰：“三军可夺师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9.27』子曰：“衣敝缊袍，与衣孤貉者立，而不耻者，其由也与！‘不忮不求，何用不臧？’”子路终身诵之。子曰：“是道也，何足以臧！”

　　『9.28』子曰：“岁寒，然後知松柏之後雕也。”

　　『9.29』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忧；勇者不惧。”

　　『9.30』子曰：“可与共学，未可与适道；可与适道，未可与立；可与立，未可与权。”

　　『9.31』“唐棣之华，偏其反而；岂不尔思？室是远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乡党第十

　　『10.01』孔子於乡党，恂恂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

　　『10.02』朝与下大夫言，侃侃如也；与上大夫言，闇闇(银)如也。君在，踧踖(促及)如也，与与如也。

　　『10.03』君召使摈，色勃如也。足躩如也，揖所与立，左右手，衣前後，襜如也。趋进，翼如也。宾退，必复命，曰：“宾不顾矣。”

　　『10.04』入公门，鞠躬如也，如不容。立不中门，行不履阈。过位，色勃如也，足躩如也，其言似不足者。摄齐升堂，鞠躬如也，屏气似不息者。出降一等，逞颜色，怡怡如也；没阶趋进，翼如也；复其位，踧踖如也。

　　『10.05』执圭，鞠躬如也；如不胜。上如揖，下如授，勃如战色，足蹜蹜(素)如有循。享礼，有容色；私觌(敌)，愉愉如也。

　　『10.06』君子不以绀緅(干邹)饰，红紫不以为亵服；当暑，袗絺绤（枕吃系），必表而出之。缁（资）衣羔裘，素衣麑裘，黄衣狐裘。亵裘长，短右袂。必有寝衣，长一身有半。狐貉之厚以居。 去丧，无所不佩。非帷裳，必杀之。羔裘玄冠，不以吊。吉月，必朝服而朝。

　　『10.07』齐，必有明衣，布。齐必变食，居必迁坐。

　　『10.08』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食饐（义）而餲（爱），鱼馁而肉败，不食。色恶不食，臭恶不食。失饪不食，不时不食。割不正不食，不得其酱不食。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唯酒无量，不及乱。沽酒，市脯，不食。不撤姜食。不多食。祭於公，不宿肉。祭肉，不出三日；出三日，不食之矣。食不语，寝不言。虽疏食，菜羹，瓜祭，必齐如也。

　　『10.09』席不正，不坐。

　　『10.10』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乡人傩（挪），朝服而立於阼（做）阶。

　　『10.11』问人於他邦，再拜而送之。康子馈药，拜而受之，曰：“丘未达，不敢尝。”

　　『10.12』厩焚，子退朝，曰：“伤人乎？”不问马。

　　『10.13』君赐食，必正席先尝之。君赐腥，必熟而荐之。君赐生，必畜之。侍食於君；君祭，先饭。疾，君视之，东首加朝服，拖绅。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10.14』入大庙，每事问。

　　『10.15』朋友死，无所归，曰：“於我殡。”朋友之馈，虽车马，非祭肉，不拜。

　　『10.16』寝不尸，居不容。见齐衰（资崔）者，虽狎（霞）必变。见冕者与瞽（古）者，虽亵必以貌。凶服者式之；式负版者，有盛馔，必变色而作。迅雷、风烈必变。

　　『10.17』 升车，必正立，执绥。车中不内顾，不疾言，不亲指。

　　『10.18』 色斯举矣，翔而後集。曰：“山梁雌雉，时哉时哉！”子路共之，三嗅而作。

　　先进第十一

　　『11.01』子曰∶“先进於礼乐，野人也；後进於礼乐，君子也。如用之，则吾从先进。”

　　『11.02』子曰∶“从我於陈蔡者，皆不及门也。”

　　『11.03』德行∶颜渊、闵子骞、冉伯牛、仲弓；言语∶宰我、子贡；政事∶冉有、季路；文学∶子游、子夏。

　　『11.04』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无所不说。”

　　『11.05』子曰∶“孝哉闵子骞，人不间於其父母昆弟之言。”

　　『11.06』南容三复白圭，孔子以其兄之子妻之。

　　『11.07』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颜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无)。”

　　『11.08』颜渊死，颜路请子之车以为之椁(国)。子曰∶“才不才，亦各言其子也。鲤也死，有棺而无椁；吾不徒行以为之椁，以吾从大夫之後，不可徒行也。”

　　『11.09』颜渊死，子曰∶“噫！天丧予！天丧予！”

　　『11.10』颜渊死，子哭之恸。从者曰∶“子恸矣！”曰∶“有恸乎？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

　　『11.11』颜渊死，门人欲厚葬之，子曰∶“不可。”门人厚葬之。子曰∶“回也，视予犹父也，予不得视犹子也。非我也，夫二三子也。”

　　『11.12』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11.13』闵子侍侧，闇闇如也；子路，行行(杭4)如也；冉有、子贡，侃侃如也。子乐(勒)。“若由也，不得其死然。”

　　『11.14』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如之何？何必改作？子曰：“夫人不言，言必有中。”

　　『11.15』子曰∶“由之瑟，奚为於丘之门？”门人不敬子路。子曰∶“由也升堂矣，未入於室也。”

　　『11.16』子贡问∶“师与商也孰贤？”子曰∶“师也过，商也不及。”曰∶“然则师愈与？”子曰∶“过犹不及。”

　　『11.17』季氏富於周公，而求也为之聚敛而附益之。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11.18』柴也愚，参(身)也鲁，师也辟，由也喭。子曰∶“回也其庶乎！屡空；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亿则屡中。”

　　『11.19』子张问善人之道。子曰∶“不践迹，亦不入於室。”

　　『11.20』子曰∶“论笃是与，君子者乎？色庄者乎？”

　　『11.21』子路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如之何其闻斯行之！”冉有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公西华曰∶“由也问‘闻斯行诸？’，子曰∶‘有父兄在’；求也问‘闻斯行诸？’子曰∶‘闻斯行之’。赤也惑，敢问？”子曰∶“求也退，故进之；由也兼人，故退之。”

　　『11.22』子畏於匡，颜渊後。子曰∶“吾以女为死矣！”曰∶“子在，回何敢死？”

　　『11.23』季子然问∶“仲由、冉求，可谓大臣与？”子曰∶“吾以子为异之问，曾由与求之问！所谓大臣者，以道事君，不可则止；今由与求也，可谓具臣矣。”曰∶“然则从之者与？”子曰∶“弑父与君，亦不从也。”

　　『11.24』子路使子羔为费宰。子曰∶“贼夫人之子！”子路曰∶“有民人焉！有社稷焉，何必读书，然後为学？”子曰∶“是故恶夫佞(宁)者。”

　　『11.25』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三子者出，曾皙後。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颜渊第十二

　　『12.01』颜渊问“仁”。子曰：“克己复礼，为仁。一日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焉。为仁由己，而由人乎哉？”颜渊曰：“请问其目？”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颜渊曰：“回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12.02』仲弓问“仁”。子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在邦无怨，在家无怨。”仲弓曰：“雍虽不敏，请事斯语矣！”

　　『12.03』司马牛问“仁”。子曰：“仁者，其言也讱（认）。”曰：“其言也讱，斯谓之仁矣乎？”子曰：“为之难，言之得无讱乎？”

　　『12.04』司马牛问“君子”。子曰：“君子不忧不惧。”曰：“不忧不惧，斯谓之君子矣乎？”子曰：“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

　　『12.05』司马牛忧曰：“人皆有兄弟，我独亡！”子夏曰：“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12.06』子张问“明”。子曰：“浸润之谮（怎4），肤受之愬（素），不行焉，可谓明也已矣。浸润之谮，肤受之愬 ，不行焉，可谓远也已矣。”

　　『12.07』子贡问“政”。子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曰：“必不得已而去，於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12.08』棘子成曰：“君子质而已矣，何以文为？”子贡曰：惜乎，夫子之说君子也，驷不及舌。文犹质也，质犹文也；虎豹之鞟（扩），犹犬羊之鞟。”

　　『12.09』哀公问於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和）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12.10』子张问“崇德，辨惑。”子曰：“主忠信，徙义，崇德也。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既欲其生又欲其死，是惑也！”诚不以富，亦祇以异。

　　『12.11』齐景公问政於孔子。孔子对曰：“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公曰：“善哉！信如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虽有粟，吾得而食诸？”

　　『12.12』子曰：“片言可以折狱者，其由也与？”子路无宿诺。

　　『12.13』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12.14』子张问“政”。子曰：“居之无倦；行之以忠。”

　　『12.15』子曰：“博学於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

　　『12.16』子曰：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

　　『12.17』季康子问政於孔子，孔子对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

　　『12.18』季康子患盗，问於孔子。孔子对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

　　『12.19』季康子问政於孔子曰：“如杀无道，以就有道，何如？”孔子对曰：“子为政，焉用杀？子欲善，而民善矣。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

　　『12.20』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

　　『12.21』樊迟从游於舞雩之下。曰：“敢问崇德、修慝（特）、辨惑？”子曰：“善哉问！先事後得，非崇德与？攻其恶，无攻人之恶，非修慝与？一朝之忿，忘其身以及其亲，非惑与？”

　　『12.22』樊迟问“仁”。子曰：“爱人。”问“知”。子曰：“知人。”樊迟未达。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樊迟退，见子夏曰：乡也，吾见於夫子而问‘知’；子曰：‘举直错诸枉，能使枉者直。’何谓也？”子夏曰：“富哉言乎！舜有天下，选於众，举皋陶（高摇），不仁者远矣；汤有天下，选於众，举伊尹，不仁者远矣。”

　　『12.23』子贡问“友”。子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毋自辱焉。”

　　『12.24』曾子曰：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

　　子路第十三

　　『13.01』子路问“政”。子曰：“先之，劳之。”请益。曰：“无倦。”

　　『13.02』仲弓为季氏宰，问“政”。子曰：“先有司，赦小过，举贤才。”曰：“焉知贤才而举之？”曰：“举尔所知，尔所不知，人其舍诸！”

　　『13.03』子路曰：“卫君待子而为政，子将奚先？”子曰：“必也正名乎！”子路曰：“有是哉？子之迂也！奚其正？”子曰：“野哉，由也！君子於其所不知，盖阙（缺）如也。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事不成，则礼乐不兴；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故君子名之必可言也，言之必可行也。君子於其言，无所苟而已矣！”

　　『13.04』樊迟请学稼，子曰：“吾不如老农。”请学为圃，曰：“吾不如老圃。”樊迟出，子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敬；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则四方之民，襁（墙）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

　　『13.05』子曰：“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于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13.06』子曰：“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

　　『13.07』子曰：“鲁、卫之政，兄弟也。”

　　『13.08』子谓卫公子荆，“善居室。始有，曰：‘苟合矣；’少有，曰：‘苟完矣；’富有，曰：‘苟美矣。’”

　　『13.09』子适卫，冉有仆。子曰：“庶矣哉！”冉有曰：“既庶矣，又何加焉？”曰：“富之。”曰：“既富矣，又何加焉？”曰：“教之。”

　　『13.10』子曰：“苟有用我者，期（几）月而已 可也，三年有成。”

　　『13.11』子曰：“‘善人为邦百年，亦可以胜残去杀矣。’诚哉是言也！”

　　『13.12』子曰：“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

　　『13.13』子曰：“苟正其身矣，於从政乎何有？不能正其身，如正人何？”

　　『13.14』冉子退朝，子曰：“何晏也？”对曰：“有政。”子曰：“其事也。如有政，虽不吾以，吾其与闻之！”

　　『13.15』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几也。人之言曰：‘予无乐（le 4）乎为君，唯其言而莫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乎？”

　　『13.16』叶公问政。子曰：“近者说（悦），远者来。”

　　『13.17』子夏为莒（举）父宰，问政。子曰：“无欲速，无见小利。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

　　『13.18』叶公语孔子曰：“吾党有直躬者：其父攘（壤）羊，而子证之。”孔子曰：“吾党之直者异於是。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

　　『13.19』樊迟问仁。子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虽之夷狄（敌），不可弃也。”

　　『13.20』子贡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行己有耻，使於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曰：“敢问其次？”曰：“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曰：“敢问其次？”曰：“言必信，行必果，硁硁（哼）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曰：“今之从政者何如？”子曰：“噫！斗筲（梢）之人，何足算也！”

　　『13.21』子曰：“不得中行而与之，必也狂狷（倦）乎！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

　　『13.22』子曰：“南人有言曰：‘人而无恒，不可以作巫医。’善夫！‘不恒其德，或承之羞。’”子曰：“不占而已矣。”

　　『13.23』子曰：“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

　　『13.24』子贡问曰：“乡人皆好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乡人皆恶之，何如？”子曰：“未可也。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其不善者恶之。”

　　『13.25』子曰：“君子易事而难说（悦）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

　　『13.26』子曰：“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

　　『13.27』子曰：“刚、毅、木、讷(ne 4)，近仁。”

　　『13.28』子路问曰：“何如斯可谓之‘士’矣？”子曰：“切切、偲偲（思）、怡怡如也，可谓‘士’矣。朋友切切、偲偲，兄弟怡怡。”

　　『13.29』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

　　『13.30』子曰：“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　

　　宪问第十四

　　『14.01』宪问耻。子曰：“邦有道，谷；邦无道，谷，耻也。”“克、伐、怨、欲，不行焉，可以为仁矣？”子曰：“可以为难(nan2)矣，仁则吾不知也。”

　　『14.02』子曰：“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

　　『14.03』子曰：“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孙(xun4)。”

　　『14.04』子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不必有德；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

　　『14.05』 南宫适（kuo4）问于孔子曰：“羿（yi4）善射，奡（ao4）荡舟，俱不得其死然。禹稷（ji4）躬稼，而有天下。”夫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

　　『14.06』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

　　『14.07』子曰：“爱之，能勿劳乎？忠焉，能勿诲乎？”

　　『14.08』子曰：“为命，裨(pi2 )谌（chen2 ）草创之，世叔讨论之，行人子羽修饰之，东里子产润色之。”

　　『14.09』 或问子产。子曰：“惠人也。”　问子西。曰：“彼哉！彼哉！” 问管仲。曰：“人也，夺伯氏骈（pian2）邑三百，饭疏食，没齿无怨言。”

　　『14.10』子曰：“贫而无怨难(nan2)；富而无骄易。”

　　『14.11』子曰：“孟公绰(chuo4)为赵、魏老则优，不可以为滕、薛大夫。”

　　『14.12』子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zhi4），公绰之不欲，卞(bian4)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今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久要(yao1)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14.13』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信乎，夫子不言，不笑，不取乎？”公明贾对曰：“以告者过也！夫子时然后言，人不厌其言；乐(le4)然后笑，人不厌其笑；义然后取，人不厌其取。” 子曰：“其然！岂其然乎？”

　　『14.14』子曰：“臧武仲以防，求为后于鲁，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

　　『14.15』子曰：“晋文公谲(jue2)而不正，齐桓公正而不谲。”

　　『14.16』子路曰：“桓公杀公子纠，召（shao4）忽死之，管仲不死。”曰：“未仁乎？”子曰：“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

　　『14.17』子贡曰：“管仲非仁者与？桓公杀公子纠，不能死，又相(xiang4)之。”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一匡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pi1)发左衽(ren4)矣。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du2)，而莫之知也。”

　　『14.18』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zhuan4)，与文子同升诸公。子闻之曰：“可以为‘文’矣。”

　　『14.19』子言卫灵公之无道也，康子曰：“夫如是，奚而不丧？”孔子曰：“仲叔圉（yu3）治宾客，祝鮀(tuo2)治宗庙，王孙贾治军旅；夫如是，奚其丧？”

　　『14.20』子曰：“其言之不怍(zuo4)，则为之也难！”

　　『14.21』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 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者。” 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

　　『14.22』子路问事君。子曰：“勿欺也，而犯之。”

　　『14.23』子曰：“君子上达；小人下达。”

　　『14.24』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

　　『14.25』蘧(qu 2)伯玉使人于孔子。孔子与之坐而问焉，曰：“夫子何为？”对曰：“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使者出。子曰：“使乎！使乎！”

　　『14.26』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14.27』曾子曰：“君子思不出其位。”

　　『14.28』子曰：“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

　　『14.29』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曰：“夫子自道也。”

　　『14.30』子贡方人。子曰：“赐也，贤乎哉？夫我则不暇。”

　　『14.31』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其不能也。”

　　『14.32』子曰：“不逆诈，不亿不信。抑亦先觉者，是贤乎！”

　　『14.33』微生亩谓孔子曰：“丘何为是栖栖(xi1)者与？无乃为佞乎？”孔子曰：“非敢为佞也，疾固也。”

　　『14.34』子曰：“骥（ji 4）不称其力，称其德也。”

　　『14.35』或曰：“以德报怨，何如？”子曰：“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14.36』子曰：“莫我知也夫！”子贡曰：“何为其莫知子也？”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

　　『14.37』公伯寮(liao2)愬(su4)子路于季孙。子服景伯以告，曰：“夫子固有惑志于公伯寮，吾力犹能肆诸市朝。” 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也。公伯寮其如命何！”

　　『14.38』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

　　『14.39』子曰：“作者七人矣。”

　　『14.40』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曰：“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而为之者与？”

　　『14.40』子击磬(qing4)于卫。有荷蒉(kui4)而过孔氏之门者，曰：“有心哉，击磬乎！”既而曰：“鄙哉，硁硁乎！莫己知也，斯己而已矣。深则厉，浅则揭(qi4)。”子曰：“果哉！末之难矣。”

　　『14.41』子张曰：“书云：‘高宗谅阴，三年不言。’何谓也？”子曰：“何必高宗？古之人皆然。君薨(hong1)，百官总己以听于冢(zhong3)宰三年。”

　　『14.42』子曰：“上好礼，则民易使也。”

　　『14.43』子路问君子。子曰：“修己以敬。”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人。” 曰：“如斯而已乎？”曰：“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14.44』原壤夷俟。子曰：“幼而不孙(xun4)弟(悌)，长（zhang3）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jing4)。

　　『14.45』阙党童子将命。或问之曰：“益者与？”子曰：“吾见其居于位也，见其与先生并行也。非求益者也，欲速成者也。”

　　卫灵公第十五

　　『15.01』 卫灵公问陈（阵）于孔子。孔子对曰：“俎(祖)豆之事，则尝闻之矣；军旅之事，未之学也。”明日遂行。

　　『15.02』 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子路愠见（现），曰：“君子亦有穷乎？”子曰：“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

　　『15.03』子曰：“赐也，女（汝）以予为多学而识（志）之者与？”对曰：“然，非与？”曰：“非也！予一以贯之。”

　　『15.04』子曰：“由，知德者鲜矣！”

　　『15.05』子曰：“无为而治者，其舜也与？夫何为哉？恭己正南面而已矣。”

　　『15.06』子张问行。子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陌）之邦，行矣。言不忠信，行不笃敬，虽州里，行乎哉？立，则见其参于前也，在舆，则见其倚于衡也；夫然后行！”子张书诸绅。

　　『15.07』子曰：“直哉史鱼！邦有道，如矢；邦无道，如矢。君子哉蘧（渠）伯玉！邦有道，则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之。”

　　『15.08』子曰：“可与言而不与之言，失人；不可与言而与之言，失言。知（智）者不失人，亦不失言。”

　　『15.09』子曰：“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15.10』子贡问为仁。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

　　『15.11』 颜渊问为邦。子曰：“行夏之时，乘殷之辂（路）。服周之冕，乐（月）则《韶》、《舞》。放郑声，远佞人；郑声淫，佞人殆。”

　　『15.12』子曰：“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15.13』子曰：“已矣乎！吾未见好（hao 4）德如好色者也。”

　　『15.14』子曰：“臧文仲，其窃位者与？知柳下惠之贤，而不与立也。”

　　『15.15』子曰：“躬自厚而薄责于人，则远怨矣！”

　　『15.16』子曰：“不曰：‘如之何，如之何’者，吾末如之何也已矣？”

　　『15.17』 子曰：“群居终日，言不及义，好行小慧，难(nan2)矣哉！”

　　『15.18』子曰：“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逊）以出之，信以成之。君子哉！”

　　『15.19』子曰：“君子病无能焉，不病人之不己知也。”

　　『15.20』子曰：“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

　　『15.21』子曰：“君子求诸己；小人求诸人。”

　　『15.22』子曰：“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

　　『15.23』子曰：“君子不以言举人，不以人废言。”

　　『15.24』子贡问曰：“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子曰：“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15.25』子曰：“吾之于人也，谁毁谁誉？如有所誉者，其有所试矣。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

　　『15.26』子曰：“吾犹及史之阙文也；有马者借人乘之，今亡(无)矣夫！”

　　『15.27』子曰：“巧言乱德。小不忍，则乱大谋。”

　　『15.28』子曰：“众恶（wu4）之，必察焉；众好(hao4)之，必察焉。”

　　『15.29』子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

　　『15.30』子曰：“过而不改，是谓过矣！”

　　『15.31』子曰：“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

　　『15.32』子曰：“君子谋道不谋食。耕也，馁(nei3)在其中矣；学也，禄在其中矣。君子忧道不忧贫。”

　　『15.33』子曰：“知(智)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知（智）及之，仁能守之，不庄以莅（立）之，则民不敬。知（智）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

　　『15.34』子曰：“君子不可小知，而可大受也；小人不可大受，而可小知也。”

　　『15.35』子曰：“民之于仁也，甚于水火。水火，吾见蹈而死者矣，未见蹈仁而死者也。”

　　『15.36』子曰：“当仁，不让于师。”

　　『15.37』子曰：“君子贞而不谅。”

　　『15.38』子曰：“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

　　『15.39』子曰：“有教无类。”

　　『15.40』子曰：“道不同，不相(xiang1)为谋。”

　　『15.41』子曰：“辞达而已矣。”

　　『15.42』师冕见（现），及阶，子曰：“阶也。”及席，子曰：“席也。”皆坐，子告之曰：“某在斯，某在斯。” 师冕出，子张问曰：“与师言之道与？”子曰：“然，固相（xiang4）师之道也。”

　　季氏篇第十六

　　『16.01』季氏将伐颛臾。冉有、季路见于孔子曰：“季氏将有事于颛臾。”孔子曰：“求！无乃尔是过与？夫颛臾，昔者先王以为东蒙主，且在邦域之中矣，是社稷之臣也。何以伐为？”冉有曰：“夫子欲之，吾二臣者皆不欲也。”孔子曰：“求！周任有言曰：“陈力就列，不能者止。’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且尔言过矣。虎兕出于柙，龟玉毁于椟中，是谁之过与？”冉有曰：“今夫颛臾，固而近于费。今不取，后世必为子孙忧。”孔子曰：“求！君子疾夫舍曰欲之，而必为之辞。丘也闻有国有家者，不患寡而患不均，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夫如是，故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既来之，则安之。今由与求也，相夫子，远人不服而不能来也；邦分崩离析而不能守也。而谋动干戈于邦内。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

　　『16.02』孔子曰：“天下有道，则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天下无道，则礼乐征伐自诸侯出。自诸侯出，盖十世希不失矣；自大夫出，五世希不失矣；陪臣执国命，三世希不失矣。天下有道，则政不在大夫。天下有道，则庶人不议。”

　　『16.03』孔子曰：“禄之去公室，五世矣；政逮于大夫，四世矣；故夫三桓之子孙，微矣。”

　　『16.04』孔子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16.05』孔子曰：“益者三乐，损者三乐。乐节礼乐，乐道人之善，乐多贤友，益矣。乐骄乐，乐佚游，乐宴乐，损矣。”

　　『16.06』孔子曰：“侍于君子有三愆：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

　　『16.07』孔子曰：“君子有三戒：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16.08』孔子曰：“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小人不知天命而不畏也，狎大人，侮圣人之言。”

　　『16.09』孔子曰：“生而知之者，上也；学而知之者，次也；困而学之，又其次也；困而不学，民斯为下矣。”

　　『16.10』孔子曰：“君子有九思：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

　　『16.11』孔子曰：“见善如不及，见不善如探汤。吾见其人矣，吾闻其语矣。隐居以求其志，行义以达其道。吾闻其语矣，未见其人也。”

　　『16.12』齐景公有马千驷，死之日，民无德而称焉。伯夷叔齐饿于首阳之下，民到于今称之。其斯之谓与？

　　『16.13』陈亢问于伯鱼曰：“子亦有异闻乎？”对曰：“未也。尝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诗乎？’对曰：‘未也。’‘不学诗，无以言。’鲤退而学诗。他日又独立，鲤趋而过庭。曰：‘学礼乎？’对曰：‘未也。’‘不学礼，无以立。’鲤退而学礼。闻斯二者。”陈亢退而喜曰：“问一得三，闻诗，闻礼，又闻君子之远其子也。”

　　『16.14』邦君之妻，君称之曰夫人，夫人自称曰小童；邦人称之曰君夫人，称诸异邦曰寡小君；异邦人称之亦曰君夫人。

　　阳货第十七

　　『17.01』阳货欲见孔子，孔子不见（现），归(kui 4)孔子豚。孔子时其亡（无）也，而往拜之，遇诸涂(途)。谓孔子曰：“来！予与尔言。”曰：“怀其宝而迷其邦，可谓仁乎？”曰：“不可。”“好从事而亟qì失时，可谓知（智）乎？”曰：“不可。”“日月逝矣，岁不我与。”孔子曰：“诺。吾将仕矣。”

　　『17.02』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

　　『17.03』子曰：“唯上知（智）与下愚不移。”

　　『17.04』子之武城，闻弦歌之声。夫子莞wǎn尔而笑，曰：“割鸡焉用牛刀？”子游对曰：“昔者偃yǎn 也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子曰：“二三子！偃之言是也。前言戏之耳。”

　　『17.05』公山弗fú扰以费bi4畔，召，子欲往。子路不说（悦），曰：“末之也已，何必公山氏之之也。”子曰：“夫召我者而岂徒哉？如有用我者，吾其为东周乎？”

　　『17.06』子张问仁于孔子。孔子曰：“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请问之。曰：“恭、宽、信、敏、惠。恭则不侮，宽则得众，信则人任焉，敏则有功，惠则足以使人。”

　　『17.07』佛肸bìxī召，子欲往。子路曰：“昔者由也闻诸夫子曰：‘亲于其身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佛肸以中牟畔，子之往也，如之何！”子曰：“然。有是言也。不曰坚乎，磨而不磷；不曰白乎，涅niè 而不缁。吾岂匏páo瓜也哉？焉能系jì而不食？”

　　『17.08』子曰：“由也，女（汝）闻六言六蔽矣乎？”对曰：“未也。”“居！吾语女（汝）。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知（智）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

　　『17.09』子曰：“小子！何莫学夫诗？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迩之事父，远之事君。多识zhì于鸟兽草木之名。”

　　『17.10』子谓伯鱼曰：“女为《周南》《召shào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也与？”

　　『17.11』子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yuè 云乐云，钟鼓云乎哉？”

　　『17.12』子曰：“色厉而内荏rěn ，譬诸小人，其犹穿窬yú 之盗也与？”

　　『17.13』子曰：“乡原（愿），德之贼也。”

　　『17.14』子曰：“道听而涂说，德之弃也。”

　　『17.15』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

　　『17.16』子曰：“古者民有三疾，今也或是之亡（无）也。古之狂也肆，今之狂也荡；古之矜也廉，今之矜也忿戾；古之愚也直，今之愚也诈而已矣。”

　　『17.17』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17.18』子曰：“恶wù紫之夺朱也，恶郑声之乱雅乐也，恶利口之覆邦家者。”

　　『17.19』子曰：“予欲无言。”子贡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17.20』孺悲欲见孔子，孔子辞以疾。将命者出户，取瑟而歌。使之闻之。

　　『17.21』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子曰：“食夫稻，衣夫锦，于女rǔ 安乎？”曰：“安。”“女安则为之！夫君子之居丧，食旨不甘，闻乐yuè 不乐lè，居处不安，故不为也。今女安，则为之！”宰我出。子曰：“予之不仁也！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也。予也，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17.22』子曰：“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不有博弈yì 者乎，为之犹贤乎已。”

　　『17.23』子路曰：“君子尚勇乎？”子曰：“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

　　『17.24』子贡曰：“君子亦有恶wù乎？”子曰：“有恶：恶称人之恶è 者，恶居下流而讪上者，恶勇而无礼者，恶果敢而窒者。”曰：“赐也亦有恶乎？”“恶徼jiǎo以为知者，恶不孙（逊）以为勇者，恶讦jié 以为直者。”

　　『17.25』子曰：“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近之则不孙（逊），远之则怨。”

　　『17.26』子曰：“年四十而见恶è焉，其终也已。”

　　微子第十八

　　『18.01』微子去之，箕jī 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孔子曰：“殷有三仁焉。”

　　『18.02』柳下惠为士师，三黜。人曰：“子未可以去乎？”曰：“直道而事人，焉往而不三黜？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

　　『18.03』齐景公待孔子，曰：“若季氏则吾不能，以季、孟之间待之。”曰：“吾老矣，不能用也。”孔子行。

　　『18.04』齐人归女乐，季桓子受之。三日不朝，孔子行。

　　『18.05』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孔子下，欲与之言。趋而辟之，不得与之言。

　　『18.06』长沮、桀溺耦而耕，孔子过之，使子路问津焉。长沮曰：“夫执舆者为谁？”子路曰：“为孔丘。”曰：“是鲁孔丘与？”曰：“是也。”曰：“是知津矣。”问于桀溺，桀溺曰：“子为谁？”曰：“为仲由。”曰：“是鲁孔丘之徒与？”对曰：“然。”曰：“滔滔者天下皆是也，而谁以易之？且而与其从辟人之士也，岂若从辟世之士哉？”耰yōu而不辍。子路行以告。夫子怃然曰：“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18.07』子路从而后，遇丈人，以杖荷蓧diào 。子路问曰：“子见夫子乎？”丈人曰：“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孰为夫子？”植其杖而芸。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杀鸡为黍而食之，见其二子焉。明日，子路行以告。子曰：“隐者也。”使子路反见之。至则行矣。子路曰：“不仕无义。长幼之节，不可废也；君臣之义，如之何其废之？欲洁其身，而乱大伦。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18.08』逸民：伯夷、叔齐、虞仲、夷逸、朱张、柳下惠、少连。子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与！”谓：“柳下惠、少连，降志辱身矣。言中伦，行中虑，其斯而已矣。”谓：“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

　　『18.09』大师挚适齐，亚饭干适楚，三饭缭适蔡，四饭缺适秦。鼓方叔入于河，播 鼗táo武入于汉，少师阳、击磬襄，入于海。

　　『18.10』周公谓鲁公曰：“君子不施其亲，不使大臣怨乎不以。故旧无大故，则不弃也。无求备于一人。”

　　『18.11』周有八士：伯达、伯适、仲突、仲忽、叔夜、叔夏、季随、季騧guā 。

　　子张第十九

　　『19.01』子张曰：“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19.02』子张曰：“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

　　『19.03』子夏之门人问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

　　『19.04』子夏曰：“虽小道，必有可观者焉；致远恐泥，是以君子不为也。”

　　『19.05』子夏曰：“日知其所亡，月无忘其所能，可谓好学也已矣。”

　　『19.06』子夏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19.07』子夏曰：“百工居肆以成其事，君子学以致其道。”

　　『19.08』子夏曰：“小人之过也必文。”

　　『19.09』子夏曰：“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19.10』子夏曰：“君子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信而后谏，未信则以为谤己也。”

　　『19.11』子夏曰：“大德不踰闲，小德出入可也。”

　　『19.12』子游曰：“子夏之门人小子，当洒扫、应对、进退，则可矣。抑末也，本之则无。如之何？”子夏闻之曰：“噫！言游过矣！君子之道，孰先传焉？孰后倦焉？譬诸草木，区以别矣。君子之道，焉可诬也？有始有卒者，其惟圣人乎！”

　　『19.13』子夏曰：“仕而优则学，学而优则仕。”

　　『19.14』子游曰：“丧致乎哀而止。”

　　『19.15』子游曰：“吾友张也，为难能也。然而未仁。”

　　『19.16』曾子曰：“堂堂乎张也，难与并为仁矣。”

　　『19.17』曾子曰：“吾闻诸夫子：人未有自致者也，必也亲丧乎！”

　　『19.18』曾子曰：“吾闻诸夫子：孟庄子之孝也，其他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

　　『19.19』孟氏使阳肤为士师，问于曾子。曾子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

　　『19.20』子贡曰：“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

　　『19.21』子贡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

　　『19.22』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仲尼焉学？”子贡曰：“文武之道，未坠于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莫不有文武之道焉。夫子焉不学？而亦何常师之有？”

　　『19.23』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曰：“子贡贤于仲尼。”子服景伯以告子贡。子贡曰：“譬之宫墙，赐之墙也及肩，窥见室家之好。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不见宗庙之美，百官之富。得其门者或寡矣。夫子之云，不亦宜乎！”

　　『19.24』叔孙武叔毁仲尼。子贡曰：“无以为也，仲尼不可毁也。他人之贤者，丘陵也，犹可踰也；仲尼，日月也，无得而踰焉。人虽欲自绝，其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19.25』陈子禽谓子贡曰：“子为恭也，仲尼岂贤于子乎？”子贡曰：“君子一言以为知，一言以为不知，言不可不慎也。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可及也。”

　　尧曰第二十

　　『20.01』尧曰：“咨！尔舜！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四海困穷，天禄永终。”舜亦以命禹。曰：“予小子履，敢用玄牡，敢昭告于皇皇后帝：有罪不敢赦。帝臣不蔽，简在帝心。朕躬有罪，无以万方；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周有大赉，善人是富。“虽有周亲，不如仁人。百姓有过，在予一人。”谨权量，审法度，修废官，四方之政行焉。兴灭国，继绝世，举逸民，天下之民归心焉。所重：民、食、丧、祭。宽则得众，信则民任焉，敏则有功，公则说。

　　『20.02』子张问于孔子曰：“何如斯可以从政矣？”子曰：“尊五美，屏四恶，斯可以从政矣。”子张曰：“何谓五美？”子曰：“君子惠而不费，劳而不怨，欲而不贪，泰而不骄，威而不猛。”子张曰：“何谓惠而不费？”子曰：“因民之所利而利之，斯不亦惠而不费乎？择可劳而劳之，又谁怨？欲仁而得仁，又焉贪？君子无众寡，无小大，无敢慢，斯不亦泰而不骄乎？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俨然人望而畏之，斯不亦威而不猛乎？”子张曰：“何谓四恶？”子曰：“不教而杀谓之虐；不戒视成谓之暴；慢令致期谓之贼；犹之与人也，出纳之吝，谓之有司。”

　　『20.03』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

序： 老子与我们同行

　　◇魏淑青

　　当今社会正处于转型阶段，我们在制作电视节目时惊喜地发现，很多电视观众越来越热衷于中国传统文化，主要可以归结为两个方面：一方面，大家是想获得知识，陶冶情操，享受生活；另一方面，是想通过了解传统文化的精华，以更好地把握今天，展望明天。这更加坚定了我们《百家讲坛》坚持“让专家学者为百姓服务”的栏目宗旨，让更多的专家学者走出象牙之塔，走向人气指数最旺的民间，去为普通百姓服务。

　　江南大学古代文献研究所所长姚淦铭教授，就是这些从象牙之塔走出来的学者中的一位。

　　那么，应该让姚老师讲些什么呢？我们很多人都觉得，他长得挺“卡通”的，很有老子遗风，就让他讲《老子》吧（《老子》也叫《道德经》）-当然，这只是个玩笑。重要的是，他不仅对《老子》有比较深入系统的研究，同时他也有比较强的亲和力，这可能更为电视观众接受。

　　那么，《老子》又是一本怎样的书呢？我不妨在这里引用美国作家麦克·哈特说的一段话，他在《影响人类历史进程的100名人排行榜》中说道，在中国浩如烟海的书籍中，在国外被人广泛翻译和阅读的一本书就是在两千多年以前写成的《道德经》。在西方社会，《道德经》比儒家经典更受欢迎，至今少说也有40种译本。除《圣经》以外，任何书籍在数量上都无法与《道德经》相提并论！

　　我想，大概这也就是前几年《纽约时报》将老子列为古今十大作家之首的原因吧。但我们不禁要问，《老子》只有短短五千字，它涵盖了很多妙义，告诉了我们许多法则，内容几乎涉及到了当今社会的方方面面，它在国外名气又是那么大，却为什么不为我国的普通百姓所了解、所熟知、所运用呢？这固然有《老子》一书太艰深、太抽象等方面的原因，但毋庸置疑，也有传播方面的原因。那么，以“百家讲坛，坛坛都是好酒”为制作理念的《百家讲坛》栏目，如何做到“古为今用”，而且是为普通百姓所“用”呢？也就是说，我们应该如何将《老子》推向普通百姓，让他们看得进、听得懂、记得牢，并且能够灵活运用呢？这就要聚焦现代人的热点问题，深入浅出地把《老子》贴近现代百姓生活的智慧演绎出来。现代人需要什么，就讲什么-这似乎有实用主义的嫌疑，但我们主要是想强化《百家讲坛》栏目的“三贴近”，即贴近实际、贴近生活、贴近群众，努力为电视观众服务，最终为建设和谐社会贡献一份力量。比如，现代人处在紧张的生活节奏下，心理需要按摩，我们就让姚老师讲《老子与现代人的心理健康》；现代人关注身体健康，就讲《老子谈饮食之道》；现代人渴望成功，就讲《老子谈成功之道》；现代人在女性美、爱情、婚姻、家庭问题上有许多迷惘，就连续讲了用老子的智慧来看待这一切；现代人在竞争、职场、人际关系等方面有许多困惑，就又连续讲了老子智慧的一系列的解读和运用。如此等等，《百家讲坛》关于《老子》的演讲，就在这样的背景下产生出来。

　　姚老师用他诗化的语言、通俗的比喻，将老子的非凡智慧与百姓生活紧密地联系起来，巧妙地用老子的智慧为我们分析现代人存在的许多问题。他演讲生动深刻，脱口成章，循循善诱，春风化人，很受电视观众欢迎，觉得老子原来离我们这样近，老子的智慧原来是这么贴近我们百姓生活！

　　本书是姚老师在《百家讲坛》演讲的基础上，再加工而成。本书的特点一如演讲，将深刻的哲理，用通俗的语言浅显地写出来，人人可读，人人可懂，人人可用。一书在手，可以启发新知，可以滋生新智，可以与大智者老子促膝谈心，可以与他结伴同行，心中永远盈满智慧。

　　黑格尔说过：“对听众来说，演讲家的描述也不是为描述而描述，也只是一种手段，用来使听众达到一种信念，做出某一种决定，或采取某一种行动。”这本书收集的十八讲演讲词，是姚老师对《老子》多角度的描述，虽然受电视节目时间等条件的限制，还不能更多地解读老子的智慧，但是大家读了以后也许会在处理日常学习、工作、生活中，产生一种新的信念，做出一种新的决定，实施一种新的行动，从而不断走向深刻，这便是一种大收获了！这也是我们《百家讲坛》栏目全体同仁所期望的！

　　2006年1月9日于北京

第一讲 老子其人其书

　　今天让我们大家一起去走近老子，走近这位中国的哲学之父，走进老子的智慧之门。

　　老子与我们同在

　　老子真的和我们同在吗？老子真的和我们现代生活有关吗？老子在哪儿呢？这个问题我曾经做过一个小测试。一次我到苏州玄妙观去，看到三个天真活泼的孩子，非常可爱，都是小学生。我就问他们：“你们知道老子吗？”一个男孩说：“知道，老子就是我爸！”另一个男孩说：“老子不就是玄妙观当中那个道士的雕像吗？”一个小女孩笑一笑说：“不，老子是一本书，我爸爸的书桌上就有！”我呵呵笑了，老子不就是和我们三个现代孩子生活在一起嘛，而且三个孩子的心目中有三个不同的老子。这是三个现代孩子心中的老子，那么我们其他的人群与老子有关系吗？有！老子真的就在我们生活中，只不过我们和老子的那种接触，有时候是零距离接触，老子的东西有的已经化到我们的血液中去了，正因为有时距离是零，所以我们反而觉察不出来了。

　　不过大家总还是觉得老子离我们太遥远了。但其实老子又确实就在你、我、他中间，就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间。难道不是吗？我们思考问题、做事、说话之间，往往就不知不觉地和老子有关系了，只不过大家习焉不察罢了。

　　我们来举些例子。今天人人都知道一个理念叫“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很智慧，也很辩证。老子就是最讲究“有为”与“无为”的，而且他又特别提醒大家注意那容易被忽略的“无为”的这一面。他有句名言：“无为而无不为。”（第48章）这里面有许多哲理！

　　又比如，你想做大事业，这句话大家一定是很熟悉的：“千里之行，始于足下”。谁说的？老子！老子教诲：“天下大事，必作于细。”（第63章）老子说：“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第64章）再比如，你立志高远不断进取，就不要太看重自已的小成绩，可以用一句话来鞭策自己，叫“大器晚成”。（第41章）谁说的？老子！你成功了，又熟悉一句话“功成（遂）身退”，（第9章）这也是老子说的。

　　生活中有人受灾难，大家去安慰，人们常说一句话：“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这句话谁说的？这就出自《老子》第58章，他教你辩证地看待一切，把握机会进行转化。

　　你发了财，就又常有一句提醒的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第9章）谁说的？老子说的！如果你发不了财，老子也有智慧的话开导你：“知足者富。”（第33章）“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第44章）后来我们不就又有了“知足长乐”的理念了吗？

　　再比如，罪犯、歹徒、贪官等落网了，大家就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谁说的呀？源出于老子！老子说：“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第73章）

　　我们早上去公园晨练，看到有的人喜欢打太极拳，动作软绵绵的，但是太极高手，一推手，可以把一个大汉掀翻在地。为什么？这其中就有老子说过的道理：“柔弱胜刚强！”（第36章）这是一个杰出的智慧。

　　你再看，有的人喜欢下围棋，有的人喜欢练书法，书法家和围棋高手经常说一句话，叫“知白守黑”，这也是老子说的。老子说：“知其白，守其黑。”（第28章）什么叫知白守黑？写书法，黑的地方是字，白的地方也是字，写书法的人就要这么看字。真正懂书法的人他眼睛一看，黑的地方是字，白的地方也是字，所以叫你守住黑要知道白，这样就达到一种高级层次，即将整幅字的布白作为一个有机体来艺术处理了。我看下围棋的也是，要知白守黑，这是什么道理？这就是立足一处，眼观全局，这是何等的境界！所以老子的智慧，融化在你我中间，融化在我们的生活当中、行动当中、理念当中，大到有所为有所不为，小到我们公园里打拳、下围棋都有老子的智慧存在。

　　你看，还有“上善若水”（第8章）、“宠辱若惊”（第13章）、“和光同尘”（第4章）、“出生入死”（第50章）、“长生久视”（第59章）、“大巧若拙”（第45章）、“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第80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第25章）等等，这些话老子都说过，一直影响到今天。

　　那么老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呢？老子对现代人来说，确实是很奇怪的，为什么？因为有点熟悉又有点陌生，比如他的名声好像不如孔子大，但是知道老子这个人的名字。另外是有点遥远又有点亲近，比如他的书不如孔子的书好读。再说又是有点隔阂又有点接触，比如大家去旅游，都知道“天下名山僧占多”这句话，但其实这句话还不全，天下名山道士占的也不少啊！我们到了道观里，就会看到老子了。

　　各位如果到福建清源山去玩，就会被道教老君岩一个特大耳朵的老子石刻像所吸引。这两只耳朵太“卡通”了，那么巨大，每一脸颊又都给耳朵占去了大半个江山，为什么？因为他是一位圣人！圣人为什么耳朵跟别人不一样？你看，中国汉字的圣字怎样写的？繁体字的“圣”写作“聖”，是一个“耳”、一个“口”、一个“壬”字构成的，多有意思。《说文》说：“聖，通也。从耳，呈声。”这是说，聖字是个形声字，就是指耳朵通顺；字的结构是从耳，表示意义与耳朵有关，呈为字的读音。不过甲骨文中写的，有的是一个人上面是一个大耳朵，那时候只要耳朵的听觉好、很敏锐就算是圣人了。甲骨文又有再添上一个“口”的，表示不仅听觉好，而且口才也好。这就有点圣人是无所不通的意思了，后来渐渐就引申指有最高道德的人，或者是精通某一方面事情的人了。中国的文化就这么深，也那么有意思，所以国学大师陈寅恪说过：“依照今日训诂学之标准，凡解释一字即是作一部文化史。”中国人特别重视圣人，有道家的圣人，有儒家的圣人，有武圣、书圣、棋圣等等，如果我们有兴趣把“圣”字梳理出来，不就是一部很厚重的文化史了吗？

　　老子姓李，老子一生下来，他父母可能发现这个孩子怎么跟别的孩子不一样啊，你看，这孩子耳朵特别大。古人又喜欢从一个孩子的特征来取名，于是这个孩子就叫做“李耳”，他就是老子了。老子又叫老聃，聃是什么意思？聃就是耳朵大的意思，也有人说是耳朵没有耳轮。有趣的是这个孩子长大以后果真成了圣人，这就难怪以后的画家、雕塑家都把老子的大耳朵突出出来了。

　　有人肯定要问了，孔子姓“孔”才叫孔子，孟子姓“孟”才叫孟子，那么他姓“李”应该叫“李子”啊，为什么要叫“老子”？这一问，问得好。这又引出一个生动的传说，是老子文化中的又一个元素。中国的民间文化真是积淀丰厚，传说老子生下来的时候，他家里人都吓了一跳，这孩子不仅有大耳朵，而且还有白胡须、白眉毛，于是人们就称他为老子了。

　　中国不仅有丰富的民间故事，还有美丽的神话、动人的仙话，老子的神话、仙话就不少。《史记正义》引的有关材料，其中有一条说：“李母怀胎八十一载，逍遥李树下，迺割左腋而生。”老子的妈妈怀孕竟然长达八十一年，那天快要生了，这样的孩子怎么个生法？她来到一棵李树下，割开左腋，生下了老子。你看，他生出来已经有八十一年的孕育了，这就大约为什么会有白胡须，白眉毛了！人家自然也就称他为“老子”了！不过，学者还有文雅的说法，《史记正义》就另有一说：老子是个号，“老”是“考”的意思，“子”就是“孳”的意思，也就是“考教众理，达成圣孳，乃孳生万物，善化济物无遗也”。他是圣人，研究了许多的道理，善于育化别人，济物又没有遗留，神圣地孳生出万物，因此就叫他老子了。

　　不过，老子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还真是个难题。大历史学家司马迁就碰到这个难题。他花了18年的心血，写下了52万6千5百多个字的《史记》，但是在为老子这位道家圣人作评传时，很可惜，只写了450多个字。这是没有办法，因为材料太少，司马迁又很严谨。他怎么写的？他一开头写了27个字：

　　老子者，楚苦县厉乡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聃，周守藏室之史也。

　　这是介绍了老子的籍贯、姓氏、职务。老子是楚国苦县的厉乡曲仁里人。这个苦县厉乡的曲仁里在哪里呢？有人说在今天的河南鹿邑县城东，在那里还有许多有关老子的遗迹。不过，学者也有认为老子的故乡在安徽的涡阳地区的。

　　老子的工作是周朝的守藏室之史。这是什么职务？用我们今天的话来讲，老子就是周朝的国家图书馆馆长，是收藏图书、保管图书的这样一个官员。不过我想，老子还不仅是一个图书馆的馆长，他这个地方应该不仅有图书，而且有文物和档案，以及其他的东西，这就可能兼有像我们现在的国家图书馆、国家博物馆，国家档案馆这样的情况。我想，老子就是把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管理的这么一个馆长。这样比拟后，如果我们再往深里思考的话，就发现一个秘密，为什么他写下的五千多个字就成了中国的一大经典、世界上的一大智慧？为什么他有这么大的学问？为什么他的思想这么深刻？这从他的职业，从他的工作岗位，我们也许可以找到其中的秘密。

　　大家想想看，他做国家图书馆的馆长，兼做档案馆、博物馆的馆长，那么他有了特别丰富的知识与智慧的源泉。第一，他看到的东西远远不是一般人所能看到的。他看到的图书、档案、文物，当然大大超过一般人，因为一般人没有这样的便利条件。他不仅看到大量的东西，而且还会看到许多秘密的东西，甚至机密的东西。第二，我们可以再想，他既然是那个时候国家级别的馆长，当时的一般人不能到那里去查阅图书的，那么到他那里的人，必然是高层次的文化人，高层次的学者，他碰到的就是这些高层次的文化人、学者，经常进行交流。我们有句话，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当然他的知识、智慧在不断地丰富起来了。第三，他这个职位在京城，处于王朝、政权的中心。因此他不仅能够知道大量的历史信息，而且能够和当时王朝政权的核心频繁接触，也就是他能够获取大量王朝的时代信息。再加上老子的天分聪明，悟性极高，有这样的智慧，有这样的素质，又处在这么优越的条件下，当然灵性焕发，有那么深邃的学问，会诞生出中国的哲学之父了。这里有来龙去脉可以解读。

　　再说司马迁在这27个字的后面，又极其简单地用161个字记叙了孔子向老子学习的事，用67个字写了老子出关的事，再后来就说的是“或曰”、“或曰”的了。这也就是说，自己吃不准了，只能记下有的这样说，又有的那样说了。司马迁在此文中提到几个有关人物：一是老莱子，为楚国人，与孔子同时；二是“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有一位“太史儋”，曾见过秦献公；三是战国魏国将军李宗的父亲。然而这些人到底是否即是老子，也只是“或曰”、“世莫知其然否”。这就是说：世上没有人知道那些说法是对，还是不对。再比如有人说，老子活了160多岁，有人说活了200多岁，等等，也不可考证了，大约老子是一位特别长寿的人。

　　后世争论颇多。比如有的认为，当时李姓还没有形成，老姓却已经有了；或又有说老子字伯阳，谥号聃。有的学者认为，老子即太史儋，或说即老莱子。有的认为有两个老子，比如春秋时一个是老子李耳，战国时一个“老子”是太史儋。如此等等，各有所见，因此从司马迁的《史记》一直到现代，关于老子其人以及《老子》其书的见解很多。

　　关于老子其人的时代，近现代学者也还有不同看法：一说老子是春秋末年的人，比孔子早些。一说老子是战国中前期人，应该比孟子早，比墨子晚。一说老子是战国末期人，比庄子晚。我觉得从当今的出土材料来看，老子是春秋末期的人似乎最合理一些。

　　孔子向老子问礼

　　那么孔子向老子学习又是怎么回事呢？

　　社会上大家都知道孔子是个怎样的人，但是很少知道老子是个怎样的人，更不太知道孔子向老子问过礼！

　　那么孔子眼中的老子又是怎样的呢？孔子三十多岁后，在社会上已经有些影响了，但是他很谦虚好学。当时老子名声很大，孔子决定去拜见老子，向他请教礼的问题。于是孔子一路上想象老子到底是怎样一个人，风尘仆仆地从鲁国山东曲阜来到周王都。今天在洛阳市东关大街北侧，有一座牌坊，内有古碑，上面写着“孔子入周问礼处”。自然是后人建造的。孔子向老子问礼一事，也各有各的说法。

　　传说那天老子刚洗了头发，正在晾头发。古人的头发是不许剪断的，因为这是爹妈给的，一辈子不能剪断，否则就是不孝，所以男人的头发跟女人一样长，而且要比现代女性的长发长得多，这晾头发也是一件挺麻烦的事情。孔子一踏进门就被眼前的情景弄傻了，只看见老子披着长长的散发，迎风而立，微微抬头，双目似闭又似开着，面上似笑又不笑，神情似醒又非醒。树叶飘过，不动声色；风吹拂脸，声色不动；啊，就像一株枯树挺立在那儿！年轻的孔子自己也经常洗头发，也经常晾发，但是他不是这个样子，也不会这个样子。他也从来没有看到过别人这样子晾发的，所以孔子傻了眼！孔子心里打了个问号：这就是当代最有名望的大思想家、大学问家老子？怎么会这个样子啊，像个枯木？不过孔子很有礼貌，不打扰老子，而是先退了下去，静静等待着。

　　每当我读到《庄子》书上的这段描写时，心里就有一种感动，一种冲动，一种激动！这时眼前就会出现大西北沙漠中的胡杨，它们默默地挺立在那儿，风动，水动，沙动，而它们岿然不动。它们生一千年而不死，死一千年而不倒，倒一千年而不朽！老子多像这样子啊，这是生命的大境界，大美丽，大哲学！老子这种像胡杨那样的枯树，孕育着无数的生命潜能与生命的大智慧！

　　果然如此，当老子会见孔子，和他谈论时，孔子好像被老子带到了一个神奇的智慧大海的边上，看到了从来没有看到过的智慧的广阔的波浪，听到了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哲理的涛声。

　　孔子很真诚地又很直率地问老子：“先生，是我眼花了呢，还是真的，刚才先生的形体就同枯木一样，好像超脱了一切！”老子微微一笑，讲出了一番深刻的哲理。原来老子利用晾头发的时候，完全进入了一个寂静的、虚无的、深邃的奇妙世界。他脱离了滚滚红尘的眼前世界，进入时间的隧道，遨游到万物本来开始的地方，即事物的生机活泼的原生态中去了。他到他自己心目中“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的“道”的地方去了。孔子奇怪地问道：“这种情况又是怎样的呢？”老子神秘地一笑说：“达到这种境界是最高层次的审美，是最高层次的快乐，能够体味到这些的就是最高境界的人了！”孔子的心灵被震动了，老子的形象在他心目中变得无比高大，无比智慧，无比光辉！

　　据说孔子见完老子回去以后，几天没有讲话。学生们说，这一下坏了，咱们的夫子怎么变傻了？其实孔子不是变傻了，而是在深入到一层又一层的内里去反思了。孔子从而变得眼界更开阔，思想更博大，智慧更丰富了！后来学生要孔子谈谈对老子的访谈感想，孔子深深感叹地说：“真了不起啊，老子是人中之龙啊！而我只好像是瓮罐中的一只小小的飞虫啊！”（《庄子》）

　　孔子的学生不懂啊，请问老师，为什么称老子是龙呢？孔子说：“如果是只鸟，我当然知道会飞；如果是条鱼，我当然知道会游；如果是只野兽，我当然知道会跑。是鸟，就可以用箭射它；是鱼，就可以用线钓它；是野兽，就可以用罗网捕它。至于一条龙，我就不知道它是怎样乘着风、驾着云遨游太空的。所以说老子是龙啊！”（《史记》）你看，人中之龙多厉害！很有意思的是，大家可以想想，为什么中国人给男孩子取名字都特别喜欢用上个“龙”字呢？比如古代有常胜将军赵子龙，还有文学家陈子龙、李攀龙、冯梦龙等等，当代的比如元帅贺龙，你再看看香港两位武术影视大明星一个叫李小龙，一个叫成龙，都是“龙”！这就是中国人的一个文化基因，就是“望子成龙”的千年历史文化情结！你看中国的文化多厉害，一个名字一下子可以追溯到几千年前，追到“人中之龙”的老子那里去了。

　　不过，孔子把自己说成是瓮罐中的小飞虫，一方面是这位还年轻的孔子确确实实在老子那里大开了眼界，另一方面也可以看到孔子是非常谦虚的，这也就使得他能够不断地进步。后来孔子在当时的社会上被人家称为“人中之凤”，就是人中的凤凰啊！

　　说到这里，有的观众要笑着问我了，刚才你说到老子这位圣人是大耳朵，有异人之相，那么孔子怎样啊？我说，孔子也有啊！孔子妈妈颜氏希望生一个男孩，希望生一个有出息的好男孩，于是就在曲阜那里的一座叫尼丘山的地方祷告。后来真的就生了个男孩，就是孔子。孔子生下来后，他爹妈高兴极了，不过再一看，好奇怪，这孩子怎么头顶上凹下去得厉害啊，把孩子抱直一看头顶不就像一个小丘陵啊？再说这孩子又是在尼丘山生的，于是就给孔子取名为孔丘。这又是抓住孩子的身体特征来取名字的。今天现代人就不习惯了，认为好老土啊，又是耳朵，又是丘陵的，一点儿也不诗意，也没有时代气息，可是古人很天真啊！这大约是人类的“童年”时期有一颗可爱的“童心”的缘故吧！

　　说到这里，大家想想，中国古代的文化真的很有意思，一个是大耳朵的老子，是道家的圣人，是一条龙，是中国文化巨龙；一个是凹着头顶的孔子，是儒家的圣人，是一只凤凰，是中国文化的凤凰。啊，这一老一孔，一龙一凤，一道一儒，将中国的传统文化演绎得如此出色，当龙凤翩翩起舞的时候，如此魅力四射，妙不可言。

　　老子出关

　　老子最后看到周王朝越来越衰弱了，衰败得不像样子了。他决定出走了，要远走高飞了。这要说到老子出关的事了。

　　老子要到秦国去，到西域去，这就得经过函谷关。另外一种说法是大散关。函谷关大概原来在今天的河南灵宝县，后来关口移到了今天的河南新安县。这里两山对峙，中间一条小路，因为路在山谷中，又深又险要，好像在函子里一样，所以取名为函谷关。

　　守关的长官是尹喜，称关令尹喜。这一天他正站在城关上了望着，只见关谷中有一团紫气从东方冉冉飘移过来。关令尹喜是一个修养与学识极其高深的人。他一看到这种气象，心里一顿，这是有圣人来了！只有圣人来才会有这样的云气，今天一定有圣人要经过我的城关了，不知是哪一位。不多一会儿，就见到一位风骨非凡、仙风道骨的人，骑着一头青牛慢慢向关口行来。竟然是老子！关令尹喜知道他要远走高飞了，就一定要让这位当代最著名的思想家留下他的智慧来，于是缠着他，要他写一点著作，作为放他出关的条件。

　　老子当然是不太愿意的，但是不答应关令尹喜，是不会放他过关的，他不给你护照签证啊！老子没办法，于是只得答应条件。另外，老子答应他还有一个原因。《史记集解》有材料说，关令尹喜“善内学星宿”，所以他能看天象，看星宿，看云气，看到一团紫气飘来便知是圣人来了。我们就是看到这团紫气也解读不出来嘛。据说关令尹喜自己也有著作，名《关令子》。老子也佩服这位“服精华，隐德行仁”的大智者，“亦知其奇怪”，所以有一种得遇知音的感觉，这就为他著书了，能为知音著述不亦乐乎？

　　那时老子沉思默想，将他的智慧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了简牍上，先写了上篇，又接着写了下篇，据说写了几天。写完了一数，共有五千来字，取名为《道德经》，上篇叫《道经》，下篇叫《德经》，又分成八十一章。于是一部“五千言”的惊天动地的伟大著作诞生了！据说，关令尹喜读到这样美妙的著作，深深地陶醉了，被吸引了。他对老子说：“读了您的著作啊，我再也不想当这个边境官了，我要跟您一起出走了。”老子莞尔一笑，同意了。据说，关令尹喜真的跟着老子出走了，后来还有人看到他们两人一起在西域流沙那儿呢，而且都活了好长好长的岁数！

　　老子出关一直被人们津津乐道地传说着，演绎着。鲁迅先生也对此发生过兴趣，还专门创作了故事新编《老子出关》，还与别人打了一点笔墨仗。另外，老子出关中的“紫气东来”也成了中国文化中的一个基因，帝王之家将“紫气”当作吉祥、祥瑞，你看生个孩子如果紫气满室，古人认为这孩子必定大有出息。老百姓之家也把“紫气”当作吉祥的象征，于是把“紫气东来”这些字写在大门上等等。先民还认为，哪个地方有宝物，哪个地方就会在上空出现紫气。

　　有趣的是老子骑坐的“青牛”也成了道教文化中的一个著名的意象，青牛后来成了神仙道士的坐骑了。到后来，“青牛”也成了老子的代名词了，老子又被称为“青牛师”、“青牛翁”等。这青牛还被老子家乡的百姓看作是神牛，说老子当初出关是乘这青牛飞过去的，并且又有一段美妙的传说。

　　今天的河南鹿邑县城内的东北角上还有一处高约13米的高台，叫“老君台”，又叫“升仙台”，台上有座老子庙。庙前埋有一根碗口粗的铁柱子，称为“赶山鞭”。相传老子50多岁时曾在这里讲学，此地离自己家有好多路，来来往往都要经过一座山叫“隐阳山”。这座山很高，遮天蔽日，山北见不到太阳，冰天雪地，寸草不生。山南又烈日当空，庄稼枯死，老百姓受尽了苦难。老子目睹这一切，虽想解救百姓，但心有余而力不足。如今骑青牛飞过了函谷关，知道自己已经成仙，青牛也会说人话了，于是又要青牛一起飞回家乡去治理那座山。到了家乡，老子挥鞭打山，山顶削去了，并且飞到了山东，成了泰山。再一鞭子打去，把山腰打到了河南，成了平顶山。这时鞭梢甩断，甩断的鞭子飞到了山西。老子一看手中的鞭子只剩下一个杆子，就顺手插在地上，这就是这个铁拄子的来历。老子又乘青牛飞走了，而那鞭子杆就永远留在了那儿。百姓感谢老子前来赶走山，因为从这以后老子家乡就过起了风调雨顺的好日子了。百姓就把老子挥鞭赶走山时站立的土台叫“升仙台”，将地上的铁柱子称“赶山鞭”。唐高祖李渊尊老子为“太上老君”，又把这个台称为“老君台”，还修了庙，进行祭祀。--这是老百姓何等瑰丽的想象啊！读了老子家乡的这一则传说，更感到老子又是有血有肉地活在老百姓中间！老子文化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积累起来的，中国的深厚博大的文化也就是这样一点一滴地衍生出来，又一层一层地累积起来的。

　　《道德经》的智慧

　　《老子》又称为《道德经》，那么老子在《道德经》里写了些什么呢？走进《老子》的世界，最先接触的便是他的“道”。如果能够闻其道，并且能得其道，这便是一种智慧的提升，从而将古代的智慧转化为今人的智慧。

　　《老子》中用“道”字的地方有七十多处，其谈“道”，可谓头头是道，虽然“道”的含义，一直到今天，学者还在不断地讨论，尚有不同看法。但是大家知道，《老子》中的道是指宇宙的本体，万物的玄妙出于道。从而由“道”之悟知，进而可以悟知天地万物的玄妙。这实在是一件令人快慰的事了。

　　老子所说的“道”贯穿于大至宇宙，小至一木一草、一器一皿之中，无处不在，无时不在。东郭子曾问庄子：先生何为“道”？什么叫“道”？“道”在哪里呢？庄子回答说：“无所不在”，甚至“在屎溺”。“道在屎溺”成为一个典故，这听起来好像很难听。道怎么在大小便中都有？这个大哲学家怎么讲得这么庸俗！不，如果我们细细想想，难道大小便中没有道吗？医生拿人的大小便一化验不就看出问题来了吗？我们看清宫戏，太监不是老要端着皇帝的屎溺来观察皇帝健康不健康吗？确实，若以道眼观一切，则处处可留心，处处皆有“道”的学问。

　　《老子》是智者的书，它给人们诉说“道”，论辩“道”，授人以“道”。从政者，老子之“道”教你如何治政，以无为而治达到无为而无不为。从军者，老子之“道”教你如何治军，其谈兵的精警使人神往。从艺者，老子之“道”教你如何治艺，传诸艺术的真谛。搞科技的、经济的、教育的，等等不同的人，都可以从《老子》中得到心灵的启迪。现代人照样能越过数千年的鸿沟与古老的《老子》沟通，在高节奏、高刺激下生活的现代人更能从《老子》这古老的智慧清泉中得到优渥的心灵疗养。这些“道”在以后的各篇中我们再加讨论。

　　帛书《老子》与郭店《老子》

　　《老子》有许多不同的传本，人们一直希望能从考古中发现更早的《老子》传本。

　　现代考古果然有所发现，和老子有关的有两件重大事情。一是，1973年长沙马王堆三号汉墓出土了两件帛书《老子》写本，今人分别称为甲本、乙本，其中《德经》在《道经》之前，与通行本的次第不一样。这版本距今已有两千多年，曾经成为当时所见到的最早版本。学者将这一本子和传统的本子对照，相差不很大。于是学者们更倾向于《老子》成书于春秋末年，或者是成书于春秋末年而后来又经过战国前期乃至中期的人增修而成的，因此在现存的《老子》一书中出现战国时期的一些痕迹。比如帛书《老子》有“万乘之主”、“万乘之王”的词语，这是战国时期才出现的词语。

　　二是，1993年湖北荆门市四方乡郭店村一处东周楚国的贵族墓中出土竹简本《老子》，分为甲乙丙三组，这是迄今所见最早的《老子》本子。有学者认为，这是一个原始的传本。有认为作者是李耳（李聃），而今本则出自战国中期的太史儋之手。又有学者认为，这是经过儒家精心修改过的删节本。该墓年代为战国中期偏晚，竹简的年代下限应该略早于墓葬年代。以上材料说明至少在战国中期《老子》文本已经固定并流传。考古发现让人们看到了越来越早的本子，逼近了原来的面目，对老子其人其书真相的讨论将更加深入了。

　　老子知音遍世界

　　现在，我们来看看老子的这一团紫气，是怎样飘到哪里就给哪里带来祥瑞，带来智慧的。这一团紫气不仅在中国飘了几千年，又飘出了国门，给世界带去了智慧的芳香。

　　据传，1788年，有一位天主教的传教士，将这团紫气带回了英国，《老子》开始了世界的漫游，而且所到之处受到真诚的欢迎。罗马天主教教士波捷第一个用拉丁文翻译了《道德经》。

　　1891年俄国圣彼得堡一位出版家询问托尔斯泰，世界上哪些作家和思想家对他影响最大。他回答说：受中国的孔子和孟子的影响“很大”，而受老子的影响则是“巨大”。托尔斯泰真会说话，到底是大文豪，一是“很大”、一是“巨大”，只相差一个字，而鲜明地凸现出不同的层次。在他的一篇日记中这样写道：“我认为我的道德状况是因为读孔子，主要是读老子的结果。”托尔斯泰对老子太喜爱了，他又开始翻译老子的言论，可以说《道德经》在俄国的流传，早期得力于他的编译本。这时俄国的一位大思想家、大文学家成了中国古代大哲人老子的知音了。

　　第一次世界大战后，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初期，欧洲出现反思的热潮，当时中国的《老子》、《庄子》在那里非常流行，《老子》的德文译本就有五六十种。有一位牙科医生非常可爱，他不是汉学家，又不是文学家，但是他被老子的思想吸引住了，硬是凭着一本字典、一股傻劲把《老子》翻译了出来。这已经成为一段佳话了，实在令人钦佩！我有时候想，今天如果我们在坐地铁，或者是在坐火车时，看到有一个人在静静地读《老子》，大概会肃然起敬的。如果再一询问，原来是一西医，而且是一位牙科医生，那么我们也许会更加肃然起敬的，至少我会这样的。现代人读传统的古代经典，大约已经是一种奢侈了！

　　第二次世界大战后，《老子》、《庄子》依然受到西方人的欢迎，而且又增加了中国的《易经》、禅宗等，还有印度的大乘佛教等等。老百姓需要老子，因为老子对于受伤害的心灵的抚慰是一份良药。

　　政治家也特别喜欢老子。老子说：“治大国，若烹小鲜。”（第60章）这就是说，治理一个大国就像煎一条小鱼，要慢慢地将它煎熟，要自然而然，不要多翻动，否则就使鱼破碎得不成样子了。据说美国的一位总统就很欣赏老子的这一智慧，他在“国情咨文”中就用这一理念来指导其经济政策。

　　科学家也喜欢老子。著名的物理学家汤川秀树关于老子说过这样的话：“早在两千年前，老子就预见到了今天人类文明的状况”，“可能正是这个原因，他才写下了《老子》这部奇书。不管怎么说，使人感到惊讶的是，生活在科学文明发展以前某一时代，老子怎么会向近代开始的科学文化提出那样严厉的指控”。这个问题值得深思。

　　当然哲学家对于老子更有兴趣了。西方的哲学家对老子有很高的评价，黑格尔把老子的思想和欧洲人的老祖宗的哲学相比，认为有着重要的共同之处，“有点像我们在西方哲学开始时那样的情形”。黑格尔尊崇老子哲学，把它同希腊哲学一样看成人类哲学的源头。

　　现代西方有一个大哲学家叫海德格尔，影响很大。他的思想和西方哲学逻辑的传统不一样，倒与中国的老子很合拍。比如老子说“有无相生”，还说“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等等，他被这种思想触动，并有所沟通契合了。

　　我们来举个例子，大家来看这个空杯子，如果要问杯子里有东西吗？没有啊，这是我们的一般常识，但是，错！这就是因为我们只有一般人的凡眼、凡心啊，当然也就看不到中间的奥妙了！如果老子飘然而来，一看，会心一笑说：“怎么没有啊？我看有啊！明明是有嘛！”那么“有”在哪里呢？你看，现在往杯子里面倒上水，不就是有了吗？大家想想看，如果这是一个实心的东西，一个木疙瘩。你里面能放水吗？不能放水！大家再想想看，正因为我们的嘴巴是空的，是“无”，所以听完讲座，大家可以吃饭去了。如果我们嘴巴是满的，是“有”的，怎么吃东西呀？因此这里有个大秘密，这个“无”并不是真的“无”，“无”中会生“有”，这个“有”是隐蔽在这个“无”当中的。这就是哲学家的智慧和眼光。

　　大家再想想看，我们在房子的墙上开一个窗，开一个门，我们开的洞没有什么，是空的，但是这里也是“无中生有”。如果我们整个房间一个窗子都没有，不闷死人吗？如果连一个门都没有那么怎么进出住人呢？正因为“无”，开着窗洞，所以多舒服啊，空气流通，还可以采光，这不是“有”了吗？这个“有”是隐藏在“无”里边的。这是“无”中生“有”，这就是“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这是一种高级智慧。你看，老子是位大哲人，有一双慧眼，一颗慧心，就不像我们一般人的见识了。

　　这种思想给海德格尔一看，太吻合了，这就叫知音啊！所以他对老子那个思想，非常赞赏，非常合拍。说到这位海德格尔，可也不简单，是西方存在论史上第一位发现“无”中有深意的哲学家。他突破了传统的“无”是“不存在”的肤浅说法，而是深一层地理解为“无”是“有”的隐藏不显。因此当他接触到老子的思想时，当然意趣相投了。他于是和别人一起翻译《老子》，十分用心琢磨，反复钻深钻透《老子》字词句中的深刻含义，还要千方百计找到最适合的西方文字传达出来。

　　他还请人用中文把《老子》第15章中的两句话写在硬纸片上，悬挂在自己的书房的墙上，朝夕相对。这两句话是：“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动之徐生。”这两句太美妙了，太哲学了，又太文学了，然而又太深奥了！也许正因为如此，这位大思想家才特别喜欢这一美言。不过各本文字上有些出入，理解上也有不同，我粗浅地认为，这大概的意思就是：谁能够在浑浊的环境中生存，并且使浑浊慢慢澄清下来？谁能够在安定的环境中又推动起来，使新的东西慢慢地催生出来？这是老子话的大概意思。这太深刻了，大家想想，这一个智慧今天就有用，比如说一个单位、一个企业搞得乱糟糟的，很浑浊，现在派一个能干的人去了，记住了老子这两句话，这么浑浊的一个单位，你去了以后，首先要让它慢慢地沉静下来、澄清下来，最后搞得好好的，效益好了，福利也上去了，大家很高兴。但是你不能懈怠，安定以后，不能让大家最后平静得不求上进了，甚至像死水一潭，失去了鲜活的生命张力了，那你得时时注意要把这个平静的环境再掀动起生命的波浪来，使它生动活泼，使它永远朝气蓬勃。所以，海德格尔这个大哲学家，读到老子这两句充满哲理的话，怎么能够不激动与感动啊！我想，照我这种肤浅的理解就可以从这一语录中抽取出思想的长长的丝，可以剥出思想的一层层竹笋，那么睿智的大哲学家们从老子那里不知道可以解读出多少丰富的内涵与智慧出来啊！

　　再说东方，比如在日本，他们的汉学很兴旺，喜欢并研究《老子》的人不少，翻译《老子》的也不少，《老子》对他们的影响很大。被视为二十世纪首屈一指的禅学大师铃木大拙就受到老子很深的影响。他不仅称号“大拙”来源于老子说的“大巧若拙”一语，而且老子所说的“大器晚成”亦是享龄近百岁的铃木禅学自我发展的最佳写照。据说他平生一大嗜好就是挥毫疾书“无”字，当下一笔写成，要表达他那日本临济禅一派的顿悟禅心与禅意。

　　关于《老子》，日本学者卢川芳郎说：“作为《道德经》的五千言《老子》这本书，是完全没有固有名词的，是用警句和格言来编辑的，但它采取了对偶和韵文的文体，而其内容表现则采取了巧妙表意的逆说手法。《老子》有一种魅力，它给在世俗世界压迫下疲惫的人们以一种神奇的力量”（《古代中国的思想》）。此言值得玩味。

　　最后我们还想起了当代著名的人文主义物理学家卡普拉说的话：“在伟大的诸传统中，据我看，道家提供了最深刻并且最完善的生态智慧。它强调在自然的循环过程中，个人和社会的一切现象和谐在两者的基本一致。”这话说得很好！可见，今天在21世纪，中国还需要老子，世界也还需要老子！

第二讲 老子谈饮食之道

　　现代人对于健康是越来越重视了。各种新的标语很多，比如：“拥有健康就拥有一切，没有健康就没有一切！”如此等等，这些可以用一句俗语来概括：“健康是金！”健康就是最闪光、成色最好的金子！

　　为腹不为目

　　这就让我们想起老子来了，老子据说活了160多岁，又说活了200多岁，够长寿健康的了。这位大智慧的中国哲学之父，一定有一套健康的理念，可以作为现代人的借鉴的。是啊，老子这方面的内容还不少，今天先来听听老子谈饮食之道，因为病从口入，饮食对于健康来说太重要了。

　　那么什么叫饮食啊？大家一定说，这还成问题，饮食不就是饮食嘛！那么这么多的汉字中为什么要选出“饮”、“食”两个字结合起来啊？这就难回答了！其实“饮食”这两个字可有意思了，把古代中国人的饮食结构信息储存在里边了。这里面还真有很深的道道。

　　饮食，饮食，古代一顿饭要由两个元素构成：一个是“食”，是饭食；一个就是“饮”，是饮料。食物，最差的，最穷困的是只有饭，富有的是不仅有饭，而且有鱼肉荤菜、各式素菜等等。饮料，也必须得有，最差的，最穷困的只有水，富有的那就有酒、有果汁等等饮料。

　　这就懂了为什么孔子特别称赞自己最好学的学生颜回了。孔子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孔子被颜回感动了，你看，多好的学生，这么刻苦用功啊！住在破巷子里，他的每顿饭吃得多艰苦啊，吃的只有一竹篮饭，一瓢水，太艰苦了。可是颜回天天很乐观，顿顿吃得美滋滋的，换了别人怎么受得了啊！颜回吃的一顿饭就是最低水准的：食是白饭，没有菜，饮是一瓢水，没有酒等饮料。太苦了！这里我们知道，古人一顿饭，是这样构成的。如果我们向现代人幽默一下，那么早上人们匆匆忙忙上班，啃着面包，或者是烧饼，这就不算是一顿正规的早饭了，如果再加上一瓶矿泉水，或是牛奶就是一顿正规的早饭了，因为符合了有“食”有“饮”两个元素了。再说那广东人多懂得饮食之道啊，他吃饭时，“吃饭先喝汤，身体便苗条”。你看，他的智慧是先“饮”再“食”。

　　这饮食里面还真有很深的道道，老子谈饮食之道，就很厉害，而且是大智慧啊，对中国的饮食之道影响很大。他的智慧从哪来的？从历史，从他的现实生活，从他那一颗极富哲学智慧的心灵中来的。

　　老子看到了他的时代和此前历史上的饮食是怎样的呢？先说现代人啊，往往瞧不起古代人。你看，现代人饮食多丰富！天南海北，生猛海鲜，从中国的几大菜系吃到西餐，从筵席吃到快餐、小吃，什么肯德基、麦当劳、汉堡包、意大利的馅饼、韩国的烧烤等等，享受到种种口福。

　　不过老子那个时代的饮食也不简单啊，你看看商代的美食很多很多，其中还有大象的美食。大象也是美食啊！大象的鼻子就是珍异美食。当初商代著名的厨师宰相伊尹，他就向商王介绍：肉之美者，“牦象之约”（《吕氏春秋·本味篇》）。象之约，就是大象的鼻子，也有学者说是大象腰部的肉，极其鲜美。到清代，象鼻被列为御膳之肉类，满汉全席中把它列为“山八珍”之一。再说大象的鼻子，可真是一道美食呀！据说含有多种蛋白质，维生素的含量比一般的肉要高，口感非常好。以前云南名菜有“红烧象鼻”、“三夹象鼻”等，北京民族饭店的“蒜子烧象鼻”等都是中国名菜。不过现在，要保护野生动物，可不能吃这美食了。

　　中国中原地方原来有大象，甲骨文中多有记载打猎捕获大象的情况。为什么河南简称为“豫”呀？就是那地方原来有大象嘛，所以字里边有个大象的“象”。还有“为”字的繁体字怎样写呀？甲骨文一看原来是一个手牵着一头象，让大象替人干活呢。这就是“为”，有所作为的“为”字，用繁体字“为”一对照，还能看出一点历史的影子出来。你看，汉字多了不起，是历史的活化石啊！当然后来气候变化了，大象就向南迁移去了，河南那儿没有大象了。你看，汉语中有“想象”一词太有意思了，古代中原的人已经看不到大象了，于是就拼命地想，那大象到底是怎样大，象牙到底是个啥样子，于是就有了“想象”这个词。这“想象”一词，太有魅力了，你看古人多天真！一直到今天，人们想怎样发财啦，想怎样娶媳妇啦，想怎样买车啦，想怎样买房啦，都往往先要美美地“想象”一番，但是已经不知道原来是从想那头大象那儿来的！汉语真奇妙，不说不知道，一说真奇妙！

　　再看看周朝的王吃什么呀。《周礼》上记载：王的主食用六谷。肉食有6种牲畜，饮料有6种，蔬菜有120种，烹调的方法有8种，最令人惊叹的是有120瓮肉酱供他调味。王早上吃饭，每天要杀一次牲畜，要用12只鼎。王吃食的时候要奏音乐，让他吃多，吃好。而且很讲究的，比如春天吃羊羔和小肥猪，要用牛的油来烹调；到了夏天吃干制的野鸡和腌制的干鱼，要用狗的油来烹调；冬天主要吃小牛和小麋鹿，要用猪油来烹调；秋天就吃鲜鱼和大雁，要用羊的油来烹调。每年年终的时候，王的厨师要做出统计报告，这一年王都吃了些什么东西，一统计下来，就所食用的飞禽走兽类来说就太多太多了。这就叫做王的“玉食”！为什么叫“玉食”呀？“玉”是中国古代文化中的最美的审美物之一。你看晶莹照人，玲珑剔透，多美呀！玉很坚硬而不可屈服，所以“宁愿玉碎，不愿瓦全”，多有个性啊！另外玉在夏天摸摸是凉的，在冬天摸摸又是温润的，不冰冷。玉有许多好的品质，因此古人说，君子要像玉一样。所以古代君子出来都爱佩戴玉，这叫“君子比玉”；所以《红楼梦》中有叫贾宝玉、林黛玉、妙玉等等了，都是玉啊，最美好的人物啊！所以最美的站立姿态叫“婷婷玉立”，最美好的相貌叫“玉貌”，最美的声音叫“玉音”，最好的美食就叫“玉食”！《尚书·洪范》这样说：“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这个“作威作福”的成语就从这里来的，你看多不公平啊，只有“辟”也就是最高权力的“王”才可以作威作福，可以天天“玉食”！

　　再看看老子之前的情况，就说夏朝，那个末代亡国之君夏桀的饮食可厉害了。他整日整夜和宠爱的妺喜以及宫女饮酒。这里有“肉山脯林”，你看肉堆得像山一样，肉脯挂在那儿就像树林一样，还有那酒不是一瓶一瓶的，也不是一瓮一瓮的，而是干脆挖了一个大酒池。这喝酒也不是一杯一杯的，好家伙，干脆作“牛饮”。不得了啊，你看牛怎么个饮水法，牛低着头就饮，一长饮得饮多少啊！那里真壮观啊，大约还搞比赛，“一鼓而牛饮者三千人”，你看一打鼓，便有三千个官员臣子和宫廷中的人员到酒池边上来作“牛饮”，结果有喝醉酒，掉到酒池里边淹死了，有到了水边醉倒在水里淹死了。

　　历史很奇怪呀，所以历史学家说，历史往往有惊人的相似处。你看，到了商代的末代纣王，真是一个样子！商纣王也是“好酒淫乐”，也是喜欢女色，“爱妲己，妲己之言是从”。妲己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真是一个模子里边出来的！商纣王也是“以酒为池，县（悬）肉为林，使男女倮（裸），相逐其间，为长夜饮。”多荒唐啊，还叫男女裸体，在里面跑来跑去，整夜畅饮，寻欢作乐，结果也当然一样，最后灭了国。

　　《老子》第53章就这样说过：如果哪个时代，朝廷上很肮脏，田地很荒芜，粮仓很空虚，可还有些人穿着华丽的衣服，佩带着锋利的宝剑，吃足了美味的饮食，钱财有剩余，这些人就是“盗夸”，就是强盗头子。夏桀、商纣王在老子的眼里不就是这种“盗夸”吗！

　　老子又说，老百姓为什么饥饿？为什么没有饭吃？是因为上面征收的税太多了。这样老子就把饮食的两面深刻地揭示出来了，一方面是花天酒地，一方面是没有饭吃，两面对照起来看，就使得老子对于饮食之道的认识深入其里了。

　　夏桀、商纣王等这些事情，都是老子之前的历史。老子是国家的“守藏室之史”，他当然精通历史，他当然对于这些历史刻骨铭心。你看，饮食在一些人那里已经成为一种非常可怕的事情了，最后这两个王都把好端端的国家给葬送了！你看历史上就是这样，腐败往往在饮食上，还有女色上也表现出来啊！老子这个思想家、哲学家，经过现实的观察、历史的考察后，加上深思熟虑，提出这样一个道道：“圣人为腹不为目。”（《老子》第12章）这是很深刻的道理！

　　什么叫“为腹不为目”？这就是说，腹表示一个人的基本的生存条件和物质条件。我们举个例子，大家在城市里有个经验，比如交上20块钱、30块钱等，你可以进一个自助餐厅，然后那里的东西很多，尽你随便吃。老板很聪明，每个人的肚子是有限的，连续24小时，你是吃不下的。饭，你吃个两斤够了吧；牛肉，你三斤大约就吃不下了吧；你最大的胃口，但是你的腹是有限的。但是从来没有人开个自助大商场，比如说让你出个一千、三千元，商场里的东西随便你拿，那还得了，人们一进去看到汽车先拿了，再看到金项链拿了，只要眼睛看到的都拿了，哪个老板肯做这个生意啊？所以眼睛多厉害啊，说得不好听，眼睛有贪欲的特点。因此老子打了个比方“为腹不为目”。这是个很深刻的道理，但是不比方，不太好懂。眼睛看东西是无限量的，正因为无限量，所以比为贪欲，而肚子就这么一点容量；而人活着最低的要求就是填饱肚子的食物，这是基本的条件了。

　　王弼有个注释说：“为腹者以物养己，为目者以物役己。”这太哲学了，人要活着就要靠外物来养活自己，保养自己，比如吃、穿等，吃饱了，穿暖和了，这就行了，这叫“为腹”。老子用“腹”，来代表人的生存的基本条件。但是人活着千万不能成为外物的奴隶，不能被外物奴役，不能被外物物化了，因为你是人，不是物！这就叫“不为目”！老子这里用“目”来代表了耳、口、心、行等，是说千万不要让五色把人的眼睛搞盲了，让五味把口的味觉搞错乱了，让打猎把人的心智搞疯狂了，让难得的宝物把人的品行搞坏了（《老子》第12章）。今天不就有许多这样被物化的人？贪于美食则被美食物化了，贪于金钱则被金钱物化了，贪于财产则被财产物化了，贪于女色则被女色物化了。

　　五味令人口爽

　　老子这里又说了一个道理：“五味令人口爽！”“五味”是什么呀？五味就是酸、苦、辛（辣）、咸、甘这五种味道，也指醯、酒、饴蜜、姜、盐这五种调味品，这里的醯就是醋。后来古代就把“五味”泛指各种味道和各种味道调和而成的美味食物了。什么叫“口爽”？爽，是差错的意思，就是“毫厘不爽”中那个“爽”字的意思。这是说，口感、口味出了问题了！

　　你看，皇帝、诸侯、贵族们天天山珍海味，这就是五味调和的美食嘛。好不好啊？当然美啊，可是老子说出一个道理：“五味令人口爽！”其实我们想一想，这个道理就在我们的现实生活中。比如一个上海人天天有宴会，到后来会觉得越来越没味道了，他觉得还是那个几毛钱的酸咸菜有味道，多鲜美啊！比如一个北京人日日有饭局，到后来都吃不出味道来了，他觉得还是那碗普通的炸酱面带劲，有滋有味的！你看，这就叫“五味令人口爽！”老子的好多智慧就是从现实的生活中妙悟出来，提炼出来的。

　　我们来看看，和老子时代比较接近的那些饮食情况，可以验证老子的观点很有道理。

　　春秋五霸之一，齐国的齐桓公可以说吃遍了天下的美食，可是吃到最后真是“五味令人口爽”，再也不感到“五味”的美妙了。面对着这些山珍海味，毫无滋味，于是他想到只有人肉没有吃过，他想吃。他对人家说：“惟蒸婴儿之未尝！”太可怕了，本是好好的心灵，因为贪欲五味之美食，被一个邪念控制住了，被美食物化了！他的一个臣子易牙知道后，就投其所好，把自己的孩子杀了，蒸了给齐桓公吃。你看，这真是美食引出的祸害啊！

　　贪恋美食带来的祸害，还不仅如此，管仲临死前曾劝告齐桓公，在他死后要齐桓公远离四个人，其中一个就是易牙。管仲评论易牙，说：“人情没有不爱自己的孩子的，易牙竟然不爱自己的孩子，将孩子蒸了给你吃，将来他对你也会真爱吗？”齐桓公在管仲死后，开始确实听从管仲的话，恨这四个人，并且罢了他们的官。不过没有多久，老毛病又犯了，没有美食实在难熬啊！易牙被罢了官后，没有一个厨师比得上他的手艺，烧出来的饭菜没有一个能像易牙那样做得鲜美的。于是齐桓公再也忍不住了，忘掉了管仲临死前的既定方针，重新起用了这四个人。自己的贪恋美食的欲望是暂时满足了，但是闯下了天大的祸了。这四个人上台以后，联合起来作乱，把齐桓公包围在一间小房子里，不让他出来。他饿了，不准给他送食物，他渴了不准给他水喝。一个一国之君备受饥渴之煎熬，这时他一定会反思到许多许多的人生问题的，当然其中必有人生与饮食的问题。好不容易，有一个忠心耿耿的宫女，终于从一个小洞里钻了进来，告诉他：“四个人已经分掉了齐国，道路已经十天不通了，饮食将再也得不到了。”这位国君听了，心里好伤心，好伤心啊，他是一代叱咤风云的霸主，到了如此地步，因此就自己用头巾包头而自杀了。好惨啊，死了很多天了，也没有人知道，后来看到这小屋的门里怎么爬出这么多的虫子啊，进去一看才知道“桓公之死也”。历史实在是一个铁面无私的讽刺家，一个特大的美食家竟然最终因为无食无饮而饿死！太让人感慨了！

　　再回想到那个饮料，比如那酒，喝过头了，也是一样的“令人口爽”！酒喝多了，最后就不是酒了，像没味道的白开水了。现代人常听见，老婆骂丈夫酒鬼，不说喝酒，而是说：“你又到哪儿去喝马尿了？”你看，这位女性太智慧了，喝酒一过了头，美酒就成“马尿”了！其实真比马尿还不如，它让人开车闯祸啊，它让人酒精中毒啊！

　　中国的文字太讲究了，太可以咀嚼了，你看一个“丑”字怎样写呀？繁体字写成“醜”，一面是个“酉”，“酉”就是酒坛子，也就指酒；一面是个“鬼”；酒喝多了就不像个人了，而成了“鬼”了，成了“酒鬼”了，那“鬼”不是很“丑”吗？酒这个东西，古人有一种传说，说是仪狄发明的，他献给大禹，大禹一尝，“饮而甘之”，说好甘美啊！不过，他却疏远了仪狄，要断“绝旨酒”，因为他觉察到饮用这样的酒，确实很诱人，但是正因为诱人，也就会使人流连忘返，而一旦沉溺其中，不是一件小事了，后果不堪设想。大禹很有洞察力，据说他已经预料到后世必有因酒而亡国的人。后来夏桀、商纣王不就是那样沉溺于饮酒，把国家都喝光了？当然这不是全部的原因，但是也是其中的一个原因，值得反思。

　　老子的这个饮食之道很清楚，也不复杂，但是历来听进去的不多，努力去实践的尤其困难，特别是那些权贵人物，那些大款们，他们拥有这么多的美食，为什么不享受一番？为什么要割爱？这实在太难了。

　　从古到今，熊掌可是著名的美食，而且也是难得的美食，有几个人能吃到它们呢？《孟子·告子上》里边就说：“鱼，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鱼而取熊掌者也。”你看，鱼当然不能和熊掌相比了。刘向《新序》中说到，商代的“纣王怒熊羹不熟而杀庖人”。元代的《饮膳正要》就记载“熊汤”、“熊肉羹”是“聚珍异馔”。

　　有意思的是《左传·文公元年》记载一段趣事：楚国的楚成王因为挑选太子不慎重，结果其中一个儿子不服，发起了一场宫廷政变，让叛乱军队把他的父亲楚成王包围在宫廷里，准备杀了他。这时候，那位楚王提出一个请求：“儿子，让我吃了熊掌再去死吧！”这真是一个昏聩的楚国之君，又是一个极其浪漫的美食家，他对熊掌可以说是生死之恋了！浪漫的事还没完，他的儿子还不答应他吃熊掌，结果带着深深的遗憾上吊死了。于是给他封了个谥号，叫“灵”，但是他死不瞑目，大家一看不行啊，怎么办啊？那就给他换个谥号，叫“成”吧，神奇发生了，这位国君居然原来不合上的眼睛，马上合上了！为什么呢？原来谥号“灵”是个恶谥，“乱而不损曰灵”，就是说你是个无道的昏君。他不愿意死后被人称为昏君，因此就是死不瞑目。后来改了个“成”字，这是表扬性质的，“安民立政曰成”，于是他合上了眼。历史学家写得太生动，太有声有色了，令人忍俊不已，叫后来的人读了真佩服一支生花妙笔啊！不过这里还有智慧，因为熊掌这东西，你想要煮熟多不容易啊，那时候没有高压锅啊，所以得花好长的时间，历史记载好多厨子因为到了王公贵族要吃熊掌的时候，还没有煮熟，就被杀了，多可惜啊！所以，楚成王提出的要求的深层可能还伏有一计，即是利用煮熊掌的时间很长，希望有救兵来改变局势。可是对方也不笨呀，当然不会同意的。熊掌啊，熊掌，要说的太多了，令人感慨不已！

　　味无味

　　《老子》又说：“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第63章）这是一个高级的人生智慧，是深刻的饮食之道。什么叫“味无味”？这里有几层意思。

　　一是要从无味中间体味出有味道、大味道、美味道出来。这是多么深刻的智慧啊！你看，菜根当然比不上你那山珍海味有味道，粗茶淡饭当然比不上你那丰盛佳肴有滋味。但是我能体味出菜根的美味来，我能从粗茶淡饭中体会出饮食的恬淡来，我能从菜根、粗茶淡饭中咀嚼到生活、人生的一种安宁、一种平淡、一种安全、一种闲舒来。这不就是饮食的深刻道理吗？

　　二是已经体味出味来，又不露声色，就像无所玩味。这又是何等的修养！比如你吃到了最美好的饮食，你好像没有体味到，毫不矜持夸耀，毫不感到比别人高了一等，富了一等，贵了一等，优越了一等。你不因此搞乱了心志，你应该知足，应该转向，应该注意饮食的平衡。反过来说，你吃了最糟糕的饮食也不觉得比他人低，比他人贱，比他人差！你也不要搞乱了自己的心志，不必去挖空心思、朝思暮想地向往那些山珍海味！

　　老子他老人家大约一定是这样的，你想他在国家图书馆当馆长，总会参加不少高级宴会，当然也吃过不少山珍海味，至少要比平民吃得好多了，但是他能“味无味”，把美味当作无味，不动声色，不老想着它，惦记着它，不希望吃得越来越美。老子还是那颗平凡饮食之心，“味无味”，平时吃那些普通的饮食而津津有味。这应当是他长寿的一个原因。

　　虽然孔子是儒家，老子是道家，似乎“道不同不相谋”，但是在饮食之道上，他们都讲究“和”，讲究道道，因此理念相沟通；其实不管是哪个学派，在正确的规律指引下，会走到一起的，这也就是殊途同归。《论语》中记载孔子对饮食要求可挑剔啦，比如：“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你看饮食的米谷要精而又精，肉要切得细而又细。烹调不当，他不吃。不到该吃饭的时候，他不吃。没有肉酱调味，他不吃。肉割得不方正，他不吃。街上买来的熟肉，他不吃。街上买来的酒，他也不吃。

　　今天的人要说了，你不说，我还对孔子印象好好的，是个圣人，你一说，怎么是这样一个疙疙瘩瘩的人啊！不是的，你看他的饮食之道真不简单。从他那些这不吃，那也不吃中，就能发现一个秘密，就是讲卫生，保护身体，注意健康，珍惜生命啊！另外，他又是一个充满审美情趣的人，在饮食上也是审美的，所以他要求美味，“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他又是有深层理念的人，他要“克己复礼”，饮食也有合于礼的要求，所以“割不正不食”，你把肉切割得歪歪扭扭的，又不美感，又不合礼数，孔子就不吃。但是孔子又是个大智慧的人，他很爱喝酒，也没有戒酒，据说能饮“百觚”，用今天的话来说，可以饮大杯子百来杯，喝得够多的了，而且孔子不规定一天喝多少，一顿喝多少，但是他从来不让自己喝醉，这就是“唯酒无量，不及乱”。这就是孔子的智慧！不过，大家千万不要误会，孔子怎么喝了百来杯酒还不醉，那是那个时候的酒还没有烧酒，酒的度数很低的，否则孔子他老人家早也是烂醉如泥了。孔子又不是一个素食主义者，很爱吃肉，但是从来不让吃肉超过饭食的量，这就是“肉虽多，不使胜食气”。好厉害的孔子，饮食多注意啊！因此他也能高寿，活了73岁，而当时的平均寿命大约只有三、四十岁。

　　这是孔子饮食的一方面，另一方面如孔子自己说的：“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论语·述而篇》）你看，孔子多洒脱！他能享受美食，也能审美粗劣的饮食，当他吃粗饭，喝冷水时，他也很快乐！有人说，他真这样吗？是的，真这样！孔子一生坎坷，他曾经带着学生周游列国，来到陈国、蔡国的地方。陈国、蔡国的官员们害怕孔子到了楚国后被重用，对他们两国不利，就派兵把孔子他们包围住了。孔子那儿粮食吃光了，大约只能挖点野菜吃了，跟随他的人都饿得起不来了，可是孔子不动声色，依然讲诵诗书，抚琴歌唱，你看，这就是孔子吃菜根度日时的乐观心态。当然孔子也不傻，一面派了子贡到楚国请来救兵，最终解了围。

　　从上面的两个角度，我们可以看到，孔子还真与老子所说的饮食之道相吻合，就是能够“味无味”。一方面他能享受美食美酒，但并不贪欲，“不及乱”，“不胜食气”，不沉湎在酒肉的追逐中，不动声色，不搞乱了自己的心志。一方面他又能从像粗食冷水、野菜根那些饮食中体味到别人体味不到的味道，而且是那么地快乐！“味无味”真是饮食中的高级智慧！

　　甘其食

　　《老子》说过一段著名的话，大家比较熟悉，大体意思是：国家要小，人民要少。使百姓不使用先进的器械。使百姓看重死而不愿意迁移到远方。虽然有船和车，但是不使用；虽然有装备很好的兵，但是不使用。使百姓结绳记事。使百姓“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这段话，当然有些观点是有问题的，但是从饮食来说，“甘其食”却很有大智慧。

　　当时的百姓生活水平很低，平时都吃不到肉，只有做官的人才常吃得到肉，所以做官的人被称为“肉食者”。老百姓虽然吃得不好，但是老子指明一个饮食大道理，即是一个普通的人面对自己的普通饮食应该理直气壮地说：“OK!”说：“甘美！”后来中国又有一句谚语：“咬得菜根香，百事做得。”从粗茶淡饭中尝到分外的香！这是多么高级的智慧！

　　另外，老子又提醒他人，那些权贵们，即使是拥有了可供饕餮的美食，也不要忘记对此说：“不！”应当不忘记，从那些普通的饮食中也能品尝到“甘其食”。

　　西汉枚乘写了篇《七发》很有名，当时楚国的太子有病，有一个叫吴客的去看他，就讲到饮食问题：贵人之子，“饮食则温淳甘脆，脭醲肥厚”，“甘脆肥脓，名曰腐肠之药”，指出美味的酒肉，这叫腐烂肚肠的毒药。你看多可怕！这位吴客举了许多佳肴，比如：有煮烂的熊掌、豹子的胎仔、野鸡肉、小牛肥肉、肥狗肉汤、鲜鲤鱼片、兰花泡的酒等等，真是美食琳琅满目啊！可是这些都可以变成“腐肠之药”，毒害人们。一直到今天，这句话还没有过时，还是可以作为警钟长鸣的！这就是老子的“五味令人口爽”--五味成为“腐肠之药”了！你看，美味这个东西把握不好就由美变成丑，由益变为有害，甚至变为毒药了。

　　我们一说起宋代的陆游，就想起他是一个爱国诗人，还有那个沈园的缠绵悱恻的动人爱情故事，但很多人不知道他还是一个养生家。他活了85岁（公元1125-1210），写了近万首诗，是个难得的古代长寿诗人。他就从老子那儿得到了很多道道，比如饮食，他就说过；“世人个个学长年，不悟长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将食粥致神仙。”（《食粥》）陆游中年有了胃病，后来得到了张文潜粥疗之法，除了病，深受其益，深有感慨地写了这首诗。这就是“甘其食”，“甘其粥”了。

　　这粥是最平常不过的了，老百姓常吃，但是此中有养生之道。据说黄帝那时就发明了粥，中国粥文化的历史太悠久，沉积太丰富了。唐代白居易有诗句说：“粥美尝新米。”他说粥是多么审美啊，用新米熬的粥尤其美啊！明代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十分赞美地写道：“每日起食粥一大碗，空腹胃虚，谷气便作，所补不细，又极柔腻，与肠胃相得，最为饮食之妙诀也。”你看，早晨起来喝一大碗粥，是这样地美妙！清代乾隆年间有一位著名的养生家叫曹慈山，写过养生专著《养生随笔》，又叫做《老老恒言》，其中就对粥研究得非常深透，他甚至说“粥乃世间第一补人之物。”你看这粥，胜过了人参、燕窝等等，好美啊！据说我国医书上记载的食疗药粥就有五百多种。比如，你晚上睡不着觉，就吃白莲子熬的粥吧。你皮肤要保养得好，就吃红枣熬的粥吧；这对现代爱美的女性来说，多好，不要今天跟这个广告走，明天又跟那个广告跑，还不顶用，也不要满脸贴那黄瓜片了，喝红枣粥喝出白嫰嫰的皮肤来，太好了！

　　陆游又说到“紫驼之峰玄熊掌，不如饭豆羹芋魁。”（《悲歌行》）吃豆羹，吃芋头要比骆驼的驼峰和黑熊的熊掌美，陆游这也就是“甘其食”了。

　　骆驼背上的驼峰，有单峰的，有双峰的，里边都是脂肪，这是美食，而且被古人称为陆上的“八珍”之一。驼峰和熊掌、鹿唇等齐名，味醇汁浓，鲜香可口。骆驼的驼蹄也是美食。陆游说豆羹、芋头赛过驼峰和熊掌，是阿Q主义?不是的，这是一种高级的饮食智慧，常吃这些东西，今天的人都知道血脂、胆固醇等等都会受影响，对身体不利啊！

　　苏东坡是个大美食家，但是在饮食上很小心，很注意啊！大家都知道那一块块红烧的“东坡肉”多肥厚，多美味、诱人啊，大家想，大约他天天就吃那“东坡肉”。其实，不是的。据说他在黄州住所的墙壁上自己写了一首诗，其中几句就是这样提醒自己：“皓齿娥眉，伐性之斧。甘脆肥脓，腐肠之药。”这就是《七发》里的话。你看，一是一把要命的斧头，一是一服烂肠子的药，太应该戒备了！所以他特别注意饮食，认为“蔬食过于八珍”，“未饱先止”。苏东坡自以“蔬食”为甘，而且以为其甘美胜过美肴“八珍”。这是他的修养，苏东坡深得饮食之道！

　　有人统计过，中国能查出有生卒年月的皇帝有209位，平均寿命却只有39岁。中国的帝王中间，乾隆是个长寿冠军，活了89岁，在位60年，经历了康熙、雍正、乾隆、嘉庆四朝，享受了7代同堂的天伦之乐。他完全可以天天享用山珍海味，吃遍最好的美食，饮遍天下最美的酒，抽遍天下最好的烟，但他不是这样，他非常讲究饮食之道。他的起居饮食很有规律，饮食多以新鲜蔬菜为主，肉类、野味吃得较少，从不吃得太饱。他不抽烟，不贪恋酒，加上其他的养生之道，终于长寿。

　　总之，老子的饮食之道对于今天的人来说，还是很有借鉴意义的，这是一份宝贵的文化遗产！

第三讲 老子与现代人的心理健康

　　现代人真幸福，衣食住行都是现代化的，这是老子那个时代做梦也想象不出来的。老子当年出函谷关时骑的是一头青牛，一挪一动的，那多老土啊！你看今天有汽车、飞机、轻轨、地铁，多美啊！老子当年写他的《道德经》可艰苦了，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在竹片上，写错了要用刀刮掉，竹片用绳子串起来，然后是一大卷一大卷的，好笨重啊！今天人们用计算机写字，一挥而就！

　　可是现代人，还是人啊，七情六欲，人心古今相通，基因遗传嘛，因此今人与古人还有许多共同的话题。不过现代人碰到的问题似乎更多更复杂，那个心理上的毛病就不少，不说不太重视，一说还真不能不重视。

　　老子为现代人心理把脉

　　我读到过这样的信息：自1980年以来，仅仅凭已有的记录来看，中国已经有1200多个企业家自杀了（《工人日报》2004年10月31华诚文）。我还听到过这样的广播消息，说是2005年的统计数字，表明中国人得忧郁症的比率已经不小了，而且显示出在逐年递增。这是多么地触目惊心，又发人深思！

　　请看那些企业家，他们大都有的是钱，有的是别墅，有的是高级轿车，有的是体面的成功和社会地位，为什么走向自杀？这里该考虑的问题不少，但是往深里想，一个人的心理健康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据报道，贵州习酒老总陈星国，1982年出任厂长，15年中把一个年产值只有300多万元的县办企业，逐步扩展为年销售额为2亿多元的大型企业。为此他曾获全国“五一劳动奖章”、“优秀青年企业家”称号。后来企业运行出现问题，在1997年习酒厂被茅台酒厂兼并前夕举枪自杀了。这不是值得深思吗？

　　再看看另一位，企业家茂名面粉厂的老板冯永明，1993年在家中用水果刀割腕自杀，年仅29岁。他在遗书中写道：“现实太残酷，竞争和追逐永远没有尽头。我将到另一个世界寻找我的安宁与幸福。”他在残酷的企业竞争中很痛苦，不安宁，不幸福，于是他选择了告别人世的做法（参见上述《工人日报》）。这也许是一个值得重视的心理信息！

　　现代人中，企业家、商家心理上有许多问题。再看当官的，心理一不平衡，于是就有腐败分子。大学生、中学生、小学生也有心理问题啊！就业困难，考试紧张，压力太大，社会隔阂，老师不能沟通，家长没有温暖，于是有自杀的，有杀人的，有出走的，有躲进网吧的，有浑浑噩噩的。现代家庭，也有心理问题啊！男的要女的赛天仙，女的要男的出人头地，父母要孩子成龙成凤，矛盾不少。有的夫妻就闹离婚，孩子心灵有创伤！一句话，现代人心理上的问题，还真不可忽视呢！

　　如果请老子为现代人把脉，他会莞尔一笑，说这与生存环境有关吧，这与心态有关吧。你看，现代人生活节奏这样快，现代人竞争越演越烈，现代人人际关系紧张，现代人名利追逐更甚，现代人情感丰富复杂，现代人的信息刺激太多，等等，因此现代人好多患上了心理毛病：比如现代人的焦虑、忧郁、偏执、多疑、困惑、迷惘等等症状。不过大多数人不知道，或不承认，或不愿承认。

　　历史非常有意思，德国的哲学家、思想家尼采，当初批评他那时代的西方人的情况说：西方的现代人“羞于安静”，“逐利的生活不断地迫使他殚精竭虑，置身于经常的伪装、欺骗或竞争之中”。他说：欧洲人的生活犹如蜜蜂或蜂鸟一般繁忙。不过我们今天来看，中国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像尼采所说的那种情况也慢慢出现了。当然也不是中国人的心理问题特别厉害，根据世界卫生组织的统计，全球完全没有心理疾病的人口比例只有9.5％。你看，多多少少还都有些问题，那我们更要来聆听一番中国哲学之父的智慧声音了！

　　老子教人们重生、贵生

　　老子用自己的行动教诲人们对人生忧患与痛苦的校正。

　　当一个人在遭受痛苦的时候，凡是熟悉《老子》的人，就会马上想起这句话：“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第13章）你看，因为人有身体，才有忧患；如果没有身体，还有什么痛苦呢？

　　凡是熟悉《庄子》的人，也自然想起那句话：“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大宗师》）大自然给我形体，活着就有劳苦。你看，老子、庄子这两位大哲学家都说到，人生是痛苦的，而且是忧患与劳苦相伴的。这是因为活着，因为有一个身体，所以我们感觉到这些痛苦！这错不错？不能算全错，因为人活着就要为活着去奋斗，有奋斗当然不会一帆风顺，那当然有痛苦。但是也不全面，因为人活着还有快乐的一面。

　　老子活着的那个时代不是太平盛世时代，乱糟糟的，庄子的生活状态似乎比老子更艰苦，更糟糕，当然饱尝痛苦。不是吗？老子有官不做了，要出关去隐居起来。庄子艰苦得有时没有下锅的米，要向别人借呢！

　　那么他们是不是因为人生如此痛苦，而采取极端的做法呢？没有啊！他们俩都没有采取轻生的做法，不仅不轻生，而且贵生、重生、爱生、护生，珍惜生命，爱护生命，并且都远远地超越了一般人的寿命，达到了长寿。老子据说活了一二百岁，庄子（约公元前369至公元前286）大约活了83岁。那么他们是怎样来校正心理的？这就是一种大智慧了！我们应该讨论讨论，学习学习。

　　说到这里，有一个问题可以让大家来测试一下。大家可以想一想：有知识的人，受过很高教育的人，具有很高学历的人是不是一定比那些没有多少知识、甚至文盲的心态要健康得多啊？不一定！

　　前几年引起人们颇为注目的，比如中国有一位留美博士葛海雷自杀了。当时有报纸登载了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馆一位教育领事的一段话。他说，仅在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馆教育组管辖的美国东北部十个州内，中国留学生及学者发生心理精神疾病的案例，每年不下七八起。据哈佛大学新闻办公室主任说，哈佛学生的自杀率在全美高校平均线之上，且外国学生的自杀率更高。

　　这是非常有警示作用的事实，有知识的人，有很高学历的人心态健康有时候是有问题的，而且当冲突尖锐时往往就采取极端的行动。为什么？其一，是因为他们受的教育越多越高，心态有时变得越来越复杂，自我期待、家长期待、社会期待就更高，自我的膨胀也就会越来越大。于是，在这种越来越复杂中，在这种期待越来越高中，在社会的竞争越来越激烈中，你不积极地调整心态健康，或者说是人格健康，那你怎么会不出问题啊！其二，我们的教育，偏向于专业的多，很少或者没有专门的心理健康、人格健康这样的课程教育，教会他们疏导心理障碍的方法和本领。其三，我们可以看看，农村的、山区的那些地方，文化程度不高，生活水平也不高，他们没有什么太大的压力、激烈的竞争，心态比较平衡，采取极端的手段来了结生命的就很少。不过也有启发的是，从媒体报道中可以看到这样的现象多了起来，就是从农村到城里来打工的人，碰到了种种的矛盾和困难，解脱不了也采取了轻生的做法。这说明生存环境对人们的影响太大了。

　　今天，改革开放的大环境，给青年创造了许多发展的机遇，每个人都可能面临生活的变化，进入一个新的、陌生的社会环境。上大学、踏上工作岗位、出国留学等，机遇多了，但是你要上，人家也要上啊，你学历高水平高，人家学历也高水平也高啊，于是竞争怎么会不越来越剧烈呢？

　　因此，越发展竞争越激烈，人们越聪明竞争越厉害，于是在一个竞争的社会、竞争的市场、竞争的人群中，对于生存环境的变化，人们应该有足够的思想准备，人格健康，方能灵活、从容地应变。你首先要了解自己啊，你要有心理上的准备，心理上要训练自己、平衡自我。要让你的内心有一个高明的心理导师，或者说是心理医生。当你受到外界的刺激，当外界的冲击很大时，因为你拥有一个很好的心态，后面有一个很高明的心理医生，你就有了心理上的弹性和生命的张力，你也不会轻而易举地被摧毁掉了。

　　我们想到，在人格的锻炼、心理的平衡方面，老子的智慧不可等闲视之。他教导人们的不是只知功利、竞争，只知道不断地进击，永远地扩张，而是教你淡泊，教你退守，教你洒脱，教你具有健康的人格与心态。老子是哲学家，也是一位心理学大师，也是人生的导师。

　　我们想起了钱钟书夫妇与《老子》相交很深，想起他们的人格对于现代人来说无疑是又一个当代的榜样。钱钟书对于《老子》有很深的研究，《管锥编》第二册中有专门的论说，内容非常深刻且美富。他不仅研究，而且在他的人格中就有老子理念的智慧渗透。钱钟书是真正的大学者，“钱学”是毫无愧色的真学问。“钱学”的真、美、高，使人有如泰山北斗，仰之弥高。他的为人也已臻人生的化境。五六十年代，政治风起云涌，他不为所动；八九十年代，经济大潮潮兴波动，他也不为所动。他心中似有一块淳朴宁静的精神家园，不仅是精神的小家园，还有一片广袤的精神文化的桃源胜景。因此他有一颗平常心，处世“极静”、“极简”、“极淡”。他姓“钱”，而不贪恋钱财；虽盛名卓著，却不热衷名利场；虽处于滚滚红尘中，但深居远避，从容治学。就在遗嘱中，他也是这样的平静恬淡。他说：“后事一切从简，遗体由二三亲人送别，不举行任何悼念仪式，不保留骨灰。”当时《北京晨报》上有篇告别文章，题目很好，我还记得，叫“淡泊一生，淡泊而去”，“淡泊”这不正是钱钟书先生的人格，不也就是老子提倡的那种人格？

　　钱钟书在治学上就如老子所说的那样“微妙玄通，深不可识”，“旷兮其若谷”，就像深旷的山谷一样，深不可测啊！钱钟书是个奇才，他的博闻强记、广览群书、学问博通，又像庄子说的令人“望洋兴叹”！在人生上也正如老子所说的“敦兮其若朴”，且一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可以看到老子的大智慧确实深透并融和在钱先生的人生智慧中了。钱钟书是这样，杨绛先生也是这样！

　　品尝虚静的生存智慧

　　大家先来观察一片树叶，开始它冒出一点嫩芽尖，后来长大了，郁郁葱葱，绿油油的，后来变黄了，变枯了，然后在风中飘落下来了，叶落归根，后来默默地化为泥土，复归自然了。

　　再来观察一个生命，婴儿呱呱堕地，至于童年灿烂，青年辉煌，壮年成功，终于垂垂而老，老态龙钟，最后复归于一掊黄土，也是复归于自然。

　　再来观察如财产等身外之物，它们“生不带来”，人们从而由“无”向外索取变为占有，由占有“少”而变为占有“多”，又由占有变为富有，然而“死不带去”，终于化为乌有。-老子发现，自然万物好不热闹啊，熙熙攘攘，纷纷纭纭，然而又都静静地回归于它的本原。这就是在万物纷扰后面有个“静”，就是“复命”，这是一种规律，又称为“常”。这样，老子悟出来自大自然的道，写出了他的精彩一章，就是第16章。

　　《老子》在这章里说了一段非常深刻美妙的话：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狂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我把大意说一下：要心虚无欲达到极点，要守持清静做到坚定。万物都在生成活动，我看到的是循环往复。万物纷杂生存，又各自返回它们的本原。返归本原称为“静”，这叫复归本性。复归本性称为“常”。了解“常”称为“明”。不了解“常”而妄动乱来，就会遇到凶祸。了解了“常”就会无所不容，无所不容就会公正。公正就合王道，王道就合天理自然。符合天理自然才能合乎“道”，合乎“道”就能永久，直到老死不会发生危险。

　　老子提炼出六个字：“致虚极，守静笃。”一个“虚”字大有学问，一个“静”字学问不小，而就在“虚静”里边大有文章。这段话不失为现代人生存智慧库中可以永远研究阅读的经典之言，可以让现代人保持一种心理平衡。

　　从这种透视人生、审察万物的制高点出发，老子思考一个人怎样可以活在世上而一身无殆，就是一生平安，不招来凶祸灾难，避开危险。-这就是六个字：“致虚静，守静笃。”

　　“致虚极”，就是你要将后天的种种欲望、成见、心机等加以控制、调适、消解、澄清，因为这些东西往往将原来清净纯洁的人心骚乱起来、浑浊起来、邪恶起来。老子强调不是“虚”一点，“虚”一时，而是要长期锻炼、修养，从而达到“极”，就是要到极点，到最高层次。

　　“守静笃”，就是先要分清欲望中的“可欲”与“不可欲”，那么你置身于滚滚红尘中，面对“不可欲”的一切诱惑，比如金钱、美色、权力、名声等等，要坚守住静啊，要笃守啊！“笃”是什么意思？笃就是切实、厚实、老老实实的意思。这就是说，人啊人，要切实而老老实实地坚守住那个“静”！这样一个是“虚”，一个是“静”，就把心灵中的垃圾与毒素及时地清除了。你看“虚静”可以排毒，可以养心，可以避祸，可以胸怀大志，可以高瞻远瞩，可以潇洒人生！为什么老子能这么长寿？其中的原因就是修炼了这些如他所说的道道，这正如司马迁说的“以其修道而养寿也”。

　　再说诸葛亮是多么厉害的一个人物啊，他教诲他儿子的最重要的一句话就是：“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你看，抓住了人生的要害来叮嘱儿子，这是诸葛亮的心灵深度啊！

　　虚静真的这样美妙吗？我来再举一个现代人的例子。都市里的人每天熙熙攘攘上班，每天关在大玻璃窗后面办公，接触纷至沓来的事务、信息、情绪、忙乱等等。然后双休日你和家人、朋友来到郊外，一片寂静的山坳里、树林中、草地上、流水前，听到的是大自然的风声、水声、鸟声，闻到的是花香、草香、泥土的芬芳，看到的是鸟的自由的飞翔、鱼的自由的游动、蜜蜂自由的采蜜，一派天机，生气盎然。你会觉得来之前的一颗疲惫的充满杂乱信息、充满各种欲望、充满层层尘埃的心，顿时平静下来了，澄清下来了，那些纷杂的东西被抛去了。哇，好舒服啊！这就是享受到了老子所说的“虚静”啊！

　　不过，一两天后你回去了，这“虚静”又离你而去了！朋友们要说了，我们可不能老呆在荒山里啊！有事业啊，要上班挣钱啊，要养家口啊！现代人无日不处在纷纷扰扰的社会里，乍一想，如何能以一“虚静”了结啊？是啊，古人有句话叫“大隐隐于市”嘛，其实在滚滚红尘的都市里，在残酷竞争的商场上，也可以做到啊！这并不是要你像木偶一样寂静不动嘛，也不是心如灰槁了无生气，这是通过心灵的修养，来“致虚”、“守静”啊，来达到一种有序的、和谐的生命律动，合乎生命的自然节拍，从而生命不再盲动、被动、骚动，而是主动、能动、灵动！你看，洗涤了心灵上蒙受的喧嚣和尘埃，恢复了心灵的清脱和空明，从而拓展了心灵的新空间，积储了生命的能量，在深蓄厚养中实现灵魂的升华，人生的升华！这是多美的事！这是老子多美的人生智慧！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老子》在第44章里向人们提出这样的问题：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故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这里的意思就是：名声和生命本身哪个更可爱？生命本身和钱物财产哪个更贵重？得到名与利，和失去生命哪个更有害？老子自己又回答了这些问题。他说：太爱名声必定有大耗费，太多的财产积累必定有大损失。如果知道满足就不会受到屈辱，知道适可而止就不会遭到危险，这样才可以保持安全长久。-这是智者的妙悟！

　　现在大家对于清代的历史很感兴趣，从皇帝到贪官和珅，大家都很熟悉，特别是北京人，因为历史就发生在身边嘛！你看，和珅（1750-1799）是满洲正红旗人，钮祜禄氏。这个人的名字取得很好啊，中国最讲究“和”，比如“中和”、“和谐”、“和平”、“共和”，这是一个相当审美的字眼；“珅”也是一个相当审美的字眼，是玉的名，人名上用玉就是希望他像玉那样美好。这个人也确实很有才能，据说他懂好几种外族文字、翻译能力特强，当初王朝的文件要找他来翻译，其他方面也很能干。他生员出身，袭世职，乾隆时由侍卫提拔为户部侍郎，并兼军机大臣，执政20多年，累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封一等公。乾隆晚年对他依任极专。他们还结成儿女亲家。但是慢慢地随着地位的变化，心态变了，那种贪欲越来越大，到处要捞一把，非如此不过瘾，甚至各地进贡给皇帝的贡品，都照捞不误。有一种说法，说他贪污的财产相当于当时清政府15年的财政收入。你看他贪得多厉害啊！

　　和珅贪污了这么多，他不怕吗？这里如果分析一下他的心态，对于今天的人也很有用。其实有些贪官刚开始时，也是警惕的，也害怕，或不想贪。今天有许多贪官回忆当初出道的时候，人家送他一条香烟、一把电动剃须刀都不敢拿的人也有啊。但是地位变高了，权力变大了，官当大了，拍马的人溜须的人多了，有的人心中的贪欲慢慢滋长出来了，他不怕了。

　　你看和珅的心态：一是，我和珅怕什么呀？官这么大，谁碰得过我呀！二是，我和珅怕什么呀？我和皇帝是儿女亲家啊！我有靠山啊！三是，我和珅怕什么？我有一大批自己多年培植出来的党羽啊！这张关系网多厉害啊！你们告到哪里，哪里就有我的人。四是，我和珅天不怕地不怕，我不捞一把不是太傻了吗？

　　如果老子来了，必然冷笑几声。他也许会对和珅说三句话。

　　第一句话是：“天网恢恢，疏而不失。”（《老子》第73章）天道如大网，虽然很稀疏，但是没有漏失的。作恶多端的人啊，逃不出上天的惩罚。你别得意啊，你那张编织出来的人际关系网，怎么敌得过那张“天网”啊！

　　第二句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老子》第9章）金玉满堂的人，古往今来有哪一个人守得住啊？那么你要这些满堂的金玉来干什么？

　　第三句话：“富贵而骄，自遗其咎。”（《老子》第9章）和珅啊，和珅，你是有财产有权势，你在大富大贵后，不知道夹着尾巴做人，却进而骄横恣肆，到最后是自己闯下的祸啊！你怨谁，恨谁呀？--你看，老子说得多有道理啊！其实今天虽然离开那个时代已经有二百多年了，但是贪官的心理也有与和珅相同的地方。幻想靠权势，靠关系网保护自己的贪欲，结果还是应了老子的那几句话。你看，到了仁宗时，嘉庆恨和珅之专横，等到高宗一死，马上宣布罪状20款，责令他自杀，抄没家产。当时有“和珅跌倒，嘉庆吃饱”的谚语。因此我们再读一下《老子》第46章最后归结出来的话：“故知足之足，常足矣。”这一意思就是，只有知足知止，这种理念上的满足，才是长久的满足了！历史不值得深思吗？老子的教诲不值得深思吗？

　　老子的思想很深刻，人们的贪欲小则会拼命地聚敛财物，而最后又什么也守不住；大则甚至就为此发动战争，情况更危险。老子的时代，兵连祸结，诸侯各国为贪得私欲而战争不断，但是有几个最后有好下场的？老子从中悟出他的道来，这个道还真有点普遍性。你看，老子之后几千年，照样合乎这个道！希特勒1938年并吞了奥地利，尚犹不足。1939年又占领了整个捷克斯洛伐克，侵略波兰，挑起第二次世界大战，还犹不足。1940年又以突然袭击的方式，占领丹麦、挪威、荷兰、比利时和法国，几乎控制了欧洲大陆，还嫌不足。1941年又撕毁《苏德互不侵犯条约》，大举进攻苏联。如果我们用老子的理念分析一下，特别有意思。

　　你看，老子就说过：“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第46章）什么意思？天下无道义，比如你不是到处打仗，到处侵略嘛，连战马生小马驹都生在郊外啊！你看，当时他的坦克遍欧洲，白骨也遍欧洲啊，多惨啊！老子又说了：“罪莫大于可欲”，“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历史的报复、命运的报复正是毫厘不爽啊！希特勒的“欲望”、“欲得”、“不知足”、“不知止”造成了大罪、大祸、大咎，最后酿成的结果，便是希特勒在苏军包围柏林时自杀了，其宣扬的纳粹主义、复仇主义、种族主义也被永远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了。

　　古今也有许多淡薄名利者，我们也来讲一讲。弘一法师后来出家了，先在杭州的寺院，后来决心远走永嘉掩关静修，为了远避世俗的应酬。到20世纪30年代后期，他在闽南已经住了10年，为了报答当地人的“护法厚恩”，又到泉州、漳州、惠安等地多次讲律弘法，并为善男信女们写了许多字幅，祝愿他们来生如意，也出席一些信徒们的简单宴请，目的是不使他们失望。就在这时，永春有个15岁的男孩叫李芳远，给他写来一封长信，说他不应该一改常态，变成一个“应酬和尚”，劝告他远离“名闻利养”。弘一法师看到信以后大为感动，立即复信说，见到这样的提醒，真是惭惶万分，又庆幸之至，决心“自明日起，即当遵命，闭门静修，摈弃一切”。后来又说，“当韬光埋名，遁世终老”。1938年，弘一法师在佛教养正院同学会上，还专门谈到李芳远对他的提醒，发表了沉痛的“最后的忏悔”。当我读到这一则流传很广的故事后，心里很感动！弘一法师多么谦虚谨慎啊，而他真可以说是“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啊！

　　含德厚者，比于赤子

　　老子对婴儿是太喜欢了，太赞美了！《老子》第55章，我读起来，那感觉简直就是这位哲学之父献给婴儿的美妙的哲学诗篇：

　　含德之厚，比于赤子。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朘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

　　为了方便理解，我把它的大概意思译介一下。《老子》说：啊，含德深厚的人，好比初生的婴儿赤子。这个婴儿赤子可了不起，他躺在那里，毒虫来了不咬他，猛兽来了不害他，凶鸟来了不搏击他。婴儿的筋骨多柔弱，但是他的拳头握得多么紧啊！再看那个小男孩，他还不知道男女间的事，但他的小小的根儿（生殖器）却翘起来。这是什么原因？这是因为婴儿精气专一与充足啊！他整天号哭，但是喉咙却不嘶哑，这是因为和谐到极点啊!-老子又说，认识和谐的道理称为“常”，认识“常”的道理就称为“明”，纵欲贪生就是不祥，任性使气就是逞强。凡物强壮了就要衰老，这就叫做不符合于“道”，不符合于“道”就会提早灭亡。

　　老子对于赤子的赞颂大约是最突出的了，他实际上是用赤子来比喻含有厚德、明白天道的人。他从婴儿虽然柔弱，但紧握的拳头中，从他还不知道男女间的事，但他的小小的根儿（生殖器）上，从他整天号哭，但是喉咙却不嘶哑中，老子将观察与体悟都渗透到“道”的内核中去了。这是因为得“道”的特征是：专一、纯真、不争、无为；内部精气充足，并且达到极至，因此能顺合自然，无为无不为；精气和谐到极点，因此能趋于自然，有益于人生。这就是所谓“精之至”、“和之至”，这样就在“婴儿”、“赤子”与“含德之厚者”之间沟通起来，“婴儿”、“赤子”成为老子得道者的一个非常美妙的形象。

　　老子多次歌颂“婴儿”、“赤子”。《老子》第10章中说：“专气致柔，能婴儿乎？”这是说，专一精气，而至于柔，能做到像婴儿那样吗？在第20章又说：“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这是说：得道之士淡泊淳朴，就像婴儿还不会笑的样子。在第28章又说：“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永恒的德不离开，复归到婴儿的纯真状态。在第49章又说：“圣人皆孩之。”圣人使得老百姓都像婴孩那样单纯质朴。你看，老子对于婴儿琢磨透了，这位哲学家的心里老有婴儿、赤子的形象浮动着。这样一来，他的心态当然能不断地校正，他的人生当然长寿，当然超脱，当然潇洒！

　　这里再深入下去，很有意思。注意啊，老子所说的婴儿、赤子是浑然元气初生之儿，是天真未凿的幼儿，如果到了后来这些心灵就起了变化了。比如在生命的进程中，有的希望做官，有的希望发财，有的希望美色，有的希望美食，等等，于是一味地意气用事，一味地霸道逞强，一味地贪欲扩张，都与最初呱呱堕地的婴儿、赤子那种浑朴、真纯、柔和相去越来越远了，最终与强硬、衰老、危险、死亡越来越近了。老子在这里剖析了又一种与婴儿、赤子相对立的生命状态；两面对照，不失为警世之举，醒世之言。这是一种深刻的生命哲学、人生哲学！

　　但是，我们有疑问啊。人人都有生命中的婴儿、赤子状态，然后都远离这种生命状态而去，进入烂漫的童年，来到花季少年，然后是诗歌式的青年、散文式的壮年、日记式的中年，然后是夕阳红的老年，这不是一种生命的自然生态，亦是一种生态的自然吗？人真能复归于婴儿、赤子状态吗？恐怕是不可能的吧？

　　其实老子说的是深层哲理，不是表面的模拟情况，这是一个内心修养的要求，是高境界生命状态的要求。老子是教诲人们，通过深厚的修养，使“德”升华到高深的道德境界。这就是能“精之至”，即心地真挚，精神饱满，生机勃勃。这就是又能“和之至”，即是心灵纯洁凝聚，和谐寡欲。这样就能够自然、天真、活泼、恬淡、充实，离“天道”、“本性”更近，离婴儿、赤子那种生命状态就近了。这种要求当然很高，很难完全做到，但是现代人却确实可以从中得到启示与智慧，可以达到老子所说的“知和曰常，知常曰明”。

　　老子献给婴儿、赤子的哲学诗篇，我们还可以从审美角度加以解读。老子赞美婴儿、赤子，说他们具有纯真自然的天性，没有厉害得失的计较打算，最符合于老子道德的理想。而这种生命状态，也正是老子所提倡的“涤除玄览”所需要达到的精神状态。明代的李贽、袁宏道等人就多次赞美赤子、稚子的天真，一切出于自然，最符合审美的要求。袁宏道说：“夫趣，得之自然者深，得之学问者浅。当其为童子也，不知有趣，然而无往而非趣也。”你看，一个人一天到晚就算计着那些钱财，还会有趣味吗？有啊，不过那叫“铜臭味儿”了，老百姓的话多有趣味啊！

　　再说孔子也爱那婴儿、赤子啊！西汉刘向的《说苑》里说：一次孔子来到齐国的外城门外，遇到一个婴儿，“其视精，其心正，其行端”。孔子说：“赶快赶车过去啊，美妙的韶乐将要起来啦！”孔子看到那婴儿的眼睛是那样的美妙，其黑则黑如点漆，其白则白如琼玉，其精光闪烁出天真圣洁，是一种神圣的美。美学家宗白华先生说：孔子非常感动，叫他的御者快些走近到他那里去，韶乐将升起了。他把婴儿的心灵美比起他素来最爱敬的韶乐，以为这是韶乐所启示的内容（宗白华《中国古代的音乐寓言与音乐思想》）。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都审美地歌颂婴儿、赤子，其实政治家早就说，你看那本《尚书·康诰》中就说：“若保赤子，惟民其康乂。”好像保护赤子一样保护臣民，臣民就会康乐安定。

　　“赤子”可爱，“赤子”需要保护，老子赞美并提倡的那种“赤子”生命状态尤其需要我们去修炼一番，这对于现代人来说是处世的哲言。

第四讲 老子谈成功之道

　　在人生问题中，大家知道爱情是一个永恒的话题，那么成功是不是也是一个永恒的话题？虽然人们对成功的理解很不一样，但是人人都希望有一个成功的人生，有时觉得自己这辈子不成功，就把希望寄托在孩子身上。成功这个话题，也是人生的一个世代绵延的永恒主题。这就是为什么古今中外有这么多的书来介绍成功的经验，那么我们是否可以从老子那里学到一些智慧呢？

　　清代的思想家魏源写过一本《老子本义》，认为《老子》是一本“救世之书”。这很有道理。如果变换一个角度去看，那么我觉得《老子》就是一本教导人们人生成功的书。人们常有“一字千金”之说，殊不知这里一字胜过千金。这里的智慧太丰富了，真可以说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从人生成功这个问题就可以演绎出很多有意义的现代启示来。

　　恍恍惚惚的成功路

　　要成功，首先就要找那条能够达到成功的路，这就是“道”。现在有句话很流行，说：“男怕干错行，女怕嫁错郎。”你看，这就是道路的问题，男人“怕干错行”，为什么呀？因为你的道路没有选择好，人生就不成功。女同志的婚姻问题被看得特别重要，你“嫁错郎”，婚姻不成功，是婚姻之路没有选择好。人们对于“道”、“路”体会得深刻极了。人生有正道和邪道之分，有白道和黑道之分等等。再看看生活中，有生财之道，有用兵之道，有长寿之道，又有茶道、棋道、剑道等等。人生要成功，那个“道”的问题太关键了。

　　老子真是大智大慧之人，他把实存性的道升华为哲学理念上的“道”，说得玄妙极了。《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老子》第1章）又说：“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老子》第21章）这就像是诗一样！不过还好像是朦胧诗，不太容易懂。

　　老子说：“道”这个东西啊，可以讲说的，就不是永恒不变的道。“名”这个东西啊，可以命名的，就不是永恒不变的名。道，是恍恍惚惚、惚惚恍恍的，但是其中有形象，其中有实物。道是深远昏暗的，但其中有精神，那精神是非常真实的，真实中有它的证验、规律！--你看说得多好啊！如果演绎一下，那么你要选择你的成功之道，也是隐隐约约，恍恍惚惚的，是很难找到的，但是天地间你要找的那个“道”确实存在啊！你要由模糊到清晰，就要自己努力去寻找啊！老子说得多哲学！这话的味道越咀嚼越有味儿！你一生走哪条路去取得成功啊？首先你得找着路，找准路！这是不容易的，但是努力之后是可以找到一条最适合自己的成功之路的。你要成功，就要有一个极其艰苦的寻找成功道路的过程。

　　成功之道确实是恍恍惚惚的。今天许多家长，看到竞争越来越激烈，便对孩子的要求和期望越来越高。父母要孩子考第一，要成为尖子、神童，有的家长从星期一到星期天，每天都安排家教，又是钢琴，又是舞蹈，又是外语，每天都管得孩子喘不过气来，认为这是成功之路。可是你当父母的这样操心，并不就给你孩子选对路了啊，相反有时适得其反。

　　你听，丁肇中就说过：“考试能拿第一名并不代表一切，因为考试是解决别人解决了的问题。我所认识的20世纪的物理学家、化学家，拿诺贝尔奖的，几乎没有在学校考第一名的，考最后一名的倒有几位。但这些人都能挑一个题目，根据客观情况认定这是自己一辈子最重要的事情。为了这个，其余的东西都可以放在次要的位置。”（《人民日报》1998年9月12日第7版）这就是“道”的选择、方向问题啊！

　　成功之道要适合自己，确实是有一个艰苦模糊的寻找过程。杨振宁先生说过：大学中有很多优秀的研究生，他们自己和老师都不能预测未来的成就有多大，可是二三十年后，成就却可能悬殊。事后一回想，成功的同学在当时不见得就比不成功者优秀许多。这其中的一个基本道理是，有人走对了路，左右逢源，而有人却走错了路，再努力也难有大成就。-你看，杨振宁说得好像很玄妙，但是现实生活中就是这样子啊！这就是老子说的道是惚惚恍恍的啊！

　　成功之道为什么是惚惚恍恍的？还因为人生之路太复杂了，所以老子说了“惚兮恍兮”，还要说“恍兮惚兮”呀！有时候你是很有才能，但是有机遇问题，有时自己把握不了这个成功之“道”。许渊冲先生写了一本《诗书人生》，其中写到：1944年杨振宁考取清华公费留学美国，这是他一生成功的一个重要机遇；同时考取的还有联大工学院的助教张燮。张燮读中学时曾经荣获江西省数学比赛第一名。到了联大，杨振宁是理学院的状元，张燮是工学院的状元。当时工学院有一门必修课程的考试最难通过，全班常有一半学生不及格，张燮只用一半时间就交了考卷，而且得了满分，工学院的同学都说张燮是天才。但是1957年，张燮在云南大学被打成右派，从此一蹶不振，两个天才的命运如此不同，真有天渊之别！-读了许先生的这段话，很发人深思，你可以看到要成功，真不简单，自己有时做不了主嘛！

　　当然有时你又很幸运，自己惚惚恍恍地在向成功的道路上艰难地摸索着，偶然遇到一个人就会给你带来意想不到的结果，这也是自己做不了主的。是啊，谁知道人生路上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遇到什么样的人，他会给你带来成功啊？

　　1932年获取诺贝尔物理学奖的海森堡不止一次地说，他和物理学大师玻尔的一次偶然的散步，这是他一生中最为重要的散步，决定他命运与成功的一次散步。他说：“我的科学生涯从这次散步开始。”当时才20岁的大学二年级的学生海森堡听到了获得1922年诺贝尔物理学奖玻尔的一次学术报告，使他体验到大师的演讲，“每个字句都经过推敲，而且背后隐藏着深邃的思考”，一方面他又向这位大师提出极其挑战性的问题。没有想到，会后玻尔竟会邀请这位年轻人外出散步，继续进行讨论。在海森堡成功的道路上，玻尔对他起了多么大的作用啊！

　　在成功之“道”上，很艰难也很复杂。哲学家冯友兰先生在谈到人生的成功时，说要有三种因素：一个是天才，一个是努力，再一个就是“命”。说“命”，不是迷信了吗？不是的。冯友兰先生说了：“命：事业方面，命或机会成分占得多。命指人在一生之中所遭遇到的宇宙之事，而且又非一人之力所可奈何的。”的确是这样！我们再举个例子，现在大家希望的成功有一条就是想富起来，想发财。这很好，连孔子都说过，他自己也想发财。但是古人总结出其中的成功之道是：“小富靠勤，大富靠命。”太哲学了！你不偷懒，勤快一点可以小富，但是你要大富靠你的一点勤快就远远不够了，要由“命”来决定了，这不是迷信，这个“命”就是在社会历史时空下你的机遇、你的命运的问题了，有时候你自己也不知道，把握不了。

　　当然人们在长期的积累、执着的追求、不懈的努力之下，在惚惚恍恍中终于也会找到成功的。你要成功，你就要“悟道”，每一个东西里面都有它的规律、它的方法，你得参悟这些道，悟通这些道。1997年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是美籍华人朱棣文先生，他原籍是苏州太仓，因其成功地开发利用激光冷却与捕捉原子技术而获此殊荣。很有趣味，朱棣文是从惚惚恍恍的酒鬼身上找到某种科学灵感，悟出其中的“道”，走上了成功之路的。他在一次专题报告中说，这一实验灵感之一是来自观察纽约北部罗彻斯特大学醉酒人的蹒跚行走。朱棣文谈到，有一天他突然想道，纽约州北部就读罗彻斯特大学时，那里的天气非常冷，天气冷时人们就喝酒取暖，所以大学里喝酒的人很多，常看到喝醉酒的人蹒跚走在大街上。他说，他发现这些醉酒的人走路左摇右晃时，往往愈走愈往低处走，不可能往车顶上跳，这是一种惯性使然。那时他灵光一闪，想到在不同激光束作用下的原子，依照惯性应该也是往能阶低的地方走。此后他想到问题的关键，就在如何利用激光束的作用，设计出一个“陷阱”来，来降低经过此“陷阱”原子的能阶，进而达到捕捉原子的作用(《上海科技报》1998年4月8日周成文)。这是来自生活中的智慧，酒鬼往下走，不往高处走，如果在酒鬼往下走的路上挖一个陷阱，他不就扑通一下掉下去了吗？那么这个原子也一样啊，在原子往能量低下处走的地方，去设计一个“陷阱”，不也就逮住了吗？他的灵感从生活中来，其实老子的哲思也是从现实生活中提升出来的。大家想，这位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不就应合了老子所说的：道之为物，在恍惚、幽深、模糊之中，道是有象、有物、有精、有真、有信的（《老子》第21章）。朱棣文从喝醉酒的人身上悟出那个隐藏的、很深的、朦朦胧胧的物理的“道”来，这是多么智慧的参悟！

　　确实在自然以及日常生活的事例中，往往含有“道”，就像老子从车毂、从房室、从制造陶器的模子里悟到惚惚恍恍的“道”一样，但是没有那种慧眼、慧心的人，怎么会悟通其中的“道”啊？

　　那么怎样才能找到研究对象中惚惚恍恍的“道”？老子说得好极了。他说：“孔德之容，惟道是从。”（《老子》第21章）“孔”是大的意思，“孔德”就是大德之人；“容”就是容貌、举止；有大德的人啊，他的行动举止就只顺从“道”的。这样的人多厉害啊，他会摸索到正确的道，了解规律，潇潇洒洒地走在成功的道路上了，而且越是想要“大成功”，就越是需要培养自己的“大德”。这“德”是什么？就是人的高尚的人格、宽广的胸怀、不懈的探索精神、广博精深的学问、长期的刻苦历练，等等。大家想一想，中国人将“道德”两个字联起来，是多么有智慧！

　　你再看，《老子》一书为什么又取名为《道德经》？因为上半部分第1章是用“道”字开头，下半部分第38章一开头就讲“德”。不过也有趣事，帛书《老子》甲本、乙本都是“德”篇在前，而“道”篇在后。再说，如果我们从另一种角度演绎，那么你要成功你就去寻找“道”吧！你要成功就要去重视“德”的修养吧！你要成功，你就借鉴人家成功的经验、经典吧！你要成功就读《老子》这本书吧！这书就是总结了人类的智慧，让人们成功的经典。这不就是构成了其中的逻辑关系：道--德--经！这样说来，这三个字就特别有意思了，只是因为这本书难读懂，所以不太普及而已。

　　有朋友要问，那么“经”是什么意思？“经”是古代织布机上织布的直的经线，横的就叫纬线，织布的经线比纬线重要。吃饭与穿衣又是人生的两大要紧的大事情，因此“经线”被古人看重。再说那个“典”字，是个象形字，像竹简这些书籍放在几案上。一个是重要的“经”，一个是重要的“典”，后来就有了“经典”一词了，已用了几千年了，一直用到现在，你看中国的一字一词中间都有学问啊！而老子的书就是国际性的智慧经典《道德经》！

　　有为与无为

　　老子讲成功有“有为”之道，也讲“无为”之道。“有为”好懂，就是有所作为。“无为”不太好懂，其实是一种成功的高级智慧。

　　《老子》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第37章）这是说，道永远是不妄为的，然而又无所不能地有作为。《老子》又说：“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第63章）老子举过日常生活中的例子，比如车子有两个轮子，轮子中间是空的，空是“无为”啊。但是正因为是空的，因此可以插上车轴，然后轮子可以滚动，可以载重，可以坐人，有了车子的“有为”了。这里就有“无为而无不为”的道道在里边了，当然这仅仅是一个方面。

　　英国的李约瑟对于“无为”这个问题有着深刻的见解，他说：“'无为'的意思就是'不做违反自然的活动'，亦即不固执地要违反事物的本性，不强使物质材料完成它们所不适合的功能；在人事方面，当有识之士已经能够看到必归于失败时，以及用更巧妙的说服方法或简单地听其自然倒会得到所期望的结果时，就不去勉强从事。”“无为，则是遵循事物的内在法则，根据客观的实际条件而采取适宜的行动”。（李约瑟《中国科学技术史》，上海古籍出版社、科学出版社，1999年）如果我们这样去领会“无为”，那么确实对人们的成功是有很大的指导价值的。比如我们要保护好生态环境，就要“无为而无不为”，要按照自然的道去办事，否则就会人为地破坏了生态平衡的规律，遭受到自然的惩罚，如特大的洪水、沙尘暴的侵袭等等。人们不是已经在一次又一次慢慢地觉醒了吗？人们也会在挫折中渐渐体会到“无为而无不为”的深刻性的！

　　关于有为与无为，我想，陈省身先生就是今天发生在我们身边的一个非常有说服力的典型。

　　2004年12月3日，世界级的数学大师、微分几何之父陈省身先生，以一个非常圆满的成功人生告别了人世。他高寿93岁，是人瑞了。他成就很大，在国际上他的研究领域里，杨振宁称他为历史上的第五位杰出人物。在他去世之前的一个月，11月2日，国际小行星联合会还将一颗小行星用他的名字命名。他的成功之道是值得好好研究的。我想，陈省身先生就是又一位处理好“有为”与“无为”的大成功者。

　　陈省身先生自己说过：自己一生只做一件事，就是数学。我那个时候，在体育上跑不过男同学，甚至连女同学也跑不过，所以搞体育不行。但是我听音乐呢，听不懂哪个曲子美，哪个曲子不美，所以搞音乐也不行。最后我选来选去，只能搞数学。-这位大数学家讲话很逗人，很幽默！

　　确实，他找到了一条恍恍惚惚的成功之路。你看，他就是有所为，有所不为地选择。体育我不能，音乐我没这个才能，我适合搞数学，选择对了。他从中国到德国，后来到美国，最后又回到祖国，从20多岁走上数学之路到93岁去世，他就是干数学这一件事，搞了70多年，专心致志，取得了极大的成功。这是他的“有为”，其余的如名啊、利啊，他就不为。

　　他晚年住在南开大学，住所取名为“宁园”。他这样说过：“我一般不参加别的活动，只做我的数学。我现在这个住所叫宁园，就有这么个意思。一个人一生中的时间是一个常数，应该集中精力做好一件事。中国人浪费时间的事太多（见《南方周报》2004年12月9日梁东元文）。”陈先生对于名利就看得很淡，2004年他一次就获奖100万美元，但是他淡泊地说：“这个钱对我已经没有用处了，所以我把这钱捐掉就是。”当记者问他那颗行星是否看成特殊的荣誉时，陈省身说：“好玩”，“好玩就是，不怎么要紧。”他还这样说：“数学没有诺贝尔奖是一件幸事”，数学“这是一片安静的天地，没有大奖，也是一片平等的世界”（《南方周报》，李虎军、南香红文）。他的另一种“不为”也值得体味，比如1982年陈省身在美国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建立起美国数学研究所，他出任第一任所长，关于如何管理这个所，他有自己的理念。他说：“办这个所最要紧的是把有能力的数学家找在一起，找来之后就不要管了，让他们自己搞去”这就是一种无为而治，让每个数学家自由地去研究，走向成功！这种做法正应合了老子所说的“无为”，这种“无为”的管理智慧，实际上是从“无为”到“有为”，是“无为而无不为”（第37章），对现代人是很有启发意义的。

　　那么他在“有为”中又有哪些智慧呢？我在电视里听到陈先生生前与记者的谈话，很感动。记者问他在数学上的成功之道，没有想到这位大数学家竟然是这样说的：数学（几何）好玩，玩嘛！数学（几何）很美啊，很好玩！陈先生还用“炒木须肉”举例，说时间炒得长了，自然也就熟悉了！-我初听的时候先是一呆，这就是他的成功之道？然后再一想，恍然大悟，深为折服！《老子》就说过：“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第35章）大道出口好像淡淡的，其实这个成功之道是用不完的啊！比如他对数学是“玩”、“好玩”、“审美”的，那么这是一种多么好的学习、研究的心态与心理驱动力啊！这不就是古人说的，“学之不如好之，好之不如乐之”吗？这样一来，他不知道什么是“苦”了，一切是在好玩、游戏、寻找并欣赏美的状态下去学习科研。这看看很简单，但是你要“玩”一年二年容易，你要这样“玩”一辈子就不容易了！陈省身先生，他就是怀有一颗永远不老的“童心”，充满着乐趣、热情、好奇，游戏在自己的数学的桃花源中，最终走向了他辉煌的成功。可以想到，正因为他有这样的心态，所以陈先生既能“智者乐”，又能“仁者寿”，完成他极其美满的大人生了！

　　今天我们的家长、老师如果能够教会孩子、学生像陈先生那样“有为”与“无为”、那样地学习钻研，那该多好啊！大家都想要孩子好好学习，将来成功，那么你千万要注意一点，就是要让他们爱好学习，愉快地学习，把学习当作一种玩，好玩。这样一来，学习是一种游戏，是在审美地学习，你教育成功了。你看，这位大数学家的一个理念，就是这样的。这很深刻，因为是在玩、好玩，他就不觉得痛苦，不觉得是家长逼着我学，越学越有劲头。越有趣味。为什么孩子一进游戏机房、网吧就可以不吃饭，不回家？玩嘛，好玩！如果我们家长能引导孩子从那种玩过渡到正当学习上的玩，必定会成功，会大成功的！

　　再说，“无为”包含着顺其自然，不勉强去做的指导思想，因此可以渗透到各个方面。比如长寿也是人生的一大成功，即从养生的角度看，也要“无为”，顺合生命发展的过程与规律。据说日本的铃木大拙有他独特的养生之道，践行了数十年如一日。在86岁时有弟子问他养生长寿之术，铃木淡然答谓：“据说我出母胎过早而身体弱小，大家都生怕我长不成。我并没有存心为了健康长寿而活。不过却有一点：我从不去想念过去，却只想到未来的计划，譬如读那本书，写这本书之类。”弟子再问更具体的强健法，铃木的回答很简易，说道：“疲累就睡，想睡就睡。”铃木的禅式坐睡相当有名，不论在任何派对或应酬，他能就地坐睡片刻，当场养精蓄锐一番。铃木自青年时代见性成道以来，养生有术，故80岁过后更能返老还童，日日活跃，讲学、旅游于各地。90岁过后铃木仍以日日读书、执笔、讲学为乐。在94岁那年居然还参加在檀岛举行的第四次东西哲学家会议，成为轰动一时的新闻人物。论生命力的强韧旺盛还在上世纪钢琴圣手鲁宾斯坦之上。（参见傅伟勋《生命的学问》）在笔者看来，铃木“没有存心为了健康长寿而活”，“疲累就睡，想睡就睡”，这就是一种顺其自然的“无为”的养生之法。据说他不仅把自己称为“大拙”，出自老子的“大巧若拙”，而且每每喜欢当下挥笔写上一个“无为”的“无”字，你看他对于老子的理念多么崇拜！

　　在培育人才方面，也有“无为而治”的成功例子。据说1933年杨振宁进了北平崇德小学，其父亲是数学教授，发现了儿子身上的数学天赋，但不在这方面强化提高，促其早日成才，而是让他补习《孟子》，花去一年，让杨振宁把《孟子》从头至尾背出来。杨振宁认为，这是其父做的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他说：“一个父亲发现了自己的孩子在某一方面的才能时，最容易发生的事情，是极力把孩子朝这个方向推。但我父亲没有这样做，却要为我补《孟子》，使我学到了许多教科书上没有的知识，对我后来的发展有很大的意义。”他的父亲为儿子的特长发展奠定了基础。当杨振宁的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选择专业时，他也没有因为自己是学物理的就让孩子也学物理。他说：“我没有给他们任何压力，硬要他们念物理或数学。”他又说：你们对理科有兴趣，但我觉得目前念生物是个很好的方向。如果说20世纪物理科学的发展影响最大的话，那么21世纪生物科学的发展恐怕是影响最大的科学。“可是，孩子们对生物科学不感兴趣，杨振宁也没有勉强，而是尊重孩子的意愿（参见《服务导报》1998年3月12日铭之文）。这家庭教育就是一种”无为而治“，不是不管，而是因势利导，不作揠苗助长。今天在教育孩子方面的种种”有为“的加速提高、不顺应自然规律的滥施”生长激素“，往往适得其反，这方面的披露还少吗？

　　大器晚成

　　《老子》说：“大器晚成。”（第41章）这是老子揭示的又一成功的道道，说得多深刻啊！

　　我一直在想，老子的哲学其实就是从生活中升华出来的。我们现在也来琢磨琢磨生活中的事情，体会老子所说的道。大家来看：这是一只纸质杯子，那是一只普通的饭碗，那么纸杯很容易做成，而那只陶制的碗就要麻烦了。但是如果还有一只玉制的碗，那又不是普通的陶瓷碗能比了，这就很不容易了，那得采玉、选玉、精心地切磋琢磨了才能成功。但是如果制造一个青铜大鼎，那就非常困难了。因此，这第一层意思就很深刻，你看就像碗、鼎那样，越是贵重的大器物，越是最晚做成。

　　第二层意思更深刻，一只普通的纸杯子，它承载的道比起陶制的碗来说，充其量是小道了，价值也不一样。但是一只玉制的碗，它承载的道就又不是一般的陶碗所能比的了，因为玉制的碗它里面的加工之道、工艺之道就多得多了，价值也相差得远了。而一个青铜大鼎，它所承载的道那才是大道啊！鼎中的大道是什么？是一个国家之大道！你看，鼎是国家的象征，所以叫“问鼎中原”，为什么不叫“问杯中原”、“问碗中原”？因为那不值得“问”嘛。大鼎又叫“鼐”，所以伟大人才治理国家大事叫“调和鼎鼐”啊！所以宰相叫“鼎鼐”之才啊！所以给孩子取名字就有叫“元鼎”，叫“鼐”的，桐城派大家中不就有一个叫“姚鼐”，不就是父辈希望他成为大鼎式的人物吗？

　　你看老子多深刻，中国的文化多厉害！这样子就明白了，用大器来比喻人生，那么晚成是因为生命需要雕琢，因为大事业需要雕琢，这就像一件珍稀的艺术品一样，需要由从毛坯到成品、由成品到精品、由精品到极品、由极品到传世品、再到经典之品，这样的长期的切磋琢磨的过程。

　　今天人们似乎不同意老子的话，而认为“大器晚成”说早该过时了，现在是多快的节奏？要早早成才，要早早出成果，要早早脱颖而出，“自古英雄出少年”嘛。人们可以举出不少早早成才的例子，比如运动员过了年龄怎样去拿奥运会冠军啊？再比如许多科学家在20－40岁就有取得大成功的。这里我们似乎可以触悟到一点，“大器”确实并非都是“晚成”的，而且在自然科学、体育运动中更突出这一点。事实上在社会科学方面,在其他企业管理等方面也有“大器早成”的无数例子。在今天这样百舸争流的时代，青年人应当以“大器早成”来鞭策自己，这是不错的。

　　但是老子很聪明啊，他哪会不知道人们都有早出人才这个心理欲望？他是要校正并平衡这种心理与欲望，告诫人们不要“急于求成”，而是要“功到自然成”，要慢慢地完成你的生命大器。难道不是这样吗？今天我们可以看到，许多人为了成功，为了评职称，为了脱颖而出，自己心浮气躁，他人拔苗助长，甚至不顾道德，弄虚作假，有多少教训！还有“神童”啦，你看到从古至今确有不少神童,但有的固然成才,也有许多早早凋谢了,其中也有被“捧杀”的。因此老子的提醒很深刻的，青年人你可以有“大器早成”的理念，但是你又不要忘了用“大器晚成”的理念来不断完善自己。

　　从老子所说中可以再抽取出第三深层的意思，这就是从事业这个“大器”来说，就不是一个人，而是由许多人、甚至是一代又一代人慢慢地完成的。比如，鼎作为大器，象征着国家，你就得一代一代人来不断地建设，雕琢它，一懈怠，一乱搞，就糟糕了！科学也是如此，1687年牛顿发现了“三定律”，但是过了200多年以后，到1905年，爱因斯坦发现牛顿力学到了速度很高的时候需要改进。到了20世纪20年代以后，海森堡等又发现当物体很小的时候，相对论也需要改进。你看，要研究这个“大器”就要不断雕琢，需要时间，需要一代一代人的不懈努力。由此而推，其他的事业也是这样的道理。

　　再从辩证的观点看,古人有“十年树木，百年树人”之说。中国人对于这方面有很深的体会，你看汉语中有：“老到”、“老辣”、“姜还是老的辣”、“少年老成”等等词语。其实，如果考察一些高层次的老练的政治家、企业家、高级管理人才，那么他们往往要经过数十年的磨练，积累经验。

　　有些艺术家直至晚年才炉火纯青。比如大家喜欢练书法的话，通常知道有颜体、有柳体。柳体就是唐代柳公权的书体，颜体就是唐代颜真卿的书体。这两位书法大家都是大器晚成。比如颜真卿（公元709至公元785）的“颜体”多有气派，可是形成这“颜体”也是“大器晚成”的过程。我曾经分析过，在他50岁以前只是初步形成他自己的面目。50岁到65岁时，他才将自己的“颜体”历练得形神兼备，趋于成熟。他在65岁以后就不得了了，开始由成熟而臻于神奇变化之境界。他把一个是自己的生命哲学，一个是自己的书艺哲学融通起来了，化合起来了，都融汇在他的书体中了。于是在他生命与书法的老树上开出一朵又一朵的奇花异蕾来！这就是一种“大器晚成”啊！

　　以柔达到成功

　　老子说：“守柔曰强。”(第76章)这是老子揭示的又一成功之道。老子说，人啊人，你守住了那柔就会变得坚强，变得刚强，变得强大！老子又说：“弱之胜强。”（第78章）“柔弱者生之徒。”（第76章）“柔弱处上。”（第76章）老子在柔弱中看到了恒久的力量、成功的力量。

　　老子贵柔,在《老子》一书中多次阐发这一思想。我们想要成功，那就得要有一种以柔弱达到成功的本领。不怕自己柔弱，只怕自己守不住柔弱。要以柔化刚,从而致胜成功,始终充满生机。人们总希望能成长起来,强大起来，这是由柔弱而至强大；但是坚强如果转化为顽刚，或变为逞强，则祸根已伏，已与“死之徒”相去不远。我们如果辩证地理解和运用“贵柔”这一理念，那么对于现代人来说也深有价值。

　　以一种哲学的眼光来观察万物,老子发现万物拥有生机时,其形质由于“生”的滋养，是柔软的，然而一旦“死”了，其形质变得坚硬，变得枯槁。从这些表象再潜入深层,老子认为：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强大的处于下位,柔弱的反处于上位；天下最柔弱的，能够驾驭天下最坚硬的。《老子》书中还曾说:“柔弱胜刚强。”（第36章）“柔之胜刚,弱之胜强。”（第78章）所有这些论述，若再深入内里悟察,可知“柔弱”是老子哲学中的重要范畴，是道的本性，是天道的表现，是自然的真相，当然也是人生的大智慧。

　　一个婴儿为什么生机勃勃？为什么生命力这么旺盛？其中就有“柔”与“弱”的机理在。一个老年人，到了八九十岁骨头都强硬了，生命力就变得弱了。其实表面上是“柔”与“弱”，而内里是有关于一种生命的潜力与潜能，婴儿“柔”与“弱”的深层就潜在着强大的生命动力。

　　再来观察一些现象，人身上最坚硬的要数牙齿了,最柔软的要数舌头了,当人垂垂而老,牙齿全部脱落了，而舌头却能完好无恙。大树比小草坚硬刚强，但海啸、台风来时可掀倒大树,甚至连根拔起，而小草依然故我。强烈的大地震来了，有的高楼大厦倒塌了，但有的小平房安好无恙。水最柔弱，石头坚硬,但水滴可使坚石为之洞穿。蝼蚁柔弱得微不足道,大坝坚硬得与滔滔洪水相抗衡,但柔弱之蝼蚁却能使大坝千里溃决。空气最柔弱,却无孔不入。空气不流动，静默至极，可以把千年的铜铁锈蚀、梁柱朽烂；空气一旦流动至极,可以飞沙走石，拔屋移丘。

　　如此等等,像这样无数常见的现象被老子敏感的心灵捕捉到,虽然这里面的道理很复杂，比如有生命周期的问题，有物体运动的问题，有所处环境的问题等等，但是他抽取出并提炼成一种哲理，一种生命的智慧，很有启发意义。老子说:“坚强者死之徒”，从而要人们学会以柔克刚，柔中有刚，百炼成钢，并且是一种化为绕指柔的钢。我们一般的教诲人之理念，自古至今是：人要坚强，要刚强，要顽强。这不错，但老子提醒人们：要柔弱。这是一种大智慧。当然对于这种大智慧，你也要活观活用，辩证地对待，如果一头钻进牛角尖、死胡同，那就不是老子的智慧了。比如其中重要的一条，就是老子教你在柔弱中寻找到恒久的生命驱动力，一点一滴，一步一步，一层一层地去历练，去积聚能量、经验、智慧，最后达到成功。

　　我们看个例子。梁实秋（1903－1987）是北京人，大家知道，早年就有名了。但是，直到1967年，梁实秋完成了他的一个生命奇迹。他用了宝贵生命中的37年时间，从1930年27岁开始翻译，一直绵延到1967年64岁，终于一个人完成了《莎士比亚全集》的翻译，37册是戏剧，3册是诗歌，浩浩荡荡共40本，给人们留下了一座文化的宝库。

　　莎士比亚的剧作翻译的人不少，如朱生豪、田汉、曹禺、卞之琳、孙大雨等等，可惜都没有完成，朱生豪最可惜，英年早逝，达到终极目标的只有梁实秋一人！他能够成功就是以柔致胜！这暗合了老子此道，也给世人树立了一个范例！

　　这过程异常地艰苦，他怨的时候曾经说：“一星期校对10本莎氏稿，可把我整垮了，几乎把我累死！”他恨的时候曾经说：“有时我真恨莎士比亚为什么要写这么多！”他苦的时候曾经说：“译书之苦，不下于生孩子！”他发牢骚的时候曾经说：“我翻译莎氏，没有什么报酬可言，穷年累月，兀兀不休，期间很少得到鼓励。”你看，要大成功都不容易啊！

　　大器晚成之所以难，因为这过程是非常寂寞的、困苦的、艰难的，看前面又是恍恍惚惚的，常常见不到希望的光明。这时需要“柔”的智慧，需要“德”的力量，也需要别人的精神支撑，才不至于半途而废。比如梁实秋每天翻译二三千字，以柔克刚。比如梁实秋在困难的时候，他就想到三个人：一个是胡适，1930年胡适是翻译莎翁剧作的倡导者，又对梁实秋寄予期望。他想，不能辜负胡适。一个是他的父亲。抗战胜利后的一天，这位已满70岁的老父亲，拄着拐杖来到他的书房，问他莎剧翻译了多少了。梁实秋很惭愧这八年交了白卷。父亲鼓励他说：“无论如何要译完它！”一句话说得梁实秋心头发热，热泪盈眶。他说：“我就是为了他这一句话，下了决心必不负他的期望。”第三个人是他的前妻程季淑，给了他最直接的鼓励和支持，她经常问梁实秋一天翻译了多少字，当梁实秋告诉她翻译了三千字时，她会翘起大拇指。这是无声的鼓励啊！当她看到梁实秋不知疲倦地伏案翻译时，她就要梁实秋去散步，让他休息一下。所以梁实秋说：在翻译的“漫漫长途中陪伴我体贴我的只有季淑一人”（参见刘炎生《才子梁实秋》、宋培学《梁实秋与莎士比亚》）！整整37年，梁实秋终于以柔致胜，慢慢地走到了在他以前许多人都希望达到、但没有能够到达的终点。这是37年水滴石穿式的柔的战斗，终于成功了！

　　功成身退

　　“功成身退”是老子论成功智慧的又一个亮点。《老子》说：“功成身退，天之道也。”（第9章）这是说，功业既成，引身退去，应当是合乎自然规律的。你看，这自然中就是这样的，花开了，结了果，成功了，也就退了。老子对人生的观察是智者的深邃，这在于他看到人生深层中的人性内核。人莫不爱财慕富，贪恋权势，但是放眼历史上，名利谁能守护住？历史给人们许多启示。

　　无锡太湖有一处著名的风景区，叫蠡湖，有一个有名的蠡园，据说当年范蠡帮助勾践灭了吴国后，就带着西施坐小船从这里向太湖漂流而去。他“功成身退”了。

　　人们熟知李斯的故事。他贵为秦相时，“持而盈”、“揣而锐”，但他最后以悲剧告终。在临刑之时，对其子说：“吾欲与若复牵黄犬，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他临死时的醒悟，渴望重新返朴归真，过平民生活，但已不可能了。中外历史上不知有多少人曾经也有类似的后悔、忏悔。《老子》此章当为警醒世人的“解药”。应该说，“功成身退”表现出一种对于历史的前瞻性，以及对于自己生存环境的清醒的、睿智的把握与预测。历史上范蠡则是一位功成身退的正面的典型人物，还有那个张良，他在辅助刘邦成功以后，智慧地功成身退，出走了。历史上作为不能功成身退的反面典型人物，大约韩信就是最著名的一个了。

　　当然“功成身退”并不一定要引身而去，比如要到深山老林里去，比如雇一条船在太湖里漂啊漂，隐匿形迹。不是的，如果这样拘泥，这就是不能圆满解读这种智慧了。其实还有一种“功成身退”，即是有了大功劳也不居功自傲，不摆老资格，不吃老本，不自我膨胀。这也是“功成身退”，你不张扬，更不嚣张、不飞扬跋扈，不作“老子天下第一”，人家当然尊重你，还记着你昔日的功劳。

　　“功成身退”的现象不仅中国有，其他国家也有。比如美国汽车大王亨利·福特，“功成身退”也是他的人生成功智慧上的一“环”。在40岁时，他成功地推行薄利多销的经营策略，创造了福特公司日产汽车七千辆的辉煌。但福特在中年以后就退隐了。他在故乡营造了一个住所，在那里和家人一起过着清闲的日子。他在这安静、惬意的农庄度过了32年安静、舒服的日子，一直活到83岁才去世。这位当时在美国数一数二的巨富，家庭生活却令人难以相信的俭朴，据说只用5个仆人和半个洗衣工人。但他曾以700万美元捐助一所医院，又降低货价、提高工人工资、红利、收容伤残，福特公司收留的残疾工人近万名。这也是一种功成身退，也是一种人生的成功！

　　上面我们梳理的几端，可以串连成老子“成功之道”的一根智慧链，而其中有一颗一颗的宝珠，比如“道”-“德”-“大器晚成”-“有为无为”-“守柔曰强”-“功成身退”等，千百年来它们毫光闪烁，是一份多么珍贵的遗产啊！

第五讲 老子智慧与现代女性之美

　　现代人处在一个多元开放的时代，我们的女性比任何时候都关心自己的美，而男性同样关心这个问题。这里我就跟大家谈谈如何运用老子的一些智慧，来帮助我们去观察、增添、引导、解读现代女性之美。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

　　大家先来看一个字，认识不认识？这就是“”字，是古文字的“女”字。我们的祖先太审美了，如果我们再稍微艺术地重构一下，那么这不就是一幅令人赏心悦目的图画？你看，高昂的头，显示女性那种矜持的气质，然后是修长的颈项，接下来是挺拔的胸、弯弯的腰、跪坐的臀、美腿、膝盖、小腿、脚背。中国人把汉字美化得如此出色，巧妙地用一根贯穿宇宙万物的线条，就把女性的凹凸起伏韵律美展现了出来！

　　这使我们想起了老子的名言：“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第2章）这是多么深刻！大家都知道什么是美的，也就知道什么是丑的了；大家都知道什么是善的，也就知道什么是不善的了。人们有一个共同的审美尺子，可以测量出美；人们有一杆共同的审美之秤，可以称量出美来。

　　从古至今，人人都知道女性的身体是美的，我们的祖先就用这种审美的眼光和审美的智慧将“女”字创造得如此美妙！我们的祖先在造字的时候，又不仅将女性美的身体展现出来，而且还将深层的东西透露出来，你看那高昂的头，很有精神，很有气质，显示女性那种特有的风采。还有，大家注意啦，那交叉在胸前的手，那种跪坐在那儿的姿态，太优美了，是那样地恬静、那样地安娴、那样地自足！这是一个美女、一个静女、一个贤惠的女性，一句话就是个窈窕淑女！那么什么叫窈窕淑女啊？“窈窕”就是长得美，体态美，靓丽而且娴静；“淑”就是品德好。这真是一个有外美有内美，又美又善的女子！

　　这样的窈窕淑女，天下的人都会知道是美的、善的，因为人人都会欣赏她的美：美在外表，美在姿态，美在表情，美在气质，美在风度，美在深里，她确实让人人都喜爱，这就是人见人爱嘛！难道不是吗？《诗经》三百篇，第一首就充满青春美的旋律：“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诗句感动了数千年的中国人，也成了家喻户晓的话了。这就是君子向往的女孩、配偶、恋爱对象啊！为什么呢？因为她今天是个淑女，而将来就会成为一个贤妻、一个良母！我们的远祖把对女性的那种外美、内美、那种现在的美、将来的美，那种现实的美、理想的美都融会在这个“女”字中去了！先民的这种创造多么了不起啊！老子说的，天下皆知什么是美的、善的，也就知道什么是不美的不善的。“女”字对于女性美的概括和显示，不就和老子的名言相应合吗？

　　讲到这里，当代的女性应该很自豪啊！原来这个“女”字就是我们的身体美、气质美、心灵美的化身！感谢老祖宗给女性造了这么一个美好的字！你看，一个字就可以体味到中国文化的博大精深。我们要插进来说的是：不过真的很遗憾，今天我们年轻的学生、朋友对于光辉灿烂的传统文化，比如对于像汉字文化、古代的文献知道得不多，不仅不觉得其美，相反还认为是老掉牙了，瞧不起它，鄙视它，真是太可惜了！

　　我们再来看，女性的天性就是爱美，古今中外一样啊！不过现代女性化妆起来，真是现代化，真是与时俱进啊。她们可以用现代化的方法一身美化！从头上的美发开始，然后是画眉叫美眉，描眼叫美目，隆鼻叫美鼻，搽粉叫美颊，涂口红叫美唇，接着又有美甲、隆胸、塑身，一个地方都不放过美化的机会，真是“寸土必争”。我到台湾去还知道那里还有一种文化叫美臀文化。你看，今天流行的时装那么多，首饰那么五光十色，选美那么频繁，小到城市选美，中到选亚洲小姐，大到选世界小姐，真叫美不胜收！

　　社会的开放、多元化，让女性更美，更女性化，更人性化了。我们这个年龄的人还知道，“文革”那一个时代，不要说现在那种内衣外穿了，更不要说像现在一些女孩的衣服都露出了肚脐眼了，就是谁穿了超短裙、喇叭裤，那就是黄色，就是资产阶级的腐朽的奇装异服，红卫兵在马路上要用剪刀来剪。今天“性感”这个词是褒义词了，你看称赞人家女孩子你好“性感”，那个女孩很高兴！那个时代谁敢说：“你这个姑娘好性感啊！”那是属于流氓的话了！那个时代的这种违反人性的做法，大约老子也不会赞同的。

　　去甚，去奢，去泰

　　老子是中国的哲学之父，他太熟知辩证法的奥妙了，太了解事物有两个对立面了。他既看到了美的、善的那一面，同时又看到不美、不善的那一面，而且不美、不善的那一面就和美、善是紧紧地连在一起的。因此人们在知道美的、善的那一面时，也就知道不美、不善的另外一面，不过有时也有被“美”蒙住了眼睛、迷住了心窍的时候。

　　难道不是吗？你看现代女性爱美，也有重重误区和种种陷阱的，一不小心就中了圈套，踏了地雷，跌入陷阱，后悔莫及。

　　为了美，现代女性整容盛行，甚至一些十四五岁的中小学生也热衷整容，往美容院跑进跑出。那么整出美来了吗？有的女性通过整容变成了“人工美女”，但是常有报道，近些年来每年在整容中毁掉的脸面不知道有多少万张，合起来有几十万张脸面了！原来还是不错的脸面，爱美嘛，想更美，结果一整容，毁了，不敢见人。真是恨不当初，但是没有后悔药的啊，多可惜啊！

　　女性还热衷要瘦身、塑身、美身，要曲线美，甚至好好的人却要求有“魔鬼的身材”。你看为了美，宁愿不要做人，要“做魔鬼”了。有的女性一天就吃这么一点点，为了身体的苗条；有的拼命地跑健身房减肥，有的去动手术“吸脂”减肥，有的为了增加身高，动手术把腿骨头拉长。女性有时真是太可爱了，有时又太傻了，爱美爱得走火入魔了，傻得连男人、连女人自己都解读不了！结果呢，有的饥饿减肥而饿出病来，有的吸脂减肥吸出大问题来，有的丰胸毁掉了胸部，有的像得了恐肥症状而精神忧郁，有的动了手术甚至受伤而残了。还有要美发，本来青春亮丽的黑发非要把它染成五花头，一不小心铅中毒，甚至还得了可怕的血液病，到时候你还美吗？

　　老子的道道告诉我们：美丑本是事物的两个方面，你过分追求美，成为一种癖好，就转化为“恶”，转化为不美了、丑了；同样“善”与“不善”也是这样。老子有一种智慧可以为爱美的女性开出解药，那就是他说的“三去”：“去甚，去奢，去泰。”（《老子》第29章）河上公有个注释：“甚谓贪淫声音，奢谓服饰饮食，泰谓宫室台榭。”他分开来讲，我想可以合起来看，那就是不要太过分地贪欲与追求。事物有它的本来的情况与逻辑，不可强为之，否则适得其反了。

　　那么什么叫“去甚”？什么叫“去泰”？“甚”就是厉害，“泰”就是太，这两个字都是过分、极端的意思。如果我们把这种智慧移用到女性的美上面，那么这就教你要除去那种为了美而过分的有所为。什么叫“去奢”？“奢”就是奢侈、奢华，有些高收入的现代女性为了美，有时挥金如土去美化自己，从而拥有一种奢侈的美，美得奢侈。老子的智慧教你除去，因为这种奢侈的美有时不能保证你永远地美下去，相反可能带来的却是反面。难道不是吗？历史上就有过“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的前车之鉴，楚王爱好细腰，爱得又“甚”，又“奢”，又“泰”，于是大家就拼命去瘦身，去应合这种审美标准，结果宫中的女人们纷纷节食，可怜啊！饿死了好多爱美的女子。难道不是吗？最近媒体还报道，贩毒者将黑手伸进了美容院，利用白领高消费、爱美、减肥心切的心理，在减肥药中掺入毒品，让你上瘾。这不就是“甚”、“奢”、“泰”带来的严重后果啊！大家可以注意啊，老子说的“三去”确实是一种大智慧，他教你不要过分，要适可而止。

　　那么女性去掉这三种，又取法什么呀？且听老子的智慧，他说：“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第25章）女性要美，要寻觅美之道，可以从中参悟。大地从不言美却是那么的美，天空从不去追求美却是那样的美，大道从不表白美却是那样的美，女性的美也可以效法地、效法天、效法道，一句话效法自然。你看大地鲜花盛开，天空群星灿烂，大道生生不息，一切大真大美，一切自然而然啊！女人啊，女人，你的美就让它顺着“自然而然”这一条道前行吧！

　　你年轻时貌美，漂亮得像鲜花，但是当皱纹爬上你的脸颊，当你步入中年、老年红颜凋零的时候，你还可以那么有精神、有另一种漂亮，另一种美丽，令人刮目相看。你不必担心你的年龄，不必可以去追求外表的美，因为每一个年龄段都可以美丽，而只要懂得自然之美的道道！那么女性的一生，为什么不可以女孩时像春天桃花那样艳丽，青年时像夏天荷花那样玉立，中年时像秋天菊花那样秀丽，老年时像冬天梅花那样的幽香？

　　我们想起了老子的大智慧：“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不可执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第29章）这段话不同的本子有些不同，但大体的意思就是，“天下”是神圣的器物，不可以去用强力去有所为，也不可以用强力来掌握。如果要有所为，就要搞坏；想用力来掌握，就要失掉。

　　这是为什么？古人有个注释说：“万物以自然为性，故可因而不可为，可通而不可执也。物有常性而造为之，故必败也。物有往来而执之，故必失矣。”这里有个大智慧，老子虽然不是针对女性美来说的，但是这一智慧如果移用到女性的美上来，同样很深刻，很生动。比如演绎过来，那么女性的美不就是天下神妙之物中的一种？既然也是一种神妙之物，那么它自有自然之物性，比如其中一条就跟年龄有关，就只可以因之，而不可以强为之，比如希望来个“今年二十、明年十八”，那就不行。又比如，有个遗传基因的问题，矮高肥瘦有的你自己选择不了，生出来就定了调了，你也只能因之，不能强为之。明白这层道理，那你不可以过分地有为，不可太执着。过分的有为，那就反而失败，过分的执着就反而失掉。所以高明的人不去过分地追求，所以不失败，不去执着地追求所以不会失掉。现代女性在追求美的过程中不妨记住老子的这番哲理。

　　其实你年轻时相貌平平，甚至不漂亮也不要紧，你看自然中牡丹有牡丹的可爱之美，小草有小草的可爱之美，红花有红花的可爱之美，绿叶有绿叶的可爱之美。一个女性也不妨顺应自我的美之道，那就是你的大美了。这就是顺着物性，这就是“因之”！那就是你得修炼你的“可爱”，可爱得使人感到美丽，自然中有那么多的丑小鸭，可是那么讨人喜爱，因为它自有一种美！当然这个问题很深，但是老子的智慧是可以借鉴的。

　　确实我们也可以提醒现代女性，在关注时尚美、流行美的同时，不妨也关注一下经典的美，其实时尚之美、流行之美，有的并不能成为经典的美，而经典的美倒是生命永驻的。那么，老子的智慧又怎样引导现代女性变得更美，真美，大美呢，怎样变得一生都美呢？这可是高级智慧！且听下面的解读。

　　女性的大道之美

　　我教过一个大学女生，很优秀，人品非常好，成绩也非常好，还是个学生干部。但是我教她时，一看，从她的脸上、眼睛里分明能读出“忧郁”两个字。我问为什么呀？她说：老师，你看我不太漂亮，男孩不太喜欢我，我的回头率很低很低。我说：没事，诸葛亮这样风流倜傥，还娶了一个不漂亮的老婆。古代有个叫无盐女的钟离春，头顶是凹下去的，眼睛也是深陷在里边的，手指很长关节很大，鼻子向上的，喉咙有结的，颈项肥肥的，头上的头发却是少少的，真是天下无双的丑女。那个女学生听了格格格地笑起来，她说：还有这样的丑女？我说：你看她虽然是个丑女，齐宣王还娶她为正后呢，因为她有另类的美，那就是贤德！所以，只要你有一种另类的美，可以改变回头率，而且会赢得更有内涵的回头率。她天真地问，那该怎样呢？我就说，这就是女性的内在美，深度美。她听了我的“老子”课后，说女性之美原来该如此，信心来了，那忧郁也渐渐去掉了。毕业以后好几年，她给我写了一封信说，竟然有一个很帅的白马王子看中了她，看中的就是她的内在美。又过了一、二年，来信说，已经添了个宝宝，还高兴地说，像孩子她爸！--这个事情让我触发的是，现在的女性确实很爱美，但不太全面、深刻地知道应有的美，这是多大的遗憾啊！那么我们来倾听老子的智慧吧！

　　老子对女性的审美在古今中外的哲人中是非常深刻的、独特的。

　　人类既然由两性组成，文学家谈两性是家常便饭，而哲学家、思想家谈两性也是便饭家常。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呀。

　　比如大哲学家亚里士多德把女性定义为：残缺不全的性别。

　　哲学家叔本华一方面承认女性在感性和直觉方面远胜过男性，一方面又把感性看作低级阶段，因而嘲笑女人是长不大的孩子，说她们的精神发育“介于男性成人和小孩之间”。

　　那么大圣人孔子怎么说的呢？孔子说：“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论语》）孔夫子对女性就颇有意见。每年我都给大学生讲《论语》，讲到这里，我就会呵呵笑起来，因为知道女大学生们马上会纷纷反对圣人之言。不过有一次突然一个很有威信的女班长站起来，对女同学说：“我觉得孔子说的有一定道理，现在做女人好烦啊！就拿穿鞋子来说，要赶美的时尚，一会儿流行松糕鞋，一会流行方头鞋，一会儿流行尖头鞋，还有高跟鞋什么的，真烦！一回到家里更烦，妈妈是更年期的烦躁，妹妹是青春期的烦恼，我自己是将要毕业的转型期的迷茫，三个女人搅拌在一块，你说烦不烦！”说得全班同学都笑了。

　　老子则完全跟这些思想家、哲学家不一样，真了不起啊！他对于女性看得非常审美、崇高，他对于女性献上了一个大哲学家的诗一样的赞美，热烈而深沉，睿智而明澈。

　　老子对女性赞美之一，女性是人类的本源，女性是道的体现者。老子对于女性赞美，是因为这与他的道有关系。老子讲“道”，讲得头头是“道”，而道生成了天下万物，道就是天地万物之本源。

　　那么你看，从道中诞生出女性，诞生出母亲来，而女性、母亲不就是又成了人类的本源吗？这也不就成为老子“道”的又一生动的体现了吗？老子说的道不就是“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吗？我们的女性不就是这样由一而二，而三，而万吗？我们今天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人，古往今来万万亿亿的人，不就是女性带来的？女性对于人类，对于世界，不就是最大的“道”、最大的“德”、最大的美吗？

　　老子从历史的、哲学的、美学的高度来透视女性的美！他对于女性的审美远远超越了女性的外表的形体美。

　　在老子看来，因为有“道”在，所以天地间绵绵不绝地永恒；同样因为有女性在，有母在，所以人类绵绵不绝地永存。只要有“道”在，则道所起的作用永远不竭；只要有女性、有母在，则所起的作用也永远不尽。天地中由“道”--“本源”--“化育”--万物；人类中“母”--“本始”-“生育”--人类，看到这样深层的相应又密切的关系，使得老子灵性焕发地歌颂道：“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第52章）“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第25章）我们女性就具有生育的、母性之美，具有这种真美、大美、永远之美，这是大道之美！

　　有时候女性看女性很深刻，特别是深刻的女性看得更深刻，比如张爱玲写过一篇《谈女人》的文章说道：“女人的确是小性儿，矫情，作伪，眼光如豆，狐媚子，（正经女人虽然痛恨荡妇，其实若有机会扮个妖妇的角色的话，没有一个不跃跃欲试的。）……女人纵有千般不是，女人的精神里面却有一点'地母'的根芽。可爱的女人实在是真可爱。在某种范围内，可爱的人品与风韵是可以用人工培育出来的。”我不知道张爱玲是不是喜欢老子的《道德经》，但是张爱玲说出“女人的精神里面却有一点'地母'的根芽”，点出了“地母”的精神美，那倒是和老子的理念暗暗相合，相接近的。另外，张爱玲说：“可爱的人品与风韵是可以用人工培育出来的。”这说得很好，这就是女性可以有作为的地方，可以下大力气去作为的地方，因为这可以让你变得可爱，变得美丽，变得有魅力，而不是用强力去改变你的长相。

　　讲到这里，我们的女听众可以有一个新的理念了，女人啊，女人，“可爱的女人实在是真可爱”，可不要忘记你的“母性”之大美，你的“地母”精神之美，这是最动人的光辉！

　　女性玄妙之美

　　许多哲学家、思想家、文学家都认为人本身是一个十分复杂难解的谜，你去看西方的著作常常要提到“人是一个谜”这样的话题。如果说，人是一个谜的话，那么女性就是谜中之谜了。

　　老子说过：“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第6章）“谷”就是生养，也有人说谷表示虚空。神就是指生养之神，是生养天地万物的道；也有说是不能预测的变幻。“不死”就是不断绝。什么叫“玄牝”？这是指微妙难知的母性。“勤”字的意思就是穷尽。

　　这是讲什么呀？老子说：生养天地万物的道，永存不死，这称为微妙难知的母性。那微妙难知的母性产门，这就称作是天地的根源。它连绵不绝地永远存在，它的作用是永远无穷的。

　　老子赞叹女性的微妙之美、玄妙之美、神秘之美、不可言说之美。这微妙难知就是玄啊！老子常要说到“玄”，而且“玄而又玄”，因为“道”就是这样，女性、女性之美也就是这样！

　　大家想想看，意大利达·芬奇的“比真人还要真人”的《蒙娜丽莎》那幅画，那个女性的微笑多审美、多神秘、多玄妙，倾倒了多少人！蒙娜丽莎她天天对着一代又一代前来欣赏的人在那里微笑，虽然一代一代人都觉得特美，却又说不清楚那种笑后面的深层内涵、那种玄妙。我们大家想想看，有哪一位画家把一个男人的微笑画得这样出色，或者是超过了这幅画图？好像还没有吧？好像还没有这样一幅男人的肖像画，有着令全世界人一代一代人都为之倾倒而又说不出来的那种神秘的微笑吧。大家想想啊，这就是女性的玄妙美，神秘美，男性在这方面好像比不上，赶不上。

　　有时女性的笑容确实是很玄妙的，我有时想一个女性对于笑倒是值得琢磨琢磨的。一个女性老不笑，往往令人觉得不可爱。一个女性老是傻笑，往往令人觉得不聪明。一个女性老是冷笑，往往令人觉得讨厌。一个女性老是狂笑，往往令人觉得不正常。一个女性常常带有微笑，可以使人感到亲近。一个女性如果常常有一种像蒙娜丽莎的玄妙微笑，那么就有一种智慧、一种深层的内涵、一种穿透力量，真是魅力无穷了！

　　女性的玄妙还真难破译，比如人们还发现，在许多方面女人确比男人强。比如男人比女人更容易生病。以肺炎为例，男性的发病率要高出女性3倍。在中枢神经疾病方面，男性的发病率也要高出女性。虽然女性神经衰弱、高血压和胃溃疡患者要稍高于男性，但因脑血栓、脑溢血而死亡的病人中，男人要大大多于女人。再就平均寿命来说，女性也高于男性。这原因还在探索，有的专家说，是男性能量消耗比女性多，因此体内新陈代谢速度也就快。有的专家说，女人皮下脂肪多于男人，在耐饥寒方面比男人强，因而在防御疾病方面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还有不少科学家认为，男人身上的染色体为一个y和一个x，而女人是两个x，由于x染色体体积较大，并具有比较完整的遗传密码，可以容纳大量免疫基因，能使肌体较为有效地抵御病菌的侵袭，y染色体所含有的免疫基因相对来说低一些，因此男人的抗病能力就不如女人。当然，这里的玄妙大约将会随着科学的发展而一步步被破译出来的。

　　柔静、处下之美

　　女人要成为真正可爱的魅力女人，老子还教你一种大美，这就是老子赞叹女性的柔静之美、处下之美。女性也确实可从老子的智慧中学习这种美，拥有这种美。

　　老子对女性的赞美，不是肤浅的观感的表层审美，而是站在一个哲学的、历史的、美学的高度来透视的，因为女性正是老子所说的“道”的体现者。

　　道是柔弱的，但却是刚强的，正如老子说的“守柔曰强”（第52章），“柔弱胜刚强”（第36章）。道又是虚静的，但却是“静为躁君”（第26章），静是躁的主宰，躁要受静的支配；静能够阻止急躁，急躁要受静来控制。这真是太美妙了！如果我们的女性学了老子的这种智慧，具有那种柔静之美，那是一种大美、一种内在的深层的美。

　　这还因为道是处于下位，却又是无往不胜的。所以老子说：“天下之牝，天下之交也。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第61章）交字，或解释为狡，就是强健的意思。这是说，天下的女性才是天下强健有力的人，女性常常以静柔战胜男性，又以宁静居于男性之下（高亨说）。或认为，这是说天下雌柔的低位处，是天下交互汇合的地方，雌柔常以静下胜过雄强，就是因为静定而又能处下的缘故（陈鼓应说）。据我来看，其实两说有相通处，要旨就是雌柔胜过雄强，原因是能静、能定、能下。这是很玄妙的道理，天下最强健的，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女性就应该注重并且充分展现出这种神秘的柔静之美、处下之美。

　　有一位女性曾经向伏尔泰说过女性的秘密：“女人在用柔弱武装自己时最强大。”这种柔弱、软弱，一旦为了爱，女人可以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女性、母性表现出天性中最坚强、坚韧的力量。人生之苦难与忧患在她们柔弱的肩膀上奇迹般地被承担起来，当然有时候也为了恨，这是爱的负面。

　　比如我们来设想一下，一个妈妈抱着自己的孩子在林子里走着，突然前面来了一头老虎虎视眈眈。大家想想看，这位妈妈会怎么选择？我相信很多很多的妈妈会毫不犹豫地勇敢地保护好孩子，决不会扔下孩子不管，自己撒腿先逃命的。这就是女性、母性柔弱中的刚强！

　　我们还经常看到，以前有一些女性生下好几个孩子，但是不幸丈夫过早就去世了，一下子断了生活的来源，但是有些妈妈为了孩子也没有再嫁人，也不愿低声下气地向别人乞求施舍，而是用自己的劳动顽强地生活着。有的不仅养活了许多孩子，还发誓要让孩子个个成才。每读到这样的材料，我的心里就特别感动，体味到老子赞美女性的话真是意味深长！大家可以反过来想一想，如果一个男人没有了老婆，而拖了这么一帮孩子，大约就受不了了，而一些女性就行。这真是不比不知道，一比道理深着呢。也许老子的智慧也来自这样现实生活中常见的一点一滴。

　　我们有时看男性，确实很刚很强，很坚很硬，但是往往如老子说的：“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第30章，又见第55章）老子又说：“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第76章）。从这个视角来观察，那么确实有些太刚强的男人往往容易被摧折毁断，在巨大的痛苦和失败的面前，太要强的男人往往一蹶不振，轻生弃世。相反那些柔弱的女性却往往痛哭一阵，擦干眼泪，开始新的远行。

　　在这方面，可爱的美丽女性真像水，既柔情，又处下，很神秘，又很有力量，能胜过刚强。为什么我们常说女人是水做成的？细细琢磨，大有哲理，大可审美。你看：

　　女性柔情如水。她们柔情得如缓缓流淌的山泉，无声地滋润青山、大地，催开山野大地的桃红柳绿。

　　女性纯情如水。她们纯情得那样清澈纯洁，可以见底，可数游鱼，可赏水中美丽的珊瑚。

　　女性温情如水。她们温情得就像温泉那样暖意荡漾，还可以帮助男人治疗心灵的创伤。

　　女性深情如水。她们深情得就像那港湾，那海洋，可以停泊婚姻之船、男人之船、家庭之船。

　　女性真情如水。她们真情得就像喷泉里喷出来的水，散发出来的晶莹水珠，颗颗可以包含真情。

　　女性激情如水。她们的激情就像那青山上的瀑布，不断地潺潺飞溅着，是一道亮丽的风景。

　　你看，女性是水，但又不是凝固不动的水池，如果女性仅仅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那么这日子过久了，不就成了“死水一潭”了？不，美丽的女性，她像山泉、像瀑布、像大湖、像江河，像大海。如果女性的大美丽在大道中，那么她就因大道之大美而更美。如果女性的生命在美丽地流动，那么她就会在流动中更美丽！

　　这样的女性，谁还会说不美，谁还会说不是真的美、不是永远的美？与这样的女性呆上几十年甚至一辈子，谁还会说已经审美疲劳了？

　　女性，记取老子的智慧吧！让你更美吧！

　　第六讲老子智慧与现代爱情婚姻

　　当下真情相爱的人不少，然而用爱情做交易的也不少，离婚率也越来越高，使得现代人有些迷茫了。有些年轻的男女常常要问：当今社会上还有没有真爱？还有没有真的纯洁的爱情？还有没有真正的爱情婚姻的幸福？爱情婚姻同样使得现代人幸福，又使得许多现代人痛苦不堪，疲惫不堪。

　　这一讲，我们就来谈谈老子智慧与现代爱情婚姻的问题，看看老子的智慧是不是可以为今天的人们提供一些启示。

　　五色令人目盲

　　现代爱情婚姻真是五光十色，现代人爱情婚姻的多元化，不说别的就从新时期新的词语的涌现上，也表明婚姻状况上心浮气躁。比如“早恋”、“早婚”、“泡妞”、“网恋”、“二奶”、“包二奶”、“包二爷”、“第三者”、“插足者”、“一夜情”、“婚外恋”、“性骚扰”、“梦中情人”、“中国式离婚”、“涉外婚姻”、“只求曾经拥有，不求天长地久”、“男人有钱会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等等，真是五花八门，怎不令人眼花缭乱？

　　我们再看传统文化中的爱情婚姻，这是被看作人生特别庄重的大事，从词语上就可以看出来：“终身大事”、“白头到老”、“天长地久”、“山盟海誓”、“举案齐眉”、“结发夫妻”、“相敬如宾”、“糟糠之妻不下堂”、“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等等。我们稍微一比较，就看出当下时人的心态、理念来，比如一个是讲“一夜情”，一个是讲“一日夫妻百日恩，百日夫妻海洋深”。大家一看就明白古今理念的不同了。

　　面对这样的情况，老子有哪些智慧可以汲取？老子说：“五色令人目盲。”（第12章）五色，指青、黄、赤、白、黑，泛指色彩缤纷。目盲，是眼睛瞎了，这里比喻眼花。这是说，色彩纷繁，令人眼花缭乱。《淮南子·精神训》中就说：“是故五色乱目，使目不明。”我们日常生活中有体会，比如看花花绿绿的东西多了久了，有时就辨别不出来了；晚上歌舞厅里边旋转的各色灯光也常使人的眼睛分辨不清。老子的意思是，反对放纵人的欲望，反对沉溺在“五色”的美色中，因为这样就会有目而不再去辨察，或是有目而不能明察了。

　　老子又说：“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第12章）驱马迅猛奔驰打猎，会使人心发狂，也就是心纵逸而不可制止。老子就反对过分地驰骋打猎，因为让人心变得不正常了。

　　我们用老子的智慧来分析现代人在爱情婚姻上的几种“色”之“目盲”、“色”之“田猎”。这就是：一是美色之“色”，二是钱财之“色”，三是各色的理念之“色”。

　　现代人对于美色的追求，也许真可以称得上“猎色”了，有些人就是像打猎一样去追逐。大家看到，在今天这个开放的多元的文化背景下，声色犬马远远超过以往，对于欲望的追逐也远远胜过古代的打猎了。比如五光十色中的“一色”，即人之美色、女色的渲染和追逐，就甚嚣尘上。人们和媒体越来越重视美女，到处有“比美”、“选美”的大型活动，有自然美女，还有人工美女，有各种级别的美女，比如“全球小姐”、“亚姐”等等，还有没有级别的“在野”美女，真是层出不穷，令现代人眼花缭乱，而那种猎色，不就像打猎一样“令人心发狂”？

　　当下的恋爱、爱情、婚姻中，“色”的标准更被重视，男人追逐女色，可以不惜一切。女人凭自己的姿色，可以精致地挑选男人，挑剔地选择情人，最好能傍上个大款，富甲一方，至少也要嫁一个富有的好人家。今天男的动不动就称人家为美女，女孩子也以美女称号为美，而心里乐滋滋的，然后身价也就百倍。

　　其实爱情、婚姻中还有一种“色”，除姿色外，就是财物之色，那花花绿绿的票子、房子、车子等，不就是物之色？对于姿色之美，那么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不过，男人更注重于美色，就容易使得现代人在爱情婚姻上“目盲”。

　　女人对于男人之色，除了俊不俊，帅不帅之外，还有那财产之“物色”、“物之色”。不过如果女人太关注男人的折子（钱财）、房子、车子、位子、面子（相貌），那么女人同样容易在爱情上“目盲”。各位可以体悟到，老子的教导“五色令人目盲”，“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这些忠告大约没有过时，还适合当代人。

　　另外，各色的爱情婚姻的理念也是令人目乱心迷，上面罗列过的那些当下词语就浮动着多少爱情婚姻的事实与理念，对人的影响不小。特别是对于懵懵懂懂的、涉世不久的年轻人，影响更大。比如有一个公司的女白领，还没有结婚，她很开放，从北方到南方去出差，一路上就主动地发生“一夜情”，加起来那就是好几个“一夜情”了。“一夜情”就这三个字，但是它的理念却影响了多少人啊！随着今后阅历的增加，这位姑娘最后可能会反思，会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应该，还是不应该，是后悔还是不后悔。当然今天的开放时代，已经不比以往，也许很多人眼里，有个情人，已经不是大惊小怪的事了。

　　再比如“丁克”是年轻人很时髦的一个词和一种理念。丁克是英文翻译过来的，就是两个人都有收入而没有孩子的家庭。上个世纪80年代流行于欧美的一些国家，然后流入中国。从90年代开始，我国的一些大城市里就有一批青年人选择不生孩子的丁克理念。据有关统计，90年代末的丁克家庭的总数已经突破了60万。据说北京的育龄男女约有10％选择不要孩子，深圳曾经是国内最早，也是最大范围内引领丁克潮流的城市，据说那里的年轻白领有21.7％的女性明确表示不要孩子。

　　丁克这种理念和影响，非常有意思。你看这些人被称为“丁克族”，这一族人他们有比较好的学历背景，收入相对也较高，爱好消费，可以经常出外度假，而且不用存钱给下一代，家庭生活很少自己做饭，不愿意做普通的柴米油盐式的夫妻。不过有的人最后还是放弃了丁克理念，重新要孩子了，于是又有一个名称叫“伪丁克”、“白丁”。这“白丁”本来是指普通的人，或是没有知识的人，我们大家都知道唐代刘禹锡的名篇《陋室铭》说：“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白丁就是这样的意思。现在很有意思，“丁克族”人移用这个“白丁”为“白白丁克了一回”的人，这个意思当然原来是没有的，所以是移用。还有意思的是，他们把最能坚持丁克到底的人称为“丁狗”。为什么叫“丁狗”呢？这很幽默，就是坚决不生孩子，人家是养孩子，她家是不养孩子而改为养狗，这不就是“丁狗”了吗？据说这还是丁克的最高级别的称号了。“丁克族”也没有什么不好，各人的自由嘛，你有权利要孩子，也有权利不要孩子，这也是很自然的事情。我想老子在此，大约会捋须一笑，而不会反对的，世界就是这样由一而多地不断发展着，但是自有“道”会校正事物的发展轨迹的。

　　所以，我们现代人在五光十色的爱情婚姻理念面前，恐怕也要当心，要小心分析，因为这里的“五色”也会“令人目盲”；不要赶时髦，忙着像打猎那样去驰骋追逐那些“理念”，因为老子谆谆教导“驰骋田猎令人心发狂”。

　　知人自知，涤除玄览

　　老子教导人们：“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第33章）你活在世上，要有生存的智慧，其中一条就是：了解认识别人，这是有智慧，还要认识了解自我，这就是高明。这提醒人们既要识人知人，又要识己知己。人活在世界上不容易，要打各种交道，你想，如果既无“知人者智”，又无“自知者明”，你怎么行呢？

　　谈恋爱、婚姻大事更是非同小可，也许这个人就和你朝夕相处几十年，也许就和你相处一阵子。如果是君子知己，则一辈子幸福；如果是红颜知己，则幸福一生。如果是小人，那么将是苦恼不堪；如果是一条披着人皮的狼，那么朝不保夕，岌岌乎危哉，谁喜欢与狼共同欢舞啊？毕竟大多数的人不会愿意的。再说有的尽管只是相处一阵子，比如几年、十几年，最后还是分手了，但是对方带给你的心灵创伤有的却是一辈子的。因此，在爱情、婚姻上，你能不识人吗？而且这个“识人”又深刻在如老子教你的，不仅要认识他人，也要认识自己，要又明又智，这就是明智。

　　古代的爱情婚姻大多自己做不了主，因为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没有爱情、婚姻的自由。有的要到洞房这天，挑去新娘头上的方巾才知道，啊，我娶的是这样一个女人！啊，我嫁的是这样一个老公！于是接下来就是，人们常说的：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给猴子满山转。

　　现在不同了，叫找对象，你可以自由地找啊！但是谁知道你要找的“她”、或者“他”，是在哪里啊？是什么人啊？这有时真是“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所以爱情、婚姻实在有很大的神秘不测的空间。

　　爱情有的能顺利进行到底，有时结婚后还不能进行到底，最后还是分手了。两人吵架的时候，常见到这样的情景：

　　男的痛心疾首地说：啊啊，当初我瞎了眼，鬼迷了心窍，娶了你这样一个女人！

　　女的捶胸顿足地说：啊呀，当初是我真的瞎了眼，鬼迷了心窍，才嫁了你这样一个男人！

　　大家听听啊，多戏剧性啊，这太值得深思了。你看都在自我检查，自我批评，自我反省，而且是很深刻很真心，并且都看到了深层次了，那就是“瞎了眼”、“鬼迷了心窍”！你看，都说自己“瞎了眼”，那么这就是说，你是“盲目”地在谈恋爱；都说自己“鬼迷了心窍”，那么这就是说，你是“不用心”地在找恋人。既然一是“盲目”，一是“不用心”，那么我们可以想像，你开出的爱情列车是多么危险！你在谈恋爱、结婚那时，既然没有做到老子说的那种“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那么爱情、婚姻出了问题，你怨谁恨谁呢，只能怨自己恨自己啊，只能怨自己恨自己当初怎么这样“瞎了眼”的“盲目”、怎么这样“鬼迷了心窍”的“不用心”啊，怎么就不多学习一点，多读一点书啊，比如学点老子的智慧啊！

　　因此还在谈恋爱的各位，你可以去学学老子说的那种“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就不会瞎了眼，鬼迷了心窍，盲目行动了，也不会鬼使神差地嫁错了郎，娶错了婆，谈错了朋友了！因为，你会用老子说的“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的明智去寻找，去选择了。你会睁大了眼睛，用火眼金睛，用聪明的心灵去寻觅你的如意郎君、你的如意妻子，去建构美满的婚姻、幸福的家庭。这是多么美妙的人生之果，这是人生的甜果、蜜果、开心果啊！如果真的这样，那你一辈子不会再骂自己瞎了眼，鬼迷了心窍了！

　　是的，爱情容易让人花了眼，走了神，迷了心窍，所以对方明明不是西施，但是情人眼里就是能出西施。谈恋爱的时候，双方往往把自己的亮点、美点显示出来，给对方看，而把自己的短处遮掩起来。这时候双方热情如火，火焰很高，温度很高，你就会不冷静、不客观、不全面、不理智地把握自我，认知对方。你们是像处在共同创作或欣赏浪漫诗、抒情诗的时期，一切被陶醉了，所以幻想的多，现实的就少了。

　　那么大家要问，怎样才能“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呢？老子教你：“涤除玄览。”（第10章）涤除，就是洗刷清除，“玄览”就是玄妙的观察力，那就是把眼睛要洗刷清楚，让他有玄妙的观察力、洞察力。有的本子“玄览”作“玄鉴”，鉴就是镜子，老子把人的内心称为玄妙的镜子，那么就是你要把这一块心灵的镜子除去灰尘，擦得晶亮，那不就能照亮一切，看清一切了！高亨在《老子正诂》中说：“玄鉴者，内心之光明，为形而上之镜，能照察事物，故谓之玄鉴。《淮南子·修务篇》：'执玄鉴于心，照物明白。'《太玄童》：'修其玄鉴。''玄鉴'之名，疑皆本于《老子》。《庄子·天道篇》：'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万物之镜也。'亦以心譬镜。”老子多美妙！他把人的心灵比为镜子，通过内心的像镜子一样的光明，来静照万物，默察秋毫。

　　“涤除玄览”或“涤除玄鉴”，这两说都很有意思，说得都很深刻，也可以沟通。在爱情婚姻的问题上，人们确实时时要“涤除玄览”、“涤除玄鉴”，才会心明眼亮，才会明智。

　　不过有人要说了，现在都讲可操作性，道理明白了，是否再讲点可操作性的方法？行啊，老子的智慧下面还要讲到，不妨来听听孔子的智慧。孔子很有意思啊，孔子看中了他的学生公冶长，说：这个人可以把女儿嫁给他啊，虽然他还呆过牢房，但不是他的过错。孔子就把女儿嫁给了他。孔子还看中了自己的学生南宫适，认为这个人不错，就把自己的侄女嫁给了他（《论语·公冶长篇》）。孔子怎样看人的？他教导你：“视其所以，观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论语·为政》）太美妙了！孔子教你：看看他所交的那些朋友，看看他为了达到目的所用的方式方法，看看他的心安在哪里，这个人还能隐瞒什么呢？啊，这个人还能隐秘什么呢？大家想啊，如果我们学会了这一智慧，从三个角度去“视”，去“观”，去“察”，那就是全方位地了解了一个人，而且可以由表及里地了解了一个人，那你不就是做到像老子所说的“涤除玄览”了吗？那你在爱情婚姻上不就很明智了吗？

　　爱情婚姻的“得一”

　　老子说：“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第39章）老子发现了一个秘密，说：从古而来能够得到“一”的是：天得到“一”就清朗，地得到“一”就安宁，神得到“一”就灵验，河谷得到“一”就盈满，万物得到“一”就能生存，侯王得到“一”就能做天下的君长。相反，如果得不到“一”，那么这些方面就走向各自的反面。这里的“一”是什么？这就是老子历来强调的“道”，这些都要遵循“道”。难道不是吗？本来大地好好的，得到“一”而很安宁，但是人们来乱砍乱伐，破坏森林，破坏植被，移山填海，排污泄毒，再来个乱捕乱杀，那么破坏了大地的运行之“道”。大地失去了“一”，就会不安宁，就会有洪灾、泥石流等等，人类也得到了报复。如果顺着老子这样的智慧，那么我们可以演绎开来，即爱情也需要“得一”，婚姻也需要“得一”。

　　当前是一个多元的社会，人们生活在多元化中，人处在一个多元化的坐标系统中，人有多元化的角色，人可以多元化地选择，因此爱情婚姻也是前所未有的多元化。但是也正因为多元化，也出现了许多泡沫感情、泡沫爱情、泡沫婚姻、泡沫家庭等。老子的智慧让我们认识这些泡沫，除去这些泡沫，去品尝真正的爱情、真正的婚姻、真正的被他人爱与爱他人的那种甜蜜的人生之果。这就要从多元的“多”中“得一”，要把握住“一”，要专注于“一”。

　　那么先从婚姻说起，这婚姻的“得一”的“一”是什么？这就是爱情，因为爱情是婚姻的基础，没有爱情哪会有坚实的婚姻基础？

　　那么爱情的“一”又是什么？这就是真情，因为真情相爱，才会情真意切，没有真情便是虚情假意的伪爱情、克隆爱情，

　　那么真情的“一”又是什么？这就是爱心，因为只有有爱心的真爱，才会心爱，如果心与心互不相爱，还有什么真情？

　　这就是爱情婚姻说到底的“底”，爱情婚姻中的那个“得一”的“一”，就是爱情婚姻中的“道”。在你们爱情婚姻的这方“天地”中，你们得到了这样的“一”，那么你们拥有的这个“天”怎么会不清？你们拥有的这个“地”，怎么会不宁？你们的爱之河谷，怎么会不盈满，而担心枯竭呢？既然你们的爱情婚姻“天地”中，天是晴朗的，地是安宁的，爱河永远是沛然充盈，那么是多么的幸福！

　　你再看，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中就这样指出过，真正的爱情是以“互爱为前提的”。这说得多好，互爱是前提啊！确实，真正的爱情、婚姻，就不该是无爱的，不该是单向的爱，不该是偏向的爱，而是彼此交互式的互爱。单向的爱不行，因为爱是需要交流；偏向的爱不行，因为感情需要互动。如果用老子那种理念来诠释，就是爱也需要阴阳调和啊，不互爱，怎么在两人中间能够感情交流，心灵沟通，这就是老子说的“冲”起来啊，这就是阴与阳之间，“冲气以为和”。（第42章）这不是冲突，而是在交流中融合，平和。这是多么美好的爱情婚姻境界啊！

　　古往今来，爱情婚姻太复杂了，而现代人、当下的人，更复杂、更多元，但是想要使得自己“清”，使得自己“宁”，使得自己永远不枯竭，就要处理好“一”与“多”的关系，要从繁杂纷纭的“多元”中去敏锐地机智地把握这个“一元”。

　　爱情是婚姻的基础，有钱而无真正的爱情其实并不幸福，贫穷而有真正的爱情有时却很幸福。最近我听到一个节目，是讲了一个爱情、婚姻的真诚，真诚得被当下一些人看作是“神话”一般的故事，然而却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他们出现在电视中，面对着全国的观众，我也面对着他们，也被感动了！

　　这是亚美尼亚国的一个女护士，她爸爸是个经理，妈妈是个外科医生，生活条件很好。结果她在自己的国家里相遇并爱上了一个又穷又不帅的打工的中国普通农民，最后坐了一个星期的火车告别祖国、故乡，来到中国。又一路奔波，辗转来到山东一个偏僻的乡下。她到了男方的家，一看顿时傻了眼了，这样的穷，穷得让她都想像不出来！她看到农村里的烧饭的大铁锅以为是洗衣服的，就在锅里洗衣服。她要开灯，却找不到开关，她这才知道中国的这种拉线开关。她哭了，她想回自己的国家去。她可以回去，但是为了爱情，咬咬牙留了下来。她再也不穿她带来的美丽的裙子，她和当地的农民一样上山劳动，她和丈夫8年艰苦创业，盖起了简陋的房子，营造了自己的爱巢，还搞起了生产。她还生了一双可爱的双胞胎女儿，很美丽。虽然现在还很穷，但她没有后悔，因为虽穷却有真诚的爱；相反她在亚美尼亚的妹妹嫁给了一个很有钱、条件很好的丈夫，但是不感到幸福，相比之下她虽穷，但幸福，这使得她很为自己的爱情、婚姻自豪。电视里的这一节目，令我看了后确实很感动！有的年轻的姑娘看了，感动地说，我相信当代还有真纯的爱！是的，现代人如果没有真爱，只是为了其他的目的牵手，那仅仅是手拉着手，而不是心贴着心，那么就很可能是泡沫爱情，或者是泡沫婚姻了。

　　道生之，德畜之

　　老子教导大家：“道生之，德畜之。”“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51章）天下的万物由道产生，这就是“道生之”。大道分化于万物就是德，万物要靠内在的德性来畜养，这就是“德畜之”。万物都尊崇道，而贵重德。爱情、婚姻不就是这样吗？

　　人为什么在幼儿园里不谈恋爱？男孩、女孩为什么在小学里不谈恋爱？这是人按照“道”来行进，他和她还没有运动到这一个“点”。成长起来后，来到了青春的驿站，他或她在母爱、父爱之外需要其他异性的爱，需要爱情、婚姻了，这不就是人之道所产生出来的吗？你如果要禁锢这种人之道那就是不对，你应该顺应这一道。你看今天我们越来越开放了，还允许大学生在校时结婚，这就是顺应人之道、爱情婚姻之道。但是老子的智慧还教导人们，恋爱是由道产生出来的，在爱情里面就有德。爱情婚姻也要“德畜之”，这才符合道。

　　那么怎样用德来畜之？那就是顺着爱情婚姻内部的德性，来畜养，来培育，来发展。爱情婚姻内部的德性是什么？我们分析过最重要的就是真诚的爱。我们再来看“爱”这个字，简化字的“爱”字，中间是个“友”，其它就看不出什么了。我们来看繁体字、古文字的“爱”字，中间有个“心”字，就是表示用心去爱。“情”字中也有“心”。“爱情”从汉字上就可以知道，是心与心之间的爱、心与心之间的情、心与心之间的沟通。因此“德畜之”，要用心来畜养，又要用德来畜养那两颗心，畜养两颗爱心。

　　这很深刻，你懂得这一点就不能把爱情婚姻看作一场游戏，一场儿戏，一场假戏，从而逢场作戏。今天社会上这种游戏形式的爱情婚姻见得太多了，所以年轻的朋友会发问：当下还有真诚的爱情婚姻吗？

　　我发现大学生谈恋爱，有很多类型可以分析，有的很真诚，也结出很好的果，比如两人互帮互学，学习爱情双丰收。但是也发现有些大学生谈恋爱挺有意思的，我归纳了四句话：大一是按兵不动，大二是蠢蠢欲动，大三是乱说乱动，大四是分头行动。大一刚来，觉得老生们谈恋爱很新奇，花前月下，唐诗宋词，卿卿我我，男欢女爱的，所以新生也在窥测方向。到大二自己就蠢蠢欲动了，到了大三就乱说乱动，可是到了大四，分配、找工作，最后就拜拜了。我问怎么回事情？他们说，有几个是真心谈的？大都是作为课余的一种休闲的方法和方式，是大学生活的一个伴侣罢了。你看，这不是闹着玩吗？这不就是逢场作戏吗？

　　还有老年人黄昏恋，也是这样要有互爱做基础，如果没有足够的了解，没有真爱，而是盯着对方的房子、票子，或是其他别的东西，再来逢场作戏，游戏一场，那往往带来的是老年的心灵创伤。这样的教训可也不少啊！

　　现在在爱情婚姻上，还有比逢场作戏更糟糕的，那就是爱情婚姻的骗局，社会上的网恋时有骗局，还有好多的征婚广告中也时时有骗局。经常听到，有的人甚至是年纪都不小了，有妻子有孩子的，但还是那样花心，搞网恋。有的甚至经不住对方“美妹”几句网上的，或者是手机里面的甜蜜蜜、软绵绵的“我爱你”、“我真的爱你”的老掉牙的套语，就羡慕着，垂涎着想去采这朵路边的野花。然后对方想尽方法，说自己碰到了什么什么难处啦，动不动就要你汇钱去，骗你汇款。到后来这朵野花没有采到，而往往家里被搞得鸡犬不宁，你看白白扔了钱财，还搞出很多家庭纠纷。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看过韩国电影《我的野蛮女友》，我平时不太看电影，这次看了很有点感触！一开头好不舒服，女主角是一个十分漂亮的女大学生，很靓丽，但是叫人讨厌。这个女大学生常常喝酒，还喝得酩酊大醉，喝醉了后还在地铁里呕吐，呕吐在人家头上。人家戴了头套，被她呕吐得一塌糊涂，然后那个人把呕脏了的头套摘下来，一个光头，可是那女孩又呕吐在他的光头上。你看了也会觉得好恶心，受不了。

　　但是，随着故事的发展，起了变化了。我也越来越喜欢这个人了，越看越美丽了。为什么？她的内心很美！原来她曾经爱上了一个男朋友，两个人谈恋爱很要好，但是很不幸他去世了。她又爱得非常真诚，始终把男友给的项链挂在胸前，而把那一份真爱一直珍藏在心里，不再接受别人的爱。她为了这种爱活得很痛苦很累，她忘不掉那份曾经拥有过的爱情，怎么办呢？于是她常常借酒浇愁，常常在公开场合喝得酩酊大醉，呕吐，骂人，打人。这就让本来是一个美丽女孩变成现在一个令人讨厌的野蛮女孩了。

　　后来她被一个非常像她原来男朋友的一个男大学生救了命，也对对方产生了好感，但是她好像感觉到，自己内心的那个死去的男友不愿看到这一幕。于是她老戏弄新男友，打他，恶作剧。比如叫男友穿着她的高跟鞋来追她，叫不会游泳的男友跳到河里去测深度，等等。这个男友看她这样野蛮，当然不把她看作恋爱的对象，而仅是善良地帮助她。但是时间一长，彼此了解了，产生了感情，擦出了爱情的火花。后来那女孩终于从前一段爱情的篱笆里走出来，和那男孩真诚地恋爱了。

　　当然，韩剧的编导不一定读过《老子》，但是我想，如果用老子的理念来解读，很有意思，那就是六个字“道生之，德畜之”。先说第一层，比如爱情这个东西也符合老子所说的“道生之”，这是“人之道”嘛，青年男女接触久了，慢慢产生了爱情，这是很正常的事情，故事里的人物就是这样的。再说第二层，然而可贵的是他们都不是游戏一场，而是真诚地“德畜之”。起先那女孩“以德畜之”，畜养了前一段爱情，因此虽是一生一死，但是那女孩爱得还是那样刻骨铭心，令人感动。这个女大学生也就是为那份抹不去的真爱而酗酒浇愁，为了不让心中的男友看到她爱上另一个男孩，而野蛮，惩罚别人。第三层，然而“道又生之”，她慢慢知道还是要面对当下的现实，人死不能复生啊，这也是“人之道”啊，所以这位女孩选择了告别昨天，面对今天，走向明天。她要按照“人之道”继续向前行啊！所以，最后那女孩终于想通了这个人生爱情的道道，她果断地扔掉了前一个男友赠送给她的项链，告别了昔日的亡友之恋，重新振作起来，接受了新的爱情。第四层，可贵的是她又再次用“德畜之”，再用真爱和第二个男友畜养了一段新的爱情。这样的故事当然令人回肠荡气了！所以我看《我的野蛮女友》是从不开心、恶心看起，而看到最后被一段美事、美情感动，并且触悟了老子所说的道在爱情婚姻中的一种解读。

　　老子的智慧是从生活中来的，当然可以用现实生活来验证，而更高的层次应当是用来指导我们的生活，指导我们的爱情婚姻生活！朋友们，你们说是不是啊？

第七讲 老子的智慧与家庭的和谐

　　人生由爱情而进入婚姻，又建立家庭，这是一个幸福而又很不容易的过程，于是在建立家庭之后，人们往往有船到码头、车到站的那种想法，认为可以喘口气，其实这以后的路更长，更需要继续创造经营。今天我给大家讲讲如何用老子的智慧来使得家庭和谐。

　　负阴抱阳，冲气为和

　　现实生活告诉大家，谈恋爱，是热情洋溢的，是浪漫的，就像飞翔在天上的白云中，充满着幻想。但是婚后的家庭生活，使得你俩得着陆，从空中来到地上；两人都卸掉了妆，回到本色的自我，诗意退去，没有了想象中的那种特别的理想化，面对的是脚踏实地的日常的、琐碎的、恼人的柴米油盐的家庭生活。另一方面，很多人在结婚、建立家庭后，不再精心呵护他们的爱情婚姻，于是爱情怎能不开始滑坡？于是由爱情到婚姻，由婚姻到家庭，互爱的温度渐降，有的慢慢变冷，有的到后来就结冰了，出问题了。那么怎样建立一个和谐的家庭呢？老子的智慧值得体会。

　　老子说：“反者，道之动。”（第40章）这是什么意思？可以从两方面来说，一是说，道的运行是相反相成的；二是说，事物的运动发展是向远而去，越来越远，然后返回来，又循环往复地运动，所以说“反”就是道的运动。

　　爱情婚姻之道也是这样：“反者，道之动。”这里也有两个方面的思考。

　　这一个方面是：爱情婚姻不能因为家庭的建立而近视地认为完成了，要看到完成中的未完成，这样既看到有完成这一面，又重视未完成的另一面；还要看到已经拥有的爱和尚待创造的爱的两面；还要总结已经经历的爱的历程和琢磨将要经历的历程，等等，这就是要充分注意到“相反相成”的构成与行动，这样就鞭策你们顺着爱情婚姻之道而再前行。

　　这第二个方面是：你俩的爱情由初恋--热恋--结婚--家庭，不是越走越远了吗？那你们还需要“返回去”，返回到爱情的根本上去，那就是我们前面讲过的真爱、爱心上去，要像用当初谈恋爱、刚结婚那时的热情、真情再来创造新的爱，这就是返回到维系爱情婚姻的基础、根本。家庭不是爱情的终极处，而是还要回到根本上去滋养、畜养、培养、生养。要寻找爱的新的驱动力，让爱不断更新，不能让它老化、僵化、恶化、腐化。反者道之动，还要返朴归真，这个朴与真，就是爱情婚姻的根底，而不是汽车、别墅、钱财等等，你想爱情的根底坚实了，你的爱情婚姻大树上不就能永远地葱绿，花果飘香了吗？

　　有的观众要说了，那么我们怎样去做呢？我们还是来领会老子的智慧。老子说：“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第42章）既然万物是负阴抱阳的，那么万物之一的家庭也是有阴阳构成的。在一个家庭里，“负阴”就是背后是阴，而“抱阳”就是胸前是阳、前面是阳。

　　你看，从中可以懂得，成立家庭后男人应当在前面，女人在后边，男人主外边，女人主里边。这就是一种一前一后，一外一里的“负阴而抱阳”形式的情况。那么“冲”的意思是什么？《说文》：“涌摇。”这是说，阴阳之气在涌动、摇动，在相互的冲撞、交流、协调、调和，最后美妙地达到一种“和”，是和气、和顺、和谐、和睦、和美、和和睦睦、和和美美！大家看，这样的家庭多幸福啊！大家看，这样的家庭，才会家和万事兴啊！

　　不过有的现代人对于这样的阴阳理念可能是不赞成的，以为古人所说的什么“阴阳”全是胡言乱语，其实“阴阳”是我们远祖的大智慧，他们深刻地体会到了自然的社会中的相对立的两种事物，从而判别、区分、联系、会通、驾驭。大家看白天与黑夜相同吗？太阳与月亮相同吗？山和水一样吗？男人与女人一样吗？如此等等，不都是既是对立，而又有联系的两类吗？这是一种大智慧。

　　当下我们看到一些女强人，她们要主外，不管家，让老公主内，她们要做太阳，不做月亮，要做社会、家庭中的巍巍青山，不做绵绵弱水。当然这样的情况不是没有，也不是不好。但是厉害啊，生活往往是最严厉的老师！真正高明的女人经过爱情婚姻的打磨滚爬，经过现实与传统的风雨洗刷，她们往往咀嚼出中间合理的内涵来，她们最后好多人体味到，女人还是做月亮的好，不要抢着去做太阳了，还是去做那盈盈之水好，别争着去做青山了。当然，当下理想的现代女性是里里外外兼管，那是最理想的，出外是干事业，回家是家庭主妇，那多美好啊！

　　再说，老子的智慧还深刻地启示我们：家庭中要看到男女主角的不同，但是又要由不同达到同心同爱，即达到“和”，其中的关键就是老子说的，阴阳之间“冲气以为和”。这“冲气”，就是夫妻之间的交流、沟通、调和、融洽。这是多么高级的道的智慧啊！确实如此，爱情婚姻家庭都需要男女主角两人的真爱的互动，当然作为一个家庭还有老一辈、小一辈之间的更大范围的真情互动，但是关键是夫妻之间的真爱互动，在互动中达到平衡，将一些矛盾、隔阂、困难解决了。这就是夫妇之和，家庭之和，阴阳之和，而且各人可以保持各自的个性、特点，这是不同之和，和而不同。大家想一想，今天离婚率这么高，细细想来就是阴阳不调和的毛病。关于离婚这个问题后面专门来讲。

　　安其家，守其雌

　　那么如何达到“冲气以为和”这种境界呢？我们再来听老子的又一种智慧。这就是老子所说的：“知其雄，守其雌。”（第28章）在一个家庭中，妻子有妻子的责任、作用，丈夫有丈夫的责任、作用，想要家庭和谐，要研究“雄”，了解“雄”，深知“雄”，当然也要研究“雌”，了解“雌”，深知“雌”，而且最要紧的还要守住“雌”。为什么呢？因为老子说的“道”就是尚柔的，尚弱的，尚不争的，尚谦退的，尚处下的，所以要“守其雌”。大家还要明白，不仅女人要“知其雄，守其雌”，男人也要“知其雄，守其雌”，关键还要男女都要“守其雌”。这就可以阴阳“冲气以为和”了，如果互相不研究，不了解，不深知，又互不沟通，互不相让，互争互斗，互欺互骗，那么家庭怎能和谐？

　　老子的智慧太美妙了，他的智慧来自自然、动物、人类，老子把这些大概琢磨得又深又透了。你看啊，雄鹰和雌鹰谈了恋爱生了小鹰，就知道“知其雄，守其雌”。比如我是雄鸟，那就知道做了鹰爸爸后，就得出外到远处觅食，还得常常在窝的周围飞翔，侦察保卫着鹰孩子的安全，这是我的责任啊！而雌鹰做了妈妈就知道“守其雌”，守着小鹰在家里喂食。再说那个鹧鸪妈妈太懂得“守其雌”了，母性得让人肃然起敬。她不仅忠实地守着孩子给孩子喂食，而且每到中午阳光直射到鸟窝时，她就张开她的翅膀全身心地遮挡阳光，不让阳光照射到孩子嫩嫩的身体上，一动不动地坚持着，坚持着，直到太阳偏西方后。这真的让人感动啊！

　　女性的“守雌”这一点是太重要了。我们一个家庭中，女性要焕发出母性之光。为什么老子是那样热情地歌颂女性？就是有一种母性之美在里边。

　　我们经常说“安家乐业”，这个“安”字值得来深层地认识一下。“安”字就和女性有关，中间是个“女”字。你看，古人将房子里面有一个女人作为“安”字，多有思想啊！难道不是吗？你到了年龄想娶媳妇，没有房子不行，有了房子但缺了女人，也不行。那你不就是没有安家吗？后来有了房子、妻子，女人在那个屋子里，是那么地安好、安分，把家里收拾得有条有理，整治得服服帖帖，那么这是一个多好的女人、多好的家，多安全的女人、多安全的家！女性对于一个家来说是多么重要啊！

　　我们再从深层来说这个“好”字。大家知道这个“好”字，一边是一个“女”，一边是一个“子”。这是什么意思呢？我们来看古文字中的“”字，这是多么美好的一幅家庭图画啊！一个是那么幸福的女人，一个是那么可爱的孩子，女人抱着孩子，孩子张开双手，母子尽情地嬉戏，欢笑，谁见了都会说：好！很好！太美好了！这样“好”字就诞生了！汉字的美真是一种大美啊！你看，母与子女的那种欢乐的幸福阳光、那种灿烂的笑声，从几千年的远古一直穿透到今天，只要你读懂了这个字，你会感到原来是那么生动，那么令人审美，让一代代人感动啊！你看在一个家庭中，女人多么重要，孩子多么重要，她们构成了母性之美，家庭之美，和谐之美。

　　我们前面已经讲过，当下丁克族人不要孩子，这是为什么呀？他们认为，这样的夫妻活着自由快乐。还有生了孩子，女人就会衰老，变得没有魅力，

　　现在我们来测试一下各位的心理：你们说一个没有孩子的妻子会怎么样呀？你们可以说是不完美，不完满，不完善，但是精通老子智慧的林语堂却这样幽默地说：“在我看来，一个没有孩子的妻子就是情妇。”大家看，孩子对于一个妻子的家庭角色是多么重要啊！那么反过来我们再来问各位：你们说一个有孩子的情妇就是什么呀？你们可以说这不就是荡妇了吗？真不是个东西，还生了孩子！那么林语堂怎样说的呢？林语堂说：“一个有孩子的情妇就是妻子，不管她们的法律地位如何。”林语堂说的当然不一定大家都接受，但是他告诉人们一点智慧，做了妻子的女人生不生孩子，对于女人、婚姻、家庭太重要了！现在的人都知道这首歌：“有妈的孩子像个宝，没妈的孩子像棵草。”但是有时我想，如果倒过来唱，也许也能启发人的：“有孩子的妈妈像个宝，没孩子的老婆也许在一些人的眼里就像棵草。”为什么呀？因为孩子在家庭里，在夫妻之间起的作用很大，很特殊，比如缺少了孩子，家庭就缺少了最有效的调节、调解、调和爱情、婚姻、家庭矛盾的粘合剂，缺少了平衡爱情、婚姻、家庭矛盾的砝码。聪明的女人，你要知道，孩子往往是这种最好的粘合剂、最好的砝码。

　　可是当代的女性在这方面也有误区。现代女性有的不愿意生孩子，特别是那些白领女性，你看生了孩子多麻烦啊，受生产的痛苦，受喂养的累赘，受孩子成长的烦恼，孩子从小到大有操不完的心，琐碎的事情太多了，自个儿不自由了。还有啊，一生孩子身体发胖了不美了；还有啊，好不容易挣来的那一个公司里、单位里的位子地位，说不定就因为生孩子就没有了，如此等等，所以决定不要孩子。你看多可惜啊！我们如果反过来讲，你有了孩子，你会享受到一个女性独有的幸福，做母亲的那种独有的爱和被爱，你生出来的孩子是个宝，所以叫“宝宝”。那么你可以想一想，你因为有了孩子，你在家庭里的地位也变了，你就是宝宝的“宝宝”了！当然，要不要孩子也是个复杂的问题，多元的选择没有错，人生本来就不会是一个模式里复印出来的。

　　再说，有这样一个服装模特会，随着时间的推移，T型台上的服装和模特越来越五光十色，越来越美，美不胜收，还剩下最后的模特与服饰时，主持人说：今晚最美好的模特和时装将出场。大家心被悬得高高的，想怎么个最美法。终于出来了，大厅的观众顿时全傻了眼，鸦雀无声，然后是爆发出极其热烈的掌声，经久不息。原来人们没有想到，出来的是一位凸着大肚子的孕妇，她光着脚，穿着精心设计的孕妇装，一脸阳光，一脸幸福地向人们走来！这真是大美啊，她的曲线美，不合“三围”之美，却比标准的“三围”之美还要美。她一脸的微笑，一脸的幸福，具有别样的美丽、别样的内涵，而这又来自女性与母性深层的生命体验与驱动力。这些就不是那些未婚未育的模特所有、所能显示出来的美。

　　说到这里，我的思绪不禁又回过来了，有时真为那些可以做母亲，而不愿意要孩子的女性可惜一番！女性有时体会不出一个母亲有多么的美丽，多么有魅力！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又是多么的重要！

　　现在我们就来说说“家”这个字了。你看这个字为什么是房子下面有头猪啊！这个字在甲骨文中就有了，应该是对远古文化信息的一个“子集”式的反映。文字学家历来有争论，现在还在争论。但是我梳理了一下，想有几点是重要的。一是从深层来说，“家”字包含了远古先人生活中财产、婚姻、生殖、祭祀等问题。从这层次往上移动，那么较深层次的是有关由母系家族到父系家族中的家族问题。再往次深层上移动，那么是作为单元家庭的问题。由此就产生出甲骨文的“家”字，再到我们今天看到的楷书的“家”字。这里的道理不一一细说了。

　　我把这个字里面的构成家的重要元素概括一下，那么最要紧的可能有三点：其一，就是房子，家就得有个房子啊；其二，就是猪啊，猪表示什么，这是一定财产的代码；其三，还是猪啊，猪还隐含着生殖崇拜啊。你看古代人希望人丁兴旺啊，猪是怎样生小猪的？一窝一窝生的，有的母猪一窝能生二三十个猪崽。我们的先人大概真的好羡慕，好崇拜啊，要是娶个媳妇也是这样生育，那家庭、乃至于一个家族都发达起来了。这里说的是先民对于猪的崇拜，而并不是贬低丑化女性，不是的。先民还对鱼、葫芦等也很崇拜，也就是生殖崇拜，文化背景大不同了，所以今人千万不要误会是对女性的不尊重。不是的。相反，这倒是先民很审美的生殖崇拜理念，于是就把这种心理蕴积在这个字里面了。

　　“文革”中，文字改革搞简化字，曾经把“家”这个字改成房子里面一个人，乍一看，乍一想，又简化，又合道理。但是这个简化字最后被废除掉了。因为这样一来你把老祖宗的文化积淀全给抛去了，房子里面住人为家字，是你今天的想法，不是古人那种理念啊。照这样的话，我们还可以把“人”改为“众”，不是更合适吗？现代不是只生一个孩子吗？那么通常一家三口嘛！那不行，这不乱了套了吗？

　　我们古代《诗经·周南·桃夭》上赞美女性之道太审美了：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实。之子于归，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叶蓁蓁。之子于归，宜其家人。

　　这是一首祝贺女子出嫁的轻快活泼的短诗，很隽永。诗歌唱道：啊，新娘新娘，你多美啊！你新娘是一棵美丽的桃树，桃花盛开，红艳艳。这就叫“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啊!新娘新娘，你嫁到男家，可要把男家搞好，要和和顺顺啊！这就叫做“宜其家室”。新娘新娘，今天你是盛开着的桃花，明天你就会满树结满果实。这叫“有蕡其实”，这就生出好多的子女。新娘新娘，这以后将因为你的来到，夫家的那一棵树将会是枝叶繁茂，一家兴旺发达啊!这叫“其叶蓁蓁”。你看，真的让人好感动啊！一个女人的作用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太重要了！我们南方人有句话叫：“娶个好妻子，三代得幸福。”怎么不是呢？一是你本人这一代，一是你儿女这一代，一是你父母这一代。我想，其实还不至于此，还有你的祖父母辈、你的孙辈，如果是四代同堂、五代同堂的话，那是四代、五代人的幸福了。大家看，一个女性对于一个家庭来说是多么要紧啊！

　　安其家，知其雄

　　家庭中男性要有男人的责任与道德。当代有好多的女性择偶的重要条件之一，就是嫁的男人要有责任心。确实，有责任心的男人让女人放心，有个依靠感，没有责任心的老公让人觉得没有安全感。那么我们的男人们，来学一下老子关于理想人格的论说吧！

　　老子说：“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政善治，事善能，动善时。”（第8章）这是“七善”。如果我们的丈夫学一点“七善”，知其雄，还怕家庭不和谐吗？现在我们来把老子的智慧运用到家庭上来：

　　一是，“居善地”。这条智慧多好啊！男人要善于选择你的安居之处，比如你最好的地方就是你的家，而不是那些舞厅、赌场，还有那些不三不四的地方，那些地方你不要留恋。另外，在家里你也要善于选择你的位子啊，你要善于居于谦让的地位，不要争处高处，要像水一样甘于处在下方。你让你老婆一步，天地不是很宽广吗？

　　二是，“心善渊”。这条智慧多深啊！男人要拒绝浅陋，你要对平庸说不，你要善于让你的心智变得深沉，深沉得就像深渊，不可测量。你有深渊一样的心胸、心智、心灵，你和你的老婆还担心家庭不和谐，财富不增加，子女不成才，老人不幸福吗？

　　三是，“与善仁”。这条智慧多高啊！有的本子作“与善人”、“与善信”。这是说，与人交往要真诚仁爱。或说，常常对善人施予。或说，施予他人善仁像大公无私的天。我们想到，男人要真诚仁爱地对待你的家庭，你把自己的爱多施予一点给你的家庭吧，你的妻子，你的孩子，你的家人吧！

　　四是，“言善信”。这条智慧多透啊！男人说出来的话要算数，要守信用。你要对你的爱情承诺负责，你要对自己的虚情假意、伪言谎话说NO，这样你的妻子、家人才会信任你。

　　五是，“政善治”。王弼本“政”作“正”，“正”、“政”同。这条智慧多美啊！老子本来讲，为政善于治理。我们也可以移用到家政的治理方面，老公善于出主意，想点子，善于理财，善于处理家务、善于处理家庭纠葛，把一个家庭治理得既有坚实的经济基础，又有和谐的家庭情感，生活得美美满满、和和气气，这是多美好的事情！

　　六是，“事善能”。这条智慧多准啊！男人要培养你的办事能力，很多男人被妻子瞧不起的一点，就是无能，是个窝囊废。妻子往往说：你看人家的男人多能干，多吃得开，我怎么嫁给你这样无能的男人！所以男人要能干！男人的“事善能”太重要了！

　　七是，“动善时”。这条智慧多妙啊！行动善于抓住时机，这是一个成功男人的重要品质。在社会上如此，在家庭生活中也是如此。

　　如果我们的男人向“七善”式的方向努力，那么我们的事业有成，我们的家庭也会美满幸福。如果我们的女性去向自己的老公说说这“七善”，他一定会觉得奇怪，一定会赞叹。今天怎么回事啊？会问你，你怎么变得这样有学问了？你可以嫣然一笑：那当然，我的智慧是从老子那里学来的嘛！

　　不欲以静，家庭安定

　　老子的哲思中，还可以延伸出许多关于家庭和谐的智慧。你看，现代的刺激、引诱太多，红尘滚滚，灯红酒绿，物欲横流，人心躁动，怎么能不成为爱情婚姻家庭不和谐的一个诱因啊！

　　我们观察现代人婚姻家庭出问题的情况，往往有着很普遍、很共同的原因，比如有许多人是在财、色、性等欲望的强烈驱使下走向了婚姻家庭的危险之境。这是很重要的一些原因。比如有一方贪恋财产而另有新爱，有一方贪恋美色而厌弃对方等等。男的看到妻子老了，再看看别人年轻貌美，于是心动了，情变了。相反，女的看到男的地位低、财产少，而人家有地位、有档次、有财产、有洋房、有靓车等等，自己的老公不及别人，而自己还有被人爱的资本，因此同样心动了，情变了。老百姓的现代谚语往往也能折射出其中的一些道理来。谚语说：“男人有钱就变坏，女人变坏就有钱。”虽然不太全面，但是有一种片面的深刻。

　　那么，对于现代人的这些情况，我们是不是也来学学老子的智慧？这里着重说几条。

　　首先，对于现代人的这种贪欲，老子有一个智慧，值得我们记取，那就是他曾经说过的：“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第37章）这是说，不要兴起贪欲而要趋归于安静，这样天下就自然安定。大家想想，不贪欲，天下尚且自定，何况是一个小小的家庭？一个家庭里夫妻俩人不贪欲，“不欲以静”，就必然会自定，这不就是现代家庭值得重视的一个智慧吗？

　　那么怎样“不欲以静”呢？我们来看，两人结了婚，成了家，立了业，人人都想把家里搞得富裕起来，每个家庭都想先富起来，想小康，想大康，想发大财。如果夫妻俩人天天忙得只是计算着票子，成为了两个挣钱的机器，有的甚至千方百计走歪门邪道，赚钱成了他们的唯一目标，夫妻再也没有时间沟通，也累得不想沟通，这时家庭的隐患可能已经萌芽了。现实生活，还常常这样告诉人们，有时患难夫妻过得很太平，一旦富起来了，反而夫妻反目，各奔东西了。有的夫妻是能同贫贱而不能共富贵的。还有的夫妻为谋财，共谋贪污、受贿、犯罪，到头来没落得好下场。当然还有贪恋美色的，这种贪欲对于家庭的危害也是杀伤性的。

　　老子告诉我们的又一种智慧，是：“镇之以无名之朴夫将不欲。”（第37章）王弼本作“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这是说当贪欲萌动的时候，就用“道”的真朴来镇住它，这说得多好啊！那么家庭之道的“无名之朴”是怎样的？你看，老子的智慧：“知足者富。”（第33章）老子的这一个智慧平衡你的心态，即是人啊人，你知道了满足就是富有。因为“道”是真朴的，是自足，知足，且富有的。

　　老子又说过：“安其居，乐其俗。”那么，如果你的条件比不上别人，比如你家庭的收入、住房、汽车等等，还有你的妻子不太漂亮，孩子也比不上别人家的，但是你如果安其居，乐其俗，那么你的婚姻家庭会幸福的。反过来，你家的条件很好，很富有，很有权势，很有地位，你也要“安其居，乐其俗”，不要贪欲无穷啊！有了钱就赌博，就吸毒，就嫖娼，就换老婆，到头来婚姻家庭必然没有好结果的。

　　老子又说得很深入：“不失其所者久。”（第33章）不失掉那一所在的，就会永久。大家要问，这是哪一所在啊？这就是根本、根基之所在，对于爱情婚姻家庭来说，就是一种真诚的爱。只要真诚的爱不失去，不管多穷，不管多困苦，不管多么遥远，不管多么曲折，那种婚姻家庭会永久。当然一个富有的家庭，不管外面有多大的诱惑，只要夫妻“不失其所”，那个家庭也就越过越好。我们可以分析好多家庭，之所以不能长久，就是与老子的这种教导违背了，就是“失其所者”，那么当然不能“久也”！

　　再说当下有一些女性被称为“作女”，北京的方言里有这个词语，东北、上海、苏杭一带也有这个词语。作家张抗抗写了一本小说《作女》，我读过她的《作女》后，也有启发，因为它反映出当代一些女性的理念，也值得解读的。这些“作女”就生活在我们的生活中，这些是不安分守己、自不量力、任性而天生爱折腾的女人。你读了小说后，就知道她们是怎么折腾的、作的。“她”、“她们”挑战社会，永远不安分，一路上吸引着男性的目光、公众的诧异，身后有事业的辉煌，但更多的是两性的废墟。我曾经在讲演的时候，让现场观众来选择一下：如果是你，愿意和这样的作女谈恋爱？和她结合成家庭吗？有不愿意的，但也有愿意的。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多元的社会，多元的选择，这就是活生生的现实生活。如果老子来了大约还是那句话了：“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第八讲 老子智慧与现代式离婚

　　世界太复杂了，爱情、婚姻、家庭的问题就十分复杂，所以老百姓有句话说得真好：“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其实演绎一下，那么每个婚姻后面也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两个人由爱情进展到婚姻，由婚姻又凝聚为一个家庭，夫妻孩子融为了一体，这往往就已经经过了不少的磨合，但是还有好多家庭最后还是解体了，离婚了。在今天，现代人有点心浮气躁，婚姻也变得有点气躁心浮了，离婚率居高不下，且越来越高，不就是一个反映吗？现代式离婚已经是滚滚红尘中的一道“风景”了。

　　有时候我在想，如果我们都来念念一部经，就是念一下老子的《道德经》，那么也许可以帮助大家用来对付家家都有的那本难念的经，也许能提高大家的生活质量，提高大家的爱情婚姻家庭生活的质量，就是在离婚问题上也让你见解非凡，因为老子可以给我们智慧。

　　万物并作，吾以观复

　　生活充满着许多不确定的因素，有许多的未知数，当然爱情婚姻家庭也是这样，比如没有手机的时候谁会想到，手机还会带来一个“伪爱情”、“伪婚姻”的泡沫时代？没有网络的时候，谁会想到可以“网恋”、还可以逼真地虚拟“家庭生活”情景？

　　西方的一位著名的语言学家维特根斯坦曾经说过：语言是深嵌在生活方式的框架中的。现在我们来看看，日常生活中的用语变化，有时是非常有趣味地反映了人们生活方式与理念，比如看看中国人的问候，就是这样的。

　　在遥远的古代，当时人们一早见面时，问候语是:“昨晚你遇到它了吗？”“它”这个字是蛇的意思，在古文字中是个象形字，就像是蛇的形象，字的读音和今天也不一样，在甲骨文中读的音就是“”的音。你看，因为当时蛇很多，因此人们这样问候，这是友好地关心别人，你昨天遇到蛇了吗？后来人们问候的是：“你吃过饭了吗？”这是因为以前中国人吃饭问题是个大问题，这样的问候中老年人还记得。据说，现在有一些人好几年不见面了，于是有这样的问候：“你换了吗？”这是什么意思？就是好几年不见了，你的老婆换了吗？还有人家问你：“这是你的第几任夫人啊？”虽然不是普遍的现象，但是也反映了一些现代人的风气嘛！

　　近来有部电视连续剧《中国式离婚》，收视率很高。为什么呀？这说明离婚现象引起人们的普遍重视，人们需要这方面的知识、智慧、心理分析、心理引导。那么，老子那里有这方面的智慧吗？有啊！老子五千言中是谈宇宙之道、自然之道、人生之道，当然也有此道，不过他谈道是高度浓缩，高度抽象，因此他不是直接写明离婚当怎样怎样，而是从他的“道”中现代人可以解读、演绎出老子的关于离婚的智慧与教导。

　　首先，大家可以想一想，老子他老人家如果看到今天这种现代式离婚，是摇头，唾骂，竭力地批判，痛心疾首吗？我想他才不会呢，老子是多大多深的修养，他不会骂现代式离婚是大逆不道。他也许会请你在对面坐下，而他老人家悠闲地顺手采一朵花，闻一下，拈花微笑，温文尔雅地给你谈他的“道”，谈他的“德”，谈他的《道德经》，那用现代时髦的话来说，让你美美地喝上一碗“心灵的鸡汤”，至于最后的决定，还是让你自己去掂量吧！

　　老子是一个大智者，他知道社会上万事也是由“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样越演越多地向前发展与变化着的，这就是“道”之应用。婚姻问题也是如此啊，变得越来越复杂，也是由“一而多”，多至五花八门啊！但是人们是否能置身于万物之“多”中而能清醒地把握着“一”呢？如果能从“多”中逆溯而上去把握着那个“一”，这就是大智慧，就能一生无殆了。

　　那么老子的这个大智慧是什么呢？这就是：“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第16章）吴澄说：“复，反还也。物生，由静而动，故反还其初之静为复；植物之生气下藏，动物之定心内寂也。”老子的话是什么意思？世界上万物都在生长变化，我能够观察到它们中的往复返归的规律。事物从产生开始向前，再向前，然后越来越远，然而到最远的地方它又要往回头返回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然后返回到开始。老子看到万物生长是有一种循环往复的运动规律。

　　我们来看，美国在上世纪60年代以来，随着民权运动的大浪潮，性解放、女权运动等一个连一个，还有因为受到经济、现代科技等影响，许多人更加以自我为中心，追求个人的生活幸福为最重要，当这种追求和家庭发生矛盾时，往往不再因为有孩子而姑且凑合，于是家庭就破裂了，就离婚了。

　　比如我们说过的丁克现象，就在美国发源流行，但是“9·11”事件的发生，触及了人们的灵魂和婚姻理念。有材料说，倒塌的世贸大厦废墟中有数百具无人来认领的尸体，这使得人们的心灵受到强烈的震撼。他们以前只关心自己的工作、时间、金钱、幸福，然而这些无人来认领的尸体让他们对于亲情、传统家庭开始有情感上的回归。据说，“9·11”以后美国迎来了结婚和生育的高峰。丁克家庭比例最高的是在美国硅谷，硅谷这地方白领很多，收入很高，工作狂也众，所以不要孩子的不少。但是经过“9·11”以后，今天硅谷的许多人回归了，放弃了丁克的理念，开始结婚要孩子了，而且觉得原来生个孩子是这样地美妙，这样地幸福，终于认识到结婚生孩子此中之道是许多丁克人所不能体会到的。老子如果知道了，会微微一笑，因为这不正有点应合了他所说的“万物并作，吾以观复”的道道了吗？

　　当下，面对中国这样复杂的离婚现象、居高不下的离婚率，老子教你“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就是首先让你头脑清醒，看到这一事物的运动轨迹，由近而远，由远到更远，然后返回，再返回，归于开始。这样一来我们对于现代式离婚就顺其自然了，原来人们中间有些人因为爱情而结合-离异-再结合-再离异，这也是一种很自然的情况。古今中外不计其数，这样我们可以有一个平稳的观察心态。

　　因此，面对现代式的离婚，我们的理念也要更新，不要动不动就对男性扣上“背叛婚姻就是陈世美”这样的理念，也不要对于离婚的女性看不起，有歧视的态度。要学会宽容，有容乃大，不要指指点点地议论别人，且静静地观察它的运动。事物的运动会不断地自我校正，校正运动的轨道，沿着内在的“道”的方向发展的。

　　及早发现婚姻的危机

　　老子说：“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第64章）“泮”字有的本子作“判”、“破”等，意思都是指消解、分解。老子说：安定就容易保持稳定，还没有出现征兆就容易谋划解决，脆嫩的就容易分解，细微的就容易离散。要防备于事变还没有发生之前，要整治于祸乱还没有萌发之时。这个智慧也可以活用到我们的家庭生活中来。

　　家庭中爱的不再存在，爱火已经快要熄灭，婚姻将要破裂，总是会有一个前因后果的，总有个过程，总有个从小到大，从轻到重，从朦胧到渐明的渐变过程，老子教你及早发现，及早化解。

　　这里还含有一个智慧，就是你要非常敏锐地关注到家庭中夫妻阴阳不调和的细节，它们必然会发出种种信号。你要谨小慎微地注意到。

　　当下，婚外恋大概是破坏家庭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婚外恋来说，夫妻两人就要敏感：为什么会发生的，是怎样发生的？

　　这很复杂，比如有的是为了感情的补偿，有的家庭中丈夫或妻子长期得不到对方感情的关怀，出现感情危机，因此这就很可能出现婚外恋。

　　有的男女间由于一起共事，或事业上有合作，时间一长，有了好感，进而有了感情，于是也会发生婚外恋。

　　有的是家里妻子是女强人，很霸道，居高临下，自己在家里是个小男人，得不到尊重，那么也可能会婚外恋。

　　如此等等，如有的好色，有的好财，有的喜新厌旧，有的寻找刺激，有的满足欲望等等，都可能发生婚外恋。这是十分复杂的问题，原因很多，但是要找到它的原因，及早化解。

　　现实生活中，常听到的是，现代人太忙，回到家里已经是疲劳不堪，夫妻之间没有时间、没有机会沟通。但是家庭中缺乏沟通，往往会出现问题了，比如电视剧《中国式离婚》中的婚姻，因为缺乏沟通，彼此隔阂越来越大，而积怨成灾了，那就危险了。所以要重视沟通，学会沟通的方法。那么我们可以从老子那里学些智慧与招术：

　　1．老子说：“敝则新。”（第22章）

　　这条很智慧啊，老子让你看到转化，看到希望。老子说得太哲学了：破旧的可以更新，可以生出新来，可以转化为新。这多让人振奋啊！当婚姻出现了危机，好像不可挽回了，但是如果记住老子的这个智慧也许可以转化，将一个破旧的婚姻重新焕发出生命来，让本来已经枯萎的婚姻之树上重新长出绿叶，生机盎然。当然这需要智慧，而更需要真情、真爱的重新互动，使得爱情虽敝而后再新！现实生活中这样的例子很多，夫妻反目，但是经过一段时间他们又要好了，正因为有了反目的经过，他们更珍惜，更和睦了。有的人再结婚，又离了，想来想去还是原来的好，两个又复婚了，而感情更密切了。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爱经》中这样说：“那些刚才相斗过的鸽子亲起嘴来格外有情。”这是多妙的情景啊！

　　2．老子说：“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第22章）

　　“枉”字，是曲的意思。老子这句话是说:处理事情，能委曲则将能保全，能弯曲则能伸长，能低洼则变为平满。老子太智慧了，比如夫妻双方，一方如果能委曲一些，能弯曲一点，能洼下一层，那就会恢复夫妻关系中的弹性了。你退一步，我也退一步；你尊敬我一些，我也敬重你一些；你放低你的势态，我也放下我的架势；不就是在“曲”中得到了“全”，在“枉”中得到了“直”，在“洼”中得到了“盈”？这不就在沟通中重新获得了爱情的生机?那么双方又可能重新和好了。《围城》中有描写方鸿渐和孙柔嘉处理夫妻俩矛盾关系的一段话，很有意思：孙柔嘉“她比鸿渐有涵养，每逢鸿渐动了真气，她就不再开口。她仿佛跟鸿渐抢一条绳子，尽力各拉一头，绳子绷直欲断的时候，她就凑上几步，这绳子又松软下来”。这就是一种化解夫妻磕磕绊绊的一种方法。我们再看电视剧《中国式离婚》中的婚姻，不仅缺乏沟通，而且明查暗访，还要围追堵截，那就是把弦绷得紧而又紧，那么岂不是很危险了？

　　3．老子说：“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第22章）

　　见字就是“现”，显现的意思。老子教你，不要自我显现，反而倒会显明；不要自以为是，反而倒会彰显。你看多智慧啊，男女都不要自我显现，都不要自以为是，这样反而各自在家庭中的作用、地位、价值凸现出来了。对方既看到了自己，也看清了对方，这就能沟通。

　　4．“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第22章）。”

　　这里的“伐”字，不是讨伐，而是夸耀的意思。老子说：不要自己夸耀自己，所以有功；不要自我矜持，所以能长久。夫妻之间往往是男的一定要表白自己挣多少钱，多苦，多累，当家的不容易，还有自己水平高，一切要听他的。女的一定要表白自己，里里外外的劳累、艰苦，有的还要一切权力归自己。有时两人一定要一决雌雄，一比高下，这就反而矛盾更深了。这些都是老子教你辩证思维，让双方充满智慧。比如如果丈夫“不自伐”，而能反过来多表扬夸耀妻子；丈夫“不自矜”，而能让妻子多矜持一些，那么效果一定是不错的。反过来妻子“不自伐”，而能“伐”丈夫；“不自矜”，而能让丈夫“矜”，那么夫妻之间的沟通就流畅，就会消除隔阂，就会“有功”、“故长”了。

　　老子还教你智慧：夫妻家庭的燕处超然，那就是不要去贪恋欲望。老子说：“甚爱必大费。”（第44章）意思是，一个人过于贪欲地爱恋某物，必定要为之付出大耗费，于名声如此，于财物如此，于其他亦然如此。老子又说：“难得之货，令人行妨。”（第12章）这是说，难得稀有的货品会影响、妨害一个人的操守德行。

　　今天来看这话，老子的警示还是那么有道理。“甚爱”、“难得之货”，这些都还是可能造成婚姻家庭不安定的重要因素。比如夫妻中一方贪爱年轻，贪爱美色，那你必然为年轻美色做出“大费”。一方贪爱钱财，那你必然为钱财做出“大费”。如果你贪爱虚荣，那你必然为虚荣做出“大费”。你明白了这一点，那么你们夫妻就超然一些吧！《中国式离婚》中还有一点非常的明显，就是妻子“望夫成龙，恨铁不成钢”，希望丈夫地位、收入怎样怎样，希望孩子钢琴怎样怎样，一路攀比，从而迷失了自我，宁可放弃自己的工作去实现这些想要追求的“虚荣”的东西，结果身呀、情呀、心呀都搞得疲惫不堪，狼狈不堪。这不就是应合了老子说的“大费”、“行妨”了吗？《围城》开头，在轮船上方鸿渐与鲍小姐发生了“一夜情”，可是此后方鸿渐为之也在心灵上做出了“大费”。他常常后悔，他失望，书上这样写道：“鲍小姐谈不上心和灵魂。她不是变心，因为她没有心”，“可是失望、遭欺骗的情欲、被损伤的骄傲，都不肯平伏，像不倒翁，捺下去又竖起来，反而摇摆得历害”。你看，方鸿渐为这“一夜情”而付出了灵魂上的“大费”，而且这种“大费”不是一时，而是终生烙印在他的灵魂上的，那么当时之举动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慎对离婚，慎终如始

　　老子说：“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第64章）老子的教导我们真应该好好地牢记着。谈恋爱要如此，结婚应如此，离婚也应该如此。他教导你从开头到结束的整个过程中都要小心翼翼，这样就无失败的事情发生了。

　　我们如果去反思那些失败的婚姻，有的就是因为一开始不慎重就已经埋下了失败之根的。比如“一见钟情”式的婚姻，是不是一定能“永久钟情”呢，就很难说了。因为既然是“一见钟情”，那就很难是知人知己，因此你可能没有好好掂量一下各自成长的家庭背景、社会背景、文化背景，还有生活方式、伦理观念、审美趣味、各人的教养等等。正因为“一见钟情”，那你就可能只有灼热的感情，而缺乏理性的冷静；正因为你用情人的情眼去看对方，可能没有看到内里，看到久远，而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或是“情人眼里出白马王子”了。

　　因此两个人结合起来后，时间一长就会产生很大的差异，有的可能通过婚后生活的磨合而吻合了，有的虽然经过磨合还不行，并且裂痕越来越大。例如性格、能力等方面的差异可以磨合，但是观念、情趣、理想等方面的就难磨合。于是当沟通无效，夫妻之间实在不能再一起生活下去的时候，大家也一定会想到离婚了。

　　那么在离婚的整个过程中，我们还是不要忘记老子的教导，还是要“慎终如始，则无败事”。老子是一个飘逸的智者，但是他处事却教人们特别的慎重。因此离婚的双方要慎之又慎，千万不要让已经失败了一次的婚姻，一败再败！

　　比如，你要考虑到，离婚的“成本”是很高的，不仅是经济上的，还有经济以外的“成本”，比如你的精力、你的时间、你的情感、你在公众场合的形象等等，都会带来许多的麻烦或问题。例如你在感情上要折腾，在财产上要重新分割，还有孩子的归属问题等等。就是孩子问题也很麻烦，父母离婚往往是子女受苦。总之离婚带来很多问题，我们要谨慎地对待。

　　离婚给子女带来的负面影响是非常大的。有一次我看到一个女中学生是这样描写她的家庭由幸福到不幸福的，我看了后很难过。她写道：

　　原来我爸爸就是我家的太阳，我妈妈就是我家天上的月亮，我就是那欢乐飞翔于天地中的小鸟。我老爸是一座青山，我老妈是围绕青山的河流，我就是山水之间的一棵葱绿的小树……不过后来爸爸妈妈闹矛盾越来越厉害，后来离婚了，太阳失色，月亮无光，青山塌了，河水枯了，我哭了。我的生命的小鸟飞向哪里？我的生命的小树还能葱绿吗？

　　你看那孩子好伤心好伤心啊！父母的离异，在幼小的心灵上往往会留下很深的伤疤，有时可能影响孩子的一辈子。今天单亲子女的教育成长问题已经显得很突出了。

　　其次，采取怎样的离婚方法也应该有智慧地慎重选择，老子的智慧又是“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现在有两种离婚方式：一是协议式离婚，这就是到民政部门婚姻办事机构协议离婚，双方协商，妥善地离开，好离好散。二是上法院离婚。这就要你慎重选择。你要慎重地对待一切，比如在协议式离婚时，不要因为一时感情用事，一时冲动，想赶快离掉，放弃了所有的财产，到了后来又后悔，结果再上法庭。又比如对于子女的抚养也是个大问题，归谁抚养，谁提供费用等等，这些都要好好地考虑好，不要不慎重又后悔了。

　　我想到老子的又一条智慧：“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第63章）味无味，王弼注：“以恬淡为味，治之极也。”老子的意思是说，去干无为之举，即是顺其自然地去有所为，以不扰乱的方式去办事，用无味来体味。我们或许也可以从中受启发，可以用一种方法去试一试。比如这样去处理：先不忙着“有为”地协议式离婚，或上法院去离婚，而是“为无为，事无事”，就是两人暂时分居一段时间，去静心地体味一下自己的已经“无味”的婚姻，是不是还是“有点味”，还可以生出些味道来。

　　人想离婚时，情绪当然是冲动的，思绪乱糟糟的，不妨暂时分开冷处理一段时间。想想当时认识-初恋-热恋-结婚-生育孩子-婚变这一历程，其中因有缘来认识，由互慕而爱，以及建立起家庭等等，有时会豁然开朗，回心转意。难道不是吗？有的人离了婚，又结婚了，但是又不行了，回头想想还是原来的老婆好、老公好，又想复婚。因此“慎终如始，则无败事”确实是我们永远应该牢记的一个智慧。

　　顺其自然，离就离吧

　　老子最重视自然，所以说：“道法自然。”（第25章）结婚之道也应该是自然而然。我们知道百姓中有一句名言：“强扭的瓜不甜。”这就是说，婚姻要自然而然。离婚之道也要自然而然，实在没有挽回的可能和余地，那就自然而然地分手吧，拜拜吧！这也是顺应了道，顺应了婚姻之道，顺应了自然之道。

　　我们先来看古代的例子，在《诗经·氓》中写了一段由爱情婚姻家庭的建立到破碎的全过程，对于今天的人还是很有教育意义。最初一个老实的男子抱着布来向女子买她的丝，结果谈上了恋爱。后来两人热恋，然后结婚，女子为这个家庭倾注了自己全部的劳作与贡献，但是婚后的男子反复无常，三心二意，又粗暴地对待她，她受尽了折磨苦难。

　　但是这个女性很有主见，当她面对的是一个破碎的婚姻家庭，如果将这种破碎的婚姻家庭再拖下去，那么既已不可再挽回到相互接纳、亲密无间的情景，反而一天天受着煎熬和折磨，那么为什么不当断就断呢？因此她决心与对方决裂，她说：“及尔偕老，老使我怨。”本来是希望白头到老的，可是这样做不行啊，这会使我怨恨终生！你看“淇则有岸，隰则有泮”，淇水有个岸，低洼的湿地也总有个边，可是这样下去我的忧愁却没有个完啊！想当初小时候，我们两个“总角之宴，言笑晏晏”，欢笑和顺，很要好。他还发誓，“信誓旦旦”。没想到婚后就变了心，违背了自己的誓言，“不思其反”，“反是不思”。最后这个女性高扬地说：“亦已焉哉！”既然如此，就算了吧，分手吧！多感动人啊，她没有再这样窝囊地生存下去，她要走自己的路，做出了人生的再一次选择！比起她先前的错误的爱情婚姻选择，这当是一次成功的人生选择。

　　你说，这样的分手有谁说不好，有谁说这个女人不对！她前瞻后顾地反思了整个爱情婚姻的过程，她明确了“道”的发展方向，顺其自然而行！她不会学过老子的书，但是应合了老子所说的智慧“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第33章）另外，她的反思对于今人也有历史的借鉴作用啊，这位女子总结自己的婚姻教训，说：“桑之未落，其叶沃若。于嗟鸠兮，无食桑葚！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你看，桑树开始是绿油油的，就像女孩青春岁月时的亮丽，斑鸠啊斑鸠，你可千万不要去贪吃那个桑果啊，它会让你醉了。女孩啊女孩，你千万不要沉溺在热恋中啊，男子会解脱，可是你将解脱不了，你会最后后悔的。-她用自己失败的爱情婚姻告诉年轻的女性们，要谨慎地对待恋爱婚姻，不要被热恋冲昏头脑！当然今天反过来对于男人来说也是这样的。

　　读着这样的文学，我常想文学这东西生命力多强大啊，对于人性的揭示有时可以借鉴数千年，这一首短诗不就可以使现代人在爱情婚姻家庭上也多长些智慧？

　　我们再来说一个真实的分手的事情，要说到一个已经不太为今人所熟悉的人陈粹芬的婚姻了。孙中山与原配夫人卢慕贞离婚后同宋庆龄结婚，此乃世人皆知。然而孙中山在卢慕贞之后、宋庆龄之前还有一位夫人，即是陈粹芬（1873－1960）。陈粹芬在19岁时，首次遇见孙中山，便深为他欲推翻清政府的豪言壮语所感动，敬慕之情油然而生。不久两人结成革命伴侣，相偕奔走。这一年孙中山才26岁，在西医学院尚有一年才毕业。陈粹芬襄助孙中山反清创立民国，出生入死，受尽苦难，功不可没。但是，在孙中山荣任临时大总统之际，她悄然隐居南洋，她离开了孙中山，也不再提当年的事情了。她说：“我跟孙中山反清，建立了中华民国，我救国救民的志愿已达，我视富贵如浮云，中山自伦敦蒙难后全世界的华侨视他如人民的救星，当了总统之后，贵为元首，崇拜者众，自古患难易共富贵难，我自知出身贫苦知识有限，自愿分离，并不是中山弃我。”（见《民主与法制通报》1999年2月5日沈飞德文）。尽管如此，这位女杰，是一位不该被历史遗忘的孙中山的革命伴侣。然而她主动地审时度势地离开了孙中山，不能不说是一种明智的选择！这是一种智慧的分手方法。

　　我们再来说当代的事情，中国当代有个大画家韩美林，他在美术领域无不涉猎，创造了一系列惊人的成就，大家很爱他的画。他的事业很成功，但是他的人生很坎坷，遭受了很多的折磨苦难。你读他的经历，让人感触良多。韩美林曾经离了三次婚，经历了三次失败的婚姻。英达主持的电视《波司登夫妻剧场》有一集中就记录有这些内容。韩美林婚姻的历程很可以启发人们的认识。

　　他的第一次离婚是因为政治原因。“文化大革命”，他跟“三家村”黏在一起，邓拓写诗，他给邓拓配画。此外他有一个同学是外国人，他们见面喝了一次咖啡，结果他就成了特务。加上平时说话不注意，得罪人，这样就成了“反革命”。他的妻子出身也不好，为了生存，他妻子跟他划清界线。韩美林觉得是可以理解的。韩美林是在监狱里签离婚协议的。这是第一次离婚。

　　第二次离婚是因为观念分歧。他的妻子要到国外去，韩美林认为，每个人有自己的生存目标，凭自己对祖国的感情不可能出去，他知道一个画家只能在自己的文化土壤上才能茁壮成长，“人挪活树挪死”，但是艺术家一挪准死。这样他们就友好分手了。后来他的第二任妻子回来了，韩美林还给了她一套房子。韩美林说：做不了夫妻做朋友，你在这儿困难，我给你一套房子。这是第二次离婚。

　　第三次照韩美林的说法，可以算是拉郎配，是朋友介绍，相互不了解，结婚后矛盾很多，甚至有第三者出现，后来就离婚了。这是第三次离婚。

　　再后来韩美林又结婚了，他和他的第四任妻子生活得很好。有人说韩美林你怎么结了离，离了结，你不烦吗？你成了离婚结婚的专业户了。韩美林说：“谁想离婚？谁也不想离。”这是很真实的心理，但是在不离不行的时候，那就离吧！这是顺其自然之道啊！

　　确实爱情、婚姻、家庭的问题太复杂了，一代一代的哲学家不能穷尽其中的道理，一代一代的文学家、艺术家、心理学家、社会学家也不能将道理穷尽。还是老子大智慧，说：“道可道，非常道。”（第1章）爱情、婚姻、家庭中的“道”隐含在里边的东西很多，因此虽然可以说出一部分，但是还有许多说不出、道不完的东西在里边，那么就供不断发展的人类社会去长期地慢慢去琢磨吧，细细地去破译吧！

第九讲 老子与人际关系的智慧

　　《老子》的智慧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大家看就那么五千言，但是含金量特别高，好像一座挖了几千年的金矿到现在还是那么富有，永不穷尽。在人际关系方面老子也有许多智慧是当代人可以借鉴的，这一讲先来总体上谈谈《老子》与人际关系的智慧，以后各讲再一一条分缕析。

　　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一说到老子与人际关系的问题，大家马上会想起老子的名言：“小国寡民。”这就是说，国家要小，老百姓要少。老子还说：“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第80章）。这是说：邻国很近，彼此可以互相望见，鸡鸣犬吠之声也互相能听到，但是大家彼此直至老死也不相往来。

　　大家要问了，老子不是要淡化人际交往、人际关系吗？那么还有什么智慧可以向他学习呢？

　　我们来解读三层内涵。

　　第一层，先说老子心中的人际关系的理想境界。现代人对于“小国寡民”，“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理念当然是不会赞同的。但是换一个角度来看的话，那么我们可以发现老子的理念自有其内在的思路。这就是老子发现，人类社会越向前发展，人际关系变得越来越复杂了。这个道理，我们一想就通。比如原始农业社会，那种自足的生活使得人际关系很简单，也很淳朴。一旦商业发展了，人际关系就复杂了许多。再比如说，发展到现代，有了上网这一信息交流方式，也使得人际关系多了许多以前从来没有的复杂东西。

　　老子在第80章中描写了心目中的一个理想的国家、社会、人际关系，我们可以称为“乌托邦”、“伊甸园”，或者是“世外桃源”。在这里充满着安适、恬淡、淳朴、简单、自足、平衡，人们不争，不斗，不你死我活，不恋名利，不贪财物。其实，不仅老子这样美美地向往、描写过。此后又有多少人这样向往、描写过，中国有，外国也有。

　　老子那个时代，正处在一个大动荡的时代，人际关系非常复杂，国与国之间的战争、国家内部政权的争夺，君王与臣子、大臣之间，统治者与百姓之间等等，有很多的矛盾，很复杂的人际关系。大家去读老子的书，就发现他对于这方面的事情有许多论说。因此，老子对于历史、现实中的社会以及人际关系进行深刻的反思后，心中向往着已经远逝的远古的淳朴的社会、人际关系。这是第一层意思。

　　第二层，他不仅个人向往那种人际关系，又希望用这种淳朴、简单、惬意的人际关系来校正当时的以及此后的人际关系。他提醒大家，人类的人际关系本来并不像眼下这么复杂、难于梳理，曾经存在着一种理想的状态。人们是否可以反思一下，将自己调整一下？甚至人类全体是不是可以反思一番，将全体调整一番？这不是很深刻吗？

　　《老子》还说过一个很睿智的道理：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第77章）

　　天之道是让事物平衡，人之道是相反。天之道是将有余的一方减少下来，补充给不足的一方，这就是平衡；人之道是将本来已经不足的一方还要减少下来，去补充给已经有余的一方。确实，在自然界里，我们就可以看到动态的生态平衡；在社会中可以看到贫富的不均衡。老子要人们效法天道。如果人们校正了这种人际关系，那么不是很好吗？这是第二层意思。当然现实中，老子的这种想法是很难做到的。

　　第三层，老子又从理想状态回到现实生活中来，给人们以人际关系方面智慧的教诲。国学大师钱穆曾经说过：“庄周是一玄想家。”他又说：“老子不然。老子乃一实际家，彼乃一切从人事形势利害得失上作实际打算。”因此我们看庄子，是庄周梦蝶，蝶化庄周，像是一只蝴蝶在现实与梦幻中飞呀飞。庄子一会儿又像是一鲲鹏，水击三千里，搏风九万里，逍遥游于长空蓝天。老子固然有他飘逸的仙风道骨的风采，然而读他的书时，又常常看到从书中走来一个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一个脚踏实地的老子！

　　老子一方面向往那种“小国寡民”，“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的理想境界，但他是个大智者，当然又清醒地面对现实，当然也就要把现实中的人事关系琢磨研究得深透。比如老子是反对战争的，他的理想国中就提出来：“虽有甲兵，无所陈之。”这是什么意思？就是在这个国家里，虽然有铠甲兵器，但是根本没有陈列的必要，因为这里用不着打仗。这里对战争说不！但是那是理想状态，老子当时的生活中战争多得很，因此他也要精心研究。他说；“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第69章）因此大家可以想到，老子面对如此复杂的人际关系问题，他怎么会看轻人事，轻视人际关系的问题呢？如果不重视的话，不就又是“几丧吾宝”了？

　　知道了这三层意思，我们来看老子关于人际关系的智慧，就不会先隔阂起来，而心中有个数了。

　　人际关系“天网恢恢”

　　人活在世上不是生活在一个人的世界里，人与人要交际，这就有了人际交往、人际关系。

　　大家可以想一想，自己一生要和多少人发生关系啊，有多少个角色啊！有家里的人际关系，有亲戚邻里的人际关系，一上学就有师生关系、同学关系，一工作就有单位里的人际关系，还有社会上的各种人际关系。还有啊，我们每个人活着还会和许多历史上的人有关系，比如，我们和几千年前的炎帝、黄帝有关系啊，都是炎黄子孙嘛，因此还有各种历史的人际关系等等。

　　你看每个人一生下来就在形成一张人际交往之网，而且随着人的成长不断地在编织这张网，所以每个人都处在一张巨大的人际关系网上。

　　这真用得着老子的名言：“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第73章）今天的人每听到这句话，先想到的就是“法网恢恢，疏而不漏”。其实这是演绎到法律上来的智慧说法。法网是天网中的一个小网，老子本来说的“天网”不是指法网，而是指一个很大很大的“道”之网，就是“道”的纲纪，也有学者认为这个“天网”是自然的范围。

　　现在我们来看，“天网”既然是指一个很大很大的“道”之网，那么法律之“道”当然是“天道”的一个组成部分，因此说“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是多么地生动。再说人际交往之“道”当然也是“天道”的一个组成部分，因此说人际关系的“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同样是生动的智慧演绎。

　　人际关系这张“天网”真是无穷的玄妙。它够广大够宽阔的了，它无处不在，无远不及，好像网眼很稀疏，但任何人不会失掉这个网，不会漏出这个网。

　　这样说来真有点玄，我们不妨来看看那个小小的围棋棋盘上的“网”。这里就有美妙的中国文化和中国智慧！

　　棋网原来是17乘以17，后来变为19乘以19，交织成361个棋位，这不就是一年的天数？当中有9个星点，叫势眼，有的人还认为表示9大行星。围棋盘长1尺2寸，就表示12个月。那么天在哪里啊？那个棋子是圆形的，就模拟为天，那个方形棋盘就好像大地，中国人说天圆地方嘛！还有啊，白子象征太阳，表示阳气，表示白昼；黑子就象征月亮，表示阴气，表示黑夜。

　　大家想，就是这张小网上已经有太多太多的玄机了，而且变化是无穷无尽，那个九段棋手的胸中真是满腹玄妙，美不可言了，我们一般人解读不了。

　　有人说，人生如棋！是啊，人一生就像那个棋子在棋盘上走着，在棋盘的“关系网”上走着，在那个天地、日月星辰中度过一天又一天。要下好人生的每一步棋，最后就得处理好那每一个网上的“点”，也就是网上的每一个“网结”。所以有句话说：“一着不慎，全盘皆输。”

　　不过，你要处理好这张关系网还真不容易，有的人不会处理人际交往，搞得一团糟，那就苦不堪言。比如在家里和妻子关系不和，一出门与邻里关系不睦。你上班和领导关系紧张，与同事关系也紧张；下了班想和朋友聊聊，朋友关系又紧绷绷的。你真会觉得，唉，活得太累，太没有味道了！那么你能怪谁啊！当然除了你自身的一方，还有你交往的那一方也可以琢磨琢磨，不过细细地想来可能主要的还是自己一方的问题。

　　下棋尚且要学习研究，要有人指点，那么老子说的那张“天网”、人际交往那张网是更复杂了。我们不去学习学习研究研究，怎么能处理好人际关系呢？那么要找老师的话，老子就是圣明的导师了。

　　把握交际之道的宝

　　老子说：“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第62章）道是万物的“奥”，什么叫“奥”？有的说是庇荫，那么道就是万物的庇荫；有的说是奥秘、奥妙，那么道就是万物的奥秘、奥妙；有的说是主宰，那么道就是万物的主宰。

　　照我看来，表面上说法很多，但是在深层是趋归于一处的，那就是正因为是道，所以它是玄妙的、奥妙无穷的，又是主宰一切的，当然得道可以收到道的庇荫，因此道是个“宝”。

　　如果从人际交往关系来看，那么人际交往之道，就是人际交往中的规律、原则、方法等，是善人的一个宝。这就很深刻了！如果我们来听听老子的谈道是大有好处的。

　　美国的著名教育家卡耐基就认为，人际关系是成功的最重要的因素。他是认为最重要的因素，而不是很重要的因素。他是怎么说的？他指出一个数字比例。他说：一个人事业的成功，只有15％是靠自己的专业技术，另外的85％要靠人际关系、处世技巧。

　　当然是否就是这样的比例，还是可以讨论的。比如我们中国有这么些词语，叫“本事”、“本领”等，都有个“本”字。什么意思？这是根本！这就说明要干工作，有饭碗，立足人世，人生成功，还是要有真能耐、真才能、真技术等等，这是根本。不过，话又要说回来，虽然我们可以考虑85％和15％这一比例是不是合适，但是总的观点是很启发人的，是发人深省的。我们经常看到很有本事、本领的人，专业水平很高，但是由于环境、个人的性格等因素的限制，有些人特别吃亏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因此成绩往往比不上专业水平不如他的人。因此，我们是否可以这样说，不仅是一个人的事业，而且一个人的人生成功确实是要靠相当大比例的人际关系、处世的技巧来达到的。

　　现在有一个新理念叫“超级成功者”，就是指那些蜚声国际的亿万富翁。有专家分析，这些超级成功者之所以能够成功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归功于他们具有很强的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特别是觉察人们需求的能力，他们具有很强的博得周围人忠诚的能力。

　　这就启发我想到这样一个问题，可以延伸这位卡耐基的话接着说，那就是你越是有成就，事业做得越大，就越需要有更强的处理人际关系的能力，也就是说两者是一种正比例的关系。比如你开始的时候，与老婆开一个夫妻老婆店，你的人际关系就这么个范围。后来你发展为一个上千人的企业了，那人际关系的处理能力就非昔日可比了。比如后来你又发展为一个跨国公司了，那你的人际交往是那么地广泛和复杂，你的交际能力必须大大提升，否则你怎么能胜任呢？这不是成正比吗？

　　人生活在世上，人际关系特别复杂。有的人把人际关系处理得很好，有的处理特别好，像活水流转路路都通，有的人就处理不好人际关系，有的甚至弄得很糟糕。这里有许多学问与智慧的。

　　《老子》给了我们许多人际关系的教诲，比如在人际交往中怎样识人、怎样定位、怎样言说、怎样慈、怎样善、怎样不争、怎样成功、怎样达到高境界，等等。这些宝贵的东西都值得我们好好研究的。

　　这里先来看看精通人际交往之道与不精通人际交往之道的人的成功与失败的例子。

　　我们来看一个历史上有名的例子。大家知道历史上这两个人：一个是项羽，一个是刘邦，他们争夺天下。最后刘邦胜利了，项羽自刎于乌江，这中间有很多的原因，但是其中有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人际关系的处理问题。

　　刘邦胜利的一个要素是他比项羽善于处理人际关系，而且刘邦受到张良等人的影响，受到黄老思想的影响，他与老子的智慧是有关系的。

　　项羽虽然打仗是勇士、英雄，军事才能、实力非刘邦能比拟，但是人际关系的处理上比刘邦差远了。我们只要看他们俩人与韩信关系的处理上就能解读出其中的重要信息。

　　韩信本来是项羽手下的人，但是一直得不到重用。韩信曾经向项羽献计策，希望项羽能够重用他，但是没有被采纳。于是韩信在刘邦到汉中封地后，就从项羽那里逃跑了，去投奔刘邦。

　　刘邦也没有重用韩信，这使韩信很失望，于是他又逃跑了。但是萧何在与韩信的接触中发现韩信不仅是个人才，而且是个奇才，因此就有了“萧何月下追韩信”的著名故事。最后在萧何的劝说下，刘邦破格封韩信为大将。

　　刘邦开头只是看在萧何的情面上，想给韩信做个将领，也就很给面子了。萧何非常会处理人际关系，他了解韩信，也了解刘邦，所以对刘邦说：“即使你给他做个将领，韩信也一定不会留下来的。”刘邦说：“那就给他做个大将。”萧何非常厉害，说：“你大王向来傲慢，不讲礼节，如今如果封一位大将就像呼唤小孩似的，这样对待韩信是不行的。你应该选择良辰吉日，并且斋戒，在广场上设置高台，举行隆重的仪式，那才行。”刘邦照着做了。如果大家有机会到汉中去旅游的话，到汉中的南郊区就可以看到南北两个方形的土坛，期间相隔数十米，南面的坛前就有石碑“汉大将韩信拜将坛”，北面的台上建有亭阁。据说这就是当年的拜将坛，也称拜将台。

　　当时由于萧何在中间的润滑调停，刘邦和韩信的关系处理好了。这可不得了，凭着这种人际关系，使得刘邦从汉中突围出来，冲向了东方，又夺取了天下。韩信真的不负所望，为刘邦打败项羽、统一全国立下了奇功。

　　在项羽、刘邦与韩信的人际交往中，不同的处理方式，竟然带来了如此不同的后果，真是令人触目惊心的。我们再细细体味卡耐基的话，这是多么有深度！人际关系确实是成功的最重要的因素。如果按照卡耐基的公式，那么刘邦这个人事业的成功，或者只有15％是靠自己的军事上的专业技术，另外的85％是靠了人际关系、处世技巧来夺取天下的。相反的比例使得项羽失掉了天下。

　　我们追问一下，为什么这样说？我们可以来进一步看看项羽是怎样处理人际关系的？

　　韩信把项羽琢磨得透了，他给刘邦分析了项羽在人际关系上的许多弊病：

　　1．项羽很英勇，在他发怒、厉声喝骂的时候，好多人都被吓退了，但是不能任用有才能的将领，不能处理好这层关系，那就只是他一个人的英勇罢了。

　　2．项羽固然有时待人仁慈有礼，说话温和，部下有人生病，流着泪把自己的饮食分给病员，但是当有人有了功劳应当加封爵位时，他却把已经刻好字的印章拿在手里，玩弄得磨去了棱角，还舍不得给人家。这就是所谓的妇人的仁慈啊。

　　3．项羽得到关中后，却定都彭城，又违背与义帝的约言，结果没有处理好与诸侯、义帝的关系。这方面又失掉了人心。

　　4．项羽的军队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进行摧残毁灭，天下的人都怨恨他，百姓不愿归附他。这是和老百姓的关系没有处理好。

　　经过韩信这一分析，我们可以看到项羽的人际关系确实处理得很糟糕，已经危机四伏在那儿了。因此韩信对刘邦说：所以项羽的强大是很容易变为弱小的。现在你刘邦能够采取和他相反的做法，那么就会战胜他。刘邦照着韩信的话去做了，刘邦真的成功了，项羽也真的如韩信所预料的由强变弱，最后霸王别姬，无面目见江东父老，自己结束了自己。

　　刘邦是怎样做的呢？比如他在萧何的劝说下，为韩信建筑了拜将台，拜他为大将。这些事情是项羽做不到的，但是刘邦做到了，韩信当然为他打天下不遗余力了。

　　再看刘邦在夺取了天下后，摆酒设宴时，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来考考群臣：“我刘邦夺取天下的原因是什么？项羽失去天下的原因又是什么？”

　　有两个大臣高起和王陵做了比较，很有说话的技巧，先说反面的：“陛下为人傲慢而好轻视戏弄侮辱别人，项羽为人仁厚而爱护别人。”听这话，不是刘邦不及项羽吗？但是，接下来话锋一转，转到关键的地方来了：“你派别人去攻城略地，就把攻下的地方封给他们，这是你能够和天下人共同享受利益的美德。项羽不是这样，妒忌贤能，对立有功劳的人就设法加害，有贤才的就猜疑他们，作战取得了胜利却不给他们授功，取得了土地也不给别人利益。这就是他失掉天下的原因。”看来已经说得很到位了。但是刘邦看问题真的更有深度。

　　刘邦自己心里很明白，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在帷幄中运筹谋划而能够决胜千里之外者，我不如张良。镇守国家，安抚百姓，供给粮食，保证军粮这方面，我不如萧何。在统领百万大军，作战必胜，攻城必克，我不如韩信。这三位，都是人中豪杰，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之所以能夺取天下的原因。项羽有一位范增却不能用，这是他失败的原因。”大家想一想，刘邦处理好了与张良、萧何、韩信等的关系，也就使得他拥有了在夺取天下的战略、后勤、作战等几个重要方面的胜利保障，刘邦还能处理好其他的关系。因此，人际关系处理得好不好，真是大有学问，大有道道，大至可以得天下，也可以失天下。

　　确实，这里刘邦做了一个很深刻而且也很精彩的总结。一句话，就是刘邦知道自己用到了真正能够得天下的大人才，而他们能被刘邦所用，就是他能处理好与他们的人际关系。相反，项羽也有人才，但是他处理不好关系，范增这样一个大才不能用，还有韩信原来是他的人，结果处理不好关系，投奔到刘邦这里来了。大家看看，这里的智慧与教训多深刻！

　　其实历史往往不总是过去时，今天人去读历史就是现在进行时，难道不是吗？我们可以用历史的这面镜子来照一照当下人的面孔与内心，不就是现在时了吗？

　　当下我们那么多的老板、老总、官员们，还有我们普通的人都可以借历史之镜子照自己单位、企业的相，照一下自己的面相、心相，必定大有好处的。

　　交际之道要历练

　　人与人的交际之道，需要修养、修行、修炼，一句话要历练。

　　老子说：“修之于身，其德乃真。”（第54章）这说得多么好啊！一是要用道来修身，二是用道来修身的人，那么他的德就会真，会纯真、会真诚、会真的出现层次的提升、境界的提高。人际交往之道也就是这样！

　　现实生活中，一个人的财富可以暴发，一夜之间成为暴发户，比如中了彩票，比如做生意一下发了。但是人的知识不能暴发，人的素质修养不能一夜之间成为暴发户。人际关系这种素质就有待于长久的历练，这就是老子说的：“修之于身，其德乃真。”。

　　我们来看张良，他精通老子之道，是很典型的经过历练的一个例子。张良是刘邦手下的一位很重要的人物，在人际关系方面他给我们很多启示。他本来是韩国人，他的祖父辈、父亲辈五代人做过韩王的丞相，出身很高贵。秦国灭了韩国后，他变卖家产寻求刺客报仇。他曾经和一个大力士用120斤的铁锤在博浪沙暗杀秦始皇，没有成功，结果改名换姓，逃到了下邳隐藏了起来。我们大家想像一下，这时的张良是个怎样的形象？一定是个勇猛刚烈的大男人，像个影视中常看到的刺客形象吧？

　　一次张良在下邳的桥上遇到了一位老人。老人故意把鞋子甩到桥下，命令他：“小子，下去把鞋子拣上来！”张良血气方刚，当然忍受不了，想揍他，再想是个老人就算了，拣了鞋子。老人又命令他：“把鞋子替我穿上！”张良也就办了。老人笑着离去。张良是个聪明人，也见多识广，觉得有些奇怪，那老人肯定不是一个一般的人，就瞧着老人的背影琢磨着怎么回事。老人走了约一里路又返回来，说：“你这小子可以教导。五天后拂晓，和我在桥上相会。”

　　五天后张良在拂晓时赶到，但老人已经在那儿了，老人发怒训斥他迟到了，并约他五天后早一点来。五天后鸡刚叫，张良就去了，但又迟到了，又被老人发怒训斥了一顿，并再约他五天后一定要早一点来。五天后，张良不到半夜就去了，过了一会老人来了，很满意，赠送给他一部兵书《太公兵法》，要他熟读，然后可以做帝王之师。

　　这个故事很有内涵，我们不去考证这本书、这个人黄石公是怎样的，如果从人际关系上来分析，这一奇怪的老人是训练培养张良在人际关系中忍让的大本领、大素质。

　　苏东坡对这个故事很有感触，写了一篇评论，评论得很有意思。大家都知道苏东坡的文章好，好在哪里？我想主要有两点：一个是文笔好，一是他的文章有思想深度，有哲思。比如他专门为此写的这一篇《留侯论》就有思想。文中说：张良有盖世大才，不去干一番像伊尹、姜太公那样的大人物的事业，却去干那种像荆轲等刺客、杀手的小计谋，这使得那位老人很爱惜、又惋惜他的才能。因此老人用傲慢无礼的态度来考验他，目的是使得张良能经受得住屈辱。如果张良能忍受，那么以后就可以成就大事业。老人认为张良才能有余，而担忧他的度量不够，因此要挫挫他少年气盛刚锐的脾气，使得他能够忍受小愤怒，而成就大计谋。

　　苏东坡又说，张良这个人真不简单，面对秦始皇他一点也不怕，他能勇敢地去刺杀他；面对着项羽，他可以平静得不发火不发怒。苏东坡评论项羽失败、刘邦胜利的原因，是项羽不能忍，刘邦能够忍。项羽不能忍，自以为百战百胜，而老是轻用自己的锋芒。刘邦能够忍，就保养自己的锋芒而等待项羽的弊败，而这些是张良教给刘邦的。这里可以举个例子，比如韩信攻下齐国，想要刘邦立他为“假齐王”，即为代理齐王。当时刘邦正被项羽围困在荥阳，得到信后大怒，破口大骂。张良就踩刘邦的脚，要他冷静，并且对刘邦耳语，说如果现在不立韩信为王，会生变故。刘邦马上醒悟，说：“大丈夫定诸侯，即为真王耳，何以假为？”你打下了齐国，就应当做真王，为什么还要封个假齐王呢？并立即派张良封韩信为齐王。苏东坡认为，刘邦的人际关系中的修养还不到家，还是“有刚强不能忍之气”，不是张良及时提醒的话，谁能成全刘邦的事呢？

　　虽然我们不一定同意苏东坡的话，但是张良的人际关系处理确实是非常高明的，他往往从人际关系入手帮助刘邦解决了很多难题。再比如，刘邦平定天下后，面对一个非常棘手的问题，就是给功臣的分封问题，这是个极其复杂的人际关系的处理问题。果然出问题了，刘邦在洛阳宫殿的空中阁道上常常看见诸位将领坐在沙地上议论。

　　刘邦就问：“他们在议论什么？”

　　张良说：“他们在想造反！”张良实话实说，为什么不婉转一点呢？因为张良看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紧迫性，要让刘邦猛醒过来。

　　刘邦说：“天下刚平定，为什么要造反？”看来刘邦还是有些糊涂。

　　张良说:“你靠这些人夺取了天下，做了天子。你现在封的人都是你身边亲近的老朋友，如萧何、曹参等，而又杀了你平生怨恨的人。这些人担心不能被封赏到，又害怕怀疑他们平时有过失而被杀掉，因此相聚在一起图谋造反了。”

　　刘邦一听非常害怕，很担忧，说；“怎么办？”

　　张良说：“你最恨的、又是大臣都知道的，应该是哪一个人？”

　　刘邦说：“那是雍齿这个人，和我有宿怨，曾经多次让我受辱，我想杀了他，但是他又有很多功劳，不忍心杀了他。”

　　张良说：“那你赶快先封雍齿，就解决问题了。”

　　刘邦听从张良的话，马上设宴，封雍齿为侯，还催促丞相等评定功劳，进行封赏。群臣在宴会结束后都高兴地说了：“雍齿尚且封为侯，我们这些人就用不着担忧了。”大家看看，张良真是“四两拨千斤”的高手，他只是轻轻地解决了刘邦和雍齿的一个人际关系的“死结”，而围绕刘邦人际关系的全盘、整个网络都活起来了。

　　张良的人际关系的修养真是很深很深，大约是因为他受到精通黄老之智慧的那位桥上老人黄石公的指点。他自己又精研、实践老子之道，他长期地历练，使他到达很高的境界。司马迁说得很有意思：“我原来认为他一定是一个很高大而且是特别魁梧的伟丈夫，等到看到画像，就像一个女人那样纤细。”大家看看，张良都修炼到什么程度了，整个形象都变了，整个气质都变了，原来是去行刺秦始皇的一个无比英勇的凶狠的怒发冲冠的杀手，后来不断修炼，一点一点地做减法，减去一点一点的刚烈之气，历练成绕指柔的百炼之钢了。张良把自己修炼得这样，太发人深省了！

第十讲 老子智慧与人际交往的识人

　　这一讲，我们来谈谈在人际交往中首先有一个“识人”的问题，中国的老百姓以前有这样的谚语：“不识字好吃饭，不识人没饭吃。”你看识人多重要！有的企业家还有这样的话：“用人不当，有业等于无业。”你看问题多严重啊，不识人用错人把事业都毁掉了！因此“识人”在人际关系中是一个多么重要的问题。那么老子能给我们现代人带来什么智慧呢？

　　知人者智

　　老子说：“知人者智。”（第33章）老子说能认识别人，是一种心智、智慧。一个人在人际关系中对于交际的那人、那些人不了解，就是缺少了人际交往中的心智、智慧。

　　既然是“智”，那么也有个智商的问题。老子那个时候，没有智商的理念，今人智力有智商的说法，我们不妨将传统的东西加以现代的解读。智商叫做IQ，就是指智力的商数，现在通用的是美国心理学家提出来的智商公式：

　　实足年龄就是人的实际年龄，智力年龄是一个人通过智力测试后达到的年龄。比如一个孩子10岁，但是他测试后能达到12岁孩子的智力水平，那么他的智商是120，这就是比较高的智商了。因为研究结果和现代测试表明，人的平均智商大约为100。这是一个比较聪明的孩子了。

　　智商是智慧的表现。确实在“知人者智”这个智商上也有不同的，有的人特别厉害，智商很高。有的人活了一辈子，事业不成功，人生很糟糕，就是老是跌在别人的手里，不识人。

　　我们来看历史上这方面智商特别高的人。大家都知道，商代有个亡国之君叫商纣王，也有一个贤能智慧的大臣叫箕子；箕子是太师，还是纣王的叔父。他真厉害啊，他的“知人者智”，那是达到了很高的境界了。

　　有一次箕子发现商纣王怎么用上象牙筷子啦？他心里边咯噔一下，他马上反应出来的是这下可坏了。商纣王一旦用上象牙筷子，必定不再用他的陶器做的餐具了，因为他会瞧不起了啊，那多老土啊，和象牙筷子配不上了啊！那么他必定还会要求用上犀牛角、玉石做的杯子了，这才配对啊！

　　再说，商纣王一旦用上犀牛角、玉石做的杯子了，他就一定不会再去吃豆呀、藿呀这一类普通的蔬菜了，一定要吃牦牛、大象、豹子胎那些精美食物了。

　　再说啦，商纣王要吃那些牦牛、大象、豹子胎等精美食物了，就一定不会再穿上粗布短衣，在茅草屋子下吃饭了，那么就会穿着多层锦绣的衣服，建造宽广的房子、高大的楼台了。按照这样的变化追求下去，那么天下的东西都不够他一个人享用了。

　　箕子说了一句非常睿智的话：“吾畏其卒，怖其始。”这意思是：我害怕它发展的最终结果，因此我害怕它开始的萌芽。这种认识人的洞察力是非凡的。这就是“知人之智”！箕子从商纣王使用一双象牙筷子这个细节上，可以联想到一步步危险的发展，以及最后的结果，知道纣王的未来，预感到将会带来天大的祸害。因此他对于开始的萌芽苗头就非常敏锐，非常警惕，又非常害怕，但又万分无奈！

　　后来的历史证明了箕子的明智、高明，历史真的如他预料的那样。过了五年，商纣王已经变得实在不象样了，他建造了肉林，还有酒池，酒糟都堆成了山，还有用火烤人的铜烙刑具，后来商朝也就这样灭亡了。大家想一想啊，箕子知人的智商是很高的了。

　　箕子的高明还可以再举个例子，商纣王后来是不分昼夜地喝酒，喝得连日子都忘记了。有一天，他突然想起来，就问左右的人：“今天是哪一天了？”可是边上的人一个都不知道是什么日子，于是就派人去问箕子。箕子心里又是咯噔一下，心想这下又坏了，他对自己手下的人说：“做天下君子的人、一国的人连日期都忘记了，天下就太危险了。全国的人都不知道，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那么我也就危险了。”大家看，箕子是多么地知道别人，又知道自己啊！他是多么痛心疾首啊！大家想想，箕子会怎么办呢？是回答，还是不回答呢？最后聪明的箕子只得选择一个办法，他说自己也喝醉了酒，推辞说自己也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这是没有办法啊，只能装糊涂了。不过后来商纣王还是把他囚禁了起来，后来周武王灭商以后才把他放出来。

　　其实这种能认识人的高智商的人，不仅政治家、大企业家、大学者有，普通的老百姓也有啊！

　　有的人识人的本领太大了。管仲有一次和齐桓公商量攻打莒国的事情，这是军事机密，非常保密。但结果是，不多久就在国内传开了要攻打莒国的消息。管仲是多厉害的能人，他自己没有泄密，齐桓公也没有泄密，那是怎么回事呢？查来查去，想来想去，没有个结果。还是管仲高明，最后他想到了，国内一定有一个智慧极高超的人。齐桓公想到了，有一天在一些服役的人中，有一个拿了木棒槌的人向台上仔细地瞧着他俩，也许就是这个人。

　　后来终于找到那个人，叫东郭垂，管仲问他，是不是他说的，东郭垂也不隐瞒。

　　管仲这么聪明能干就是想不通啊，于是就追问他：我没有说要打莒国，你为什么说攻打莒国？

　　东郭垂说：君子有三种脸色常常会不自觉地流露出来，一是欣赏音乐时的那种自得其乐的脸色，二是家里有丧事时的那种悲哀清凄的脸色，三是要用兵打仗时的那种严肃愤怒的脸色。那天我远远地看到，你在台上脸上带着严肃愤怒的表情，这是要用兵打仗的脸色。你叹气而不歌唱，谈论的是莒国，你举起手臂指向的是莒国。我私下考虑那些小诸侯国中，没有降伏的不就只是莒国吗？所以我说出了攻打莒国的话（《说苑》）！有意思的是，管仲、齐桓公没有因为他泄漏了军事秘密而处罚他，因为是他们自己泄漏的，非但没有处罚他，而且赏识他的高智商，并赏赐给他俸禄。

　　我读这个故事时，心里很有触动。这个人识人的智商这样高，而他只是一个在做苦力服役的人。他从动作、脸色上知道了管仲、齐桓公想打仗，而且准确地判断出要打哪一个国，这甚至让智商特高的管仲一时都想不出其中的道理来。

　　这两个高智商的事，说明了什么呢？

　　一是说明了老子说的“知人者智。”（第33章）能认识别人，确实是一种心智、一种智慧。人际交往需要这种“智”，并要努力提高自己的这种“智商”。

　　二是有“知人之智”的高智商的人，他们有时可以不用眼睛看，不用耳朵听，就能了解人，在无声中听到信息，在无形中看到信息，从而解读出这个人、这个人在想什么，想干什么，干了以后又会怎样，等等。

　　三是老子的话虽然很简单，但是他是对一种历史的、现实的人际交往经验的总结，而且可以一直指向未来，所以对我们生活在今天这个时段中的现代人依然有用。

　　那么有的人要问了，我们也许达不到像他俩这样的高境界，那么我们用怎样的方法去认识一个人呢？

　　我们先来看晋商的故事。山西的晋商最有名的是搞大票号、大商行，大家想一想搞金融的，都是每天要和大把大把的钱打交道的，那么选择什么人来办事、管理、操持就十分重要了，一旦不识人，用错了人，有业就变成无业了。

　　据说他们考察一个人很有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虽然也就几个字，但是令人感叹认识人的到位。这些字就是：“远”、“近”、“易”、“烦”、“危”、“卒”、“杂”，等。

　　什么意思？这就是提供你去考察、认识一个人的视角、切入点、坐标系统。

　　比如第一、第二是“远”、“近”这两个方面，是教你远距离、近距离地考察一个人。这个人当他一个人在外地很远的地方办事，没有人监督他时，他是怎样办事的，特别要考察他忠心不忠心、忠诚不忠诚。相反这个人他就近在你身边办事，看他什么呢？看他是不是尊重、敬重你，而不是因为亲近而狎，就没大没小，骨头轻了，态度不庄重。

　　还有三是“易”，是干容易的事情，看他是什么表现。四是“烦”，是干繁琐的事情，看他是什么表现。五是“危”，是干危险的事情，看他是什么表现。六是“卒”，是面对突然发生的意外事情，看他怎样对付。七是“杂”，是面对纷杂乱麻样的事情，看他怎样处理，等等。

　　大家想想，这样的不动声色的考察，那多厉害啊！这说明山西商人要干好自己的事业，他们充分知道老子“知人之智”的重要，而且归纳出一套有效的“知人”的方法，这也是山西商人的“知人之智”。

　　那么，他们的智慧又从哪里来的呢？我后来发现，他们是从传统文化中来的。

　　《庄子·列御寇》中就这样写道：

　　君子远使之，而观其忠；

　　近使之，而观其敬；

　　烦使之，而观其能；

　　卒然问焉，而观其知；

　　急与之期，而观其信；

　　委之以财，而观其仁；

　　告之以危，而观其节；

　　醉之以酒，而观其则；

　　杂之以处，而观其色。

　　九征至，不肖人得矣。

　　这说得非常精警！第一条，是让他到远的地方去，观察他是否忠诚。第二条，是让他在近处，观察他是否庄重谨慎。第三条，是让他干繁杂的事，观察他是否有才能。第四条，是突然发问，观察他是否有知识。第五条，是给他一个紧急的期限，观察他是否讲信用。第六条，是委托他财物，观察他是否仁义。第七条，是告诉他危险的事情，观察他是否有节操。第八条，是在他喝醉酒时，观察他是否不忘准则。第九条，是让他混杂地相处，观察他是否失态。用这九条去观察，那么不好的人就被考察、区别出来了。当然贤者也分辨出来了。

　　你看，山西商人那些条条就是从这种智慧中化出来，并用来认识一个人的，这多聪明啊！中国的传统文化是个宝库，里面有价值的、可以为现代人利用的东西很多、很美妙！

　　知己者明

　　老子教导我们：“自知者明。”人际关系是自己和别人打交道，只了解对方一方不行，还要了解自己，深刻地认识自己。知道自己，就是一种明白、一种聪明、一种精明。

　　人人都以为了解别人是困难的，认识自己有什么难啊？错！其实了解自己并不容易，有时比了解别人更困难！所以老子选择了一个“明”字，好耐读啊！

　　什么叫“明”啊？“明”是对着黑来讲的，是对着盲来讲的，“明”是眼力好，盲是丧失了视力。大家都知道看别人看得见，因为眼睛长在我身上；大家知道自己看自己的后背看不见，看自己的头顶看不见，也因为眼睛长在我身上。这是自我的盲区。

　　老子的教导，让你走出自我的盲区，进入自我的明察中去，面对自我应该具有一种明智、一种聪明、一种精明。

　　那么，真的是这样吗？真的！我们来讲一讲国画大师张大千，他很有自知之明。徐悲鸿曾经称赞他可以领五百年画坛之风骚，然而张大千说了一番话：“当代的我国画坛，人才辈出，我侧身其中，常感得益良多。真的，不是说客气话，能把山水竹石画得清逸绝尘，我不及吴湖帆；论气韵的刚柔相济，我不及潘心畲；明媚软美，我不及郑午昌；画瀑布山岚，我不及黄君碧；论寓意深远，我不及陈定山、谢玉岑；画荷菱梅兰，我不及郑曼玉、王个簃；写景入微，不为方寸所囿，我不及钱瘦铁；画花鸟虫鱼，我不及于非闇、谢稚柳；画人物仕女，我不及徐燕荪；画鸟鸣猿跃，能满纸生风，我不及王梦白、王慎生；画马，则当数你徐悲鸿先生，赵望云当然也是佼佼者；还有汪亚尘、王济远、吴子深、贺天健、潘天寿、孙雪泥诸道兄无一不在我之上。徐先生说我能领五百年画坛的风骚，我哪里担当得起啊！”张大千一口气能说出二十多个画家的名字和他们的艺术特点、风格，一连都说“我不及”，此绝非虚情假意的人能够做到的。艺术家自以为是，瞧不起别人的比比皆是。张大千能接着徐悲鸿的话，马上随口答出来，真是“卒然问焉，而观其知”了，而且不仅观到了其知，又观察到了他自知之明之智。惟其如此，因此张大千能够不断完成自我的超越，终于成为一代宗师。

　　我们再来看一个国际大企业家由“不自知”到“自知之明”的经过，以及给人们的启发。

　　美国的约翰·D·洛克菲勒很厉害，据说23岁时就全力追求他的赚钱目标，到33岁赚到了100万美元，43岁他创立了世界上前所未有的最大的垄断公司企业“标准石油公司”。据说当时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他一周的收入可以达到100万美元。他非常了解商场、了解竞争的对手，否则他不会胜利，但是他对于自己却缺乏全面的了解，缺乏正如老子说的那种“自知者明”。

　　他不知道财源滚滚正在向自己滔滔涌来的时候，自己正在一步步走下坡路。怎么回事呢？到53岁时，因为长期处在高度紧张、烦恼、忧思的赚钱生活中，他已经很快向着坟墓走去。你看他，失眠，消化不良，头发和眼毛都掉了，整个人“像个木乃伊”。他不知道就在拼命赚钱的过程中，自己也正在一滴一点地变化着，最后是医生告诉他身体的恶化情况，让他选择一是财富和烦恼，一是生命本身。

　　洛克菲勒在医生和事实的面前，他才开始真正从这一角度来认识自己，于是他选择了后者，即是生命，即是退出原来那种生活。有人说他如果再不认识自己，那么他很快就结束了生命，五十几岁就死了。正因为他顿悟了，及时有了解自己之明，因此有人说他多活了四十多年（《天津法制报》吴章文）。他退休了，重新调整了自我，结果他竟然活到98岁。

　　正因为重新认识了自己，有意思的是，他的这种自知之明又促使他重新去认识金钱与事业。他从以前贪欲地占有财富转变为热心去做慈善等事业，比如他曾经捐出数百万美元，去支援一所因抵押权而关闭的学校，将它建设成为举世闻名的芝加哥大学。他成立了一个庞大的国际性基金会，致力于消解世界各地的疾病、文盲、无知。在他的资助下，发现了盘尼西林，以及其他多种发明。

　　这个事实也说明要认识自己是很不容易的，一旦真正认识自己，会给人生、给人际关系开拓出一个新的景象、新的成功来。

　　既知人又知己

　　老子说：“知人者智，自知者明。”（第33章）这是何等美妙的人际交往的智慧啊！老子非常懂得辩证法，他教你得把两方面辩证地结合起来。只有一方的“知人之智”不行，只有另一方的“自知之明”也不行，而应当合起来，既有知人之智，又有自知之明，这就在人际关系中做到明智了。

　　我们想起《孙子兵法》中的智慧，这是可以和《老子》的智慧互动解读的。《孙子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看，要打仗百战百胜，就得既有知人之智，又有自知之明。那么如果追问下去，只知己不知彼，或是只知彼不知己呢？那么结果就是一胜一负。什么意思？就是胜败各占50％。如果不知己也不知彼，那么结果可想而知了，那就是彻底失败！这就是《孙子兵法》所说的：“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如果我们来解读一下军事家孙膑与庞涓中的“知己知彼”与“不知己知彼”的情况是很有意思的。庞涓和孙膑本是同学，一起学习兵法。后来庞涓到魏国担任了魏惠王的将军。他有“知人之智”，也有“自知之明”，因此完全知道自己的才能不及孙膑。但是可惜的是，他又没有进一步正确引导自己的“知人之智”、“自知之明”，比如向孙膑好好学习讨教，再比如强强联合起来，共同干一番大事业，而是认为同行是怨家，妒忌他。庞涓暗中派人召来孙膑，当然是不怀好意的，特别看到魏惠王对孙膑很器重，就更加重了对孙膑的妒忌。于是庞涓盗用法令，削掉了髌骨，弄断了他的双腿，还在他的脸上刺字，目的是不让孙膑露面，那就没有人超过自己了。

　　从这里看到，孙膑和庞涓同学一场，当然也了解庞涓，但是可能没有深层地了解，特别是没有在已经变化的时空中了解他的心态、行动，所以没有能及时地识破庞涓的暗算。他应召而去，又失去了宝贵的双腿。这可以说，孙膑的“知人之智”还有不够的地方。但是孙膑毕竟是孙膑，他足智多谋，在沉痛地反思了这一切后，当然读懂了庞涓其人，开始深层地“知庞涓其人”了，所以利用齐国使者的来访，逃出了魏国，投奔齐国。庞涓没有能料到孙膑的这一招，被他逃出了自己设置的牢笼，这是庞涓没有能深层地“知孙膑之智”。

　　此后事情的发展是庞涓越来越不了解孙膑与自己，而孙膑却越来越了解庞涓与自己，因此双方打仗，庞涓必败是注定的了。

　　其后在公元前353年，魏国攻打赵国邯郸，赵国向齐国求援。齐国国君齐威王本想请孙膑为将军，孙膑很有自知之明，辞谢了，只担任个军师。这可能还有一招智慧，就是我孙膑不出头露面，让你庞涓不能摸清齐军的底细。这样就变成我知你的谋略，而你不知我的谋略。

　　齐国将军田忌原来打算领军直至赵国救援，孙膑想出妙计，就是引军直奔魏国的大梁，直接攻打它的都城。因为此时魏国的精锐部队都用在攻打赵国方面去了，那么城里必定空虚得很，这一攻打必定使得魏军放弃赵国而急忙来自救。正如孙膑所料，魏军果然这样做了，而齐军就在魏军返回途中的桂陵地方以逸待劳，狠狠打击了他们，大破魏军。这就是有名的一举两得的“围魏救赵”、“桂陵之战”的故事。根据银雀山出土的《孙膑兵法》记载，在桂陵之战中齐军大败魏军。从这里可以看到，孙膑与庞涓在知人、知己方面综合水平的高低了。

　　过了十三年，魏国又和赵国联军进攻韩国，韩国向齐国求援。齐国的将领田忌还是采用直扑魏国大梁掏老窝的方法，迫使庞涓赶快离开韩国来救大梁。孙膑又出奇谋了，他对田忌说：“魏国兵很勇敢，一向看不起齐国兵，认为是胆小鬼。我们就来个因势利导，命令齐军进入魏国境内后造十万灶，第二天造五万灶，第三天造三万灶。”这里要说一说，什么叫“十万灶”、“五万灶”、“三万灶”？今人主要有两种解释，举个“十万灶”的例子来说，一是说供应十万人吃饭的炉灶，一是说十万个炉灶。前一说法是十万人，而炉灶多少不知道；后一种说法是炉灶十万个，但吃饭的人数不清楚。虽然不能断定谁是谁非，但不太要紧，因为有一点是清楚的，那就是根据炉灶可以判断出军队的人数来。庞涓行军三天，看到这种情况，心里很高兴，说；“我本来就知道齐军胆小，进入我国境才三天，士兵逃亡的已经超过半数了。”于是他舍掉他的步兵，用轻锐部队日夜兼程追赶齐军。孙膑一直在观察形势，看到庞涓上钩，估计这天晚上庞涓会追到马陵，他就埋伏了重兵，还在一棵大树上削了皮，写了“庞涓死于此树之下”几个字，并约定：“晚上一看到有火光亮起来，就往那儿射箭！”有意思的是，庞涓真的来了，他想看树上写了什么，就取火照着看，还没有看完，万箭齐发，魏军大乱，庞涓“自知智穷兵败”，就自杀了，临死说了一句话：“遂成竖子之名！”

　　到最后庞涓又一次“自知”，是自知智慧已经穷尽，兵败已经无可挽回了，该结束自己的生命了。但是他又清楚地“知人”，这一下你孙膑这个小子成名了。果然如庞涓所料，在马陵一战后，孙膑名扬天下，而他的兵法也流传到今天。

　　我们如果用老子的理念来解读，那么庞涓与孙膑这两位均是高智商的一对一的“自知”与“知人”，是很有启发意义的。“知人”要“智”，不容易！“知人”有浅知，有深知，有个深度的问题；有片面的知，有全面的知，还有个广度的问题。同样“自知”要“明”，也不容易！明到什么程度？是一点之明、一片之明，还是通体能明？孙膑吃过庞涓的亏，被断了腿；庞涓又连连吃了孙膑的亏，一连败仗，最后丢了命，就是在“知人”与“自知”中较量，在“智”与“明”中角逐。最后胜利者非孙膑莫属，这是因为孙膑是真知了庞涓与自己，而庞涓非真知孙膑与自己。

　　试看“桂陵之战”，既然你庞涓被孙膑打得大败，那么你得痛下决心，好好总结教训，好好进修进修兵法。此后经过了十三年这么长的时间，你应该在“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上面很有长进了。你应该对对手孙膑以及自己有很深刻全面的了解了，不应该还是那么心高气盛，大意轻敌，从而在“马陵之战”中已经不是老子说的“几丧吾宝”了，而是全部把“吾宝”丧失了。

　　相反我们看孙膑，他吃亏后能反思总结，在《史记》里面我们可以看到他不断成长的信息。比如到了齐国后，碰到这样一件事情。田忌经常跟齐国的贵族子弟赛马赌博，孙膑就叫田忌尽管下大赌注，保证他赢。他要田忌用下等马和别人的上等马比赛，用上等马对付别人的中等马，用中等马对付别人的下等马。结果三局中输一局，赢二局，终于获取齐王的千金。此后写“桂陵之战”、最后写“马陵之战”，孙膑在“马陵之战”中所显示出来的军事才能以及“知人之智，知己之明”的情况，已经是炉火纯青了。一个在不断进步，一个不进步，或进步甚微，那么孰胜孰败，其实在开战之前就可以知道了。

　　今天商家喜欢讲商战，研究商战，研究《孙子兵法》，我们这里对《老子》“知人之智，知己之明”的分析和事例的解读，或许也可以给大家一点启示吧。

　　再比如说，庞涓不会处理他和孙膑的关系，如果跟孙膑联合起来的话，那么或许会出现另外一个成功的人生。这又使我们想起了张良，这个人值得解读。

　　我们就再来说说张良。他的人际交往处理得很好，刘邦开国的三大功臣中，韩信最后被杀了，萧何也几次被刘邦怀疑过，惩罚过，而张良没有遇上这些事情。这就是归功于他既有深邃的知人之智，又有高超的自知之明。

　　他有深邃的知人之智，凭借这一点他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善于出谋划策，因此帮助刘邦建立了许多功业，功劳很大。

　　但是他又有高超的自知之明，自己知道虽然功劳大，但不应该去和别人争功，处处感到满足，因此他从不居功自傲。正因为他有自知之明，所以心态很好，说：“自己凭着三寸之舌成为帝王的军师，封得万户侯，这是平民所能达到的最高点了，这对于我张良来说已经很满足了。我愿意抛弃人间的事情，想随着赤松子去漫游。”（《史记》）于是他就学辟谷，学导引，隐居起来，完成了他一个美好的、成功的人生！

　　再来说说萧何。他是刘邦的得力助手，被刘邦看作是自己的左右手一样重要。萧何很会处理他和刘邦的关系，他十分了解刘邦，也了解自己，他是把人际关系作为学问来研究的。

　　萧何本来是沛县的功曹掾，通晓法律，据说当地无人能比。他当然于人际关系研究得很精通了。刘邦在平民时，后来做了亭长时，萧何曾多方保护帮助他，因为有知人之智，他看到刘邦绝非寻常之人。萧何后来为刘邦夺取天下立下了奇功，被封为相国。

　　他和韩信的人际关系处理得很有意思，中国人有句话叫：“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推荐韩信，使得韩信成功的，是萧何；最后因韩信在关中想谋反，吕后杀了韩信，也是萧何出的计策。

　　萧何很会琢磨人际关系的变化，并在变化中把握、处理人际关系。朋友、敌人的关系也会发生变化的，要善于观察到关系的变化。

　　他自己和刘邦的关系也是这样，在变化中调整与刘邦的关系。刘邦在外面打仗，平定陈豨的叛乱，听到韩信被杀后，拜萧何为相国，加封五千户，并给了他一支特别的卫队，由五百名士兵，还有一名都尉组成。大家来贺喜，但有一个叫召平的人不这样，他对萧何说：“你的祸害从此开始了。皇上在外边吃辛受苦地打仗，你留守关中没有危险，为什么反而增加你的封地，还要给你配上卫队？这是因为韩信在京城谋反，刘邦也开始怀疑你了。希望你坚决地推辞掉，不要这些，还要把全部家产捐出来作为军费，这就会使得皇上高兴，不怀疑你。”萧何有自知之明，也了解刘邦是个什么人，就听取了建议，巧妙地调整了他和刘邦的关系。

　　但是刘邦还是不放心啊，黥布造反时，刘邦一面在外边讨伐他，一面多次派人打听萧何在干什么。萧何在干什么呢？他在京城忠心耿耿地把自己家产又一次捐出来做军费，并安抚鼓励百姓，但是有一个门客对萧何说：“你离灭亡不远了。你位居相国，功劳第一，还能再高吗？你刚进关中时，就深得民心，百姓都依附你，你还这样孜孜不倦地做事，博得了百姓更大的爱戴，皇上多次打听你，就是害怕你的威信太大。如今你可以多买些田，用低价或赊欠的方法买田地，败坏自己的名声。皇上就会安心了。”萧何又有自知之明和知人之智，从善如流，结果刘邦放心了。

　　刘邦回京城时，百姓拦路告状的人很多，告萧何贱价强买民众的田地、房宅，价值达几千万。萧何巧妙地避开了灾祸。

　　不过萧何也不是跟任何人都能相处得很好，这是很正常的，因为毕竟是人，不是“神”。比如他和曹参就处理不好，两个人都是大功臣，但是史书上说，这两个人彼此向来瞧不起对方。不过萧何毕竟是大政治家萧何，萧何病重之时，还是向皇上推荐了曹参作自己的接班人。而曹参也毕竟是大政治家曹参，他代替萧何做了相国，都按照萧何的既定方针办，政策法令全盘继承，所以有个成语叫“萧规曹随”。人啊人，人们的交际就这么复杂，玄妙得很，不研究，不琢磨自己和对方这两个方面能行吗？

　　我们再举一个日常生活中的例子。

　　现在有不少人因为资金的缺少，便联合起来合伙创业，有的最后很好，有的最后闹翻了。许多经验都表明，选择合伙创业就要注意很多东西，除了要依法合伙，比如按照国家的企业法规定的程序运作，来保证每一个人的合法权益外，还有比如财务上务必透明，而最关键的可能还是认识人的问题。一是你对于合伙人一定要知道底细，特别是他的人品、素质要了解清楚，甚至要知根知底，这样才可以选择好的合伙人。这就是要知人。还有，虽然合伙人都成了股东，但是要明确责任分工，因为各人的才能不同，这同样需要知人。二是还要知道自己，在这些合伙人、这些股东中自己是什么地位、什么才能、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等等。这样你的企业办起来，就有了很好的人际关系的基础，而用好人是最重要的保证。

　　老子的智慧教诲我们去成功地知己知彼，成功地进行人际交往。祝大家取得成功！

　　第十一讲老子智慧与人际交往中的定位

　　今天我们来讲一讲，老子的又一种人际关系中的智慧，就是与他人交往中的“定位”的智慧，这个问题很重要，定位定不好，就是坐标系统没有选好，那么怎么不出问题呢？我在这里讲讲定位中的“处下”的智慧。

　　定位中的“处下”

　　我们一般人的理念是高者贵者在上，低者贱者在下，老子在人际关系中讲究“处下”，也就是要自己处在“下方”、“下位”、“下层”，高要以下为根基，贵以贱为根本。这是一种智慧的定位。

　　为什么呢？大家一想就知道了，因为大家已经了解老子的理念了，这就是老子教导人们一切遵循道而行动，而道就是处下的，所以交往中也要选择“处下”。

　　古代人群中间最高位的要算侯王了，《老子》的第39章、第42章中两次解读了同样的例子，就是解释古代侯王称呼中的意义和智慧，就是要“处下”，从而教导我们，侯王尚且要如此，其他人当然就可想而知了。《老子》第39章说：

　　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致数舆无舆，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这段话在各种本子里多有不同，首先说一下其中的文字问题。其一，王弼本作“自谓”，有的本子作“自称”。其二，王弼本作“不谷”，河上公本作“不毂”。其三，王弼本作“致数舆无舆”，有的本子“舆”字作“誉”，“舆”通“誉”。有的本子据《庄子·至乐篇》所引，作“至誉无誉”。其四，“琭琭”，是指玉的文采之貌；“珞珞”，指石头的坚硬不美的样子。

　　这段话的意思大家理解也有不同，但大同小异，大体意思是：贵是以贱为根本的，高是以下为基础的。因此侯王自称为“孤”、“寡”、“不谷”。这不就是以贱为本吗？不是吗？所以最高的称誉就是没有称誉，作为侯王最好不要表现自己，不要像玉那样显示它的光亮文采，宁可像石头那样坚实无华。

　　那么侯王为什么要自称“孤”、“孤家”？自称“寡”、“寡人”？自称“不谷”？侯王自称为“孤”、“孤家”就表明自己是孤独的人。自称为“寡”、“寡人”，也表明我是孤独者，还是一个寡德之人，也就是缺少道德的人。既然孤德、寡德，那么就希望臣民来拥护我，支持我。我们又常从文献上看到，楚国的王自称为“不谷”。什么叫“不谷”？“谷”就是善，“不谷”就是不善之人，就是才德不好的人。范应元注：“谷，善也，又百谷之名也。春秋王多称不谷。”这也希望臣民来辅助自己。

　　尽管古代的王侯许多人是做不到这一点的，但是人们在选择这样的称呼时，最初的出发点就是表示，侯王“我”应该居于下位，“我”应该处下，“我”孤独，“我”缺德，“我”能力不够，因此希望你们大臣、百姓来帮助我，辅助我。这种“处下”，就是“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尊贵的用卑贱的作为根本，高位的用下位的作为根基。大家想，有这样的根本，有这样的根基，不就是根深蒂固了？那么你的尊贵就不会倒下，你的高位就不会颠覆了。这“处下”之道不就是人际交往的一个宝？我们都知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舟比喻为君王，水比喻为百姓；舟在上位，水在下位。如果你船上的高贵者经常想到船下面的百姓的水，认识到这是我所以能高贵、高高在上的根本、根基、基础，常常居上思下，处尊思贱，就不会发生危险。如果忘了根本、失去了根本，那么就危险了。

　　这些王侯的称呼都不是老子起的名称，但是他发掘出中间的含义和智慧。试想，王侯尚且要求如此，那么一般人可以想见，当然也更应该“处下”了。

　　大家也许觉得这一理念、智慧离开我们现代人太远了，侯王的名称与现代人有什么关系啊？其实不是这样的，老子的理念与智慧还在我们的生活中，不过又是因为融化了，显不出间隔距离，大家太熟知了，因此反而浑然不知其来源了。

　　比如，当下的市场经济中，大家都听惯了一些套话。常听说“消费者至上”，“顾客是上帝”等等。什么叫“消费者至上”？什么叫“顾客是上帝”？这不就是暗合老子的理念智慧了？在生产厂家、企业家、商家与消费者、顾客之间的关系上，你自己要“处下”。你要定位在下位层面，而要让对方消费者、顾客处在上位层面，而且还要是“至上”层面。这就不仅在上面，而且是在最高处，就是“上帝”。

　　还有啊，政府的官员、公务员都自称是“人民的公仆”、“人民的勤务员”。什么叫人民的“公仆”、“勤务员”？人人都懂，那就是“我”在下位，人民在上位，我的地位不是高高地居于人民的头上做官当老爷，相反“我”是人民的仆人、奴隶、勤务员。

　　老子如果听到今人的这种理念，他一定会说：“然也，是也！”他也许会含笑地说：我的主张就是这样的，处下！这就是道的所在，这就是应当遵循的道！

　　但是，今天商家中的一些人把“消费者至上”、“顾客是上帝”只看作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其实心里在想，哪里真有上帝？谁看见了上帝啦？要真有上帝的话，我自己先是上帝！因此在行动上，他们认为，自己才是上位，消费者、顾客是下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所以有这么多的屡屡禁止不了的伪劣产品、假冒产品，不断冒出来害人，吃了奶粉会变成大头娃娃，喝了工业酒精做的白酒就中毒等等，真是层出不穷啊！

　　还有一些官员啊，也并不真的甘心去做人民的“公仆”、“勤务员”。有人也许心里想，傻子才去做人民的“公仆”、“勤务员”呢！所以不就有这么多的、络绎不绝的、层出不穷的一批批被揪出来的贪污、腐化、腐败分子？老子对于这些只会冷笑一声，他冷笑的是你们不遵守“道”，不依循“处下之道”，那么你们当然就会受到惩罚了。这就叫自食恶果，也就是自己吞下了不“处下”的恶果了！

　　我们再来说，在日常生活的交往中，面对着高高在上、指手画脚、颐指气使的人，都不太使人能接近他、亲近他。有一些新贵，比如老板、老总、大腕啊，只“处上”，而不能或不会“处下”，就往往较难处理人际关系。

　　再比如现在有少些大学生、研究生把自己看作天之骄子，因此他们在人际关系中就缺少“处下”的理念和智慧，不肯处下、居下，一毕业出去就想工资要高，一到单位位子要好，还要别人对他重视。这怎么能行呢？现实生活并不是他们所能意料到的，结果处处不顺心。

　　有一位智者说得好：比如上位的人，在人际交往中学会向对方弯下腰，蹲下来，坐下来，简单的三个动作往往拉近了你和对方的关系，平等了彼此的定位。这样的人善于相处，因为你“处下”了，因为你尊重对方，平等待人了，当然也赢得了别人的尊重。这也许是很可以启发大家心智的。

　　其实“处下”不是无能，“处下”是把人际关系建立在尊重的基础上，这才能使得人际关系和谐。

　　“处下”的内涵很多，有时是一种策略，我们可以看到，有些善于长跑的优秀运动员，他往往不在一开始跑在第一，而是紧紧跟在别人的后面，不露声色，处于下位。然后在最后的关键时候，一下子冲到第一夺取了冠军。还有一些善于打拳的武术家也往往不轻易打出第一拳，先处下，这是因为要观察对方，探清虚实，摸清路子，然后再后发制人。这里面的道道很多，大家可以琢磨琢磨的！

　　我们再来讲一个外国的现代事例。美国通用汽车公司的前总裁杰克·韦尔奇在他领导的20年间，采取了一系列的措施，从而能够保持了25％的年增长率。这很不简单！我们如果用老子的理念与智慧来分析，其中有一条就是能够智慧地“处下”、“以下为上”。

　　他通过自己的努力当上了总裁后，就主张“管理越少越好”，这有点像老子的理念。这样他就有时间去“处下”、“为之下”，也就是他走出总裁的高高在上的办公室，去走访世界各地的分公司，更多时间与中层、低层的管理人员进行面对面的沟通，从中发现问题，研究问题，解决问题，而且可以及时发现人才，启用人才。

　　他的这种理念和智慧也很有趣，我想大概是从自己由“处下”到“处上”这种艰难的经历中反思出来的。据说，他小时候口吃，结果父母考虑他的这种情况，就给他找了一个“球童”的活儿。这“球童”是干什么的呀？就是专门在高尔夫球场中为别人捡球的，不用开口。这种工作当然很“处下”，很底层，打高尔夫球的人当然有的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种地方工作，他难免会看到或受到那些所谓的处上的、成功人士的颐指气使、傲慢不逊，这些深深地烙在他的心上。

　　这激发了他也想做一个“处上”的成功人士，因此当他回到学校时，就发奋用功学习，后来成绩优异，被通用公司录用。当然他一进去还是“处下”，但是那种“处上”的理想在召唤他。有意思的是，他有老子说的自知之明，知道反正自己口吃，那就少说话，多干活，结果因为成绩突出，就往上升，最后当上了总裁。这也就像老子所说的：“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第64章）

　　这位总裁由球童之“处下”--学习成绩之“处上”--从而录用；又由通用公司中的一般工作人员的“处下”--当上总裁的“处上”--管理理念的“处下”--获得人生的成功。虽然他大约不一定学过老子的“处下”理念，但是他的行动轨迹是合乎“道”的，因为符合“道”这一规律，那么自然和老子的理念也就十分密合了。这可以作为解读老子的一个外国的例证。

　　用人中的“处下”

　　老子在人际关系的“处下”理念中还有一个大智慧，老子说；“善用人者为之下。”（第68章）在人际交往中，我们都知道这样一句话：“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你要成功，你要成就一番事业，那就还得依靠别人。你事业做得越大，你需要依靠他人的就更多，那么你非得“善用人”。你要“善用人”，那就一定得能够“为之下”，就是处在对方的下面，对人谦卑，否则谁愿意听你使唤？

　　战国时代燕昭王复国，接受的是一个残破的燕国，内外交困，国势虚弱。当时的燕国，在今天北京、天津、河北北部和辽宁西部一带。

　　燕昭王迫切希望重新振兴国家，急需人才。他要用谦卑的礼节和优厚的礼物去招贤纳士，于是去请教燕国的贤士郭隗，如何才能得到人才。郭隗就用“处下”的方法来开导燕昭王。郭隗讲了几个层次的情况；

　　第一个层次是，能够建立帝业的人和老师相处，这意思就是帝者能够礼贤下士、以贤人为师。

　　第二个层次是，成就王业的人与朋友相处。

　　第三个层次是，成就霸业的人与臣子相处。

　　第四个层次是，亡国之君与仆役相处，就是说这些亡国之君妒贤忌能，他们所信任的人只不过是一些惟命是从的仆役小人。

　　这四个层次表明，越是要成就大事业的就越是要尊重贤人，善于“处下”。郭隗又进一步分析了“处下”心态、态度的几个层次与招引人才的关系：

　　第一个层次是，如果谦卑地虚心侍奉老师，向他好好学习，那么比自己的才能强百倍的人就会来到。

　　第二个层次是，如果做事情奔走在别人的前面，休息却在他人的后面，如果最先向贤人求教，最后一个停止发问，那么比自己才能强十倍的人就会来了。

　　第三个层次是，如果见面时别人有礼貌地迎上来，自己也有礼貌地迎向前，那么和自己才能同样的人就会来了。

　　第四个层次是，如果靠着桌子，拿着手杖，斜着眼睛指挥别人，待人不礼貌，那么只有服杂役的仆人一类的人来了。

　　第五个层次是，如果对人狂暴凶狠，打击别人，跳跃顿足，并且发怒训斥人，就只有刑徒和奴隶来了。

　　虽然当代人对于当时那种社会文化背景已经不太熟悉，读起来感到有些不顺畅，但是如果我们今人细细地解读其中的信息，那么核心的意思就是，你越是希望得到大人才，你就越是要谦虚谨慎地处在贤者、人才的下面。这里有一种对应的关系，你的“处下”达到什么档次，就有什么档次的人才来到。

　　我们大家比较熟悉《三国演义》，就再举这里面的例子来解读。刘备是一个特别善于“处下”的人了。他的事业成功和他会用人很有关系，而善用人又在于他善处下，正如老子说的；“善用人者为之下。”

　　我们来看一看，刘备是怎么“处下”的。刘备的身份很高贵，属于东汉远支皇族的人。他是汉室宗亲，中山靖王刘胜的后裔，被称为皇叔。虽然当时的刘备已经穷得只靠编草席、卖草鞋勉强过日子，但是他的血统依然高贵。他这种出身很高的人，却愿意并能够“处下”，和关羽、张飞结拜成兄弟。张飞是什么人？是“卖酒屠猪”的。关羽地位也不高，而且是杀了人在江湖上避难的。刘备就能“处下”，三人在张飞家的桃园结义，于是找到了自己事业的基点。

　　那时各地起兵镇压黄巾军，刘备也召集了一批人，想干出一番事业。刘备特别能发挥他善于“处下”的才能，不断地在“处下”中求生存，求发展。他先投靠过公孙瓒。后来他解了徐州之围，并投靠了徐州刺史陶谦（陶恭祖）。因为他善于处下，结果陶恭祖三让徐州，最后刘备做了徐州牧。

　　第一次，陶谦要把徐州让给刘备，很真诚地说了三条理由：一是自己年纪大了，精力不足了；二是两个儿子不肖，没有才能；三是你刘备是帝室之胄，德广才高。刘备推辞说：“此事决不敢当！”刘备坚决不肯接受。关羽说：“既然人家相让，兄长你就权领这州事吧！”张飞说：“又不是强要他的州郡，把牌印拿来，我代你受了，不由我哥哥不肯。”可是刘备依然坚决推辞，甚至拔出宝剑，准备用自杀来表示不接受。最后刘备驻军在小沛。

　　第二次陶谦要把徐州让给他，刘备又坚决推辞了。

　　第三次陶谦病重了，临死时坚决把徐州让给刘备，最后刘备在群臣的要求下，又在徐州百姓哭拜在地的请求下，终于接受了管理徐州的大事。刘备在这样的一次次“处下”中获得了最广泛的民心，他当徐州牧就有了深厚的基础了。这就是他“处下”的智慧与结果。

　　再说徐州是陶谦让给刘备的，但是后来吕布又逼迫刘备把徐州让给他，刘备一观察形势，自己力量太小，搞不过吕布，不吃这个眼前亏，先“处下”，先咽下这口气，就把徐州让给了吕布。这是刘备的又一种“处下”。

　　后来刘备又投靠了曹操，他也善于“处下”。他用“处下”的方法，与曹操交往，保全自己。他知道曹操会监视他的动向，他就一天到晚在菜圃里种菜，让曹操知道他是无用之辈。后来大家熟悉的“青梅煮酒论英雄”这一段，更加玄乎。青梅熟了，于是曹操邀请刘备边尝青梅，边饮酒，边谈论，目的却是考察他。曹操借天气气象说龙、说英雄，要刘备说出当时谁是天下真正的英雄。刘备说遍了天下的人物，像袁术、袁绍、孙策等等，就是不说曹操，也不说自己。最后曹操用手指指刘备，又指指自己，说：“方今天下，惟使君与操耳！”

　　刘备千方百计想要隐瞒起来的远大心志，自以为不为曹操所知，但是却被曹操一言说中。这一吓，吓得把筷子都掉到地上了。这时正好打雷下大雨，刘备极其“善为之下”，他马上弯腰去捡筷子，用自己历来胆子小怕打雷来掩饰。结果是换来了曹操的冷笑，认为刘备的确是个无用之人，英雄难道还怕打雷吗？这就瞒过了曹操。大家想想，如果刘备“处下”的功夫不修炼到家的话，那就有危险了。

　　后来他又投靠袁绍、刘表，在“处下”中前进，在“处下”中积聚力量，在“处下”中百炼成钢。特别是刘备“三顾茅庐”得到了诸葛亮这个大人才，从此三分天下。这里刘备为得人才而将“处下”的功夫表现得炉火纯青。

　　第一次，刘备去茅庐没见到诸葛亮，张飞怎样说的？张飞说：“既然见不到，那咱们自个儿回去算了！”刘备怎么说？他说：“不，再等待片刻！”关羽怎么说的？他说；“倒不如暂时先回去，再派个人来探望，不算晚。”就这么几句话，三个人的人际交往的“处下”理念的档次全部反映出来了。档次最低的是张飞，中间的是关羽，最高的是刘备。

　　第二次，刘备是冒着风雪去拜访诸葛亮的，这就好像老天在考验他们“处下”的诚信度。果然张飞最有意见，他说：“天寒地冻，打仗尚且都停了，难道还该跑这么远的路来看一个没有用的人吗？不如回新野去避避风雪吧！”

　　刘备高水平啊，他说：“我正要让孔明看看我的殷勤的情意，如果兄弟怕冷，你就先回去吧！”他要让孔明看到他的“处下”的诚信深度。但是没有碰到，只是遇到了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诸葛亮的岳父黄承彦。刘备回去后，转眼到了春天，他郑重其事地占卜，又斋戒了三天，又去拜访诸葛亮了。

　　第三次，刘备去卧龙岗时，关羽、张飞都很不乐意了，很有意见，拦住刘备不让去。他们两人认为，刘备已经去了两次，那份礼节也太过了。诸葛亮肯定是徒有虚名，所以避开，不敢见面。他俩的理念是“毋以贵下贱，毋以众下寡”。这就是，不要让尊贵者处于低贱者的下面，不要将众人处于一个人的下面。这就和老子的理念完全相反了。张飞甚至说：“不用你刘备亲自去，我用一根麻绳把他捆了来。”《三国演义》水平很高，把人物一个个写活了。

　　最后刘备终于见到了诸葛亮，一番隆中对，果然让刘备豁然开朗，眼睛一亮，看到三分天下的美妙远景。但是当他邀请诸葛亮马上一同前往新野时，诸葛亮没有答应，说自己一向乐意耕锄，不能奉承遵命。于是刘备哭起来，哭得很苦，掩面而哭，把衣衿袍袖都哭湿了。后来诸葛亮终于被再次感动而出山了。

　　这些可以说明刘备真是老子所说的“善用人者为之下”了。如果大家细心体会，可以看到刘备在交友中怎样“处下”，在斡旋中怎样“处下”，在对付“政敌”中怎样“处下”，在寻求人才时是怎样“处下”，在求生存中怎样“处下”，在发展中怎样“处下”，这也许会给我们很多启迪。

　　我们还可以从另一个角度来解读，“处下”有时与人们的关系太重要了。比如三个人中张飞的不能“处下”最为突出，如果按照性格决定命运的角度来看，那么也很能启人思考。

　　张飞镇守在阆州时，传来关羽被东吴所害的消息，《三国演义》中写道，他是早晚哭泣，血湿衣襟，诸位将领用酒来劝解他。但是张飞如果醉了，怒气更加厉害，军队中只要有人冒犯他，就用鞭子打人，多有被打死的。帐下有两员末将范疆、张达来报告，挂孝伐吴所用白旗、白甲一时来不及准备，须宽限时间。但是张飞大怒，把这两人绑在树上，在每人背上各打五十鞭子，并用手指着他俩说：“来日俱要完备！若违了限，即杀汝二人示众！”这两个人一合计，“与其他杀我，不如我杀他”！于是就在这天晚上，他俩把张飞杀了。这个故事大家都知道，单是从“处下”这一角度来看，能否“处下”，确实关系重大。

　　再看关羽，他也不能很好地“处下”。陆逊接任吕蒙之职位后，就用礼物书信来表示和好，关羽很骄傲，说：“孙权见识浅短，何用孺子为将也？我荆州犹泰山之安，吾复何忧？”他瞧不起人，傲气十足，结果中了吕蒙、陆逊之计，败走麦城。后来蜀国的学士秦宓分析关公的失败，对刘备说过这样的话：“关公轻贤傲士，刚而自矜，以致丧命，非天亡之也。”这话有一定的道理。这是不能“处下”带来的又一次血的教训。

　　照例说，刘备在三人中最善于“处下”，但是在听到关羽被害的消息后，他控制不住自己了，急于要去讨伐东吴，为关公报仇。当时赵云很有见识，提醒他应当先灭掉魏国曹操，那么孙权就会“自服”。刘备不听。那个学士秦宓就出来强谏，刘备非但不听而且要杀了他。诸葛亮听到消息，上表规劝不要讨伐东吴，并救秦宓，说应该“纳秦宓金玉之言，抑卞庄刺虎之勇，以养士卒之力，别作良图”。但是那时刘备看了诸葛亮的表，就扔在地上，说：“朕意已决，再谏者插剑为令！”大家可以看到，已居高位的刘备没有了先前那种能“处下”的谨慎了。结果大家知道的，火烧连营，一场惨败，刘备不久也就去世了。这是刘备在关键的时候不能冷静地“处下”，结果引出这样惨重的教训。

　　“处下”需要修养

　　确实，光有“处下”的理念是不够的，还应该有实际行动。老子是叫你不仅在理念上，而且在实际行动中都是去“处下”。确实有“处下”的理念难，要实行“处下”很难，要达到很高的“处下”修养就更难了。

　　但是有的人做得很好，我们说些近现代、当代人物的例子，也足资启发。

　　据说，林肯在参加美国十六任总统选举时，因为没有钱，竞选时没有坐专车，只是买票乘车。每到一站，朋友们为他准备好一辆耕田用的马拉车。有一次，他站在车上向选民们做了这样一番演说：有人写信问我有多少财产，我有一位妻子和一个儿子都是无价之宝。此外还有一个办公室，有桌子一张、椅子三把，墙脚还有大书架一个，架子上的书值得每人一读。我本人既穷又瘦，脸蛋又很大，不会发福。我实在没有什么可依靠，唯一可依靠的就是你们。--这就是林肯低调的、但又真实的、能够打动人的“处下”的竞选演说。我想，如果我在场，听到这番话，也会毫不犹豫地投上一票了。我想林肯的低调处下，大约不是在作秀，而是他的一种素质与素养的真实流露吧。

　　大家可以看他后来当上总统后的情况，就能了解这点了。据说林肯做总统时，白宫有不同的人环绕着林肯。这些人都有两个共同之处，就是极端的聪明与自我。他们认为自己比总统更优越。林肯不但没有赶走他们，反倒尊重他们。林肯推崇他们的能力，征求他们的意见，鼓励他们奉献智力与精力来效忠国家。结果每个人都成为赢家。-我们可以问自己，处在这样的高位，你还能如此处下吗？要做到像林肯那样，确实是不太容易的，这是他不断修养、修炼的结果。

　　我们再来看一个大科学家爱因斯坦（1879－1955）。他的邻居中有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常常到爱因斯坦家里去。孩子母亲感到奇怪，就问女儿。孩子回答说：人家都说112号住着一位非常有名的数学家，我做数学作业有困难就去请他帮忙。他很乐意帮助我。他对所有的问题都解释得很清楚。还说有什么困难问题，都可以去找他。

　　孩子母亲感到女儿的这种冒冒失失不妥，连忙去向爱因斯坦道歉。爱因斯坦说：你不用道歉，我在谈话中，从这孩子身上学到的，比她从我这儿学到的还要多呢！

　　这是流传的关于爱因斯坦人格的一个细节，一个大师说他从十来岁的女孩那里学到东西比教给女孩的要多，我们可以体会到大师“处下”的风采，大师善于学习的精神。

　　其实，我想不是十来岁的女孩真能教爱因斯坦的什么学问，而是爱因斯坦或许从孩子的敢于接近名人、敢于问、以及孩子的童心、思考问题的方法、视角等等方面得到很多的启示。

　　“处下”并不是想要“处下”就能处下的，不是的，需要一种特别的长期的修养。这里就能看到爱因斯坦的修养。如果不信，可以再看爱因斯坦的“处下”修养。

　　德国当时有人污蔑他的相对论，说这是犹太人阴谋危害世界的一个组成部分。1920年，他们在柏林音乐厅集会攻击相对论和爱因斯坦。爱因斯坦坦然地来到会场，坐在一个包厢里。在那些越来越荒谬的斥责声中，人们看到他不断地大笑，若无其事地跟大家鼓掌、喝倒彩！--每当我想到这一点，我很佩服爱因斯坦，他没有和这些人去滔滔不绝地辩论个是非曲直，或者是怒目冷对，或者是拂袖而去，而是采用另一种不屑跟人争、占你们的上风，对这帮人采取另外一种“处下”的态度。爱因斯坦面对这样的攻击反而大笑，而且还“若无其事地跟大家鼓掌、喝倒彩”。每想到爱因斯坦这种情景，我往往会在眼前浮现出老子、庄子的形象，这时候他的态度、风骨与老子、庄子多相像啊！这种修养也就不是一般人能做出来的！

　　我们再来说个例子。荣德生（1875－1952）是无锡人，是中国近代民族工业的先驱者和开创者，是杰出的民族资本家。他是原国家副主席荣毅仁的父亲。荣德生弟兄被称为中国的“面粉大王”、“纺织大王”。在1985年荣毅仁在回忆他的先父是怎样教诲他“处下”的时候，说过一番话，值得今人体味。

　　当时荣毅仁在大学读书，他父亲每逢寒暑假都要求他到自己的茂新面粉厂去体验生活，学习经营管理知识，培养事业心。荣德生还会查岗，经常打电话到厂里，查询儿子是否在厂里。有时候自己还顺便到厂里来查看。荣毅仁说：“这种经历，使我有机会接触工人师傅，学习管理经验，对我以后的人生道路起了有益的作用。”大家想想，一个高层领导人，没有“处下”的理念，没有“处下”的经验，没有“处下”的智慧，没有“处下”的修养，怎么能胜任自己的领导工作啊！

　　同样的道理，我们的企业家、老板、老总、干部，没有“处下”的理念，没有“处下”的经验，没有“处下”的智慧，没有“处下”的修养，怎么能胜任自己的工作啊！

　　再说荣德生自己就很会“处下”，否则他不能成为这样一位杰出的大民族资本家。就举一个简单的例子，解放前他创办江南大学，他能够聘请到当时一批一流的名师，譬如文学院就有钱穆、唐君毅、牟宗三、诸祖耿等等。荣德生一方面用高薪聘请，让这些教授来江大有高待遇，能更好地生活。荣德生的另一种智慧就是用真实的情感来沟通、用“处下”的方法来用这些教授专家。

　　比如无锡市的荣巷是荣德生的老家，为什么叫“荣巷”？就是荣家的住巷嘛！宅子很大，有楼房，他就敞开自己的家园，安顿著名学者钱穆和秦含章等住在楼上，其它房间也各有安排，整个荣府成为江南大学的教师宿舍。大家到无锡去旅游，有处名胜叫梅园，这本来是荣家的私家花园，荣德生不仅免费给老百姓常年开放，还腾出许多地方、包括零星的小别墅建筑也都由江大老师职工使用。

　　钱穆在晚年曾经这样回忆荣德生：“余居楼上，楼下乃大学老校主德生夫妇所居。每周六下午晡后，德生夫妇由城来。晚餐后，必上楼畅谈，或由余下楼，每谈必两小时左右。星期日午后，德生夫妇即去城，如是以为常。”这是“校主”对教师的“处下”。钱穆还说：“余私窥其个人生活，如饮膳，如衣著，如居住，皆节俭有如寒素。余又曾至其城中住宅，宽敞胜于乡间，然其朴质无华，佣仆萧然，亦无富家气派。其日常谈吐诚恳忠实，绝不染丝毫交际应酬场中声口，更不效为知识分子作假斯文态，乃俨然若一不识字不读书人，语语皆直吐胸臆，如见肺腑。盖其人生观如是，其言行践履亦如是。岂不可敬！而中国文化传统之深值研讨，亦由此可见矣。”（《荣德生文集》）

　　这种“处下”的做法和智慧也影响到后代，比如荣毅仁原来还做过江南大学校务委员会主任委员。他在开学之初，照例要在上海家里设家宴，邀请招待江大各院院长和各系系主任及专任名教授等，表达慰劳之忱，并联络感情。他还邀大家自由发言，有什么就可以提出来，不用拘束，交流个人设想，听取多方建议，这对办好学校很有关系。

　　我也联想到，今天高校的领导常说，要用感情留住人。各企业、事业、科研单位也常说要靠事业留人、靠感情留人，也许老子的“处下”是一个好方法，而荣德生家族的做法也是值得我们好好借鉴的。

第十二讲 老子智慧与人际交往中的竞争

　　大家都知道当今是一个竞争越演越烈的时代，什么都是竞争，从小到大，从求学到升学，从升学到找工作，从个人到单位，从商战到科研等等，无不充满着竞争。那么在一个充满竞争的时代，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怎样来处理呢？老子也有发人深省的智慧。

　　当代人绷紧了竞争的弦

　　如果让老子飘然来到当代，他大概会说：当代人啊，当代人，你们怎么啦，瞧瞧一个个绷紧了一根根竞争的弦啊，人人像上足了发条！怪不得你们人人都说活得好累啊！怪不得你们中间的一些人受不了，最后崩断了。

　　虽然我们是模拟老子的话，但是当代人就是这样啊！其实大家都体会到，在生活工作中绷紧了竞争的弦，绷得很紧，每个人就像上足了发条的钟表在铮铮铮地转着！

　　商家、厂家不用说了，因为商品经济、市场经济的规律就是竞争。只有通过竞争才能完成价值规律这一商品经济内在规律的全部运动过程。于是他们处理人际关系满眼就是竞争：人才、资源、劳力、成本、质量、产量、信息、市场等，都是一些不可让的竞争。

　　在我们的生活里，职场竞争，上岗竞争，不行就下岗。各行各业都是在竞争，优胜劣汰。在现实社会与生活中，还看到人们争权、争利、争名，比位子、房子、票子、车子、孩子、妻子等等的竞争。

　　就连孩子还在妈妈肚子里就要开始为孩子将来的竞争做准备了，要补钙、补铁、补锌，还要补充维生素ABCDE，还要补音乐，补胎教，夫妻俩说啦，将来宝宝智商高可以竞争得胜利。

　　孩子出生了，在成长中也处在竞争的紧张氛围中。妈妈说：现在竞争多厉害，孩子你不努力，将来工作都找不到！

　　爸爸说：将来竞争更厉害，孩子你不从小学会竞争，将来你没有岗上！

　　老师说：现在是知识爆炸时代，越进步竞争越激烈，你不选个重点小学，不上个重点中学，不考上好大学，你明天怎么去竞争啊？

　　这些话没错，都是好话，但是给孩子幼小心灵的压力太大了，负担太重了。他们的眼睛如果都戴上“竞争”这副“眼镜”来看人际关系，那会带来很大的负面影响。他们每天在“竞争”的压力下生活，因此没了童年的欢乐，少了少年的欢笑，缺了成长的幸福，而是一天到晚忧心忡忡。他们时刻准备着，为了“明天的竞争”！为了“明天的竞争”，时时刻刻在准备着！

　　今天体育运动会上的竞争更是剧烈，据说奥运会查出服用违禁药物的就有数十例。谁都知道奥运会对禁药的检查非常严格，但是还有那么多的人闯“红灯”。1988年汉城奥运会上加拿大的选手约翰逊打破了百米世界记录，结果查出来服用了兴奋剂，还有创造9秒78男子百米世界记录的美国人蒙哥马利、美国的短跑巨星琼斯等等都出了事。为什么要铤而走险？因为竞争取胜、夺金获银的欲望太强烈了，一旦敌不过名利的诱惑，自己把握不住就服用禁药了。

　　今天在体育竞技的后面包含了太多的东西，因此竞争变得越来越复杂化了。在金牌银牌的五色中会令人目盲，在名利的驰骋追逐中会令人心发狂，那种剧烈的竞争有时就使得一个本来淳朴的心灵变了。老子会语重心长地对现代人说：要智慧地处理人际关系中的竞争！

　　竞争中的不争

　　大家要问，老子那个时代有没有竞争呢？怎么会没有呢？人要活着就离不开竞争。“竞争”两个字连用在一起，在《庄子·齐物论》里就有了，说；“有竞有争。”竞字的本义就是追逐，争字的本义就是争胜。有争就有论说，于是有争论；有争就有辩，于是就有争辩；有争就有斗，于是有争斗，又有斗争；有争就有战，于是有战争。

　　这些都是“争”，老子对这些“争”有过深刻的思考和教导。老子说：“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第81章）这是说，自然的规律是有利于物，而无害于物；圣人的法则是为施舍，而不争夺。

　　“天之道利而不害”，这句话好懂，正如老子说过的“万物作焉而不辞”（第2章，有的本子作“万物作焉而不为始”等），那不就是不阻断万物的繁殖生长？不就是“利而不害”了？“圣人之道为而不争”是什么意思？圣人的有为是“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而无弃物”（第27章），当然是与人不争了。“圣人之道为而不争”这句话，帛书一本作“人之道为而不争”，此从通行本。

　　老子在这方面总的理念和智慧就是：天道是不争的，天道只是有利于万物，从来不和其他东西争。人应该取法于天道，取法于道，取法于圣人；天道不争，圣人不争，那么人们也应当在竞争中学会“不争”。如果我们懂了老子不争的深层道理是效法天道，也就知道老子为什么要提倡“不争之德”了。

　　老子说：“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第68章）“士”，王弼注：“士，卒之帅也。”“不与”，一些本子作“不争”，王弼注：“不与争也。”这是说，善于做将帅的，不炫耀勇武；善于作战的，不被他人激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不与敌人对斗；善于用人的，处在对方之下。这就叫做“不争之德”，这就叫做能利用他人的力量，这就叫做配合天道的自古以来的准则。

　　那么，你处在一个竞争的时代，你怎么去学会老子的智慧“为而不争”？怎样在人际关系的竞争中我能“不争”，我能做到“争”中的“不争”，“不争”中的“争”呢？。

　　我们来看看著名作家沈从文（1902－1988）的“不争”，对于我们很有启发。

　　如果大家到他的故乡湘西去，可以看到他的墓碑，设计得非常有意趣。这是一块天然的顽石，这大约象征沈从文是一个质朴的人，但是又是一个坚强的人、正直的人，正面刻有16个字：

　　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能认识人

　　反面也刻有16个字，是美国汉学家张充和写的挽辞：

　　不折不从

　　星斗其文

　　亦慈亦让

　　赤子其人

　　如果把这后面的每个字联起来读，就是“从文让人”，沈从文有不折不从的性格，有灿烂得像星星北斗一样的创作，而且他慈祥又谦让，是一位赤子。我们知道老子就提倡做人要像赤子，对于人际关系主张要慈爱，要谦让，要“不争”，这些都可以在沈从文那里看到。而那正面的4句话，是教人们在人际交往中去认识人的，就是我们在前面讲座中说到的“识人”问题。

　　这是文人的例子，确实值得分析一下的。今天的文人也是竞争得不得了，不妨看看沈从文的人际关系中的智慧。

　　他生在湘西凤凰城，这是靠近贵州的一座小城，十五、六岁（1917年）就当兵了，大约有5年的时间，这给他的人际交往有很不同于一般人的历练。有意思的是，他这么小年纪当兵，没有沾染上旧军队中兵油子的气味，相反学到了很多人际交往的东西。二十岁（1922年）他到北京求学，从此走上文学的道路。他说自己大概有两年，是穿单衣过冬的，气温是零下二十几度，算是个考验。因为大家欣赏“这个气概，凤凰人嘛，我又在军队里混了五年，什么都不在乎，冬天穿单衣，也不觉得寒伧。北京还有个好处，习惯朴实，所以我这个穷学生，很快就同清华的、北大的、燕大的、农大的一些人熟了，遇到困难，得他们帮助，有时候就到人家那里吃饭，这，大概也得力于那个'不在乎''无所谓'”（《在湖南吉首大学的讲演》）。以后的20多年中，他创作了《边城》、《湘行散记》等一系列文学精品，使他在文学上赢得了很大的成功，获得了很大的名声。

　　近现代文坛的论争很多，沈从文有他自己的见解，但是他“不争”，他喜欢“清静”，而采取了超然的态度，常显示自己不加入的态度。他遭到过很多的批判，有许多是不公平的，但是他不放在心上，这大概就是那种“不在乎”“无所谓”起了作用。

　　最后他主动地由“不争”走向退出，最后放弃了自己心爱的文学，今天说“出局”了。解放后，20世纪50年代初，到革命大学学习，又到四川参加土地改革运动，后来在历史博物馆管理文物，书写目录、标签等。后来“文革”中他自然被打倒，下放。70年代末，调到历史研究所，继续搞中国古代服饰史以及其他文物的研究。

　　大家可以想一想，一个著名的文学家，又正当四、五十岁壮年的创作颠峰时候，却被迫放弃了文学，来到了历史博物馆，做一个默默无闻的最普通不过的小职员，如果轮到的是自己，你受得了吗？不要鸣冤叫屈吗？不会牢骚满腹吗？

　　沈从文胸中自有大智慧！你看，近现代文坛的论争很多，很剧烈，沈从文有他自己的见解，他“不争”-“为图清静”而采取了回避的态度。他遭到过很多的批判，包括自己的朋友、战友等，有一些是有道理的，也有许多是不公正的，但是他不放在心上，而且他主动地由“不争”走向退出，最后放弃自己心爱的文学。

　　沈从文有这样的文学造诣却转而去搞考古文物的研究，很多人都为他可惜，但是他却说，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不能适应新的要求，要求不同了，所以我就转到研究历史文物方面”，“因为在新的要求下，写小说有的是新手，年轻的、生活经验丰富、思想很好的少壮，能够填补这个空缺，写得肯定比我更好”（《在美国大学的讲演》）。这可以看到是他“不争”的心态的大概情况，而且他深深懂得“不争”未必不是好事，“争”未必就是好事，“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其实不要说在国内，就是在日本、美国的许多朋友都为他惋惜。1980年78岁的沈从文在美国一所大学讲演时，说了一段话，很有启示意义，他说：“我并不因为社会变动而丧气。社会的变动是必然的现象。我们中国有句俗话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在中国近30年的剧烈变动情况中，我许多很好很有成就的旧同行，老同事，都来不及适应这个环境中的新变化变成了古人。我现在居然能在这里很快乐地和各位谈谈这些事情，证明我在适应环境上，至少做了一个健康的选择，并不是消极地退隐。特别是国家变动大，社会变动过程太激烈了，许多人在运动当中都牺牲后，就更需要有人更顽强坚持工作，才能够保留下一点东西。”

　　如果我们深入地解读一下，那么沈从文是充满着智慧的，而且与老子的理念是很契合的。

　　他不和别人争，在别人与他争时，他既能看清“争”的社会情势，又能认识对方，看清对方，还能认识自我。他选择的是不争-退出-退得远远的-以至一直退到你不想和我争了。这是他的“不争”中的一条智慧路径。

　　他有两条“不争”的智慧路径，还有一条路径，是我退出与你的争，我却选择另外一条成功的道路，这就是：我退出争-我转移-我另外开辟一条你不和我争、我不和你争的道路-我和我自己争-我重新取得成功-在不和你的争中取得成功！

　　沈从文这样说过：按照社会习惯来说，一个人进了历史博物馆，就等于说他本身已成为历史，也就是说等于报废了。但对我来说，这是一个机会，可以具体地把六千年的中华文物，劳动人民的创造成果，有条理有系统地看一个遍。从个人来说，我去搞考古似乎比较可惜，因为我在写作上有了底子；但从国家来说，我的转业却是有益而不是什么损失，因为我在试探进行研究的方法，还没有人做过。

　　有意思的是，反过来再看看那些当年参与“争”的人，或者说那些当年“争”了、又“胜”了的人，好多人后来又怎么样呢？后来又有多少可以留下来的成果呢？这一点大家都有数。而当年“不争”的沈从文却越来越受到人们的敬重，因为他以他的文学、他的考古学、他的人格、他的智慧，赢得了最后人生竞争中的胜利！

　　沈从文在激烈的人际关系的“竞争”中采取“不争”的这两条智慧之路径是值得我们好好体味的。这里还有一个用语值得提示一下，就是沈从文把自己的这种选择称为“做了一个健康的选择”。为什么叫“健康的选择”？

　　这就是沈从文的智者之言，我们演绎一下其中的深意：

　　一是，“竞争”、“争”、“斗”超过一定的程度往往会不断地升级，从而使得人失去理智，人一旦失去理智，那还叫健康吗？不！那是心理不健康，人格不健康，从而还会带来生理不健康。沈从文对于近代、现代文坛上的那些“争”与“斗”，他看得太多了，他是身历其中的过来人，明察得很。再说沈从文看到，在那些“争”与“斗”中有人升了官，有人升官了再跌下来，跌得更惨，有人后悔，有人最后浪费了人生宝贵的时间等等，不一而足。各位如果再转向当下商场上的、情场上、职场上等等，不也经常看到在“竞争”、“争”、“斗”中出现许多不健康的情况吗？

　　二是，沈从文的选择不仅避开了人家对他的进一步的迫害，使他最后得以长寿，而且做出了新的成绩，这不是“健康的选择”吗？这是在心理健康、人格健康、生理健康下的一个选择，他选择对了！他成功了！

　　不争而善胜

　　老子讲究“不争”，但他不是让你在竞争中失败，而是让你了解、运用、掌握这道道，从而正如他说的“不争而善胜！”老子说：“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第73章），河上公注：“，宽也。”有些本子作“坦”字。这是说，天道不争而善得胜，不言说而善得呼应，不召唤而自来归趋，宽坦的样子而善谋划。老子还说过：“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第22章）

　　这就是老子一贯的理念，效法道、效法天道，也就是效法自然的规律法则，从而“不争而善胜”。其次，他教你“曲则全”等智慧，用由曲而全、以柔克刚等等理念与方法来处置竞争。这是一种竞争的高级智慧。

　　上面沈从文的例子也解读到了一部分，再来看一个普通人的例子，虽然这个人不一定读过老子的书，但是却是与老子的理念暗合了。这也说明老子的智慧是从生活中抽取出来的，又可以回过来指导实际的生活。

　　清代有一个叫钱泳的，写过一本书《履园丛话》，中间讲到这样一件事情，我读了以后再也忘不了了，好有哲理啊！

　　当年北京城里有一个很出名的裁缝，就是成衣匠，他替人家做衣服很有意思，但是好麻烦啊，所有的细节都要了解。

　　他先要仔仔细细地看做衣服人的相貌，量量尺寸，这当然是要做的事情。

　　但是接下来还要问年龄，这就使人感到奇怪了。要是在今天，年龄是人的隐私，你一个裁缝问什么呀？特别我们的女性，现在有句话，千问万问，不能问女人的年龄！

　　这裁缝还不够，还要追问你的性情怎么样子。这就使得人更奇怪了，问人的性情、性格干什么啊？你这个裁缝太啰嗦了，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啊？

　　可是，这还不够，如果他从询问中知道你是举人，那么他又要缠住不放，连什么时候中的举人都要打听得清清楚楚。裁缝你烦不烦啊？

　　人们都觉得奇怪，而且讨厌这样的询问，可是又想不通啊，就问他了，这是为什么啊？

　　裁缝说：“胖的人，腰要宽；瘦的人，腰要窄。”

　　这算什么话呀？这叫套话、空话，裁缝这话，谁不知道啊！这不稀罕，这个道理人人明白。

　　但是裁缝又慢慢地说：性子急的人或年纪小的人，衣服要短一点；性子慢的人或年纪大的人，衣服就要长一点。

　　听到这里，我想：妙！好一个厉害的裁缝！他往深里说道理了。这就是他为什么要问年龄、性情了。大家想想看，性子急的人做事风风火火的，还有那天真活泼的孩子、青少年，喜欢动。他们的衣服太长了行动不方便，说不定还要摔跤呢。至于不好动、年龄大些的人，衣服就可以长一些，很得体。你说这个裁缝不厉害吗！

　　裁缝又慢慢地接着说：若是举人，年少中举人的，大都性情骄傲，走起路来挺胸凸肚，所以衣服要做得前面长，后面短。如果是年老中举人的，大都意气消沉，走起路来弯腰曲背，所以衣服要做得前面短，后面长。

　　听到这里，我想：妙，太妙了！这个裁缝太高明了，太哲学了！什么是哲学？哲学就是智慧啊，就是道道啊！他不仅是量体裁衣，而且是综合考虑了这么多的要素来裁衣，这不就是他的智慧、哲学？

　　我们可以想想，当年在京城里裁缝还会少吗？经过风雨见过世面的好裁缝也肯定不少啊，要在京城里立住脚可不容易啊，裁缝们都在那里竞争啊！但是看来，这位裁缝在竞争中自有高招。从那篇文章中我们没有看到，他这样子去搞竞争：比如耍手腕，拉客户，压低价钱，偷工减料，做伪劣产品，炒作广告等等。这些挖空心思的竞争手段，古人也不是没有，而今天大家更是看惯听惯的商家竞争手段了。他是“竞争”中“不争”，他是和自己“争”。他练内功，提高服务质量，顾客至上，质量至上。这样他自然会有好口碑，为他做广告，生意不就源源不断地来了！

　　我想有这样的裁缝，如果要在当年，各位也许都会愿意找他去做衣服的吧。特别我们的女性，再怎么问你年龄，你一定不嫌烦恼，因为这个裁缝一定掌握你的心理，裁出来的衣服显得比你的实际年龄更年轻。我们幽默一下，这叫“衣服年龄”啊！

　　我们再来看一个外国的经商例子，是如何不争而胜的。美国有位“面包女王”，原是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这位妇女叫凯瑟琳·克拉克，开了一个家庭小面包店，经过十多年的努力后来发展成为一个现代化的大企业。她在激烈的商业竞争中，不是千方百计地怎样去挤垮人家，而是想办法提高自我的竞争能力，从而胜之。她是怎么做的？她当初开店的原则是“诚实不欺”，专门销售“最新鲜的食品”。这就是她非常朴实的“广告”。她每天在面包上注明生产日期，公开宣布决不卖超过三天的面包，若有人发现出售有超过三天的面包，当众奖励一千美元，结果生意越来越兴隆。有一年那个地方遭受大水灾，面包缺货，该店连日加班生产，但是有的地方洪水阻隔和路途遥远，有些面包运到目的地已经过了期限。按照该店的宗旨，凡是超过三天的面包，绝对不能出售，凯瑟琳就派人把超期的面包拉回来销毁。然而途中饥饿的人们围上来非要买不可。押货员就是不肯，说“我们老板规定太严了，如果明知面包过期而卖给顾客，一律开除”。所以他坚持不卖。人们责骂押货员是个大笨蛋，有钱不赚。这件事恰好被过路的记者碰上了，当即拍下了照片，一经宣传，凯瑟琳信誉大增，面包销售与日俱增。几个月后，面包制作设备扩大6倍，后来变成了具有相当规模的现代企业，每年的营业额由2.3万美元猛增到400万美元，凯瑟琳成了人们交口称赞的“面包女王”了（参见《方法》1995年2期文）。以信用去赢得顾客的信赖，用爱心去关怀顾客食品的新鲜，就用这种“不争”的方法去“善胜”。

　　老子智慧与当下市场竞争理念

　　我们一些中年、老年人都知道当初计划经济是怎么一种情况，也知道了没有竞争，经济很难发展，国家也很难富强，当今的市场经济就是遵循竞争的原则，竞争是主旋律。那么，我们再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说老子“竞争”中的“不争”的理念，是否可以和现代的市场竞争理念来做某些对话呢？我们也来解读演绎一下。

　　今天关于现代市场竞争的理念学者有许多研究，比如有这样一些理念：优者生存，劣者淘汰；收益的“最大最小”原则；公平合法的原则；时效性原则；信息性原则等等。我们先来解读这样一个故事。我曾经看到这样一则材料，很有启发。

　　据说美国有这样一位农场主，他种的农作物每年都获得当地农会竞赛的最高荣誉奖，而他获奖后必定把自己所获奖的最佳的品种分给他的邻居们。

　　大家觉得不理解，难道他不怕别人获得了他的种子，在下一次的比赛中超过他？

　　这位农场主看出大家的疑问，做了一次非常感动人的解释。他讲了道理：

　　“我无法避免，因风吹而使邻居的花粉飘到我的田里。倘若我不将好的种子分享给每个邻人，那么飘过来的花粉不好，也必然会使我的田地产出不好的品种，惟有在我周围的品种都是好的，才能保证我的田里产出最好的品种。而我在得奖之后，不会就此松懈偷懒，坐享其成，仍然继续努力研究改良，因此我能继续不断地获得最高荣誉，因为当别人赶上我去年的水准时，我早已又往前迈了一大步。所以我从来不担心别人超越我。相反，若有人超越我，将带给我精益求精的动力，让我追求更大的进步空间。”（《读者》2003年23期）

　　我觉得这个农场主的竞争，已经不是个竞争的技术问题、智慧问题了，他已经上升为一种感动人的很高的精神境界层面了。这和老子说的就很相象，我们可以联系起来加以阐说。

　　我们就依照现代市场竞争理念来分析一下：

　　第一个竞争理念是，适者生存，不适者淘汰；优者生存，劣者淘汰。那么这个农场主给我们什么启示？这个农场主当然也处在竞争中，而且他当然是适者、优者、生存者，而且是优秀的适者、优者、生存者。可贵的是，他不去挤压别人，一定要把别人挤垮压垮，而是尽管我是适者、优者，你是不适者、不优者，我却要你也转变为一个适者、优者、生存者。这就是境界了。这里有老子所说的“不争之德”。（第68章）

　　第二个竞争理念是，最小的耗费，获取最大的利益。这叫“最小最大”理念。我们看，这个农场主不就是这样？他把自己的好种子送给别人，对他来说这是一种很小的，或者说是最小的耗费，但是第二年别人种得好，花粉好，这些花粉飘到他的田地，不是让他自己的农作物获得最大的利益？不是可以获得更大的丰收？这里真如老子说的“夫唯不争，故无尤”。（第8章）无尤，就是无过失。如果设想一下，在竞争中你不关心别人，那么别人也不会关心你，还可能捣蛋、破坏，那不就是有“尤”了？

　　第三个竞争理念是，要公平又合法。那个农场主在竞争中做得很好，合法是当然的，不用说了，就说那个公平，不仅做得很好，而且有境界。这怎么说？因为农场主的竞争有高层次的公平，就是我不是每年就像一个九段棋手，跟一个三段棋手来比赛，这没有意思了。我把好的种子给你，帮助你，然后提高你的水平，明年我们就在差不多的水准上竞争，这不是更高层次的公平合理吗？这种竞争不是生存竞争了，而是变成了一种生产与生活的艺术性的竞争了！这也符合了老子说的“无为无不为”了。

　　第四个竞争理念是，要有时间观念，效能观念。这个农场主，太懂得这一点了，他把好种子给别人，就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去取得最好的效能。比如他的作物可以在第二年就获得别人田里飘来的最好的花粉，另外人家的进步逼着他加快自己研究开发的速度。这不是智慧的时间观念，效能观念吗？这就是老子说的“无执故无失”。（第64章）无执，就是不执泥、局限、斤斤计较于一己之身、一己之私、一己之欲、一己之利益，那么就会无过失。

　　第五个竞争理念是，信息就是资源，就是竞争的资源。当下国外普遍流行这样的观点，谁控制着信息就掌握了命运，失去了信息就失去了主动。这个农场主，表面上做得太傻了，你把自己的信息给了别人，你不是失去了主动了吗？不！农场主对这一点是太智慧了，我把自己的好种子送给邻居们，我确实是把信息都给了你们，但是你们都去用这些种子，你们在使用过程中以及最后结果，可以反馈给我许许多多的信息，这是我一个人实验种植所得不到的，那么就会给我进一步研究、改进、提高提供许多有用的信息。我给你们信息资源，但是你们也给了我信息资源，而且给了我更多更广泛的信息资源。这不是大智慧？这就是老子说的“不争而善胜”。（第73章）

　　这个外国的农场主人，大概也不知道老子的理念，但是却和老子的理念相吻合，这本身说明老子哲学为什么受到世界上的欢迎，就是因为在人心、人事的“道”中有相同相通的地方。

　　现在我们的竞争只看到“优生劣汰”、“你死我活”、“残酷竞争”、“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今天还有说“快鱼吃慢鱼，慢鱼吃更慢的鱼”等等，充满着硝烟味。但是竞争中不要忘了，我们还有个走共同富裕的目标啊！而在上面的故事中，我们就还可以看到“竞争”中的和谐，和谐中的“竞争”，这也就是老子期望的“使民不争”（第3章）的理想境界。

　　有时我会遐思，亚当·斯密（1723－1790）是英国的古典政治经济学的杰出代表。他的《国富论》是市场经济理论的第一部巨著，他提出的著名的“一只看不见的手”的论断一直到今天还挂在现代人的口上。确实这种理念下的自由竞争，使得英国经济在当时飞速发展，但是斯密所向往的利己主义与经济规律自发作用相结合的社会秩序也没有看到。后来就有李嘉图、马歇尔等，一直到凯恩斯、熊彼特等等经济学家，他们不断地修正推进市场经济的理论，已经很成熟了，有许多宝贵的智慧、经验与教训，是珍贵的人类共同的财产。我想，如果他们读过老子的书，不知道心灵上会产生什么碰撞，发生怎样的对话，一定会精彩纷呈的，不过，这当然是一个无解的玄想罢了！

第十三讲 老子智慧与交往的心灵淳朴

　　最近从媒体听到，有一个小学毕业生给同学的留言，令我深思。这么写着：“祝你以后开宝马，住洋楼，吃海鲜，娶美女，包二奶，夜夜做新郎！”诸位想一想啊，这是什么话呀？什么味道啊！我还从媒体中听到这样的事，有一个城市对中学生进行问卷调查，其中一个问题是你认为在当今社会做老实人吃亏吗？统计下来竟然有90％以上的学生认为做老实人吃亏。这也再度发人深省。对于这两个具体问题大家都会作出评判，不用我多说。我从总体上想到一个问题，就是在人际交往中无论是青少年还是其他人群，都有个心灵向度的问题。老子在这方面有许多的教诲与智慧，我就来谈谈心灵向度中的淳厚朴实的问题，这在人际交往中很重要。

　　处厚不居薄

　　我们可以先来自己测试一下，在现实生活的人际交往中，对于下面的问题，你选择的是愿意还是不愿意：

　　你愿意与不诚实的人交朋友吗？

　　你愿意跟没有信用的人作生意吗？

　　你愿意在一个无赖的老板下面干活吗？

　　你愿意娶一个不忠诚的老婆吗？

　　你愿意嫁给一个骗子吗？

　　你愿意你的父母是一个不清不白的人吗？

　　你愿意把自己的孩子变得像痞子一样？

　　一个正直的人大约都会毫不犹豫地说：谁愿意啊？谁都不愿意，除非是另类的人群！

　　确实这是古往今来、古今中外一代又一代人心、人性、人道的取舍、选择、向背，是人类集体的正面选项。

　　当然我们也不能不看到，人是最复杂的，所以也有负面的选择，比如曹操有句话大家都很熟悉：“宁可我负天下人，不使天下人负我。”

　　那么老子怎么说的？老子说：“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第38章）什么叫处其厚？河上公注释：“'处其厚'者，处身于敦朴。”老子说的是，在人际关系中大丈夫要处在敦厚、忠厚、淳厚中，而不要浇薄，也就是不要居处在薄处。这薄处就是不讲信用，不诚心，不厚道。

　　有人会说了，这是对大丈夫来说的，而不是对于小人、小丈夫而言的，我可算不上是一个大丈夫，这话对我有用吗？其实，如果我们细细想想，谁活着不想活得像个人样啊，谁不希望做一个大丈夫、伟丈夫啊！那么什么叫大丈夫？我们来看孟子的话：“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孟子·滕文公下》）照孟子的说法，有志气、有节操、有作为的男子就是一个大丈夫，所以我们常连着说“男子汉大丈夫”。我们要活得像个人样，要人生成功，不就是要有志气、有节操、有作为吗？那么老子的话对我们不是很有用吗？

　　再看《韩非子》于此句子中的“大丈夫”的解释，他认为此“谓其智之大者”。我觉得解释的很有针对性，大智慧的人有的是智慧，他完全可以玩弄他的高人一筹的智慧，可以蒙人家，可以骗人家，但他选择的不是投机取巧，不是尔虞我诈，而是“处其厚，不居其薄”。大智大慧的人尚且如此，那么我们小智慧的人、少智慧的人不就更应该有正确选择了吗？

　　既然如此，我们就得在人际交往中听听老子的教诲，“处其厚，不居其薄”，那么就算不是大丈夫的人，遵循此道而行，也可以改变自己，重新雕塑自我，获得成功的。

　　如果联系到上面所说的选项，我们可以又一次真切地体会到，老子在人际交往中“处厚不居薄”的哲理、智慧，就是从最普遍的现实生活、百姓的智慧中抽取出来，升华出来的。

　　有人对此要说“不”了，在人际交往中，特别现在这样的市场经济情况下，“处其厚，不居薄”真的行得通吗？不，不，不！你看，几千年来中国的商业文化不就总结出这样的名言吗？这说是：“无商不奸！”你做个商人，你要做个大商人你就得不讲忠厚、淳厚，就是你不奸就发不了财，更发不了大财。

　　那么真的是这样吗？其实这只是对奸商的概括，真正的大商家不是这样的，正直的人也不会这样。

　　今天大家都知道香港巨商和财富化身的李嘉诚。他是曾经连续6年荣膺世界“华人首富”，连续8年雄踞港商首席的“超人”。他学历很低，甚至连小学都没有读完，而且开始的时候手头没有资金，社会上没有地位，但是他获得了神话般的成功。许多人特别是经商的人都希望从他那里学到他的成功之道。我想，他的成功之道值得研究，而其中有一点就是在人际交往中的心灵修炼，这在他名字上就体现出来了，一个是“诚”字，一个是“嘉”字，合起来就是真诚可嘉，精诚可嘉，这是获取成功的一个关键因素。从小他母亲就教导他学会做人，要遵循古训，以后他是自觉地锤炼自我的人格。

　　我读到李嘉诚说过的一段话，觉得讲得很好，可以作为解读老子智慧的一个例证。李嘉诚说：

　　在我小的时候，母亲就教育我，要学会给予，学会诚实守信，对朋友讲信义。现在做生意，资金即使高出资产的几十倍也不够，生意是靠别人给你的，世间每个人都是精明的，要学会和别人沟通，让别人喜欢你。世界经济全球化，牵一发而动全局，金融风暴经常发生，要经常提防，信义是最重要的，所以，现在也是一样，信义二字是与人交往的准则。遵守信义可以受益终生。因此我经常教导儿子要遵守信义。

　　李嘉诚讲得很深刻，这是因为他长时间地认真观察过、实践过、检验过、思考过，受益过。他讲的人际关系，特别是商家的人际关系，是老子所提倡的“处其厚，不居其薄”的很有说服力的现代注解。

　　一是，你要和别人做生意，李嘉诚点醒得很透彻，“生意是靠别人给你的”，那就是你得依靠别人啊！这就是说有个很重要的交往问题！你要让别人把生意给你，你就得好好对待别人！你就“要学会和别人沟通，让别人喜欢你”。否则，凭什么人家要把生意给你？

　　二是，李嘉诚又点醒得极其到位，“世间每个人都是精明的”。是啊，你千万不要以为在人际交往中只有自己聪明、精明、高明。你错了！只要没有精神疾病，虽然智商上有些高低，但是人人都不傻，而生意人更是精明得很！因此，你骗人行不通，你使坏也行不通，你做奸商最终也行不通！那么倒不如你就如李嘉诚说的那样去做：“遵守信义”！

　　三是，李嘉诚具有大商家的战略眼光，他看到“世界经济全球化”，“看到金融风暴经常发生，要经常提防”，这里最重要的就是要靠信义。正如他说的“要经常提防，信义是最重要的”。这一点更深刻，说明变化的是商业，但不变的是人际交往中的诚信，不一样的商业，却是一样的诚信，一样的正是老子所说的“处其厚，不居其薄”！

　　四是，这一套理念，有的是李嘉诚的母亲从小灌输给他的，而李嘉诚又因这些理念受益终生，现在他又灌输给他的两个儿子。他很注意对儿子的教育，除了要艰苦朴素，还要他们树立自己事业上的信誉，恪守承诺，而且要儿子为别人着想，不贪图小利，勤劳肯干，诚实奉献。在他们的家庭里，这一理念已经传递了三代人！

　　所以大家再回过头来想想，老子的话是有深刻道理的，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的。

　　处实不居华

　　老子教导我们，在人际交往中要处厚不居薄，还教导我们要处实不居华。

　　我读到过这样一个材料，印象很深刻，老是忘不了，这里面有好多值得回味的地方，可以用来解读老子的理念。

　　我们先来想象一下，英国的黛安娜是人人都知道的著名人物，她第一次被查尔斯王子邀请到皇宫里去吃饭，你想会怎样招待她呢？

　　不知道大家怎么想，就我来想象的话，那一定是极其隆重的，比如用的是高档的餐具，吃的是少见的美味佳肴，饮的是收藏了很久很远的陈酿美酒。这样才显示皇家的气派，气派非凡。

　　不是我一个人这样想，据说黛安娜当时也这样想的。当年查尔斯王子与黛安娜初次相会，俩人共进午餐时，黛安娜总以为能吃上一顿非常丰盛的酒席，但是令人意外的是，查尔斯王子只给她要了一碗隔夜的剩菜，回了锅就上桌子。

　　我们大家还可以再设想一下当初黛安娜面对这样的情景，会有怎样的想法。据说当时黛安娜甚为困惑，事后向王室工作人员打听，得到的回答是：“这是王室的正统做法，丝毫没有怠慢之意，请小姐多多谅解。”

　　我读到这则材料时，心中很感动，原来如此！真的这样吗？是的！比如安娜公主家里最受欢迎的一道菜是“牧羊人之髀”，其实就是用隔夜吃剩的烤羊肉做馅做的烤饼。还有安德鲁王子不但吃得很省俭，而且经常开车上街买菜。据说他能如数家珍地报出伦敦地区主要副食品最新零售价，还尽量挑便宜的买。

　　在这方面，年迈的伊丽莎白女王起了表率作用。她每餐吃得都很简单，甚至故意每周少吃一、两餐，一方面为减少蛋白质摄入量，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节约。她爱喝酒，但每餐不超过两小杯。她一直遵循着英国德古老格言：“任意糟蹋粮食是对神的亵渎，按量取食是做人的美德。”

　　英国人一向把名义上的君主看成是“我们德行的领路人”，所以他们这些王室成员一言一行都应起模范作用。另外媒体有其监督作用，英国是一个法制社会，王室成员的日常生活都在数千万人民的注视下，摄像机几乎跟着他们走，有时连一些细节都会被曝光。1969年英国电视台放映记录王室成员日常生活影片时，其中一个细节细到这样的程度，有个镜头是伊丽莎白女王在旅途中掏随身携带的小钱包，看里面是不是有钱，以便可以到商店里去买东西（参见解玉泉《英王室成员不丢剩菜剩饭》，《道德与文明》）。当然这材料里面不仅有他们对待剩菜剩饭上的做法与看法，我也从中解读到他们在处理人际关系中的朴实无华的一个方面，对今人也许会很有启发的。

　　在人际交往中，有的人很朴实无华，说话朴实无华，办事朴实无华，交往中处处朴实无华，但是有的人却喜欢虚荣、羡慕浮华。那么老子怎样教导我们的?

　　老子说：“处其实，不居其华。”（第38章）这就是人际交往中的又一智慧，这里“实”和“华”相对，“实”就是果，结的果；“华”字就是“花”，开的花。老子说的是，在人际关系中要处在朴实、笃实、老实中，而不要“居其华”，也就是不要居处在虚华、浮华、繁华中。

　　人与人交往中要朴实、笃实、老实，我们俗话中还有这样一句话：“老实人不吃亏。”那么老子为什么要人们在交际中“不居其华”呢？比如就讲那个“礼”吧，就属于“华”的一种。我们都知道，在人际交往中有些话叫“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这大约没错。但是如果在交往中变成了“繁文缛节”，变成了琐碎的、令人厌烦的虚浮的礼仪，那就是不对了。你想，你把人际交往变成了，天天请客吃饭，送礼拉关系，有数不完的应酬、招待、迎来、送往，你受得了吗？而真正的好的人际交往是处于“实”，而不处于这种“花花绿绿”中的。

　　讲到这里，我们还要解释一下，这第38章中老子说的话，比较难懂，老子说：“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这是说，失掉了“道”而后有了“德”，失掉了“德”而后有了“仁”，失掉了“仁”而后有了“义”，失掉了“义”而后有了“礼”。“礼”是缺少忠信的表现，是乱的祸首。所谓的前识先知仅仅是处于道的虚浮，是愚蠢的开始。这是说，历史的演变过程中道、德等都发生了变化，而后是一层一层往下移动生发，最后出来了“礼”（包括法）。因此老子说，“礼”是“忠信之薄，而乱之首”。

　　这很深刻，如果人们把“礼”的深层应该内含的东西，像道、德、仁、义、忠、信等都剥离了，那么不就是成了“忠信之薄”了？这就是“薄”得只剩下一层表面的“薄皮”了，那就只是礼节的外表，而真正内涵的意义、作用、价值都抽掉了、剥离掉了。如果用这种表层的、表面的、稀薄的“礼”来搞人际交往、搞人际关系，那么怎么不是“乱之首”呢？大家想想啊，我们看到的许多不正之风、腐败现象、歪门邪道，不都是离不开那些请客送礼、送回扣、送红包吗？不都是在“礼”上大做文章，做足文章吗？

　　我们再来看一位被人们称为“布衣教授”的季羡林。他是著名的大学者，他留过洋，做过北大的副校长，可是他一辈子朴实无华。

　　据说有一次新生报到，一个外地来的学生，看到一个像学校工友样子的老人就请他为自己的行李照管一下，就去办事了。结果去了很久，当他回来的时候，那个老人还在那里为他看管这行李。后来他知道，这位老人就是季羡林先生。

　　他就是这么朴实无华的人。他老穿一身蓝色卡其布中山装。就几年前，他还像农民一样，在燕园的池塘里撒点洪湖的莲子，生出荷花来，被称为“季荷”，

　　他把自己住的房子叫做“抱朴居”。他的“抱朴居”里，家具朴实无华，书桌、书架都是老式的普通家具。他的感情也是见素抱朴、朴实无华。他说：自己生在乡下，血管里流的是农民的血，一直到今天垂暮之年，毕生对农民和农村怀着深厚的感情。

　　他为什么把自己住的房子叫做“抱朴居”呢？这里就有他的理念。先说什么叫“抱”？抱就是抱持、守住的意思。什么叫“朴”？现在的“朴”字其实里面含有两个字，一个就是“朴”字，是树木的一种叫朴树；还有一个字是“樸”字，王充《论衡》中说：“无刀斧之断者谓之樸。”就是指没有加工过的原木，那当然是樸素、樸实、质樸了。古人还很有意思，将木材的这种保留原来样子的“樸”引申为人的质朴、淳朴；樸字还引申为做生意的本钱、成本，这也很有道理；今天简化成一个字了。那么什么叫“抱朴”呢？这个理念就是从《老子》那里来的啊！《老子》说：“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第19章）“见素”就是显现素，就是现出素朴的本色；“见”就是现，“素”是未被染的本色生丝意思。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要保持，要守住朴素本真，不为外物种种欲望所诱惑。季羡林处世待人就是这样，与老子所说的理念相合拍。

　　说到“抱朴”，古代有一位叫抱朴子的，这就是东晋的葛洪，字稚川，自号抱朴子，丹阳句容人。这个人的家庭背景很有意思，祖父辈既有出仕当高官的，又有成为有名的道士的，因此他既有官宦的血统，又有道士的血统。少年时候饱尝亡国的悲痛，此后又生平坎坷，这样的情况，使得他以“儒道双修”为立命之本。他外面是运用儒家的一套，而内里是运用道家、道教的这一套，这就叫“出处两得”。但是比较起来，他还是偏重于道家这方面，他写的著作就叫《抱朴子》。

　　他有段话很可寻味：“道者，难中之易也。夫弃交游，委妻子，谢荣名，损利禄，割灿烂于其目，抑铿锵于其耳，恬愉静退，独善守己，谤来不戚，誉至不喜，睹贵不欲，居贱不耻，此道家之难也。出无庆吊之望，入无瞻视之责，不劳神于七经，不运思于律历，意不为推步之苦，心不为艺文之役，众烦既损，和气自益，无为无虑，不怵不惕，此道家之易也，所谓难中之易矣。”（《抱朴子·内篇·塞难》）

　　这段话得辩证地看，道之朴即是要淡化名利、声色、谤誉、贵贱等，“恬愉静退，独善守己”，这是有启示作用的。“此道家之难”，真是没有说错，因为一个人在滚滚红尘中要做到这些真是难！至于要抛弃交游、妻儿那些，大家一看就知道那是不合情理的，当然不可接受的。抱朴子说到，不要太多的“劳神”、“运思”、不为之苦、不为之服，“众烦既损，和气自益，无为无虑，不怵不惕”，其中也有值得借鉴的地方，也确实是比较容易做到的“难中之易”。

　　我们再来看人际交往中的虚华、浮华、繁华，当代人很讲究，而且讲究攀比。其实历史上就有，有名的如西晋时候的石崇（249-？）。他在荆州做刺史时候，打劫掠夺客商而成为巨富。他常常要和王恺、羊琇等竞富，就是竞争谁富有，极其奢靡。

　　一次石崇和王恺比阔气、斗财富，两个人都用最鲜艳的东西来装饰车马、服装。还有呢，当时的晋武帝是王恺的外甥，还帮助王恺。晋武帝曾经把一棵二尺来高的珊瑚树送给王恺。这棵珊瑚树是个奇宝，世上很少有能和它相比的。王恺很得意，心想这一下你比不过我了。他就把这棵珊瑚树拿去，到石崇面前炫耀。石崇看后，拿了一把铁如意就敲砸，把这棵珊瑚树打得粉碎。王恺跳起来啦，声色俱厉地斥责。石崇不慌不忙地说：“你不要急嘛，我马上赔给你！”于是他叫手下的人，把自己收藏的珊瑚树搬出来，有三尺高的，还有四尺高的，树干树条长得太美了，特别珍贵的就有六七棵呢，像王恺那棵二尺来高的珊瑚树那就更多了。王恺傻眼了，也开了眼界了，他输了！

　　大家想，这样的比富好像石崇面子上风光无限了，但又有什么意思呢？大家一定记得老子的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不要说守住这些财富珍宝了，石崇最后参加了“八王之乱”，被人给杀死了。

　　但是历史不会就此停止啊，在人际交往中比阔气、斗财富的人也不会没有啊。到了北魏有个河间王叫元琛，他是个“豪首”，就是豪华奢侈的头。他家里是用玉做的井栏、用金子做的吊水的罐子，用金子做成的井绳。他家里的宝贝太多了，金银、水晶、玛瑙、琉璃精工制成的奇妙东西太多了，而且好多是中原看不到的，是从西域来的。还有很多的歌女、舞女，很多的名马。他家的仓库里堆满了各种珠宝、各色丝绸，不可计数。他还让皇族的人来到他家里参观，让大家傻了眼，他还对别人说：“不恨我不见石崇，恨石崇不见我！”这多骄横，多飞扬跋扈啊！他说人人都知道，历史上有个豪富的石崇，恨不能看一看他当时的情形。可是我不怨恨，恐怕是石崇会怨恨不能看到他的后面有这样豪富的我！但是结果又怎样呢？后来有河阴之役，元氏贵族和其他大臣被歼灭。到后来连他们原先的住宅大多变为了佛寺，那些财富更是烟消云散了。满堂的金玉，谁守得住啊！

　　淳朴的回报

　　我们常说，要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去做出超越性的新成功。这是很智慧的话，但是我们发觉有时人们并不真正愿意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获得新的成功的，在人际交往中也有这样的情况。历史上人们关于人际交往的智慧已经积累得很多很多了，就像是一个智慧的巨人了，但是有时候，后来的人没有很好地站在他的肩头上。

　　老子说：“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第22章）老子提出人际交往中要注意的“四不”，即不自我张扬，因此反而高明；不自以为是，因此反而彰显；不自我夸耀，因此反而有功；不自我矜持自负，因此反而能长久。老子的这些话，其中不就点出了老实人不吃亏的道理，不就说出了淳朴会带来回报的吗？不过老子的话讲了几千年了，不愿听的人还是不少，不愿站在巨人的肩头上的人有的是啊。

　　我们来举一个例子，也许可以触动大家的思考。潮州地方流传着这个传说。很早很早以前潮州府城外有一座古寺庙。有个云寂和尚已经是垂暮之年了，他知道自己在世上的日子不多了，就把他的两个弟子召来，一个叫一寂，另一个叫二寂。他们来到方丈室后，云寂和尚就交给他们两袋子谷种，要他们去播种插秧，到谷子熟的时候再来见他，看谁的谷子收获得多，多者就可以继承衣钵，做寺庙的住持。云寂和尚整日关在方丈室里念经，等到谷子熟的时候，一寂挑了一担沉沉的谷子来见师父，另一个二寂却两手空空。云寂和尚问二寂，二寂惭愧地说，他没有管好田，种谷没有发芽。云寂和尚就把袈裟和瓦钵交给了二寂，指定他为未来的住持。一寂怎么会服气啊，当然不服，师父道，我给你俩人的谷种都是煮过的。

　　到最后我们豁然开朗，原来云寂和尚在选择接班人时要看看那人是不是淳朴老实，是不是处厚不居薄、处实不居华。结果一寂不淳厚，玩了小聪明，作了假；那个二寂淳朴，实事求是，该怎么就怎么。结果是：不老实的人，没有好结果；老实人却没有吃亏。

　　这个故事，曾经被一个母亲用来教育他的儿子，那个儿子就是李嘉诚。原来李嘉诚的长江塑胶厂在生产塑胶花成功后，开始急躁了，在经营决策上一味地贪大求功，追求数量，而忽视了质量问题。结果客户拒收产品，还要长江厂赔偿损失。一时产品积压，没有进账，原料商却上门催交原料货款，银行也来催贷款，厂里只能裁减员工，部分裁减员工又上门吵闹，长江厂面临着倒闭的危险。在这些日子里，李嘉诚虽然回到家里还是强作欢笑，但是其母从儿子的脸色上看出一定是厂里出了麻烦了。她给李嘉诚讲了上面的故事。李嘉诚听了，悟出了做人诚实是根本，为自己所做的事情，流下了悔恨的眼泪。

　　第二天李嘉诚回到厂里就召集员工开会，坦诚地承认自己的经营错误，对这些天来被他训斥的员工赔礼道歉。他又拜访银行、原料商、客户，向他们赔礼道歉，祈求原谅，并保证还清欠款、罚款。他不隐瞒工厂要倒闭的可能，恳切地向对方请教拯救危机的对策。李嘉诚就这样，用他的诚恳态度寻求谅解，终于一步步取得了他人的谅解。他用他的诚恳态度寻求渡过难关的对策，终于一步步渡过了难关。后来长江厂出现了转机，又渐入佳境了。李嘉诚回首这段历史，说过；“信誉，诚实，也是生命，有时比自己的生命还重要！”

　　有意思的是，李嘉诚的母亲给儿子进行了做人的教育，正像他的名字一样要诚要嘉，其诚可嘉。李嘉诚又教育他的两个儿子，反复强调：“要令别人对你信任。不只是一个商人，一个国家亦是无信不立。”他又说过：“以往百分之九十九是教孩子做人的道理，现在有时会谈论生意，约三分之一谈生意，三分之二教他们做人的道理。因为世情才是大学问。世界上每一个人都精明，要令人家信服并喜欢和你交往，那才最重要。”（参见王志纲《李嘉诚经营智慧全书》金城出版社）我想，有时候是一个很简单的道理，但是要真正了解它，深刻认识它，并不容易，而要实践它更难。道的深入参悟、循道而行，往往需要时间，需要经过多种经历的颠沛，所以有云：“吃一堑，长一智。”

　　商家如果只知道“无商不奸”，认为商人都是奸商，而且这个理念深入人心的话，那么当然会使现代商家千奇百怪都搞得出来。但是如果他们认真去发掘、研究中国乃至世界大商人的淳朴的智慧，站在他们肩膀上去超越，去获得新的成功，那不是很好的经商发家的路径吗？

　　近现代有一家百年绸缎名店叫“瑞蚨祥绸缎店”，这先是由山东章丘的孟家创办的，在清末民国初发展到鼎盛时期，在北京、天津、沈阳、汉口、哈尔滨、烟台等地都设立有分店。

　　这家商人做生意就很像老子说的“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他要做商家的“大丈夫”而不做对不起顾客的“奸商”。大家来看看他“处其厚”，厚到什么程度；“处其实”，又实到什么程度。

　　瑞蚨祥货真价实，不用说了；童叟无欺，不用提了；服务周到，不用谈了；这都还只是些以往旧时代商人的起码的应该“处厚”、“处实”的厚度、实度。可是我们有时想想，就是这一最基本的“厚度”、“实度”，今天已经是21世纪的新商人、新商家了，还有许多做不到的，或根本不愿意去做的。

　　再说，瑞蚨祥要货好，就得货源好，于是选择苏州等地的丝绸为主要货源。一次瑞蚨祥发现苏州原本信誉很好的一家厂家的丝绸质量有问题，从而拒收。这家厂主焦急了，如果拒收的话，工厂可能倒闭了，工人就失业了，于是恳求瑞蚨祥收下。瑞蚨祥的老板孟乐川，权衡再三，最后蚀本买进这批不合质量的丝绸。虽然自己吃了亏，但是使得这厂起死回生，避免了一大批人失业。同时教训了那厂，要狠抓质量，从而又巩固了合作关系。孟乐川还在看到黄河泛滥，百姓涂炭时候，毅然出巨资，组织乡民修堤筑坝，造福家乡。

　　如果再往厚处看，有一个事情，真的让人很感动。大家知道，有时一个细节，决定成败；而发生在瑞蚨祥那儿的这一个细节能显示它“处厚”的厚度、“处实”的实度，同时也给它带来了重大的成功。

　　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瑞蚨祥绸缎店在北京的分店当然遭殃了，店都被大火烧毁了，所有的往来账本都被烧掉了。这怎么办？老板很厚道啊，他的选择就相当于“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他作出了两条决定。

　　第一，我欠了谁的钱，我的债权人只要你有存单的，都可以到我这里来兑现。虽然我的账本烧掉了，但是我不赖账，我照样认账，我照样兑付给你。

　　第二，反过来，谁欠了我的钱，谁是我的债务人，本来应当还我的钱，因为我的账本烧掉了，没有凭据了，就勾销你的那笔欠我的账，不用你偿还了。

　　大家想想啊，欠你的还你，欠我的抹掉，这已经不是一出一进，而是只出不进了，是够大的亏本、够大的蚀本生意啊，谁肯干啊？商人不是有一条信条，叫：“亏本的买卖不做吗”？但是瑞蚨祥做了！瑞蚨祥真是太厚道了，太朴实了，而且显示出了它“大丈夫”式的那种“处其厚”、“处其实”的厚度、实度、风度了。这很感动人啊，这个老板如果没有高尚的道德，高深的修养哪里做得到啊！

　　大家想想，要是这个告示一公布会怎么样子啊？这个告示一公布，借给瑞蚨祥债的人被感动了，向瑞蚨祥借钱的人更被感动了，其余的人也被感动了，社会也被感动了！怎么不感动呢？兵荒马乱的年代，竟然还有这样讲信誉，守合同，重承诺的老板、商家，如何叫人不尊重瑞蚨祥！

　　这结果使得“瑞蚨祥”的名声大振，信誉猛增，营业扩大，财源广开。这真是平常说的：吃亏是福啊！又说：善有善报了！有材料说，瑞蚨祥还和外国老板，比如英国、荷兰、日本等许多洋行建立了密切的业务关系。瑞蚨祥在包销英商普丰洋行的洋布和怡和洋行的洋纱时，订货只要预交一成订金，而销货后可获取二成到三成利润。（参见任云兰《瑞蚨祥的经营方略所蕴涵的商业道德》，《道德与文明》）为什么订金预交得那么少？外国人相信你的信誉嘛，不担心你赖帐。你看，厚道、信誉、诚心，成了瑞蚨祥的“名片”，成了利润回报的生长点。

　　我讲到这里就想起老子的话，很可以和瑞蚨祥的人际交往行为做一个互动式的解读，就是用老子的话来读懂瑞蚨祥的行为，用瑞蚨祥的行为来弄懂老子的话的含义。

　　第一句话是《老子》第79章中说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什么叫“契”？“契”就是今天所说的契约、合同、借债的凭据等，分为左契与右契。先秦的合同、凭据刻在木片、木板或竹片上，然后一分为二，一人拿一半，左契是向别人借债的存根。到时候还债时两个半片合成全部，就对上号了。

　　老子说：“圣人”虽然保留着别人向他借债的存根，但是不向这些人讨还那些债。有德的人就像那拿着借据的人那样宽裕又宽容，无德的人就像掌管税收的人那样苛刻又索取。--大家看啊，那么瑞蚨祥不就是这样吗？它拿着人家的借据，而不要人家来还债，相反自己欠了别人的债，我必定偿还！这不就是有德之人，有德之举动？相反自己欠了别人的债，我必定偿还！这真是处于很厚很厚的地方了！

　　不过《老子》的话中有一点要再说明一下。“是以圣人执左契”一句中的“左契”，帛书甲作“右介”，即是“右契”；乙本作“左芥”，即是“左契”，与通行本同。这样就有个问题，文中到底是“右契”还是“左契”呢？在古代通常是尊者执右契，卑者执左契，所以有学者认为，应该如甲本所写当为“右契”（“右介”）。但是也有人认为，当如通行本和乙本所说为“左契”。高亨说，《老子》第31章中说过“吉事尚左，凶事尚右”，用契券，自然属于吉事，那么老子必定以左契为尊。古代左契、右契到底哪个尊哪个卑，因时因地而异，不尽相同。另外古代“凡贷人者执左契，贷于人者执右契。贷人者可执左契以责贷于人者令其偿还。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即施而不求报也”。这里的“责”字，就是求、要求的意思。还有一些说法，比如这里的“圣人执左契”是有意使圣人处于下位，又有说楚地风俗和中原不同，楚国人以左为上，等等。

　　我们还要解读《老子》第79章中所说的另一句话。老子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什么叫天道？天道就是宇宙事物的规律。这里的“与”是帮助的意思。老子说：天道对于人来说，是没有什么亲不亲的问题的，也就是说天道是不偏私庇私的，但是它常常帮助善人。这里有个问题啊，天道怎么会长了眼、有了感情了呢？这就不可信了吗？不是的，相反这道理很深刻。你想，因为你是善人，所以你的行动就是循着道而运行的，那你不就是与天道在一起了吗？正因为与天道在一起，遵循天道，那么善人不就取得成功了吗？这不也就像天道帮助善人了吗？瑞蚨祥的成功，不也就解读出来了吗？

　　所以老子在第38章中说到的人际交往中的这两种定位“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这是何等地警醒人们啊！老子最后紧接着又说了一句话：“故去彼取此。”这就是舍弃“薄”选取“厚”，舍弃“华”选取“实”。但是，尽管老子向人们指出了这样的选择方向，千百年来“去彼取此”的也固然不少，但“去此取彼”的人也是代代不少啊，他们就是喜欢舍弃“厚”选取“薄”，舍弃“实”选取“华”，世界就是这么多元，否则也就不成其为世界了吧。

第十四讲 老子智慧与交往中的言说

　　人际交往中说话的重要性，人人都知道。数千年来，中国人对于说话是琢磨得又深又透了，比如汉语关于“话”的词语就特别多：“真话”、“实话”、“好话”、“坏话”、“大话”、“空话”、“套话”、“谎话”、“脏话”、“屁话”等等。汉语中有关的谚语、成语也很多：“话里有话”、“实话实说”、“打小报告”、“酒入舌出”、“言多必失”、“多吃一口饭，少说一句话”、“病从口入，话从口出”、“话不投机，半句多”、“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等等，留下了无数的谆谆教导。老子是个大哲人，他也有许多智慧是与交往中的言说有关的，不妨解读一番，以飨今人。

　　美言可以市尊

　　老子说：“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第62章），王弼本作：“美言可以市，尊行可以加人。”此文传写多有不同，学者多据《淮南子·人间训》、《道应训》的引文加以改正。“市”，本是指买卖，这里指取得。奚侗说：“'市'当训'取'。《国语·齐语》：'市践鬻贵。'高注：'市，取也。'”“此言美言可以取人尊敬”。吴澄有个注释说：“申言善人之宝，善人以道取重于人，嘉言可爱，如美物之可以鬻卖。卓行可宗，高出众人之上。”老子这句话的意思是说，美好的言语可取得别人尊重，美好的行为可以被人看重。

　　我们从人际交往来看，美好的言语，确实可以让人敬重。这就是“善人之宝”，善人的一个法宝。善人因为有道而被人看重，所以他说出来的“美言”、“嘉言”也使人可爱，也使人敬重。

　　我来讲个魏征的“美言可以市尊”的例子。魏征（580－643）是一个敢于向唐太宗李世民进谏的人，他的“美言”不仅博得了当时人的尊重，而且也博得了一代代后人的敬重。

　　先来看他有什么“美言”。他写了一篇奏章，被称为《谏太宗十思疏》，向唐太宗李世民提出“十思”的建议，虽然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但是今天读来还是那么有意义，启发人。这“十思”是：

　　一思，看到心爱的东西，“思知足以自戒”。

　　二思，要大兴土木等，“思知止以安人”。

　　三思，地位高有危险，“思谦冲而自牧”。

　　四思，害怕自满自封，“思江海下百川”。

　　五思，喜好玩乐，“思三驱以为度”。

　　六思，担心自己懈怠，“思慎始而敬终”。

　　七思，忧虑视听被闭塞，“思虚心以纳下”。

　　八思，害怕谗言邪恶，“思正身以黜恶”。

　　九思，赏恩别人，“思无因喜以谬赏”。

　　十思，惩罚别人，“思无以怒而滥刑”。

　　我想今人好好体味一番，必定从中也会汲取智慧，在人际交往中更上一个层次。这就是一种美言。魏征向唐太宗进谏还有一篇美文，叫《十渐不克终疏》。贞观十三年，魏征看到太宗近来颇好奢侈放纵，恐怕他不能坚持简约到底，就上了奏章。他向唐太宗指出有十个方面“渐不克终”，渐就是渐渐，克就是能够，也就是原来做得不错的，现在时间一长，渐渐不能坚持到底了，所以要提醒一下了。唐太宗这十个方面的“渐不克终”是：

　　求马市珍，这是清静寡欲之心渐不克终一。

　　轻用民力，这是节俭爱人之心渐不克终二。

　　纵欲拒谏，这是损己利人之心渐不克终三。

　　远君子近小人，这是慎习与善良之心渐不克终四。

　　爱好奢侈，这是淳朴之心渐不克终五。

　　批评表扬不慎重，这是任用贤人之心渐不克终六。

　　爱好驰骋打猎，这是警戒玩乐之心渐不克终七。

　　上下有矛盾，这是要求上下团结之心渐不克终八。

　　乐极志满，这是谦虚谨慎之心渐不克终九。

　　民生有灾，这是防灾勤政之心渐不克终十。

　　这就是“十渐不克终”。据说唐太宗看过以后很感叹，说：“人臣事主，顺旨甚易，忤情尤难，公作朕耳目股肱，常论思献纳。朕今闻过能改，庶几克终善事。若违此言，更何颜与公相见，复欲何方以理天下？自得公疏，反复研寻，深觉词强理直，遂列为屏障，朝夕瞻仰。又录付史司，冀千载之下，识君臣之义。乃赐征黄金十斤，厩马二匹。”（《贞观政要》）唐太宗不仅感动了，赏赐了，而且写在屏障上，朝夕可以看到，提醒自己，又录下来存档，成为历史文献，教育后代。确实，“十渐不克终”和“十思”是吻合的，这两者虽然是针对唐太宗来说的，但是细细想来，一直到现在还是有阅读的价值，对于每一个领导者、每一个现代的企业家来说，不就是这样吗？

　　魏征的“美言可以市尊”，当时就感动过好多人。比如，唐朝的长乐公主将要下嫁，唐太宗特别喜欢这个女儿，因为她是皇后亲生的，于是就下令给有关官吏，她的嫁妆要隆重，是永嘉公主的一倍。永嘉公主是长乐公主的姑妈。

　　魏征觉得这种做法不妥当，直言进谏。他用东汉明帝刘庄，即光武帝刘秀封赏自己儿子的事来作比较。魏征说：“当年汉明帝要封赏自己的皇子，说'我的皇子哪能同先帝的皇子相比！'敕令都只封给先帝光武帝的皇子楚王刘英、淮阳王刘延封地的一半。如今你给公主的陪嫁，是给她姑妈陪嫁的一倍，恐怕和汉明帝的意思不一样吧!”唐太宗认为他说得对。入后宮告诉了皇后，皇后赞叹地说：“臣妾多次见陛下称赞、看重魏征，不知是什么缘故。现在看他援引礼义来抑制皇上的私情，才知道他真是社稷之臣啊!臣妾与陛下结为夫妇，多承陛下的恩礼，但每次提什么建议，还都要察看一下陛下的脸色，不敢轻易冒犯陛下的威严，何况他是处在人臣的疏远的地位，却能如此直言诤谏，陛下不能不听从。”皇后比较了自己和魏征，认识到魏征美言之所以美，一是说话有道理，二是敢于冒犯皇帝的威严，三是没有私心，全为了社稷之大业。

　　再说唐太宗能有这样的气度，真是很不容易了，不过有时候魏征当面强谏，还弄得唐太宗下不了台，唐太宗也很受不了。有一次唐太宗退朝回宫，生气地说：“总有一天我要杀了这个乡下人。”长孙皇后很少见到他发这么大的脾气，问要杀了谁。唐太宗说：“还不就是那个魏征，总是在朝堂上当众羞辱我，叫我实在忍受不了！”皇后听了，也不表态，马上退回内室，穿戴好一套朝见的礼服站在庭堂上，唐太宗吃惊地问：“这是干什么？”皇后说：“臣妾听说，如果君主贤明，那么臣下就正直。如今魏征很正直，正是因为陛下贤明的缘故，臣妾怎能不庆贺呢!”这又是长孙皇后的一番美言，唐太宗的满腔怒火被这“及时雨”一样的美言浇灭了。他转而高兴起来了。

　　后来魏征死了，唐太宗很伤心，亲自为他写了墓碑的碑文，还说了一番美言，流传于世：“用铜做镜子，可以整理衣帽；用历史做镜子，可以知道兴亡的道理；用人做镜子，可以知道自己的过失。我经常用这三面镜子来检查自己的得失。如今魏征去世了，我就少了一面镜子啊！”由魏征的美言，引出了唐太宗的美言，引出了像长孙皇后那样的美言，也对引出一个唐朝的繁荣局面起到了某些作用，这就是后来历史学家称赞的“贞观之治”。这里可以看到老子说的“美言可以市尊”，是可以怎样地“美”，怎样地“市”，怎样地“尊”了！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

　　在人际交往的言说中，老子还说了一条智慧：“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第56章）

　　这里的意思是，知道的人不言说，言说的人不知道。关于这一段话，也有一些不同看法，一是“知”当作为“智”来讲，比如唐代陆德明《经典释文》说：“'知'者，或并云'智'。”二是有的本子就作“智者不言，言者不智”。三是“言”字，又有人认为不是指一般的言说，而是声教政令，如蒋锡昌说：“是'言'乃政教号令，非言语之意也。”我觉得有相通的地方，因为“知者”与“智者”，一般的言说与特殊的言说如“政教号令”等，都是可以由此及彼的。

　　再说“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智慧演绎起来，非常的美富。从生活中来看，就处处可见，可运用。

　　一种情况是知道说不出而不言说，那么相反把说不出的东西还要说出来，那就是“言者不知”了。比如老子说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第1章）意思是，可以言说的道，就不是“常道”；可以说出来的“名”就不是“常名”。那么这也就是说，“常道”与“常名”想要说而说不出来啊。这好像不好懂，其实也容易理解，比如莽莽苍天，漫漫宇宙，我们在地球上，也到了月亮上，但是还有那么多的星球，人们能说得出那里的“道”来吗？说得出那里的“名”来吗？《庄子·天道》、《庄子·知北逰》都讲到过老子的那种道理。《庄子·知北逰》就说：“辩不若默，道不可闻”；“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至言去言，至为无为”。

　　另一种是知道可以说出来而不说，相反的是不知道不可以说而说出来。

　　这里面也有很多的内涵，比如我们有个成语叫“不言而喻”，那就是“知者不言”了。对一个人熟悉了，不用说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再比如在一个特定的形势、场合、背景下，尽管你都知道，但是不该说的就不说，说了反而不如不说的好，甚至还会带来祸害，那你就来个“知者不言”，那真是“智者不言”了。历史与现实生活中很多人就是不能把握这一点，不看对象，不看场合，有啥说啥，给自己带来很多的麻烦，甚至一生的后悔。这种“言者不知”，又真是“言者不智”了。这样的例子难道还少见吗？

　　再一种情况，是如老子说的“行不言之教”。在人际交往中，老子说：“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第2章）这是说，圣人用无为来处理事情，用不言来施行教化。圣人当然是知者、智者，因此他们是知者不言、智者不言，而且行不言之教。这就是不发号施令，而是以行动说话，因势利导，潜移默化。相反，很多人不是这样。

　　我们简单地分析了道理后，再来用一些实例解读。

　　春秋时候，齐国的齐景公喜欢射鸟，他让一个叫烛邹的人看管那些捕捉来的鸟，可是一不小心，那些鸟却飞走了。齐景公很生气，命令官吏杀掉烛邹。

　　晏子是齐国的国相，知道了这事就对齐景公说：“烛邹有三条罪状，请让我当面向他一一指出罪状，然后杀他。”

　　齐景公说：“可以。”

　　于是就把烛邹叫来，当着齐景公的面列数烛邹的罪状。

　　晏子说：“烛邹，你为我们齐王看管鸟却让鸟飞了，这是罪状之一。因为这事，使我们齐王为了鸟而杀了人，这是罪状之二。因为这事，使各国诸侯听到这件事，认为我们齐王看重鸟而轻视了人，这是罪状之三。”

　　晏子列数烛邹罪状之后，请求杀掉烛邹。齐景公说：“不要杀了，我听从你的指教。”

　　这就表现出晏子说话的智慧了，知者、智者知道应该不说什么和说什么，先说什么和后说什么，表面上说什么和深里说什么。晏子说话的目的很明确，一是要救人，一是要教化齐王。但是，他很智慧，这不能直接说，直接说那就不吻合，而是触逆那个氛围、那种场合，可能适得其反。于是他顺着说，“烛邹，你为我们齐王看管鸟却让鸟飞了，这是罪状”，晏子在怪罪烛邹失职，这一点不错，双方都能接受。这样就让齐景公能够有一个沟通的平台，否则直接批评的话，可能给齐景公火上浇油了。

　　但是，接下来是智者之言了，烛邹你“使得齐王为了鸟而杀了人”，由此及彼，批评齐景公不该重鸟轻人而随便杀人，那就点出一个齐王在滥杀无辜的大问题了。晏子说话开始由顺而逆了，直刺齐王的错误。然后加大逆势的力量，如果这种舆论一旦造成“国际影响”的话，那损失就大了，不是几只鸟所能比拟得了的。晏子最后又智慧地把逆势的力量推到极至，即请求齐景公杀了烛邹，反而迫使景公不杀烛邹，而且深受教育。大家也可以从中再体味一下老子的这一名言。

　　再看晏子又如何“行不言之教”的。比如晏子虽然是大国国相，但齐景公一次到他家里去，就亲眼看到吃的是糙米、三只鸟雀、五个鸡蛋，再加上一些青菜。这倒不是临时做给别人看的，平常就是这样。又比如齐景公看到晏子的老婆又老又丑，就要把自己年轻漂亮的女儿出嫁给他，结果晏子谢绝了。

　　晏子一次出门时，他车夫的妻子从门缝里偷偷地观察，看到自己丈夫坐在车蓬下面，用鞭子赶着驾车的四匹马，很是得意洋洋。等车夫回到家里，妻子说要跟他分离，车夫觉得很奇怪，好好地为什么要分离。妻子说：“晏子长不满六尺，身为国相，名显诸侯，刚才我看到，他在车上深入思考，常降低自己的身份对人谦下。再看你身高八尺，是为人驾马车的，然而自以为满足，因此我想离开你。”后来那车夫就像变了一个人，变得非常谦虚。晏子用自己的行为感化了别人，“行不言之教”能到这样的程度，令人钦佩。

　　我们再来看“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另外一些情况。大家都喜欢《红楼梦》，我也来说说，就从这个角度来分析一个例子，这也是在生活中常见的。

　　大家一定还记得，贾宝玉和林黛玉最后一次相见的情况吧。那一段在第九十六回“瞒消息凤姐设奇谋，泄机关颦儿迷本性”，写得很美啊，读了真让人回肠荡气！国学大师王国维怎么评论的？他说是《红楼梦》中“最壮美者之一例”！

　　那天黛玉早饭后到贾母那里去，路上想起来忘了带手绢，就叫紫鹃回去拿，自己一个人走着。走到沁芳桥那边的山石后面，就是同宝玉一起葬过花的地方，忽然听到一个人在哭，一看是个浓眉大眼的丫头在哭。黛玉原来以为丫头有什么说不出的心事，而到这里来发泄发泄的，一看这样的丫头，好笑了起来，“这种蠢货有什么情种”。

　　这个丫头原来就是贾母屋里的“傻大姐”。傻大姐说：“林姑娘你评评这个理。他们说话我又不知道，我就说错了一句话，我姐姐也不犯打我呀。”

　　林黛玉问：“为什么呢？”

　　傻大姐说：“为什么呢，就是为我们宝二爷娶宝姑娘的事情。”

　　这还了得，黛玉听了“如同一个疾雷，心头乱跳”！经过黛玉的追问，这丫头把“老太太和太太、二奶奶”的“机密情报”全讲了出来：一是让宝玉与宝姑娘赶快结婚，可以冲喜；二是赶快把黛玉嫁出去。黛玉听呆了，那个傻大姐却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自己挨打的事，还说：“林姑娘，你说我这话害着珍珠姐姐什么了吗？他走过来就打了我一个嘴巴，说我混说，不遵上头的话，要撵我出去，我知道上头为什么不叫言语呢，你们又没告诉我，就打我。”

　　黛玉此时是油儿酱儿糖儿醋儿倒在一处，甜苦酸咸，说不出什么味道来了。然后路都不认识了，脚像踩在棉花上。紫鹃来了，一看不对劲了，知道受了刺激，问她：“姑娘怎么又回去？是要往哪里去？”黛玉说：“我问问宝玉去！”于是紫鹃搀扶她去见宝玉。但是很担心，那一个已经是疯疯傻傻，这一个又是恍恍惚惚，一时说出些不大体统的话来，那时如何是好？

　　黛玉一进门看到宝玉在那里坐着，也不起来让坐，只瞅着嘻嘻地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却也瞅着宝玉笑。两个人也不问好，也不说话，也无推让，只管对着脸傻笑起来。旁边的人没有办法。

　　忽然听到黛玉说道：“宝玉，你为什么病了？”

　　宝玉笑道：“我为林姑娘病了。”

　　袭人和紫鹃两人吓得面目改色，连忙用言语来打岔。以后两个人不再说话，只是傻笑起来。

　　最后紫鹃一看赶快结束这个尴尬的场面吧，说：“姑娘回家去歇歇罢。”黛玉说道：“可不是，我这就是回去的时候儿了。”说着，便回身笑着出来，自己却走得比往常飞快，离潇湘馆门口不远，紫鹃说：“阿弥陀佛，可到了家了！”只这一句话没说完，只见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声，一口血直吐出来。

　　我读了以后真感动，所以又想起了王国维说过的一句名言：“《红楼梦》者，可谓悲剧中之悲剧也。”

　　那么用老子“知者不言，言者不知”的理念来看，很有意思。

　　一是，大家看，别的丫头知道不能讲出去的事情，都不讲，这是“知者不言”。傻大姐不知道其中的道理而说了出去，而且面对不该言说的人言说，这是“言者不知”，所以她就叫“傻大姐”！《红楼梦》上说这叫“混说”、“混说话”，那就得挨打了。作者安排一个绝顶聪明的林黛玉从一个最笨的“傻大姐”口中知道了实际情况，这是何等地巧妙，何等地意味深长！世界上有“知者不言”的，也有“言者不知”的，不这样的话，哪来世界的丰富和复杂？人就生活在这样丰富和复杂的世界里，不过选择可以由自己做出。

　　二是，黛玉与宝玉最后一次见面，两个人只各说了一句话，而且环绕着一个“病”字，一问一答，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这不就是作者“知者不言”的妙笔？此为一层。黛玉的心病只一句问话就全传达出来了：“宝玉，你为什么病了？”宝玉的心病也只要一句话就表达出来了：“我为林姑娘病了。”你病了，我也病了；我为你病了，你也为我病了；我的心病需要你的心药来医治，你的心病需要我的心药来医治；那么这就是两病变成了一病，两颗心变成了心连心了。既然如此，“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还需要长篇大论吗？要是作者来个长篇抒情，浩浩荡荡，那倒反而败笔了！因为这是符合黛玉与宝玉的人物性格逻辑的选择，是“心病”中的“知者不言”，如做长篇铺叙则是“言者不知”了！-大家想想，以上的这些情况生活中不会少见吧！

　　道之出口，淡乎无味

　　老子说过：“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第35章）这是说，“道”从口中说出来，是平淡无味的。因为道本身是表现素与朴、平与淡的特点的。我们经常说：真理是简单的。我们还说：真理是朴素的。这就是里面的道理。

　　如果我们从人际交往方面来演绎，那么有时候也就是这样，用“淡乎其无味”的语言表达很深刻的道理。这在日常生活中是常见常闻的。

　　我再来说一个外国的事例。

　　上个世纪70年代，有个美国记者写了一篇新闻《基辛格和芬克斯》，（转见张掌然编著《交际艺术品评》，华中理工大学出版社）引起人们很大的兴趣，今天我们用老子的“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的理念来解读，还是很有味道。

　　芬克斯是一个西餐酒吧的名称，在宗教圣地耶路撒冷。这个酒吧起先是由英国人开的，有意思的是，虽然经历了半个多世纪以上的岁月，但是里面的陈设基本上都保持原貌。酒吧很小，30平方米左右，只有一个柜台，五张桌子。然而，这里却成了来耶路撒冷的各国记者们喜欢来的地方。当时的老板叫罗斯恰尔斯，是个德国犹太人，1948年他买下了这个酒吧。

　　当年基辛格为了中东和平来到耶路撒冷时，他也想去这个酒吧。他亲自打电话到芬克斯预约，接电话的是老板罗斯恰尔斯。罗斯恰尔斯当然很客气地答应了预约，但是接下来基辛格的条件是：“我有10个随从，他们也将和我前往贵店，到时希望谢绝其他顾客。”基辛格可能认为，这个要求绝对能够接受，因为自己是大人物，对方也就是一个酒吧的小老板，而且自己去了那酒吧，无形中不是提高了它的形象了吗？

　　但是基辛格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对他说“不”！老板罗斯恰尔斯说：“您能光顾本店，我感到莫大的荣幸。但是，因此而谢绝其他客人，实难从命。他们都是老熟客，也就是支撑着这个店的人，绝不能因为您的缘故把他们拒之门外。”据说，基辛格听了大骂出口，并挂断了电话。

　　不过，基辛格真不愧为伟大人物，第二天傍晚又打电话过去，首先对自己昨天的非礼表示道歉，然后说这一次只有3个随从，只订1桌，而且不必谢绝其他客人。这对基辛格来说，是最大的让步了。但是，结果又令基辛格大为失望。

　　老板回答说：“非常感谢您的诚意，但是我还是不能接受您明天的预约。”

　　基辛格起先大惑不解，说：“为什么？”

　　“因为明天是星期六，本店的例休日。”

　　“但是，我后天就要离开此地，你不能为我破一次例吗？”

　　“那不行。作为犹太人后裔的您也应该知道：对我们犹太人来说，星期六是一个神圣的日子，在星期六营业，是对神的亵渎。”

　　据说，基辛格听完以后，什么也没说，就挂断了电话。

　　这一则新闻被美国记者知道后，写成文章，经过渲染，芬克斯的知名度当然也被提高了，曾经连续3年被美国《新闻周刊》杂志选入世界最佳酒吧的前15名之内。

　　这里可以妙悟到，芬克斯西餐酒吧老板说的话，就像“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他说的话来自四个方面的“道”，这是很不容易的了。虽然就这么简单的对话，但是在“淡乎其无味”中却是大有味。一是老板遵循了商业之道，来的都是客，面对顾客人人平等，一视同仁。二是遵循了交友之道，不能因为来了新贵客，而伤害了老顾客、老朋友，而且这些人正如他所说的是常客，是支撑着这个店的人，绝不能拒之于门外。三是遵循了人格之道，在大人物面前，依然我行我素，人格独立，没有卑躬屈膝、低头哈腰。四是遵循了自己的宗教之道，不能够破例在神圣的日子里营业，接待客人。我们看到，这与老子的话道理暗合，这种“淡乎其无味”的话，也就是老子说的“美言”，来自“道”的美言，从而也成为了这个老板的“宝”。“美言可以市尊”从而让芬克斯这个酒吧的名称响遍天下。

　　这里也可以体会到，老子的一些智慧与古今中外都可以相沟通的。我们再举一个外国的例子。

　　大家都知道英国的温斯顿·丘吉尔（1874－1965）。他是英国的大政治家、作家。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他于1940年出任首相，领导英国人民对德作战，一直到胜利。他还勤奋地从事历史著述，比如写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回忆录》和《马拉坎特远征史》等，1953年获诺贝尔文学奖。

　　在1940年，他出任首相后的首次演讲，我读了以后，就觉得有些像老子所说的那种“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的情况。当时正是法西斯德国大肆进攻欧洲各国并连连顺利的时候，英国情势很危急。他的演讲有三个特点：

　　一是，演讲很短，他的首次演讲短到翻译成汉语，1300个字还不到。为什么这样短？丘吉尔说：“在这危急存亡之际，如果我今天没有向下院做长篇演说，我希望能够得到你们的宽恕。”当时是紧迫的非常时期，他们“正处在历史上一次最伟大的战争的初期阶段”，“正在挪威和荷兰的许多地方进行战斗”，“必须在地中海地区做好准备，空战仍在继续，众多的战务工作必须在国内完成”，因此只能长话短说了。

　　二是，演讲出“大道”。虽然短，但是他讲出了“大道”。他分析了当时的形势是，“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场极为痛苦的严峻的考验。在我们面前，有许多许多漫长的斗争和苦难的岁月”。他指出的政策是，“用我们的能力，用上帝所给予的全部力量，在海上、陆地和空中进行战争，同一个在人类黑暗悲惨的罪恶史上所从未有过的穷凶极恶的暴政进行战争”。他又指出了政府的目标是，“用一个词来回答：胜利-不惜一切代价去赢得胜利；无论多么可怕，也要赢得胜利。无论道路多么遥远和艰难，也要赢得胜利。因为没有胜利，就不能生存。”“没有胜利，就没有英帝国的存在，就没有英帝国所代表的一切，就没有促使人类朝着自己目标奋勇前进这一世代相传的强烈欲望和动力”。我们一般人想，你这个首相的演讲好像很空洞啊，就是战争和胜利，也不讲讲具体的施政纲领，也没有国计民生的远景规划和承诺。这是实话实说。

　　三是丘吉尔自己的表态是，“正如我曾对参加现届政府的成员所说的那样，我要向下院说：'我没有什么可以奉献，有的只是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他说得很坦诚，奉献的四样东西几乎人人都有，谁没有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但是要把自己的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奉献给自己的国家和人民，那就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了。而且巧妙的是，正因为每个人都有这四样东西，那么我可以，你也可以，我们大家都可以做出奉献，奉献给国家！这不是说的“大道”吗？这不就是展示了一个可以信赖的政府、一个可以信赖的首相吗？这就是，大道淡说了，大道出口好像淡而无味了。

　　我们再看生活中的丘吉尔，也往往是大道淡说。我看到一个材料，是讲他的为子为夫之道的。（王政挺主编《中外公关艺术漫言》，东方出版社）26岁的丘吉尔在父亲去世5年后，作为伦敦《晨邮报》的记者，结束了对南非战场的报道回到英国，惊异地发现自己46岁的母亲准备嫁人了，而且是嫁给比母亲小20岁，和自己同龄的全国驰名的运动健将韦斯特。这也许是任何人都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是，丘吉尔设身处地为母亲想了之后，从内心表示了理解。他对母亲说：“妈妈，儿子给你的爱再深挚也难以弥补你感情生活的需要。妈妈，结婚吧!但是，妈妈，现在和他的年龄差距可能是无所谓的。46岁的妈妈还像26岁一样漂亮。等再过15年呢，那时会发生危机．妈妈，我不愿你再遭遇任何不幸!”-我读了以后觉得丘吉尔处理得很好。他懂得婚姻之道、感情生活之道、为子之道，因此他一是同意他妈妈的选择，二是规劝他妈妈的选择。

　　可是，丘吉尔的母亲也是一个极有主见的人，她说：“我想晚年毕竟是晚年，我不愿为晚年而牺牲我可能享受幸福的中年!”

　　丘吉尔握住母亲的手，深情地说：“祝愿妈妈中年幸福，晚年也幸福!”-我想，丘吉尔果然睿智，作为儿子的丘吉尔把妈妈的生命分成两个段落，一是祝愿她中年幸福，二是校正她不要不顾晚年幸福而短见，于是又特地祝愿她晚年也能幸福!

　　妈妈再婚后，和韦斯特度过了十几年欢乐的时光。但是，丘吉尔的担心也逐渐成为事实。40岁的韦斯特经常独自外出不归．当丘吉尔的母亲主动提出分手后又回到儿子的家里时，丘吉尔和弟弟簇拥着她，亲吻着自己的妈妈，抽泣着喊道：“妈妈!妈妈！回来了！回来了！全家欢迎你！”-读到这里我很感动！一是，作为一个儿子真情流露。二是，丘吉尔早就意料到了今天的结局，但是他不是抱怨妈妈，不再提当年的话，这是一种宽容。另外他祝愿过妈妈晚年也能幸福，他将去帮助她一起实现这种幸福。

　　丘吉尔的母亲是在67岁逝世的。弥留之际，她没有遗嘱，只自豪地说了一句话：“我为英国留下一个丘吉尔！这是我一生的价值。”-诚哉斯言！这是我的第一时间的读后感。

　　但是，丘吉尔自己也经历了非同寻常的婚姻。当年，丘吉尔与克莱曼蒂娜新婚之初便发誓：“今生不当首相就当作家。”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丘吉尔工作与社交十分忙碌，疏淡了与妻子的关系。克莱曼蒂娜忍受不了孤独，厌倦了，最后选择单独旅行，想离开恰特韦尔庄园，到远远的地方去。在庆祝了丘吉尔的60岁生日之后，47岁的她独自踏上了3万海里的旅程。旅行中，克莱曼蒂娜结识了一个40岁的非常风趣而漂亮的艺术家。从此，他们在旅途之中再也没有分离。

　　但是，丘吉尔不愧是丘吉尔!他原谅了自已的妻子。他也试图理解妻子的内心世界，尽管这很困难。一封他给妻子的信这样写道：“多年来我深知自己在感情上对你负债……一笔难以估算的巨额债务!我默默地祈祷在我有生之年将竭尽一切给你幸福和安全，在拼搏中让你舒悦!”另一方面，克莱曼蒂娜毕竟是一位善良、热情和有正义感的女性。她承认做丘吉尔的妻子不容易，但是还是以极其顽强的自制力来适应丘吉尔。她的座右铭是：丘吉尔保卫英国，我要保卫他！

　　-我读了这一个很生动的材料后，掩卷默思，这又是一个动人的爱情故事。他和她都曾经偏离过正常的爱情之道，最后又各自自我校正，重新返回到他俩的道上来。当重新返回到道上来之后，重新用出自道的言语来沟通时，又是“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的情况了。

第十五讲 老子智慧与交往中的聆听

　　人际交往中说话很重要，聆听也很重要，中国文化中关于聆听的智慧是非常多而且美妙的，名言警句络绎不绝，熠熠生辉。其中老子关于聆听的智慧又如一颗毫光熠熠的宝石，值得解读欣赏。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

　　老子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第81章）我们读到此言，觉得老子的这个话好像和上面说的“美言可以市尊”有矛盾，但是细察文意，他是针对两种不同的情况来说的。

　　这里的“信言”，是指真实的话、朴素的话；“美言”，是指华美的话、伪饰的话。“信言”、“美言”是处在对立中的，那么可以推知此“美”是指一种不真实的虚美、矫饰之美，而不是“美言可以市尊”中那种真美的“美言”，两者有不同的涵义。

　　我们读老子的书，有时觉得不好懂，前后好像有矛盾，其中往往就因为不了解他这种用字的现象，即使是同一字，但是有时在书中表示不同的意思。比如钱钟书就指出过：《老子》第72章“'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按此又一字双关两意，上'厌'乃厌（餍）足之'厌'，与'狎'字对，下'厌'乃厌恶之'厌'”，“涉笔成趣，以文为戏，词人之所惯为”。（《管锥编》）我们了解了这一点，再读《老子》，许多地方就可以知其然与所以然了。

　　老子说：“信言不美，美言不信。”这和我们现代人并不绝缘，在现实生活中，我们常常碰到。有的人说话，说得天花乱坠，很动听，很华美，但是到头来是让你上当受骗。因为他不伪装得美一些，怎么会打动你，让你上钩啊！所以“不信”的话经过外表“包装”变成的“美言”，不就是“美言不信”了吗？相反“信言”是真实的、素朴的，不用“包装”，它往往没有那种外表的美，这就是“信言不美”了。

　　历史上这种情况就没有断绝过，老子的这种智慧，是从生活、历史中总结出来的，又可以验证生活和历史的。比如汉代陆贾在《新语》中说过：“谗夫似贤，美言似信；听之者惑，观之者冥。”这样的例子还少吗？

　　大家都知道战国时候齐国有个叫邹忌的故事，也许一笑了之，但是我们再用老子的理念来解读一番，或许就可以较深地领会为什么“美言不信”了。

　　齐相邹忌不仅身高八尺，而且长得很帅，一次在要上朝时候，他照着镜子问夫人：“我和城北的徐公谁美？”徐公是当时公认的美男子。

　　夫人回答说：“当然我的老公美，徐公怎么比得上你！”这就似老子所谓的“美言”，一般人爱听，但是邹忌觉得有点不可信。这就是邹忌的厉害，他面对“美言”能动动脑筋。《战国策》上就是这样写的：“忌不自信。”

　　邹忌就再问小老婆：“我和徐公谁美？”其妾说：“徐公怎么比得上你美啊！”这还是“美言”，真是异口同声的“美言”了。

　　第二天有个客人来了，邹忌再问客人：“我和徐公谁美？”客人说：“徐公比不上你美！”

　　凑巧了，过了一天徐公来了，邹忌仔仔细细地审视他，自以为不如他，再用镜子看自己，发觉远比不上他。

　　邹忌是一个著名的政治家，他开始考虑，这是为什么。夜深人静，他“寝而思之”，发现其中的道道了。我们也来分析一下，确实这种“美言”有不少内涵。

　　一是，听到人家的“美言”并非就是真言、信言，要考虑可信否、真实否。不管是面对亲近自己的人，还是面对别人，都应该如此。再说，面对一个人的“美言”应当如此，而面对众口一词的“美言”也应当如此，比如邹忌听到的是三个人共同的“美言”，也不一定是信言，也不要盲目地就信以为真。

　　二是，“美言”是动听悦耳，听了让人舒服，但是在“美言”的后面往往有动机，有一种利益关系的驱动力。比如，邹忌知道：妻子“美言”我，是出于爱我；妾“美言”我，是害怕我；客人“美言”我，是有求于我。一个人要能够洞悉“美言”深层的、背后的东西。

　　三是，“美言”容易蒙蔽人，就要实际地考察一番。邹忌自己看到了徐公，才知道怎么回事了，否则就蒙在鼓里。大家想想，如果我们不是把这个故事看作“搞笑”的话，那么其中涵义颇深。

　　四是，邹忌果然不愧为一个著名的政治家，他又由此及彼，由近及远，由小及大，想到了政治，想到了国家大事，那么是不是也这样呢？于是入朝来见齐威王田齐时，他就讲了这回事情，开导齐威王。

　　邹忌说：“我确实知道自己远比不上徐公之美，但是因为妻子爱我，妾又怕我，客有求于我，所以他们称赞我比徐公美。如今齐国地方千里，是有一百二十个城邑的大国，宫里的女人都爱君王，朝廷群臣都害怕君王，由此可见，君王被人蒙蔽得一定更加厉害了。”这一番话，我们看来真叫丝丝入扣。

　　邹忌用心思考过了，有人爱我而我受到蒙蔽，那么爱你齐王的人更多了，你齐王受的蒙蔽更大；有人怕我而我受到蒙蔽，那么怕你的人更多，你受到的蒙蔽也更大；有人有求于我而我受到蒙蔽，那么有求于你的人更多，你受到的蒙蔽就更大了。这种内在的逻辑，很有力量啊！

　　齐威王是一个很善于聆听的人，他不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也不是王顾左右而言它。他听出了其中的道道，被触动了，因此称赞说：“善！”很明显，邹忌的这番话不是悦耳的“美言”，因为这不是溜须拍马、歌功颂德的话，而是进谏、批评、开导的话。但这又确实是“信言”，是由邹忌的“美言不信”引出来的这一番“不美”的“信言”。齐威王必定听出来“信言不美”，这才是真正的美言，所以齐威王欣赏地说出一个“善”字来。

　　再说，可贵的是齐威王不仅聆听出这是美言、美言中的美道，而且去践行美言、美道。齐威王就下诏令：“从今以后，群臣官吏百姓，能够当面指出我的过错的，可以得到上等赏赐；上书进谏我的，可以得到中等赏赐；能在公众场合批评我的，可以得到下等赏赐。”我们设想一下，一个人用一个锐利的东西，当着你的面扎下去，你是什么感觉？这不就是“面刺”吗？现在得“上赏”一等奖的是“面刺”，也就是这种批评指责，丝毫不留情面，就像锐利的东西当面扎进去；挑你的错误、缺点、毛病，一个普通的人也受不了，一个高高在上的国君能接受下来，这应该说是很不容易了。

　　这个诏令刚一公布，大家想怎么样啊，很有意思，经过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群臣进谏，门庭若市”。这个场面今天的人设想一下，依然生动如画啊。你来了，我也来了，他也来了，纷纷前来提意见、熙熙攘攘上门来批评的，就像赶集市那样。这种批评和提意见非但不被拒之门外，而且有奖，用奖励来刺激、拉动“面刺”。一个国君能够这样广开言路，这样虚心接受批评，这样诚心接受监督，怎么不让一代一代的人感叹啊！我们也许不太在意，原来大家熟悉的这个成语“门庭若市”，就是从这里来的。另一方面也说明齐威王的问题、朝廷的问题还真不少。齐威王先前听到的大都是悦耳的“美言”，但是“美言不信”，受了极大的蒙蔽；当他真正听到了“面刺”之言、“进谏”之言、“谤议”之言，虽然不悦耳动听，但是“信言不美”，使得自己眼明心亮，从蒙着的鼓里走出来。

　　第二个阶段，起变化了。《战国策》上写道，“数月之后，时时而间进”。这就是说几个月以后，不再像前一阵“门庭若市”那样了，虽然还是有人来提意见，但是已经是断断续续的了。

　　第三阶段，又有变化了。就是一年后，“虽欲言，无可进者”，想要进言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批评的了，要献给朝廷的意见都说得差不多了。

　　大家要问了，那么带来了什么结果呢？当时的燕国、赵国、韩国、魏国等了解到这个信息后，都纷纷派出使者到齐国来朝贡，《战国策》上说：“此所谓战胜于朝廷。”这一概括就是又一句美言，分析它的意思确实是很美妙：这就叫做不用兴师动众地出兵去战胜他国，在朝廷内已经战胜他国了。

　　如果我们读了《战国策》的材料，再来对照一下《史记》上的记载，我们就更加清楚了。当初齐威王继位时，韩国、赵国、魏国曾经趁齐国办丧事时发动进攻。另外齐威王继位后，曾经有九年时间自己不理国事，只是让卿大夫去管理，结果可想而知了。诸侯国都来讨伐，齐国的人民不得安宁。你想，官员老百姓当然有一肚子的意见啊！所以为什么上面说到刚提意见的时候会“门庭若市”了。

　　再说齐威王也确实想整顿一下，他也确实是战国时期一个很有作为的诸侯王。他考察官员就很重视聆听，从中发现问题。比如齐威王听到自己的左右都常常向他赞扬阿城的大夫，说他是地方官员中最好的，而天天诽谤即墨大夫，说他是最坏的。齐威王听到这些报告后，没有轻信，而是派出得力的人员去实地调查。结果是即墨（今山东平度县东南）这地方治理得好好的，一是田地得到开发，二是百姓生活丰衣足食，三是官府没有积压的公事。齐威王明白了之所以即墨大夫遭受到诽谤，是因为他不会奉承我左右的人，所以没有人赞扬他，在我面前替他说好话。于是齐威王在明察之后，召见即墨大夫，表扬了他，并封给即墨大夫万户食邑。

　　相反，他派人实地考察下来，阿城（今山东阳谷县东北）这地方治理得一塌糊涂，田地荒芜，老百姓贫苦。从前赵国攻占了一个城邑，作为大夫不去救援；卫国攻占一个薛陵，作为大夫也竟然不知道。齐威王明白了，之所以阿城大夫能享盛誉，是因为他用重金贿赂了自己的左右，从而得到了不断的赞誉，有人不断地在我面前说他的好话。齐威王很果断，他也召见了阿城大夫，当天就把他烹杀了，并将自己左右曾经吹捧过阿城大夫的人也一起烹杀了。

　　齐威王的行为使得齐国上下人人不敢文过饰非，努力竭尽忠诚，齐国治理得很好。据说其他诸侯国有二十多年不敢侵犯齐国。

　　轻诺必寡信

　　在人际交往中，往往要表态，要许诺，要发誓，还有要签合同，订条约等。中国人有句话：“说话算数。”我们在这些方面要重视自己的承诺。

　　我们在成语中对于不守信用，说话不算数的，叫“出尔反尔”。相反，也有个成语，叫“一诺千金”，这本来是说汉代有个叫季布的人非常重视承诺，所以当时楚国人有句谚语：“得黄金百斤，不如得季布一诺。”意思是说，季布的诺言非常讲信用。后来李白有首诗里说：“一诺许他人，千金双错刀。”这就成了“一诺千金”了。（李白《叙旧赠江阳宰陆调》）

　　有时候人们的承诺让人感动数千年。比如，曾参的妻子有一天要到集市去，孩子哭闹着要跟妈妈一起去。她就哄孩子：“别去了，妈妈回来后，杀猪给你吃！”孩子当然很高兴，不闹了，等着吃肉。因为当时要吃上肉，不像现在这么容易，一般人家是难得能吃上肉的。她从集市回来时，看到曾参正准备杀猪呢，就不让杀，说：“我是哄哄孩子的，说着玩玩的。”曾参很严肃地说：“不能和孩子这样说着玩，孩子很单纯，他们学父母的样子。现在你承诺了杀猪，如果欺骗了他，这就是等于教他们骗人。你骗他，将来他就骗你，这样的话，孩子还能教育好吗？”为了承诺，曾参还是把猪杀了，这就是说话算数，你想在孩子心中父母显得多么可敬可爱！相反，你舍不得这头猪，也许不知道以后会带来多少的损失呢！

　　再比如，那种真正的爱情承诺也可以馨香远播数千年而不衰，魅力无穷。郭茂倩《乐府诗集·鼓吹曲词》中有《上邪》一篇，一位女子对爱情发出这样的承诺：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这个女人发誓承诺，说：上天啊！我想要和你长相知相爱，使得两人永不断绝长相守。除非是山塌了头，除非是江河干枯了水，除非是冬天打起了雷，除非是夏天下起了雪，除非是天地相合，那么才敢和你断绝啊！明代胡应麟称为“短篇中的神品”，依我看是爱情承诺中的杰作。在直白中发誓，在发誓中表现出真实的承诺！

　　这就使得我们想起了老子教大家的一条智慧：“夫轻诺必寡信。”（第63章）轻，是轻易的意思；寡，是少的意思。老子说，凡是轻易承诺的，那么必定是缺少信用的。这里可以两面来读解：一是一个人轻易承诺，那么也许他是一种缺少诚心的承诺，这种承诺的本身也就是缺少信用的。二是一个人轻易承诺，别人看到他不能实现承诺，那么也会对他失去信任了。如果大家回顾一下自己身边的或是别人的情况，我们会发觉确实是这样的。

　　为什么“轻诺必寡信”？这里的原因也很复杂，大约有三种情况是常见的。其一，本来是骗子一类的人物的“轻诺”，那么怎么会不“寡信”？今天我们看得多了，有些广告上的承诺，不就是这样出来的吗？比如还有网恋上的“轻诺”，不是使得许多人上当受骗吗？

　　其二，那个人倒不是骗子一类的人，但也不是一个老实人，做人不踏实，说话不踏实，浮夸得很，当然也会不踏实地承诺、允诺别人，当然也会“轻诺必寡信”。

　　其三，人还可以，但是碰到一件事情，或许没有认真地考虑一番，就匆匆忙忙许诺了别人，结果自己后来又不能兑现。当然还有其他的原因，不细说了。

　　既然生活中有“轻诺必寡信”的情况，那么我们在聆听别人的承诺时，就得好好辨辨味道了，要能及时听出承诺中的“轻”来，要推测一下是否“寡信”。否则有时候给你带来麻烦，有时候甚至带来很大的损失。但是聆听者要听出其中的信息来，还真是不容易，有时十分明智的人，也会上当被蒙。

　　我们来看一个例子，诸葛亮一生谨慎，但是曾经犯过一个大的错误，就是丢失了街亭。他犯错误的原因之一，就是听信了别人的“轻诺”，没有解读出其中的“寡信”来。

　　街亭这个地方很重要，是交通之要塞，是兵家之要地，它是通向汉中的要道。这个地方又称街泉亭，《汉语大词典》说在今天甘肃庄浪县东南。这个地方的失掉，使得他首出祁山的兴师北伐失败了。

　　当时魏文帝已经死了，是曹丕的儿子曹叡为魏明帝，诸葛亮想趁这个机会北伐，平定中原，实现毕生的愿望。诸葛亮采用声东击西的方法，叫赵云、邓芝驻扎在箕谷，有意显露其主力在东边，迷惑对方。实际上诸葛亮从西边打出了祁山，并且节节胜利，占领了天水、南安、安定三个郡。

　　此后魏国大将张郃前来救援天水。诸葛亮料定张郃必定会夺取街亭这个地方，得派一个能干的将军去把守街亭。派谁呢？诸葛亮问帐下：来者“必取街亭，断吾咽喉之路也，谁可去守”？马谡抢着说自己愿意去。这是马谡的“轻诺”。

　　下面是《三国演义》中的一段对话，看看是怎样说话，怎样听话的。

　　诸葛亮说：“街亭虽然小可之地，干系有泰山之重。倘街亭有失，吾大军皆休矣。汝虽深通谋略，此地奈无城郭，又无险阻，所守极难。”诸葛亮很谨慎地在思考：一是这个地方有关全局，一是这个地方很难守，一是马谡确实深通谋略，但他能行吗？

　　马谡说；“某自幼历学到今，岂不知兵法也？量一街亭，不能守之，要某何用耶？”这里已经可以听出来，马谡看重了自己从小到今熟读兵法的一面，却看轻了街亭在全局中的定位。他根本没有把诸葛亮的话听进去，而是再一次在“轻诺”。

　　诸葛亮又说：“街亭正北，吾之咽喉，若咽喉断绝，吾岂能生也？街亭一失，蜀兵休矣！况司马懿非等闲之辈；更有先锋张郃之勇，智谋过人，乃魏之名将也，恐汝不能敌之。”诸葛亮应当听出来马谡是在“轻诺”，所以他会接着往深里分析形势，一是深入讲街亭的重要性与战略上的地位，一是指出敌人的厉害。听得出来，诸葛亮已经在马谡的“轻诺”上，打了个问号。

　　但是，马谡说：“休道司马懿、张郃，便是曹叡亲来，有何惧哉！若有差失，乞斩全家！”此再听马谡的轻狂之言，已经认识是一个轻狂之徒了，他的承诺当然是“轻诺必寡信”了。然而，诸葛亮没有马上否决，带着疑问，追问马谡。

　　诸葛亮说：“军中无戏言！”

　　马谡说：“愿立军令状！”马谡这又是在“轻诺”，最后他的头颅就这么轻易地没有了。

　　诸葛亮大约被他的态度打动了，也许太相信军法的作用，相信了马谡的“轻诺”。他亲自选定了马谡去把守，但还是有点不放心，又派王平去辅助。诸葛亮知道王平素来谨慎，但还是连连叮嘱他：“戒之！戒之！”要他小心慎守此地，扎寨应该当道之处，使得敌兵不能偷过。诸葛亮还要求他安营扎寨后，马上画地图送过来。

　　诸葛亮心很细，想想还是不放心，就又派高翔去驻扎街亭东北的列柳城，街亭如果有危险可以引兵救助。等高翔出发后，诸葛亮还是不放心，又让魏延再带领一支军队到街亭的后边去，可以接应。这可以看到，诸葛亮用兵是多么谨慎！可惜的是这次他没有能谨慎地否决马谡的“轻诺”，而酿出一场惨败。

　　再说马谡到了那里，看了地形后，非但不遵照诸葛亮的话办，还嘲笑诸葛亮太多心了。马谡没有守信用，这不就应了老子的“夫轻诺必寡信”的话了吗？他认为应该扎营在山上的树林里，等敌军来了，可以冲下来，一下子就杀败他们。因为他观察到这里的地势险要，敌军不一定敢来；另外即使来了，自己也可以从隐蔽的山上冲下来，这就合了兵法上所说的“凭高视下，势如破竹”。王平倒是牢牢记住诸葛亮的话，建议还是要当道安营扎寨，这样子的话，就算敌军有十万人也过不去。另外他看到如果敌军来了，包围住这座山，断了汲水之道，那就不战自乱了。但是马谡就是不听，他对王平说：你不要乱说了，如果真的断了汲水之道的话，那兵法上有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那么就会以一当十地死战。我一向熟读兵书，深通谋略，“丞相诸事尚问于吾，汝何等之人，安敢阻耶”？王平身为副手拗不过主将，于是要求分一部分军队另外扎营，可以相互有个照应。

　　张郃果然如诸葛亮说的不愧为名将，来了一看，马上找到了对方的漏洞，下令把马谡驻扎的山头包围了起来，断了山上的水源。山上的士兵没水不行啊，于是不打自乱。虽然马谡最后冲出了重围，但是损失惨重。王平也敌不过张郃，几路人马都救助不了，结果就把一个好端端的街亭丢失了。

　　我们就用老子的理念来分析一番。这不就是不听取正确的话的后果吗！马谡两次不能听取正确的意见，一次是诸葛亮对他的叮咛，一次是王平的正确规劝。

　　当时诸葛亮驻扎在西县，今天甘肃天水市的西南，先前看到王平画过来的地图，就知道坏事了，等到听到街亭失守，心痛这次北伐已经是大势所去，于是赶快撤军，回到汉中。结果魏军又把天水、南安、安定三个郡夺了过去。接下来是打了败仗的马谡回来见诸葛亮，又有一段对话，写得很有意思。

　　诸葛亮变色说：“汝自幼饱读兵书，熟谙战策。吾累次叮咛告诫，以街亭是吾根本。汝以全家之命，领此重任，今复如何？”

　　马谡说：“某因魏兵势大，不能抵挡，当致如此。”面对失败，还在推卸自己的责任，完全忘记了自己的承诺。如果我们把马谡前面的话对照一下，就更知道当初马谡是何等地“轻诺”、“寡信”了。

　　诸葛亮说：“乱道！汝若听王平之言，岂有此祸？”然后按照军法要斩首。

　　马谡这时哭着说：“丞相视某如子，某以丞相如父。某之死罪实已难逃，愿丞相思舜帝当日乃殛鲧用禹之义，使某虽死，无恨于黄壤之下也。”

　　此后虽然蒋琬正巧赶来，想要救马谡，但是为了严肃军法，诸葛亮还是挥泪斩了马谡。马谡被斩后，诸葛亮还在痛哭不已，蒋琬就问了：丞相你已经正了军法，为什么还要这么痛哭？

　　诸葛亮说：“吾非为马谡而痛。谡与吾义同父子，今违令斩之，又何悔焉？吾想先帝在白帝城临危之时，曾嘱吾曰：'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今果应此言。乃恨己之不明，追思先帝之言，因此大痛也！”

　　原来如此！诸葛亮在反思过程中，想起刘备叮嘱自己的话，现在刘备对马谡的评价应证了。诸葛亮后悔自己不能像刘备那样知马谡其人，不能听从刘备临死的叮嘱，结果坏了大事。当然难过得痛苦不已了。此后诸葛亮上表，要求自贬丞相之职，请求降低三级。刘禅考虑再三，最后同意了，降为右将军，但还是执掌丞相的职权。

　　这一历史事件的解读，对今天的人来说还可以有哪些启示呢？

　　1．一个人，特别是有职、有权的领导应该注意考察别人的承诺，要辨别出“轻诺必寡信”的情况来，否则可能对个人、事业带来不利。

　　2．要考察一个人的承诺，不要单凭自己的经验去判断，还要听听别人的看法。诸葛亮就是只凭自己对马谡的好感，比如知道他熟读兵书，有不错的谋略，经常和自己讨论过问题，而忘记了刘备的话。

　　3．既然对别人要辨别出“轻诺必寡信”，那么自己必须是重信用、重承诺。诸葛亮最后要挥泪斩马谡时，蒋琬求情说：“昔楚杀得臣，而文公喜。今天下未定，而戮智谋之臣，岂不可惜？”诸葛亮很清醒，流着泪说：“昔孙武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今四海分争，干戈交接，若复废法，何以讨贼耶？合当斩之！”诸葛亮重视当初的承诺，按照军法从事，没有留下再一次的过错。

　　闻道的层级

　　老子在聆听中还教给我们一个大智慧，当注意聆听道，不要错过了那个道。

　　老子说：“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第41章）这是老子对人们聆听“道”时的不同反应所做出的概括。老子说，上等的士人聆听到了道，就勤奋地去实行。中等的士人聆听到了道，有时想起，有时忘了。下等的士人聆听到了道，是大加讥笑；不笑就不足以为道了。

　　真的是这样吗？我一直在现实生活中寻找这样的例子来印证。有一次无意的一件事情，让我触悟了。

　　一天我上完课回家，走在夕阳中的林荫道上，很惬意，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地从后面走过来。这是一个非常天真烂漫的小女孩，红扑扑的脸，头上扎了好几个辫子，背着书包回家，充满童趣。我就问她，读几年级了。小女孩很爽快，说，二年级了。

　　我说：“看你样子很聪明啊。”

　　她自傲地说：“那当然！”

　　我说：“那好，我给你做个题目，愿意吗？”

　　她说：“行。”

　　我说：“17加14等于多少？”

　　她噗哧一笑，脱口而出：“那太简单了，等于31。”

　　我说：“你真的好聪明啊！”

　　她两眼放光，很得意，说：“难道不是吗？”

　　我说：“再做一个，3减去2等于多少？”

　　她的眼光轻蔑地瞟了我一眼，说：“嗨，这样的题目还让我做，我读幼儿园的弟弟都会做呢！”

　　我说：“行，咱们做最后一道，2减去3等于多少？”

　　我一看小女孩子眼珠转了几转，涨红了脸，一下子又哈哈大笑，嘲笑我说：“你水平真的很差，题目越出越容易，最后都出错了！2怎么可以减3呢？”

　　我笑了，当然小女孩不能读懂我笑中的含义，因为我突然心中一亮，无意中又进一步读懂了老子的话了。负数这个道道，对于一个小学生来说不就是这样“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吗？我再想，其实天底下好多的道道，对于我来说不就像这位小学生一样吗？不知道其中的奥秘，而聆听到后的表现是“大笑之”。啊，原来好多时候自己就在“下士闻道”的情况上!我再想，啊，原来不仅是我，许多的人、一代一代的人中这样的“下士闻道”真的不会少，那么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升自己的档次，比如能“中士闻道”，再至于“上士闻道”呢？

　　说到这里，我想起了老子的又一段语重心长的话：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第70章）

　　老子感叹地说，我说的话很容易知晓，很容易实行；但是天下的人都不能知晓，不能实行。我的言说是有宗旨的，事理是有根据的。但是因为人们无知，所以不能了解我。了解我的人越少，效法我的也就显得难能可贵了。因此圣人身上穿着粗衣服，而怀里怀着宝玉。

　　这段话，也有不同的解读。比如有人就这样解读其中的内容的：我的言论很容易了解，很容易实行，可是天下没人能了解，没人能实行。我的言论是有宗旨的，我所讲的事理是有纲领的，因为人们无知，所以不了解我。了解我的人越少，要加害于我的人都是贵人，我是很危险的，只好把我的珍贵的学说藏在肚里，装哑巴，装傻瓜了。因此圣人身上穿着粗衣，而怀里却怀着美玉，我也向圣人学习吧！（高亨著，华钟彦校《老子注释》，河南人民出版社）

　　关于这段话的文意，大家可以自由去进一步理解。我倒是想起另一个问题，可以想一想世界上古今中外有无数杰出的思想家、科学家，他们用自己的心血研究出许许多多的道，有社会的、人生的、自然的、科学的等等，而有时候我们后人却不了解，有时候忽略了，有时候遗忘了，有时候还错误地批判了，也许历史上好多杰出的人就像老子说的在感叹“知我者希”呢？比如老子的道讲了几千年了，有好多晶莹剔透的智慧美玉在那里，可是还是不为广大的民众所知道，“知我者希”依旧如此。这或许可以说是智慧在感叹了！

　　最后我又想起西方哲人歌德的话：“思想家最精美的成就是理解所能理解的东西，同时默默地尊重不能理解的东西。”思想家尚且如此，何况我们一般人了。因此，我们应该从下士做起，而向上士的目标努力，多聆听道，聆听古今中外的大哲人从杰出的头脑中产生出来的道，那么我们的人生、事业，就会走进充满智慧的阳光之域，奇花异葩任你欣赏采撷了。

第十六讲 老子谈“善”的智慧链

　　讲到人际交往，中国人最讲究“与人为善”了，中国人讲究人际交往中的“善”，这其中也有老子的智慧积淀在其中。老子在人际交往中最讲究“善”的智慧了，在这方面有相当多的论述。如果把这些智慧串连起来，就是老子留给我们的人际交往中“善”的智慧链，对于现代交际非常有价值。这里我谈四个问题。

　　“善”字智慧果

　　我们的观众一定很熟悉老子说过这样的话：“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第2章）“已”字，有的本子作“矣”，“已”通“矣”；恶，指丑。这是说，天下的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那么也就知道丑了；都知道善之所以为善，那么也就知道不善了。老子揭示了两大问题：一是美和丑（恶）的问题，美是正面，丑（恶）是反面；一是善和不善的问题，善是正面，不善是反面。但是两者又是互相依存的，没有一方，也就没有另外的一方。

　　确实，在老子看来人际交往中有道，有大道。那个道、大道中很关键的一个方面就是“善”。老子很喜欢讲这个“善”字，《老子》一书中，我们随便翻看一下就会发现，老子好多地方都用“善”这个字。

　　那么什么是“善”？中国的文化很厉害很深厚，以前大学问家都讲究读书先从认识字开始，大家说这不是废话吗？不是，这里的道道很深，这不是像小孩子那样认字，而是深刻地了解这个字的结构来历，文化的内涵，以及它的历史积淀。

　　《老子》只有五千字，但是“善”这个字以及“善”的理念，在书中频频出现，这就该引起我们的充分注意了。那么“善”字里有什么道道？我们先来看这个字的结构。“善”这个字的上面是一个“羊”字，有“羊”在，就大有文章了。这是为什么？

　　中国人对于羊十分审美，羊被看作吉祥的、美好的。大家可以想想有羊的字，比如“美”字，一想就出来了，字里不就是有羊嘛！美和羊就有关系。不过很有争论，有的说是“羊、大”为美，有的说是“羊、人”为美等，但是我想有一点是可以确定的，先民对羊的审美是其中一个很关键的构成要素。

　　你看，羊的样子特别温顺，羊的颜色特别洁白，羊特别能够合群。所以那个“群”字里就有羊，就这样根据羊的特性造出来的。狗就不行，所以有句话叫“狗咬狗”，人们从来不说“羊咬羊”，所以“独”字就是根据狗的特性造出来的，不就是用上了那个反犬旁了吗？你看汉字里面的学问还真得很多！

　　大家再想一想，羊的肉特别鲜美，一说到吃火锅，涮羊肉，大家嘴里就会有美滋滋的味道。另外，羊的皮可以御寒，还有它的毛有用，现在大家都穿羊毛衫。还有啊，我们的古人真了不起，观察、联想特别有意思，小羊羔吃奶的时候是跪着吃妈妈的奶的。人们一看，心里很触动，这多孝顺，多有情意，多有道义啊！这里的内涵太深长了，所以大家想那个“义”字，繁体字作“义”，里面有“羊”啊！人们常常说“狼子野心”，从来不说“羊子野心”，就是羊没有野心，而是善良之心啊！

　　我们的祖先发现羊不仅有外美，还有内美，就把羊看作吉祥物，看作有仁、有礼、有义、有美的吉祥物。你看汉代的字典《说文解字》上就这么讲的：“善，吉也。”善就是吉利，就是吉祥。一到羊年，大家写贺辞“吉祥”，有的人写成“吉羊”，没错！相反显得很有文化底蕴，因为我们的祖先就这样写的，因为“羊”字也用为吉祥的“祥”字！

　　所以“善”，有吉祥的意思，还有妥善、好好的意思，有成功、成事的意思，还有善良、品德好的意思，还有善于的意思，等等。

　　我们会豁然开朗了，明白为什么老子特别喜欢用“善”字，为什么老子讲人际关系时处处强调“善”。我们可以初步体会到：呵，老子是让我们在交往中处处能够善于处理人际关系，处处要用“善”去处理人际关系，要善始还要善终，最后要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获得“善”的结果，那就是吉利，吉祥，大吉大利啊！当然这是初尝老子的智慧果，下面还要深入地谈。

　　处理关系重视“善”

　　我们现在来看看《老子》说的“善”的理念，解读一下其中的智慧。我们这里选择几条重要的说说。

　　第一条，人际交往要从善出发。

　　老子教导人们，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第2章）在善与不善上面，老子当然要人们追求的是正面。老子说的是很有哲理的，无论在历史还是现实生活中人际交往就是这样，除了智力上有障碍的，人人都不会太傻，都分得清什么是善的、什么是不善的。

　　因此在人际交往中，人啊人你不要自作聪明，使坏，作弄人，骗人，害人，损人，因为对方就算是最笨的人上过几次当，受过几次骗，都会觉醒过来，因此在人际交往中你一定要从“善”出发。

　　比如大家知道的那个《卖拐》的小品引人大笑，大笑以后，还可以反思一番。先是巧舌如簧地卖了拐，再是天花乱坠地卖了轮椅，再到后来行骗就麻烦了，因为人都不是傻子，而你要骗人又得挖空心思，还只是为了那么一点蝇头小利，那活得多累，多没有意义啊。这个小品很有生活气息，今天类似这样的“不善”之事、“不善”之人太多了。这个小品也很耐看，因为在深层就有人际交往的一些道道在启发你。

　　你再看商家们，有卖大头奶粉的，有卖死母猪肉的，有卖死母猪肉做的肉松的，还有卖含苏丹红调料的，等等。你自己以为高明，善于“骗”，但是“不善”终究会被识破。在商家与顾客的人际交往上，你的“不善”必定会被识破的，会应验老子的话，天下都会知道什么是“不善”，到时候就是恶有恶报了。

　　第二条，人际交往要善于付出。

　　老子说：“夫唯道善贷且成。”（第41章）“贷”就是施予、给予；“善贷”就是善于施予、给予。“成”就是成就。这是老子的大智慧，人际交往之道也要善于施予，善于付出，善于成就别人，因为道就是善于施予而成就万物的。当然在成就别人的同时，也成就了自己。今天我们说人际交往中的双赢，就是这一理念与智慧的延伸。

　　帛书乙本作“夫唯道善始且善成”，如果照这样来解读，那么我们又可以学到人际关系的又一智慧，即与他人交往中要“善始且善成”。

　　第三条，人际交往要善言、行、数、闭、结。

　　在《老子》第27章中，老子说了很多的“善”，如果我们能悉心体会，巧妙运用到人际交往中去，是可以增加很多的智慧的。

　　老子说：“善言，无瑕谪。”（第27章）谪，是指责、指摘的意思。这是说，人际交往中要善于说话，没有差错让别人指责。这句话也有人认为要善于“行不言之教”。

　　老子说：“善行，无辙迹。”（第27章）这是说，善于走路的，不留下痕迹。这可能包含有古人对于行走的一种理想。有个古代例子，《庄子》里传说他能乘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十五天后回来。这不是“善行，无辙迹”了吗？今天我们实现了，大家坐飞机不就是这样的情况吗？如果我们演绎开去，那么在人际交往中也要善于处于无阻无碍中，就像乘风而行，飘然洒脱，不留下败迹。比如我们要攻打一个城市，把人际关系搞好了，双方和谐了，不开炮打仗了，那个城市完好无损地解放了，不就是“善行，无辙迹”？

　　老子又说：“善数，不用筹策。”（第27章）老子说，善于计算的，不用筹码。难道不是吗？在人际交往中，有的东西不是筹策能算得清楚的，比如友谊、恩情、亲情你能用计算机算得出来吗？只有心，才算得明白。

　　老子说：“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第27章）这是说，善于关闭的，没有用门闩，却谁也打不开。你看，比如今天宾馆里的自动大门，人来了就开，人走了就关，不用门闩，关得紧紧的，不就是这样吗？当然这大约是老子当时想象不出来的。如果演绎至人际关系的紧密上来，那就像这样，虽看不到像门闩一样的东西，但是别人开不了，拆不开。

　　老子又说：“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第27章）老子说，善于打结的，没有用绳索，却谁都解不开。人与人之间的亲密关系，没有一条有形的绳子来拴在一起，但是让别人怎么也解不开来。当然，这是我自己的一些体会和演绎，各人还可以有各人的会心之处。

　　第四条，要“袭明”，善救人、救物。

　　细心的人会发现，这些都是《老子》第27章里的话。这一章特别有意思，都是讲的“善”。最后老子又说了一段话，精辟得很：“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第27章）

　　老子说，因此圣人总是常常善于救助人，而不抛弃别人；常常善于救助万物，所以不废弃万物。这就是“袭明”。什么叫“袭明”？解读者说法不一，有的说“袭”是承袭，有保持或含藏的意思，“明”是指了解道的智慧。“袭明”就是含藏着“明”，翻译成“保持明境”。（陈鼓应著《老子注译及评介》）有的说“袭”是二重的意思，“袭明”是两方面光明。我认为，“袭明”可以解读为承袭道而带来的明智、智慧。

　　大家觉得，这是太理想化了，当今还有这样的人吗？其实当代依然很多。我从媒体的报道中就获得很多这方面的信息，比如遇到天灾大家就纷纷慷慨解囊，比如有的人真诚地帮助患了艾滋病的孩子上学读书，有的自己收入不高但收养了许多孤儿，等等。

　　我们再来举个当代人的例子，今天大家如果到许多学校去，常看到以田家炳先生（1919－）的名字来命名的大楼、活动中心等。这是怎么回事呢？

　　田家炳是香港著名的实业家，是田氏化工厂有限公司、田氏塑胶厂有限公司的董事长，还是著名的大慈善家。他干实业以“德、诚、信”为本，取得了大成就，被称誉为“香港人造革大王”，拥有实力雄厚的“田氏王国”。他的人生也是积小善而至于大善的大成功，称誉为当代的大慈善家。我们如果用老子“善”的理念来解读，那么很有启发。

　　田家炳在积累了大量财富以后，于1982年在香港注册“田家炳基金会”，拿出自己全部资产的80％，累计捐出资金超过10亿元，致力于推动中国的教育、医疗、卫生、文娱、交通等公益事业。比如他十分关心中国的教育事业，他说，“一个国家一个社会能繁荣昌盛，先进的科学是最大的推动力，而科技的进步，实有赖于普及教育。”在香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幼儿园、小学、中学、青少年活动中心多所，香港大学、香港中文大学、香港教育学院、香港科技大学、香港岭南学院他都曾有巨额捐款。在台湾，他捐出5000万设立“田家炳文教基金会”，推动当地文化教育事业。在英国伦敦剑桥东亚科学历史图书馆，他捐赠200万港币兴建田家炳堂。在中国大陆的各省、市、自治区均有独资和捐资襄建的项目。这对于一个人来说是多么不容易！

　　老子说：“夫唯道善贷且成。”（第41章）大家想，田家炳不就是遵循“善”道而行吗？不就是从“善”出发，而达到“成”的吗？不正因为有一颗善心，便有如此多的善举吗？在如此多的善举中，他又善于一次一次付出，而且是巨额付出，但是他却深刻地体味到“施比受更有福”。

　　他的一些细节也感动人，其子田定说：“我爸爸非常克己，生活简单得令人难以置信，他对物质不但不追求，甚至还刻意防止物质对他的引诱。”据说，每月用钱不超过三千，这在香港是低限生活了。一双皮鞋穿了十年，袜子补了又补。1997年受到亚洲金融风暴的冲击以后，为了信守捐资助学的诺言，不顾香港地产低潮，毅然将自己居住了37年的花园洋房，以5600万元卖掉，而转租了130平方米的公寓房。田家炳先生说：“这5600万元的买价，足以资助20所中学，看到一幢幢教学大楼的兴建，听到万千学子的朗朗悦耳的读书声，我觉得经济效益应比自己住好上几十倍，精神上的享受也比物质上的享受要好得多。”从这些细节中，我们又可以读到他的诸多的“善”。

　　一是，听到他的言说，马上可以知道这是“善言”。他还说过与实践过自己和前人的许多人生的“美言”、“善言”，比如“宁可实而不华，切忌华而不实”；“善欲人见，不是真善；恶恐人知，便是大恶”；“留财于子孙不如积德于子孙”等。

　　二是，看到上面他善行中的一连串数字，比如80％、10亿元、5000万、5600万等等，表明他在办慈善事业上的“善数”，正如老子说的“善数，不用筹策”（第27章）了。因为这些统计数字后面，是难以用古代的筹策或今天的计算机来统计的，比如他付出的爱心、心血、精力，再比如这些慈善事业给多少人带来多大的幸福，又怎么能用数字说明得了呢？

　　三是，他这样心系公益慈善事业，也正是老子说的“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了。没有约定，没有契约，但是他把自己的善心、情感联系在这一慈善事业上，几十年来系结得越来越紧密，不可解开了。“取之于社会，用之于社会”，这一取一用，一来一去，在互动中联动，虽然没有“绳结”可寻，但是这个“善结”是不可解了。

　　四是，归根结底，他是一个善人。田家炳对于国际小行星命名中心将紫金山天文台发现的2886号小行星命名为田家炳星，多家大学授予他荣誉博士学位，聘为荣誉教授，获得众多城市授予的荣誉市民称号，英国女皇颁赐MBE勋章等等殊荣，都看得很淡。他常常这样说：“社会是由无数小我组成的、我们日常生活所需要的衣食住行，都有赖于社会上各阶层人士分工合作共同提供。我的涓涓贡献，只是稍尽回馈社会之责任而已。”在淡淡的话语中，有着令人值得回味的东西。

　　大家可以体会这些当代人的事例，再深入地回味老子的这些关于人际交往的“善”的道理，必定会让自己的心灵充满智慧的光辉！

　　人际交往中的两类人

　　人际交往就是人和人的交往交际，人有各种各样的人。老子很智慧，他纲举目张，把人分为两类：一是“善人”，一是“不善人”。

　　这很有意思，社会上这么多的形形色色的人，各种职业的人，不同档次的人，都被他纳入这种两分法之中。这是一种智慧，即是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将繁复的现象来个返朴归真。

　　我们知道孩子喜欢问这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大人往往不以为然，认为不成熟，看问题太简单了。其实，孩子的问题不简单，他们抓住了根本。

　　现实生活中的例子很多，一个单位的领导、同事换单位了，走了，大家想念他就会说：他是个好人。大家把其它许许多多的情况都省略了，就归结为一个“好”字，一句话“好人”。相反，那个人干了很多不好的事情，大家心里恨他怨他，就会说：他呀，他不是个人！-你看他不仅不是个好人，甚至连做人都不配，那么是什么呀？是骗子，是棍子，是恶棍，尽使坏！一句话是坏人！

　　事实上，我们对一个人的评价，最后还是落实到这一点上。我们的古人还很有意思，人死了要根据他生前的品行给他起个谥号，大都很严肃，并不像以后的人，人反正已经死了都说好话了。比如有表扬的，历史上叫“文”、“武”什么的，比如汉代的文、景、武帝都是褒扬的，是“善”的。当然还有表示同情的，如哀帝啦，等等。另外像灵帝、炀帝等都是批评的，是“不善”的。你看，这就是“善”与“不善”的区别。

　　这样一来人际关系就变得很清晰了，根据老子的智慧来推论，那么有三种交往：一是善人与善人之间的交往，一是不善人与不善人之间的交往，一是善人与不善人之间的交往。“善”与“不善”天下人自有标准的，天下人都会知道的，那么“善人”与“不善人”天下也自有标准的，天下人也都是明白的。

　　我们举个日常生活的例子，今天老百姓对于看病很有意见，对于药的价格很有意见。有记者去暗地里调查几个大城市的医药情况，比如一个普通的喉咙疼、头痛的感冒，普通的药能解决，有的大医院却要给你开出一大堆药，高的要300多元，还给你配藏药、进口药什么的，还不一定解决问题。但是也有医生很好，低的只要15元钱的药，嘱咐你多喝些开水就解决问题了。现在有的医院、医生拿回扣、拿红包，专门等着“宰病人”。再比如说，可以用B超解决问题的，为了赚钱要你去做CT；有的可以不开刀，为了赚钱，为了练一练手术刀，就来个切除。你说这是善心、善举吗？你说老百姓是傻子？不，人人都心知肚明，哪个医生是“善人”，哪个医生是“不善”之人，老百姓心里清楚得很。这不就是老子说的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你看，“不善”之举是老百姓一眼就看得清楚的，就像看得清什么是“善”一样。有一位著名老中医曾经给他的学生写了16个字勉励：“儿女心情，英雄肝胆，神仙手眼，菩萨心肠。”我觉得很有触动。最后说的就是一个“善”字，对于病人要有“善”心，像所谓的“菩萨心肠”那样。

　　那么在人际交往中怎样处理这些关系呢？老子的教导有几点：

　　1．怎样看善与恶的距离？

　　老子说：“善之去恶，相去若何？”（第20章）帛书本、傅奕本“善”字作“美”。这里老子提出一个非常有意思的问题：“善”离开“恶”，相去多少距离，相去多远？这里的思维空间很大。“善”离开“恶”，相去的距离有时看很大，一个善人与恶人，一件善事与一件恶事，相去太大太遥远了。但是，世界上善恶也是相对的，可以转化的，本是“善”可以转变为“恶”，“善者”可以转化为“不善者”。相反，也是这样。

　　据有关方面统计，目前全国有105万人在吸毒，而其中20岁－40岁的青年人占70％，这是触目惊心的！其实他们由“善”而至于“不善”，有时就是一念之差，一步之遥，一举之错！

　　又比如今天的某些干部，原先本是好好的干部，后来腐败了，转为“不善者”了，也往往是因为人生路上一次失足，而带来的是千古之恨啊！

　　反过来，也是这样，不善的人也可以变为善人，这也有无数的例子。另外，善与不善的关系也挺复杂，比如善人中往往有一些不善的东西，而不善人中往往也有些善的东西。

　　2．怎样对待人际交往中的两类人？

　　老子说：“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第49章）这是说，善的人，我以善来对待他；不善的人，我也以善来对待他；这样做了，就可以“德善”。什么叫“德善”？这里的“德”就是“得”；“德善”就是得到了善，得到了善，那不就是人心向善了吗？善人的人心更向善了，不善人的人心也向善了，人人都得善了，都得道了，这不就是人际交往的大成功？难道不是吗？就是牢房中的“不善者”，今天我们的警察还在循循善诱地对他们“亦善之”，就是像老子所说的用善来对待他们，希望将他们重新改造为“善人”。

　　3．老子说：“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第27章）这真是千年不变的经典。前半句话“善人者，不善人之师”好懂，就是善人可以做不善人的老师。

　　我们解读了一番老子的理念后，再来用事例来体会一下。

　　明太祖朱元璋大家都知道，他有个马皇后，是朱元璋的结发妻子。马皇后聪明贤惠，心地慈善，性格坚强，是朱元璋的得力助手。她做皇后后，心中有个榜样在，那就是唐朝的长孙皇后，这就是善人榜样的魅力了。

　　公元1380年，丞相胡惟庸被告发叛国谋反，朱元璋就把胡惟庸全家满门抄斩，还追查同党，株连文武官员15000多人。当时他又怀疑到一个著名的人物宋濂。宋濂（1310－1381），浦江（今属浙江）人，在开国初期，朱元璋重用过他，当过太子的老师，官至翰林学士承旨知制诰，主修过《元史》。但是这一次查出来，宋濂的孙子宋慎也与胡惟庸有关系，因此朱元璋就把早已告老还乡的宋濂从家乡抓了回来，要处死他。

　　马皇后很善良，她向朱元璋讲了两点：一是宋濂是太子的老师，就是普通老百姓家里对孩子的老师都是敬重的；二是，他早已告老还乡，怎么会知道孙子的事情。朱元璋没有答应她的求情。那天朱元璋用餐，发觉马皇后不太对劲，问她是不是身体不好，马皇后说：“宋濂先生快要死了，我心里难过，在为他祈福呢。”朱元璋这下被感动了，赦免宋濂死罪，全家充军茂州（今天的四川茂县），宋濂后来死在路途上了。

　　其实朱元璋对宋濂其人心里是很清楚的，他俩相处过很多年，认为宋濂说话做事谨慎，是个贤人。比如有一天上朝，朱元璋突然问他：昨天晚上干什么了？宋濂说：在家里和几个朋友喝酒。朱元璋很满意他没有欺骗自己，因为昨天晚上朱元璋已经派人监视侦查过了。

　　但是虽然善良的马皇后救了宋濂一命，但是救不了更多的功臣的命。1390年，朱元璋又追查胡惟庸案，杀了第一号开国功臣太师李善长和他一家，1393年又杀了凉国公蓝玉，这两次大案还杀了数万受牵连的人。所以有的历史学家说：这样一来几乎把朝廷的功臣杀个精光，明太祖的专制与残暴在历史上也就出了名了。

　　虽然马皇后不能全部校正朱元璋的“不善”，但是还是起了一些作用。

　　一日，马皇后问太祖：“如今天下民众安定吗?”太祖说：“这不是你所该问的事。”马皇后说：“陛下为天下人之父，我愧为天下人之母，子女的生活安定与否，为什么不能过问？”

　　碰上干旱之年，马皇后就常率领宫人吃蔬菜，帮助祈祷。年成不好，就安排吃麦饭和野菜。太祖有时告诉她，救济灾民的事。马皇后说：“救济灾民，不如平时让他们预先做好积蓄的准备。”

　　奏事官员散朝后，一起在朝廷吃饭，马皇后命令太监取来饮食亲自品尝，味道不美，就对太祖说；“帝王自己的奉养要薄，而供养贤臣应该厚。”太祖为此告诫光禄寺的官员，光禄寺是专门负责操办朝廷祭祀、宴饮所用食品的官署。

　　太祖到太学视察回来，马皇后问有多少学生，太祖说：“数千人。”马皇后说：“人才众多了。诸生有官府供给粮食，他们的妻子孩子靠谁供给呢?”于是设立红板仓，积蓄粮食赏赐给他们的家属。太学生家里供给粮食就从马皇后开始。

　　诸位将领攻下元朝都城，俘获宝玉，献至皇帝。马皇后说：“元朝有这些宝玉而不能守住，我想是帝王应该自有宝贝吧。”太祖说：“我知道皇后说的是得到贤臣才是真正的宝贝吧。”马皇后拜谢说：“确实像陛下所说。我同陛下起于贫贱中，到今日，常恐怕骄纵生于奢侈，危亡起于细微。所以希望得到贤人共同治理天下。”又说：“法律屡次更改必定会遭到破坏，法律破坏了，那么奸邪就会产生。百姓常担忧必定是为贫困，百姓贫困则祸乱就产生。”太祖感叹地说：“这是极有道理的话啊。”

　　洪武十五年（1382）八月马皇后卧病，群臣请求为她祈祷，寻求良医。马皇后对太祖说：“死生是命中注定的，祈祷有何益呢？再说医生怎么能使要死的人活过来，假使服药没有效果，这不就因我的缘故而怪罪各位医生了吗。”病危时，太祖问还有什么话要说，马皇后说：“希望陛下求贤纳谏，慎终如始，子孙都贤惠，臣子和百姓安居乐业而已。”

　　这些片断让我们看到，就在朱元璋和马皇后之间就有复杂的“善”与“不善”的问题。在这对“患难夫妻”中间，真让人感叹老子所说的“善之去恶，相去若何”啊！而马皇后对于朱元璋，又正如老子说的那样，是“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了。

　　“善”的智慧链

　　老子说：“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第62章）这一条让我们再次聆听到“道”的重要、“道”的宝贵。人立足于世上要寻找“万物之奥”的“道”，人生之“道”、成功之“道”，还有人际交往之“道”。这是“善人之宝”，是善人的珍宝；又是“不善人之所保”，就是不善人也应当保持着道。

　　关于道是“不善人之所保”，我们也来举个例子。无锡边上有一个有名的地方，叫宜兴，出过很多的人才，比如现代大画家就有吴大羽、尹瘦石、徐悲鸿、吴冠中、钱松嵒等人。宜兴在西晋时候称为义兴阳。那时有一个人叫周处（？―297），其父曾为吴国大将，官任鄱阳太守，勤政爱民，百姓拥戴。但是其父早亡，母亲管不了他，年轻时凶蛮强横，任侠使气，成为乡里的祸害。当时有歌谣：“江中蛟，南山虎，三害最烈是周处。”有人劝说周处去杀虎斩蛟，目的希望减少祸害。他先上山除了猛虎，又下河去斩蛟龙，蛟龙在水中或浮出水面，或沉入水底，行进数十里，周处一直和它厮杀在一起；过了三天三夜，乡里人都认为周处已经死了，就互相祝贺。没有想到，周处竟然杀了蛟龙，出现了。他听到乡里人这样祝贺，才明白自己是怎样一个“不善”之人了，想到要改过自新。于是他就自己去吴郡，就是现在的苏州，向当时负有盛名的陆机、陆云求教，下决心痛改前非，重新做人。陆机不在，碰到了陆云，周处就把自己的情况讲给他听，并担心自己“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经过教育改过，后来周处终于官至朝廷，做过新平太守，迁御史丞等，政绩显著，博得民众好评。

　　如果用老子的理念来解读，那么周处因为早年时父亲已去世，母亲又管不住他，所以没有正确的“道”来指导他的人生之路，最后成为地方“三害”之首。他的人际关系处理得一塌糊涂，民众欲其死之而后快。这是人“无道”所带来的恶果。后来他明白了“无道”的危害，便去“寻道”，去向“有道”的陆机、陆云“学道”，最后“得道”，成就一个善人。老子说：“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宝，不善人之所保。”不是很深刻吗？

　　老子谈“善”的还很多，比如：

　　1．“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第50章）这是讲“善摄生者”的情况。

　　2．“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第54章）这是说，善于建树的人，建树的东西就不会被拔除掉；善于抱持的人，抱持的东西就不会脱落掉。子孙遵循了这种道理，那么祭祀就会代代不中断。

　　3．“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第81章）这是讲如何看待交往中的论辩、争辩、狡辩等等，以及辩与不辩中的善和不善。

　　4．“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第68章）这是讲怎样善为士，善战，善用人。

　　5．“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第73章）这是讲大家怎样善胜，善应，善谋。

　　你看，《老子》一书就五千来个字，提到了多少“善”字啊。我们把这些“善”的智慧总结一下，那么在人际交往中，老子教导我们有这么一条“善”字智慧链：自己先要做个善人，然后行为要善，言语要善，交往要善，与善人交往要善，与不善人交往也要善。这细说又有要善数、善闭、善结，要善用人、救人、救物，要善谋、善战、善胜等等，而一切的一切又在于善为道。

　　再做核心概括，就是这样的智慧链：善为道-善为人-善交往-善成功。有了这样的智慧链，你必定事业成功、人生成功，因为你遵循的是“道”！

第十七讲 老子智慧校正“厚黑学”

　　我们在上一讲谈了人际交往中的“善”的问题，这一讲我们来讨论相反的一个问题，就是人际交往中的“厚黑学”问题。这厚黑学到底行不行，要不要，我们也用老子的智慧来剖视一二。

　　什么是“厚黑学”

　　现在一些人群很重视人际交往，有的人为了升官，为了发财，为了其它种种目的在钻研人际交往之道，但是又不是正儿八经地研究学习正道，而是喜欢“厚黑学”等，但是也不是真正地了解“厚黑学”，因此反而走了邪道，不仅没有利，反而对人有害。

　　那么什么是“厚黑学”呢？

　　“厚黑学”是李宗吾先生（1879－1944）提出来的。他是四川富顺人。早年进成都高等学堂学习数理，曾经加入过同盟会。民国初年，担任过省审计院的科长、官产清理处的处长，后来又做过富顺县中、绵阳省中的校长以及省里的督学和四川大学的教授。

　　1912年，32岁的李宗吾在成都《公论日报》发表“厚黑学”，引起轰动。几十年过去了，一直到今天这一著作，还在再版重印，还是很畅销。

　　“厚黑学”的主要内容，就是处世处事处理人际关系脸皮要厚、心要黑，一个是“厚”，一个是“黑”，再加上个“学”，那就是“厚黑学”了。

　　比如李宗吾分析曹操说，三国的英雄，首推曹操，他的成功，他的特长，“全在心黑”。他杀了吕伯奢，杀了孔融，又杀了杨修，再杀了董承、伏完，还杀了皇后与皇子，悍然不顾，并且明目张胆地说：“宁我负人，毋人负我。”心黑真是达到了极点。李宗吾说“有了这样本事，当然称为一世之雄了”。

　　再比如他分析刘备，他的特长是“全在于脸皮厚”；刘备依靠曹操，依靠吕布，依靠孙权，依靠袁绍，东窜西走，寄人篱下，恬不为耻，而且平生善于哭。做《三国演义》的人，更把他写得惟妙惟肖，遇到不能解决的事情，对人痛哭一场，立即转败为胜，所以俗语有说：“刘备的江山，是哭出来的。”这也是一个有本事的英雄。李宗吾说：刘备和曹操，可以称为双绝。当看到他们煮酒论英雄时，一个心最黑，一个脸皮最厚，两人相对，你无奈我何，我无奈你何，环顾袁本初诸位人物，卑卑不足道了，所以曹操说：“天下英雄，惟使君与操耳。”再比如刘邦的成功，则是得力于他的“厚黑兼全”。如此等等，据说把“厚黑学”学深学透了，就能“混”出个人样来，这样才能“混”出个人生成功来。

　　李宗吾的“厚黑学”发表后，有人就指责这种学问是教唆。李宗吾有个自辩：他的“厚黑学”是“为了讽刺社会，让那些污吏劣绅”不敢“做出狼心狗肺事情”；是“基于厚黑哲理，来改良政治经济外交与大学制等等”。比如“日本以厚字来，我以黑字应之；日本以黑字来，我以厚字应之”，这叫“厚黑救国”。

　　因此，我想，读李宗吾的《厚黑学》要整体地去把握它，要有分析，有批判，有主心骨，不能人云亦云；比如要了解他当时所处的历史、社会、文化的背景，作者的写作心态以及他的理念指向。我们不要一看就学习在交际中要脸皮厚、心要黑，还有，可以加上去的，比如“手要辣”、“无毒不丈夫”等等啊！比如，李宗吾就说：“用厚黑以图谋一己之私利，越厚黑，人格越卑污；用厚黑以图众人之公利，越厚黑，人格越高尚。”这就是不能忽略的观点，还有他的有些出发点以及其学理的解说，也不是全无道理的。

　　我在这里不去整体分析评价李宗吾的《厚黑学》这本书，比如评价一个历史人物就这样简单吗？真的像李宗吾先生说的“一部二十四史，可一以贯之：'厚黑而已'”？“一部廿四史中的英雄豪杰，其成功秘诀，不外面厚心黑四个字”吗？如果这样的话，那么我们历史学成了什么“学”了？我们的历史学家又成了什么“家”了？

　　然而有一些人对于“厚黑学”没有正确的认识，盲目地去学、去搞那套“厚黑学”，而且只是从表面上去学脸皮厚、心黑，用来处理人际关系。我们就从这方面来校正一番。

　　比如现在常见媒体报导，目前干部队伍中一定程度上存在着跑官、要官、买官、卖官的现象，不少干部认为领导职务晋升机制不健全，对于正当晋升缺乏安全感，因此有许多怪现象，有迷信风水、官运，热衷于研究“厚黑学”等升官秘笈的，有费尽心机编织关系网的等。还有那些商家也有在研究“厚黑学”的，目的就是多赚些黑心钱。

　　这些情况，大家都听得不少了，因此我们要用《老子》的智慧来解析一下，惊醒一下世人。

　　一个历史典型

　　要说袁世凯，人人都知道，他是个窃国大盗，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他可以说是一个绝妙的“厚黑学”典型。

　　他能够从河南项城袁家寨的一个无赖恶少一步一步混到“大总统”、最后还当上了“皇帝”，如果在人际关系的处理上没有一套本领，那可能吗？袁世凯如果从“厚黑学”上来说，那么他应当是顶尖“高手”了。

　　袁世凯从小不好好读书，但是他先跟随在南京做官的继父袁保庆，后来又跟从到北京做官的堂叔袁保恒，从他们那里听到学到不少做官、贪污腐败的本领，学到了官场的“厚黑学”，这就启了蒙，进了门了。

　　后来袁世凯从了军，并且跟随淮军统领吴长庆到了朝鲜。为了整肃军纪，更为了显示自己的能耐，袁世凯用自己的权力曾经把抢老百姓鸡鸭的几个士兵杀了。人人都震惊他的心狠手辣！

　　后来为了向上爬，他又投靠淮军头子直隶总督北洋大臣李鸿章，投其所好，溜须拍马。后来又为了往上爬，又投靠荣禄，他惯于不断找靠山，换靠山。

　　据说北洋军除了袁世凯以外，谁都无法驾驭。这是为什么？其中一个原因，他很会看风使舵处理人际关系，他又会面厚、心黑、手辣地处理人际关系。他是从天津附近的新农镇“小站练兵”后发迹，并飞黄腾达的，最后做到“大总统”。他把一套处理人际关系的办法研究得很透很透。他特别懂得投其所好、见风使舵、两面三刀、小恩小惠、威胁利诱等等交际之道、驭人之道。

　　你看他，攀上李鸿章、攀上荣禄，后来又投机变法，参加强学会，还称康有为为“大哥”。当时有慈禧一派的“后党”，又有光绪一派的“帝党”，袁世凯兼顾两处的交往，脚踩两条船。到后来他背叛了出卖了康有为那些同党，染红了自己的顶子。其实袁世凯还不仅脚踩两条船，还和洋人拉好关系，作为自己的后台。袁世凯能上上下下“处理好”关系。我们再来粗粗地梳理一下。

　　首先，他能“处理好”与慈禧以及高官的高层关系。比如就在慈禧太后逃亡之中，袁世凯还给她送去20万两白银和大批绸缎食物，孝敬西太后。荣禄死后，他又高攀庆亲王，第一次出手就是一张10万两的银票，后来每个月给他送银票，因此他要办什么事情，只要对庆亲王一说，没有办不成的。

　　其次，他能“处理好”与他手下一些重要将领的关系。比如他对于“北洋三杰”的段祺瑞、冯国璋、王士珍，以及曹锟、张作霖的关系处理等都有一套办法。袁世凯的女儿曾经回忆，当时任师长的张作霖从东北到京城来谒见袁世凯，那时袁世凯的办公室里陈列着四块打簧金表。在谈话中间，袁世凯发现张作霖老是去注视离他身边很近的这四块打簧金表。袁世凯一看，心领神会，马上就送给了张作霖。这仅是一个细节，但是可以想到袁世凯的作为。

　　还有袁世凯为了控制冯国璋，就把自己的女家庭教师介绍给他。冯国璋与这位家庭教师结婚后，他的一言一行都被这位夫人密报给袁世凯，冯国璋一直到死都不知道这回事。所以冯国璋有个绰号叫“糊涂将军”，一点也没有委屈他。

　　再次，袁世凯能“处理好”与最底层的军队士兵的关系。一是谁不听他命令的就杀谁，谁当逃兵的抓回来以后就集合全体官兵当场杀头。二是谁听话，有功就赏官，奖钱。

　　每天早上出操，长官问：“咱们吃谁的饭？”

　　士兵齐声喊叫：“吃袁宫保（世凯）的饭！”

　　长官又问：“咱们应当替谁出力？”

　　士兵又齐声喊叫：“替袁宫保出力！”

　　据说在北洋军各营盘里供养着他的长生牌位，在相当于现在的每个班里，都供有他的肖像，朝夕焚香跪拜。所以士兵“但知道有袁宫保，而不知有朝廷”。

　　袁世凯的人际关系处理，如果和“厚黑学”一对照，那真是对上谱了，而且做到了极致。他用人际关系的“厚黑学”爬上了“大总统”的宝座。

　　但是袁世凯的“厚黑学”并不能蒙骗天下所有的人，当他面对真正的善人时就行不通了。比如袁世凯任临时大总统时，他还想用这种拉拢人、驾驭人的“厚黑学”去笼络当时很有威望的宋教仁。

　　袁世凯有一天看到来访的在唐绍仪内阁担任农林总长的宋教仁，穿着的是旧西装。袁世凯很敏感，马上注意到这一细节，他问：“你的衣服穿了多少年啦？”

　　宋教仁不在意地说：“还是当学生时买的，已经有十几年了吧。”

　　袁世凯果然厉害，他派人暗中量到了宋教仁的体型尺码，暗中给宋教仁定做了一套西装，送给宋教仁，真的非常合身。袁世凯还送给宋教仁一本交通银行的五十万元的支票，由他日常使用。结果宋教仁也很厉害，他把西装留下了，把五十万元退还去，并写了一封信，大意是说：对于你的衣服的赠送，铭感肺腑。这是长者的赐给，我不敢推辞。只是你惠赠的五十万元，我实在不敢接受。我将来退居下来，边耕种边读书，有钱也没有什么用处。原来的支票完璧奉还，希望你谅解。

　　宋教仁不吃袁世凯的那一套，袁世凯碰了钉子。袁世凯看到宋教仁这样一个有理想，有操守，软硬兼施都行不通的人，一旦当上了内阁总理那就麻烦了。于是袁世凯的下一步选择，必定会在脸皮厚、心里黑这条“厚黑学”的路上继续走下去。结果就是这样，大家知道，最后宋教仁被刺杀了。

　　这里还有一段插曲，说明袁世凯处理人际关系的心狠手辣。他把刺杀宋教仁的任务交给警察头子赵秉钧，又由赵找到上海大流氓应桂馨，又由兵痞武士英去刺杀。后来内幕暴露出来后，袁世凯为了灭口，先派人毒死了武士英，又再次灭口暗杀了应桂馨，后来第三次灭口是对赵秉钧的。赵秉钧突然“食物中毒”，七窍流血而死。大家看看，袁世凯就这么厚黑狠毒！

　　但是袁世凯玩弄的“厚黑学”是要付出代价的，当全国人民明白真相后，也看清了袁世凯的狰狞面目，于是有了孙中山的“二次革命”、云南护国军起义等反袁倒袁的运动。最后在众叛亲离中，结束了他的“厚黑学”的人生。

　　袁世凯用人际关系的“厚黑学”爬上了“大总统”的宝座，还想做皇帝。但是，这样的“厚黑学”的高手，最后怎样了？还不是失败了，成为了不齿于人类的“窃国大盗”？

　　为什么？因为正如老子说的，天下的人都会知道什么是善的，也知道什么是不善的。不善的人最后，有不善之报。结果大家都知道，一折“称帝丑剧”、一场“皇帝美梦”使得袁世凯遗臭万年，永远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子上了。

　　为什么“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有人说，这没有科学道理。其实，这里有道理，你作恶太多，你的对立面太多，你的敌人太多，人家不报复你吗？你还有好日子过吗？比如就讲一点，心理学家研究作恶的人，他有种负罪感，日子不好过。

　　我们来分析，像袁世凯每天这样处心积虑地作恶，害别人，骗别人，心里绷得紧紧的。特别到后来，全国一片讨袁声，自己的后院也起火了。他自己也知道手上沾满了鲜血，在倒行逆施。他恐惧、害怕，神经质、心理扭曲，惊慌失措、心神不定，忧心忡忡、晚上失眠。比如他听到街上喊着卖“元宵”，触痛了他的神经，认为是“袁消”，于是下令，不准叫元宵，要叫汤圆。他白天喜怒无常，晚上睡觉，听到一点点老鼠的声音，就闹着说有刺客。最后就在这样极度的情绪漩涡中一命呜呼了！

　　对“厚黑学”说“不”

　　看了袁世凯的人际交往，我们会想起来，有句关于人际交往中“善”的名言，是我们百姓最熟悉的，就是“积善之家，必有余庆”。这句话，历史悠久了，是《周易·坤》里的话。余庆，就是先代遗留下来的恩泽。意思是，多行善举使得这样的人家的后代必有福分。你看“行善”多好！还有一句话是对着说的，不过不太普及，那就是针对“积善余庆”反过来说，就是“积恶余殃”，积恶会给后代留下祸殃。

　　《周易》之后，老子又提倡了那么多的关于“善”的理念，我们可以感觉到，《老子》的理念也是从中华的优秀文化的传承中一路下来的，而且又是光大拓展了。

　　《老子》之后还有许多关于善的理念，比如大家熟悉的一句，是“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这句是从佛经《璎珞经》上来的。这也教导大家要善。

　　一直到今天，我们中国人大都知道这样的一句深入人心的话：“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间未到；时间一到，一切会报。”中华民族善的理念一直在传承着。大家还往往用这样的话来观察一些人生中的因果关系。这就是善的理念有深厚的历史血脉，断不了，也不能断！

　　我们再回过来看《老子》，通过前面的讲座已经知道在短短的五千言的《老子》中，老子常常讲“善”，讲“慈”，阐扬“善”、“慈”的理念，指点人们在交往中的“善的智慧链”，还向人们指出“上善若水”的高境界。

　　他是要人们在人际交往中做善人，做慈爱之人，做上善之人，走这样的“道”，要做一个这样的得道的人。他要提升我们的人际关系的境界，人生的境界。《老子》是对“厚黑学”说“不”的。

　　历史上曾经有一些人认为，《老子》一书给人们带来许多负面影响，好像《老子》中有教人们怎样搞阴谋诡计的。我读《老子》，没有这个感觉，老子明明白白要人们走正道，要遵循道，达到成功，因此我们不能委曲、冤枉了《老子》。当然《老子》书中，也教你许多处事交往的技巧，但出发点是“善”而不是“恶”，教你好而不是教你坏，包括教你怎样对付敌人等。当然一些人利用《老子》的某些智慧，嫁接到他们的“不善”的行为中去，那是另外一种性质的问题了，不能怪罪于《老子》的。如果不信，再看下文。老子说：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人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余；是谓盗夸，非道也哉。（第53章）

　　我们先把文字说一下。介然，有不同的解释，如智慧、微小、确实等，我依照智慧的意思来解读。施，是斜、邪的意思。夷，就是平坦。径，指小路、斜路。除，解释也颇多，如整洁、颓败、脏污等，我取脏污一说。厌，吃饱喝足。盗夸，指大盗，强盗头子。另外“而人好径”，王弼本作“而民好径”。此从“人”，不从“民”。

　　这话的大体意思是：如果使我聪明有智慧的话，就要走在大道正道上，就怕走上邪路。但是尽管大道很平坦，然而有些人还是喜欢走小路、抄近路。你看那朝廷多么肮脏，田地多么荒芜，仓库多么空虚，但是那些人还穿着华丽的衣服，佩带着锋利的宝剑，吃足了美味，财货足足有余，这就是强盗头子，不符合大道！

　　老子的这段话，说得好极了！如果对照袁世凯，那真是太吻合了，袁世凯不就像老子唾骂的“盗夸”，就是强盗头子吗？袁世凯一生就是专门走歪门邪道，不肯走正道大道。当时民不聊生，他为了当皇帝还把各地商人存在交通银行里的“爱国储蓄金”，挪用来作为自己登极的活动经费。据说就他坐的那只御座龙椅就花去40万，他的那件龙袍，编织有金丝，镶嵌有珍珠，价值80万。他那戴的帽子，就叫平天冠，中间有一颗珍珠是无价之宝。根据上海《申报》揭露，袁世凯复辟帝制耗费的总款额，达6亿之多！大家想想，这不就是老子所说的“盗夸”吗？

　　那么老子会赞成这位“厚黑学”的顶级高手袁世凯吗？如果老子能看到袁世凯的话，必然会轻蔑地对他说：“不！”

　　老子说：“不知常，狂作，凶。”（第16章）你不懂得“常”，也就不懂得社会的、人际的永恒法则，而在那里“狂作”，也就是狂乱地妄动，那么就是“凶”，其结果必定凶险。

　　老子又教导我们：“是以大丈夫处其厚，而不居其薄。”（第38章）这是说，大丈夫要处于忠信丰厚的环境，而不处身于忠信稀薄的环境。

　　有袁世凯这样的反面典型，有《老子》的这些谆谆教导，我们的一些还想搞“厚黑学”的人也应该清醒一下了。

　　你再看李宗吾说的“厚黑学”中有“求官六字真言”叫“空、贡、冲、捧、恐、送”，袁世凯全用上了。

　　一是“空”，用今天的话来说就是不务正业，那么就抓紧一切时间去跑官要官。

　　二是“贡”，四川话的“贡”就是找关系钻营的意思，有洞要钻，无洞也要钻。

　　三是“冲”，四川话的“冲”，就是吹、吹牛。

　　四是“捧”，就是拍马捧场。

　　五是“恐”，就是威胁。

　　六是“送”，就是送礼。

　　“厚黑学”中还有“做官六字真言”叫“空、恭、绷、凶、聋、弄”，袁世凯也全用上了，也做到了极致。大体说来：

　　“空”，就是处理事务空，表态左右摇摆。

　　“恭”，就是卑躬屈节，胁肩谄笑。

　　“绷”，就是对下属摆架子，不可侵犯。

　　“凶”，不顾民众死活。

　　“聋”，就是对他人的批评诋毁装聋作哑。

　　“弄”，就是想办法弄钱，发财。

　　大家想想，官员能这样吗？能这样去学“厚黑学”吗？这样搞“厚黑学”的官员还能让他当吗？还有，这样的“厚黑学”官员，最后一定是会失败的，只要看看“厚黑学”的顶级高手袁世凯的下场就知道了！

　　当然，除了这种理念上去开导他们不要去搞“厚黑学”外，我们也认为，有的专家提出的有关建议是有道理的，即是要加强领导职务正当晋升的信用机制建设：比如建立体现民主法治精神和市场经济本质要求的契约型信用机制；比如消除领导者个人垄断性的用人权，完善正当晋升的民主机制；比如建立正当晋升的利益机制，等等。这样形成走正道的正向的合力了。

　　当然还有想搞“厚黑学”来发财的人，也要好好反思一下，真正生意做大做强，都不是靠“厚黑学”来的，是要靠走正道争取过来的。那些贪污发财、走私发财、贩毒发财，歪门邪道发财的，不知道有多少人已经纷纷跌进了老子说的恢恢天网，而且这张恢恢天网还在那里张着，那些人想想，会有安全感吗？

　　莫教心田荒芜

　　讲到这里，我想起除了官场、商场、职场或多或少地存在着“厚黑学”的现象外，那么社会重要群体的青少年学生，怎样呢？为什么会写出前面讲到的那种小学生留言，为什么中学生这么多的人认为当老实人吃亏。如果这样发展下去，那么不也就是心要黑，脸皮要厚，手要辣了吗？他们的心田不就会荒芜了吗？

　　如果我们的青少年，这些未来的希望是这样一种理念，那么将来怎么办呢？他们为什么会有这种理念的啊？其实也不能全怪罪他们，因为今天的诚信社会还没有很好地建立起来，还有很多的不完善。不说别的，就说自行车的问题就是一个例子，家家被偷掉自行车的真是司空见惯了。你想，中学生每天都会看到听到，身边的以及媒体报道的老实人吃亏，不老实人占便宜，贪官、奸商发财致富的事，那种信息真是太多了！你说，我们再不加以有力的正面的引导，青少年怎么不会有这样的选项？这样的选项还是一般的情况，更有甚者媒体常有报道学生行凶、甚至杀人，有杀父母、同学、老师等的。这离开“厚黑”还远吗？为此，我们是否也可以用老子的智慧来校正那种不可忽视的“厚黑学”的苗头呢？

　　再来讲一个当代人的故事，这本来是一个真实故事，现在又改编为一个电视连续剧《派克手枪》。这是一部以美国校园为背景，描写中国留学生的事业与爱情，讲述留学生解决灵魂安置问题的电视剧。

　　电视故事说，有一位青年人叫鲁杭，28岁，曾是国内大学中难得的“李政道奖学金”获得者，并因此赴美留学，成为美国一位天体物理学家的得意门生。因为自身很优秀，所以从小到大都体验着一帆风顺的人生。因为全身心钻研学问，所以跟社会接触很少，不谙人情世故，缺少变通。

　　这时另外一个人，叫石耕雨，也来到了美国这所大学留学，而且是同一个导师。他与鲁杭同样年轻而优秀。石耕雨出身贫微，在极端贫困的环境下长大，完全靠自己的聪慧，一步步坚韧地走过来，考入名牌大学，又以全额奖学金赴美。特殊的经历使他在为人处世上多了一份老练，圆滑和变通。

　　他们在国内原来是室友，睡过一张床；共同发表过论文；联手反驳过教授；在一起哭过、醉过。他们都获得“李政道奖学金”赴美留学。可是，命运却让他们在世界上竞争最激烈的地方再次相遇，于是在新的社会、文化背景下竞争激烈起来了。

　　晚到的石耕雨为了追赶鲁杭的步伐，坚信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人生信条，认为凡事只要想获得就要拼命去获取！鲁杭本来就是专业知识很优秀，但是人际关系处理不行，这一下来了个石耕雨，更加搞得一团糟了。

　　1．鲁杭没有处理好与导师的关系，有了矛盾不会化解，再因为石耕雨的介入进来，搞了些不正当的动作，矛盾更深了。最后导师没有让他通过博士论文。这给了鲁杭沉重的打击。

　　2．他的女朋友亚平，一个美丽、高贵、学舞蹈艺术的女孩，他们相恋多年，但是俩人性格上有冲突。石耕雨就乘机介入进来，使得鲁杭和亚平分手，石耕雨和亚平相恋。这是给鲁杭的又一沉重的打击。然而，石耕雨后来又因为家乡未婚妻、一位县委书记的女儿要来美国，就和亚平分了手。亚平受不了了，最后决定嫁给一个美国的性变态的教授，后来又受不了了，自杀了。这是给仍然爱着她的鲁杭的再一沉重打击！

　　3．鲁杭和同学石耕雨有矛盾。开始鲁杭热情地迎接石耕雨来美国，为他接风，把他介绍给有关的人士。但是石耕雨按照自己的轨道前行，曾用小手段欺骗了导师，却博得了欢心，同时搞乱了鲁杭与导师的关系。石耕雨对鲁杭施加了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与攫取，甚至不择手段，从鲁杭的手里抢走了爱情、事业和学术地位。原本笼罩在鲁杭身上的光环，被石耕雨一圈一圈地夺去。这些一次又一次无情地打击着鲁杭！

　　从小到大都享受着一帆风顺人生的鲁杭，经历了博士论文答辩被驳回、深爱的女友亚平自杀，他的心理天平彻底地失去了平衡。这个曾经是校园里的优秀人才拿着派克式左轮手枪，走进了物理系，他将枪口对准了那些伤害过他的人棗石耕雨、导师、性变态的教授，把他们一一杀死了，然后自己结束了生命。

　　我读这个故事，很有一些感触，想用老子的人际交往的理念来分析一下。

　　一是，感觉到被看作优秀人才的鲁杭、石耕雨，其实心田中有一半是荒芜的。他们专业知识水平很高，但是他们缺少有关人际关系的良好的教育。他们的心田可以说是良莠不齐，心田的一半是长着专业知识的“良”，“良苗”；另一半却是长着“莠”，类似谷子中的野草，即没有正确的交际、处事、处世之道。我们传统的东西，有许多是很有价值的，是几千年来的智慧的结晶，但是现在的学校以要考试的知识为重，以分数为重，以升学率为重，学校没有好好讲过这些东西。这就使得学生不是空白，就是让社会上负面的东西趁虚而入，这就是让“莠”占据了心田了。

　　编剧的人描写鲁杭是一个外形阳光而健康、硬朗而帅气，眼神却常常交替着清澈与迷茫，脸上总带着孩子气的童真顽劣。他聪明过人、本性善良，然而却性格偏执、暴烈、爱恨分明。他该出手时拔刀相助，该缠绵时怜香惜玉，袒露的心地、无遮拦的性格、玻璃般透明的行为方式，却是最容易惹人嫉妒、遭人暗算的。他在复杂的人情世故中渐渐失去了内心的平衡，最终导致崩溃。我说，这就是心田荒芜的必然结果了。

　　二是，比如说如果鲁杭、石耕雨学过老子的书，就有专业知识以外的人生智慧，他们或许可以比较从容地面对复杂的人事世事。

　　从鲁杭来说，老子教你认识人，那么就会辨别出石耕雨、导师是什么样子的人，你始终有清醒的认识，可以主动地驾驭这种关系。曾经有朋友提醒他要注意石耕雨，不要不设防，但是他无知。如果老子来了，就教你，不可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最后那不就是把“宝”都丧失了。

　　老子还教你，不该走极端，杀人是万万不可以的。老子说：“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夫代大匠者，希有不伤其手矣。”（第74章）司杀者，是负责杀人的人；斲，是砍伐。这意思是说，通常有负责杀人的人去杀。代替这样的人去杀，那就好比代替木匠大师傅去干砍削的活。要是代替木匠大师傅去干砍削活的话，那么很少有不伤了自己手的。这种智慧演绎过来，那么如果别人做得不对，触犯了法律，该判死罪的话，应该由司法部门“司杀者杀”，你不该去“代大匠斲”，如果你“代大匠者，希有不伤其手矣”。现在你鲁杭的对立面石耕雨、导师等人，都不是发展到该杀的地步，你却去做了一个不该做的“代大匠斲者”，你自己触犯了法律，那不是“伤其手”的问题了，下场也可知了。

　　从石耕雨来说，老子的智慧教导人要“善”，不要“恶”、“丑”、“贪欲”。老子教导人们：“是以大丈夫处其厚，而不居其薄。”（第38章）你想成功、超越别人，那就得走正道，合理地竞争，智慧地不争。但是，石耕雨不这样做，结果也应验了老子的话，老子说：“不知常，狂作，凶。”（第16章）其结果不就是这样吗？

　　三是，据说最近有一项对全国1.4万名大学生的调查显示，高校大学生心理素质总体上是良好的、积极的，但有7.89％的学生有严重的心理健康问题，17%的学生存在着负面心理情绪；大学生因心理疾病退学的，占退学总人数的54.4%；大学生心理障碍的发生率呈上升趋势。关心、解决大学生，当然还有中小学生的心理健康也显得很紧迫。今天有心理医生，有丰富的心理学研究成果，条件很好，但也不要忘记还有中国传统的智慧，比如老子的大智慧，依然是宝刀未老，可试锋芒。

第十八讲 老子智慧与人际交往的境界

　　老子在人际交往方面有许多理念、技巧、智慧，这里我们来谈谈交往的境界问题，做一次认识上的升华。

　　技巧与境界

　　人际交往有个技巧问题，但是更有个境界问题。老子教导人们在人际交往中、在人生的成功方面有一种大境界，一种理想的大境界，我们可以体味老子的教导，去自觉地追求这样的理想境界。

　　先来出个自由想象题目：如果你的孩子踢足球，不小心把人家的玻璃窗打碎了，作为父母的你该怎么处理人际关系？

　　我们设想有很多方法，在现实生活中也常看到，比如：

　　1．可能在没人看见的情况下，叫自己的孩子不声张，就算了。

　　2．让他不承认，或者用种种借口抵赖。

　　3．帮孩子一起向别人吵闹。

　　4．让孩子承认错误，父母掏钱买一块赔人家。

　　如此等等，一块玻璃窗是很小的事情，但是上面的处理，大家一看立刻就分出水平来。

　　美国前总统里根在幼年就发生过这样的往事。他在11岁的时候，踢足球不小心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人家要索赔12.5美元，这些钱当时可以买125只鸡蛋。里根向父亲承认错误后，父亲让他对自己的过失负责。他为难地说：“我没有钱赔人家。”父亲说：“这12.5美元借给你，一年后还我。”从此他开始了艰苦的打工生活，经过半年的努力，还清了这笔欠父亲的钱。里根后来回忆这件事时，说：通过劳动来承担过失，使我懂得了什么叫责任。这种对过失的负责，使人一辈子刻骨铭心，对培养健全人格和成就大事业所起的作用是不可估量的。（朱瑞芬《人生智慧海》，百花文艺出版社）这里的人际关系有父亲与孩子、孩子与他人、父亲与他人的三种关系，我想里根父亲的做法不是简单的一个处理的技巧问题了，而是在后面有一个境界问题了。惟其不是一个小技巧，而是后面连着的是境界，所以产生出来作用和影响就大而深远。我第一次读到这个故事后，同样也使得我刻骨铭心！

　　我们再看看，当今的一些导向以及容易让人进入的误区。今天人们很重视人际交往的问题，但是有许多的讨论、研究、对策、导向，往往只是停留在一些小技巧方面。比如要处理好人际交往，有许多诀窍教你，我们来看一些内容：

　　1．人际交往中目光要善良。于是有人就设计这样的练习，比如每天让你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目光，把自己的目光练习得善良起来。

　　2．关系平衡无近疏。比如同办公室有好几个人，在交往中要尽量保持平衡，不要对一些人特别亲近，对一些人特别疏远。

　　3．嘴上便宜占不得。有人喜欢开别人的玩笑，但是绝对不肯最后自己吃亏；有的人喜欢争辩，但是绝对不肯服输，有理无理最后都要自己占个上风。

　　4．同事的隐私不打听。如果喜欢打听，那么即使本来没有什么目的，但是同事也会讨厌你，就会处处提防着你。

　　5．不够时尚，宁愿简朴。你的穿着没有条件赶时尚，那就简朴一些吧！

　　6．把还没有出口的“不”改成：“这需要时间”、“再考虑考虑”等等。

　　7．说话的时候常用“我们”开头。

　　8．经常保持笑容，使人家有好感。

　　比如笑，要微笑得让同伴心情舒畅，就好像和善、亲和写在自己的脸上。比如要你多说“请”字。有人说，这个词将尊重和友善融为一体，这是一把为你开通条条大路的钥匙，它的魔力甚至超过那句出名的“芝麻、开门”。（【德】斯蒂芬·F·格罗斯《关系智商》，岑颖寅、覃红波译，上海远东出版社）

　　没错，这些做法当然在处理人际交往中是有益的，确实也是有利于人际关系的。那么如果我们请老子来评说，或者我们自己稍微往深里想一想，我们发现这仅是“末”而不是“本”。老子或许会莞而一笑，说仅有这些还是不够的，因为还没有达到处理人际关系的那种境界，或许只是一种表层的东西罢了。

　　细细想想也是，有的人见了人总是面带三分笑，但是相处的时间长了，人们给他的评语是“笑面虎”。有的人表面上是善良得很，样子善良，目光善良，言语善良，但是全是伪装出来的，最后人们的评价是“披着羊皮的狼”。再比如大家可能碰到的马路上的伪劣产品的推销员或骗子，一个个笑容满面，善良兮兮的，亲热地叫着先生、小姐，大爷、大娘，结果狠狠宰你一刀没商量。这些就是属于“另类”的了。所以人际关系它有个表层的技巧问题，更有个深层的境界问题。

　　首先，在人际交往中和善的目光、善良的言语、慈祥的微笑，等等，只有当它们是真实地流露、自然显示出来的时候，这才是有魅力的。它们不应当是贴上去的，而是自身生发出来的。你对着镜子再练习和善的目光，你和人握手再亲热，你老是对着别人保持笑容，但是如果是装出来的，那是“作秀”，“作秀”不是真秀。

　　我们来看看国画大师齐白石的“二笑”，他在《印说》一文中这样说过：“予之刻印，少时即刻意古人篆法，然后即追求刻字之解义，不为摹、作、削所害，虚掷精神。人誉之，一笑；人骂之，一笑。”这种笑，就不是技巧问题了，大约是对着镜子也训练不出来的，而是从修炼的境界中生发出来的。誉之由人，骂之由人；誉之，我对人一笑了之；骂之，我也一笑了之。人际关系就在一笑中进行，我行我素，自定方向，终成大器。

　　因此，要真正使得自己有人际交往的魅力、技巧，获得成功，那首先要从人自身的内里生发出来。因此首先你要学会做个真正的人！中国人厉害啊，你学手艺，高明的师傅对你说：学手艺先学做人！你学唱歌舞蹈，优秀的老师对你说，学艺先学做人！你读硕士博士，优秀的导师对你说：求学先学做人！为什么各行各业他们异口同声教导，先学做人？因为这是本，是根本，首先要务本，而手艺、艺术、学问相对来说是“末”，不能舍本求末，否则在这条路上你走不了，走不远，走不成功。那师傅、老师不是白教了吗？

　　因此人际交往中，要紧的也是人的品格、道德、素养、境界等等，这些是深在的“根”。如果没有根，没有来自深层的驱动力，就没有恒久的魅力、鲜活的生命力，就没有真花的色泽与馨香，那些花就都跟纸扎的一样了。根正了，那么枝叶就繁茂，有了这个根本，自然也就生发出美好的人际关系来了，技巧这一个东西一指点就通了。

　　是的，老子说：“古之善为道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第15章）王弼本作“古之善为士者”，此不从。在人际交往中，老子教导你，要学做人，而且还要努力去做一个“善为道”的人。老子又说：“故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第41章）这就是“善为道”的那种“微妙玄通，深不可识”的情况。我们也许达不到这种高境界，但是只要努力去做，去修养，那么我们的人际交往中也就既有很好的技巧，又超越这一层面，自由地成功地进行交际了。

　　大巧若拙，大辩若讷

　　在人际交往中，要有智慧，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但是智慧也还有个境界问题，就不是人人都明白的了。

　　老子说：“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第45章）这是说，最巧妙的就像笨拙的样子，最有辩才的就像口讷的样子。人际交往中，一个人能够这样就是境界了，而且是大境界了。

　　我们大家知道有个成语“大智若愚”或“大智如愚”，是苏东坡说的。他就是从“大巧若拙”中再生出来的。他读书很厉害，很善于体会先哲的思想，比如他在《贺欧阳少师致仕启》说：“大勇若怯，大智如愚，至贵无轩冕而荣，至仁不导引而寿。”这就是老子那种“正言若反”的表达方法。

　　老子的理念真刺激人，大巧要若拙，大辩要若讷，大智慧要“若愚”，这种思维、理念一般人接受不了。但是，有人就是这样做的，而且古今中外都有这样的人，老子所说并非虚言。

　　古代希腊的哲人苏格拉底（公元前469－公元前399），是柏拉图的老师。他这样聪明，但常常自称一无所知。有一次他的朋友到神庙去祈求阿波罗的神谕，询问是否有人比苏格拉底更聪明？回答说“没有”。

　　苏格拉底听到这个神谕后，很是困惑，因为他总认为自己缺乏智慧，不聪明。于是他去访问了许多人们公认的智者，有政治家、文学家、能工巧匠等，他们都认为自己聪明绝伦，无所不懂。通过交谈，苏格拉底发现他们虽然懂得一些事情，但并不精通，对一些事情只是一知半解。经过反复思考，他终于明白，阿波罗神谕所以说他聪明，就是指他有自知之明。神谕的含义是：只有像苏格拉底那样深感自己无知的人，才是真正有智慧的人。从此以后，他就以具有“自知其无知”的智慧而自豪。

　　我们还都知道老子的名言“知人者智，自知者明”，那么苏格拉底这种以具有“自知其无知”的智慧而自豪，不就是一种“大巧若拙”、“大辩若讷”的境界了吗？确实，“大智若愚”是“若愚”，并不是真的愚笨，好像愚蠢，好像傻瓜一个，其实是一个大智慧的人，而且也只有大智者才能做到“若愚”。

　　有时历史真是很好的教科书，我们来想一想，曹操手下的杨修是多聪明的一个人才，但是他最后死得很惨。为什么？他是很有智慧，但是不会“大智若愚”、“大辩若讷”，他还没有修炼到这个境界。比如《三国演义》中描写他一次又一次在曹操面前表现自己的聪明，但是不知道曹操一次一次在忌恨他，终于下了要除掉他的决心。你想，跟曹操这个妒忌心特别厉害的人交往，怎么能用这样的方法呢？这不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了吗？

　　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大智若愚，这里面的内涵太丰富了。一个人可以利用这种别人以为他“笨拙”、“愚蠢”来完成在“智慧”、“巧妙”的情况下不容易办成的事情。比如说，你太聪明了、太精明了，别人防着你，你要了解一些真实情况就不太容易。你如果是高官，或是高级管理者，那么在人际交往中大巧若拙、大智若愚有时给你很大的帮助。我们来举个例子。

　　春秋时代的楚庄王（公元前613－公元前591在位）很厉害啊，最后成为霸主。可是，他开始上台时没有像我们普通人所设想的那样，上任先来放三把火，不要说三把，他一把火也没有。他执政三年中没有发过政令，也没有治理过国家大事，看上去尽是不干正事。

　　他的负责主持军事的右司马着急啦，有一次在边上侍侯，终于忍不住了，要规劝楚庄王。他很会说话,他说：“有一只鸟停在南方的一座山上，三年啦，不展翅飞翔，也一声不叫，默默无声。请问这种鸟叫什么鸟？”

　　楚庄王说：“那只鸟三年不展翅飞翔，是用这段时间生长羽毛翅膀；不飞也不叫，是用这段时间观察民众的办事原则。你别看他没有飞，一旦飞起来必定会冲天而去，一旦鸣叫起来必定惊人。你放心吧！我知道这件事了！”大家知道，这就是成语“一飞冲天”、“一鸣惊人”的来历。

　　过了半年，楚庄王就亲自听政，废除了十件旧事，兴办了九件新事，诛罚了五个大臣，提拔了六个隐士，国家治理得非常好。后来国力大盛，又有个成语“问鼎中原”，说的就是他。他进攻陆浑之戎，陈兵周郊，派人去问象征天子权威的九鼎的轻重。后来有许多国家，像鲁、宋、郑、陈等国归附楚国，他成了霸主。我们可以进行丰富的联想，老子是楚国人啊，莫非楚国的国君楚庄王和老子的智慧之间有某种深刻的联系？你看楚庄王做事怎么这样像老子所主张的那样啊。我们也用老子的智慧来解读分析一番。

　　一是，楚庄王颇像老子说的“大巧若拙”。明明是个治国的高明国君，但是他不表现出来，显得很不能干、很不会执政，急坏了他的臣子。但是他一切都弄明白了后，所采取的行动就击中要害。他改革内政，除旧布新，惩罚坏人，启用人才，还兴修水利。他真是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天下。他果然飞了起来，而且飞得那么高，飞到春秋霸主的高度。他果然一鸣惊人，而且响当当地定格在中国的历史上。

　　二是，他真像老子所说的，最贵重的器物最后制造成，最好的音乐很少奏出声音来。他三年不声不响，却全在那里默察静观，考察调查，研究楚国的国情、政事、官吏、民心，还有整个天下的形势与自己的路线，然后就能一锤定音。这就是老子说的“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言不辩”、“大辩若讷”的境界了。

　　大巧若拙、大智若愚有时就是这样厉害！现在书法很重视，是中国文化的瑰宝，有个常识大家都知道。比如说，你写的是颜体还是柳体啊。“颜体”就是颜真卿所创的一体，“柳体”就是柳公权所创的一体，有意思的是这两位大书法家在人际交往中都有“大巧若拙”、“大智若愚”的本领、修养。

　　颜真卿（709－785）是个多厉害的人啊，他不仅是个大书法家，也是个杰出的政治家，在政治上就有一种洞察几微的敏感。当初安禄山起兵谋反，才开始露出苗头的时候，颜真卿就警惕了，并且做出了相应的准备。他就在自己的守城，高筑城，深挖沟，收揽丁壮，积储粮草，加以防备。然而不露声色，表面上每天和宾客在河里湖上泛泛舟，饮饮酒，不问时事。颜真卿管理的平原郡是属于安禄山管辖的地方，就在安禄山的眼皮子底下，安禄山当然时时警惕，时常派密探暗察。但是，颜真卿是大巧若拙、大智若愚啊，密探只看到他的“拙”、他的“愚”，不知道他是“若拙”、“若愚”，更不知道他是“大巧”、“大智”，当然也就不知道他在积极备战，预防着安禄山的谋反。密探屡次回来报告说，没事，一介书生，不用担心。安禄山也就真的放心了。

　　喜剧性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天宝十四年安禄山谋反，一下子，河朔地方的许多城纷纷被安禄山先后攻下了，只有颜真卿把守的平原城因为早做准备没有被攻下。颜真卿派出一名官员快马奔赴京城报告。有意思的是，京城里的皇帝玄宗被当时安禄山的谋反搞得伤心至极，正对着大臣们叹息；“唉，河北有二十四个郡，难道竟然没有一个忠臣吗？”巧啦，就在这时候，颜真卿派出的一名官员赶到，他的报告使得玄宗皇帝极其兴奋，兴奋得就像给他打了一针兴奋剂。唐玄宗环视左右，半是感慨，半是赞叹地说：“我不知道颜真卿是怎样一个人，而所作所为竟然是这样一个颜真卿！”大家想一想，颜真卿的大巧若拙、大智若愚还有这样的妙用！

　　不过生活中也很有趣味，有时大智者也真有糊涂的时候。爱因斯坦一生最后的住所是在普林斯顿高级研究所，有一天研究所办公室的电话响了，电话里有一个人在问：“请问我能否跟主任谈话？”

　　当时一位女秘书告诉他，主任不在，那个人又问：“那么你能否告诉我，爱因斯坦博士住在哪里？”

　　秘书说，她不能奉告，因为要尊重爱因斯坦博士的意愿，他不愿意自己的住所受到打扰。

　　这时候电话里的声音降得很低很低，说：“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就是爱因斯坦博士，我正要回家，可是忘记了自己住在哪里了。”这大约是真的有些糊涂了。这就是大师的“难得糊涂”了。

　　大成若缺，上善若水

　　有关人生、人际交往，老子还指出这样的境界：“大成若缺”，“上善若水”。

　　第一，我们先说“大成若缺”的境界。

　　老子说：“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第45章）这是说，最圆成的就好像有缺损的那样，但是它的作用不会弊败；最冲盈的就好像有空虚的那样，但是它的作用不会穷尽。

　　我们来举一个大家比较熟悉的例子来解读。清代康熙年间有个官员叫张英（1637－1708），字敦复，号东圃，安徽桐城人，康熙时的进士，官至文华殿大学士兼礼部尚书，人们也称他为宰相。一天家乡送了一封急信到北京，张英一看，原来是老家的邻居叶家想要侵占张家宅子边上的地皮筑墙，两家争地不休。家里人希望他出面，干预对方的行为。张英真是俗话说的“宰相肚里能撑船”了，没有用权势压人，而是给家里寄了一首诗：“一纸书来只为墙，让他三尺又何妨。长城万里今犹在，不见当年秦始皇。”家里人看到这诗后，就照着做了，当即拆墙退让三尺。对方一看这样子，也深受感动，也后退了三尺为谢。于是，今天安徽桐城西后街便有了个“六尺巷”，至今犹存，一边就是“宰相府”的张氏宅，一边就是邻居叶氏宅。

　　不简单的是张英家出了两个宰相，父子宰相，张英的第三个儿子张廷玉也是宰相。俗称“大小宰相”、“父子宰相”。张廷玉（1672－1755），康熙进士，历经康熙朝、雍正朝、乾隆朝，三朝居官五十年，官至保和殿大学士、军机大臣，加太保，深受信用，这就很不容易了。张英的其他孩子，如长子张廷瓒、五子张廷瑑都很有出息。

　　这就引起我们的兴趣来解读：张家为什么能退让三尺？为什么出现这么多的人才？为什么父子能相继为宰相？为什么在官场险恶、伴君如伴虎、一朝天子一朝臣的文化背景、生存环境下，一个人可以为官三朝五十年而不倒？

　　如果我们用老子的智慧来解读，那么他们就像老子说的能够“处下”、“不争”、“淡泊”等等；而再往深层看，他们大约就在努力学习、实践老子所说的“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的境界了。

　　一是，张英做到宰相，当然是“大成”、“大盈”，他儿子做到宰相又是“大成”、“大盈”，其他儿子都很有出息，也是“大成”、“大盈”。这不太招人耳目了吗？我们不是有句话，叫“树大招风”吗？所以他们更要注意“若缺”、“若冲”了，与其被动地招来损失与灾祸，倒不如自己先来个有所“缺”，有所“冲”（虚空）吧。我们可以设想一下，如果张家用权势压人，一定要跟邻居争个你死我活的话，那么舆论就可能对张家大不利了，消息传出去，名誉损失就划不来了。

　　二是，他们不是口头上说说，而是有实际行动，退让三尺就是行动。我还看到一个很令人佩服的故事，那是到了第三代张廷玉的儿子也很有出息，殿试考得第一甲第三名，这就是探花了。张廷玉很厉害，就跪在雍正皇帝面前要求把自己的儿子降级，雍正开头不同意，说：“此前我并不知道是你的儿子，我是公正选拔人才。”张廷玉接着说了一番很得体、很让人感动的话：“天下人才众多，三年才轮到一次殿试，都希望登上榜首。我已经身居高位了，如今我的儿子再占了这个位子，那就挤塞了天下寒士进阶之位了，心里实在觉得不安。”雍正也被感动了，就同意了，把他的儿子降为三甲第一名。这是多么不容易做到的事！

　　三是，正因为“大成若缺”，所以回报的是“其用不弊”；正因为是“大盈若冲”，所以回报的是“其用不穷”。这种交际的理念、技巧、境界传递了下去，坚持了下来，张家不就是在“若缺”、“若冲”中获得了家族生命的张力，动力了吗？所以这个家族会这么兴旺，又这么令人深思。

　　四是，他们都有很好的文化修养，张英先后担任《一统志》、《渊鉴类函》、《政治典训》的总裁，还著有《周易衷论》等。张廷玉也作出重要的贡献，《明史》就在他任总裁时完成的，还著作《传经堂集》。他们熟悉中国的国情、政情、民情，也熟悉中国的传统典籍，他们的交际的智慧与境界又和这些分不开的。

　　第二，我们再说“上善若水”的境界。

　　下面我们要转换一下，讲老子的另一个智慧，也是另一种境界。我们讲过人际交往的一条智慧就是要“善”，那么“善”的最高境界是什么？老子说是“上善若水”。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老子心中有一个重要的意象那就是水，因为水就像“道”那样。老子说：“上善若水。”（第8章）什么叫“上善”？“上善”就是最高级的善，就是最高层次的善、就是最高境界的善。这里其实包括行为和结局，包括原因和结果，你有最高级的行动，最高层次、最高境界的行动，那么你也就会获得由这种行为带来的相应的最高级的成功，最高层次、最高境界的成功。

　　老子智慧地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第8章）水给万物带来利益，但是它不与万物去争利，这一点我们大家都知道。你看，它养活人、动物、庄稼等等，水自己向人、动物、庄稼收取什么好处？没有啊！那么，老子说的水“处众人之所恶”什么意思？就是人人还瞧不起它，以为水处在人人都厌恶的低下潮湿的地方，人人不都说“水往地处流，人往高处走”吗？

　　老子把水当做“道”的意象，“道”的象征，实在是非常地形象和深刻！在人际交往中，我们如果像水那样，那么你就会像水一样滋润别人，有利于他们，又不和别人争名争利。水流到方的容器中就方，水流到圆的容器中就圆；你方我也方，你圆我也圆。这就是得道，得人际交往的大道了。当然这是“上善”之人，又是“上善”的交际境界了。

　　如果把这一理念细化了，那么老子又说了“水德”的七种情况，可以用来解读那些“上善”之人的。这“七善”我们在前面的讲座中点了一下，现在再往深里说说。

　　一是，要像水那样地善于定位。我们演绎一下，就是在人际交往中你要把自己的定位选择好，处于“善地”，选择妥善的地方，选择能成功的地方。那你就想想水吧，不去与其它的相争，别的尽争高处，水就处在低处、下处、别人瞧不起的地方，但是水最后会获取成功！

　　二是，要像水那样善于静而深。人际交往要心中善于静默深邃，就像水一样。你看那蓄满水的深渊，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是静默之中，那样地深不可测，水中有潜伏的蛟龙，有深渊中的宝珠。

　　三是，要像水那样善于仁与爱。水总是施予的、贡献的，而且它是兼爱的，又是不索取的。不因为你是大树我多给你一点，你是小草就少给你一点，不因为你是可爱的熊猫多给你一点，你是一条凶恶的豺狼就不给你水喝；而且它只是给予你，而不希望索取，水又是无私的。这启发人们在人际交往中要肯施予，真诚贡献，要兼爱，不自私。

　　四是，要像水那样善于言而有信。在人际交往中，讲话一定要守信用，而且还要善于讲话，还包括有时候能善于不讲话。说话，这就要像水一样，有堵有止，有开有流，该怎么样子，就怎么样子，有信用。水该流淌的时候，可以潺潺地诉说；它洋溢的时候，可以涛声挟着风声；但是它静默时，可以一点声音都没有，一言不发。

　　五是，要像水那样善于无为与有为。比如善于治理政事，就像水那样清静无为，但是一切处理得滋滋润润。比如像水那样清静无为，却可以荡涤一切污秽而有为。人际交往也可以这样来处理关系，处理各种事务。

　　六是，要像水那样善于发挥能力。水最善于发挥自己的才能，它可以滋养生命，它可以滋养植物，它给人们洗涤，发电，运输、航行、生产等等，这些都离不开水。水的作用真是太大了，人际交往也要向“事善能”的方向努力。

　　七是，要像水那样善于行止有时。大家看啊，水不动时就像一面镜子，那么它会把春花、夏云、秋月、冬雪，四季的变化都默默地收在它的镜子里。水在流动时，那么无论在哪个时间，它都会随顺天时而变化。比如冬天寒冷了就随时而变化结冰吧；到春天暖和了就融化吧，流淌吧，带着那一片片飘来的桃花，流啊流，多诗意啊。又比如水前进中，遇到小凹就填满它，再向前流；遇到有阻止的障碍物就绕过去，遇到断崖就飞瀑下去，遇到峡谷就穿过去，如此等等，这不就是水能“动善时”吗？

　　《庄子·天下篇》中就这样评说道家之学：“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司马迁评论道家之学是：“与时迁徙，应物变化。”人在交际中，在人生旅途中，如果也这样，那不是太妙了吗？

　　我们再往深里思考，“上善若水”，那么天下的水太多了，若水是像哪种水啊？是绵绵的雨水，还是深沉的井水？是河中的流水，还是溪中的溪流？因为它们也给人们带来利益，也有它的道道在，老子就说过：“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第28章）老子说：知道自己是雄健的，但甘于处于雌弱的地位，做天下的溪涧。做天下的溪涧，那么原来有的德性就不会离散。当然“若水”，更可以是长江之水，是黄河之水，是太湖之水。但是，这些水，是不是就是老子“上善若水”的最高境界呢？

　　我想，老子心目中的最高理想状态的水，也许不是这些，他心中于水的意象最钟情、最向往、最审美、最欣赏的也许就是大海、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是波澜壮阔的大海！这也许就是俗话说的“曾经沧海难为水”了，有大海在，那些水就显得等而下之了。

　　老子在第66章中这样说道，又不仅是说，而且是热情洋溢地赞美：“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这里的“江海”，我想主要偏在“海”上。这里还有“百谷王”的“王”字。这大海不就是老子的最高的“上善若水”的境界和意象吗？

　　江、河它们都能处于下方，不仅是能处于下方，而且是善于处在下方的下方。这怎么讲？你看，比如长江、黄河，它们处于下方，所以吸纳百川。但是他们只是百川灌河啊，而大海又处于长江、黄河之下，处在所有的河流之下，所以长江趋归大海，黄河趋归大海，所以才会万川归海呀！一个是“百川灌河”，一个是“万川归海”；一个是处下，一个是处于下方之下方；一个是“善”，一个不言而喻，就是“上善”了。“上善”之大海最善于广泛地吸纳，不拒绝地吸纳，不选择地吸纳，不间断地吸纳，一句话这就是善于处下，善于吸纳！一个最关键的字是“善”，最最关键的一个词就是“上善”！

　　老子的思想庄子领会得最深了，老子关于海只说了一句“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庄子敏感的心灵完全与老子心心相印，他就发挥了老子的理念，写出了一则美妙的散文，在《庄子·秋水》“百川灌河”的一段中，有着很深很美的哲理。为了方便，我简略地用白话讲一下：

　　秋天来了，涨水了，许许多多河流的水都流到黄河里来了，于是黄河之水浩浩荡荡。黄河之神河伯欣然自喜，以为自己太美了，天下的美都在自己这儿了。等到黄河之水流到大海时，发现自己的水根本不能和无穷尽的大海来比，于是“望洋兴叹”，既感叹又惭愧。这时北海的海神若，说出一番话：井中之蛙不可以和它谈论海，因为它受到它所居住的空间局限；只生存在夏天的虫子不可以和它谈论冰，因为它受到它所生存的时间局限；孤陋寡闻的人不可以和它谈论道，因为它受到它所接受的教育的局限。

　　海神若又说：我大海从来不自夸自耀，因为大海在天地之间，那就像小石头、小树木在大山那样。就算是所有的大海加在一起，在天下也不过是几个小小的蚂蚁穴那样。再说就是一个国家在天下，也不过就像一粒米和一个大仓库相比吧。

　　-庄子发展了老子的理念，这点我们有机会以后再谈。这番话也真叫发人深省啊！现在我们可以知道老子心目中的大海是何等地美妙！这就是老子心中的理想之意象，因为它象征着道。

　　一个人站在大海的面前，自己会觉得它是那么地大，那么地有力量、那么地辽阔瑰丽、磅礴大气。这时候就是没有人来考问你，你自己反过来也会觉得站在大海面前的自己是那么地渺小、狭窄、浅陋。

　　这时候你会明白，你不用和它争了，你是争不过它的，你是战胜不了它的！-大家想啊，大海主动和你争了吗？没有啊！但是它让对手不战而败，自己是不战而胜！这就是“道”、“道”的魅力、“道”的力量！如果人际交往中有这样的道，像大海那样，这不就是高境界吗？

　　大海它处下，而且处在最下，这是道的象征之一！

　　大海无为，但是无不为，这是道的象征之二！

　　大海又“为而不争”，（第81章）这是道的象征之三！

　　大海是“不争而善胜”，（第73章）这是道的象征之四！

　　大海是“弱之胜强，柔之胜刚”，（第78章）这是道的象征之五！

　　大海“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第34章）这是道的象征之六！

　　大海深不可测，玄妙奥秘，这是道的象征之七！

　　这里海阔天高，这里聚合着能量、力量、度量，这里“上善若水”！让我们现代人在人生之路途中时常想想大海吧！

　　道德经（王弼本）＊

　　上篇

　　一章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此两者同出而异名，同谓之玄，玄之又玄，众妙之门。

　　二章

　　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已；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已。故有无相生，难易相成，长短相较，高下相倾，音声相和，前后相随。是以圣人处无为之事，行不言之教，万物作焉而不辞，生而不有，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

　　三章

　　不尚贤，使民不争。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不见可欲，使民心不乱。是以圣人之治，虚其心，实其腹，弱其志，强其骨，常使民无知无欲，使夫智者不敢为也。为无为，则无不治。

　　四章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五章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六章

　　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七章

　　天长地久，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

　　八章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故几于道。居善地，心善渊，与善仁，言善信，正善治，事善能，动善时。夫唯不争，故无尤。

　　九章

　　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梲之，不可长保。金玉满堂，莫之能守。富贵而骄，自遗其咎。功遂身退，天之道。

　　十章

　　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致柔，能婴儿乎？涤除玄览，能无疵乎？爱民治国，能无知乎？天门开阖，能无雌乎？明白四达，能无为乎？生之畜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十一章

　　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埏埴以为器，当其无，有器之用。凿户牖以为室，当其无，有室之用。故有之以为利，无之以为用。

　　十二章

　　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十三章

　　宠辱若惊，贵大患若身。何谓宠辱若惊？宠为下，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何谓贵大患若身？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若可讬天下。

　　十四章

　　视之不见名曰夷，听之不闻名曰希，搏之不得名曰微。此三者，不可致诘，故混而为一；其上不皦，其下不昧，绳绳不可名，复归于无物，是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是谓惚恍。迎之不见其首，随之不见其后，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能知古始，是谓道纪。

　　十五章

　　古之善为士者，微妙玄通，深不可识。夫唯不可识，故强为之容：豫焉若冬涉川；犹兮若畏四邻；俨兮其若容；涣兮若冰之将释；敦兮其若朴；旷兮其若谷；混兮其若浊；孰能浊以静之徐清?孰能安以久动之徐生?保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蔽不新成。

　　十六章

　　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复。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归根曰静，是谓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不知常，狂作，凶。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王乃天，天乃道，道乃久，没身不殆。

　　十七章

　　太上下知有之，其次亲而誉之，其次畏之，其次侮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悠兮其贵言，功成事遂，百姓皆谓我自然。

　　十八章

　　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六亲不和，有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

　　十九章

　　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绝学无忧。

　　二十章

　　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若何？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我独泊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儽儽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馀，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沌沌兮。俗人昭昭，我独昏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澹兮其若海，飂兮若无止。众人皆有以，而我独顽似鄙，我独异于人，而贵食母。

　　二十一章

　　孔德之容，惟道是从。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惚兮恍兮，其中有象。恍兮惚兮，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状哉？以此。

　　二十二章

　　曲则全，枉则直，漥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

　　二十三章

　　希言自然，故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于人乎！故从事于道者，道者同于道，德者同于德，失者同于失。同于道者，道亦乐得之；同于德者，德亦乐得之；同于失者，失亦乐得之。信不足焉，有不信焉。

　　二十四章

　　企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在道也，曰馀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

　　二十五章

　　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其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二十六章

　　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圣人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本，躁则失君。

　　二十七章

　　善行无辙迹，善言无瑕谪，善数不用筹策，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者，不善人之师；不善人者，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是谓要妙。

　　二十八章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于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二十九章

　　将欲取天下而为之，吾见其不得已。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故物，或行或随，或歔或吹，或强或羸，或挫或隳。是以圣人去甚，去奢，去泰。

　　三十章

　　以道佐人主者,不以兵强天下，其事好还。师之所处，荆棘生焉。大军之后，必有凶年。善有果而已，不敢以取强，果而勿矜，果而勿伐，果而勿骄，果而不得已，果而勿强。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

　　三十一章

　　夫佳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丧礼处之。

　　三十二章

　　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也。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止，知止可以不殆。譬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三十三章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知足者富，强行者有志，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

　　三十四章

　　大道氾兮，其可左右。万物恃之而生而不辞，功成不名有。衣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于小；万物归焉而不为主，可名为大。以其终不自为大，故能成其大。

　　三十五章

　　执大象，天下往；往而不害，安平太。乐与饵，过客止。道之出口，淡乎其无味。视之不足见，听之不足闻，用之不足既。

　　三十六章

　　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谓微明。柔弱胜刚强！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三十七章

　　道常无为而无不为。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化。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无名之朴，夫亦将无欲，不欲以静，天下将自定。

　　下篇

　　三十八章

　　上德不德，是以有德；下德不失德，是以无德。上德无为，而无以为。下德为之，而有以为。上仁为之，而无以为。上义为之，而有以为。上礼为之，而莫之应，则攘臂而扔之。故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夫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前识者，道之华，而愚之始。是以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

　　三十九章

　　昔之得一者，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神得一以灵，谷得一以盈，万物得一以生，侯王得一以为天下贞，其致之。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神无以灵将恐歇，谷无以盈将恐竭，万物无以生将恐灭，侯王无以贵高将恐蹶。故贵以贱为本，高以下为基。是以侯王自谓孤、寡、不谷。此非以贱为本邪？非乎？故致数舆无舆，不欲琭琭如玉，珞珞如石。

　　四十章

　　反者道之动，弱者道之用。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

　　四十一章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中士闻道，若存若亡；下士闻道，大笑之；不笑不足以为道。建言有之：明道若昧，进道若退，夷道若颣，上德若谷，大白若辱，广德若不足，建德若偷，质真若渝，大方无隅，大器晚成，大音希声，大象无形，道隐无名。夫唯道，善贷且成。

　　四十二章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人之所恶，唯孤、寡、不谷，而王公以为称。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人之所教，我亦教之。强梁者不得其死，吾将以为教父。

　　四十三章

　　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无有入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不言之教，无为之益，天下希及之。

　　四十四章

　　名与身孰亲？身与货孰多？得与亡孰病？是故甚爱必大费，多藏必厚亡。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长久。

　　四十五章

　　大成若缺，其用不弊。大盈若冲，其用不穷。大直若屈，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躁胜寒，静胜热，清静为天下正。

　　四十六章

　　天下有道，玱走马以粪；天下无道，戎马生于郊。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

　　四十七章

　　不出户，知天下；不闚牖，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是以圣人不行而知，不见而名，不为而成。

　　四十八章

　　为学日益，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取天下常以无事，及其有事，不足以取天下。

　　四十九章

　　圣人无常心，以百姓心为心。善者吾善之，不善者吾亦善之，德善。信者吾信之，不信者吾亦信之，德信。圣人在天下，歙歙为天下浑其心，圣人皆孩之。

　　五十章

　　出生入死，生之徒十有三，死之徒十有三；人之生，动之死地亦十有三。夫何故？以其生生之厚。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兕无所投其角，虎无所措其爪，兵无所容其刃。夫何故？以其无死地。

　　五十一章

　　道生之，德畜之，物形之，势成之。是以万物莫不尊道而贵德。道之尊，德之贵，夫莫之命而常自然。故道生之，德畜之，长之，育之，亭之，毒之，养之，覆之。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是谓玄德。

　　五十二章

　　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既得其母，以知其子；既知其子，复守其母；没身不殆。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开其兑，济其事，终身不救。见小曰明，守柔曰强。用其光，复归其明，无遗身殃，是为习常。

　　五十三章

　　使我介然有知，行于大道，唯施是畏。大道甚夷，而民好径。朝甚除，田甚芜，仓甚虚；服文彩，带利剑，厌饮食，财货有馀；是谓盗夸，非道也哉。

　　五十四章

　　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脱，子孙以祭祀不辍。修之于身，其德乃真；修之于家，其德乃馀；修之于乡，其德乃长；修之于国，其德乃丰；修之于天下，其德乃普。故以身观身，以家观家，以乡观乡，以国观国，以天下观天下。吾何以知天下然哉？以此。

　　五十五章

　　含德之厚，比之赤子。蜂虿虺蛇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搏。骨弱筋柔而握固。未知牝牡之合而全作，精之至也。终日号而不嗄，和之至也。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物壮则老，谓之不道，不道早已。

　　五十六章

　　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塞其兑，闭其门，挫其锐，解其分，和其光，同其尘，是谓玄同。故不可得而亲，不可得而疏，不可得而利，不可得而害，不可得而贵，不可得而贱，故为天下贵。

　　五十七章

　　以正治国，以奇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吾何以知其然哉？以此。天下多忌讳，而民弥贫，民多利器，国家滋昏；人多伎巧，奇物滋起；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故圣人云：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我无事而民自富，我无欲而民自朴。

　　五十八章

　　其政闷闷，其民淳淳。其政察察，其民缺缺。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孰知其极？其无正。正复为奇，善复为妖。人之迷，其日固久。是以圣人方而不割，廉而不刿，直而不肆，光而不耀。

　　五十九章

　　治人事天，莫若啬。夫唯啬，是谓早服，早服谓之重积德；重积德，则无不克；无不克，则莫知其极；莫知其极，可以有国；有国之母，可以长久。是为深根固柢，长生久视之道。

　　六十章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伤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焉。

　　六十一章

　　大国者下流。天下之交，天下之牝。牝常以静胜牡，以静为下。故大国以下小国，则取小国；小国以下大国，则取大国。故或下以取，或下而取。大国不过欲兼畜人，小国不过欲入事人。夫两者各得其所欲，大者宜为下。

　　六十二章

　　道者，万物之奥，善人之所宝，不善人之所保。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人之不善，何弃之有？故立天子，置三公，虽有拱璧以先驷马，不如坐进此道。古之所以贵此道者何？不曰以求得，有罪以免邪?故为天下贵。

　　六十三章

　　为无为，事无事，味无味。大小多少，报怨以德。图难于其易，为大于其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天下大事，必作于细。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夫轻诺必寡信，多易必多难；是以圣人犹难之，故终无难矣。

　　六十四章

　　其安易持，其未兆易谋。其脆易泮，其微易散。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乱。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为者败之，执者失之。是以圣人无为，故无败；无执，故无失。民之从事，常于几成而败之。慎终如始，则无败事。是以圣人欲不欲，不贵难得之货；学不学，复众人之所过。以辅万物之自然，而不敢为。

　　六十五章

　　古之善为道者，非以明民，将以愚之。民之难治，以其智多。故以智治国，国之贼；不以智治国，国之福。知此两者，亦稽式；常知稽式，是谓玄德；玄德深矣，远矣，与物反矣，然后乃至大顺。

　　六十六章

　　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是以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是以圣人处上，而民不重；处前，而民不害。是以天下乐推而不厌。以其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六十七章

　　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唯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慈且勇，舍俭且广，舍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

　　六十八章

　　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与，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

　　六十九章

　　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扔无敌，执无兵。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

　　七十章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怀玉。

　　七十一章

　　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

　　七十二章

　　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狎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

　　七十三章

　　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则活。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繟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

　　七十四章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夫代大匠斲者，希有不伤其手矣。

　　七十五章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民之轻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轻死。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

　　七十六章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兵。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七十七章

　　天之道，其犹张弓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馀者损之，不足者补之。天之道损有馀而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馀。孰能有馀以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而不处，其不欲见贤。

　　七十八章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其无以易之。弱之胜强，柔之胜刚，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云：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为天下王。正言若反。

　　七十九章

　　和大怨，必有馀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于人。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八十章

　　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人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

　　八十一章

　　信言不美，美言不信。善者不辩，辩者不善。知者不博，博者不知。圣人不积，既以为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

后记

　　人生者，人之生也，因此重在生，贵在生，然而惟有“道生之，德畜之”才能使得生而真，真而美，美而善。老子的《道德经》就是让每一个人能够人生成功的经典。经典的力量在于生命力的浩然沛然，经万劫而不覆，历久远而弥新。

　　数千年来，人们对《老子》的钟情倾倒，就在于《老子》一书别具魅力。这短短的五千言中留下了那么多的谜，又因其众多的谜而令人们着迷，令古今中外许多人欲破译谜。这本身就有一种巨大的召唤性的吸引力。数千年来不知道有多少人孜孜不倦地读《老》，解《老》，喻《老》，悟《老》，用《老》，留下了一斛又一斛的思想的珍珠，数以千计的与解读《老子》有关的著作就是一个明证。

　　考证老子其人其书之谜，是一个研究方向，特别是考古的新发现对于这些谜的破解显得特别有吸引力。另外，诠释老子的智慧也是一种探索方向。我想到的是，是否可以就今天的新时期，发挥《老子》的作用，通过媒体的演讲，让老子的智慧和观众、和千千万万的百姓沟通，将其文化的、智慧的琼浆玉液直接灌溉人们的心田，滋润人们的血脉，澡雪听众的精神，丰美听众的灵魂，从而转换生成为新的现代心智。这是我很感兴趣的地方。

　　王国维曾说：“我中国真正之哲学，不可云不始于老子也。”《老子》是哲学书，当然也就比较难读些；《老子》又是中国哲学的元典，那就更难读些。《老子》又是用诗的语言来写成的，是一首五千言的哲学诗，极其精练地表达了复杂深奥的意蕴，但是又十分模糊。董仲舒曾云：“诗无达诂。”这也许也能启发我们，为什么专家说解《老子》会众说纷纭，大约也就有这个道理在。所以，我们读《老子》的感觉，就不像读《论语》那种“对话体”轻松，容易理解，好读懂。对于一般的现代人来说，要亲近《老子》一书还是不太容易，这里我们的学者就有用武之地。我想，今天许多学者都可以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地为人们进行一番现代解读，读者需要他们，人们需要他们。

　　现代人生活在21世纪，有的人认为，自己是新人类或新新人类，生存的理念好像和数千年前的旧理念完全不搭界，往往怀疑像老子、孔子这样的人还能指导今人的生存智慧？这不是有点风马牛不相及吗？然而，面对21世纪，人们还会将《老子》作为解决新世纪人类各种问题的睿智之书。比如，我通过讲座后发现，有许多观众从对于老子原本不太了解，到了知道是怎么回事，又进而喜爱上《老子》一书了，自己还去慢慢研究、琢磨，再渐渐用老子的智慧来指导自己的工作、生活了。这也从一个侧面说明现代人还需要《老子》，《老子》不仅是对于专家学者有吸引力，同样也被其他许多人士喜爱上了。

　　其实，古今中外的人生，当然有其变化的部分，但是还有其相对不变的东西，因为都是“人之生”嘛，因此，还是有许多可以沟通的地方。古今如此，中外亦然。那么老子教导人们如何生存的道和智慧，当然也有其一定的作用了。其实，《老子》早就踏出国门，受到世界各地人们的欢迎，它确实是世界文化中的一部奇书宝典。

　　试看，《老子》的一些经典语句在百姓中广泛传播，深入人心，足具张力，而且形成了民族文化心理的部分内核。《老子》作为中国文化的经典杰作，它的生命力就在于每一个时代都可以给予人们新的触发、新的启示，从而延续着经典的生命。《老子》虽老，然而老而不朽，且永垂不朽。当然社会不断地发展，新事物不断地出现，新理念不断地涌流，《老子》一书中的内容、理念也不是可以全盘照搬的。因此，我们既要吸纳老子的智慧，还要广纳其他的智慧，这样可以不偏颇，可以智慧地取舍，互补、互动式地前行。

　　《老子》要讲的东西太多，我在《百家讲坛》演讲时，曾努力想开出一份美富的“心灵的菜单”，希望在有限的时间内为观众每次提供一碗心灵的鸡汤，或一盏文化的香茗，或一杯精神的奶酪，或一道智慧的醍醐。但是学识有囿，能力有限，时间有定，虽心向往之，未必能实现。此为一种遗憾！

　　我在《百家讲坛》演讲，博受来自观众的动力，他们热情地写信、打电话给我，反馈信息，鞭策讲演者，还有探讨问题的，这是何等有情有力的推动！令我感动的人和事很多，一位北京的著名老科学家，是研究森林昆虫学专家，他87岁高龄了，还爱上了《老子》的讲座，专门写信给我，令我很感动。还有一对夫妻白天要上班，看不到央视《老子》讲座，夫妻俩相守到晚上0点10分重播时再看，这怎能不叫人感动！还有许多干部、记者、编辑、老总、工人、大中学生，都纷纷来信来电。有的还采访发文，有的出光盘，这些都成了我继续前行的驱动力，这些深情厚意都珍藏在我的心里了！借此机会也谢谢大家了，也乞求大家谅解我不能一一回信。我又不禁想起，上世纪末我曾在日本大阪一所大学里做过一次老子的学术讲座。我当时出了两个题目，一是汉字文化，一是老子。他们马上选择了老子，我心头一热，日本人这么喜欢老子！等到演讲完毕，深受他们的欢迎，我心头又一热，原来中外的现代人都需要老子！

　　我演讲《老子》与写论文不同，也和给大学生讲课不同，《百家讲坛》要求通俗易懂，贴近百姓的生活，因此要换一种思路，换一种讲的方式。比如，因为观众等原因，不能过多地讲到学术上的不同的争鸣，有时不能过多地说明不同版本、出土资料的文字词句的异文问题等等。这要在一次次的演讲中琢磨个道道出来，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新的锻炼、新的挑战。我要感谢《百家讲坛》的领导和编导给了我热诚的指导和帮助，使我学到了许多东西。

　　特别要提到的是，在我这个讲演者的后面还有许多幕后的故事、幕后的辛勤、幕后的智慧、幕后的声音。这是来自深层的强大的驱动力。孟庆吉先生与我初次相见在梁溪，然后热忱相邀做王国维学术的讲演等。他有非常敏锐的感触，能很快地发现问题，提出问题。我时得其助，深受其益。还有张长虹女士，在编导中常以女性的特有的细腻，深入捕捉讲演的要点，善编善辑善导，频添亮点。还有王晓、高虹、吴林等诸位先生都给予了热忱的帮助。在此深表谢忱！

　　我还要特别感谢张佳彬先生，他任我节目的主要编导，在与张先生的联系中，受益颇多。他精熟古典文学，有很深的造诣。他很热情，很仔细，不放过一个细节，查漏补阙，还提供许多建议和例证。在此深表衷心的感谢！

　　在这些辛勤的编导后面，我曾接触到制作人万卫先生、策划解如光先生，交谈中均感到他们的博雅上善、心智开阔，以及他们对栏目发展的邃密构拟与高瞻远瞩，所谈往往微言深义，深中肯綮，而且诚挚关爱每一个讲演者。

　　特别要感谢魏淑青主任，感谢她在繁忙的行政工作中，关心本书的出版，拨冗撰写了序言，在此表示衷心的敬意与谢忱！

　　当第一次走进《百家讲坛》栏目的办公地时，我就被眼前那忙忙碌碌、热情洋溢、友好拼搏、朝气蓬勃的年轻群体所感动，这就是他们带领下的团队！在观看《百家讲坛》的每一期节目时，也许是不会知道这背后有这样一个可爱的群体，是他们付出了巨大的辛劳与智慧！我经常这样想，演讲者是一度创造，而他们为演讲做出了二度创造！在《百家讲坛》演讲者的声音中含有他们的不发出的声音，但是可以用心来倾听到的百慧千智的妙谭！老子说：“大音希声。”其是之谓也！

　　我还要深深感谢央视《百家讲坛》与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还有编辑，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就精心组织出版了本书，其中的心智和精力的付出是可想而知了。

　　另外，为了保留演讲的特点与风格，以便更能贴近大众，本书写作采用了“话本形式”，即是口语化、直白道来，这与我平时的写作风格完全不同，也是笔者的尝试。同时希望读者，批评指正，纠吾之过，补吾所阙，匡吾不逮，以明日之我，更新今日之我！

　　姚淦铭

　　西太湖花园

　　2005年11月8日

后记：《论语》的温度

　　《论语心得》书稿付梓中华书局，心下有七分安顿三分忐忑。从二十一岁读先秦文学硕士开始，几乎泡在中华版的书堆里长大，不敢奢望有一天在中华书局出自己的一本书，就如同从来不敢妄想自己敢站在电视屏幕里谈谈《论语》的话题。

　　对《论语》的情感，一向是“敬”而不“畏”，对《论语》的感觉，从来是朴素而温暖。

　　在北方一个以温泉著称的小城里，曾经见过一口奇特的“问病泉”，据说任何人舒舒服服地泡进去，一下子就感知到自己身体的病灶所在：有关节炎的人四肢关节就会麻酥酥有了感觉，有肠胃病的人肠胃间就会火辣辣涌起热流，而有皮肤病的人则周身通泰，洗掉一层蝉蜕一般……

　　我眼中的《论语》，就是这样一眼温暖的活水泉。

　　以我的学养和阅历，真要做《论语》的讲解和讲解和辨析，万万不敢。那就像是让我去做这眼温泉的化学成份分析一样，我没有能力拿出一份数据精准的化验报告。我所能担承的角色只是一个体验者，以身体之，以血验之，像两千多年中数以千万计泡过这眼温泉的人一样，用自己的身体最敏感的病灶去承受温泉的恩惠。

　　仁者见其仁，智者见其智。经典的价值或许并不在于令人敬畏到近乎膜拜，而恰恰在于它的包容与流动，可以让千古人群温暖地浸润其中，在每一个生命个体中以不同的感悟延展了殊途同归的价值。所谓“道不远人”，大概如此。

　　我眼中真正的圣贤从来不拎着晦涩艰深的典故吓唬人，也从来不堆砌出佶屈聱牙的言语麻烦人。孔子说：“予欲无言”，子贡慌慌地问：“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孔子益发淡定，说：“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

　　这个世界上的简单真理之所以深入人心，是因为它们从不表现为一种外在的灌输，而是对于每个心灵内在的唤醒。《论语》中的简单真理所以穿越千古尘埃，让后世子子孙孙在日益繁盛而迷惑的物质文明中得以秉持民族的根性，不至于因为选择的机遇过多而仓惶。受益的人也许“觉”在某一刻，怦然心动，醍醐灌顶；也许“悟”在漫漫岁月，用一生的历练完成一次不可复制的解读。

　　真的要感谢《百家讲坛》用“心得”这个角度鼓励我走进《论语》，千颗心有千种所得，万颗心有万种所得，而我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心之得。我们在当下的生活解读中豁然开朗，圣人在千古之前就会缄默微笑。

　　古有“半部《论语》治天下”之说，那是将《论语》奉为中国文化思想的渊源；而我宁愿说“半部《论语》修自身”，人人皆可视之为一眼温暖的“问病泉”。

　　可以得之于心的《论语》，不是被汉武帝罢黜了百家之后刻意独尊的“儒术”，不是与“道”“释”并称于庄严仪式的“儒教”，不是被穷究义理囿于考据的“儒学”。

　　可以得之于心的《论语》，是每个人心中有而口中无的简单真理。

　　所以，我看《论语》的温度，不烫手，亦不冷漠，略高于体温，千古恒常。

心得之一　天地人之道

　　宋代开国宰相赵普曾经标榜说，自己以半部《论语》治天下。可见《论语》在古代社会生活和政治生活中发挥的巨大作用以及古人对《论语》的推崇。

　　这部曾被誉为治国之本的《论语》，对于我们现代社会，现代人的生活，还有什么实际意义吗？

　　大家别以为，孔夫子的《论语》高不可及，现在我们必须得仰望它。

　　这个世界上的真理，永远都是朴素的，就好像太阳每天从东边升起一样；就好像春天要播种，秋天要收获一样。

　　《论语》告诉大家的东西，永远是最简单的。

　　《论语》的真谛，就是告诉大家，怎么样才能过上我们心灵所需要的那种快乐的生活。

　　说白了，《论语》就是教给我们如何在现代生活中获取心灵快乐，适应日常秩序，找到个人坐标。

　　它就是这么一本语录。

　　两千五百多年前，孔子教学和生活中的点点滴滴，被学生片片断断记录下来。这些以课堂笔记为主的记录由他的学生汇集编纂，后来就成了《论语》。

　　我们会觉得，《论语》好像没有很严密的逻辑性，很多是就事论事，里面也很少有长篇大论的文字，几乎每一则语录都很简短。

　　其实，无言也是一种教育。

　　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论语·阳货》）孔子对他的学生说，你看，苍天在上，静穆无言，而四季轮转，万物滋生。苍天还需要说话吗？

　　《论语》终极传递的是一种态度，是一种朴素的、温暖的生活态度。孔夫子正是以此来影响他的弟子。

　　大家知道，孔子弟子三千，其中有七十二贤人。他们每个人都是一粒种子，把那种生活的态度、生活的智慧广为传播。

　　我们说孔夫子是圣人，圣人就是在他生活的这片土地上最有行动能力，最有人格魅力的人。

　　神圣神圣，神基本上是接近天空的，是像李白那样的人；而圣是接近土地的，是像杜甫那样的人。

　　孔圣人带给我们的是一种在大地上生长的信念，他这样的人一定是从我们的生活里面自然生长脱胎出来，而不是从空而降的。

　　中国的创世神话是盘古开天辟地，但这个开辟不是像西方神话讲的那种突变，比如说拿一把大斧子，啪，劈开，然后金光四射出现一个什么样的天地万物，这不是中国人的叙事情感。

　　中国人习惯的叙事是像《三五历纪》里面描述的那样，是一个从容、和缓而值得憧憬的漫长的过程：

　　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生其中，万八千岁。天地开辟，阳清为天，阴浊为地。盘古在其中，一日九变，神于天，圣于地。天日高一丈，地日厚一丈，盘古日长一丈。万八千岁，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

　　它说开始时“天地混沌如鸡子”，盘古在里面呆了一万八千年。

　　后来天地分开了，但它不是作为一个固体“啪”地从中间断裂，而是两股气逐渐分开，阳清之气上升为天，阴浊之气下降为地。

　　这并不是天地开辟的完成，这种成长才刚刚开始。

　　中国人是讲究变化的。你看，盘古在天地之间“一日九变”，像一个新生的婴儿，每天都在微妙地变化着。

　　这种变化最终达到了一个境界，叫做“神于天，圣于地”。

　　这六个字其实是中国人的人格理想：既有一片理想主义的天空，可以自由翱翔，而不妥协于现实世界上很多的规则与障碍；又有脚踏实地的能力，能够在这个大地上去进行他行为的拓展。

　　只有理想而没有土地的人，是梦想主义者不是理想主义者；只有土地而没有天空的人，是务实主义者不是现实主义者。

　　理想主义与现实主义就是我们的天和地。

　　盘古的变化还在继续，这个故事还要接着讲：

　　天地开辟之后，天每天升高一丈，地每天加厚一丈，盘古也“日长一丈”，跟着天地一块儿长。

　　如此又过了一万八千年，最后是“天数极高，地数极深，盘古极长”。

　　人的意义跟天和地是一样的，天地人并称为“三才”。

　　所以，在孔子看来，人是值得敬重的，人又是应该自重的。

　　读《论语》我们会发现，孔夫子教育学生时很少疾言厉色，他通常是用和缓的，因循诱导的，跟人商榷的口气。这是孔夫子教学的态度，也是儒家的一种态度。

　　我们见到一些老师声色俱厉，经常指责他的学生不该如何如何。那是这个老师没有到境界，真正好的老师会像孔夫子这样，平和地跟学生商量着把这种天地人三才共荣共生的关系讲透。

　　这样一种从容不迫的气度，这样一种谦抑的态度，其实正是中国人的人格理想。

　　与西方不同，中国哲学崇尚的是一种庄严、理性和温柔敦厚之美。《论语》中孔夫子的形象，就是这样一种审美理想的化身。

　　孔夫子的这个形象身上，凝聚着他内心传导出来的一种饱和的力量。这种力量就是后来孟子所说的“浩然之气”。

　　只有当天地之气凝聚在一个人心中的时候，它才能够如此的强大。

　　《论语》的思想精髓就在于把天之大，地之厚的精华融入人的内心，使天、地、人成为一个完美的整体，人的力量因而无比强大。

　　我们今天也常会说，天时、地利、人和是国家兴旺、事业成功的基础，这是《论语》对我们现代人的启发。

　　我们永远也不要忘记天地给予我们的力量。什么叫天人合一?就是人在自然中的和谐。

　　我们努力创建和谐社会，而真正的和谐是什么?

　　它决不仅仅是一个小区邻里间的和谐，也不仅仅是人与人之间的和谐，还一定包括大地上万物和谐而快乐地共同成长；人对自然万物，有一种敬畏，有一种顺应，有一种默契。

　　这是一种力量，我们如果学会了提取锻造这种力量，我们就能够获得孔夫子那样的心胸。

　　我们看到，孔夫子的态度非常平和，而他的内心却十分庄严。因为其中有一种强大的力量，那是信念的力量。孔夫子是一个特别讲究信念的人。

　　他的学生子贡问，一个国家要想安定，政治平稳，需要哪几条呢？这个故事在《论语》里叫做“子贡问政”。

　　孔子的回答很简单，只有三条：足兵，足食，民信之矣。

　　第一，国家机器要强大，必须得有足够的兵力做保障。

　　第二，要有足够的粮食，老百姓能够丰衣足食。

　　第三，老百姓要对国家有信仰。

　　这个学生矫情，说三条太多了。如果必须去掉一条，您说先去什么?

　　孔夫子说：“去兵。”咱就不要这种武力保障了。

　　子贡又问，如果还要去掉一个，您说要去掉哪个？

　　孔夫子非常认真地告诉他：“去食。”我们宁肯不吃饭了。

　　接着他说：“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

　　没有粮食无非就是一死，从古而今谁不死啊？所以死亡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国民对这个国家失去信仰以后的崩溃和涣散。

　　物质意义上的幸福生活，它仅仅是一个指标；而真正从内心感到安定和对于政权的认可，则来自于信仰。

　　这就是孔夫子的一种政治理念，他认为信仰的力量足以把一个国家凝聚起来。

　　现在有一种说法，说21世纪评估各个国家人民生活得好与不好，已经不是过去简简单单GNP（国民生产总值）一个标准，还要看GNH，就是GrossNationalHappiness，国民幸福指数。

　　也就是说，评估一个国家是不是真正富强，不能单纯看国民生产总值的绝对量和增长速度，更要看每一个老百姓内心的感受——他觉得安全吗?他快乐吗?他对他的生活真正有认同吗?

　　我们国家在上个世纪80年代末曾经参加过一次国际调查，数据显示，当时我们国民的幸福指数只有64%左右。

　　1991年再次参加调查，这个幸福指数提升了，到了73％左右。这得益于物质生活条件的提升和很多改革措施的实施。

　　但等到1996年再参加调查时，发现这个指数下跌到了68％。

　　这是一件很令人困惑的事情。它说明，即使一个社会物质文明极大繁荣，享受着这种文明成果的现代人仍然有可能存在极为复杂的心灵困惑。

　　让我们回到两千五百多年以前，看看就在那样一个物质匮乏的时代，那些圣贤是什么样子。

　　孔夫子最喜欢的一个学生叫颜回，他曾经夸奖这个学生说：“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贤哉，回也！”（《论语·雍也》）

　　就是说，颜回家里很穷，缺衣少食，住在非常破烂的小巷子里。这么艰苦的生活对别人来说简直难以忍受，而颜回却能够自得其乐。

　　也许很多人会说，生活就是这样，穷日子富日子都得过，那有什么办法？

　　颜回真正令人敬佩的，并不是他能够忍受这么艰苦的生活境遇，而是他的生活态度。在所有人都以这种生活为苦，哀叹抱怨的时候，颜回却不改变他乐观的态度。

　　只有真正的贤者，才能不被物质生活所累，才能始终保持心境的那份恬淡和安宁。

　　诚然，谁都不愿意过苦日子，但是单纯依靠物质的极大丰富同样不能解决心灵的问题。

　　我们的物质生活显然在提高，但是许多人却越来越不满了。因为他看到周围总还有乍富的阶层，总还有让自己不平衡的事物。

　　其实，一个人的视力本有两种功能：一个是向外去，无限宽广地拓展世界；另一个是向内来，无限深刻地去发现内心。

　　我们的眼睛，总是看外界太多，看心灵太少。

　　孔夫子能够教给我们的快乐秘诀，就是如何去找到你内心的安宁。

　　人人都希望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而幸福快乐只是一种感觉，与贫富无关，同内心相连。

　　在《论语》中，孔夫子告诉他的学生应该如何去寻找生活中的快乐。这种思想传承下来，对历史上许多著名的文人诗人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子贡曾经问老师：“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假如一个人很贫贱，但他不向富人谄媚；一个人很富贵，但他不傲气凌人。这怎么样？

　　老师说，这很不错。但还不够。还有一个更高的境界，叫做“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

　　更高的境界是，一个人不仅安于贫贱，不仅不谄媚求人，而且他的内心有一种清亮的欢乐。这种欢乐，不会被贫困的生活所剥夺，他也不会因为富贵而骄奢，他依然是内心快乐富足，彬彬有礼的君子。

　　这是多高的骄傲啊！一个人能够不被富足的生活蛊惑，又能在贫贱中保持着做人的尊严和内心的快乐。

　　这样一种儒家思想传承下来，使我们历史上又出现了很多内心富足的君子。东晋大诗人陶渊明就是其中之一。

　　陶渊明曾经当过八十三天的彭泽令，那是一个很小的官。而一件小事，便让他弃官回家。

　　有人告诉他，上级派人检查工作，您应当“束带见之”。就如同今天，你要穿正装，扎上领带，去见见领导。

　　陶渊明说，我不能为五斗米向乡里小儿折腰。就是说，他不愿意为了保住这点做官的“工资”而向人低三下四。于是把佩印留下，自己回家了。

　　回家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心情写进了《归去来兮辞》。

　　他说，“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我的身体已经成了心灵的主人，无非是为了吃得好一点，住得好一点，就不得不向人低三下四、阿谀奉承，我的心灵受了多大委屈啊！

　　他不愿意过这样的生活，“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于是就回归到自己的田园。

　　陶渊明的意义，不在于在诗中构置了一个虚拟的田园，更重要的是，他让每一个人心里都开出了一片乐土。

　　安贫乐道，在现代人眼中颇有些不思进取的味道。在如此激烈的竞争面前，每个人都在努力发展着自己的事业，收入多少、职位高低，似乎成了一个人成功与否的标志。

　　但越是竞争激烈，越是需要调整心态，并且调整与他人的关系。那么，在现代社会，我们应该如何为人呢？

　　又是子贡问了老师一个非常大的问题，他说：“有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乎？”您能告诉我一个字，使我可以终身实践，并且永久受益吗？

　　老师以商量的口气对他说：“其恕乎！”如果有这么个字，那大概就是“恕”字吧。

　　什么叫“恕”呢？老师又加了八个字的解释，叫做“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就是你自个儿不想干的事，你就不要强迫别人干。人一辈子做到这一点就够了。

　　什么叫“半部《论语》治天下”？有时候学一个字两个字，就够用一辈子了。

　　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他不会让你记住那么多，有时候记住一个字就够了。

　　孔子的学生曾子也曾经说过，“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说我老师这一辈子学问的精华，就是“忠恕”这两个字了。简单地说，就是要做好自己，同时要想到别人。

　　拓展一点说，“恕”字是讲你不要强人所难，不要给别人造成伤害。言外之意是假如他人给你造成了伤害，你也应该尽量宽容。

　　但是，真正做到宽容谈何容易。有很多时候，一个事情本来已经过去了，而我们还是老在那儿想，这么可恶的事，我怎么能原谅它呢？然后就在不断的自我咀嚼中，一次一次再受伤害。

　　佛家有一个有意思的小故事：

　　小和尚跟老和尚下山化缘，走到河边，见一个姑娘正发愁没法过河。老和尚对姑娘说，我把你背过去吧。于是就把姑娘背过了河。

　　小和尚惊得瞠目结舌，又不敢问。这样又走了二十里路，实在忍不住了，就问老和尚说，师父啊，我们是出家人，你怎么能背着那个姑娘过河呢？

　　老和尚就淡淡地告诉他，你看我把她背过河就放下了，你怎么背了二十里地还没放下？

　　这个故事的道理其实和孔夫子教给大家的一样，该放下时且放下，你宽容别人，其实是给自己留下来一片海阔天空。

　　所以什么叫“仁者不忧”呢？就是让你的胸怀无限大，很多事情自然就小了。

　　在生活中，每个人都有可能遭遇失业，婚变，朋友背叛，亲人离去等等这些事情，它对你是大事还是小事，没有客观标准。

　　这就如同划个一寸长的口子，算大伤还是小伤？如果是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她能邪乎一星期；如果是一个粗粗拉拉的大小伙子，他可能从受伤到这个伤好，一直都不知道。

　　所以，我们的内心究竟是做一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还是一个粗粗拉拉的“大小伙子”，完全可以由自己决定。

　　其实，《论语》告诉我们的，不仅遇事要拿得起放得下，还应该尽自己的能力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所谓“予人玫瑰，手有余香”，给予比获取更能使我们心中充满幸福感。

　　大家知道，儒家理论的核心和最最精髓的东西，除了“恕”字以外，还有一个是“仁”字。

　　孔子的学生樊迟曾经毕恭毕敬地去问老师什么叫仁？老师只告诉他两个字：“爱人”。爱别人就叫仁。

　　樊迟又问什么叫智？老师说：“知人。”了解别人就叫智慧。

　　关爱别人，就是仁；了解别人，就是智。就这么简单。

　　那么，怎样做一个有仁爱之心的人呢？

　　孔子说：“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能近取譬，可谓仁之方也已。”（《论语·雍也》）

　　你自己想有所树立，马上就想到也要让别人有所树立；你自己想实现理想马上就会想到也要帮助别人实现理想。能够从身边小事做起，推己及人，这就是实践仁义的方法。

　　我记得大学英语课本上，有一则托尔斯泰写的小寓言，说有一个国王每天都在思考三个最最终极的哲学问题：在这个世界上，什么人最重要？什么事最重要？什么时间做事最重要？

　　就这三个问题，举朝大臣，没人能够回答得出来。

　　他很苦闷。后来有一天，出去微服私访，走到一个很偏远的地方，投宿到一个陌生的老汉家。

　　半夜里，他被一阵喧闹声惊醒，发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闯进老汉家。

　　那个人说，后面有人追我。老汉说，那你就在我这儿避一避吧。就把他藏起来了。

　　国王吓得不敢睡，一会儿看见追兵来了。追兵问老汉，有没有看到一个人跑过来？老头说，不知道，我家里没有别人。

　　后来追兵走了，那个被追捕的人说了一些感激的话也走了。老汉关上门继续睡觉。

　　第二天国王问老汉说，你为什么敢收留那个人？你就不怕惹上杀身之祸？而且你就那么放他走了，你怎么不问他是谁呢？

　　老汉淡淡地跟他说，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人就是眼下需要你帮助的人，最重要的事就是马上去做，最重要的时间就是当下，一点不能拖延。

　　那个国王恍然大悟，他那三个久思不解的哲学问题，一下都解决了。

　　这个故事，又可以做《论语》的注脚。

　　实际上，孔子也罢，庄子也罢，陶渊明、苏东坡直至泰戈尔，古今中外圣贤的意义是什么呢？就是用他们对生活的体验，总结出一些对我们每个人都有用的道理。

　　这些道理不是那些砖头一样的典籍，让你要拿着放大镜，翻着《辞海》非常吃力地去参悟一辈子。

　　真正的圣贤不会端着架子、板着面孔说话。他们把活泼泼的人生经验，穿越沧桑，传递到今天，让我们仍然觉得温暖；而他们在千古之前，缄默地微笑着、注视着，看我们仍然在他们的言论中受益而已。

心得之二　心灵之道

　　每个人的一生中都难免有缺憾和不如意，也许我们无力改变这个事实，而我们可以改变的是看待这些事情的态度。

　　《论语》的精华之一，就是告诉我们，如何用平和的心态来对待生活中的缺憾与苦难。

　　二千五百多年前的《论语》，真的能开解现代人的心结吗？

　　人生百年，孰能无憾？人这一生中总会遇到这样那样不如意的事情。

　　孔夫子弟子三千，七十二贤人，这么多学生，也是家家都有难心的事情。那么他们是怎样看待人生遗憾的呢？

　　孔子的学生司马牛有一天忧伤地说：别人都有兄弟，偏偏我没有！

　　他的同学子夏就劝导他说：“商闻之矣：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君子敬而无失，与人恭而有礼，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

　　子夏自称自己的名字叫“商”。他的话分几个层次：

　　既然死生、富贵这些事情都是天命所归，个人无法决定，也无法左右，那就要学会承认并且顺应。

　　但保持一颗诚敬的心，使自己的言行减少过失，对待他人充分尊重、谦恭有礼，却是可以通过提高自身修养做到的。

　　一个人能做好自己，那么普天下的人都会爱敬你如同手足兄弟。

　　所以，做一个有良好修养的真君子，又何愁没有兄弟呢？

　　尽管这段话不是出自孔子之口，但也代表了《论语》所倡导的一种价值观念：

　　人首先要能够正确面对人生的遗憾，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接受下来。不要纠缠在里面，一遍一遍地问天问地，这样只能加重你的苦痛。

　　第二个态度是，要尽可能地用自己所可以做的事情去弥补这个遗憾。

　　承认现实生活中的不足之处，并通过自己的努力去弥补这种不足，这就是《论语》告诉我们对待生活缺憾的态度。

　　如果一个人不能接受这些遗憾，将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呢？　　　　

　　一种遗憾，其实可以被放得很大很大。放大遗憾的后果是什么呢？那就将如印度诗哲泰戈尔所说，“如果你因为错过太阳而哭泣，那么你也将错过星星了”。

　　我曾经看到过一个报刊的转载，写的是英国著名网球明星吉姆·吉尔伯特的故事。

　　这个女孩子小的时候曾经经历过一次意外：

　　一天，她跟着妈妈去看牙医，这本来是个很小的事情，她以为一会儿就可以跟妈妈回家了。但是我们知道，牙病是会引发心脏病的。可能她的妈妈之前没有检查出来存在这种隐忧，结果让小女孩看到的是惊人的一幕：她的妈妈竟然死在了牙科的手术椅上！

　　这个阴影在她的心中一直存在着。也许她没有想到要看心理医生，也许她从没有想过应该根治这个伤痛，她能做的就是回避、回避、永远回避，在牙痛的时候从来不敢去看牙医。

　　后来她成了著名的球星，过上了富足的生活。有一天她被牙病折磨得实在忍受不了，家人都劝她，就请牙医到家里来吧，咱们不去诊所，这里有你的私人律师，私人医生，还有所有亲人陪着你，你还有什么可怕的呢？于是请来了牙医。

　　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正当牙医在一旁整理手术器械、准备手术的时候，一回头，吉姆·吉尔伯特已经死去。

　　当时伦敦的报纸，记述这件事情时用了这样一句评价：吉姆·吉尔伯特是被四十年来的一个念头杀死的。

　　这就是心理暗示的力量。一个遗憾能被放大到多大呢？它可以成为你生命中一个阴影，影响到你的生命质量。

　　当然很多人不见得会面临上述这种极端的例子，但大家一定听到过这样的说法，一个人在愤怒或忧虑的时候，如果用一个测量仪来检测你呼出来的空气，它是灰色的，其中的二氧化碳会特别多。所以，长期困扰于人生的遗憾不能自拔，对一个人的生命质量是会有所损害的。

　　既然生活中的缺憾不能避免，那么用什么样的心态来对待这种缺憾就非常重要了。心态不同，也许会带来完全不同的生活质量。

　　有一个寓言，它说在某小镇上有一个非常穷困的女孩子，她失去了父亲，跟妈妈相依为命，靠做手工维持生活。她非常自卑，因为从来没穿戴过漂亮的衣服和首饰。在这样极为贫寒的生活中，她长到了十八岁。

　　在她十八岁那年的圣诞节，妈妈破天荒给了她二十美元，让她用这个钱给自己买一份圣诞礼物。

　　她大喜过望，但是还没有勇气从大路上大大方方地走过。她捏着这点钱，绕开人群，贴着墙角朝商店走。

　　一路上她看见所有人的生活都比自己好，心中不无遗憾地想，我是这个小镇上最抬不起头来、最寒碜的女孩子。看到自己特别心仪的小伙子，她又酸溜溜地想，今天晚上盛大的舞会上，不知道谁会成为他的舞伴呢？

　　她就这样一路嘀嘀咕咕躲着人群来到了商店。一进门，她感觉自己的眼睛都被刺痛了，她看到柜台上摆着一批特别漂亮的缎子做的头花、发饰。

　　正当她站在那里发呆的时候，售货员对她说，小姑娘，你的亚麻色的头发真漂亮！如果配上一朵淡绿色的头花，肯定美极了。她看到价签上写着十六美元，就说我买不起，还是不试了。但这个时候售货员已经把头花戴在了她的头上。

　　售货员拿起镜子让她看看自己。当这个姑娘看到镜子里的自己时，突然惊呆了，她从来没看到过自己这个样子，她觉得这一朵头花使她变得像天使一样容光焕发！

　　她不再迟疑，掏出钱来买下了这朵头花。她的内心无比陶醉、无比激动，接过售货员找的四美元后，转身就往外跑，结果在一个刚刚进门的老绅士身上撞了一下。她仿佛听到那个老人叫她，但已经顾不上这些，就一路飘飘忽忽地往前跑。

　　她不知不觉就跑到了小镇最中间的大路上，她看到所有人投给她的都是惊讶的目光，她听到人们在议论说，没想到这个镇子上还有如此漂亮的女孩子，她是谁家的孩子呢？她又一次遇到了自己暗暗喜欢的那个男孩，那个男孩竟然叫住她说：不知今天晚上我能不能荣幸地请你做我圣诞舞会的舞伴？

　　这个女孩子简直心花怒放！她想我索性就奢侈一回，用剩下的这四块钱回去再给自己买点东西吧。于是她又一路飘飘然地回到了小店。

　　刚一进门，那个老绅士就微笑着对她说，孩子，我就知道你会回来的，你刚才撞到我的时候，这个头花也掉下来了，我一直在等着你来取。

　　这个故事结束了。真的是一朵头花弥补了这个女孩生命中的缺憾吗？其实，弥补缺憾的是她自信心的回归。

　　而一个人的自信心来自哪里？它来自内心的淡定与坦然。

　　孔子说，“仁者不忧，智者不惑，勇者不惧”（《论语·宪问》），内心的强大可以化解生命中很多很多遗憾。

　　要做到内心强大，一个前提是要看轻身外之物的得与失。太在乎得失的人，被孔子斥为“鄙夫”。

　　鄙夫，意义几乎等同于小人，就是不上台面的鄙陋的人。

　　孔子曾经说过，像这样的小人你能让他去谋国家大事吗？不能。这样的人在没有得到利益时抱怨不能得到，得到了以后又害怕会失去。既然害怕失去，那就会不择手段维护既得利益。

　　这种患得患失的人，不会有开阔的心胸，不会有坦然的心境，也不会有真正的勇敢。

　　什么是真正的勇敢？它和匹夫之勇有怎样的区别？《论语》中对于“勇敢”有怎样的诠释？

　　大家知道，孔子有一个学生叫子路，他很率性，对于勇敢的事情老是特别在乎。

　　孔夫子曾经调侃说，假如有一天我的大道在这个世界上推行不了，我就要自己泛舟江海去了。到那时还能跟随我的，大概就是子路吧。

　　子路听到这个话非常得意。结果老师后面还有一句话说，我之所以这么说，就是因为子路这个人除了勇敢，别的什么都没有。（《论语·公冶长》）“好勇”是子路的特点，但他的勇敢又缺少点内涵。

　　偏偏有一天，子路真的去问老师说：“君子尚勇乎”？君子应不应该崇尚勇敢呢？

　　孔子对他说：“君子义以为上。君子有勇而无义为乱，小人有勇而无义为盗。”（《论语·阳货》）

　　意思是说，君子崇尚勇敢并没有错，但这种勇敢是有约制的，有前提的，这个前提就是“义”。有了义字当先的勇敢，才是真正的勇敢。否则，一个君子会以勇犯乱，一个小人会因为勇敢沦为盗贼。

　　我们想想，小偷劫匪穿门打户，甚至越货杀人，你能说他不勇敢吗？但是这种没有道义约束的勇敢是世界上最大的灾害。

　　那么这个“义”、“道义”又是什么呢？

　　那是一种内心的约制。孔子说，“以约失之者，鲜矣”！（《论语·里仁》）一个人内心有所约制，就会在行为上减少过失。

　　假如一个人真能做到一日“三省吾身”（《论语·学而》），真能“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内自省也”（《论语·里仁》），就做到了约制。而能够反省到自己的错误并且勇于改正，这就是儒者所倡导的真正的勇敢。

　　后来苏轼在《留侯论》中也曾经论述过勇敢，他把那种真正的勇敢叫做“大勇”。他说：

　　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

　　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

　　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

　　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在苏轼看来，真正的勇者有一种“过人之节”，他们能够忍受像韩信那样的胯下之辱，而成就辅佐刘邦决胜千里、扫平天下那样的大业。他不会像平常人逞一时之勇，图一时之快。这是因为他的内心有一种在理性制约下的自信与镇定，这是因为他有着宽广的胸怀和高远的志向。

　　所谓“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是很难做到的。我们可以要求自己做一个有修养的道德君子，不去冒犯别人，但当别人没有任何缘由地时常冒犯你，你能做到不怒吗？

　　我们经常看到的是这种情况：

　　比如一个人在星期一莫名其妙地遭了一顿暴打，他星期二就开始向各个朋友复述这件事，到星期三的时候，他已经郁闷得不想出去见人了，到星期四的时候就开始找碴儿跟家人吵架了……

　　其实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你每复述一遍就像又被打了一顿，意味着事情过去之后，你每天还在继续挨打。

　　当一个不幸降临了，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尽快过去，这样你才会腾出更多的时间去做更有价值的事情，你才会活得更有效率，更有好心情。

　　这个小故事告诉我们，生活中会有许多不如意甚至不合理，也许凭我们个人的力量无法改变，但我们却可以改变自己的心情和态度。从某种意义上说，一个人心中有什么，他看到的就是什么。

　　宋人的笔记中记载过苏轼与佛印交往的故事。苏轼是个大才子，佛印是个高僧，两人经常一起参禅、打坐。佛印老实，老被苏轼欺负。苏轼有时候占了便宜很高兴，回家就喜欢跟他那个才女妹妹苏小妹说。

　　一天，两人又在一起打坐。

　　苏轼问：你看看我像什么啊？

　　佛印说：我看你像尊佛。

　　苏轼听后大笑，对佛印说：你知道我看你坐在那儿像什么？就活像一摊牛粪。

　　这一次，佛印又吃了哑巴亏。

　　苏轼回家就在苏小妹面前炫耀这件事。

　　苏小妹冷笑一下对哥哥说，就你这个悟性还参禅呢，你知道参禅的人最讲究的是什么？是见心见性，你心中有眼中就有。佛印说看你像尊佛，那说明他心中有尊佛；你说佛印像牛粪，想想你心里有什么吧！

　　这个故事适用于我们每个人。大家想想，为什么我们一样在这个世界上生活，有些人活得欢欣而温暖，有些人却整天指责抱怨？他们的生活真的相差那么远吗？

　　其实就像我们面前有半瓶子酒，悲观主义者说，这么好的酒怎么就剩半瓶了！乐观主义者则说，这么好的酒还有半瓶呢！表述不同，缘于心态不同。

　　在今天这么一个竞争激烈的时代，保持良好的心态比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都更加重要。

　　孔子说，“君子泰而不骄，小人骄而不泰”（《论语·子路》）。君子因为有心态的平和、安定和勇敢，他的安详舒泰是由内而外的自然流露；小人表现出来的则是故作姿态，骄矜傲人，因为他内心多的是一股躁气，气度上便少了一份安闲。

　　我曾经在铃木大拙的书中读到一则故事。故事的主人公是日本江户时期的一个著名的茶师，这个茶师跟随着一个显赫的主人。大家知道，日本提倡的是茶禅一体，茶道与参禅是二而一的过程。

　　有一天主人要去京城办事，舍不得离开茶师，就说，你跟我去吧，好每天给我泡茶。

　　那可是一个社会很不稳定的时期，浪人、武士依恃强力横行无忌。

　　这个茶师很害怕，对主人说，您看我又没有武艺，万一路上遇到点事可怎么办？

　　主人说，你就挎上一把剑，扮成武士的样子吧。

　　茶师只好换上武士的衣服，跟着主人去了京城。

　　一天，主人出去办事，茶师就一个人在外面。

　　这时迎面走来一个浪人，向茶师挑衅说，你也是武士，那咱俩比比剑吧。

　　茶师说，我不懂武功，只是个茶师。

　　浪人说，你不是一个武士而穿着武士的衣服，就是有辱尊严，你就更应该死在我的剑下！

　　茶师一想，躲是躲不过去了，就说，你容我几小时，等我把主人交办的事做完，今天下午我们在池塘边见。

　　浪人想了想答应了，说那你一定来。

　　这个茶师直奔京城里面最著名的大武馆，他看到武馆外聚集着成群结队的前来学武的人。茶师分开人群，直接来到大武师的面前，对他说，求您教给我一种作为武士的最体面的死法吧！

　　大武师非常吃惊，他说，来我这儿的所有人都是为了求生，你是第一个求死的。这是为什么？

　　茶师把与浪人相遇的情形复述了一遍，然后说，我只会泡茶，但是今天不能不跟人家决斗了。求您教我一个办法，我只想死得有尊严一点。

　　大武师说，那好吧，你就再为我泡一遍茶，然后我再告诉你办法。

　　茶师很是伤感，他说，这可能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泡的最后一遍茶了。

　　他做得很用心，很从容地看着山泉水在小炉上烧开，然后把茶叶放进去，洗茶，滤茶，再一点一点地把茶倒出来，捧给大武师。

　　大武师一直看着他泡茶的整个过程，他品了一口茶说，这是我有生以来喝到的最好的茶了，我可以告诉你，你已经不必死了。

　　茶师说，您要教给我什么吗？

　　大武师说，我不用教你，你只要记住用泡茶的心去面对那个浪人就行了。

　　这个茶师听后就去赴约了。浪人已经在那儿等他，见到茶师，立刻拔出剑来说，你既然来了，那我们开始比武吧！

　　茶师一直想着大武师的话，就以泡茶的心面对这个浪人。

　　只见他笑着看定了对方，然后从容地把帽子取下来，端端正正放在旁边；再解开宽松的外衣，一点一点叠好，压在帽子下面；又拿出绑带，把里面的衣服袖口扎紧；然后把裤腿扎紧……他从头到脚不慌不忙地装束自己，一直气定神闲。

　　对面这个浪人越看越紧张，越看越恍惚，因为他猜不出对手的武功究竟有多深。对方的眼神和笑容让他越来越心虚。

　　等到茶师全都装束停当，最后一个动作就是拔出剑来，，把剑挥向了半空，然后停在了那里，因为他也不知道再往下该怎么用了。

　　此时浪人噗通就给他跪下了，说，求您饶命，您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有武功的人。

　　其实，是什么样的武功使茶师取胜呢？就是心灵的勇敢，是那种从容、笃定的气势。

　　所以技巧不是最重要的，而技巧之外的东西则需要我们用心灵去感悟。

　　如果你的心很敞亮，很仁厚，你有一种坦率和勇敢，那么你可能会收获许多意想不到的东西。每个人都愿意把美好的东西告诉你；但是如果你与此相反，那么即使是有教无类的孔子，他也不见得会对牛弹琴。

　　孔子说过，一个人能够听你讲道理但是你没去跟他讲，就叫“失人”，你就把这个人错过了，不好；相反，假如这个人根本就不可理喻而你偏和他讲道理，那就叫“失言”，也不好。

　　你要想做一个别人愿意和你交流，也可以和你交流的人，最关键的是你要有一个敞亮的心怀。这就是《论语》中所提倡的“坦荡荡”的心境。

　　这种心境和胸怀，既可以弥补你先天的遗憾，也可以弥补你后天的过失；同时能使你有定力，有真正的勇敢，使你的生命饱满、充盈，让你有一种大欢心，让你的人生有最大的效率，让你的每天进行着新鲜的轮回，并且把这些新鲜的养分疏导给他人。

　　《论语》给我们的，永远是一个人生动态的系统，我们不可以断章取义、不可以僵死地去理解。这些古圣先贤的思想精华，当在你的血液中流动起来的时候，你欢欣的态度本身就是我们今人对于古典最高的致敬！

心得之三　处世之道

　　现代社会人与人的关系可以说更近了，也可以说更远了，但无论如何，人际关系是每一个人必须面对的问题。

　　当遇到不公正的待遇时，我们该保持什么样的心态？

　　面对自己亲近的人，我们又该掌握什么样的原则？

　　在纷繁复杂的社会环境中，我们怎样才能处理好人际关系呢？

　　《论语》这部书，教给我们很多处世的方法、做人的规矩。这些道理看起来很朴素，这些办法有时候在原则中透着一些变通。

　　简单地说，它告诉我们的是做事的原则和把握原则里的分寸。

　　我们常常会说，什么事情该做，什么事情不该做；什么事情是好的，什么事情是坏的。

　　其实，很多时候对一个事情的判定，并不能简单地以应该不应该和好不好来区分。你什么时间做这件事，把这件事做到什么程度，会直接影响到这件事的性质。

　　孔子特别强调做事情的分寸，“过”和“不及”都是要尽力避免的。

　　孔子提倡仁爱，但他并不认为应当以丧失原则的仁爱之心去宽宥所有人的过失。

　　有人问他：“以德报怨，何如？”

　　孔子的回答是：“以直报怨，以德报德。”

　　孔子给出的答案让我们乍听起来有点出乎意料，其实这正是孔子告诉我们的处世的分寸。

　　孔夫子在这里提倡的是一种人生的效率和人格的尊严。

　　他当然不赞成以怨报怨。如果永远以一种恶意，一种怨恨去面对另外的不道德，那么这个世界将是恶性循环，无止无休。我们失去的将不仅是自己的幸福，还有子孙的幸福。

　　而以德报怨同样不可取。也就是说，你献出太多的恩德，太多的慈悲，你用不值得的仁厚去面对已经有负于你的人和事，这也是一种人生的浪费。

　　在两者之外，还有第三种态度，就是用你的公正，用你的率直，用你的耿介，用你的磊落，也就是说，用自己高尚的人格，坦然面对这一切。

　　孔夫子的这种态度，就是告诉我们，要把有限的情感，有限的才华，留在最应该使用的地方。

　　今天我们都在说避免资源的浪费，却忽视了心灵的荒芜和自身生命能量的浪费。

　　物质的繁荣，生活节奏的加快，更要求我们在面对一件事情时，要迅速地做出判断，选择属于自己的、最有价值的生活方式。

　　我们在生活中常常有这样的困惑：

　　父母对孩子关爱得无微不至，却常常招致孩子的反感；

　　亲密无间的好朋友，却常常做出彼此伤害的事情来；

　　有时费尽心机想和领导、同事拉近关系，却常常适得其反。

　　为什么会这样？

　　怎样的关系才能称作“好”呢？

　　孔夫子认为，太过疏远和太过亲密都不是最佳状态，所谓“过犹不及”。为什么两个人很亲密却不是相处的最佳状态呢？

　　孔子的学生子游说：“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论语·里仁》）“数”（shuH）是“屡次”的意思。如果你有事没事总是跟在国君（领导）旁边，虽然表示亲近，但离自己招致羞辱就不远了；你有事没事总是跟在朋友旁边，虽然看起来亲密，但离你们俩疏远也就不远了。

　　有一个哲学寓言,名叫《豪猪的哲学》。

　　有一群豪猪，身上长满尖利的刺，大家挤在一起取暖过冬。它们老是不知道大家应该保持一种什么样的距离才最好，离得稍微远些，互相借不着热气，于是就往一起凑凑；一旦凑近了，尖利的刺就彼此扎着身体了，就又开始疏离；离得远了，大家又觉得寒冷……经过很多次磨合以后，豪猪们才终于找到了一个最恰如其分的距离，那就是在彼此不伤害的前提下，保持着群体的温暖。

　　在我们今天这个社会，尤其是都市里，原来的大杂院都拆了，建成了单元楼，已经没有这院里头一家包饺子、十家挨着都送到的事了，已经没有大院一起过年、大人一桌小孩一桌的情形了。往往是同在一个单元里边住了三四年，邻居都认不全。

　　因为周围人际关系冷漠，人与人之间沟通的障碍越来越多了。

　　这种障碍多了以后会怎么样呢？就会加重我们所信赖的几个朋友身上的负担。

　　你会觉得：我的好朋友应当对我好一点，我也会自觉地对他好一点。你会觉得：你们家有什么私事，比如两口子打架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可以给你们调停啊！

　　我们很多人都有这样的想法。

　　大家真的应该听听子游的这句话：“事君数，斯辱矣；朋友数，斯疏矣。”距离过近，必然要伤及他人。

　　那么，应该怎样与朋友相处呢？

　　子贡曾经问过他的老师，孔夫子告诉他说：“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勿自辱焉。”（《论语·颜渊》）看到朋友做的不对的事，你要真心地劝告，善意地引导，如果他实在不听就算了，别再说了，不要自取其辱。

　　所以，与好朋友相处也要有个度，不要什么样的事情都大包大揽。

　　《论语》告诫我们，无论对朋友还是对领导，都要保持一定的距离，掌握好亲疏的分寸。

　　那么，对待自己最亲近的家人，是不是就可以亲密无间了呢？

　　父母和子女之间、夫妻之间、恋人之间，也需要保持适当的距离吗？

　　心理学上有一种界定，说现代人的交往中，有一种行为叫做“非爱行为”。什么意思呢？就是以爱的名义对最亲近的人进行的非爱性掠夺。这种行为往往发生在夫妻之间，恋人之间，母子之间，父女之间，也就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间。

　　夫妻和恋人之间经常会出现这样的场面：一个对另一个说：你看看，我就为了爱你，放弃了什么什么；我就为了这个家，才怎么怎么样，所以你必须要对我如何如何。

　　不少母亲也经常会对孩子说：你看看，自从生了你以后，我工作也落后了，人也变老变丑了，我一切都牺牲了，都是为了你，你为什么不好好念书呢？

　　所有这些，都可以称为非爱行为，因为，它是以一种爱的名义所进行的一种强制性的控制，让他人按照自己的意愿去做。

　　我曾经看到有一本写如何为人父母的书，作者是一个英国的心理学女博士。她在书的开头说了一段非常好的话。她说：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爱都以聚合为最终目的，只有一种爱以分离为目的，那就是父母对孩子的爱。父母真正成功的爱，就是让孩子尽早作为一个独立的个体从你的生命中分离出去，这种分离越早，你就越成功。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距离和独立是一种对人格的尊重，这种尊重即使在最亲近的人中间，也应该保有。

　　无论父子母女之间，还是多年夫妻之间，一旦没有了这种距离、这种尊重，越过了这个尺度，到了《论语》中说的“数”这个阶段，彼此已经不独立了，就产生了隐患，离疏远甚至崩溃就不远了。

　　《论语》告诉我们，要本着平等和理性的态度去尊重每一个人，彼此之间留一点分寸，有一点余地。

　　这非常像禅宗所推崇的一个境界，叫做“花未全开月未圆”。

　　这是人间最好的境界。花一旦全开，马上就要凋谢了；月一旦全圆，马上就要缺损了。而未全开，未全圆，仍使你的内心有所期待，有所憧憬。

　　朋友之道，亲人之道，皆是如此。稍微留一点分寸，得到的往往是海阔天空。

　　无论是对朋友还是对亲人，都应该把握一个分寸，适度为最好。

　　那么对待工作是不是应该越热情越好呢？

　　无论是份内的工作还是份外的工作，我们是不是都应该做得越多越好呢？

　　对待工作，也有分寸需要把握吗？

　　“子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论语·宪问》）也就是说，你在什么位置上，要做好本分，不要越俎代庖，跳过你的职位去做不该你做的事。这是当代社会特别应该提倡的一种职业化的工作态度。

　　可能有许多大学生去外企实习过。你一进去，人力资源部门的主管会给你一个jobdescription，就是关于你的工作岗位的描述，告诉你，这个岗位是干嘛的。从一个文秘打字员，一直到高级主管，都有自己的岗位描述。

　　我们很多单位现在所缺失的正是这种岗位描述。我们对岗位往往有定性却没有定量。我们老是说：年轻人要好好干，一个人干仨人的活才好呢。认为这样是替领导分忧。实际上这并不符合现代企业管理精神，谁的活儿谁操心，这样的话，大家合起来才是一盘棋。

　　孔子提倡“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里面隐含着一个前提，就是“在其位，要谋其政”，先把你自己那个岗位做好，先不要操心别人的事。

　　那么，在其位，怎么谋其政呢？

　　首先是做事的原则。

　　“子曰：‘君子之于天下也，无也，无莫也，义之与比。’”什么叫做“义之于比”？就是用“义”作为比照，作为法则。

　　孔子的意思是说，君子对于天下事，不刻意强求，不无故反对，没有薄没有厚，没有远没有近，没有亲没有疏，一切按道义行事。道义，就是行事的原则和标准。　

　　其次是做事的方式。

　　在“言”与“行”之间，孔夫子更看重“行”。他很不喜欢那些夸夸其谈的人。

　　他说：“巧言令色，鲜矣仁。”（《论语·学而》）爱说漂亮话，做出取悦于人的样子，在这种人里找不着真正的仁者。

　　孔夫子鼓励的是什么呢？是少说多做。做事要积极，说话要谨慎。孔夫子提出“慎言”，就是说话要小心，不要说自己做不到的事。用老百姓的话说叫“祸从口出”，没那么严重的话，起码也是“言多语失”。

　　孔夫子的学生子张，要学习干禄。什么是干禄呢？就是做官。

　　子张想到社会上担任点职务，请教老师应该怎么做。孔子告诉他说：“多闻阙疑，慎言其余，则寡尤；多见阙殆，慎行其余，则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矣。”（《论语·为政》）

　　“多闻阙疑”，就是要先带着耳朵去，多听，有疑问的地方就先放一放。我们常说一个人身体力行，那叫直接经验；而听听别人的经验教训，包括他经历的坎坷，走过的弯路，那是间接经验。你多听点间接经验，也有好处。

　　“慎言其余”，就是自己觉得有把握的地方，说话时也要小心。“则寡尤”，就会少了很多怨尤。

　　“多见阙殆”，就是要多看，有疑问的地方先放一放。迷惑多是因为眼界不够大，井底之蛙怎么能知道什么叫海阔天空呢？

　　你阅历丰富了之后，做事仍然要谨慎。这种谨慎在《论语》中被概括为“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论语·泰伯》）。一个人在做事的时候，要像站在深渊旁边一样谨慎行事，要像走在薄冰上一样小心翼翼。

　　多思、多想、多听、多看、谨言、慎行，这么做的好处就是“寡悔”，让你自己少一点后悔。

　　世上没有卖后悔药的。人一旦知道做错的时候，一切皆成定局，无法挽回。一个人如果在说话里面少了指责、抱怨，在行为中少了很多让自己后悔的经验，这个人出去做官做事，就能成功了。

　　这段话多实用！

　　“言寡尤，行寡悔”这六个字，对我们今天不是照样有用吗？

　　我在网络上看到一个小故事：

　　有一个坏脾气的小男孩，一天到晚在家里发脾气，摔摔打打，特别任性。有一天，他爸爸就把这孩子拉到了他家后院的篱笆旁边，说：“儿子，你以后每跟家人发一次脾气，就往篱笆上钉一颗钉子。过一段时间，你看看你发了多少脾气，好不好？”这孩子想，那怕什么？我就看看吧。后来，他每嚷嚷一通，就自己往篱笆上敲一颗钉子，一天下来，自己一看：哎呀，一堆钉子！他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爸爸说：“你看你要克制了吧？你要能做到一整天不发一次脾气，那你就可以把原来敲上的钉子拔下来一根。”这个孩子一想，发一次脾气就钉一根钉子，一天不发脾气才能拔一根，多难啊！可是为了让钉子减少，他也只能不断地克制自己。

　　一开始，男孩儿觉得真难啊，但是等到他把篱笆上所有的钉子都拔光的时候，他忽然发觉自己已经学会了克制。他非常欣喜地找到爸爸说：“爸爸快去看看，篱笆上的钉子都拔光了，我现在不发脾气了。”

　　爸爸跟孩子来到了篱笆旁边，意味深长地说：“孩子你看，篱笆上的钉子都已经拔光了，但是那些洞永远留在了这里。其实，你每向你的亲人朋友发一次脾气，就是往他们的心上打了一个洞。钉子拔了，你可以道歉，但是那个洞永远不能消除啊。”

　　这个寓言，可以用来解读《论语》中的“言寡尤，行寡悔”这句话。

　　我们在做一件事之前，要想一想后果，就像钉子敲下去，哪怕以后再拔掉，篱笆已经不会复原了。我们做事，要先往远处想想，谨慎再谨慎，以求避免对他人的伤害，减少自己日后的悔恨。

　　说话要用脑子，做事要考虑后果，这是为人处世很重要的一点。

　　要想在纷繁复杂的现代社会中，处理好各种各样的人际关系，更重要的是自己要懂礼节。

　　那么，在孔子看来，什么叫礼节呢？

　　孔子很重视日常生活中的礼节。他尊礼，守礼，行礼，并不是做给别人看，而是一种自我修养。

　　当做官的人，穿丧服的人，还有盲人路过他面前，不管这个人多么年轻，他也一定要站起来；如果他要从这些人面前经过，他就小步快走，这表示对这些人的一种尊敬。

　　对有官位的人，应该表示尊敬；对身上戴孝的人，他们是遭遇不幸者，也应该表示尊敬。对盲人，用今天的话来说，叫“弱势群体”，更应该表示尊敬。你不要打扰他们太久，不要惊扰了他们的伤痛，你应该悄悄地从他们面前经过。

　　这就是一种礼仪，这就是对人的一种尊重。

　　孔夫子在其他场合也是这么做的。

　　《论语·乡党》记载：“乡人饮酒，杖者出，斯出矣。”“乡人傩，朝服而立于阼阶。”乡亲们一起行乡饮酒礼，仪式结束后，孔子总是要等扶手杖的老人出门后，自己才走，绝不与老人抢行。乡亲们举行驱除疫鬼的仪式，孔子一定穿着朝服，恭敬地站在东面的台阶上

　　这都是一些最小最小的礼节。大家可能会觉得，一个圣人做这点事，还用记载在典籍上吗？这不是谁都懂的道理吗？这是夸圣人吗？

　　其实，所谓圣贤的言谈举止就是这么朴素，朴素得甚至让今天的我们都有些怀疑。这种故事就像发生在你的邻里，发生在你的家里。

　　但这是多么温暖啊。它让我们觉得圣贤未远。他依然在把自己感悟到的道理，体会到的经验，留给我们，一起分享。

　　孔子的学生子路曾经问他的老师怎样才能成为一个君子。孔子告诉他说：“修己以敬。”好好修炼自己，保持着严肃恭敬的态度。

　　子路一听，做到这四个字就能当君子了？不会这么简单吧？于是又追问，说：“如斯而已乎？”这样就行了吗？

　　孔子又补充了一点说：“修己以安人。”修炼好自己的前提下，再想法让别人安乐。

　　子路显然还不满足，又追问：“如斯而已乎？”

　　孔子又补充说：“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修炼自己，并让百姓过上幸福的生活。像尧、舜这样的圣贤之君还发愁在这件事情上没有做好呢。做到这一点，难道还不够个君子吗？

　　《论语》中到处是这些朴素的、就好像发生在我们身边的小故事，而很少长篇大论的大道理。我们不会觉得《论语》所说的道理遥不可及，而是会感到很温暖、很亲切。

　　孔子告诉我们的，首先不是如何安天下，而是如何做最好的自己。“修身”，是对家国、对社会负责任的第一前提。孔子和他的弟子力争做“最好的自己”，而目的是为了更好地履行对家国、对社会的责任。

　　别人曾经问子路：你的老师孔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子路没有回答。孔子后来对子路说，你为什么不这样回答呢：“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当我发愤用功的时候，我可以忘了吃饭；当我快乐欢喜的时候，我会忘了忧愁。在这样一个行所当行，乐所当乐的过程中，不知道我的生命已经垂垂老矣。这是孔子的写照，也是中国知识分子追求理想人格的一个写照。

　　儒家哲学说到底，是培养一种践道者，也就是培养一批能够担当文化使命的特殊阶层。这个阶层中的精英的品格，就是范仲淹所说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岳阳楼记》）。他可以忘却一己的得失，把自己融入到一个大的群体利益中。

　　这是一种信仰，一种情怀，一种社会担当。但其前提又是朴素的，是始自于脚下的。修身养性、做好自我，就是起点。

　　我们常常会听到有人抱怨社会不公，抱怨处世艰难。其实，与其怨天尤人，不如反躬自省。如果我们真的能做到把握分寸，谨言慎行，礼行天下，修身养性，我们会少很多烦恼，就自然会懂得为人处世之道。

　　怀着乐观和积极的心态，把握好与人交往的分寸，让自己成为一个使他人快乐的人，让自己快乐的心成为阳光般的能源，去辐射他人，温暖他人，让家人朋友乃至于更广阔的社会，从自己身上获得一点欣慰的理由。

　　我想，这不仅仅是《论语》里面的一种道德理想，它同样适用于21世纪。孔子和他的弟子们所享受的那种欢乐，同样是我们今天快乐的源泉。这大概就是《论语》可以给我们今人最大的借鉴和经验所得吧。

心得之四　君子之道

　　大家读《论语》会发现，这里面经常出现一个词：君子。我们直到今天还常常将其作为做人的一个标准，说某某人非常君子。但是究竟什么是君子呢？

　　“君子”是孔夫子心目中理想的人格标准，一部短短两万多字的《论语》，“君子”这个词就出现了一百多次。

　　我们把孔子对于君子所有的言语、界定、描述总结在一起，会发现，大概做一个君子要有几个层次上的要求。

　　做一个善良的人。这是君子的第一个标准。

　　君子的力量始自于人格与内心。他的内心完满、富足，先修缮了自我修养，而后表现出来一种从容不迫的风度。

　　司马牛曾经问过孔夫子，什么样的人才能够称为君子呢？

　　孔子答：“君子不忧不惧。”

　　司马牛又问：“不忧不惧，就可以叫君子吗？”

　　他可能觉得这个标准太低了。

　　孔子说：“反躬自省，无所愧疚，当然没有什么可忧可惧的。”

　　我们把孔夫子的意思转换成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

　　一个人反省自己的行为，而能够不后悔、不愧疚，这个标准说低也低，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到；说高就是个至高无上的标准，大家想想，要使自己做过的每件事都禁得住推敲，实在又是极不容易的事。所以孔子才把它作为君子的人格标准。

　　孔子在给学生讲课的时候曾经很认真地跟他们讨论过君子的问题，他说：“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论语·宪问》）

　　孔子一上来很谦虚，说“不忧”、“不惑”、“不惧”这三点自己做不到。

　　什么叫“仁者不忧”？

　　就是说，一个人有了一种仁义的大胸怀，他的内心无比仁厚、宽和，所以可以忽略很多细节不计较，可以不纠缠于小的得失。只有这样的人，才能真正做到内心安静、坦然。

　　什么叫“知（智）者不惑”？

　　在区区半个世纪之前，一个人一生可能就在一个单位，婚姻基本上不会有任何变动，从小到老可能就住在一个大杂院里。人们的烦恼可能是生活的或然性和可选择性太小。

　　但在当今社会，我们的痛苦不是没有选择，而是选择太多。这是一个繁荣时代带给我们的迷惑。

　　我们无法左右外在的世界，只有让内心的选择能力更强大。当我们很明白如何取舍，那么那些烦恼也就没有了，这就是孔夫子所说的“知者不惑”。

　　什么叫“勇者不惧”？

　　用老百姓的话来说就是“两强相遇勇者胜”，也就是说，当你的内心足够勇敢，足够开阔，你就有了一种勇往直前的力量，自然就不再害怕了。

　　一个真君子做到了内心的仁、知、勇，从而就少了忧、惑、惧。

　　孔子说这三条我做不到。子贡说“夫子自道也”，您说的不就是您自己嘛！

　　大家看，孔子告诉我们的做人标准，不是苛责外在世界，而是把有限的时间、精力，用来“苛责”内心。

　　一个人内心对自己要求更严格一点，对别人就会厚道一点。我们今天老说做人要厚道，厚道并不是窝囊，而是他可以包容和悲悯别人很多的过错，可以设身处地站在别人立场上想问题。

　　因此，只有真君子才能做到“不怨天，不尤人”，既不抱怨老天爷不给我机会，也不抱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了解我。

　　一个人内心没有了“忧”、“惑”、“惧”，自然就减少了对外界的抱怨和指责，也就增强了把握幸福的能力。

　　而增强把握幸福的能力，正是学习的终极目的。

　　孔子说：“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论语·宪问》）古人学习是为了提高自己，今人学习是为了炫耀于人、取悦于人。

　　真正尊崇学问的人，他的学习是为了人心灵的建树。从书本上学，从社会上学，从小学到老，无非是学习一种把握幸福的能力。

　　让自己成为一个有知识，有教养，而且内心忠诚的公民，然后以此在社会上安身立命，学习的目的就是完成这么一个自我角色的建立和提升。

　　而“为人之学”又是什么呢？

　　它是把学到的知识当成工具，当成一种技能，以之谋一份职业，为自己谋一份福利。

　　孔子曾经直截了当地跟他的学生子夏说：“女为君子儒，无为小人儒”（《论语·雍也》）。就是说，要想着提高修养，不要老惦记眼前的一点点私利。

　　孔子从来不说做君子就要像谁谁谁那样，在孔子看来，做君子就是做一个最好的你自己，按照自己的社会定位，从身边做起，从今天做起，让自己成为内心完善的人。因为只有你的内心真正有了一种从容淡定，才能不被人生的起伏得失所左右。

　　这使我想起了一个小故事：

　　在一条小街上，三个裁缝开了三家裁缝店，每一家都想招揽最多的客人。

　　第一个裁缝挂出一块大牌子，上写：我是本省最好的裁缝。

　　第二个裁缝一看，觉得我要比他更高一点啊，于是做了一块更大的牌子，上面写着：我是全国最好的裁缝。

　　第三个裁缝想了想，难道我还能写是全世界最好的裁缝吗？想了半天，最后他做了一块很小的牌子挂出去，结果这条街上的客人都来了第三家，前两家变得冷冷清清。

　　第三个裁缝的牌子写的是什么？上面写道：我是这条街上最好的裁缝。

　　也就是说，他把视线收回到眼前，从当下做起，反而得到了人们的认可。

　　做好自己的事，当一个善良的人，这是《论语》对于君子的第一条界定。但是不是做一个善良的人就可以称之为君子了呢？还不是。

　　做一个内心完善的善良的人，是成为君子的前提。但仅有这个是不够的，孔夫子心目中的君子，不仅是一个好人，还要是伟大和高尚的人，他要胸怀天下，奋发有为。

　　孔子曾经说过，“士而怀居，不足以为士矣”(《论语·宪问》)。就是说，一个人如果成天想的都是自己的小家，自己的小日子，那么这个人就不能够成为一个真正的君子。

　　孔子的学生曾子曾经说过：“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后已，不亦远乎？(《论语·泰伯》)”

　　这样一份担当，后来就演化成了中国儒家人格中所谓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中国人的人格理想很有意思，儒家和道家从来不是彻底分离的，而是人格理想的两端。用林语堂先生的话来讲，中国每一个人的社会理想都是儒家，而每一个人的自然人格理想都是道家。

　　这就是我们经常的一种表述，叫做“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孟子·尽心上》)。一个人在显达的时候能以天下为己任，而在困窘之时还不放弃个人修养，还能心怀天下，这就是君子了。

　　在孔子之后，中国古代有许多名士当自己穷极潦倒的时候，还念念不忘苍生黎民。

　　诗圣杜甫在自己的茅屋仅能容身、破败漏雨之时，他想的却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茅屋为秋风所破歌》），想让更多的人住上好房子。我们不会感到杜甫是在说大话，而是会被那博大的胸襟和炽烈的感情所震撼！

　　再比如范仲淹，他认为一个士人不论是“居庙堂之高”还是“处江湖之远”，都应该系念天下君民，都应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岳阳楼记》）。

　　这样博大的胸怀，这样高远的志向，不难看到孔子和《论语》的影响。

　　读到这里，大家也许会有一种疑问：儒家讲“天下己任”是要以牺牲个人利益为前提的吗？

　　其实孔夫子并不否认个人利益的存在，相反，他所倡导的这样一种笃定、实用而温暖的人际理论是以保障每个人利益权利最大化为前提的。他让你在此基础上尽量为社会做更多的事情。

　　但孔子认为谋求个人利益的时候不能不走正路，一心想走捷径，一心想贪小便宜。孔夫子认为，走正路还是走捷径，是君子和小人的区别。

　　他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论语·里仁》）“义”就是“宜”，也就是说，君子走的始终是一条适宜的正路。而小人则一心看重私利，在一己私利驱使下很容易走上邪路。

　　那么，君子和小人有哪些不同的表现呢？

　　孔子说：“君子怀德，小人怀土。君子怀刑，小人怀惠。”（《论语·里仁》）就是说，君子和小人每天心中惦记的事情是不同的。

　　君子每天牵挂的是自己的道德修缮，小人则记惦的是自己的家乡；君子心中始终有一份规矩、法度，不得超越，小人则满脑子想的是些小恩小惠，小便宜。

　　一个人他每天就惦记自己家的事情，比如我怎么样能够多买一套房，我怎么样利用一下福利分房政策，每天算计着自家的衣食居住，这就是孔夫子说的小人的心思。当然这也没有太大的过错，但是如果一个人的心就拘囿在这么一点点利益上，为了维护和扩大这一点点利益而不顾道德和法律的约束的话，那就很危险了。

　　君子从来是尊重道德法制的，就像我们每一个人，走过街天桥，走人行横道，等待红灯，这些看起来都会给我们生活多多少少带来一点限制，但是当这点限制成为彼此尊重、社会默契的时候，却保障了自己的安全。

　　而小人则贪图眼前的利益，喜欢钻小空子，占小便宜，一次两次可能得手，但这里面潜藏着危机，肯定迟早要吃大亏。还是拿走路来说，一看红灯、绿灯中间闪着黄灯，赶紧跑过去吧，觉得这个事情沾了个小便宜，久而久之，这里面有多大的隐患大家都心知肚明。

　　所以什么是小人呢？就是没有大眼界，抢占眼前小便宜的人。

　　那么在今天这个社会，怎样成为一个君子？我想不妨从倡导“恒心”开始。

　　我们现在这个社会有了多元选择，我们在兴奋、激情的驱使下，在众多选择中摇来摆去，难以决定。这是缺乏“恒心”的表现。

　　每一个人走上社会的时候，都会怀抱一种理想和憧憬，希望能够有所作为。但是为什么这些理想在现实中会一一破灭？一个重要的原因也是我们的“恒心”不够。

　　如果我们真正有一番定力，有一个宏阔的境界，即使没有达到“无恒产而有恒心”那么高的境界，起码离君子已经不是很远了。

　　这是君子的第二个标准。

　　君子还有第三个标准，就是“矜而不争，群而不党”（《论语·卫灵公》）。

　　就是说：君子是合群的，虽然他内心里庄重、庄严不可侵犯，但他在一大群人里头却从来不争。同时，他也决不拉帮结派，谋取私利。

　　这也就是孔子所说的“君子和而不同”（《论语·子路》）。

　　举个例子，许多人在一起，大家的观点肯定会不完全一样，当各自说出自己的观点时，一个真君子是会认真倾听的，他能够理解和尊重每一个人观点的合理性，同时又能够坚持自己的观点。这样就既保证了整体的和谐，又保留了不同的声音。我们今天说要构建和谐社会，就是要把每一个人的不同的声音和谐地融入到大的集体的声音中。

　　小人则刚好相反，他是“同而不和”（《论语·子路》）。

　　生活中经常会看见这样的场面：大家讨论一件事情的时候，领导的话还没说完，马上就会有人跳出来说，对对对，领导说得真好，什么高屋建瓴、深谋远虑之类的溢美之词说了一大箩筐；可是到会后他转脸就会对别人说，哎，这个领导说的都是什么啊？我一点都不同意他的观点！

　　关于君子和小人行事的不同，孔子还有一个表述，叫做“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论语·为政》）。

　　“周”就是能够团结照顾到很多人，他以道义为准则与人交往，所以有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一个真君子不管他有多少朋友，他都会像空气里的氧气一样，让朋友们感觉到很欢欣，感到受到照应。

　　“比”这个字形，象两个人紧挨着站在一起，意思是说，小人喜欢结成小圈子，他不会融入大集体。

　　比如说开一个Party，一个君子会让这里面远近亲疏所有人都觉得很舒服；但是小人呢，他会和他最要好的人躲到一个角落去嘀嘀咕咕，好像他们两个人好得不得了。

　　为什么会有这种不同呢？还是因为君子和小人的道德境界不同。

　　孔子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论语·述而》），小人之所以喜欢互相勾结，是因为他的心里有鬼，想通过这种勾结谋取私利和维护既得利益。所谓“结党营私”，正是这个意思。而君子则胸怀坦荡，因为他坦然无私，所以能够平和，能够以善意跟所有人走到一起。

　　中国一直以和谐为美，而真正的和谐是什么？就是在坚持不同声音、不同观点的前提下，对于他人的一种宽容，一种融入。其实这就是君子之道。

　　因为君子和小人有这许多不同，因而同君子相处和同小人相处，情形会很不一样。

　　孔夫子说：“君子易事而难说也。说之不以道，不说也；及其使人也，器之。小人难事而易说也。说之虽不以道，说也；及其使人也，求备焉。”（《论语·子路》）

　　《论语》的叙事方式特别容易懂，就是因为它老把君子和小人放在一起比较。

　　说，同“悦”，高兴。一个君子你很容易与他相处，但是你又难以取悦他。假如你想以不正当的手段取悦他，他反而会不高兴。决不会说你给他一个小恩小惠，他就给你大开绿灯、大开后门。等到他真正使用你的时候，他会根据你的才干，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位子。这就叫“器之”。

　　小人的特点是你很容易取悦他，但是你很难与他相处。生活中这样的人不在少数。比如说你给他施一点小恩小惠，帮他一个小忙，甚至你请他喝一顿酒，这个人就会很高兴了。即便你取悦他的方式是不合乎道义的，是不正当的，他也还是会很高兴。但这样的人又是很不容易共事的。你千万不要以为取得了他一时的欢心，他以后就会非常忠诚地一路给你开绿灯，虽然你费了很多力气，花了很多钱财，打通了关节，但等到他真要用人的时候，他不会根据你的才干给你安排工作。而是求全责备，觉得你这儿也不够格，那儿也不达标，你以前所做的一切都算白费。他会想法刁难你，让你觉得很尴尬。所以这样的人你很难与他相处。

　　这就是小人和君子的区别。

　　《论语》中为我们描述的君子，除了要是一个善良的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很好相处的人外，还有一个重要的标准，就是说话和做事的标准。

　　一个君子的言行，应该是怎样的呢？

　　一个君子不会把自己要做的事、要达到的目标先说出来；而往往是等把事都做完了，目标达到了，才淡淡地说出来。这叫“先行其言而后从之”（《论语·为政》）。

　　孔子十分讨厌那些夸夸其谈的人，他说：“巧言令色，鲜矣仁！”（《论语·学而》）他认为，真正的君子应该“讷于言而敏于行”（《论语·里仁》），表面上可能是木讷的，少言寡语，但他的内心无比坚定、刚毅。

　　《圣经》说世上最追不回来的有三件事：射出的箭、说出的话和失去的机会。说出去的话有时候就像覆水难收，所以一个真君子，总是先把事情做到，然后再去说。

　　孔子说：“君子耻其言而过其行。”（《论语·宪问》）这在今天成为一个成语，叫“言过其行”。一个人说的多于他做的，是君子之耻。

　　君子的力量永远是行动的力量，而不是语言的力量。

　　君子崇尚实干，那么，一个真君子应当在社会中扮演什么样的角色，从事什么样的职业？

　　在孔子看来，君子所承担的社会责任是比职业主义更高一层的理想主义。君子从来不是固定在某个职业中，他说：“君子不器。”（《论语·为政》）君子在这个世界上不是作为一个容器存在的。容器是什么呢？就是你合格地中规矩地摆在那儿做一份职业而已。

　　所以，君子的社会角色是变通的、与时俱进的。一个君子重要的不在于他的所为，而在于他所为背后的动机。他们是社会的良心。

　　人很奇怪，我们是思维决定行动，也就是态度决定一切。我们在这个社会上每天做的事情大体相同，但对这些事情的解释各有不同。

　　我曾经看过十五世纪一个宗教改革家写的一本书，在这本书中他讲了自己青年时代的一个小故事，而这个故事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说有一天他路过一个烈日炎炎下巨大的工地，所有人都在汗流浃背地搬砖。

　　他去问第一个人说，你在干什么呢？

　　那个人特别没好气地告诉他，你看不见啊，我这不是服苦役——搬砖吗？

　　他又把这个问题去问第二个人。这个人的态度比第一个人要平和很多，他先把手里的砖码齐，看了看说，我在砌堵墙啊。

　　后来他又去问第三个人。那个人脸上一直有一种祥和的光彩，他把手里的砖放下，抬头擦了一把汗，很骄傲地跟这个人说，你是在问我吗？我在盖一座教堂啊。

　　大家看一看，这三个人做的事情是一模一样的，但是他们给出来的解读却是三个层次：

　　第一种人的态度我称为悲观主义的态度。他可以把我们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看作是生活强加给的一份苦役，他关注的是当下的辛苦，当然这也是确实存在的。

　　第二种人的态度我称为职业主义的态度。他知道自己在砌一堵墙，这堵墙是一个局部成品，他知道要对得起今天的岗位，要对得起他的一份薪水、一个职务和职称，所以他的态度不低于职业化的底线。这就是孔子所说的“器”的境界，作为一个容器的存在他合格了。但是他没有更高的追求。

　　而第三种人的态度我称为理想主义的态度。也就是说，他看到眼前的每一块砖，每一滴汗，他都知道这是在通往一座圣殿和教堂。他知道，他的每一步路都是有价值的，他的付出一定会得到最终的成全。此时，他所做的事情绝不仅仅作为一个器皿，而是关系到我们的生命，我们的梦想，关系到我们最终能不能建筑起一座教堂。而同时，因为有了这个教堂梦想的笼罩，也成就了这样一个超出平凡的个体。

　　由此可见，“君子”这个《论语》中出现最多的字眼，他的道理永远是朴素的，是温暖的，是和谐的，是每一个人可以从当下做的；而那个梦想，那个目标，既是高远的，又不是遥不可及，它其实就存在于当下，也存在于我们每一个人的内心。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每一个人都可以成为一个真君子。

心得之五　朋友之道

　　一个人有什么样的朋友，直接反映着他的为人。

　　要了解一个人，你只要观察他的社交圈子就够了，从中可以看到他的价值取向。这就是我们经常说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人们常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朋友在一个人的社会活动中无疑是非常重要的。朋友像一本书，通过他可以打开整个世界。

　　但是朋友有好坏之分。良友益友可以给你带来很多帮助，恶友佞友却会给你带来许多麻烦，甚至引你走上邪路。因此，选择朋友就显得非常重要。

　　那么，什么样的朋友是好朋友？什么样的朋友是不好的朋友？怎样才能交上好的朋友呢？

　　《论语》里面给出了答案。

　　孔夫子非常看重一个人成长过程中朋友的作用。

　　孔子教育自己的学生要交好的朋友，不要结交不好的朋友。

　　他说，这个世界上对自己有帮助的有三种好朋友，就是所谓“益者三友”，是友直、友谅、友多闻。

　　第一，友直。直，指的是正直。

　　这种朋友为人真诚，坦荡，刚正不阿，有一种朗朗人格，没有一丝谄媚之色。他的人格可以影响你的人格。他可以在你怯懦的时候给你勇气，也可以在你犹豫不前的时候给你果决。所以这是一种好朋友。

　　第二，友谅。《说文解字》说：“谅，信也。”信，就是诚实。

　　这种朋友为人诚恳，不作伪。与这样的朋友交往，我们内心是妥帖的，安稳的，我们的精神能得到一种净化和升华。

　　第三，友多闻。这种朋友见闻广博，用今天的话说就是知识面宽。

　　在孔子生活的先秦时代，不像我们今天有电脑，有网络，有这么发达的资讯，有各种形式的媒体。那个时候的人要想广视听怎么办呢？最简单的一个办法就是结交一个广见博闻的好朋友，让他所读的书，让那些间接经验转化成你的直接经验。

　　当你在一些问题上感到犹豫彷徨，难以决断时，不妨到朋友那里，也许他广博的见闻可以帮助你作出选择。

　　结交一个多闻的朋友，就像拥有了一本厚厚的百科辞典，我们总能从他的经验里面，得到对自己有益的借鉴。

　　《论语》中的益者三友，就是正直的朋友，诚实的朋友，广见博识的朋友。

　　孔老夫子又说有三种坏朋友，即“损者三友”，那又是些什么样的人呢？

　　孔夫子说，还有三种坏朋友，叫做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这三者“损矣”。这损者三友，是三种什么人呢？

　　首先是友便辟，这种朋友指的是专门喜欢谄媚逢迎，溜须拍马的人。

　　我们在生活中经常会碰到这样的人，你的什么话，他都会说“太精彩了”；你做的任何事情，他都会说“太棒了”。他从来不会对你说个“不”字，反而会顺着你的思路、接着你的话茬，称赞你，夸奖你。

　　这种人特别会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细心体会你的心情，以免违逆了你的心意。

　　“友便辟”和“友直”正好相反，这种人毫无正直诚实之心，没有是非原则。他们的原则就是让你高兴，以便从中得利。

　　大家还记得电视剧《铁齿铜牙纪晓岚》里面的大奸臣和吗？他对乾隆皇帝百般逢迎，奴颜谄媚，几乎无所不用其极。这就是一个典型的“便辟”之人。

　　孔夫子说，和这种人交朋友，太有害啦！

　　为什么？和这种人交朋友，你会感到特别舒服，愉快，就像电视剧里乾隆皇帝一样，明知道和贪赃枉法，却还是离不开他。

　　但是，好话听多了，马屁拍得舒心了，头脑就该发昏了，自我就会恶性膨胀，盲目自大，目中无人，失去了基本的自省能力，那离招致灾难也就不远了。

　　这种朋友，就是心灵的慢性毒药。

　　第二种叫友善柔。这种人是典型的“两面派”。

　　他们当着你的面，永远是和颜悦色，满面春风，恭维你，奉承你，就是孔子说的“巧言令色”。但是，在背后呢，会传播谣言，恶意诽谤。

　　我们经常会听到这样的控诉：我的这个朋友长得那么和善，言语那么温和，行为那么体贴，我把他当作最亲密的朋友，真心地帮助他，还和他掏心窝子，诉说自己内心的秘密。可是，他却背着我，利用我对他的信任，谋取自己的私利；还散布我的谣言，传扬我的隐私，败坏我的人格。当我当面质问他的时候，他又会矢口否认，装出一副老好人受委屈的样子。

　　这种人虚假伪善，与“谅”所指的诚信坦荡正好相反。

　　他们是真正的小人，是那种心理阴暗的人。

　　但是，这种人往往会打扮出一副善良面孔。由于他内心有所企图，所以他对人的热情，比那些没有企图的人可能要高好几十倍。所以，你要是一不小心被这种人利用的话，你就给自己套上了枷锁。如果你不付出惨痛的代价，这个朋友是不会放过你的。这是在考验我们自己的眼光，考验我们知人论世的能力。

　　第三种叫友便佞。便佞，指的就是言过其实、夸夸其谈的人，就是老百姓说的“光会耍嘴皮子”的人。

　　这种人生就一副伶牙俐齿，没有他不知道的事，没有他不懂得的道理，说起话来，滔滔不绝，气势逼人，不由得人不相信。可实际上呢，除了一张好嘴，别的什么也没有。

　　这种人又和上面讲的“多闻”有鲜明的区别，就是没有真才实学。便佞之人就是巧舌如簧却腹内空空的人。

　　孔夫子从来就非常反感花言巧语的人。君子应该少说话，多做事。他最看重的，不是一个人说了什么，而是一个人做了什么。

　　当然，在现代社会，人们的价值观有了一定的变化，有真才实学的人，如果口才太过于笨拙，不善于表达自己，也会给自己的职业和人生带来一些障碍。

　　但是，如果只会言语，没有真功夫，那种危害比前者要可怕得多。

　　《论语》中的损者三友，就是谄媚拍马的朋友，两面派的朋友，还有那些夸夸其谈的朋友。这样的朋友可千万不能交，否则我们将付出惨重的代价。

　　但是，好人坏人都不会写在脸上，我们怎样才能交到好朋友而远离坏朋友呢？

　　要想交上好朋友，不交坏朋友，需要两个前提：一是意愿，二是能力。在孔子的理论里，前者叫做“仁”，后者叫做“知（智）”。

　　那么究竟什么是仁呢？孔子的学生樊迟曾经问过他的老师。

　　老师只回答了两个字：“爱人。”真正爱他人就是仁。

　　樊迟又问，什么叫“知（智）”？

　　老师同样回答了两个字：“知人。”了解他人就是有智慧。

　　可见，我们想要交上好朋友，第一要有仁爱之心，愿意与人亲近，有结交朋友的意愿；第二，要有辨别能力。这样才能交到品质好的朋友。有了这两条，就有了保障交友质量的底线。

　　从某种意义上讲，交到一个好朋友其实就是开创了一段美好生活。我们的朋友正像一面镜子，从他们身上能看到自己的差距。

　　但是，也有些无心之人，老跟朋友在一起，自己却不能对照自省。

　　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史记》卷六十二《管晏列传》里面有一篇晏子的传记。晏子就是齐国的名相晏婴，“晏子使楚”的故事是大家所熟悉的。

　　大家知道，晏婴是五短身材，其貌不扬，看起来样子有点猥琐。可是他有一个车夫，却长得特别帅，个子高高的，相貌堂堂。

　　这个车夫很有意思，觉得自己给齐国的宰相驾车很风光。而且，他觉得自己的位置很好啊：每天坐在车前面，驾着高头大马，而晏子却只能在车棚里面坐着。他觉得车夫这个职业真是太好了！

　　有一天，车夫回到家里，发现自己的夫人哭哭啼啼地收拾了东西要回娘家。他吃惊地问道，你要干什么？他夫人说，我实在忍受不了了，我要离开你。我觉得跟你在一起挺耻辱的。

　　车夫大惊，你不觉得我风光吗？他夫人说，你以为什么叫做风光？像人家晏婴那样身负治世之才，却如此谦恭，坐在车里毫不张扬；而你不过就是一个车夫而已，却觉得自己风光无限，趾高气扬全在脸上！你整天跟晏婴这样的人在一起，却不能从他身上学到一点东西来反省自己，这使我对你很绝望。跟你生活是我人生最大的耻辱了。

　　后来这个事情传扬出来，晏婴对这个车夫说：就冲你有这样的夫人，我就应该给你一个更好的职位。反而提拔了这个车夫。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什么呢？这就是说，我们的周围有很多人，他们的生活方式和他们处世态度，都可以成为我们的镜子，关键是我们自己要做个有心人。

　　孔夫子提倡我们结交益友，就是对我们有用的人。但这个有用并不是说通过他可以改善你的现实生活条件，相反，孔子从来不主张你去结交富豪和有权势的人，而是要你去结交那些可以完善你的品德，提高你的修养，丰富你的内涵的人。

　　大家知道，中国古代有一个山水田园诗派，这个流派的作品以表现隐逸情怀、抒发山水田园之乐为主。

　　那么，真正的田园在哪里？它并不在与世隔绝的深山老林，而在现实生活之中。所谓“小隐隐于野，而大隐隐于市”，只有那些修炼不够的小隐士才会躲到这个山那个山，很做作地修座别墅；真正的大隐是不离红尘的，他可能就生活在闹市之中，每天做着跟大家毫无二致的事情，但他的心中却自有一方从容宁静的田园。

　　我们都知道陶渊明，他是田园诗创作的鼻祖，中国的隐逸之宗。陶渊明的生活条件虽极其简陋，但他活得却很欢乐。《南史·隐逸传》记载说，陶渊明自己不解音律，却蓄素琴一张，这张琴连弦都没有，就是那么一段木头。他每有会意，就抚弄这段木头，说是弹琴，而且弹得很投入，把自己内心的情感全都寄寓其中，有时弹着弹着就痛哭失声。而每每此时，那些真正听得懂的朋友也会为之动容。陶渊明用这么一张无弦琴弹奏他心灵的音乐，和朋友们把酒言欢，然后说，“我醉欲眠卿可去”，我已经喝高了你们走吧。朋友们也不计较，就都走了，日后还是欢会如旧。这样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这样的日子才是真正快乐的日子，因为大家的心灵有一种默契。

　　我曾经看过台湾著名的散文家林清玄写的一篇散文，他说一个朋友和他要一幅字，自己挂在书房里。朋友对他说，你要写非常简单的，让我每天看了以后就有用的一句话。他想了半天，就写了四个字，叫“常想一二”。那个朋友不懂，说这是什么意思啊？林清玄解释说，大家都说这个世上“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言者无二三”，我们就算认可这种说法吧，但是起码还有一二如意事啊？我帮不了你太多，我只可以告诉你就常想那“一二”吧，想一想那些快乐的事情，去放大快乐的光芒，抑制心底的不快，这也就是我作为一个朋友能够为你做的最好的事情了。

　　有这样一个来自西方的寓言，说有一个国王过着锦衣玉食、声色犬马的日子，天下所有至极的宝物美色都给了他，他仍然不快乐。他不知道怎样才能快乐起来，于是派人找来了御医。

　　御医看了半天，给他开了一个方子，说你必须让人在全国找到一个最最快乐的人，然后穿上他的衬衫，你就快乐了。

　　国王就派大臣们分头去找，后来终于找到了一个快乐得不可救药的人。但是大臣们向国王汇报说，我们没有办法拿回那件能够给您带来快乐的衬衫。

　　国王说，怎么会这样？必须给我拿回那件衬衫！

　　大臣们说，那个特别快乐的人是个穷光蛋，他从来就是光着膀子的，连一件衬衫都没有。

　　其实这个寓言也是对生活的一种诠释，它告诉我们，生活中真正的快乐是心灵的快乐，它有时跟外在的物质生活不见得有紧密的联系。孔子生活的时代，是一个物质极其贫匮的时代，在那个时代真正快乐的力量，也就来自于心灵的富足，来自于一种教养，来自于对理想的憧憬，也来自于同良朋益友间的切磋交流。

　　我们知道了什么样的朋友是好朋友，还需要知道怎样与朋友相处好。好朋友是不是就意味着要打成一片？我们经常说，谁跟谁好得穿一条裤子，这是朋友相处的恰当距离吗？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没有分寸、没有尺度的事情，都会做到过犹不及。与朋友相处，同样应当注意分寸。比如你跟一个君子交朋友的时候，什么时候说话，什么时候不说话，自己都要有尺度。

　　孔子说，“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论语·季氏》）。

　　话还没说到那儿，你就出来发表意见了，这叫毛毛躁躁。这不好。大家有大家的公共话题，一定要到众望所归，大家期待一个话题的时候，你再徐徐道来，这个时候才是合适的。

　　现在很多人在网络上都有自己的博客，其实是急于要把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展示给人看。但过去没有博客，大家靠说话来交流了解。大家也许会发现，朋友聚会的时候，总有一些人喜欢滔滔不绝说自己关心的事情，比如我最近去打猎了，我最近升职了。或者有一些女性朋友聚会时，有的人上来就会说我男朋友怎么样，我的孩子怎么样，等等。这些当然都是她特别想说的话题，但这些话题是不是大家一定关心呢？也就是说，她一个人说话的时候无形中剥夺了其他人话题的权利。所以在“言未及之”的时候喜欢跳出来说话是不好的。

　　但是还有另外一个极端，“言及之而不言”，孔子说这个毛病叫做“隐”。

　　也就是说，话题已经说到这了，你本来应该自然而然地往下说，可你却吞吞吐吐，遮遮掩掩，不跟大家说心里话。这种朋友会让大家觉得彼此心里还存有隔膜。话题既然已经到这里了，你干嘛不说呢？是自我保护？还是故作矜持？还是要吊大家的胃口？总而言之，该说的时候不说，也不好。

　　第三种情况，用孔子的话说就是“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也就是我们今天老百姓所说的没眼色。

　　这个“瞽”字说得很严厉，就是一个人不看别人的脸色，上来就说话，这就叫睁眼瞎。你要注意了解对方，你要看看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这就是朋友之间的尊敬和顾忌。

　　其实何止是朋友，夫妻之间、父子之间，难道就没有顾忌吗？每一个成年人都有他生命中的光荣与隐痛，真正的好朋友不要轻易去触及他的隐痛，这就需要你有眼色。当然这跟投其所好不同，这是你给朋友营造的一个宽和与友好的气氛，让他跟你沟通下去。

　　在世界采访史上，有一个著名的案例。

　　费雯丽在美国好莱坞拍的影片《乱世佳人》获得了十一项奥斯卡提名之后，使她一举成名。当这个电影风光无限，首次去欧洲巡演的时候，费雯丽乘班机降落在伦敦停机坪上。成千上万的记者在下面围着。

　　有一个没有眼色的记者冲在了最前面，他非常热情地问刚刚走出旋梯的费雯丽说，请问你在这个电影里扮演什么角色？这一句话使费雯丽转身就进了机舱，再也不肯出来。

　　在对采访对象毫无了解的情况下说的这句话，不就像瞎子一样吗？

　　还有，在给朋友提建议或忠告的时候，虽然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也要把握分寸。

　　孔子对子贡说，向人进谏时，要“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无自辱也”（《论语·颜渊》）。就是不一定要做苦口良药，不一定要当头棒喝，你完全可以娓娓道来。这就叫“善道之”。如果这样还说不通，就适可而止，不要等到人家不耐烦了自取其辱。

　　你千万不能要求对方必须如何如何。其实在今天这个社会里，包括父母对孩子都不能提出这样的要求，每一个个体都是值得尊重的，朋友之间尤其要保留这种尊重。好好地说出你的忠告，尽你的一份责任，这就是好朋友了。

　　人在一生中不同的年龄阶段，所交的朋友是不同的。我们如何在不同的年龄阶段都交到有益于自己的好朋友呢？

　　孔夫子说，人这一辈子，说起来七八十年，好像很长。但是划分一下，可以分成三个大的阶段：少年、壮年、老年。每个阶段上都会有一些需要特别注意的东西，也就是我们平常所说的坎儿。这三个坎如果你都越过去了，你这一生就无大碍了。而要成功越过这三道坎，同样离不开朋友的帮助。

　　孔子说：“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人在少年的时候，很容易冲动，这个时候要注意不要在情感上出现问题。我们经常看到，高中生、大学生因为感情问题出事。这个时候，一些好朋友作为旁观者，他们看得更客观、更清晰，所以好多自己解不开的疙瘩也许会从朋友那里找到答案。

　　过了这个坎儿，就到了中年。孔子说，人在这个阶段，“血气方刚，戒之在斗”。

　　人到中年，家庭稳定了，职业稳定了，这个时候想的最多的是什么呢？是谋求更好更大的空间，这就极易与他人产生矛盾和争斗，争斗的结果很可能是两败俱伤。所以孔子提醒说，人在这个时期，最重要的就是告诫自己，不要跟别人争斗。你与其跟他人斗，不如跟自己斗，想办法提高自己的素质和修养。假如一个更好的职位最终没有选择你，你应该想一想，是不是自己哪方面还做得不够好。

　　所以在这个时候，你要结交那种有平常心的朋友。他会帮你看开暂时的得失，超脱利益的纠缠，得到心灵的抚慰，获得精神的栖息地。

　　那么到晚年应该注意些什么呢？按照孔子的说法，叫“血气既衰，戒之在得”。

　　人老了，心态就容易走向平和，像罗素所说，湍急的河流冲过山峦，终于到了大海的时候，表现出来的就是一种平缓和辽阔。在这个时候，人要正确对待你得到的东西。这里面其实是大有深意的。

　　人年轻的时候，都是在用加法生活，但是到一定层次后，要学着用减法生活。

　　你从社会上收获友谊，收获金钱，收获情感，收获你的功勋，此时你已经收获了很多，就像是一个新家，逐渐被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一样。你的心灵如果被所得堆满，最后就会累于得。

　　我们经常看到，老年朋友在一起，互相的交流是什么呢？往往是抱怨。抱怨儿女顾不上自己，说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拉扯大了，现在你们都去忙了，连回家来看看都没有时间；抱怨社会分配不合理，说我们当年干革命的时候，一个月才拿几十块钱，你看看我孙女，现在一去外企就挣三四千块，这对我们老干部公平吗？

　　如果老在说这些东西，那么原来的所得就变成生命的一种隐痛，一种负累。这时就需要朋友的开导，学着舍弃一些东西，这样也就远离了烦恼。

　　其实纵观下来，《论语》里面真正专门谈论交友之道的文字并不多，但是它教给了我们一种智慧。

　　选择一个朋友，就是选择一种生活方式。而能够交上什么样的朋友，先要看自己有什么样的心智，有什么样的素养；看自己在朋友圈子里面，是一个良性元素还是一个惰性元素;是有害的还是有益的。

　　也就是说，自己修身养性，是交到好朋友的前提；而交到好朋友，等于给自己打开了一个最友善的世界，能够让自己的人生具有光彩。

心得之六　理想之道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是中国人传统的道德理想。而《论语》中孔子与他的学生们谈到理想时，并不认为志向越高远就越好，真正重要的是一个人内心的定力与信念。

　　无论你的理想是大是小，实现所有理想的基础，在于找到内心的真正感受。一个人内心的感受永远比他外在的业绩更加重要。

　　我们今天该如何理解理想的含义呢？孔老夫子的观念和现代人对理想的追求是不是有矛盾呢？

　　翻开《论语》，我们看到，朴素的字句后面常常闪耀着一种理想之光。

　　孔夫子说：“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论语·子罕》）这句话在民间流传得很广，意思是说，一个人的志向至关重要，决定了他一生的发展和方向。

　　所以孔子在教学生的时候，经常让学生们各自说说自己的理想。在《论语·先进》篇里面有一个比较罕见的完整的段落叫做《侍坐》，记载的就是孔子如何跟学生一起畅谈理想。这段文字是这样的：

　　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子曰：“以吾一日长乎尔，毋吾以也。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子路率尔而对曰：“千乘之国，摄乎大国之间，加之以师旅，因之以饥馑；由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有勇，且知方也。”夫子哂之。“求！尔何如？”对曰：“方六七十，如五六十，求也为之，比及三年，可使足民。如其礼乐，以俟君子。”“赤！尔何如？”对曰：“非曰能之，愿学焉。宗庙之事，如会同，端章甫，愿为小相焉。”“点！尔何如？”鼓瑟希，铿尔，舍瑟而作。对曰：“异乎三子者之撰。”子曰：“何伤乎？亦各言

　　其志也。”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三子者出，曾皙后。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子曰：“亦各言其志也已矣。”曰：“夫子何哂由也？”曰：“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唯求则非邦也与？”“安见方六七十如五六十而非邦也者？”“唯赤则非邦也与？”“宗庙会同，非诸侯而何？赤也为之小，孰能为之大？”

　　我们把这段文字转换成今天的话就是：这一天，孔子的四个学生子路、曾皙、冉有和公西华陪老师坐着。孔子很随意地跟他们讲，因为我比你们年纪大，老了，没有人用我了。我平时老听见你们说，没有人了解我的志向啊！假如现在有人了解你们，打算起用你们，你们能做什么呢？

　　子路是个急性子，听老师这么一问，不假思索就回答说：“给我一个拥有一千乘兵车的中等国家，这个国家夹在大国中间，外有被武装侵略的危险，内有粮食不足的危机。假如让我来管理它，不出三年，可以使人人振奋精神，并且懂得什么是道义。”

　　按说子路的理想比较远大，对于那么看重礼乐治国的孔子来讲，假如自己的学生真能有如此业绩，可以使一个国家转危为安，他应该感到很欣慰吧。没有想到，孔子的反应不仅是淡淡的，而且稍稍有点不屑。“夫子哂之”，微微冷笑了一下，未置可否，就接着问第二个学生：“冉求，你的理想是什么？”

　　冉有名求。他的态度比起子路显然要谦逊很多，没有敢说那么大的国家，那么多的事。他说：“假如有一个方圆六七十里或者五六十里的小国家让我去治理，等到三年的光景，可以使老百姓们丰衣足食。至于修明礼乐，那就要等待贤人君子了。”他的意思是说，在物质层面能做到使百姓富足，但要万众齐心，对国家有信念，做到礼乐兴邦，那我可做不到，还是等着比我更高明的君子来吧。

　　他的话说完了，老师依旧未置可否。接着问第三个人：“公西赤！你的理想是什么？”

　　公西华名赤。他就更谦逊了一层，回答说：“非曰能之，愿学焉。”先亮出自己的态度，我可不敢说我能干什么事，现在老师问到这儿，我只敢说我愿意学习什么事。然后他说，在进行祭祀或者同外国会盟的时候，我愿意穿着礼服，戴着礼帽，做一个小小的司仪。他对治理国家，管理人民这些事都没有说。

　　大家会看到，孔子这三个弟子的态度一个比一个更谦逊，一个比一个更平和，一个比一个更接近自己人生的起点，而不是终端的愿望。

　　在今天看来，一个人的发展，最重要的往往不在于终极的理想有多么高远，而在于眼前拥有一个什么样的起点。我们往往不缺乏宏图伟志，而缺少通向那个志愿的一步一步积累起来的切实的道路。

　　到此为止还有一个人没有说话，所以老师又问了：“点！尔何如？”曾点，你想做什么呢？

　　曾皙名点。他没有立即说话，《论语》对此写得惟妙惟肖，叫做“鼓瑟希”，大家听到的，先是一阵音乐的声音逐渐稀落下来，原来刚才他一直在专心致志地弹着瑟，听到老师问自己，他让瑟声逐渐逐渐缓和下来，缓和到最后一声，“铿尔”，当一声，把整个曲子收住。像我们熟悉的《琵琶行》所描写的那样，“曲终收拨当心画”，让乐曲有一个完完整整的结束。曾皙不慌不忙，“舍瑟而作”。什么是作呢？那个时候人们是席地而坐，学生听老师讲课或者大家聊天，都是跪坐在自己的脚后跟上。当要回答老师的提问时，要站起来以表示恭敬，这就叫“作”。曾皙是把瑟放在一边，然后毕恭毕敬站起身来答对老师的问话。

　　从这样几个字的描写能够看出什么来呢？可以看出曾皙是一个从容不迫的人，他不会像子路那样“率尔”而对，而是娓娓道来，成竹在胸。他先是征求老师的意见，说，我的理想和这三位同学不一样，能说吗？老师说，那有什么关系呢？就是要各人谈谈自己的志向嘛。

　　这个时候，曾皙才从容地开始阐述他的理想。他说，我的理想是，到了暮春时节，就是阴历的三月，穿上新做的春装，在这个大地开化，万物复苏的季节，陪同几个成年的朋友，再带上一批孩子，大家一起去刚刚开冻的沂水中，把自己洗涤得干干净净，然后到沂水旁边的舞雩台上，沐着春风，把自己融汇进去，与天地在一起共同迎来一个蓬勃的时候，让自己有一场心灵的仪式，这个仪式完成后，大家就高高兴兴唱着歌回去了。我只想做这样一件事。

　　孔子听了他的话，长长地感叹一声说：“吾与点也！”“与”，赞同。即是说，孔子的理想和曾点是一样的。这是四个学生畅谈自己理想的过程中，老师发表的唯一一句评价的话。

　　各人的理想谈完了，子路、冉有和公西华他们三个就下去了。曾皙没有立即出去，而是问老师，您觉得他们三个说得怎么样呢？

　　老师也很巧妙，他先挡了一下，没有作正面评价，说，无非是每个人说说自己的想法嘛。

　　但曾皙还要继续问老师，那为什么子路说完话您冷笑了一下呢？

　　问到这个问题，老师不能不说话了，他说：“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治理一个国家最核心的东西是讲究礼让，可是子路的话一点都不谦虚，所以笑笑他。意思是说，要以礼制去治理一个国家，首先你的内心要有一种温良恭俭让，这是一个起点。你看子路说话的时候那么草率，抢在大家之前发言，说明他内心缺乏一种恭敬和辞让啊。

　　接下来曾皙又问，难道冉有不是想治理一个国家吗？（您为什么没有哂笑他？）

　　老师说，难道说方圆六七十里，或者说五六十里，甚至更小一点，那就不叫国吗？

　　曾皙又问，难道公西华说的不是治理国家吗？（怎么也没见您哂笑他？）

　　老师说，有宗庙，又有国际间的盟会，不是治理国家是什么？像他这样精通礼仪的人说想做一个小司仪者，那么谁又能做大司仪者呢？

　　孔子的意思是说，他笑子路，不是笑他没有治国理政的才干，而是笑他说话的内容和态度不够谦虚。所以，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治理对象的大小，不在于它是不是国家，而在于自己的态度。因为冉有和公西华态度谦逊，而他们又有实际的才干，所以孔子没有哂笑他们。

　　那么问题又来了，既然孔子并没有否定子路、冉有和公西华的理想，为什么唯独对曾皙给予热情鼓励呢？从孔子对曾皙的支持中，我们能看出什么呢？

　　宋代大理学家朱熹对此有一个比较权威的解读。他说，曾皙的理想看起来不过是“即其所居之位，乐其日用之常，初无舍己为人之意”（《四书集注》），好像他做的都是些日常小事，没有什么舍己为人的大理想。但是曾皙的内心是完满充盈的，他以自身人格的完善为前提，以万物各得其所为理想，这就比另外那三个人想从事一个具体的职业，在那个职业上做出成绩要高出一个层次。

　　这就是孔夫子说过的“君子不器”。一个真正的君子从来不是以他的职业素质谋求一个社会职位为目的的，却一定是以修身为起点的，他要从最近的、从内心的完善做起。

　　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想，但是在匆匆忙忙周而复始的工作节奏中，还有多少时间，多少空间能让你去关注自己的内心呢？我们所看到的往往只是一个社会的角色，被遮蔽的恰恰是我们心灵的声音。

　　我曾经看到过这样一个小故事：

　　有一个人过得很不开心，觉得自己有抑郁症的前兆，就去看心理医生。

　　他跟医生讲，我每天特别害怕下班，我在工作的时候一切正常，但是一回到家里就会感到惶惑。我不知道自己心里真正的愿望是什么，我不知道该选择什么，不该选择什么。越到晚上，我的心里面会越恐惧，越压抑，所以常常整夜失眠。但是第二天早上一上班，一进入工作状态，我的症状就消失了。长此以往，我很害怕会得上抑郁症。

　　这个医生认真听完他的倾诉后，给了他一个建议说，在我们这个城市里，有一个非常著名的喜剧演员，他的喜剧演得好极了，所有人看了以后都会开怀大笑，忘怀得失。你是不是先去看看他的演出？等看上一段时间后，我们再聊一聊，看你这种抑郁症前兆是不是有所缓解，然后我们再来商量方案。

　　听完医生的话，这个人很久很久没有说话。他抬起头来看着医生的时候，已经是满面泪水。他艰难地对医生说，我就是那个喜剧演员。

　　这好像是一个寓言，但这样的故事很容易发生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大家可以想一想，当一个人已经习惯于自己的角色，在角色中欢欣地表演，认为这就是自己的理想，这就是成功的职业，在这个时候，还有多少心灵的愿望受到尊重呢？我们在角色之外，还留有多大的空间，真正认识自己的内心呢？这就是很多人离开职业角色之后，反而觉得仓惶失措的根源所在。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小故事：

　　隆冬来临之前，在深秋的田埂上，有三只小田鼠忙忙碌碌地做着过冬准备。

　　第一只田鼠拼命地去找粮食，把各种谷穗、稻穗一趟一趟搬进洞里。

　　第二只田鼠卖力地去找御寒的东西，把很多稻草、棉絮拖进洞里。

　　而第三只田鼠呢？就一直在田埂上游游荡荡，一会儿看看天，一会儿看看地，一会儿躺一会儿。

　　那两个伙伴一边忙活，一边指责第三只田鼠说，你这么懒惰，也不为过冬做准备，看你到了冬天怎么办！

　　这只田鼠也不辩解。

　　后来冬天真的来了，三只小田鼠躲在一个非常狭窄的洞里面，看着吃的东西不愁了，御寒的东西也都齐备了，每天无所事事。渐渐地，大家觉得非常无聊，不知道怎么打发这些时光。

　　在这个时候，第三只田鼠开始给另两只田鼠讲故事。比如在一个秋天的下午，它在田埂上遇到了一个孩子，看到他在做什么什么；又在一个秋天的早晨，它在水池边看到一个老人，他在做什么什么；它说曾经听到人们的对话，曾经听到鸟儿在唱一种歌谣……

　　它的那两个伙伴这才知道，这只田鼠当时是在为大家储备过冬的阳光。

　　我们再回过头来看曾皙的理想，他在大地开冻、万物欣欣向荣的时节，安排一个洗涤自己、亲近自然的仪式，这个仪式看起来没有任何实用的意义，但是它却能给内心一个安顿。这种安顿需要我们与天地合一，去敏锐地感知自然节序的变化，感知四时，感知山水，感知风月。

　　这一点对于我们今人来讲是特别奢侈了。在现代化的今天，反季节的事太多了：到了盛夏的时候，屋子里有空调，凉风习习；到了寒冬的时候，屋子里有暖气，温暖如春；到了春节的时候，有大棚里的蔬菜，摆在桌子上五颜六色……当生活的一切变得如此简约的时候，四季走过的痕迹，在我们的心上已经变得模糊；什么四季分明，什么节序如流，在我们心中，已经激不起什么反响。我们不会像曾皙那样敏感，想到在暮春时节，让自己去受一次心灵的陶冶，从而把自己更大的理想，坚定地放飞出去。

　　理想和行动的关系，就如同引线和风筝的关系。这个风筝能飞多远，关键在于你手中的线。而这条线，就是你的内心愿望。你的内心越淡定，越从容，你就越会舍弃那些激烈的，宏阔的，张扬的，外在的形式，而尊重安静的，内心的声音。这会使你走到社会角色中的时候，能够不失去自我，能够有担当，能够做到最好。

　　许多人感到，《侍坐》这样一章阐述的理想似乎不同于我们一直以来对于《论语》关于立志的判读，不同于曾子所说的“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论语·泰伯》）那样的沉重。但是我们静下来想一想，它却是所有那些人生大道社会理想得以实现的内在基础。一个人如果没有内心的这种从容和对于自我的把握，在他的职业角色中，只能任职业摆布，而不会有对这个职业的提升。

　　孔子强调一个人的内心修养，决不是放弃对社会的责任，而是为了更好地为社会服务。

　　在《论语》中有一段意味深长的对话。

　　学生子贡去问老师：“何如斯可谓之士矣？”怎么样才可以叫做“士”呢？

　　我们知道，士这个阶层是中国的知识分子阶层，是那种无恒产有恒心，以天下为己任的阶层，这应该是一个很崇高的名誉。

　　老师告诉他说：“行己有耻，使于四方，不辱君命，可谓士矣。”

　　孔子的意思是说，一个人做事的时候要知道什么是礼义廉耻，也就是对自己的行为要有所约束，内心有坚定的不妥协的做人标准；同时这个人要对社会有用，就是你要为社会做事。也就是说，一个人有了内心的良好修养以后，不可以每天只陶醉在自我世界，一定要出去为这个社会做事，你要忠于自己的使命，要做到“不辱君命”。这可不容易，因为你不知道你所要承担的是一个什么样的使命啊。所以这是孔子说的“士”的最高标准。

　　子贡觉得这个标准太高了，就又问，“敢问其次”？还有没有低一些的标准啊？

　　孔子回答他说：“宗族称孝焉，乡党称弟焉。”宗族称赞他孝敬父母，乡里称赞他恭敬尊长。你能够从身边做起，把你那种人伦的光芒放射出来，用这种爱的力量去得到周边人的认可，不辱祖先，这就是次一等的“士”。

　　子贡又接着问，“敢问其次”。还有没有更下一等的呢？

　　孔子说：“言必信，行必果，然小人哉——抑亦可以为次矣。”说话信用诚实，行为坚定果决，这是不问是非黑白只管自己贯彻言行的小人啊。不过，也可以勉强算作再次一等的士了。

　　大家看到这里以后一定会瞠目结舌说，这么高的标准才是第三等啊？那种言必信，行必果，答应别人的事情，不管用什么办法，也不管会有什么后果，也一定给你做到，就是能够实践自己诺言的人只能勉强算作第三等的士。可是，“言必信，行必果”这六个字，今天有几个人能做到啊？

　　子贡可能也觉得这三个标准太高了，于是又追问了一句说，“今之从政者何如”？现在这些当政的人怎么样？他们算得上“士”吗？

　　结果他的老师说：“噫！斗筲之人，何足算也？”这些器识狭小的人算得上什么？也就是说，他们离这样一个士的标准还太远太远。

　　其实，“士”的这三个标准，是孔子对一个成熟的、能够在社会职业岗位上有所担承的人的质量描述。

　　士的最高标准是“不辱君命”，这很自然会让我们想起战国时候赵国的蔺相如。大家看《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会注意到“完璧归赵”这个故事。

　　当年赵王得到价值连城的和氏璧，秦王想设法夺过来。于是他派使者告诉赵王说，我愿意用十五座城池来换这块璧。赵王知道秦是虎狼之国，这块璧一旦拿到秦国就没有办法再拿回来。蔺相如说，如果我们不去的话是自己理亏，我带着这块璧去，如果不能换回城池，我豁出命来也不会让它落在秦王之手，有我在就有这块璧在。

　　等蔺相如带着和氏璧来到秦国，秦王就随随便便在偏殿相见，并让大臣、美人嘻嘻哈哈地传看这无价之宝。蔺相如一看就明白了，这块玉在这里不受尊敬，就像赵国不受尊敬一样，要拿回来是很难的事情。于是他就跟秦王说，大王，这块美玉是有瑕疵的，你给我，我指给你看。等秦王把这块璧还到他手里，蔺相如退后几步靠在柱子上，怒发上冲冠，持璧而立，跟秦王说，你在这样一个地方迎接这块玉，是对宝玉、也是对赵国的不尊重。你知道我们来之前，焚香顶礼，斋戒十五天，以示对秦国的尊重。我奉玉而来，而你随便把这块玉传与大臣、美人，这样一个懈慢的态度就让我知道，你们不是真正想要用城池来换和氏璧的。如果你真要这块玉，你也要像我们一样斋戒焚香十五天，而且你要先把城池划给我们，我才能够再把这块玉给你。不然的话，我的头和这块玉现在就同时撞碎在你金殿的大柱上。秦王害怕了，赶紧答应了他的要求。

　　蔺相如知道秦王不会履行诺言，所以连夜让家人带着这块美玉逃回了赵国。他自己则留下来，最后跟秦王做一个交待。他对秦王说，我知道你没有真正给我们城池之心，现在完璧已经归赵了。

　　这样的例子在中国古代典籍中并不缺乏。在一个突变的情形下，一个人怎么样能够有所担当，其实是一个成熟的人在职业角色中所要受到的一种考评。人怎么样可以变得无畏，可以变得淡定而不仓惶？这需要在心中找到一个符号的寄托。这个寄托不见得是大家共同认可的一个宏大理想，也不见得是一种权势，金钱之类的东西。可以说，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达·芬奇密码”，每一个人的生命链条中一定有他自己最在乎的东西，但凡找到这样一个寄托，就会给你这一生找到一个依凭，会找到自己的一个内心根据地。

　　在《论语》中，一切高远的理想，都建立在朴素的起点上。我们要相信思想的力量是这个世界上最巨大的力量之一。中国知识分子所要的并不是一种物质生活的奢侈，但他们一定要心灵悠游上的奢侈。

　　有一次孔子说想搬到九夷、也就是东方偏远的少数民族地区去住。

　　有的劝他说：“陋，如之何？”那么一个简陋的地方，怎么好住呢？

　　孔子却淡淡地回答说：“君子居之，何陋之有？”

　　这句话可以从两个角度来理解。第一个角度，是君子有天下使命，不管这个地方是奢华的还是简陋的，对他来讲只是一个外在环境而已；第二个角度，就是君子的内心有一种恒定的能量，他可以使得周边熠熠生辉，繁华似锦，他自己生命里面的气场可以去改变一个简陋的地方。

　　唐代大诗人刘禹锡写的《陋室铭》大家都熟悉，在这样短短一篇铭里面，他把古往今来的名士对于简易的朴素居住环境的这种判读全都呈现出来了。他说，我们居住的这种物质环境可能无法改变，也无须苛求，你周边来往的人才是最重要的环境，所谓“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如果你和朋友之间谈论的是共同的志向和共同的寄托，大家有共同的理想，那么这种居住条件的简陋就一点都不重要了。

　　所以，理想之道是什么？就是给我们一个淡定的起点，给我们一点储备心灵快乐的资源。

　　其实我们真正读懂了《侍坐篇》，看到了“吾与点也”这句喟叹，知道这样一位万世师表的圣人，心中对于那种“浴乎沂,风乎舞雩”，在“莫（暮）春”时节“咏而归”的生活方式心存向往的时候，我们就知道，这种阐述跟庄子所说的独与天地精神共往来是如出一辙的。

　　也就是说，所有古圣先贤首先是站在个人的价值坐标系上，了解了自己心灵的愿望，然后才会有宏图大志想在这个世界上有所建树。

　　我们都想要一生建立一个大的坐标，对于前方的远景找到一个起点。让我们从自知之明去建立心灵的智慧，让我们走进《论语》，也做孔子席前一个安静的学生，跨越这千古的沧桑，在今天看一看他那淡定的容颜，想一想他让我们去到自然中的鼓励，在我们每一天忙碌的间隙里面，给自己一点点心灵的仪式，而不至于像那个人格分裂的演员一样不敢面对自己的内心。其实在今天这样一个后工业文明的社会里，《论语》传递出的这样一种温柔的思想力量，淡定的、清明的理念，它鼓励了我们对内心的关照，让我们有理由相信我们的理想是有根的。

心得之七　人生之道

　　孔夫子将他的一生概括为六个阶段，他的这种人生轨迹对于我们现代人来说，仍有许多启迪意义。关键要看我们如何汲取这种智慧，来使自己的人生更富有效率和价值。

　　古往今来，光阴之叹是我们看到最多的感慨。

　　这种感慨在《论语》中也不例外，“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论语·子罕》），这是大家都熟悉的一句话。这句话很含蓄，但是其中又包含着多少沧桑？

　　大家知道，著名的天下第一长联上联一开始就说：“五百里滇池，奔来眼底”。下联的对句呢，是“数千年往事，注到心头”（孙髯《题昆明大观楼》）。

　　哲人眼中滚滚奔流的河水、江水，它不只是一种自然存在，其中流淌的还有挽不回、留不住的光阴。

　　杜甫说，“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哀江头》）；刘禹锡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西塞山怀古》）。人生有限，自然永恒，这种强烈的反差，足以带给人们强烈的心灵震撼，让你怆然泣下。

　　难怪唐代诗人张若虚在《春江花月夜》里发出那种无端之问：“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在这天地幽幽，物序流转中，每一个人都是一个渺小的、转瞬即逝的生命，我们需要有一种什么样的人生规划呢？当然，这种规划是艰难的，因为规划本身已经意味着舍弃了很多。

　　就在孔夫子看着流水兴叹的同时，他也对自己，同时给他的学生，也给千年万代的后人描述了这样的一种人生轨迹：

　　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矩。（《论语·为政》）

　　这是一个粗略的人生坐标，在这个坐标上，有几个重要阶段被特别地强调出来。让我们看一看圣人所描绘的这个人生坐标，看它对我们今天还有什么样的借鉴意义。

　　其实人的一生不过是从光阴中借来的一段时光，岁月流淌过去，我们自己也就把这段生命镌刻成了一个样子，它成为我们的不朽，成为我们的墓志铭。

　　每一个人都有理由去描述他的理想，但是这一切要从人的社会化进程开始。从一个自然人转化为一个有社会规则制约的人，这就是学习的起点。孔子的“十五志于学”，是他自己的一个起点，也是他对学生的一种要求。

　　孔子自己经常说，“我非生而知之者,好古,敏以求之者也”（《论语·述而》）。他说自己不是生下来就了解很多事情，只不过是对古代文化、对古人所经历的事情非常感兴趣，而且能够孜孜以求，一直认真学习而已。

　　今天我们要建立一个学习型的社会，那么什么样的学习是好的学习呢？

　　国际上有一个通行的说法，好的学习是导致行为改变的学习。这颠覆了我们过去的认识。一直以来，我们以为导致思维改变的学习才是好的学习。比如一个观点，一个理论，哪怕一个道听途说的见闻，入乎耳，发乎口，可以再去讲给别人，这就是一种学习。但是在今天，只有导致一个人整个价值体系重塑，行为方式变得更有效率，更便捷，更合乎社会要求的学习，才是好的学习。

　　在今天这个信息时代，可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现在的孩子已经不只是“十五向学”了，很多比五岁还要早就开始学习了。但是都学了什么呢？不少孩子会背圆周率，能够背到小数点后很多很多位；有的孩子能够背长长的古诗，成为在客人面前表演的节目。但是这些对他这一生真的有用吗？今天的向学还有多少是孔子所说的“为己之学”？还有多少能够学以致用？

　　在我们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我们最大的苦恼是信息太多，我们最大的难题是选择的难题，因此就更需要有选择、有规划地进行学习。

　　“过犹不及”，这是孔子的观点。再好的东西都有它的度，与其贪多嚼不烂，把自己的脑子复制成一个电脑的内存，还不如把有限的知识融会贯通，融入自己的生命。

　　孔子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怠”（《论语·为政》），一定要一边学，一边想，一边应用。他所提倡的是这样一种从容地把有限的知识放大到极限的学习方式。

　　我们现在的学院式教育有一个规范长度，但宽度却可以改变。也许孔子提倡的这样一种学与思结合的方式会给我们非常好的启发。

　　经过这样的学习、历练，我们逐渐地提升自己、有所感悟，这样就走到了三十岁。

　　“三十而立”，是我们常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几乎每个人到了这个年纪，都会扪心自问：我“立”起来了吗？

　　那么怎样才算立起来了？是否只要有车，有房，或者有了一个什么样的职位就算立起来了呢？而立之年对于人的一生又有着怎样重要的作用呢？

　　三十这个年纪，在今天，在这个心理断乳期大大错后的时代，尤其是在大都市里，还被称作“男孩”“女孩”，那么怎样判断一个人在这个世界上是否“立”起来了呢？对于“立”字，应该有什么样的担当呢？

　　大家知道，黑格尔提出了“正反和”三段论。人最早接受的教育一般都是正的，比如在刚刚读小学的时候，他相信太阳是明亮的，花朵是鲜红的，人心是善意的，世界是充满温情的，王子和公主最终是可以在一起的，生活中是没有忧伤的。其实这就是正的结果。但是长到十几岁的时候，就会出现比较强烈的逆反心理，二十多岁刚刚步入社会时，就会觉得这个世界上一切都不尽人意，觉得成人世界欺骗了自己，觉得生活中满是丑陋、猥琐、卑鄙和欺诈。这就是我们经常说的“小愤青”。这个时候，青春的成长有它特有的苍凉，人必然表现出一种反弹。那么走到三十岁，应该是人生“和”的阶段，就是既不像十来岁时觉得眼前一片光明，也不像二十多岁时觉得一片惨淡。

　　三十而立的这个“立”字，首先是内在的立，然后才是在社会坐标上找到自己的位置。

　　从内在的心灵独立这个意义上来讲，真正好的学习，是把一切学习用于自我，让学到的东西为我所用。这是中国文化要求的一种学习方式。

　　人如何达到这样一种一切为我所用的融合境界呢？

　　中国人的学习有两种方式，一种是“我注六经”，另外一种是“六经注我”。

　　前一种方式需要皓首穷经，等头发都读白了，把所有的书读完了，才可以去给经典作注解。

　　而后一种方式是更高境界的学习。所谓“六经注我”，就是学习的目的是以经典所传达的精神来诠释自己的生命。

　　三十岁这个年纪，是一个建立心灵自信的年纪。这种自信不是与很多外在的事物形成对立，而是形成一种融合与相互提升。这就像泰山上的一副对联，叫作“海到尽头天做岸，山登绝顶我为峰”。这是中国人对于山川的一种感受，它讲的不是征服，而是山川对自我的提升。就像大海到了尽头，以苍天为岸，对自己是一种拓展；人登上山峦的顶峰，并不是说我把高山踩在脚下，而是说我站在山顶，高山提升了我的高度。

　　其实这就是六经注我的一种境界。

　　孔子一直在教学生一种朴素的简约的生活方式，先把眼前的事情做好，很多东西不该操心的不去操心。

　　我们知道，“子不语怪、力、乱、神”（《论语·述而》）。孔子之所以不愿意提及神、鬼这些东西，其实也是他着眼于现实的表现。

　　比如子路问鬼神之事，孔子淡淡地对他说：“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活人的事你还没弄明白，怎么先想着去侍奉死人？就是说，学习还是要先朴素一点，从眼前开始，别去考虑虚无玄远的东西。

　　子路不甘心，说：“敢问死。”死亡是怎么回事？

　　老师又淡淡地告诉他：“未知生，焉知死。”连生的道理还不明白，怎么能够懂得死？

　　孔子的这个态度对我们今天仍很有启发，在学习的时候，先要把我们生命中能够把握的东西尽可能掌握，先不要超越年龄去考虑那些遥不可及或者玄而又玄的东西。只有这样一点一点学起来，到了该立的年龄才真正可以立起来。

　　所以“三十而立”，我的理解并不是通过一个外在的社会坐标来衡量你是否已经成功，而是由内在的心灵标准衡定你的生命是否开始有了一种清明的内省，并且从容不迫，开始对你做的事情有了一种自信和坚定。

　　超乎功利去做一件内心真正认定的事情，这大概是“立”的一种见证。

　　柳宗元笔下的蓑笠翁，在严冬时节“独钓寒江雪”，完全是为了垂钓而垂钓；晋代名士王徽之在雪夜乘小舟去访问朋友戴逵，到了朋友的门前不敲门就转身走了。为什么？他因为想念这个朋友，乘兴而来；到了朋友门前，兴尽而返。这就是“雪夜访戴”的故事。这些古人，都忠于自己的心灵，心灵的指向决定着行为的方向。

　　从三十到四十，人们就从“而立”之年步入了孔夫子所说的“不惑”之年。这应当是人生最好的一段时光。

　　但每个人到四十岁时都能做到不惑吗？在现代社会，四十岁上下的中年人，上有老下有小，工作上已经成为骨干、压力又非常大，在这样的环境中，怎样才能做到内心不惶惑呢？

　　关于“惑”这个概念，《论语》中有过多次阐述。人怎么样才能够真正做到内心不惶惑？这需要大智慧。

　　从而立到不惑，这是人生最好的光阴。一个人在三十岁以前是用加法生活的，就是不断地从这个世界上收集他所需要的东西，比如经验，财富，情感，名誉，等等。但是，物质的东西越多，人就越容易迷惑。

　　三十岁以后，就要开始学着用减法生活了，也就是要学会舍弃那些不是你心灵真正需要的东西。

　　我们的内心就像一栋新房子，人刚刚搬进去的时候，都想着要把所有的家具和装饰摆在里面，结果到最后发现这个家摆得像胡同一样，反而没有地方放自己了。这就被物质的东西奴役了。

　　而学做减法，就是把那些不想交的朋友舍掉了，不想做的事情拒绝了，不想挣的钱不要了。当敢于舍弃、知道如何舍弃的时候，人才真正接近不惑的状态。

　　那么什么叫做不惑？就是人能够自觉按照中庸的理念去思考、行事。即使外部世界给你许多不公正，打击，缺憾，你也能在一个坐标上迅速建立自己应有的位置。

　　“中庸”，是中国古代一个至高的行为标准，它是哲学上讲的那个最合适的“度”。但现在往往被大家理解为平庸和圆滑，认为中庸之道就是和稀泥。

　　其实，对于一种行事方法的判断，无所谓什么是正确的方法，只有什么是合适的方法，而合适往往不是走到极端的。“四书”里面有《中庸》这本书，《中庸》说：“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就是说，中庸的理想状态，是一切处于和谐之中，这种和谐就是天地万物各安其位。

　　著名哲学家冯友兰先生有这样一句话，叫做“阐旧邦以辅新命，极高明而道中庸”。中庸之道其实是通往极高明境界的一种适当的方法。它的特点正如中国古人所说，是“绚烂之极而归于平淡”，在你二十岁、三十岁的时候，曾经风发扬厉过；走到不惑的时候，才表现为淡定而从容。而当走到这样一个阶段的时候，人的很多标准都会发生变化。那么，再过十年，等到五十岁的时候，又会发生新的变化。

　　孔子所说的知天命，是指的什么呢？是人们常说的“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无时莫强求”吗？是一个人到了五十岁，就应该听天由命了吗？

　　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要明白孔子所说的“知天命”究竟是什么意思。

　　孔子说：“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论语·宪问》）皇侃对这段话的解释是：“下学，学人事；上达，达天命。我既学人事，人事有否有泰，故不尤人；上达天命，天命有穷有通，故我不怨天也。”可见，“知天命”关键在于一个“知”字，要能够了解什么是自己的天命。当自己能够客观认识命运中的穷与通，人世间的好与坏，知道这一切都很自然，那么你就能理性把握，平静应对。

　　“不怨天，不尤人”，是我们今天经常说的话，但这样区区六个字容易做到吗？一个人不去抱怨，就意味着他硬生生地把很多可以宣泄出去的怨气、苛责都压在了自己的心里，不再向他人推卸的同时就意味着给自己少了很多开脱的理由。这多么难啊！

　　那么孔子为什么可以做到呢？就是因为在他自己看来，一个人内心的完善，合乎大道的追求，比你要求这个社会应该如何如何，要求别人应该怎样怎样，都要重要得多。

　　孔子说：“君子上达，小人下达。”（《论语·宪问》）小人才会在人际纠纷中不断地蜚短流长，而君子则更看重在自己的内心建立一种对大道的信仰和追求，这个大道就是孔子所说的天命。孔子说：“不知命,无以为君子也。不知礼,无以立也。不知言,无以知人也。”（《论语·尧曰》）

　　知命，知礼，知言，这三个境界在人生中的顺序是倒着的：我们都是最先知言，在与人交谈和读书中了解这个社会，了解他人；但是知言还不够，还不足以在社会上立足。还需要你懂得礼仪，能够充分尊重他人。多一分尊重，就会少一分抱怨。更高的一个层次是知命。知命就达到了孔子所说的君子的境界，他已经建立了一个自循环的系统，他内心会有一种淡定的力量去应对外界。

　　五十知天命，也就是说到这个时候已经有了一种内心的定力，基本上可以做到不怨天、不尤人，不为外物所动了。

　　庄子的《逍遥游》中也有类似的一个表述，它说“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

　　就是说，当全世界的人都在夸赞你的时候，你不会因为这种鼓舞而多往前走一步；而当全世界都在指责你，都在非难你，都在说你做错的时候，你的内心并不泄气，依旧会坚持你认定的想法。这样才叫做认清了“内”与“外”，明白了“荣”与“辱”。

　　所以，所谓成长是内心在历练中的逐渐强大，所谓人生的归位是把外在的东西变成内心的能量。

　　我们谈论“知天命”这个境界的时候，很自然会联想起金庸武侠小说中写到的独孤求败的境界。

　　在中国的武侠小说中，一个少年剑侠初出道之时，往往用的是一口天下无双、锋利无比的宝剑，那萧萧剑气、舞动的风采真是绚烂之极；等到他武艺精进，真正安身立命，成为一个门派的掌门人，或者在江湖上成为一个有名的剑客的时候，这个人用的武器反而可能是一口不开刃的钝剑。因为锋利现在对他来讲已经不重要了，他的内功开始变得沉浑雄厚；等到这个人已经成为名动江湖的大侠，他的武功已经超越了一个一个的流派划分而出于其上的时候，这个人可能只用一根木棍。就是说，金属那样的一种锋利和那种质地对他来讲也不重要了，他的手里只要随便拿个东西就够了；而等他真正走到至高的境界，也就是独孤求败的境界，求一败而不可得，这个时候他的手中是没有兵器的，他双手一出，就能挥出剑气，所有的武艺都融会贯通在他的内心里。此时敌人已经不能和他对招，因他已经到了“无招”的境界，因为他的无招，故而对手不能破解。

　　融会贯通的境界，一直是中国文化所崇尚的最高的境界。孔子所谓的“知天命”，其实就是把学习的各种道理，最后达到了一种融会和提升。到了这个境界以后，就该进入孔子所说的“耳顺”的境界了。

　　耳顺，就是不论什么样的话都能听得进去，都能站在发言者的立场去想问题。

　　但在现实生活中，我们经常会遇到不顺心的事，听到不好听的话。我们如何才能真正做到耳顺呢？

　　在对天命有了透彻的了解，自己的内心有了巨大的定力之后，孔子说，“六十而耳顺”。此时，你能做到最大限度地尊重他人，你能理解任何一个事情存在的道理，你能虚心倾听各种声音，并站在别人的出发点上去了解他为什么这样说。

　　这种境界，用中国文化的一个词来表述，就是“悲天悯人”，在真正了解所有人的利益与出发点的前提下，实现理解和包容。

　　也就是说，当以自己的价值体系去看待其他许多人的生活方式时，我们是有理由惊讶的；但是，如果你知道他带着什么样的生活历程走到今天，也就是你的这个体系能够进入到他的体系，也许就会多了一些谅解。

　　有一句谚语说得好：两朵云只有在同一高度相遇，才能成雨。

　　其实耳顺之人是什么呢？就是不管这个云在五千米还是五百米，他总能感知到这个高度。这就是孔夫子面对那么多不同的学生都能够因材施教的道理。

　　一个人要想做到耳顺，就要使自己无比辽阔，可以遇合不同的高度；而不是刻舟求剑，守株待兔，以自己恒定的标准坚守在某一个高度。

　　用这样的观点来解释“中庸”也许更为恰当。中庸其实是学习了所有外在知识之后，经过内心的陶冶与熔铸，达到的一个融会贯通的境界。

　　这就好像我们小学、中学的时候经常做的一个物理实验：老师给一支铅笔，一个圆，将圆画成七等份，再分别涂上七种颜色，然后戳在笔尖上快速旋转，结果呈现的是白色。这种白就是七种颜色绚烂之极之后融合而成的一种颜色。

　　孔子“耳顺”的境界，其实就是外在的天地之理在内心的融合。有了这种融合作基础，才能达到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而不逾矩”。

　　当所有的规矩大道已经变为你的生命的习惯时，你就能够做到从心所欲，这可以说是每一个生命个体所追求的最高境界。但是这样的一个境界看似平易，在此之前却要经历千锤百炼。

　　我曾经看到这样一个故事：

　　在一座佛寺里供着一个花岗岩雕刻的非常精致的佛像，每天都有很多人来到佛像前膜拜。而通往这座佛像的台阶也是由跟它采自同一座山体的花岗岩砌成的。

　　终于有一天，这些台阶不服气了，他们对那个佛像提出抗议说，你看我们本是兄弟，来自于同一个山体，凭什么人们都踩着我们去膜拜你啊？你有什么了不起啊？

　　那个佛像淡淡地对它们说，因为你们只经过四刀就走上了今天的这个岗位，而我是经过千刀万剐才得以成佛。

　　我们看孔子所描述的人生境界，越到后来越强调内心，越到后来越从容和缓，而在这从容之前，其实是要经历千锤百炼的。

　　孔子所说的这样一个从十五到七十的人生历程，对于我们来讲，也是不同的人生阶段可以参照的一面镜子。通过它，我们可以比照一下自己的心灵是否已经立起来了，是否少了一些迷思，是否已经通了天地大道，是否以包容悲悯去体谅他人，是否终于做到从心所欲。

　　同时还要看到，在当今这样一个加速发展的社会里，我们需要更加有效率的生活。

　　其实人的年龄有生理年龄，有心理年龄，还有社会年龄。如果我们在二十岁、三十岁能够提前感悟到四十岁、五十岁的境界，已经建立了明晰的内心价值系统，已经能够把社会给予的压力变为一种生命反张力，已经可以做到从心所欲那样的一种淡定从容……那么我们说，这样的生命，才是有效率的生命。

　　英国的科学家公布过一个实验：

　　他们为了试一试南瓜这样一种普普通通的廉价的植物生命力能有多强，就在很多很多同时生长的小南瓜上加砝码，砝码的重量就是小南瓜所能承受的极限。

　　这样，不同的南瓜压不同的砝码，只有一个南瓜压得最多。从一天几克到几十克、几百克、几千克，这个南瓜成熟的时候，上面已经压了几百斤的重量。

　　最后的实验是把这个南瓜和其他南瓜放在一起，大家试着一刀剖下去，看质地有什么不同。

　　当别的南瓜都随着手起刀落噗噗地打开的时候，这个南瓜却把刀弹开了，把斧子也弹开了，最后，这个南瓜是用电锯吱吱嘎嘎锯开的。它的果肉的强度已经相当于一株成年的树干！

　　这是一个什么实验呢？其实就是一个生命实验，这就是我们现代人所处的外在环境跟我们内在反张力最好的写照。

　　在当今社会这样的竞争压力下，我们有理由不提前成熟吗？“只争朝夕”这句话用在今天是再合适不过了，一万年太久，七十年也太久。

　　学习《论语》，学习任何经典，所有古圣先贤的经验最终只有一个真谛，就是使我们的生命在这些智慧光芒的照耀下，提升效率，缩短历程，使我们尽早建立一个君子仁爱情怀，能够符合社会道义标准，不论是对自己的心还是对于社会岗位，都有一种无愧的交待。

　　我想圣贤的意义就在于，他以简约的语言点出人生大道，而后世的子孙或蒙昧地，或自觉地，或痛楚地，或欢欣地，一一去实践，从而形成一个民族的灵魂。

　　让那种古典的精神力量在现代的规则下圆润地融合成为一种有效的成分，让我们每一个人真正建立起来有效率、有价值的人生，大概这就是《论语》给予我们的终极意义。

易中天：灰色的孔子与多彩的世界

　　──《于丹论语心得》序

　　于丹白衣白裙，坐在一张黄色的长沙发上，旁边是红衫的央视主持人柴静。我灰不溜秋地坐在她们的对面，准备提一些刁钻古怪的问题。

　　这是2006年11月12日的下午，地点是“百家讲坛”的演播室，话题则围绕着于丹的“论语心得”展开。服装未经设计，访谈也很自由。但我看着这一对桃红李白，总不知孔老夫子见了会作何感想，便不怀好意地问：你们美女也喜欢孔子吗？在你们这些美女的心目中，孔子是什么样的？

　　谁知于丹并不上当，应声答道：我不主张从性别的角度去看孔子。在我的心目中，孔子只有温度，没有色彩。

　　好聪明的小妮子，好精彩的回答！我也立即回应：那我今天就有点儿像孔子了。我这一身灰，等于没有色彩。不过，灰色也有灰色的好处，那就是和任何色彩都能搭配，比如你们的鲜红和洁白。

　　观众大笑。

　　访谈在笑声中结束，我却有点儿意犹未尽。事实上，我要问的问题是：孔子是不是众人都需要的？如果是，那么，他应该是什么样的？

　　答案其实就在刚才的笑谈中：一个大家都需要的孔子应该是灰色的。

　　我不知道于丹对于“色彩”和“温度”的定义，但任何人都不可能没有色彩。所谓“没有色彩”，无非就是灰色。灰色的色彩感不强，可以视为不是色彩的色彩，但同时又是最具普适性的色彩，因为它可以和所有色彩搭配。所谓“需要一位灰色的孔子”，无非是说，在这个多元的时代，我们需要一位最具普适性的孔子。

　　实际上，真正伟大的思想决不会只适用于一时一地或一人。它们总是具有普遍的意义，也应该具有普遍的意义。人们喜欢讥讽地说，生命之树常青，而理论往往是灰色的。他们不知道，理论如果不是灰色的，就没有普适性；而没有普适性，也就没有生命力。从这个意义上讲，我们希望孔子是灰色的。或者说，我们愿意把他看作是灰色的。

　　但是，没有人会喜欢只有灰色的世界。灰色也只有在和其他色彩搭配时，才能显示它的普适性，显示它的高贵和纯粹。因此，灰色的孔子又必须链接多彩的世界。这世界充满生命活力，姹紫嫣红，千姿百态，万类霜天竞自由。正因为有了生活的五彩缤纷，理论的灰色才不显得死寂；也正因为有了思想的高贵纯粹，纷繁的世界才不至于俗不可耐。灰色提升着品位，而多彩保证了活力。这也就是和谐。

　　于丹为我们讲述的就是这样的孔子，一位链接了多彩世界的灰色孔子。链接是广泛的，东西南北，古今中外。主题却是单纯的，单纯到没有色彩，没有性别，没有时间和空间，只有温度。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学者的孔子，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历史的孔子，更不知道这是不是真实的孔子。但我知道，这是我们的孔子，大众的孔子，人民的孔子，也是永远的孔子。

　　我们需要这样的孔子。

　　我们欢迎这样的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