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推荐

这是一个堪称传奇色彩的励志故事。

故事讲述的是作者迈克尔&#8226;盖茨&#8226;吉尔的传奇般的亲身经历，谁能想象一个毕业于名门耶鲁，坐上了美国最大广告公司副总裁的宝座，出入于名流荟萃、佳媛云集的豪宴，游刃在权力和财富的巅峰的人，在命运的一次偶然安排下，进入星巴克，穿起绿色围裙，打扫煮咖啡敲收款机，从最底层的清洁工做起？并且在觉得颜面扫地的情况下，重新发现了星巴克的魅力，更收获了前所未有的心灵体验，翻转了人生的定义……

内容简介

一个含着金钥匙出生的美国人，从小养尊处优，毕业于名门耶鲁，踏入社会后享受着特权阶层的种种庇护，坐上了美国最大广告公司副总裁的宝座。他出入于名流荟萃、佳媛云集的豪宴，游刃在权力和财富的巅峰……。但是，在他生命中的某一天，他突然发现，自己构筑的人生堡垒轰然倒塌：事业破产、家庭生活崩溃……。 最后，为了生存，他在命运的一次偶然安排下，进入了星巴克连锁店，开始了从最底层的清洁工做起的一段艰辛历程。

小说的情节似乎那么的令人不可思议，但它确实是作者迈克尔&#8226;盖茨&#8226;吉尔德的亲身经历。小说为读者描述了世界第一都市纽约既繁华似锦又光怪陆离的景象，展示了著名国际连锁店星巴克独树一帜、多姿多彩的魅力，同时，也让我们重新认识了所谓的“美国梦”——不仅仅只有美梦成真，在纽约这个人生舞台，稍有不慎，便会遭遇噩梦。而只有那份忘却过去、拼命向前的毅力，才能拯救自己。本书展示了一个抛弃偏见，获得人生第二次机会的人生故事，相当有启发性。

本书英文版尚未出版之际，本书版权已受到广泛关注。出版后在美国引起较大反响，连续荣登纽约时报和亚马逊网站的图书排行榜。多家电影公司争购该小说的电影改编权。现已输出的版权国家有意大利，英国，巴西，日本和韩国等。中文繁体版已经卖给台湾的中国时报出版社并已出版、热销。另外，担纲主演《达芬奇密码》，《阿甘正传》等片的美国著名影星Tom Hanks已购买该小说的电影改编权，并有意在近期主演该片。

推荐语

推荐语

本书基于一个简单的概念：踏实、谦卑的劳动，可以帮助你调整价值观与优先级，给你一个崭新的生命。这本书是为急需开拓视野的人而写，其中也包括我们大多数的人。坐下来喝杯咖啡，打开这本书，你将受到启发。

——托马斯&#8226;摩尔（《工作的价值》作者）

我喜欢我的星巴克咖啡，我也喜欢这本书。不论是情绪或心智上，这本书都深深打动了我。本书所传达的信息，正是这个世界最需要的观念，也使得我受益匪浅。

——丹尼斯&#8226;魏特利（《成功之本》作者）

这个鼓舞人心的故事告诉我们，金钱与地位不是万能的，即使是在六十岁才学习到这宝贵的人生课程，也不算来得太晚。

——《柯克斯书评》

一本发人深省的书，告诉我们可能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现最崇高的自我。

——韦恩&#8226;戴尔博士（潜能开发大师）

在星巴克门市的经历，让作者抛下自以为是的防卫心，以虚心柔软的态度学习人与人之间的相互尊重，领悟到生命的意义与价值。诚挚推荐这本好书，与您分享星巴克传奇体验。 ─徐光宇（统一星巴克总经理）

作者在书中所传达的感动是如此简单、却又充满生命力。我们也再次看到美国价值如何成为苦难人们的力量：用自己的方式定义成功、追求幸福，并且重视家庭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与尊重。 ─博客来网络书店

这本书从头到尾都十分真诚。作者描写职场中的戏谑景况，应该能让许多服务业老手产生共鸣。喜欢这类激励人心又富启发性书籍的读者，可以得到完全满足的体验。

─《出版家周刊》

谦虚的人才有进步。

——温顿&#8226;马萨利斯，爵士音乐家

写于一杯星巴克双份浓缩中杯脱脂乳拿铁

图书目录

第一章三月——从喝拿铁到给人端咖啡

第二章四月——现实的打击

第三章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

第四章六月——工作在一线，准备好了吗？

第五章六月至八月——在百老汇大道上，敞开胸怀微笑吧

第六章九月至十月——一拳价值百万美金

第七章十一月至十二月——转败为胜

第八章一月——差一点被解雇

第九章二月——克莉斯多带我去咖啡调理台

第十章三月——别了，百老汇

前言(1)

这是一个真实而不可思议的故事。一个富有的白人，被踢出了美国上层社会，偶遇一位背景截然不同的年轻非裔美国人，从此开始领略到了生活的真谛。他出生于曼哈顿富裕的上东区上东区（Upper East Side）： 位于中央公园东部的上东区，代表整个从中央公园到东河之间的曼哈顿区域，该区域聚集了金融、投资银行的富豪们，属纽约市的富豪区。，生来就享受着特权；而她出生于布鲁克林布鲁克林（Brooklyn）： 美国纽约市的五大行政区之一，为黑人和穷人聚居区。穷人区，出身贫寒。他曾是广告业巨擎，而如今一无所有；她出身陋巷，而现在获得了成功——她已经有能力给予一个陌生人一次机会，来拯救他自己。

这就是我的故事。和所有不可思议的故事一样，我的故事也事出偶然。去年三月那个雨日，我难以抑制地追忆起了往事，这才来到那给我人生带来莫大转折的地方——我本来是不会到那附近去的。

当生活的艰辛让你难以承受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要回到童年安逸的家庭生活中去呢？虽然父母常常不在家，但我一直是深受他们宠爱的独子，而我现在就想去重温那曾几何时养尊处优的家的感觉。于是我不知不觉回到了西78街，在街对面凝望那幢四层褐石楼房褐石（Brownstone）： 18、19世纪建造的房子，为有钱人居住。，我成长的地方。

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起重机把一架斯坦威大钢琴吊入二楼客厅的情景。我妈妈决定让我学弹钢琴，于是爸爸便为此忙碌起来。为自己的独生子当然要添置最好的东西，所以他急匆匆地出去买了一架最大最贵的钢琴回来。可我家那栋房子已有百年历史、楼梯又窄又陡，怎么把这台豪华而巨大的斯坦威大钢琴搬进我们家里却成了问题。

爸爸解决了这个难题。他雇了一台起重机，叫人把钢琴吊上了二楼，打开落地长窗，钢琴就刚好能放进来。爸爸为此非常得意，妈妈也很高兴。当然，我也暗自欢喜，因为这场不寻常的壮举都是为了我。

今日，当我凝视着这幢曾经是自己家的宏伟建筑时，心想，当时那场浩大工程该花费了多大代价啊。而现在，我已经离幸福时光很遥远了。我早已远离了我的童年，那时候金钱根本不值一提，而现在我却几乎不名一文。

从过去的安适回忆中缓过神来，我想喝杯拿铁咖啡，从中寻求慰藉——我所剩无几的乐趣之一。现在，78街和莱克辛顿街交叉路口上有一家星巴克，我小时候那儿是一家面包店。我沮丧消沉，没有注意到门前写着“现场招聘会”的牌子——这可不是我会去注意的那种牌子。后来，我听说星巴克差不多每周都在纽约各门店内搞招聘活动，而地区内其他门店的经理们则前来面试他们未来的店员。现在回想起来，我意识到，离我而去的好运，就在我选择踏入78街口星巴克的那一刻，又回来了。

我还陷在失去财富和家庭的自怨自艾和怀旧之情中难以自拔。我叫了一杯拿铁咖啡，走向一张小桌子。我坐下来，对周围的人熟视无睹，只沉浸于自己的内心世界，试图找回那种感觉，那似乎已经离我远去的生活的感觉。

“你想找工作吗？”

我从沉思中惊醒过来。说话的人就坐在我旁边的桌子边，翻弄着手头的文件。她是位迷人的非裔年轻女子，穿着星巴克的制服。我刚才连正眼都没瞧她一下，但此时我注意到她戴了一个银镯子和一块价值不菲的手表，看上去可靠而自信。

我一时懵了，我可不习惯和任何星巴克的人打交道。过去几个月我时常出入于纽约各个星巴克门店，我不是去放松，也不是去聊天，而是把那儿当作“办公室”，在那里打电话给潜在客户——不过现在没人肯接我的电话了。我那间小小的咨询公司每况愈下。市场销售和广告业是年轻人的天下，而我早已不年轻了，我发现自己的一切努力都遭到了无情的冷遇。

“一份工作，”她微笑着重复了一遍，好像怕我没有听见，“你要一份工作吗？”

我看上去显得这么潦倒吗？我穿着布克兄弟布克兄弟（Brooks Brothers）： 美国经典衣着品牌，历史逾百年，布克兄弟品牌的衣饰是不少名人的世代之选，可说是豪门贵族的最爱，由于受到诸多美国总统的青睐，亦称得上是总统的“御衣”。品牌的细条纹套装，一副专业人士的模样，我把手机放在昂贵的T&#8226;安东尼真皮公文包上面，仿佛在等重要电话。——难道她看得出来我其实是个生活的失败者？我曾是世界最大的广告公司——智威汤逊公司智威汤逊公司（J. Walter Thompson Co.）： JWT广告公司，全称为“詹姆斯&#8226;沃尔特&#8226;汤普逊公司”，其创始人是有“美国杂志广告之父”之称的詹姆斯&#8226;沃尔特&#8226;汤普逊。这家广告公司是世界上同类企业中规模最大者之一。的一名创意总监，难道我还需要在星巴克找份工作？！。

前言(2)

我撒不了谎，也想不出什么借口，只好实话实说——这种情形在我生命中还是为数不多的。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是的，我的确需要一份工作。”

我以前根本用不着去找工作。1963年，刚从耶鲁大学毕业，我就接到詹姆斯&#8226;亨利&#8226;布鲁斯特四世的电话，他是我在骷髅会骷髅会（Skull & Bones）： 骷髅会是美国一个秘密精英社团，每年吸收15名耶鲁大学四年级学生入会，成员包括许多美国政界、商界、教育界的重要人物，其中包括3位美国总统（威廉&#8226;塔夫脱、老布什和小布什）以及多位联邦大法官和大学校长。骷髅会能够为会员提供的最有力的财富，就是一张覆盖了美国精英阶层的关系网。的朋友。

他毋庸置疑地说：“盖茨，我把你安排在智威汤逊公司。”

詹姆斯在美国泛美航空工作，当时那是全世界最大的航空公司，是智威汤逊公司的主要客户。智威汤逊公司是一家广告公司，在业界被称为JWT。我们俩在大学时很要好，如果现在能在一起工作岂不很好！

詹姆斯安排了面试。当我面见JWT公司的有关人员时，非常自信，我不仅有詹姆斯这个“内应”，而且JWT公司的老板斯坦利&#8226;雷梭斯坦利&#8226;雷梭（Stanley Resor）： 1908年进入JWT公司，并继汤普逊之后接管了JWT公司，带领JWT从美国第一一跃而成为世界第一。也毕业于耶鲁大学。他的儿子小斯坦利&#8226;雷梭，还是我一个叔叔在耶鲁时的室友。就在之前的暑假，我还去过雷梭家位于杰克逊谷外两千英亩的大农场呢。

这些社会关系真是无价之宝。广告是一项极富魅力的职业。电视广告刚刚起步，非常生动有趣。那正是很多人都想从事的一份又能赚足够的钱、又能发挥创造力的工作。JWT公司的培训计划在业界是最好的，而且每年只录用一、两个广告文案。

我被雇用了。

工作乍一看很美妙。我要做的就是讲话和写作——这些能力对我来说可是驾轻就熟——而我的收入却颇丰厚。我很擅长这份工作，我的客户们也很赞赏我的创意。

我还发觉，自己很喜欢做陈述报告，而且能用新颖的方式，给本来枯燥乏味的会议注入活力和欢笑。比如，我们打出了口号“海军寻找优秀青年”，竞投美国国防部数百万美元的征兵广告项目。会议在五角大楼的一间战争办公室中举行。一进房间，我就看见一排挂满勋章的人坐在一张高高在上的桌子后面。这是一场参谋长联席会议，他们像石雕似地坐着，显然，参加这种琐碎的销售会议让他们很不爽。

我拎着公事包，来到房间前面。我走进去，从公事包里拿出弓和箭。我团队的其他成员拿着靶子走到房间对面那头，那个靶子是我用魔术记号笔在泡沫塑料上画成的。我这样做是想展示一下，我们认为广告要针对目标受众。我要利用一种与军人有联系的工具来表达自己，那就是——武器。这些军人要与十三家广告公司会面，而我们是第一家，我要保证让他们牢牢记住我们。

我拉弓放箭，老天保佑，箭正中靶心。整整一分钟，房间里鸦雀无声。没有人动，也没有人说话。尔后，四位军官突然爆发出了掌声，还有人喝彩，夹杂着一些笑声。我们赢得了这笔业务。

我不但喜爱这份工作，而且还十分努力。纽约JWT公司办公大楼的门厅中有签到单，我总是尽量让自己成为最早签到的人，也是最晚离开的人。我很快得到了晋升，并且从此节节高升，从广告文案到创意总监，并成为主持很多重大项目的执行副总裁，这些项目包括福特汽车、汉堡王、迪奥、美国海军陆战队以及IBM。

为了帮助客户，我愿意去任何地方。JWT是一家国际性的公司，你不但要在国内出差，还要去国外出差。在干广告的间隙我竟也抽空结了婚，过了两个礼拜的“蜜月”，并且适时地有了四个孩子。然而当工作需要我辗转于多伦多、华盛顿特区和洛杉矶等地分公司工作的时候，我毫不犹豫地把一大家子人抛诸脑后。我要好好养家，所以我把工作看得很重。为了家庭，牺牲多大都不过分，由此，JWT就成了我生活中的重中之重。

然而，极具讽刺意味的是，我行程万里、把时间都给了我的客户，却鲜有时间与孩子们相见。我的客户们就像我的孩子一样，而我真正的孩子们却缺乏我的陪伴。那真的就是我圆圆胖胖的小婴孩安妮吗？她如今出落成一个美丽的女子，竟已高中毕业了？当我看到她接过毕业证书时，不禁热泪盈眶。她看上去那么成熟，足以离开这个家，也要离开我了。我痛苦而清楚地意识到，我错过了那么多宝贵时光，没有与她共度，没有与我的孩子们共度。

然而，即使到了那个时候，我还说服自己相信，这种牺牲是值得的，因为JWT支持着我。我的薪水那么丰厚，津贴那么高，即使孩子们要读大学了，开销高得惊人，我也不必过分忧虑。在我心底深处甚至还庆幸——看我多明智，为一家公司尽心竭力，又稳定、薪水又高。我们这一代人，很多人担负着“养家糊口”的任务，我就和他们一样，认为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是合理的，JWT公司是值得托付的。

我深陷于这一谬误之中，继续不计时间地工作，总是为了客户需要而调整个人安排。记得在孩子们还小的时候，圣诞节那天，我收到了我们的客户福特汽车打来的电话。我本来准备难得在家呆一天，有机会和伊丽莎白、安妮、劳拉和查尔斯一起玩玩，享受一下家庭的那种天伦之乐，做一回真正有家室的男人。而这家客户要做一项新年促销计划，问我能不能拍摄一段电视广告。福特汽车总是把花费高达数百万美元的广告业务包给我们公司做，因此，如果我还在乎这份工作的话，我就不能随随便便拒绝他们送上门来的生意。

我回答他：“当然可以。什么时候？”

“就现在。”他回答。

听到对方斩钉截铁的话，我知道自己必须得走了，离开我流着泪的孩子们。他们都穿着睡衣，他们的圣诞礼物还摊在客厅地板上没有拆开。但我是JWT忠心耿耿的员工。我当即打了部车直奔机场，飞往底特律.

三月——从喝拿铁到给人端咖啡(1)

第一章

三月——从喝拿铁到给人端咖啡

我很引以为豪，从未拒绝过JWT公司交给我的任何任务。然而，在我二十五年的职业生涯中，却受到了一个莫大的打击——我接到JWT的一位高级管理人员、年轻的琳达&#8226;怀特打来的一个电话。

“明天一起吃早餐。”她命令道。

这话从一位同事口中说出来，口气有点不对劲。我挺喜欢琳达的。几年前，我说服了自己在公司的个人关系网，说我们需要一位富有智慧的年轻女子。琳达一直干得不错，于是我提携她进了董事会。她成了董事会唯一的女性。事实上，琳达现在已经是经理了，在公司的法人级别当中已经超越了我。

JWT的新老板特别喜欢琳达。老板是个英国人，名叫马丁&#8226;索瑞尔，他是会计出身，对账本底线特别在意。在他来公司之前，JWT公司几乎像个非营利机构，致力于和客户搞好关系，从不担心账本底线的问题。马丁却不这么想。他对股东们说，他更有意提升他们的收益，而非花钱去达成什么最高品位的效果。他在我们公司实行了恶意竞标。我们提出了反对，但是马丁获得了华尔街精算师的支持，轻易地占了上风。

有一次开会时，马丁直言不讳地说：“我喜欢身边都是年轻人。”我当时真应该听懂他的话，那样就能预见将要发生的事。

马丁自己刚四十出头，而琳达三十出头，难怪他们很合得来。他们年轻有为，急于要摆脱他们眼中的那些“老家伙”了。

那天琳达约我一起吃早餐，她迟到了。这又是一个不好的征兆。在美国商界之中，级别越高，办事就越拖拖拉拉。琳达有意无意地沿袭着这一风格。

她眼睛红红的，好像哭过了。这又是个不好的迹象。我知道琳达喜欢我，对我提携她有着感激之情，但我也知道，在现代企业中，谁还会感情用事呢。尽管我工作出色，诚恳正直，并且一直以来都在帮助JWT公司取得成功，但这些都无济于事。

我是在一个聚会上遇到琳达的。她刚刚从哈佛大学获得工商管理硕士学位，而大学本科读的是艺术史。我对她说过，她的这种学历背景对于广告业来说，称得上是一对制胜的组合——她既能长于创意，又能保证盈利。我说得没错。但琳达被雇用并不仅仅是靠她的文凭，我还发现她比其他候选人更有胆识。在我帮助琳达加入JWT的高级管理层时，我写了一张便笺，称她为“无情的高层成功人士”。我把便笺给琳达看。

“我真的那么无情吗？”琳达问我，好像有点受伤害。

“或许不是。但是作为一位女性高层成功人士，你比男性还强硬，特别是在管理方面。可能比你真正的内心表现得还苛刻些。生苛硬扣地捣弄数字，包括刻薄地对待员工，这都是马丁非常喜欢的管理作风。”

我使琳达明白广告业的艰难实质——那就是钱，还有对于削减“管理成本”的那种无情态度。在广告业中，所谓的“管理成本”就是人。而现在，我自己，就成了管理成本。

我在桌子对面冲她微笑，我不想哭出来，尽管我觉得自己在垂死挣扎。我的心确实很难受。我犯心脏病了吗？不是，我只是感觉非常、非常伤心。我很生自己的气，为什么我一点征兆都看不出来？琳达在JWT的职位一路攀升，而我却原地踏步。琳达飞速地赶超了我。马丁喜欢琳达。马丁用一种客气的、英式的方式，清楚地表现出他不能忍受和我共处一室。马丁要经营的是一家精简、严苛、斗志旺盛而年轻的公司，而我，一头稀疏的白发，简直像是公司的累赘。

00“迈克尔，”琳达说，“有坏消息要告诉你。”我胡乱拨弄着小松饼，想要迎合她的目光。

服务员向我走过来，想看看我们还需要些什么。服务员们还是以为年纪大的人钱多、唱着主角呢。

我摇摇头，服务员退了回去。

“那告诉我吧。”我淡淡地说。我可不想摇尾乞怜，我知道那无济于事。我希望琳达看在往日情分上，至少为我据理力争一下。然而，她选择跟我开早餐会议，而不是在公司说，事情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我知道自己已经过时了。

“我们要解雇你，迈克尔。”她机械般地吐出了这些词。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总算还是颇不情愿的，尤其是那虚张声势的“我们”。

三月——从喝拿铁到给人端咖啡(2)

“不是我的决定。”她连忙补上一句，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她飞快地把眼泪拭去，为自己的感情用事而尴尬——特别是在一个曾经教她要行事强硬的人面前。我觉得她不是在做戏。我觉得，她对于我被解雇是真的很难过，她是被迫做这桩卑鄙差事的。用他们的话来说，从务实角度看来，解雇我就是个不假思索的好主意。像我一样写作和讲演又快又好的年轻人多的是——而薪水只要我的四分之一。倘若琳达拒绝解雇我，她就难以成为高管党羽中的一员了。这是考验琳达，究竟更效忠于谁——是效忠一个过去帮过她的老创意人员，还是效忠一个年轻的金融专家、现在的公司老总？琳达已经证明给马丁看，她是个无情的人。要进入高管阶层，就要披荆斩棘。这天，琳达就要把障碍扫清了。

我让自己尽可能地勇敢，至少和琳达在一起的那点时间，要勇敢。

琳达告诉我，在JWT的每一年，我都能得到相当于目前一周薪水的补偿金。她说那些补偿并不算多，但是我境况好的那些年一定积蓄颇丰。

我心说： 这怎么可能！我可要供养一屋子的孩子上学哪！

我口干舌燥，说不出话来。

“好了，”琳达说着站起身来，“你不必回公司整理东西了，我们自会处理。”

又是“我们”。琳达已经做好步入黄金时代的准备了。

“我想为你办一个欢送午餐，迈克尔，”琳达站着说，“我会打电话给你安排的。你离职的具体事项可以随时找人事部的杰弗里&#8226;托宾去办。”

我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 控告JWT公司，或者给所有客户写些恶毒的信。不过马丁和琳达对此早有预料。“你很可能继续做创意咨询顾问之类工作，”琳达继续说道，她的口气更自信了，“马丁和我当然会大力举荐你。我个人也会尽我所能地帮你。”她补充了一句。我在JWT是呆不下去了，但我如果知趣的话，她还是愿意给我一些生计上的支持。

被解雇了再去开个咨询公司，并不是什么好的开端。不过我知道，我要从老客户或者其他人那里拿到生意，就得和JWT公司搞好关系。我要是惹麻烦的话，就是自找麻烦，什么生意都接不到了。

讨厌的服务员又来了，我又挥手把他打发走了。

琳达用双臂搂了我一下，差不多像拥抱一样，不过还算不上。“迈克尔，一定要联络杰弗里。他很喜欢你，他也会帮你的。”

然后她飞快地转身，大步走出了餐厅。

服务员最后一次过来了，把账单给了我。

外面阳光灿烂。我却突然绝望地发现自己无处可去。二十五年来，这是头一次，没有客户等着我给他们的宣传活动出主意。我走着，发觉自己当街流泪了。真丢脸。我！竟然哭了！可毕竟，在53岁的时候，我的职业生涯被宣判了死刑。我深深地明白，年纪都一大把了，还被炒了鱿鱼，是多么的凄惨。

而失业的现实的确如此。

是的，我需要一份工作。这些话我整整35年没有说过了。我进入JWT工作，从入门级别做起，已经过去整整35年了。我从JWT的高级职务上被解雇，已经有十年过去了。我开办了自己的咨询公司，一开始我从老客户那里得到一些不错的生意。可是后来，我打出去的电话，收到的回复渐渐越来越少了。我已经几个月没有接到项目了。哪怕喝一杯拿铁咖啡，对我来说都是奢侈的，我喝不起了。

此刻，面前是杯拿铁咖啡，面对这位自信而面带微笑的星巴克店员，我感觉自惭形秽。她看上去无忧无虑，那么年轻，有的是选择余地。后来我才知道，她所遭遇的艰辛，恐怕我三辈子也碰不到那么多。她的母亲染有毒瘾，在她12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她连自己父亲是谁都不知道。她母亲吸毒过量时，她被送去和一个阿姨一起住。她的阿姨也是个单身母亲，自己还要照顾好几个没有爸爸的孩子。她阿姨简直该死。后来她告诉我，她在布鲁克林住的时候有多恐怖，她曾经从水泥楼梯上摔下来，臀部骨折了，可她那恼怒的阿姨只是冲她大喊大叫、说她笨手笨脚，却不肯送她去医院。后来骨头是接好了，可是却一直疼得很。尽管遇见她的那天她显得那么自信，但她那时候其实身心都在经受痛的煎熬。

但是，那时候我还是以自我为中心，一心只想着自己的困难。

三月——从喝拿铁到给人端咖啡(3)

对我来说，这个年轻女人拥有很大的权力——雇用我的权利。是的，我需要一份工作。当我说出这话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惊异了。我这是在干什么呀？但是同时，我知道自己确实需要一份工作，我必须要有一份工作。而且我还认为，我要在星巴克找一份工作简直轻而易举，只不过我到底要不要接受呢？

这位星巴克工作人员把一叠纸放在自己面前，收敛了笑容，严肃地看了我一眼。“那么，你是真的要找份工作吗？”她带着怀疑的口气，摇着头说。显然，当我真有可能在她手下工作的时候，她又变得矛盾重重了。

我恍然大悟： 她问我要不要找工作，只不过是开我的玩笑罢了。可能她突发奇想要跟我逗会儿乐子——我看上去是个无趣、落魄又似乎自得其乐的人；或许她只是受人怂恿。可结果我却接受了，这倒让她大吃一惊。

她带着怀疑的目光：“你愿意在我的手下工作？”

我非常明白她话中的挑衅之意： 我，一个白种老年男人，真的愿意在一个年轻的黑人女性手下工作？

她后来向我吐露了实情： 她那个对一切都满怀愤恨的阿姨在她成长过程中不断地向她灌输：“白种人是敌人。”因此在她眼里，就算只是给我一份工作，对她而言却是在冒险。在她确信我不会给她惹麻烦之前，她其实不愿越雷池一步。

我自己也充满了矛盾。这情形似乎调了个个儿。在我的世界里，我才应该是那个出于善良仁爱而给她工作机会的人，而不是向她乞求工作。我知道这样想是不对，极其不讲人权，可这个念头就是萦绕不去。这个年轻女子根本不在乎我是不是接受她提供的工作，她怎么就成了赢家了呢？我的世界一片混乱。

那是在1945年，纽约市。我父母频频出去参加鸡尾酒会和宴会。我是个孤独的小男孩。那天我像往常一样乘着巴克利学校的校车回家，爸爸妈妈又不在家，不过娜娜在等着我，她张开双臂、满面笑容地迎接我。我扑进她的怀中。

这位老妇人和我们一起住在78街那幢雄伟的褐石楼房里。我小时候很爱她。她是我们家的厨师，是我最亲密的伙伴。我所有的时间都和她在一起，呆在地下室温暖而香味撩人的厨房里，我给她模仿查理&#8226;卓别林，把她逗得大笑，她给我吃好吃的果仁和葡萄干。她住在弗吉尼亚的父亲病了，我跟她说她应该回去看看他。两周以后，她父亲去世了。娜娜觉得我是“上帝的恩赐”。她说，有朝一日我会成为一位圣徒，一名牧师。我长着一口龅牙，耳朵又很大，可娜娜说：“你是个英俊的孩子。”她说我今后一定会成为一个令人为之心碎的人。

后来，我无意中听到父母在藏书室里谈话。他们压低了声音，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口，好听见他们在说什么。

“娜娜年纪太大了，爬不了楼梯了。”妈妈说。

我们的褐石房子有四层楼，有73级很陡的楼梯——我无聊的时候数过好多次了。

爸爸也同意妈妈的话：“是啊，我觉得她有点不堪重负了。”

我的心坠入了谷底。他们绝不能解雇娜娜！我哭着冲到她面前，却不能把自己听到的事告诉她。

几周后的一天，我放学回家，娜娜没有来接我。她离开了。妈妈雇用了一个拉脱维亚难民来做我们的厨师。她19岁，妈妈说雇用她是在做善事。她做事很卖力，但是她几乎不会说英语，不和我说话，甚至看也不看我。她很怕靠近我、靠近所有的人，很久以后我才听说，那是因为她曾惨遭纳粹的蹂躏。

然而，那时的我还是个小孩子，我只知道，娜娜走了，硕大的房子里又只剩我孤零零的一个了。没有了娜娜，厨房很冷，空荡荡的，但我不愿离开，那是娜娜曾经待过的地方。我静静地坐在厨房的窗台上，看着雨滴沿着窗玻璃流下。我还选一滴雨点和另一滴比赛，看哪一滴可以先流到窗玻璃底下。如果我选的那滴先流到底，我就对我自己说，我可以实现一个愿望了，然后我就许愿娜娜可以回来。

我5岁之前都住在这幢褐石房子里，离现在我正应聘的这家星巴克才不到一百码的距离，这让我突然感觉到了内心的那点缺失，不由地缅怀起那位近60年未见的老妇人。娜娜比今天我面前的这位星巴克店员年纪要大多了。娜娜那么慈爱，身躯肥大柔软；而这个年轻女子，是一名专业人士，身材小巧而玲珑有致。娜娜的笑容那么温暖，笑起来有好多皱纹；而这个年轻女子，笑起来那么完美无瑕、光彩夺目。娜娜对我来说像是妈妈一样；而这个年轻女子摆明了她和我就是老板与属下的关系，仅此而已。

这两个女人真的没有一点共同点——除了一点，她们都是非裔美国人。像很多我认识的白人一样，我赞成取消种族隔离，但是我越长大，越发觉在我所处的美国上流白人社交圈中，白人和白人为伍，而黑人和黑人为伍。对我来说，和一个非裔女子单独坦诚相见，唤起了我对娜娜的回忆，那是唯一与我有着真正亲密关系的非裔女人。

三月——从喝拿铁到给人端咖啡(4)

这位年轻的星巴克店员还不知道，由于娜娜的缘故，我在感情上颇为乐意和她一起工作——我不由自主地信赖着她。我对自己说，这感觉太荒谬了。一个63岁的男人，怎么能被一个4岁小男孩的内心感情所左右呢？——但事情就是如此。她问过我，你愿意在我手下工作吗？

“我非常乐意在你手下工作。”

“好吧。我们需要人手，所以今天在这里办一个现场招聘会。我在这里面试咖啡调理师。”她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几乎没有看我，仿佛她在给我读米兰达规则米兰达规则（Miranda Rights）： 美国最高法院要求被逮捕的人被告知其有权保持沉默并有权请辩护人的决定。，而不是在介绍一份工作。“虽然只是一个初级职务，但是很有晋升机会。我高中都没有毕业，现在也做到了负责主管。每个经理都能管理自己的门店，雇用自己合意的店员。”

她递给我一张纸。

“这是一张申请表。下面我们开始正式面试。”

她伸出手：“我名叫克莉斯多。”

我自始至终一直坐在角落的桌前，桌上放着那杯拿铁和我的文件。我笨拙地从座位上欠起身来，把放在桌上的公文包都给碰落在地。我握住了她的手，说：“我叫迈克。”

我把自己的公司命名为“迈克尔&#8226;盖茨&#8226;吉尔及友人”，因为我觉得我的全名念起来很响亮，我非常喜欢。但此时我觉得还是“迈克”比较好，是唯一合适的称呼。

“迈克，”克莉斯多说，又开始翻弄她面前桌上的文件，还是没有看我，“星巴克的工作伙伴都是用名字来称呼对方的。他们的福利都好极了。”

她递给我一本巨大的手册。“你翻阅一下，所有的医疗福利都记录在内。”

我急切地一把接过册子来。我没想到这个职位还提供了健康保险。我的健康保险数额已经高昂得担负不起了，所以我已经取消了健康保险，可是最近我却发觉这是个错误，而且后果十分严重。于是，对眼前这份工作的患得患失，被我抛到了九霄云外。

就在一周以前，我在医生那里做了个年度体检。通常医生都给我一份健康报告，我身体一点儿毛病也没有。但这次，他微微摇了摇头，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但是我希望你做一个核磁共振。”

“为什么？”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你说过你的耳朵会嗡嗡作响？”

“只是稍稍有点嗡嗡声。”我连忙回答。我从来不会给科恩医生论据使他怀疑我的健康状况，就算我觉得不舒服我也不会告诉他。科恩是位好医生，但是他的爱心未免有点残酷无情——那就是说，他会不遗余力地在我身上找毛病。

“稍稍有点嗡嗡声。是嗡嗡作响啊！”他用他一贯危言耸听的口气说。他对我的粉饰太平之词有点不耐烦了。“做个核磁共振检查，然后去找劳瓦尼医生。”

“劳瓦尼医生？”听上去可不容乐观。

“迈克尔，在健康问题上你不要自以为是。”科恩医生对我说，“那样会害死你自己的。劳瓦尼医生是最好的耳科医生，在斯坦福大学获得了博士学位。那样你该高兴了吧？”

我一辈子都在科恩医生那里看病，他非常了解我。

我去做了核磁共振。科恩医生说那只需要“几分钟”而已。

可我却在那儿躺了至少半个钟头。而且我听到其他医生在房间里进进出出，这也让我不太爽。

“接着还要做什么？”

“没什么，”一个年轻的护理员告诉我，“我们会把核磁共振报告交给劳瓦尼医生，他会见你的。”

我很生气。都是科恩医生，非要我做什么愚蠢的核磁共振。我这辈子一直都很健康，而且现在我还是那么健康。我可担负不起一点点病痛啊。

三月——从喝拿铁到给人端咖啡(5)

劳瓦尼医生让我差不多等了整整一个下午，我看到人们在他的医务所里进进出出。最后劳瓦尼医生总算出现了，满面笑容。这算不算个好兆头呢？他示意我进他的办公室。这间办公室又小又窄，堆满了文件。看着真让人不放心。我觉得医生应该有一间很大的角落办公室角落办公室（corner office）： 角落办公室即处于公司最佳位置的高级办公室。这里的角落是指方形、长方形或多边形办公大楼的拐角部分。这种位置上的办公室与走廊里成排的普通办公室相比，有着两面临窗的景观，显得宽敞而又明亮。拥有角落办公室的人，意味着在公司或单位里处于最高职务或在社会上与众不同的身份地位。，放一张很舒适的躺椅。他可显然没有做到这一点。

“吉尔先生。”他说。

“叫我迈克尔吧。”我对他说，尽量显得友好。

但他还是坚持那么叫我，笑得更卖力：“吉尔先生，我有坏消息要告诉你……但你已经察觉到自己一定出了问题了……我说得对吗？”

我察觉到自己一定出了问题了？他疯了吗？我觉得自己一切正常。

“你在说什么？”我再也难忍自己的焦灼，对他的慢条斯理撒起火来。

“你的情况很罕见。不过很幸运，这个领域是我的专长。”

“到底是什么？”我几乎吼了起来，但劳瓦尼医生还是不紧不慢的。

“非常非常罕见的情况。”他又笑了，“大概一千万个美国人中只有一例。”

我等待着，虽然很生气，但是出于个人常识我又必须让这位好医生按他自己的方式来做。我真的吓坏了，只有放任他的学院派风格了。

“你得的是听觉神经瘤，这是我的专长。但你的病例确实非常罕见。你的大脑底部长了一个小瘤……影响了你的听力。”

在一瞬间我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就好像我的脑袋、我的心都受到了重击，我觉得自己呼吸都停止了。

劳瓦尼医生感觉到我忧心忡忡，连忙接下去说：“这并不是不治之症。我可以给你动手术，但我必须先告诉你，手术非常危险。”

我刚恢复了视觉和听觉，这些不吉利的话就跃入耳中。我可不想听到自己要动的手术是“危险的”。

“你指什么呢？”

“我们要在头骨上钻个孔，然后在大脑上动个手术。这么说吧，我是个脑外科医生……而这就是一个脑外科手术。”

他非常自信。我却很恼恨他这么想做这个手术。

他说：“你的听力是不会复原的，因为那个瘤导致了耳鸣。动完手术后你要住院一、两个星期。”

“动完手术要住院……”我麻木地重复着。

“而你要彻底痊愈还得过几个月。不过痊愈的几率还是很高的。死亡率非常低，只有少数患者会死亡。”

少数……会死亡？他是不是疯了啊？

“我得什么时候……动手术？”我结结巴巴地说。我已经口干舌燥了。

“我觉得立刻动手术比较好……不过你也可以选择过几个月再来做一个核磁共振，看看那个脑瘤有没有长大。有可能你的瘤生长得非常缓慢。”

总算还有一丝希望。和所有人一样，我讨厌医院。有朋友在医院里过世了。更别提我现在破产了。能拖延一点点时间都是老天眷顾了。

我飞快地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就离开了他的办公室，然后立刻打电话给科恩医生。

可他并没宽慰我。

他对我说：“看来你应该动这个手术。”

“是的，”我假装表示同意，“但是我还是再等几个月，再做一个核磁共振检查。”

我在争取时间。

我自己放弃了医疗保险已经够糟的了，不过更糟的是，我都负担不起孩子们的医疗保险了。不知道这个脑瘤是不是对我所作所为的惩罚。

三月——从喝拿铁到给人端咖啡(6)

此时，我坐在克莉斯多对面，饶有兴致地读着星巴克的保险福利手册。星巴克的医疗保险似乎涵盖很广，连牙科和耳科都包括在内——我在JWT做到高级主管都没有这样的保险待遇。

我满怀希望地抬头看着克莉斯多：“员工子女享受这些保险吗？”

“你有几个孩子？”

“五个。”我说。心想，我原先说“四个”是多么顺口呀，而现在是“五个”了。

克莉斯多大笑起来。然后她和善地微笑着，说：“你挺忙的啊。”

“是啊。”

我不想多说什么。工作面试的时候解释这些太复杂了。

她带着肯定的语气，接着说：“嗯，你的五个孩子全都可以享受保险，只是打上一点点小折扣。”

我如释重负。我这么急迫地想找个工作，主要是为了我最小的孩子乔纳森。他可没有错，错都在我。

我是在健身房认识苏珊的——乔纳森的母亲。为了每天都有理由出门，我被解雇后不久就开始去健身房了。于是我就有了起床出门的新理由——做运动。

有一天早晨我正躺在垫子上休息。这间房有时候用来上瑜伽课，不过当时房间里正巧没有其他人。苏珊走了进来，显然她先前没注意到我，还以为是个空房间。她大哭着靠在了墙上。

“你还好吧？”我问道。和这种感情丰富的人在一起，我感觉不太自在。

她吃了一惊，不过还继续哭着。

“我哥哥得了癌症，就快死了……活不了几天了……”

“真可怜。”我说着，从自己的蓝垫子上坐起来，准备离开。

“就在去年，我父亲因为肺癌过世了。”

“可怜。”我重复了一遍，站了起来。我本来可以一走了之的，但是又觉得在她这样悲痛的时候不能弃之不顾。

我走近了她。

“别伤心了，”我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说这些话，“你很快就会开心起来的，比以往任何时候还要开心。”

苏珊抬头看着我。她个子很小，差不多才五英尺多一点，一头浓密的黑发，长着褐色的眼睛。我有六英尺多，头发稀疏，长着蓝色的眼睛。我们俩对比鲜明，呆在一起无疑是对奇特的组合。

苏珊拭去了泪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流下来。

“什么？”她仿佛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我自己也不相信自己所说的。这些荒唐的话从何而来呢？

但我还是重复了一遍：“你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开心。”

她点点头，似乎若有所悟。

我准备走了。

“我喜欢做瑜伽的男人，”她说，“可以展现柔韧性。”

苏珊和我的关系，就这样从彻头彻尾的错觉开始了。她误以为我对瑜伽很感兴趣，其实不然。我不喜欢伸展运动——那反而让我感觉更僵硬了。我在很多事情上都很刚强不屈——坚硬的身体，刚毅的精神，顽固的情绪。我喜欢老歌，我墨守成规。至今为止，我对自己的过往一切满意。苏珊对于我究竟是个怎么样的人还一无所知。她在瑜伽房遇见我，就以为我是个肢体灵活、感觉敏锐的人，能够感知生命更深邃更纯粹之处，仿佛我是个睿智的宗师。

有时候，人们错得离谱，简直可笑。

苏珊误解了我，我也误解了苏珊。我以为她悲伤无主，需要宽慰和保护。可我后来才知道她是个颇有成就的精神科医生，有很多热情的病人。

我以为她需要我。

她以为我能帮助她。

可是我们都大错特错。

三月——从喝拿铁到给人端咖啡(7)

然而，我们俩却突然地相互吸引了。我们之间强烈而奇异的感觉，难道就印证了那句话——越相异，越相吸？尤其是一大早在健身房里，我无事可干，而她还要过两小时再见下一个病人。

我被解雇后，发现自己无法和妻子做爱了，我们也不太去尝试了。像很多已婚夫妇一样，我们只是偶尔做爱。然而，我还是为上次的失败而感到害怕。肉体上的失败伴着事业上的失败一同向我袭来。我还曾经把性生活当作欢快的发泄，而现在却成了我一路衰败下去的又一迹象。

直到我遇到了苏珊。

不过，尽管被她吸引了，我还是往门口走去。我是个守旧的人，从不搞暧昧关系……尤其不会和大众健身房遇到的人。

“你想喝杯咖啡吗？”我正走向出口时，苏珊轻柔地说。我几乎听不见，她的语声是那么温柔。

我听到自己说：“好啊，一起喝杯咖啡吧。”

和一位悲戚可怜的小女人一起喝杯咖啡，又能有什么妨害呢？我们可以去星巴克喝杯拿铁咖啡，让我来鼓舞她一下。

但我们没有去星巴克，她提议去她的公寓。我跟她去了，然后就此沉迷。从此以后，只要苏珊有空，我和她几乎每天早上都见面——一周见上两三次。

苏珊并不年轻了，45岁左右。她告诉我，她的妇科医生说她不能生育，所以她觉得没有必要结婚。

“结婚是为了生小孩，”她说，“只要性爱、不受拘束更好。”

“更别说你已经结婚了。”她提醒我，眼神掠过我的戒指，进一步确认了这个事实。

我满怀歉疚地承认了。我很喜欢苏珊给我的感觉，但我还想鱼与熊掌兼而得之。我爱我的妻子，我希望自己的四个孩子在一个稳定的家庭环境中生活。

后来，有一天早晨苏珊打电话到我家来找我——她以前从来没有过。

“我必须跟你见面。”

“什么时候？”当时只有七点半，我连早餐也没有吃。

“就现在。”

她赤身露体地站在她的公寓里，窗帘敞开着，窗外是东河。这是个三月的早晨，但阳光照得河水波光粼粼。

“迈克尔，”她低语道，“我怀孕了。我要这个孩子，这是上帝的旨意。”

我的心跳都骤停了。这可不在我的议事日程之中。我失业了，只能勉力养活自己的家人，我不想再要一个孩子。

“你认为怎么样？”她问我。

“你自己决定吧。”我说。

“告诉我。”

“不。”我说着站起身来。我不想让她去做流产，这可能是她唯一一次拥有孩子的机会。

“这是个奇迹，迈克尔，但是我还是希望你能支持我。”

“我破产了。”

她大笑起来。苏珊对我还有一个误解： 因为我穿着考究，看上去处境颇佳，她就以为我很富裕。她一点儿也不知道，在一副“管理层态度”的背后，我其实每况愈下。

我一直把我和苏珊的关系保密着，但是乔纳森出生后，我把这一切告诉了我妻子。她受不了了。

“搞外遇也就罢了，”她说，“可有了孩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伊丽莎白头脑很清楚。

“我就是不行，”她对我说，“我受不了这种事！”

于是我们“和平”离婚了，尽管她对我愚蠢的所作所为暴跳如雷。

“我还以为我们可以白头到老。”她说。我难受极了。

我的孩子现在可以说是成年人了，他们有着成年人的理性判断力，但他们还是又痛苦又愤怒。我把我们的大房子留给了伊丽莎白，我留给她足够的家庭财产以保生活无虞，但我知道，那不止是钱财的问题。我毁了她的生活。

而且也毁了我自己的生活。

三月——从喝拿铁到给人端咖啡(8)

我在纽约郊区租了一套小公寓。因为犯了那么多错，我不顾一切地要去弥补。我决心要尽量和苏珊还有我新生的孩子乔纳森在一起。我清早四五点钟就过去，陪乔纳森玩，好让苏珊睡一会儿。

我这样做本来是出于尽义务，但却发生了一件始料未及的事情。我越来越离不开乔纳森了，而乔纳森也越来越粘我了。我和他每天一起迎来曙光。我其他孩子还小的时候，我没有时间看到孩子们惊喜地抓住一个个新奇的瞬间，当时我每天在JWT工作12个小时。

现在，我又得到一个做父亲的机会，虽然我有点不配。我喜爱亲眼看着乔纳森成长；我喜爱在轻轻唱歌的时候，看着他轻挥着小手，仿佛在给我指挥；我喜爱在我把毛绒动物玩具丢向空中的时候，听到他毫不抑制的欢声大笑。

有一天，我正把沉睡的宝宝放回他的婴儿床上，乔纳森睁开了眼睛，冲着我笑。他开口发出了美好的声音：“大大。”多么简单却又让人心碎的音节啊。回想起自己错失了和其他孩子们共度这样美妙瞬间的机会，我感到一阵心痛。可这却是为了什么呢？全为了一家公司——我对它一腔耿耿忠心，得到的下场却是一纸解雇通知书。我想要和我的每一个孩子一起坐下来，教导他们： 生命只有一次；我给了你生命，你要明智地生活。一定要衡量好轻重缓急。

我寻觅新客户的时间越来越少，而陪伴乔纳森的时间越来越长。他爱我，他也需要我。在他眼里，我是个极好的人。

可是如今乔纳森似乎是唯一觉得我好的人。苏珊渐渐对我失去了兴趣。首先，我在她眼里不再是什么健谈的人了，她说我“令人厌烦”。我不太能接受新奇的想法。其次，她也不再把我当作情人了，她说我“太循规蹈矩”。我和妻子离了婚，客户和工作都越来越少，个人的空闲越来越多，然而，我越是能陪在她身边，倒反而对她越没有吸引力了。她原以为我是美国顶尖的人物，满足，富有，成功，幸福。而她现在越来越发现我实际上是个不可靠的小人物，对现实状况无计可施。

乔纳森是最后一个崇拜我的人，还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现在他开始上学了，所以现在我有了更多的空闲时间，再没什么理由不去找工作了，而且为了维持生计我更需要找份工作了。该死，我连健康保险都没给我的小儿子买哪！

我怎么会搞成这样呢，无论是私人问题还是职业问题都那么差劲！我极力清空脑海里纷乱的消极情绪和负疚感，专注于克莉斯多和这场不可思议的面试。不知是我运气好还是她兴之所至，克莉斯多给了我一个机会来止住我的颓势——这可能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不想失去这个机会。

我抬头看着克莉斯多，试图给她一个自信的微笑。

可她并不买账。显然，克莉斯多正从个人对我的反感和作为专业人士的职责之间寻求平衡。她的门店急需员工，而我急需工作。我告诉自己，要说服她，让她相信这就是天作之合。我强自勉励自己。

“我想问你一些关于工作经历的问题。”克莉斯多说道，带着一种冷漠的职业性语气。

我突然担心起来。了解了星巴克所提供的医疗保险之后，我真的很想得到这份工作。克莉斯多会不会是另一个琳达&#8226;怀特，最终还是会断了我的活路？我不在乎，只要她雇用我就行。

“你有没有从事过零售业？”

她的问题让我吃了一惊。

我拼命地思考着……快点啊，什么是零售业？

“就比如沃尔玛。”她提醒我。我第一次感觉到，克莉斯多可能决意帮帮我的忙。整件事一开始对她来说是开个玩笑或者是别人怂恿所致，但也有可能——只是有可能——她发现我真的是需要帮助。

我突然发现，曾经享有特权的生活让我从未体验过人人都能安之若素的现实。或许克莉斯多想帮我把握机会，而我却连她在面试中抛给我的救命稻草都抓不住——我从来没有在沃尔玛工作过。

克莉斯多在她的纸上做了个记号，然后继续下去。我感到十分紧张，进展不太顺利。

“你有没有在困窘的情形下处理客户事宜呢？”克莉斯多读完表格里的问题，然后抬头看着我。但她的眼神温和了一些，她现在大概期待着我能正确答出这个问题。

然而我还是茫然了。和福特汽车的执行总裁谈话，算困窘吗？当然算了，可是那并不能让我得到这份工作。我记得我曾经给汉堡王做过广告，为了找感觉，我在一个汉堡王门店里干过一上午活。

“我在汉堡王工作过。”我说。

克莉斯多满面笑容。

三月——从喝拿铁到给人端咖啡(9)

“很好，”她说，“那么当不利情况发生的时候，你怎么对待顾客呢？”

“我很认真地倾听顾客的话，然后设法纠正错处，接着问他们还需要我做什么。”我曾经写过一本小册子介绍如何应对不利情形，这会儿我把这些快忘掉的话一股脑地胡乱说了出来。

克莉斯多又笑了，在纸上做了个记号。

“你有没有和很多人一起在窘境的压力下工作呢？”她问。

“有，”我含糊地回答。我曾经为了迪奥的广告活动而工作到很晚，但是，那和给数百个上班途中的人端拿铁咖啡可不是一回事。

克莉斯多继续在表上做记号。“你对星巴克有多少了解？你有没有进过我们的门店呢？”

我的机会来了。我为工作而寻寻觅觅的日日月月里，进过纽约的许多星巴克。我急切地抓住这个机会来展示自己对星巴克的了解：“大中央车站的星巴克总是很繁忙，我总是没有位子坐，不过第五大道和45街交叉口的那一家门店真的非常舒服，公园大道拐角的那一家风景好极了，还有——”

“好了，迈克，”她打断了我，“我了解了。”她微笑着。“看来你非常支持星巴克，那你一定喜欢这个问题： 你最喜欢哪款饮料？”

我又有用武之地了。我喜欢好多种咖啡，而我最喜欢喝咖啡的地方就是星巴克了。

“拿铁和卡布奇诺有什么区别？”克莉斯多问。

这下她可把我给问住了。两者我都喜欢，可是不知道区别在哪儿。“我不知道……卡布奇诺少加点牛奶或者别的什么？”

“你以后会知道的。”她说着，又在表格上做了个记号，但我觉得这是个肯定的答复。仅仅她那句“你以后会知道的”，就为我建立了信心。我几乎以为自己再也不能够去学、去做新的东西，也不会再有人在我身上投入时间、帮我学习一项新工作了。

克莉斯多站了起来。面试无疑是结束了。

我也站了起来，急迫之中险些打翻了我那杯拿铁咖啡。我们握了握手。

“谢谢，克莉斯多。”我说。我这辈子还没这么感恩戴德过，她一定也感受到了我平凡语句中那份由衷的感激之情。

她笑了。我说的话有那么好笑吗？显然，她对目前的整个局面都很满意。还有我。或许我的表现让她发现所谓的“敌人”其实是个很好驾驭的人，或者更好——我不仅是个上了年纪的白人，还是个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而她正好可以施以援手。不管原因何在，她和我在一起似乎放松多了。

但是她接着又严肃起来：“这份工作可不简单，迈克。”

“我知道。但我会为你卖力工作的，我向你保证。”

她微笑着，或许其中还蕴含着些许自豪。后来我才知道了其中的缘故： 八年前，她连份工作都没有，她从未想到过有朝一日，一个美国上流社会的白人、身着两千美元套装“大丈夫”，会向她乞求一份工作。

克莉斯多一定也认可了我愿意彻底颠覆角色的诚挚之情——从喝咖啡到给人端咖啡。但我现在意识到，她一定也觉得我还有很多东西有待学习、还有很多偏见需要纠正。

尽管如此，她还是愿意冒险一试，冲破阶级、种族和性别的界限，给我一份工作。

“我过些日子给你打电话，迈克，告诉你结果。”她说。

四月——现实的打击(1)

第二章四月——现实的打击

“假设我们都是完全相同的人，我们政见相同、信仰相同、道德标准相同，我们喜欢同样的音乐、艺术、食物和咖啡，我们看上去那么相似。

听着让人厌烦吗？

差异不应该成为隔离我们的鸿沟。拥抱差异吧。

尊严是每个人都拥有的人格。”

——比尔&#8226;布鲁梅尔，纪录片导演

写于一杯星巴克大杯脱咖啡因卡布奇诺第二章四月——现实的打击00〖〗

坐立不安地过了好几个礼拜，克莉斯多一点消息也没给我。我每时每刻都在有意无意地焦急等待着她的电话。我不断地去78街和莱克星顿街交叉口的那家星巴克，我们相遇的那一家，希望可以看见她，可是她再也没有出现。

我还在为了市场营销而打电话给潜在客户，可我的语音信箱还是空空如也没人回复。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需要一份工作，什么工作都行。我刚遇到克莉斯多的时候，对到星巴克工作还不怎么当真。但这几个礼拜，我一直在等她的电话，却没有一点可以给我带来希望的其他选择，于是我意识到星巴克给了我一个途径——可能是唯一一个途径——来解决我脑瘤手术的费用，来养活我的小儿子和其他的孩子，来维持我自己的生活。我所面对的现实是，我老了，却几乎难以过活，我离开了我的前妻、我们的大房子，积蓄殆尽，而且恐怕连下个月的租金也付不起了。我甚至比几周之前还要沮丧了。只要电话一响起来，我都差不多在祈求是克莉斯多打来的。

我面试的时候出了什么错吗？我不知道。我说错什么了吗？还是我的性别、种族、年龄，使得克莉斯多不想和我一起工作？

我坐在那里期待电话的时候，过去几十年我所做的电视广告掠过我的脑海。我一向毫不犹豫地淘汰掉那些稍欠完美的人。笑容太灿烂、或者不够灿烂的男演员，口音不好的年轻女郎，都会被我撤掉。请人的时候，我会选那些和我相像的人，和我有相似背景的人。现在，日子一天天过去，而克莉斯多却一直没有打电话来，我的心渐渐沉了下去——可能她的做法也和我一样，简而行之，避开那些不是同类的人。

民族多元化是现在的热门词汇。但我认识的人中，很少有真正游离于自己的阶级和背景之外的——特别是在雇用要天天在一起工作的员工时。在美国商界，民族多元化是个抽象的目标，每个人都会说，可是却很少有人能付诸实践。更确切地说，民族多元化仅仅是个要隐晦而言的词，因为政府可能随时都在监听人们的言辞。

我唯一的希望就是，克莉斯多非常需要新店员，或者她非常有勇气，来给我一个工作机会。是不是很讽刺呢，我希望克莉斯多可以比我自己来得仁慈宽厚？

我强迫自己不要再去想了。后来，一天早晨我在大中央车站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迈克吗？”

“是啊。”我带着一丝怀疑。电话那端的声音好像我并不认识。

“我是克莉斯多。”

我谨慎的态度立马就变了。

“噢，你好啊！”我热情地说，“很高兴接到你的电话！”

“你还需要一份工作吗……”她踌躇了一下，然后又冷漠地说下去，“在我手下工作？”听上去她很希望我拒绝，然后她好继续她下面的工作了。我猜她有一长串新雇员名单要处理，而里头她觉得最难以共事的那个人就是我。

“是的，我是想和你一起工作！”我冲手机喊着，“我非常期待和你一起、和你了不起的团队一起工作。”

我对自己说： 镇静下来，迈克。不要热情过了头。还有，我干吗说“团队”呢？克莉斯多提到的是“伙伴”。我知道每个公司都有自己的表述方式，如果你希望大家好好待你，那么遵循这种表述方式就对你很重要。我真是拼命地让自己去努力迎合这份工作了。我对自己说，沉住气，别把这最后的机会给搞砸了。

四月——现实的打击(2)

不过这好像无关紧要——克莉斯多似乎并没有在听我说。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和一个人在通电话，感到对方假装在听你说话，其实正做着什么他们认为更重要的事情。那天克莉斯多给我的就是这种感觉。对我来说，这通电话至关紧要；而对她来说，这却是紧张忙碌的一天中又一桩烦杂事务。

她给我工作的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真让我觉得羞辱。

“好吧，”她说，“明天下午三点半到我的店里来，在93街和百老汇大道交叉口。”

“93街和百老汇大道交叉口？”我重复了一遍，对这个地址很是吃惊。

“是的。”她的语气像是在教3岁小孩儿似的，“93街……和……百老汇大道交叉口，不要迟到。”

我有点困惑了：“可是我们见面的门店是在78街和莱克辛顿街口啊。”

“那又怎么样？”她带点威胁的语气，“我们在那儿见面是因为搞现场招聘会，星巴克就是这样招聘的。”

我很熟悉克莉斯多的那种口气。我以前解雇那些不想与之交往的人时，用的也是这种“按公司规章制度办事”的态度。

“我们星巴克招聘，”她继续说，“就选一间门店，办一个现场招聘会，然后需要招人的门店经理就去面试。但并不意味着面试的那家就是你要工作的门店。我是93街和百老汇大道交叉口那家星巴克的经理。”她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你觉得有问题吗？”

又是威胁的语气。是或否？她还要继续打给其他人，急切地想要结束跟我的通话。我感觉她给我这份工作不太爽。

“没问题，”我赶紧向她保证，“我明天会准时去的。”

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说话像个刚读书的新生似的。好尴尬啊！

“想来工作的话，你穿上黑裤子、黑鞋子和白衬衫，好吗？”

“好的。”我回答。

她挂断了，就连“再见”也没说。

妈的！这通短暂的电话真的让我好沮丧。前几个星期，我越来越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困窘的生活现实，为了让自己不要消沉下去，我要抓住救命稻草，抓住一切迹象，我或许还能保住自己在美国上层社会的地位、不再往社会底层堕落的机会。这些等待克莉斯多打电话来的日子，想到要去星巴克工作让我觉得耻辱，但我还是告诉自己，至少可以在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地方附近工作。多美好的地方啊。在那儿从管理阶层转型到服务阶层会让我好过些。我的经济地位和社会地位都在显而易见、不容否认地堕落，而78街能够给我一些慰藉。

我从未去过93街和百老汇大道——管它是什么鬼地方！我在纽约市的原则就是，决不到东90街以北或者大中央车站以南的地方去。而我现在要去一个让我觉得很危险的地方工作了。它和上东区——那让我感觉自在的地方——离得很远。

而且我也不喜欢克莉斯多对待我的态度。好像把我当作傻瓜似的，我觉得她很不公平。而后当我想起，自己恰恰用过一模一样的轻蔑态度对待一个曾在JWT公司为我工作过的年轻非裔女人，不免感到懊悔。詹妮弗&#8226;沃尔什就是我们在1970年代雇用少数民族的一大手笔，是我们在民族多元化方面所作的象征性的努力——而且是短暂的努力。

只不过由于詹妮弗是最早被JWT雇用的少数民族，我就对她缺乏信任。我本应成为她的良师益友的。然而，直到我在大中央车站和克莉斯多通话以后，我才体验到了被怠慢的滋味，以我的背景来说这可是头一遭啊。我沮丧地意识到，自己在JWT的时候，对待所有那些与自己背景不同的人都带着漫不经心的成见。在公司，我们大多数都上过属于常春藤联合会常春藤联合会（Ivy League）： 由美国东北部八所大学和学院组成的一个联合组织，包括布朗大学、哥伦比亚大学、康奈尔大学、达特茅斯大学、哈佛大学、普林斯顿大学、宾夕法尼亚大学和耶鲁大学，这八所都是名牌大学。的名牌大学，这让我们很高兴。我们自认为是广告业的精锐分子。我们都不想雇用那些没上过最最精英大学的人，以免拉低了我们这伙人的身份——然而早期被雇用的少数民族当中就有很多这样的人。

詹妮弗挺好的，可她只毕业于某个二流大专，有个两年制的学位证书，我从不把她在JWT的职务当回事。我叫她读了几个礼拜的广告，连一个都没叫她写过。后来我叫她给福特汽车写一则报纸广告，那是她的第一则广告。

四月——现实的打击(3)

詹妮弗来到我的办公室。当她走近我的大办公桌时，她显然很害怕，甚至是吓呆了。我觉得她对于JWT来说格格不入，因为我们要在客户面前表现得自信。詹妮弗在新环境中那么心神不定，被我责骂了一通。当我看她的广告草稿时，发现有一整段是从我之前给她看的福特汽车的其他广告里抄来的。这是一种剽窃，在JWT尤其被憎恶。或许因为我们自己是所谓的广告撰写人，我们无法容忍任何人抄袭他人作品的行为。詹妮弗犯下了一桩公司不可饶恕的罪过，至少是被我发现了。

回想起来，她可能并不知道这是违反了规定，当然我那时也并没有向她指出。我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她愚蠢的过失正好给了我借口——到管理部门去说，詹妮弗可能有朝一日会成为一名很好的秘书，可她要掌握更高层次的广告艺术还不“够格”。我没有给她时间，也没有给“民族多元化”的观念一点时间。

克莉斯多满不在乎地给我一个对我来说那么重要的工作机会，而我现在惊恐地发现，我在“帮助”詹妮弗时是多么地无情。我是个“老男人俱乐部”传统而伪善的成员，我还为自己在理论上相信少数民族发展政策而感到庆幸，同时却在现实世界中、在我所掌控的工作场所中，尽一切可能扼杀少数民族进步的契机。詹妮弗试图走入我小小的世界，我却有意无意地去阻挡，仅仅因为她是个非裔美国人，也没有我所看重的学历或经历。

詹妮弗被调到人事部去做文员了，我把她抛诸脑后，直到此时此刻才又想起她来。如今我感觉糟糕透顶。我想，克莉斯多可能会觉得我是个迟钝的白种老头，她给我这份工作是个错误。我永远不能融入她的世界、无法符合她的要求——就如同几十年前我对一个年轻黑人女性的感觉一样。

我还感到非常自责，多年前没有听我女儿劳拉的话。劳拉有一头棕色油亮的秀发，和她闪亮的淡褐色眼睛相映成辉。我现在还有一张她的相片，是当初我不肯接受她的观点时，她生气地直摇头的样子。她曾花很多时间想让我对世界有个更为现实的看法，可是感觉迟钝的我，根本没有听她的。劳拉精力充沛、积极向上，她很爱笑，但她也对世界的不公平深有感受，在她成长过程中也做了一些有关非裔美国人的事业，比如赞助性活动。她在晚餐时坐在我对面，当我们争论的时候她会很沮丧地捋着她美丽的鬈发。我对劳拉的感受不予理睬，也不理会她要帮助那些不幸的、“无望地天真”的人的想法。我还沉浸于自得其乐的空想之中，自以为凭自己是个了不起的、有才干的人，理应在广告界身居高位、继而生活富足。然而我的地位和成功实际上不过是与生俱来，还要拜我幸运的肤色所赐——正如劳拉曾向我指出的——在这个由“我们这一代中年白种男人”所掌控的世界。劳拉在成长过程中不断地和我发生争论。好像从她才10岁的时候，她就把我一切富裕的生活方式看作一种侮辱——因为那么多的人还非常贫寒。

即便她现在已经读了大学，她对那些不太幸福的人还是充满了怜悯之情。我送她去为她精心挑选的大学时，她居然还哭了。

“怎么了？”我问她。我费了好大劲才把她送进这所大学，甚至还打电话给一位认识的理事去说好话。

“这个地方一点点民族多元化都没有。”她说着，努力地对我和我的特权思想表示不满，“你还是不明白！”她指着那群全部都是白人的大学新生，他们正涌入她即将入住的新建豪华宿舍楼。

现在我痛苦地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误，我一直想要扼杀劳拉对“现实世界”的看法，“现实世界”对那些生来就没有很高的社会阶层、非白种人、无法接受高等教育的人来说，是不公平的。这一刻我真的十分心痛懊悔，自己曾经傲慢自大地认为，上帝赋予我和我这类的人以支配权，因为我们就是比其他种族的人配得上这一点。终于，现在，我“明白了”，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新的现实世界，没有什么继承而得的优越条件。

但是，我这得之不易的认识会不会太晚了呢，还能改变我的命运吗？

或许是恶有恶报，我自忖。我是自食恶果。但我还是接受了克莉斯多给我的工作——不管她的态度如何。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猛地想起再过几周就到我64岁生日了。人们说四月是最残酷的一个月。我奋力地穿上星巴克工作所要求的黑裤子，一边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我可能就要干着卑微的咖啡店服务员来庆祝自己的生日了。

我匆忙从郊区的廉价公寓出门，跳上一辆开往大中央车站的火车，我真不知道该为自己战栗的感觉笑还是哭。我尽力飞奔着，随着人流去搭乘开往时代广场的地铁。尽管地铁几分钟就会来一辆，我们还是争相涌入面前这辆地铁，仿佛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了。我真不敢相信人群能跑这么快——像在参加奥运会一百米短跑。干吗这么奔忙呢？我很多年没有这样乘车上下班了，我在JWT升到特权高层以后，就乘出租车和公家车上下班了，从来用不着搭地铁。这会儿我也无暇再去顾及这种向前冲锋的动作是不是心智健全的人所为——我和所有人一起往前奔跑着。

四月——现实的打击(4)

在时代广场，我从一辆拥挤的地铁上下来，换乘另一辆开往96街的地铁。我在关门前一刹挤进车厢，和一堆自己从不想去认识的人挤在一起，被迫互相碰触着身体。所有的面孔都是不友善的。我问自己，我这辈子怎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啊？门很快打开了，我被推挤到了肮脏的站台上。我攀爬着很陡的阶梯，走向93街。虽然四月初天气还冷，我却走得心跳加速，都出汗了。

我从地铁站出来，迎着风，几乎是蹒跚着向百老汇大道口的星巴克走去。人行道被冰冷的雨弄得湿滑。我停了下来，已经到了门口，但我却并不急于推开店门。

我凝视着星巴克的标志，我所面对的现实状况把我击得晕头转向。站在冰冷的人行道上，站在城市中一个我不该站的地方，我感觉麻木了。我曾梦想再加入一家大型的国际性公司，再次变得富有、幸福，拥有支配权，可这梦想却变成了耻辱的噩梦。是的，我就要加入一家大型的国际性公司，可是事实上却不过是个起了别号的服务员。我仿佛预见到那大庭广众下的尴尬场面： 我迈克尔&#8226;盖茨&#8226;吉尔，打扮成一个服务员，给人们端饮料，而他们还可能曾是我的朋友或客户！就像古代的时候，朝圣者给罪人戴上枷具、公示于广场，让大家都看看这些罪人的下场。

清教徒牧师科顿&#8226;马瑟曾说过：“我们都在发怒的神灵掌控之下。”或许正有一位发怒的清教神灵，决意要惩罚我所犯下的一切罪行。过去的几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沉重的负罪感中，因为我伤害了那么多我所爱的人——我的前妻，我的孩子们，还有我为数不多的那些朋友们。我的清教徒祖先们一定对我狂怒了。我想，是的，我一定是得罪了一位要报复我的神灵。

但我必须承认我面临着世俗而悲哀的现实，我不能假装自己生活在虚构的圣经般的旅程中。我不是现代版约伯约伯（Job）： 该典故出于《旧约&#8226;约伯记》，约伯是一个敬畏上帝的富人，受到上帝多次降祸的考验。后人用他的名字喻指最有忍耐力的人。，我正在找工作。而且我必须得面对严峻而平常的现实，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自己的财政管理不善、因为自己的性欲需求使我堕落到这般田地。我并非什么上帝甄选的人物，我必须伤痛地承认，我并非那么独一无二。但要我放弃那种自以为无与伦比的感觉，实在是非常非常的难受。

现在我被迫认清了一个新的现实： 我老了，很难找到工作了，这正是如今几百万上了年纪的美国人所经历的现实，我们难以维持生计，而我们国家的各大公司都不再需要我们了。就在这种极度苦闷、矛盾、不得已而谦卑的情形下，我推开了星巴克的门。

店里又热又吵闹，一片毫无秩序的混乱状况。顾客的长队几乎排到了门口，有抱着孩子或推着童车的母亲，有查看着手机的商人，有拖着背包的小学生，有提着手提电脑的大学生，都在焦急地等待着自己的咖啡。

当我看到柜台后面卖咖啡的服务员时，我的一项担忧得到了证实： 所有的“工作伙伴”果然都是非裔的。显然这里也没有民族多元化。但这并未让我感到非常意外，因为自从克莉斯多给我面试以后，我留意了很多家星巴克，发现在纽约各星巴克门店里工作的白人真的非常非常少。

有生以来第一遭，我发现自己成了真正的少数派，那么地显眼。我要和一些背景、学历、年龄和种族完全不同的人一起工作了。

照店里的情形看来，显然我得极其努力地干活了。三个星巴克店员奋力敲打着收银机，边收钱边迅速地大声朝咖啡调理台的店员报出客人所需的饮料。咖啡调理台上的店员一边重复饮料名，一边快速而熟练地做好饮料，同时倒入牛奶和浓缩咖啡。然后，他们快速而有秩序地把饮料端给顾客，强有力地——几乎是大喊大叫地——说一声“请享用！”而顾客则颇为急切地接过自己的饮料。

这桩咖啡买卖对咖啡调理台两边的人来说无疑都来不得一点儿马虎。速度癫狂、声音喧杂，像在与时间赛跑。我一向不善运动，而这家店却充满着运动氛围，人们的一举一动都处于巅峰状态。就在报饮料名的一呼一应中，我想自己以后可能就要在这出嘈杂的意大利歌剧中扮演一个角色了。

我突然又担忧起来，不只是为了种族、阶级或是年龄，现在我还有一桩更根本的忧虑。我开始以为凭自己的能力干星巴克的活儿绰绰有余，可现在却发现自己干起来可能还不够格。这份工作对我真是充满了挑战性——挑战我的精神，挑战我的情绪，也挑战我的体力。

我一向不善于理财——我如今这么迫切地需要一份工作，其原因主要在此。我读书时数学功课很差。我至今清楚地记得很多数学老师在黑板上演算出方程式，还说：“这多简单啊！”我讨厌那些老师的卓越才能。就连最简单的加减法对我来说都是难题。这会儿，星巴克收银台上快速的银钱交易把我吓到了。

四月——现实的打击(5)

因为脑瘤的关系，我的一边耳朵已经听不见了。要听清复杂的饮料点单对我来说是个问题。而且我不但要听懂繁杂的点单，还得在一眨眼间正确地回报出来，这也让我很惶恐。语言也一向并非我的专长。我在耶鲁大学的法语教授说过：“我让你通过，仅仅因为： 你从来不把你的口音强加给这所大学里其他任何人。”显然，来星巴克工作我就得精通这里奇特的星巴克语言。

刚来到这里，我即刻就羞耻地感到这个新工作于我而言就像一场难以及格的考试。我穿着黑裤子白衬衫，没有系领带，我感觉又孤寂又害怕。这时克莉斯多精力充沛地出现了。

“一起喝杯咖啡吧。”她说着，把我领到角落里的一张小桌子边，“坐这儿吧，我拿杯咖啡给你尝尝。”

可能这只是克莉斯多普通的职业口吻，但我还是心怀感激。她似乎比电话里要友善些。我想，可能她已经愿意将就着雇用我了，不再恼恨自己给了我这个工作机会，不再恼恨我接受了这个工作机会。

很快我就和克莉斯多一起坐在角落的小桌上，喝着一杯香浓的苏门答腊咖啡。“这种咖啡带有‘泥土的芳香’……但我觉得这就是脏兮兮的泥土味。”克莉斯多笑了起来，我也笑了。今天克莉斯多把头发梳起来塞在星巴克帽子底下，使她看上去很老练，甚至很迷人。两只闪亮的钻石耳环烁烁放光。

或许是咖啡的关系，不过更可能是克莉斯多的才能所在，让我不再那么拘束，反正我感觉好多了。

不过我还远没有感觉舒适。没来由地，我脑海里突然浮现出过去的情景，在康涅狄格州一个湖滨码头上，我沐浴在被家人和朋友包围的惬意之中。而今那温暖阳光下的欢笑和闲适已然恍如隔世。那个湖畔是我成长起来的地方，周围有几千英亩的私人森林，它把无情的现实世界隔绝在外，用欢乐和特权包围着我。

我记得小时候曾向诗人埃兹拉&#8226;庞德扔过苹果。杰伊&#8226;拉夫林，庞德的出版商，是隔壁那栋山间别墅的主人，他那天带着庞德到湖边来玩。庞德坐在码头的尽头，像一尊雕塑一般。忽然他卷起他的西裤，把雪白的腿浸在水里晃荡着，还是一语不发。他的腿看上去就像青蛙的白肚皮。我和堂弟们发现庞德很自傲，就捡了些吃过的苹果，开始朝他扔去，没扔中，我们又朝他泼水，把他那深色的外国服装给溅湿了。

埃兹拉&#8226;庞德既没动也没说话。我爸爸大笑着，对我们的所作所为有点儿怂恿的意思。我父亲写过一本畅销书《在〈纽约客〉杂志》，写的是他在《纽约客》杂志那些年的经历。在开篇，他阐明了他的哲学：“生活的首要法则是要过得快乐。没有第二条法则。”对我父亲来说，过得快乐，就是翻倒装苹果的手推车。他对庞德的政见毫无好感，对我们耍弄庞德的此情此景颇为享受。

我父亲入赘到我母亲家，而得以在这片湖畔拥有一席之地，因为我母亲家把这儿作为度假地已有百年之久。我祖父是爱尔兰移民，父亲将祖父赚到的钱带入了母亲的清教徒后裔家庭。这里有一股强有力的英国新教徒式的温文尔雅，我父亲凯尔特式的叛逆作风与之格格不入。于是我父亲有点儿自暴自弃地挥霍着他的父亲努力工作赚来的钱。

我父亲宣称：“你在世的时候最好花光自己的钱。”他黑色的眼睛里闪耀着不顾一切的狂热之情，仿佛嘲笑他父亲那来之不易的财产，还有湖边那些拮据的美国佬一美分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寒酸。

我父亲喜欢说话，喜欢写作，而他最喜欢的莫过于在聚会中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他说：“聚会上什么都会发生。”我们家常常在这片独享的、田园式的湖畔码头上办聚会。

我父亲挥霍着他的时光，也挥霍着他的很多才干。他的时间都贡献给了好多别的事情，很少有时间在家陪我，我们父子俩很少有共处的时光。我长大以后，从家里搬了出来，他邀请我参加聚会，那是我们相见的唯一途径了。他去世后，我也随之失去了参加聚会的需要。

此刻，我和克莉斯多一起啜着咖啡——我已经离那夏日湖边的聚会很远了，然而当我和克莉斯多一起谈笑的时候，我真的感觉到我的心情轻松了一点、我的精神振奋了一点，这让我很惊讶。可能是这种浓郁的咖啡中的咖啡因起了作用。但我必须承认，我感觉很舒服，即便在这个完全陌生的场景——在这拥挤而欢快的店堂里喝咖啡，旋即开始我的新工作。一切都那么稀奇，那么陌生，就像爱丽丝的魔镜之旅。迈克尔&#8226;盖茨&#8226;吉尔就这样来到了另一个地方、另一个社会等级中，却发现一切并不那么可怕。我告别了过去，其结果就是，我比过去感觉更好了，比过去的那几天、那几周、那几月都好。

四月——现实的打击(6)

实在太疯狂了……但我想，或许这种疯狂自有章法。

克莉斯多的声音打破了我的白日梦。“迈克，你要记住这些咖啡的不同点，这是很重要的。”我没有时间再沉浸在哲学的自省中了。铃声敲响了，我要开始战斗了。是争分夺秒地努力起来的时候了，而不是在那儿沉思。我的新工作就是努力满足顾客的要求。我不能再花那么多时间去缅怀过去、感怀所失去的，能跟上现实的脚步才是莫大的挑战。

我发现在星巴克挑战并不在于我自身，而在于服务于他人。

克莉斯多脸带认真的表情，把我当作一个渴求咖啡知识的学生，给我讲起课来：“苏门答腊咖啡来自印度尼西亚，是荷兰人数百年前引进的，它属于我们所谓的‘烟熏度较重’的那类咖啡。”

我又注意到了“我们”那个词，又回想起琳达&#8226;怀特和她解雇我时所说的“我们”。而克莉斯多也提到了“我们”。

“这是我们欢迎所有新伙伴的方式，”克莉斯多解释说，她向我挨近了些，仿佛向我吐露一个重大隐私似的，“我们把咖啡视为自己的事业。星巴克咖啡就是我们的称号。因此我们欢迎所有能品味咖啡和拥有咖啡故事的新伙伴。”

克莉斯多回过身去，微笑着，我也冲她微笑。此刻她的面容那么积极、那么欢快，即使是她原本显得冷淡的褐色眼睛，此刻也闪着愉悦的光芒。她说话的时候，我更发觉她的聪明才智和热情洋溢——至少是对于咖啡事业。而且我还觉得可能——只是可能——克莉斯多的确想给我一个机会来证明我自己。

我品着醇厚的苏门答腊咖啡，开始觉得自己能够把握一点星巴克了。我爱咖啡，我也喜欢学习事物的历史。我扫了一眼柜台后面的伙伴们，都在辛勤工作，却又很享受其中。他们都那么年轻，其中又没有一个白人，所以我想，或许我应该像自己所喝的这种咖啡一样，成为那类非常突出的人。

店门开了。一个面色阴沉的非裔男人走了进来。他身高足有六英尺多，肌肉发达，穿一件黑色T恤。他头上包着块做旧的包头布，在我看来活像一副现代版海盗打扮。他留着唇须，下巴上也有点胡茬。要是以前，他就是我唯恐避之不及的那类人。

克莉斯多喊他：“嗨，凯斯特，过来认识一下迈克。”

凯斯特慢慢走到我们桌前，我注意到他额头上有点瘀伤。他伸出一只大手。

“嗨，迈克。”他用低沉的男中音说，接着他微笑起来。他的微笑改变了他的整张脸，使我突然感觉受到了欢迎。其实他似乎比克莉斯多还要热情。为什么呢？难道因为他更自信可以掌控我？他一定不会为了上了年纪的白人而费心。

“凯斯特，你的额头怎么回事？”克莉斯多指着他的额头。

“踢足球。”

“踢足球？”

“是啊，我几个哥伦比亚的朋友叫我踢足球……他们觉得我踢得很好。那是自然。”凯斯特笑着说。

但克莉斯多很快又回到手头的工作上了，她的脸上又浮现出了冷酷的职业表情。我感觉克莉斯多总喜欢将事情置于自己掌控之下。“迈克是我们的新伙伴，”她向凯斯特解释，“不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个忙……你愿意做他的训练指导员吗？”

我有点明白了，在星巴克，没有人会命令他人做任何事。大家总是会说“你能帮我个忙吗？”之类的。

“当然可以。”凯斯特答道，“我换好衣服马上来。”

他走后，克莉斯多又朝我挨近一些，仿佛很机密的样子，对我说：“凯斯特来这里工作之前从来不笑。他领着一群坏……”她停下来，好像觉得自己对我说太多了，她回身过去，整理了一下头发。她有很多性情： 轻信，容易相信别人，认真，欢快，专业，慎重——现在她又变得很慎重了。

凯斯特又过来了，他围着一条绿色的围裙，戴着黑色的星巴克帽子，可看上去还是挺有恫吓性的……直到他微笑起来。克莉斯多站起来，把座位让给他。

“我再给你们端些咖啡来。”

四月——现实的打击(7)

克莉斯多给我们一人端来一杯维罗纳咖啡和一些意式咖啡布朗尼。我惊异于她对我们的热情招待。在我的商界生涯中，我从来没有给任何下属以任何招待。不过克莉斯多好像很真诚地享受这种体验。她，还有星巴克，好像把传统的商界等级制度给倒了个个儿。

她开始详细地描述维罗纳咖啡，告诉我们这是一种“烟熏度中等”的咖啡，是拉丁美洲咖啡豆和巧克力的完美结合。

克莉斯多笑容满面地对我们解释道：“但是，其实所有咖啡豆和巧克力都能很好地相配，它们是天生一对。维罗纳咖啡配意式咖啡布朗尼，这种味道你们一定喜欢。”

她让我们尽情享受咖啡和布朗尼，仿佛我们是她家里的客人。能有这样的体验，我真是想也没想到。维罗纳咖啡和意式咖啡布朗尼，果然是美味的组合——克莉斯多说得对。

接着克莉斯多又给我们端来了哥伦比亚咖啡和一份重糖重油蛋糕。

“这是‘烟熏度较轻’的咖啡，”她说，“能尝出差别来吗？”

“喝起来的确比苏门答腊咖啡要淡一点。”我说。

“对，‘淡’用得很好，迈克，”她像老师在表扬聪敏的学生一样，“不用担心，你在这里可以学到很多不同咖啡的知识。顺便说一句，你坐在这里和凯斯特一起喝咖啡吃蛋糕的时间也计酬。你工作的第一天很不错哦！”

克莉斯多离开了，留下我和凯斯特一起。虽然她看上去很随意，但我觉得这可能只是她的一种管理风格。她可能只是想让我这个“新伙伴”觉得更自在。我发现克莉斯多很让人费解，我可能要花很长时间才能真正了解她。我很难把她归入我所认识的任何一类人当中。

十年以前，我万料不到今天我会如此不顾一切地渴望得到这样一位年轻女子的认可，为之诚惶诚恐。

而且十年以前，我也万没料到自己会和凯斯特这样体格健硕逼人的人一起品尝意式咖啡布朗尼、蛋糕和咖啡。

“这里就是这样的，”凯斯特用平常的语气说道，“我们把这叫做分享训练法。我们共同进步，我帮助你学习的同时也在向你学习。”他把我的杯子叠到他杯子里，站起身来：“好啦，你喝过咖啡了，我要教你怎么做咖啡了。”

我跟着他来到咖啡调理台后面。

后来我才知道凯斯特是星巴克最好的“关店人”。深夜关店是最大的经营难题之一，因为你必须负责合计所有登记项目，确保第二天的营业所需已经充分储备好。凯斯特总能保证一切准时无误地准备妥当。

我工作的第一天对这些一点儿也不懂。我也没想到几个月后的一个深夜，凯斯特会救了我的命。

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1)

第三章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

“梦想家一生中所邂逅的

教导和鼓励他们的人，

就是梦想家的催化剂。”

——凯文&#8226;卡洛尔，一位星巴克顾客

写于一杯超大杯脱咖啡因拿铁00第三章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

我站在布隆克维车站，等着7点22分开往纽约的火车。我那天轮班的时间是10点半，不过我想给自己留出足够多的时间。火车从布隆克维开往大中央车站至少要30分钟，短驳线从大中央车站开往时代广场又要10到20分钟，在那里乘一辆大站车到西96街车站，再走差不多一街区就到我工作的店了。我很焦急，我还没有摸透往返车程，我可不想迟到，要是新工作再出点什么错，我可担当不起。

五月的那个早晨，我在站台上等车，趁此机会环顾了一下布隆克维。几日来，这个小小的偏远的乡村变化颇大，四月的几场阵雨之后，这里迎来了五月的鲜花。就像在电影《绿野仙踪》里那样，黑白的冬天离去了，随之而来的是五彩缤纷的春天。到处都是大片的鲜红和白色的郁金香花，鲜艳夺目地盛放着。连翘绽出了黄色，树木染上了第一抹绿色，在早晨天空澄清的蓝色映衬之下，花草树木仿佛蒙上了一层轻柔的薄雾。

我叹了口气，而后没来由地轻泣起来。我想要忍住抽泣，泪水却无声地滑过我的脸颊。在一群精神饱满的上班族中间，我可不想招引注意。这些男男女女们似乎都身着布克兄弟的套装，浑身充盈着一种意得志满的腔调，我现在对此感觉很厌恶。

我妒忌他们，他们对自己的生命那么信心满满。

我恨他们，他们上下班途中的表情是那么悠闲。

我知道，他们对我视而不见。我穿着黑裤子，白衬衫，戴着星巴克的帽子，看上去就是个干体力活的人。我只是临时加入了上班族的人流——但却是去干服务性工作，这种粗活对专业人士来说真是不屑一顾。

我想拭去泪水，可是眼泪却流个不停。难道是空气中充盈的花粉让我过敏了吗？我知道并不是这样。

我第一次来到这个孤高的城镇是好几十年前了，而今我却穿着工作制服在站台上等车上班，那么不适宜而让人伤悲。我觉得由于我父亲对我非常失望，因而很急切地还想要个儿子，所以我母亲又接连生了好几个孩子。于是父亲决定从城里搬出来。

我父亲在布隆克维选了一栋非常大的维多利亚式宅第，因为它离城市很近，还有一所很好的公立学校。但是布隆克维对我来说并不是个快乐的地方。

每天我走去学校的时候，那个爱欺负弱小的托尼&#8226;道格拉斯就会从灌木丛中跳出来，把我推倒，扭我的胳膊，直到将我弄哭。都八九岁了还哭是很丢脸，但我最终还是没忍住。我知道，要让他停下来，哭喊是唯一的途径。他真的把我弄得很疼，他让我很害怕，他好像都能把我的胳膊给扭断。冬天的时候他会把我的脸摁到雪地上擦来擦去，直到我向他求饶。我不得不向他乞怜，才能得以逃脱。然后他就跳起来，大笑着跑掉了。我慢慢地爬起来，疼得很，还要想法把书本都捡起来。

我还不会朗读，那是我在布隆克维那么不快乐的另一原因。上学的时候，我每天还要遭到更多羞辱。尽管我尽力了，但我就是读不出来。我真的尽力了。我的同学们都学会了，而我，坐在他们中间，却看不懂他们都会的东西，同学们骄傲地朗读着单词，我却念不出来，这实在太糟了。老师叫我念课本里的单词，可是这些词对我来说就好像是解不开的密码。一个个句子从我眼前蹦过去，我想方设法要解开密码，可还是只能猜猜那些黑条条的意思。

在大庭广众之前，我的愚蠢、我的无能、我的惨状暴露无遗，这是多么可怕的感觉啊！

我的失败，没有人会忽视。

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2)

马卡姆小姐是小学校长。她是个很可怕的人，总是穿着黑色套装，从门厅大踏步走过来，用低沉的声音下着命令。

她注意到了我。

她叫我的父母来和她谈谈。

我母亲很尴尬，而我父亲显然很生气，我把他称心如意的日子给毁了。

“她干吗不找其他时间跟我们碰面呢？”我父亲问我母亲，“偏偏安插在上午的时候！”

不知何故马卡姆小姐站在了我这边。尽管我情况不容乐观，她还是觉得我会好起来的。她还坚持让我也参与这次“家长会”。

她解释说：“我从来不会背着孩子谈论他们的。”

她当着我的面对我父母说：“只要迈克尔自己愿意，他就肯定会读，不要再给他压力了。”

她这样数落我父母让我目瞪口呆，因为她和他们显然是对立的。别人一直告诉我，说我的父母有多么棒，不过她可能觉得在某些方面应该把我和我的父母分开来，那才是对我的保护。

她那看来没有理由的信念最后被证实了。在我10岁那年夏天到乡下去的时候，阅读的能力就那么悄悄地、不费力地降临到了我身上，既不是因为特别的专心致志，也不是由于狂热的极度渴望。

每年夏天我们都会离开布隆克维到康涅狄格州山区的一个乡村小镇去。母亲在那里会开心很多。她年轻时常去诺福克诺福克（Norfolk）： 美国弗吉尼亚州(Virginia)的一个港口城市。度夏，她那时的很多朋友现在还会去那儿避暑。母亲有位从童年时代就一起玩的最好的朋友，就在不远的地方有栋房子，她的儿子也成了我最好的朋友。我们有时会骑着自行车穿过古老的泥路，到小湖那儿去游泳。

母亲总是清晨就叫我起床，让我看到晨光下闪闪发光的露珠。

“就像仙女的宝石，”她欣然地抱住我说，“这世界上还有比夏日清晨的诺福克更美的吗？”

有时候我已经睡着了，母亲会把我从床上叫起来，拉着我的手到外面去看月亮。

“多么皎洁的月色啊！”她的语调十分欢快。

但我最美好的回忆是和母亲一起坐在厚厚的毛毯上，她读书给我听。我看到田野的另一头有一片桦树林，它们的树叶随着微风轻摇，一会儿看上去是绿色的，一会儿又在夏日午后强烈的阳光下变成了银色。

我们住在外祖父建造的一幢小房子里，房子建在一大片田野中间，后面是一望无垠的森林，森林已逾百年没有遭到破坏了，甚至没人进去过，几千英亩的森林就永久地那样留着。那片隐蔽的林地是我的庇护地。我常带上弓箭在那儿漫游，以期可以射到些什么——虽然我什么都没射到过。古树的静谧，松树的雅致，蕨类的幽香，都让我感觉很适意。

我喜欢乡村，还因为在那里我有时间得以和父亲在一起。在布隆克维的时候，他极其热衷地把足有35个房间的宅第修葺一新，还夸夸其谈地说：“这是我们家族的人所拥有的最大的房子！”

他把我们在纽约78街上的褐石房子卖掉，获利颇丰，而后把钱全花在了布隆克维的大房子上。需要修葺的瓦屋顶就有一英亩。他还建了一个两层的图书馆。我无意中听到他对朋友说：“我一直就想有个私人图书馆，里面有这样的梯子。”他夸耀着那架梯子，它可以在书架间移动，这样就可以够到最高的那层书了。

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3)

他的图书馆里面有很多《纽约客》杂志。我常常爬上梯子把杂志拿下来看。虽然父亲几乎从不在家，但我看着《纽约客》就好像和他亲切交谈一样。他对这栋宅第颇引以为傲，然而他似乎总想出去，回到他的城市生活中去。我从未见他在图书馆呆过，他一本书也没去读过，甚至都没在那儿坐下来过。我们搬到布隆克维以后，他和我、和家人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一大早就出门了，而在夜里我入睡以后才回家。

不过，我喜欢翻看《纽约客》杂志——喜欢看里面的卡通画，甚至杂志拼版的方式。虽然我不能读懂，但可以从中看到一丝父亲曾为之自豪的东西。

在乡村的一个下午，我在树林附近逛了一圈后回到家里。妈妈正在小睡，而我的姐妹们都去拜访朋友了——她们总喜欢在一起。我独自呆在古老的客厅里，拿出了一本旧书。由于这房子只是用来度夏的，大多数的书都是好几十年前买的，堆在书架上都发霉潮湿了。

我拿了一本很厚的书下来，里面有很多照片。我打开书，翻到一页有照片的。

“格兰特将军。”我读道。我居然能读出他的名字了。我会读了！开始只能读几个词，而后越来越多。突然，黑色的印刷字对我的大脑来说有了意义。

我一点也没有对任何人透露，不过我们秋天回布隆克维之前，我已经会读很多单词了。就算在学校我也可以自信地朗读了。

我已经读六年级了，才终于赶上了我的同学们几年前所达到的程度，但马卡姆小姐却非常满意——我证实了她对我“疯狂的”信念。

那年年底的一个下午，马卡姆小姐邀我到她家去。我读完六年级以后，还要在这幢砖楼里继续读七年级。不过，明年我读的就是“初中”了，就会离开属于她掌控的“她的学校”了。

她和另一位小姐一起住在学校附近的一个大房子里。

她端了一杯茶给我。

接着她拿出一张她写的字条给我。她的字迹又大又粗。

“念一下。”她用雄浑的嗓音对我说。

“迈克尔&#8226;盖茨&#8226;吉尔注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我念道。

我抬头看着她。这是个测验吗？我通过这个“阅读考试”了吗？

“还有吗？”我问，我很想再读一些给她听。如果没有她的话，我可能要被送到“特殊学生”们上的学校去了，正如我父母曾商议过的那样。

“没有了。”马卡姆小姐说着，过来把我的手握住了。

我注意到她的眉毛很粗长，褐色的眼睛很晶亮。

“我断定了，”她说，“你，迈克尔，”她接着说，仿佛在做一个正式的、公开的演讲，“注定是不寻常的。我不在乎你做什么、不做什么，我不在乎你上不上什么享有盛名的大学。我只知道： 你是非比寻常的。”

她坐了回去，放开了我的手，对我微笑着。

我不知道如何回应，我真的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探过身来，又说：“我是绝少这么做的。但是每隔那么几年，我就会发现一些我觉得拥有特殊品质的年轻人。我想让你知道，你是有价值的。你。不只是你所做的事。”

有价值的？我想，那到底什么意思？

“可能你现在还不明白这字条的意思，”她感觉到了我的踌躇和不解，“就把它放在抽屉里吧。每年把它拿出来念一念。你现在已经会念了！”

她笑了，而后又严肃起来。我只是个小男孩，她知道她还没有完全了解我。

“你从没想到过你能够读出来，对吗？”她的语气更温和了。

“没想到过。”我说。

“但我知道你能的。”她说，“而且我也知道你是了不起的。你也不知道，对吗？”

“不知道。”

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4)

“好了，就记住我告诉过你的。”

我还只是盯着她。

据我所知，从来没有别人去过马卡姆小姐家，甚至和她单独谈过话的人也没有。可能当时我就是因此而那么害羞——其实我和任何人在一起都很怕羞。我知道她希望我说话，希望我对她所给我的字条做出回应。这确实是份很好的礼物。我感受到了她的爱和支持，但我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

“我哥哥，”她非常轻声地说，“是个酒鬼。但他有很多很好的品质。我没有能力帮助他。现在回想起来，我想他从来都不知道自己是那么棒的。”

她的眼里似乎闪着泪光。

“把字条留着吧。”她的声音充满着感情，“留着就好。”

她站起来，把我送到门口，还是那个我所认识的马卡姆小姐——精力充沛，生气勃勃。

我们颇为正式地握了握手。

我走了，走到拐角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回过头去。

她正望着我。

她向我挥挥手。

我也向她挥挥手。

马卡姆小姐的字条，我留了好几年。后来我去上大学，母亲把我的一大堆旧东西给扔了，字条也丢了。但那个下午还历历在目，我至今还记着。

我大学毕业以后还见过她一次，在机动车辆管理处，我们正好都去更新驾照。

她已经退休了，年纪大了。她的头发都白了。

“迈克尔，”她在陈旧的政府等候室里叫我。

她的声音没有变。

我站起来与她见面。

她朝我走过来。

“你现在怎么样？”

“很好，”我说，“我上了耶鲁大学。”

“你用不着上任何大学，”她说，“还记得我给你写的字条吗？”

“记得。”

“我也记得！重要的不是你做了什么，而是你是怎样的人。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她说着，微笑着走了。

这时我的名字被叫到了，我去柜台填表拿照片，等我办完，她已经走了。我也没有再去找她。

在机动车辆管理处遇到她的时候，即便我已经二十多岁了，我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回报她对我的信任。我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但受到她的鼓舞，我爱上了文字。

马卡姆小姐一定预料到了后来的事。我学会了读书以后，就对书籍充满了热情。我发现了文字所带给我的世界。从10岁开始，我每天都读好几小时的书。我喜欢一头扎进文字和书籍的世界中去。

而我的生活还是非常孤寂。夏天我父亲只有周末才回来，冬天他就更忙得没时间和我在一起了。

我有几个朋友，但这个郊区小镇还是让我讨厌。在纽约市的时候，就算娜娜离开后我很孤独，我还能从房子的窗户往外看，看到外面人行道上人来人往——老人，小孩，警察，还有少年们从我们的街区跑过。

在布隆克维，在我们巨大的宅子里，甚至鲜有走动的人……只有越过高高的栅栏，我才能偶尔看到一辆车开过，转弯时轮子发出长长的啸叫声。

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5)

我在乡村的时候过得不错。在诺福克，周末父亲去打高尔夫的时候，会带我去给他当球童。而他带一家人去湖边的时候，我就可以和他一起呆整整一天了。

住在隔壁房子的杰伊&#8226;拉夫林从湖里游过的时候，父亲会叫住他说：“把湿嗒嗒的游泳裤脱掉吧，喝杯淡马提尼酒！”

杰伊和我父亲一样，沉浸于文学事业当中，他是新方向出版公司的创始人。但与我父亲不同的是，他很忧郁，很少笑。只有我父亲在的时候，杰伊才会大笑出声。

很快我父亲身边就聚了一堆人，被他的笑话逗得大笑，而我就沐浴在他和他所营造的欢乐氛围中。我觉得，父亲和成年人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是世界上最有趣的人。

而和我在一起时，他就有些笨拙了，但他会用他的方式爱我。

有时候他会给我唱歌，唱他的父亲唱给他听的歌： 吟游少年，男孩丹尼，古老的爱尔兰小调之类。在全家吃饭的时候，父亲觉得无聊了就会给我们朗诵诗歌，悲伤的诗歌，他会吟罗伯特&#8226;弗罗斯特的“雇工之死”： 往事不堪回首，莫能引以为豪。他还问：“那句诗不就是对生命忧伤的总结吗？”他是对一桌的人说的，而我却默不作声。

我还是个小孩子，实在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即使后来在耶鲁大学我见到了罗伯特&#8226;弗罗斯特，我还是无法理解他诗歌中的哀伤。当然，罗伯特&#8226;弗罗斯特表现得像个快活的乡村绅士。我还记得自己从最后一堂课跑出来，去参加为这位著名诗人而举行的雪利酒会。我连衣服都没有换，像那时候所有大学生一样穿着夹克衫、系着领带。耶鲁大学刚遭受过越南战争所带来的重大冲击，而且刚令人欣喜地开始实行男女同校教育。丁克&#8226;史多佛和其他穿着考究的耶鲁中心人物所创造的古老氛围，虽已历经几十年，但一直沿袭到我在耶鲁读大学的时候，我们就被包围在这种精心维护的禁锢之中。（丁克&#8226;史多佛是20世纪初最畅销的同名小说的主人公，该书至今还继续再版中。丁克是个非常好的运动员，但也十分谦恭。总之，丁克&#8226;史多佛的操行像个真正的“绅士”。丁克被骷髅会吸纳了，他那与生俱来的优秀品质得到了认可，该书就此达到了高潮）我的教授称我为“吉尔先生”，而我的英语教授邀请我去“和罗伯特&#8226;弗罗斯特一起喝杯雪利酒”。

韦特教授在门口和我打招呼，把我引了进去。里面已经有六个大学生在了，还有一个大个子站在房间当中。弗罗斯特身着一件厚实的花呢夹克，一头蓬乱的白发，仿佛被什么不可思议的力量给吹成那样的——尽管我们呆的这间院系娱乐室热得不得了。

他很有力地握握我的手表示欢迎，眼里含着笑意。

我们谁都没有问他关于他“作品”的问题。在那种社交场合问此类问题是不礼貌的，就像在鸡尾酒会上请医生诊断病情一样。

事实上，在耶鲁大学，我记得自己从未和任何诗人探讨过诗歌和写作。和W&#8226;H&#8226; 奥登一块儿在莫瑞那儿喝酒的时候，我们兴奋地讨论了一种特别饮料的正确调制方法。而T&#8226;S&#8226;艾略特T&#8226;S&#8226;艾略特：Thomas Stearns Eliot， 18881965， 生于美国的英国诗人、剧作家、文艺评论家， 曾获1948年诺贝尔文学奖。某晚到纽黑文纽黑文（New Haven）： 美国康涅狄格州南部城市，耶鲁大学所在地。演讲，我受邀与之见面时，我的教授诺曼&#8226;福尔摩斯&#8226;皮尔森特地告诉我：“什么问题也不要问他。有谣言说，他得了癌症，快要死了，而他做巡回演讲是为了筹钱留给他妻子。”

唐纳德&#8226;霍尔，现代桂冠诗人，他来纽黑文拜访的时候，我带他出去用餐。那晚过得非常疯狂，结果好多大学生都喝醉了，而他似乎对此颇感欣慰。这回也一样，有关他的诗歌以及任何诗歌的话题，都没有被提及。

我在耶鲁大学有一部分社会义务——和我在家庭生活的义务一样——就是不要问太多直接的问题。

所以，当我从一个小男孩渐渐长大的时候，就从来没想过要问我父亲，他吟诵弗罗斯特或者其他诗人的诗时想要表达什么意思。我是个敏悟的听众，却并未有人鼓舞我再做些别的。

几乎每天我父亲都会说：“美人，留下来陪我，火就要熄灭了。”

我有一次问他那是什么意思。

他只回答说“那是一句诗。”尽管他所遭受的不幸早有预示，但直到我父亲离世，我才真正了解到，他究竟生活在怎样的惶恐之中。

我7岁生日时，放学后我母亲给我搞了个聚会，气球和蛋糕一应俱全，甚至还给我的朋友们准备了特别礼物。父亲正好回家得早，看到我们都聚在餐室，高兴地欢笑着。

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6)

他走进房间，我们都沉默下来。他深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看上去心烦意乱的，一出现就显得很有威慑力。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

“怎么了，亲爱的？”我母亲说。她总是很想让父亲加入到家庭活动中来。“我们给小盖茨的7岁生日搞个聚会。”

“我7岁的时候母亲去世了。”我父亲说完就离开了房间。

我母亲跟着他走出去。

我不记得后来我和朋友们又说什么了，只记得我们去玩母亲给我们买的玩具了。

但很明显，我父亲和我说话、甚至只要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他都感觉不舒服。

我有一次无意中听到他对母亲说：“我等不及迈克尔&#8226;盖茨长大了，我要好好地和他谈一次。”

不过，虽说父亲跟我和我母亲在一起的时候显然很不自在，他在乡下的时候倒常常和家人一起过周末，比在布隆克维经常得多。

在夏天的工作日，父亲远离我们“到城里辛勤工作”，我就去游泳、去树林散步，呼吸松树的清香，在夜里嗅着诺福克极其新鲜的空气入睡——这空气中充满着田野和森林的芬芳。

每天夜里我入睡的时候，都微笑着想，母亲可能会来叫醒我和她一起欣赏“她的月亮”。

而布隆克维对我却没有这样的魅力。

我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站在布隆克维火车站上……住在一套小小的公寓而不是什么大宅第……没有家人也没有朋友……我又擦掉好多眼泪。

我在星巴克找到工作的时候，本想在纽约市内找一间离工作的店近一点的公寓，然而却找不到能够租得起的房子。

我只好在曼哈顿之外找房。搬到上西区北部，搬到布朗克斯区布朗克斯区（Bronx）： 美国纽约市的行政区，位于纽约市最北端。，芒特弗农芒特弗农（Mount Vernon）： 美国纽约州东南部城市，紧靠布朗克斯区。，我甚至还想要搬到布鲁斯特那么远的地方去。可是，离纽约市近一点的地方我什么房子也租不起。

有一天，我在布隆克维找房子时，在一个高中老朋友菲尔开的餐厅吃汉堡。他说他父母的房子还留着，在三楼还空着一间小小的阁楼套间。

“房子就在铁轨旁边，”菲尔告诉我，“但真的很便利。我会给你个便宜的租金。”

我欣然接受了。这个小小的公寓很适合我。我喜欢爬那古旧的楼梯，我喜欢住在老房子的阁楼里。

火车来了。

我上了车，拖着脚步跟在那群奋力向前的人后面。我知道这样闷闷不乐地开始一天是绝对不行的，于是我尽力回想着关于布隆克维的美好记忆。

我父亲每年都要在我们布隆克维的家搞好几次盛大的聚会，他总是特地介绍我认识那些我可能会喜欢的人。我小时候，他介绍我和E&#8226;B&#8226;怀特见面，因为我非常喜欢《小斯图亚特》《小斯图亚特》（Stuart Little）： 即电影《精灵鼠小弟》原著，作者为E&#8226;B&#8226;怀特。。E&#8226;B&#8226;怀特小小的个子，和蔼而富有好奇心，就像小老鼠斯图亚特一样。

后来我长大了一点，父亲又把狂野的爱尔兰剧作家布兰登&#8226;贝汉请到家里来让我和他见见。我喜欢贝汉疯狂的歌——地狱的铃声响着“叮啊铃啊铃，为了你而不是为了我”。

此时，我告诉自己： 在布隆克维我也有过欢乐的时光。但我必须承认，那些盛大的聚会还有文化名人，对我来说实在太微不足道了。我宁愿和父亲多多单独相处。

我提醒自己： 我64岁了，我快要死了……不只是唱唱贝汉的地狱之歌。难道我就这样哀悼着过往，来度过自己的余生吗？我应该更积极地迎接所剩无几的岁月才是啊！

就在去星巴克上班的路上，我默默地挤到座位上坐下，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想起了F&#8226;斯科特&#8226;菲茨杰拉德F&#8226;斯科特&#8226;菲茨杰拉德： Francis Scott Fitzgerald， 18961940， 美国小说家。所说的：“美国人的人生，没有第二次的机会。”

我想开始一段新生活，这是无望的追求吗？我现在所过的这种远途往返上下班的生活——我过去那么蔑视的生活，是不是预示着我正在错误的轨迹上前行呢？

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7)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座位上坐坐正，想要思考出个结论来。

我发现自己真的很喜欢和克莉斯多一起工作。虽然很难叫我承认，但在很多方面，我确实很喜爱在星巴克上班，比我在JWT身居高位的工作还喜欢。

坦率点吧，迈克，我用自己在星巴克的新称呼叫着自己，你对现在的工作感觉良好。身穿一条绿围裙而不是布克兄弟套装，并不意味着你不能享受这份工作！

我竟然笑出声来。

这欢笑的声音，让乘客们都朝我侧目。

他们都没注意到我的泪水，不过笑声对他们来说分明是不合时宜。

抵达大中央车站的时候，我已经感觉良好了。我匆忙冲下车去，要赶超这些来自布隆克维、快速行进的竞争对象。他们之中只有少数——或许没有一个——能比我更快到达时代广场和曼哈顿西区。

我挤上短驳线的时候，站得更直了。

在星巴克工作并没有什么不妥，我对自己说，反而非常合适。我能租得起我的小公寓。虽说不是我住过的大宅子，甚至不是我与前妻和孩子们同住的新英格兰漂亮的老别墅，但它是我现在的家，我自己的寓所。

大站车带着我驶到了96街。

我从地道那陡峭的楼梯攀爬上来，走进了阳光之中。这天的纽约很美——难得的一个春日，连空气中都闪耀着光彩。

我看到了93街转角上绿色的星巴克招牌，带着越来越乐观向上的精神朝它走去。

我又想起一句菲茨杰拉德的话，——他妻子泽尔达在北卡罗来纳州阿什维尔市的精神病医院的火灾中去世后，他消沉了好几年，后来他写了这句话给女儿。泽尔达早年的愿景一点儿都没能实现，为此菲茨杰拉德写道：“她明白得太晚了——工作即尊严。”

工作即尊严，我对自己重复道，这句话可以作为我的座右铭。

这么基本的真理，我怎么到此时才明白呢？菲茨杰拉德把这一重要体会写给了他的女儿，而我，当我的女儿伊丽莎白——我管她叫“贝思”——想要去工作的时候，我还坚决反对。她才12岁的时候，得到了一份暑期工作，帮网球教练排日程和做助教，而我却推掉了这份工作——而且连说也没和贝思说一声。

“你怎么可以那样做呢，爸爸？”贝思哭喊着，眼泪从眼眶里涌了出来。

“我只是想让你享受这个暑假。”

“但我喜欢去工作。”贝思气恼地回答。

对我来说，工作是一个人不得不做的事情，而不是应该做的。我还羡慕那些从来用不着去工作的人……我还很艳羡那些更富有的朋友们大笔的信托基金。我认为，让贝思不必去工作，是在帮助她。我犯了多大的错啊。

贝思一直很喜欢工作，在家庭以外的外部世界她也很活跃。她小的时候，就喜欢去读书。她是我的第一个孩子，因而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这种态度有多可贵。在她上学的前一天，她还学着自己念书。有一天我坐在心爱的扶手椅上，全神贯注地读着迪克&#8226;弗朗西斯的推理小说，贝思爬上我的膝盖，开始念其中的句子。她当时才3岁，我真是大吃一惊！她怎么学会念书的？她是自己学会的吗？于是我想到，她应该是看了“芝麻街”节目学会的，是这个节目教会她念书的。当然，我有了其他孩子以后，发现并不是“芝麻街”教会贝思的——她只是天生有着非凡的阅读能力，这绝非传承于我。

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8)

贝思的幸运还在于，她很美丽。她还很小的时候，我和她一起走在纽约的街上，有时候会有热切的摄影师叫住我们，要给她拍照。一位朋友还给她拍了一段电影，说她的表演“精彩绝伦”。贝思一头闪亮的金发，大大的蓝绿色眼睛，但她真正的非凡之处还在于，她充满智慧，工作又非常勤奋，富于一种要把事做好的品质。读完高中和大学以后，她还继续在纽约大学电影学院深造，后来在马丁&#8226;斯科塞斯马丁&#8226;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 好莱坞电影导演，被誉为“电影社会学家”。手下做个跑腿的，这可不是轻松的活儿。然后她又在哈维&#8226;温斯坦和鲍勃&#8226;温斯坦哈维&#8226;温斯坦和鲍勃&#8226;温斯坦： 温斯坦(Weinstein)兄弟是米拉麦克斯电影公司(Miramax)的创建者，也是该公司富有创造力的制片人。手下工作——这是份更具挑战性的工作。但贝思好像喜欢他们交给她的一切艰巨任务。她的努力工作也得到了回报，她协助推广了电影《哭泣游戏》，制片人对她印象很深，给她机会导演一部故事片。这是贝思的梦想——当一名导演。早在她在斯科塞斯手下和在米拉麦克斯电影公司工作时，她就抽空拍了几部短片。现在她有机会导演一部标准长度的故事片了。这部电影名叫《陋街有黄金》，是在纽约和爱尔兰拍摄的。贝思发觉爱尔兰对女性电影导演有着更广阔的天空，于是她移居爱尔兰继续她的事业。

工作努力勤奋对贝思来说总是自然而然的。可我怎么没能从她这榜样身上得益呢？她的工作态度早该教会我领悟工作之光荣——即使只是个地位低微、只能端端咖啡的办事员，贝思也会满怀热情地去干她的活儿。我现在意识到贝思真是一个奇迹——她的阅读能力与我截然不同，而且不知何故她对于工作的认识竟也与我恰恰相反——我把工作当成烦杂事务，她却把工作当作一种内心感召。

念及贝思，我得到了安慰，我推开星巴克的门，走向了店堂后部，期待做些更辛苦的工作。

我希望克莉斯多在那儿，能给我派点活儿干——除了让我害怕的收银台。虽说我很急于证明自己是个能干的星巴克新伙伴，但我每天都不愿意到柜台前面去，和其他伙伴一起接待顾客。我总得去操作收银机的，每念及此我总感到害怕。所以我常常只是站在克莉斯多“办公室”的中性区域那儿——她的办公室其实只是一块很小的地方，有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和一台电脑。前几个星期，我在那儿徘徊一会儿以后，克莉斯多总会对我说：“你今天打扫一下卫生怎么样？”

我总是答道：“再好也没有了！”

我想，打扫卫生的话我就不用去操作那些可怕的收银机了。如果非得叫我去收钱找零，同时还要跟人对话，我想我一定会出错，而且错得很离谱。所以我希望赢得克莉斯多的尊重，让她的门店更需要我——在某些我能学会的领域内。

当然，我以前一点打扫卫生的经验也没有。在家里，我前妻包揽了打扫的家务，而那些打扫浴室和厨房的粗重活就叫清洁女工上门来做。而在公司，我做到高层主管以后，就用不着打扫自己的办公区域了。晚上，带着塑料垃圾袋和吸尘器的女工会来打扫卫生，有时会碰上我正准备离开。我对自己一贯对她们很有礼貌感到颇为自得，但是我却很少去想她们是如何把整块地方打扫得这么干净的。

“这是泥浆，”我第一次做值日打扫卫生的时候，克莉斯多对我说，“要把它弄掉得费好多工夫。我们有瓷砖，就有泥浆的难题。或者我该说我们有个‘泥浆机会’。”

这对我当然是个机会。

克莉斯多给我一个特殊的刷子，然后她教我怎样在洗拖把的水桶里灌满热水和清洁液。我先扫地，再用拖把拖地，然后用刷子把泥浆刷掉，接着再用拖把拖一遍。打扫几英尺的地方就要花上好几分钟，而打扫整个店面要好几小时。我用几近癫狂的劲头干着我的打扫工作。

有一次克莉斯多从旁走过，都笑话我了。

“迈克，我可从没见过任何一个人这样狂热地打扫卫生。”

“我喜欢干这个。”我说，这是我的真心话。我能察觉到自己有了很大的不同。就连店里其他伙伴也不声不响地给我以尊重。我想他们一定没想到过，这个老年白人会这样喜欢擦洗泥浆。

有一次凯斯特走过，冲我可爱地微笑着说：“盥洗室要特别注意。”

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9)

果然，就在那天克莉斯多说：“迈克，我想给你示范一下怎样真正地清洁盥洗室。你知道有时候洗车处会说他们在对你的车进行‘细节清洗’，我们呢，要对盥洗室进行‘细节清洗’。这一次我们一起干吧。以后我希望你能保证盥洗室一直干净得闪闪发亮。”

克莉斯多让我戴上手套，把超强去污剂给我。我埋头苦干，从抽水马桶里把屎给挖出来。我很惊异，这份工作以前会让我觉得太有失身份，只要想想都会觉得屈辱不堪，而现在做着这样的工作我却不怎么嫌恶。不过，克莉斯多看来对此那么看重，她对清洗盥洗室的重视，改变了我对这工作的感觉。把盥洗室打扫干净，对克莉斯多来说是值得付出的努力，我又何必就她对工作的看法和世界观提出异议呢？基于我动物的本能，我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如果我为克莉斯多成功地办好什么事，我就能保住我的工作了——不管我在这个快节奏的零售店里遭遇到什么别的困难，哪怕是收银机。所以，既然克莉斯多认为清洁盥洗室是个伟大的工作，我就该欣然接受。

很快，盥洗室就真真切切地闪闪亮亮的了。

她笑了：“迈克，我得说，从没见过任何人能像你这样做清洁工作。”

她并不知道，我尽力去做那些没人愿意做的工作，是在赌上我在星巴克的整个未来。那样她就不会解雇我了。我是多么害怕失去这份工作啊！这或许是我最后的机会了，我可不想失败！这家星巴克的伙伴们平均年龄大概只有20岁，而我已不再年轻了，我能得到这个机会纯属侥幸。

然而，我却发现虽然自己上了点年纪，跟老人和穷人比起来，我还算是不幸中之幸运者。要了解和适应星巴克的工作并非易事，特别是开始的时候。

一天下午，我刚刚把盥洗室“细节清洗”完，打扫得闪闪发亮，我看到一个老年非裔男人，一看就是个无家可归的人，朝盥洗室走去。我拦住他，跟他说盥洗室要清洁，不能进去——我撒了个谎，因为我怕他会把盥洗室弄脏。

克莉斯多听到我说的话，示意我跟她到办公室去——这总不是什么好兆头。我听说，她从不在客人或者其他伙伴面前责备任何人，她会把你叫到一边，到她办公室去，一对一地批评。

“迈克，你不能拒绝任何人进入盥洗室。”她的语声很轻，却很生气。

“但那个老头不是什么顾客，他付不起——”

“他可能并非顾客，可是，进门即是客。正因如此，星巴克才和纽约其他地方不同。你没发觉这个城市里没有公共厕所吗？”

可能因为我刚刚那么辛苦地清扫污物，我和她争辩起来。

“但是，给无家可归者提供厕所并非星巴克的义务。”

克莉斯多什么也没有说……差不多有30秒。我能察觉到她的狂怒，她的眼睛因愤怒而瞪得大大的。

我住了口。我不知怎地踩到了情绪爆发的地雷，我感觉糟糕，很害怕。

“瞧，”她断断续续地，我看她在尽力克制不要冲我吼，“在我店里，在我们的店里，我们……热情款待他人。不要拒绝任何人用盥洗室，特别是那些确实需要热情接待的人，而不是对我们的欢迎不屑一顾的人。”

她没有说“而不是对我们的欢迎不屑一顾的白人”，但我觉得是这个意思。或许是我太敏感了。我明白自己犯了个莫大的错误。克莉斯多，以及星巴克，是不会那样对待别人的。

我到前面去想找回那个人，可他已经走了。我的拒绝可能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纽约，对一个想借厕所用的人来说，总是不太友好。但我那天受到了宝贵的教训。我还觉得自己干了件壮举，其实是我那傲慢自大的老毛病又回来了！真是糟糕！

第二天，克莉斯多对那事儿只字不提。我了解她是个不记仇的人。当你做了什么她不喜欢的事时，她当时就会指出，而且以后都不会再提。

“我们再把外面洗洗。”她指示我。她叫我冲洗人行道，清洗所有的窗户和总台。

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10)

一周以后，她把我拉到一边。“我决定让你做清洁主管，”她宣布，“我有时会让其他伙伴帮帮你，而你监督一下。”

我非常得意。我被晋升了！在JWT工作的时候，我就开始为升职而感到兴奋。我得到过很多升迁的好机会，从广告文案到创意总监，到副总经理，最后是执行副总裁兼创意总监。我总是得到提升，赞美和祝贺，高档餐厅里的庆祝晚餐，在同伴们中威望越来越高。但现在我突然发现，那些事早已不再重要了。这里可不是什么庞大的集团，你拥有什么头衔一点也不重要……你不过是个洗厕所的，老天啊！我边想边嘲笑自己……干着以前从来没学着干过的活儿。

此刻，我傻傻地站在克莉斯多小小的办公区域内，希望今天能再做点清洁工作，免得去操作那些可怕的收银机。

“嗨，迈克，”凯斯特从我身旁经过，“干得如何？”

“很好，”我说，“今天我还想再打扫一下。”

“扫什么狗屎啊！”凯斯特说，我们为他无意中提到了“屎”而大笑起来。

克莉斯多坐在电脑前面，转过椅子来面对着我们。

“别在这儿说粗话脏话，”她说，显然一点也不觉得好笑。凯斯特朝我眨眨眼，继续往外走去。

克莉斯多严厉地看了我一眼，像母亲看犯错的孩子一般。

“他只是开开玩笑罢了。”我傻兮兮地说。凯斯特哪里需要我来给他打掩护呢。克莉斯多看上去很不爽，我干吗还多嘴呢？

“迈克，我要向你说明一点。”克莉斯多说，把椅子往后推了推。

她指着我身后墙上贴着的那张纸。

“那张纸上是我们的规章制度……把第一条念给我听。”

克莉斯多的口气像是位生气的老师。好吧，那就让她看看，我现在会念了！我有力地、高声地、自信而清晰地念出了第一条“规章制度”：“营造良好工作环境，互相尊重。”

克莉斯多站起来。我都已经那么认真地读了第一条规章了，她似乎还是很不高兴。

“尊重，”她说，越过我的脸指着那个词，“我觉得在这里说粗话脏话很不尊重他人。”

她放下了手，放低了声音：“迈克，我也不想这样对你。那样太不礼貌了。”她微笑着，好像恢复了平静。

“只是因为，”她慢慢地，一字一句地说，“在我来这儿之前，任何时候……没有任何人尊重地对待我。‘尊重’这个词我甚至从未听说过。我母亲染有毒瘾，我12岁她就死了。我被交给一个阿姨，她自己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克莉斯多猛然夸张地抬起了手。“尊重？在那疯狂的房子里有什么尊重可言？我现在不想再怪她了，那是她的出身使然。但是我阿姨不肯要我，那时我真的很伤心。她对我真的一点儿也不尊重。我阿姨恨我。她还恨白人。”

克莉斯多看着我，好像在问我：“这下你明白了？”

“她把白人称为敌人。”克莉斯多向我展示，有些人是那么地失礼，仿佛想让我震惊一下。

我的确很震惊，我沉默了。

“我阿姨没有像对待敌人一样对我，但是，她就是让我觉得，我在她房子里是个不受欢迎的陌生人。而自从我来到星巴克，我感到自己……受到了欢迎。”

克莉斯多转身又坐了下来，又重新变回了放松自如的门店经理。

“我很抱歉。”我说。

“你用不着抱歉，迈克。尊重这回事对你来说可能不太习惯。”她笑起来，“我在这儿待了好多年了，我还没习惯呢。一时之间你是学不会的，我还在不断学习呢。我只想让你明白，为什么‘尊重’对我来说那么重要。”

“是啊，我注意到星巴克的人总是比较有礼貌。”

我第一次踏入星巴克工作的那天，就发觉星巴克的人很有礼貌，对我又很尊重。克莉斯多或者其他伙伴叫我做什么事的时候，总是说：“迈克，能帮我个忙吗？”从来不会命令我做事。我还发觉，我从清洁工作还有其他艰难的工作中获得了一些自尊。只不过，克莉斯多还没感觉到我对“尊重”已经有了很深的认识。

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11)

“你会明白的，”她说，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这需要时间。嗨，今天我给你安排了一项浩大的清洁工程……你愿意干吗？把这块办公区域打扫一下吧。”

她朝自己周围一指，那里到处堆满了东西。

“我太乐意了！”我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又可以打扫一天——和可怕的收银机离得远远的。

看我这么积极，克莉斯多笑了。

“好嘞，”她说，“我先到前面去，检查一下是否一切妥当。一会儿我就回来，我们一起把这块地方打扫得干干净净！”

克莉斯多站起身来，我看到她穿着高级的黑皮鞋。

她匆匆往柜台前走去。克莉斯多做什么事都那么有干劲。

我可以学学她这种工作劲头，我心想。

我突然想起我的朋友戈登&#8226;费尔伯恩，他那极其短暂的一生，总是铆足了干劲。我想起了最后一次见到戈登的情景，跟他告别的情景。我在他家的车道上，朝自己的车走去。他躺在楼上的床上，他妻子和孩子们围在他身边。他得了前列腺癌，快不行了。他的二楼卧室朝着车道，在这个春日，窗户开着。我听到他用美妙的嗓音向我高声唱着一首老歌：“祝你一路幸福……直到我们再会的时候！”

我和着他唱了最后一句歌词。那是我们一起唱的最后一首歌。然后，我上了车，把手伸出车窗，朝他挥手致意，接着开车走了。我们在巴克利学校的时候就常常一起唱歌。戈登是我在那个学校唯一的朋友。我们在耶鲁大学也是同班同学。在纽黑文的许多个夜晚，戈登弹着钢琴，而我和其他朋友们倚在钢琴上，大家一起唱着老歌。大学毕业以后，我们还喜欢聚在一起，笑啊唱啊。戈登是我相交最早的朋友。多年以前的那个春日，他快不行了。现在，他已经去世了。

第三章五月——改变了我一生的话语〖〗为什么克莉斯多与我谈话以后，我突然想到了戈登呢？

我的生活崩溃了，过去这一年，我非常想念他。戈登总是很有幽默感，即使在最艰苦的时候也一样。他喜欢引用一位维也纳姑娘的话——我们大学毕业的那年夏天，他们相爱过，离开他的时候，她说：“这是出悲剧，但是并不严重。”

戈登对事物有着很好的洞察力。我干了广告行业，而他在耶鲁神学院继续深造，后来成了一位出色的临床医学家，从事着他所热爱的工作。

戈登和克莉斯多一样，早年过得很艰辛。他的父亲酗酒，他小时候他父母就离婚了。他体质很差。但他总是热爱歌唱，热爱生活。戈登是多么希望能活下去啊！我想。我身陷困境的时候他一定乐意帮助我，指引我乐观地看待困难。他还会乐意有机会分担我的困难。

我大声笑了出来。这笑声在小小的办公区里回荡着。我连忙四下看看。没人听见。克莉斯多和凯斯特还在柜台前面，和其他伙伴们一起。我该穿上绿围裙，准备好帮克莉斯多干她的清洁工程了。

或许，我该重视自己得到的这段特别时光了。我还没有像我所深爱的那位朋友那样，离开了这个世界。我还可以歌唱，可以欢笑。我想，或者我应该多花点时间歌唱和欢笑，而少为过去哀泣。

想到戈登即使在面对死亡的时候都能那样乐观地歌唱，我觉得自己真是愚蠢极了。我不能再悲观下去了。是的，我失去了很多，我也觉得厌倦了。但是，在这家星巴克，我的生活才至中途，而且克莉斯多又那么尊重我。我明白到，最艰苦的工作，也是那么的高贵。哪怕是洗厕所！我应该多多歌唱，多多欢笑。为了戈登和他令人佩服的、乐观向上的生命，为了克莉斯多和她教会我的东西，也为了我和我的新生活。

六月——工作在一线，准备好了吗？(1)

第四章六月——工作在一线，准备好了吗？

“抛开你的忧伤，放弃你的争斗，

追随你的狂热，飞翔吧，飞翔吧……”

——席尔的歌词，一位音乐家

写于一杯超大杯美式咖啡第四章六月——工作在一线，准备好了吗？00〖〗

接着的几个星期，我还在奔忙，从大中央车站搭短驳线去西区，再乘地铁到百老汇大道的门店去。有时候，我会想起以前的生活来，我曾经为了保护这片大中央车站地区而略尽绵力。

25年前，我曾经和杰姬&#8226;肯尼迪杰姬&#8226;肯尼迪： 即杰奎琳&#8226;肯尼迪，美国总统约翰&#8226;肯尼迪的妻子。还有我父亲一起站在大中央车站，讨论怎样保护这个车站免遭破坏的计划。他们要我也一同参与，因为他们要我动用JWT的宣传资源以支持这一计划——而不用花钱。

“这是纽约最最棒的公众地方，”我父亲热切地指着他周围的这片地方，“一定要加以保护。”

父亲上年纪以后，越来越热衷于保护这个他所热爱的城市。他喜欢自称“准建筑师”，老说建筑艺术和建筑物是他的最爱，尽管这个作为自称的特别短语曾在安迪&#8226;沃赫尔安迪&#8226;沃赫尔（Andy Warhol）： 美国艺术家，流行艺术运动领导者之一。的聚会上给父亲惹来过麻烦。维雅是安迪漂亮的外国“模特”，她走向围在我父亲身边的那群人。她是那么高挑，那么引人注目，以致大家都说不出话了，她显然成了众人注目的焦点。她朝我父亲走去。（安迪自己还是跟往常一样坐在墙边的地上，没有说话）

“你是做什么的？”这位外国女郎问我父亲。

“我是位准建筑师！”我父亲回答，用他在公开场合一贯的活跃而自信的态度。

“一位猴建筑师？这位外国模特将architect manqué（准建筑师）误作architect monkey（猴建筑师），两者在英语中发音相近，故而引起了众人的哄笑。”她问。

一房间的人都为她可爱的过失而哄堂大笑。

而事实上，我父亲的确是个“猴”建筑师——他总是带着充沛的体力，攀登那些他喜爱的建筑，一边以富有感染力的欢欣语气叽叽咕咕地品评每一块砖石、每一道上檐的雕刻。

此刻他泰然自若地站在阶梯上，俯瞰着宏大的中央广场，他张开双臂，钟情地拥抱一切他看到的东西。

“我们决不能让那些贪婪的、机会主义的开发商亵渎这个伟大的公众地方！”我父亲用抑扬顿挫的男中音吟诵道，仿佛向一大群听众演讲似的——其实只有杰姬和我而已。“它值得存在……在这个拥挤而不和谐的城市中，像一片美丽的、开放的绿洲……一份珍贵的礼物，来欢迎纽约未来无数的后代。”

杰姬站在他身边，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我父亲是位成功的作家，杰姬就一直想成为这样的人。而且，他那么有趣又善于社交，这也是她所钦佩的才能。我没说什么，但我已经和JWT的高层商讨过了，因而可以保证公司对这一行动的支持。杰姬的名字对所有人来说都充满了魔力。

我帮着安排了一辆火车，载着杰姬和媒体前往华盛顿，当时最高法院正为保护历史性地标建筑而制定法规。我们在活动后将举办一个一流聚会，我请了很多知名人士参加。他们都接受了邀请。

杰姬刚下火车，副总统蒙代尔及其夫人琼就很高兴地与她打招呼。我们在华盛顿联合车站一间小小的但非常漂亮的房间里，为她举行了招待会。来参加的都是参议员、媒体人员，最重要的是，有一些高等法院的法官夫人也来了。

（几个月以后，我在一次骷髅会的活动上遇到波特&#8226;斯图尔特法官，我感谢他在地标建筑问题上的支持，他说：“不用谢我——是我太太，她告诉我不准投杰姬的反对票！”）

六月——工作在一线，准备好了吗？(2)

杰姬以令人钦佩的非凡才干，游走于整个房间，跟大家建立关系，每个跟她说过话的人都很振奋。

我们看着杰姬非常专心地致力于和房间里的每一位贵宾打交道，我父亲跟我谈论她说：“她有着超强的自我意识，在这方面天赋异禀。她非常明智，只把自己受人欢迎的巨大魅力投入到一些她真正信仰的事业中去。很幸运，纽约市是她真正热爱的地方。”

杰姬显然极具说服力。活动快结束时她甚至还抽空和我说了几句话。

“迈克尔，你帮了大忙了。”

我得向她挨近过去才能听到她的话——她的话说得很轻——她投在我身上的注意力，把我紧紧包裹起来，让我觉得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了。她本人比在电视上还要漂亮得多，显得更娇小，完美无瑕，大大的眼睛让你深陷其中。她与你独处的时候，还展现了一种魅惑的性感，这是任何一台摄影机都无法捕捉到的。

“谢谢你。”在她震撼人心的风采面前，即使很多职业政客都有点结巴了，我也是。

杰姬片刻之间又离开了，她还要跟很多人见面、向很多人道谢，但我并不感觉到她受到了压力。恰恰相反，跟她一起待了一小会儿，我就大为振奋，而且再也难以忘怀那一小段时光。

现在，我瞥见了问讯处上方那座巨大的、新建的、闪闪发光的钟，还有那隐约可见、经她建议而在大中央车站重建的广场，但我只知道自己快迟到了。我匆忙地去赶短驳线，我知道，在你需要地铁大站快车的时候，它总是迟迟不来。

还算走运，一列车很快开来了，我上了车往96街去。列车摇晃的噪音和尖叫的车轨，汇成一片吵嚷，但却让我满怀感激。

当我匆忙赶往93街和百老汇大道交叉口的门店时，六月的暑气已经让我微微冒汗了。是纽约的夏天来早了吗，还是仅仅因为我自己满是恐慌感，才让城市道路上的热气都升腾起来了？

我走进店里，冲我的新伙伴点头微笑，然后快步走到后面去穿上围裙。我打了一下卡，正好下午两点，差点就要迟到了。想到迟到，我简直有点毛骨悚然。我干吗把宝贵的时光花在大中央车站缅怀过去呢，差点把自己的未来给毁了。我对自己恼怒万分，保证自己下次要多留点时间在上班路上。

少为过去追思，多为未来努力！我不断告诉自己，把这当作自己的座右铭一般。

我看到克莉斯多从电脑前抬头看我，我这才发觉自己刚才一定自言自语地大声说出来了。我发狂了吧！幸而她马上又把头转回了电脑屏幕。

虽然我急于证明自己，但我还是迟疑着不想到外面和其他伙伴一起工作。两个多月过去了我还没有碰过收银机。真让我惊恐啊。于是我今天还是站在克莉斯多小小的办公区内，希望她今天再指派我做些清洁工作。这样我就可以又多一天不用碰那些可怕的收银机了。不过克莉斯多似乎没怎么注意到我，她全神贯注地看着电脑。

她光亮的头发完美地披散在肩头，还是那么迷人。她两只手都戴着昂贵的金饰。我站在她身后，希望她能注意到我。不管什么人在她小小的办公区内，克莉斯多都能够保持她聚精会神的珍稀本领。越过她肩头，我看到她正在准备报告之类的材料。

我忍不住想帮帮忙。

“以前我准备过很多报告，没准我能帮上忙。”我对她说。

她转过头来，一副不耐烦的表情。我明白了，对她来说，我今天是个多余的干扰项。或许前一阵子她对我还挺客气——找些于我有益、而且需要找人干的活儿来给我做。但是，她显然没空、也没耐心应付我了。

“迈克，你是不是该到柜台前去做收银员了？”

我简直张口要说“不！”我想主动帮她干她的工作，去做收银员可不是我想要的答复！

“你不是做过计算机模拟操作了吗？”克莉斯多继续说。我的确做过计算机模拟练习了，但我敢肯定，那绝对比不上实战经验——一边处理大量现金，一边报出饮料名字，还要一边尽力和顾客交会眼神。

“是做过……”我勉勉强强地回答。

“那就好。”

六月——工作在一线，准备好了吗？(3)

“可是，克莉斯多，说真的，让我帮你写报告好吗？”我几乎是在恳求去做些自己会做的事，而不想被派去做我觉着一定做不了的事。

“怎么写？”克莉斯多又有点恼火了，“这份报告要写的是门店情况，对伙伴们进行考评、看看他们干得如何，糕点、咖啡、咖啡豆的销售情况，还有整个经营区域的管理状况……你对这些都不太了解。”

她语带讽刺。克莉斯多很少这样。她转回电脑屏幕，明显是要打发我走开。

此时此刻，我可不愿就这样被打发走。为了不去收银，我什么都肯干。“你听说过KISS吗？”

“没。”她看也不看我，仍旧注视着电脑，“那跟我正在做的事有什么关系？迈克，这报告很棘手，我没……”

“KISS是基于对各类报告研究所得的真实调查……”

她转过身来。“研究”一词总能引起客户们的关注，而这招对克莉斯多也很管用。任何意见，只要你提出很多科学研究作为它的后盾，就会变得有趣多了。不过我知道，以前对我的客户可以浮浮夸夸的，对克莉斯多却不能那么华而不实了。

“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说，“KISS就代表‘使之简洁易懂’KISS： 在原文中指代“Keep It Simple Stupid”。。研究表明，最佳的报告既简单又简短。你会希望读一份又冗长又复杂的报告吗？”

克莉斯多笑起来。

耶！过去广告业的从业经历告诉我，如果能把客户给逗乐了，他们通常都会赞成你的创意。有时我竭尽全力就是为了获得这种赞许的笑。有一次，和斯普林特公司斯普林特(Sprint)： 美国著名通讯公司。进行新的业务推介会，我可真是想尽了办法。差不多有八家待选的广告公司，而我们是他们会晤的最后一家了。我知道他们一定累了。时间安排在下午三点，正是午休时间，从生物学角度来说是演讲报告的最差时段，更别说让一家公司相信你——一家新公司——把数百万美元的广告交给你来做。斯普林特公司还在投标意向书中提出这样的问题：“如果有人在我们这笔业务上犯了错，你们会怎么做？”

我倒因此有了主意。

我是这样开始陈述的：“你们的投标意向书中的33个问题，我们每一道都回答了，回答得很详尽。我们会呈上副本，供各位研读几天。我们知道自己是最后一个待选公司了，各位一定在其他公司那里听到许多承诺了。所以我们只会陈述几个关键问题。我们不会做任何承诺，我们会在下面几分钟内切实地向您展示我们将如何做好你们这单广告业务。我们会向您介绍有效的广告创意，已经由中心团队测试过，而且已做好一切准备。我们会向您呈现一个真正的媒体计划，而且省钱。”我顿了一顿，以唤起他们的注意。“但是，首先，我们要回答投标意向书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 如果有人在你们这笔业务上犯了错，我们会怎么做？下面是我们的答案。昨晚我们的一位业务经理哈里&#8226;施明珂——他现在也在这儿——他在我们的一份标书上把贵公司的名字给拼错了。下面就是你的下场，哈里。”

当时，我就拔出一把真枪朝哈里开了一枪——不过是空包弹。而他假装中枪倒地。客户们吃了一惊，醒过神来，哈哈大笑。他们对我们的整个报告都很专心，或许还有点害怕、不敢不专心吧。我们赢得了这笔业务。

笑，是个好兆头。所以我很高兴这会儿克莉斯多笑了。

“那我怎么做到KISS呢？”她说。她总是很能抓住对自己有帮助的机会。

我知道自己时间不多。

“你可以试试‘3P’法。”

她看我一眼，仿佛是说：“接着说！”

“‘3P’即： 人，产品，利润。 3P： 原文为three P’s，即： People. Product. Profits.人，你可以谈谈你所雇用的新人；产品，你可以谈谈糕点和咖啡豆销售情况；而利润是所有三点的综合概要。”

“再加上‘地点’。”克莉斯多说着，伸手与我击掌。我热情地回击着，重重地，笨笨地。在JWT，我们从来不击掌。

她转向了电脑屏幕。

“地点？”我问。

六月——工作在一线，准备好了吗？(4)

“整个门店……我们都做了清洁工作，迈克，你很清楚的……我也会重点提一下。”

我很蠢地忍不住和她争辩了一下，因为我的专业知识和她的想法有悖：“但是研究表明人们只能记住三个要点。千百年来，‘十诫’“十诫”： Ten Commandments，《圣经》中的“十诫”。中没有人能记住超过三项。”

“你说什么？”克莉斯多并没有在听。幸好她没听见，我还是闭嘴好了。但我还是禁不住要再提一个建议。

“最好的报告，开头就要用上使人惊奇的形象或者道具……让人难以忘怀。”

我想起了自己所做过的一场关于航空公司更名的陈述。亚利根尼航空公司的管理层全都不愿意更名。更名要花很多钱，而且人们总是莫名地讨厌任何形式的改变。不过我讨厌亚利根尼这个名字，多数乘客也讨厌这个名字，他们把亚利根尼航空叫做亚戈尼航空。航空公司的董事长是个年近八十、非常虚弱的老人，我跟他见面的时候，他问我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你对我的航空公司的名字有什么看法？”

“如果名字中庸平凡的话保留下去也无所谓，不过如果是个笑柄的话就不好了。”

开始他不肯接受更名计划。于是我们按惯例进行了转变思想的名称调查，调查表明，人们宁肯多等30分钟去搭乘美国航空——一家当时还不存在的航空公司——的飞机，而不愿意搭乘亚利根尼航空公司的飞机。

一天早晨，我被要求向航空公司董事长和全国各地的500名营业代表介绍更名的创意。作报告的地方是个非常大、通风良好的屋子，属于飞机棚中的一部分，对谈一笔广告业务来说并不是很理想的地方。

我就从调查结果开始说起。死一般的沉寂。我感觉到整间屋子的人都不愿接受一个新的公司名。

不过前一晚我已经买好道具了： 一根棒球棒和一个棒球。我从来都不喜欢棒球，上中学的时候棒球打得差极了。这个方法虽然不合乎理性，但我必须想办法让这些听众振奋起来。他们都很死心眼，固执地满足于现状。

我拿起了球棒。

我说：“只要改了名字，我们就等于在球赛中打出了本垒打。”

我把球扔上去，想要击出一个高远球。然而，由于紧张，我打了个强有力的直击，棒球直飞出去，几乎擦着了总裁的头。他坐在前排，后面坐满了他的营销人员，差不多有一百码那么长。董事长摔倒在地。那只球飞到房间后面，重重地打在了金属墙面上。

房间里静默了一会儿，接着所有的营业代表们几乎不约而同地站起来，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我想他们之所以那么兴奋，可能是因为看到董事长差点被打中了脑袋（他可不太受爱戴啊）；可能他们已经厌倦了年年竞争失利，而我点燃了星星之火。无论如何，那个远远地击打在墙上的棒球，把一屋子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了。

他们都愿意向前迈进了。

我们把那个新公司名给推销出去了。

但是，如果没有棒球和球棒，这生意就做不成。

“在你用PowerPoint做你的4P报告之前，”我对克莉斯多说，用了她所说的“4P”，“你有没有什么道具可以用上……这样他们才能知道你是谁。要用让人难忘的东西。记住，你的观众会看到很多门店的很多报告。”

她看着我。

我看到她美丽的眼眸因为有了主意而闪亮起来。

“这个怎么样： 我至今还保留着七年前自己最初所磨的那一磅咖啡粉。我把它当作一件宝贝，珍藏在自己的公寓里。”

“一件怎样的宝贝呢？”我问。

“就是一件宝贝。它对我非常有意义。”

“为什么呢？”

六月——工作在一线，准备好了吗？(5)

“我不知道。可能因为它代表我加入了星巴克，从而扭转了我的生活。我珍藏着它。那一磅维罗纳咖啡粉对我非常有意义。”

“很好。”

我知道，克莉斯多对那一磅咖啡粉的珍爱一定会得到听众的共鸣。但是，她的听众是谁呢？

“你要向谁作报告呢？”

“向很多区域经理，还有其他门店经理们。”

“好极了。就拿着那磅咖啡粉开始你的报告吧。等他们全都安静下来，然后就告诉他们，这磅咖啡粉是怎样扭转你的生活的。”

“绝了！”克莉斯多说着，转回到电脑屏幕，“你到收银台去吧，迈克。乔安娜在那儿……她很耐心的，让她帮你上手吧。”

妈的！为了不去收银台我可是大费周章，帮克莉斯多构思她的报告——虽说是我擅长的事，可到头来我还要被迫去和钱打交道——我知道自己干不了的事。

我拖着双腿，向店堂走去。幸好，这是下午生意比较清淡的时段，午饭时间过了，而学生们涌进来买星冰乐吃的时间还没到。

柜台后有三台收银机。比安卡操作的是最靠近糕点柜的那台收银机，中间的收银机空着，而乔安娜在靠近咖啡调理台的收银机旁操作。我从比安卡身边走过，走向中间那台收银机。

“嗨，迈克。”她说。

没有顾客。

我停下来，抓住任何可以回避收银机的机会。

“嗨，比安卡。你好吗？”

“很好。”比安卡面容甜美，身材娇小。她声音非常轻柔，我几乎听不见。

我走向了“我的”收银机。

“乔安娜，”我说，“克莉斯多说你会教我操作收银机。”

“行啊，迈克。”

乔安娜身材高大，是个很能让人感到放宽心的人，她比大多数伙伴年纪都大，行动也比较迟缓。她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听上去她身体不太好。

“你还好吗？”

“还好，”她说，“我就是呼吸重了点。”

“就先在屏幕上打上你的号码，”她说，“然后把收银机抽屉拿到后面去，里面有个机器可以给收银机里的现金称重——你的抽屉里应该有150美元。然后再拿回来。”

一台会称重、会点钞的机器！我的心欢乐地蹦着。我从没听说过这样的机器，我差点感激地叫起来。叫我数那些美分啊美元啊得花上几小时，而且我还会数错，我总是数错。

我抓起抽屉，走向店堂后面。克莉斯多还在专心致志地写报告，但她看到我的时候抬头冲我微笑了。

“量钞机在那里。”克莉斯多说着，指着一台小小的放在桌面上的仪器。“只要把你的硬币和纸币放上去，确认正正好好是150美元。数目多了或者少了你都要负责的。对了，到换班的时候，营业额的数目不能超过5美元的上下浮动范围。”

“听上去不错。”我说，我并未意识到，处理上千美元的营业额时，很容易就会少了几美元或者多出几美元的。

我开始把纸币放到量钞机上去。它的大小就和一本很大的精装书差不多，上端有个金属袋用来放钞票。而收银机里的硬币已经装在了一个个小袋中，只要把它们拿出来，这台神奇的机器就会精确地称出硬币的金额。比如，如果你把一叠纸币放上去，一个小窗口中就会显示出金额： 85美元。如果你把收银机里的硬币袋放上去，机器会显示： 50美分。这台简易的机器可以不断计数，最后在金属袋下面的小屏幕上显示出你所称量的准确金额。这样我就不必作加减计算了！用这台机器清点钞票和硬币，一件原本费时费力的工作只要花一两分钟就完成了。对我来说，上收银台工作的第一天，这台小小的量钞机简直是伟大奇迹一桩。数目无误，我又返回收银台，多了点自信。

六月——工作在一线，准备好了吗？(6)

“嗨，迈克。”克莉斯多在身后叫我。

我停下来，回过头去。

“报告书看着不错，那么结尾该怎么写呢？”我很欣喜她来征求我的建议，不管她向我征求什么我都会很高兴的，这对我们俩来说可是头一遭。

我走回去，手上还拿着收银机的抽屉。我停下来把它放在桌子上。

“永远不要让钱财脱手，这是一条很好的规则。”克莉斯多用她的职业口吻说道。

我又把抽屉拿了起来。

“最好的结尾就是总结一下你所说的话，克莉斯多。要简短。我刚刚说的‘3P’——”

“是‘4P’，记得吗？……我们在人、产品、利润之后加上了地点。”

“对哦。”我心里乐了。她明白了，而且她还说了“我们”，对我来说是种认可。“把‘4P’列出来，然后一个等号……然后是‘星巴克的成功’。”

“听上去太冷酷了吧。”克莉斯多说。她现在挺内行的了。我对此已经习惯了，几乎所有广告客户都只要花大约十分钟就都比你行了，但我得承认克莉斯多的确很有见地。星巴克可不是IBM。我们出售咖啡的时候，是带着爱的，积极向上、充满感情，而不是在贩卖有着客观技术标准的机器。

“那么它们加在一起到底等于什么呢？”我带点辩护意味地问。我还是有点坚持自己商界人士最后残存的那点想法。至少在这领域，我还是想要卖弄一下自己。

克莉斯多想了会儿，建议道：“我们列出‘4P’，然后画上等号，等于‘顾客的愉快体验’，这怎么样？”

“好啊。”我说着，转身准备走了。

“但是你好像不喜欢啊。”克莉斯多喊道。

“嗯，对我来说，星巴克的独特之处在于，在这儿工作的伙伴们有多么愉快的体验。每个500强企业都号称顾客第一，而星巴克是员工第一。”

克莉斯多看着我。她皱着眉，思索着。而后她的面容又舒展开来。

“好吧，那么这样好吗，等于‘员工与顾客的愉快体验’。”

“很好。”我说着，又向收银台走去。我觉得自己也该走开了。克莉斯多已经领会了我的意思，她能写出一份很专业的报告。我想起了我的座右铭： 少为过去追思，多为未来努力。如果我再多说什么，无异于让自己沉溺在过去的生活中，而非创造一个未来。我得去收银台了，好心的乔安娜会帮我学会操作收银机的。

不过我在半道上还是停了下来，端着那只收银抽屉。

我还是忍不住说：“这样如何啊，等于‘员工与顾客最佳之体验’，这样也许会更悦耳些。”

“什么叫……悦耳……啊？”克莉斯多皱眉道。

“算了算了。”我继续走着。

“别这样，”克莉斯多喊道，“记得吗，要有尊严和尊重。有话要说就说吧。”她的语气并不太积极。

我觉得自己又惹麻烦了。真是个自负的傻瓜，我骂自己。我转过身去。

“悦耳就是指听上去很不错，”我语含抱歉，“这样改会比较工整对称。研究表明人们容易记住工整的话。也就是说，他们看了一大堆报告以后，会比较容易记住你的。”

“好吧，”克莉斯多转过去，“‘员工与顾客最佳之体验’。”

“用了‘最’这个词，就能占尽优势。”

克莉斯多没有再听我说话——谢天谢地。

六月——工作在一线，准备好了吗？(7)

“到外面收银台去吧，迈克，”她鼓励我，“跟顾客说话的时候一定要有眼神交流。”

这话我在培训录像上也听过，可我还是更想只管收银不管眼神，这样我才不至于太出丑。

真不走运，这会儿孩子们放学后都来了。

乔安娜走过来，帮我把收银机的抽屉放进去。

“电脑会显示你应该找给顾客的钱，而且顾客自己也能看见，所以你要是弄错了他们也会发觉的。你一定行的，迈克。”

“但我真的不会管钱。”

“我开头两个丈夫也不会管钱的。反正就让收银机来干活吧。”

我笑了。这条原则不错。

一个小孩走到我面前来点餐。他并不知道，他面前的这个人，从来没有干过收银这活呢。

“我要中杯摩卡咖啡。”

我朝咖啡调理台上的塔瓦娜喊道：“中杯摩卡。”塔瓦娜是个迷人而又很有干劲的咖啡调理师。

“中杯摩卡。”塔瓦娜又朝我重复一遍，确认不会把顾客点单搞错。

我朝收银机看着，屏幕上显示着“中杯”和“摩卡”，就和计算机模拟操作程序一样。我用手指点击这两个词，果然，它很管用，屏幕上跳出了价钱。

那个小男孩递给我五美元。

屏幕上有一个框里显示着“五美元”的选项。

我摁了一下。

收银机打了开来，屏幕上显示了我应该找给他的数目： 2.73美元。我从收银机抽屉里抠出了零钱。那个小孩接过找零看了看，丢进了口袋，然后走向咖啡调理台去拿饮料了。

我面前的这台像小型电视机般大小的收银机，屏幕上显示：“关上收银机抽屉。”

我把抽屉关上。

嗨，我对自己说，你能够做好的！

接着下一位客人走过来，是位年轻的孕妇。

“就来一杯脱咖啡因中杯咖啡。”她说。

我选中了“中杯”，收了钱，找了钱，关上抽屉，然后去拿了一杯咖啡。新鲜咖啡就在我身后，装在杯中。我拿了杯给她。

她对我满面笑容，仿佛我们已成了朋友。“我叫瑞秋。我又怀了个孩子，只好暂时喝脱咖啡因咖啡了。真想再喝点烈性酒，我简直快等不及了。”

我突然发觉，别人对我就像对酒吧招待一样。他们喜欢和那些招待他们可口食物的人交流。

这天下午虽然顾客络绎不绝，但一切进行得异乎寻常地顺利。

天晚了，店里更忙了，乔安娜过来帮了我好几次。顾客的队伍很顺地移动着，他们大多点单份摩卡浆摩卡或中杯拿铁咖啡。我本来应该报出饮料的大小、名字以及顾客的特别要求，比如： 一杯中杯单份摩卡浆摩卡咖啡。但我老是搞错，直接叫了单份摩卡浆摩卡咖啡，忘了讲要大杯还是中杯；或者叫了大杯拿铁咖啡却忘记了顾客要加脱脂乳。有时候顾客会点单份摩卡浆摩卡咖啡，有时候也会打乱顺序把饮料名放在后面，先说加牛奶，接着加糖浆，然后再说大小，我得把这些重复一遍，再报给塔瓦娜。塔瓦娜会用最大嗓门纠正我，把点单正确地报出来。我挺丢脸的，但很快也就学会了。

而且，塔瓦娜嗓门那么大那么有力，对我来说也是件大好事。因为我的脑瘤影响了听力，我一直很担心能不能正确听清点单，不过，塔瓦娜强有力的声音总能让我听清，而且我朝收银机俯下点身子，和顾客靠近一点，也就能听清楚他们的话了。

“有任何问题就问吧。”乔安娜说。

六月——工作在一线，准备好了吗？(8)

于是我一碰到不清楚的地方就问。我发觉顾客们好像并不介意帮助我搞清楚他们的要求。

那天晚上大约七点，我吃惊地发现店里真的非常忙。我本以为咖啡就是在上班路上买一杯喝，但现在看来人们还都在回家路上喝上一杯提提神。我注意到有个商人走进店来，排在队伍里。我还没在店里工作之前，我费尽努力就想让预期客户给我回电话——就像这个穿着体面的人。而现在我的顾客得排队等着我的服务，我心想。多搞笑啊。

这个商人上前来对我说：“双份浓缩玛奇朵。”

这是星巴克的术语啊，我真的很难把它和收银机屏幕上的选项对应起来。我摁了很多组选项都错了，我羞愧地红了脸。

“你是新来的，对吗？”他问。我看着他。他会向克莉斯多投诉我吗，让我第一天上收银台就被她解雇？

看我一脸惊恐，他倒笑了。

“别紧张，你能行的。”

他居然还花工夫鼓励我。哇噻！我再看屏幕的时候头脑重新清晰起来。双份浓缩玛奇朵。点击中杯，然后是玛奇朵。很简单嘛。

这位商人并非唯一一个帮我放松的人。

“欢迎你来这儿。”有一位小姐说。

还有一个人，敞着衬衫，看上去像个嬉皮士，他说：“真高兴他们雇了年纪大点的人了。”

年纪大点？！好吧，我虽然不太喜欢这话，但我还是很感激他的态度。不容否认，我是上了点年纪，至少比大多数伙伴要大上一代或两代人那么多，不过受欢迎总是好的，哪怕是因为我的年长。

大约八点，店里更忙碌不堪了。我可真没想到人们把星巴克当作夜生活的一部分了。一群群年轻人涌进来，喝着拿铁共度美好时光。

我提醒自己精神要集中点。按钮要摁对，把客人点的报出来，找零，微笑。一位年轻美丽的金发女郎来到我面前。

“中杯脱脂拿铁。”她说。

我专心致志地在收银机上摁了“中杯”、“拿铁”，把饮料名报给塔瓦娜，接过年轻女郎的五元钞票，然后把零头找给她。我抬起头来冲她微笑的时候，猛然发现她竟是我女儿安妮！我一心一意想着别犯错，连自己正在招待的是谁都没发觉。

“嗨，爸爸。”她微笑着说。她显然觉得好笑，我竟然没认出她来。可能她见我穿着绿围裙、带着黑帽子，而且干起活儿来一幅焦头烂额的犯难相，也觉得很好笑。

“安妮！”我说，“见到你真好！”

我感到面红耳赤。这就是我，干着蓝领的工作，还要招待自己的女儿。我脑海里充斥着这些陈腐的念头……我甚至都不能思考了。但我想起了克莉斯多说过的尊严问题，于是我站直了身子以保持自尊自重，同时也是为了尊重我的女儿。安妮一定也意识到我很想好好和她打打招呼，不过她身后还有一大串等得不耐烦的顾客，迫不及待地想要点饮料了。

安妮很好地处理了这一境况：“我等你吧……你什么时候下班？”

“九点……我九点下班。”

“到时见。”她说着，去咖啡调理台拿她的饮料了。安妮在星巴克可显然比我可自在多了。

“双份摩卡浆中杯脱脂乳不加鲜奶油摩卡。”后面那位年轻女郎说。我卖力地在屏幕上摁着不同的键，把饮料名报给塔瓦娜。她一字不漏照样重复了一遍，我这才放心。这位客人点单很在行。

你有没有这样的体会： 太过专心地做着运动或者体力活，结果停不下来也无法思考别的事情了？我记得自己中学时玩橄榄球就是这样。就算现在，我也不知道当时自己在干什么，就知道一味地努力、摔到泥浆上、把持球奔跑的对手抱住并绊倒、推推搡搡的。如果你那时是观众，肯定会觉得我玩得很投入，但水平有限。大概我现在干这活也一样。这个晚上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过去了。

夜幕降临了，乔安娜回家照顾孩子去了。克莉斯多来到我身后：“时间到了，迈克，拉开抽屉。”

“拉开笼屉？”

克莉斯多捧腹大笑起来，对比安卡说：“他说拉开笼屉！”

六月——工作在一线，准备好了吗？(9)

虽然我嘴上抗议，但实际上还挺喜欢他们笑话我。至少我在的时候他们感觉很快活。

克莉斯多教我怎样结算。

“你的‘净营业额’应该是现在的总数减去150美元。不用担心，量钞机会把数目算出来的。”

量钞机得出了结果，我的营业额少了4.5美元。

“这是你第一次干，还算不错。”克莉斯多说，“我说过，差额可以在5美元之内……不过大多数伙伴只会相差几美分。你会明白的。”

她怎么这么糊涂？她难道不明白自己在和一个金融白痴说话吗？不过我还是很高兴自己度过了可怕的考验。其实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收银机本身，不过我倒是很喜欢跟那些急切想要向我买饮料的顾客交流。

“你干得——还不错，迈克。”克莉斯多又看了看结算结果说，“不过你要尽量把饮料名字报对。我一直在看你，你能和顾客眼神交流，但你很少和他们交谈。我知道，有人排队的时候你做不了什么，但是如果有时间的话，要尽量和顾客说几句。很多人来星巴克是为了感觉更舒服……这也是我们工作的一部分。”

“当然可以。”没有短缺几百美元，我已经是感激不尽了。

克莉斯多抬手看了看表。

“我得走了，”她披上了那件高档皮衣，“打卡下班吧，迈克。”她边朝外走边回头对我说。

我发现外面停着一辆黑色考维特车，那车原来是在等她啊。克莉斯多当然很有魅力。我看着她向门口走去，和好几位客人聊了几句。就算有人等着她，她还是工作第一。

我在她的电脑上打卡下班，9： 05。我干了七个小时。我的双脚都疼了，还有点头晕眼花。

我突然想起了——安妮！她还在等我呢！我迅速脱下围裙，朝外走去。

我看到安妮坐在角落的一张小桌旁，正读着书。

“嗨，安妮。”

“爸爸！”她跳起来紧紧抱住了我。

我感觉好多了。

“要再来杯拿铁吗？”我说。

“不用了，”她笑道：“我们走吧……你今天得晚睡啦。”

安妮知道我喜欢早睡，就像早睡早起的小云雀，而不是爱熬夜的夜猫子。安妮常常和我一起度过清晨的时光。她两三岁的时候，我们总是在夏日清新的拂晓时分到康涅狄格的小湖边散步。我们在浅滩上互相泼水玩，看着太阳从松树林后升起。然后我们就散步回家，一块儿喝点麦片粥，这时候家里其他人还都没起床呢。

我们一起走到店门口，安妮挽住了我的胳膊，我感觉更好了。

我眼角的余光瞥见克莉斯多还忙着和客人说话呢。真叫人难忘。

“我们乘地铁到时代广场，”安妮说，“再坐短驳线去大中央车站，我在那儿搭地铁回布鲁克林，你乘火车回布隆克维。”

安妮把回家路线都想好了。她工作很努力，以前是个很棒的学生，大学时还是美国大学优等生荣誉学会成员，不过她想当演员，于是她把所有良好的组织能力都投入到这份职业中去了。

我们在摇晃的地铁车厢里说话，周围一片吵嚷声。

“我想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星巴克工作。”安妮说。我跟她妈妈说起过，还留了字条给安妮，说我在百老汇大道的星巴克工作，不过叫她过一段时间再来，等我工作干得不错了再来。不过她等不及了。

安妮天生就不甘等待。我记得她3岁时就跟我说：“我想骑马。”

“好啊，”我说，“改日去骑。”

“现在就骑。”

“你还太小呢。”

六月——工作在一线，准备好了吗？(10)

安妮是个矫健的小女孩……但在我看来还太小，还难以驾驭像马这样有危险性的动物。

“求你了。”她求了我半天，我最终决意证明给她看，骑马对于像她这么小的小女孩来说是绝不可能的。

我带她去一家骑术学校，让校长跟她说。我们坐在校长办公室里，校长坐在一张大办公桌后，很有威严地看着我。不过安妮一点儿也不怕他。

“我要骑马。”安妮从我膝上跳下来站到校长面前。她总是站得笔挺。

“不好意思，小姑娘。”他说，“我们不收5岁以下的学生。”

安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更大声地重复着她的要求。安妮不但固执，而且还很有性格。她出生时，她的面孔让我想起了维多利亚女王的照片： 虽然矮矮胖胖的，但嘴角下垂，那表情好像在说“我没什么可笑的”。直到安妮一岁以后，我们费尽力气才总算把她逗笑了。她笑起来很美，不过她总是摆着严肃坚毅的表情。

校长从办公桌那头探身过来。

“我欣赏你的态度，”他说，“但很抱歉，你太小了。”

“求你了！”安妮说。我觉得我们都快发怒了，可能校长也快生气了。安妮发起脾气来真是无人能敌。不过她虽然看上去控制不住情绪了，但实际上她一旦恢复理智还是能立即控制住自己不再乱发脾气。安妮自出生以来，基本上还是没乱发过脾气。可能这位校长也开始发觉这个3岁小孩有多厉害了。

“我来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做。”他绕过办公桌来，拉起安妮的手。她是个一头金发的可爱小女孩，叫人难以拒绝。

他们一起来到外面的马场。

他朝一个正牵着马的年轻女子叫道：“阿曼达，把特里格牵过来。我要给这小姑娘瞧瞧。”

大概他想让这个巨大的动物把安妮吓退。但是被吓着的倒是我。我一向不喜欢马，而特里格那么高大，任谁也骑不了。

“你想骑那匹马吗，小姑娘？”校长带着盛气凌人的口气。

安妮什么也没说。她径直跑过去准备爬上去。

阿曼达笑着帮她坐上了马鞍。很明显，阿曼达还挺帮着安妮的。

“别紧张，阿曼达，”校长说，“她才3岁哪。”

“看来她已经做好准备了。”阿曼达说着，开始牵着马慢慢地在马场里走。她把缰绳交给安妮，不过自己还拉着马笼头。

“妈的。”他低声说。不过我还是听见了。

我看着他。

“她真是兴致勃勃啊，”他说，“好吧，我们收她了。阿曼达能教她的。”

他转身回办公室去了，我还站在那儿看着安妮和阿曼达慢慢地在马场里走着。

安妮胜利了。她没有耐心等待大人允许她骑马。所以现在我也毫不惊讶她这么快就来店里找我了，尽管我请他们在我没有掌握好工作之前谁都别来找我。

“我只想看看是不是真的。”安妮笑道。

“嗯，只是份工作罢了。”我辩解道。

“不不，别误解我的意思。”安妮说，“我挺喜欢的。你带着那顶黑帽子看上去很不错啊。”

我觉得她虽然语带揶揄，不过的确没骗我。大概她也为我乐于努力工作而高兴。她决不会反对我努力工作的。

“我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些什么。”我说。

“我知道……你喜欢那份工作！”她笑起来。我也笑了。对这么好的孩子，我充满了爱意，也充满了歉意。

“安妮，”我万分诚挚地说，“我对不起你，我把自己的生活搞得一团糟，还把你的生活……”

这话似乎唤起了她已经淡忘的记忆，我俩之间的美好气氛霎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生气地说：“我再也不会听从你那些愚蠢的建议了。”

六月——工作在一线，准备好了吗？(11)

地铁驶入了时代广场站，我们走出去，安妮朝换乘短驳线的方向走去。

我们坐在短驳线上等它载我们去大中央车站，我打破了沉默。“对不起。”我又道了个歉。

“道歉也没用。”安妮脾气总是很大。

短驳线的车厢里挤满了人。我把座位让给一个拎着五个购物袋的老妇人。安妮也站了起来。我们和几百人挤着站在一块儿。

安妮穿着一件式样雅致的外套，尽管乘客如此拥挤、车厢又摇晃得厉害，她还是站得挺直，在刺目的荧光灯下还是美得那样光彩照人。她真的很有自制力。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感到很恼恨——聪明勤奋的女儿不再尊敬我了，就因为我愚蠢自私的行为！

我们下了车，来到大中央车站。当我们走过闪着温暖灯光的生蚝吧时，我本想请安妮一起进去吃点东西，但我突然想起几周前的缴税期，我到我的会计师办公室去的事。

劳伦斯&#8226;贝斯特为我和很多成功的广告业界人士理财。去年我跟他说我已经请不起他了，他说无论如何都想继续帮我。我把自己的税务资料交给他的时候，带了两张星巴克的畅饮赠券给他的孩子。劳伦斯客气地收下了这份小小的酬金。

“我的孩子们会很喜欢的，”他说，“他们其实并不知道我是做什么工作的。但我知道他们很喜欢星巴克。他们都去上大学了，这些券可以用得上。”

“现在来看看美国万国宝通银行的记录吧，你常去生蚝吧吃饭。”

“是啊，我从星巴克下班回家路上会路过那儿的。”

劳伦斯朝我探过身来：“可是，问题是你不再是那个凡事都能报销的广告界大亨了。你在星巴克薪水多少？一小时十块？问题是，你连一只蚝都吃不起了！”

劳伦斯坐了回去，指着他堆满东西的办公桌上一只小纸袋：“那是我的午饭。”

我明白他的意思。

所以我又打消了请安妮去生蚝吧吃晚饭的念头。但我还是想向她道歉。我想起克莉斯多对尊严和尊重的强调，我从来没有给予安妮和我其他的孩子应有的尊重。我这个妄自尊大的傻瓜，自己的生活土崩瓦解了还给别人瞎提意见。

我停下脚步，注视着她清澈的蓝眼睛，说：“我很抱歉，我是个妄自尊大的傻瓜。”

她上前来拥住了我。

“你曾经是很蠢，但我喜欢你在星巴克工作。”

我如释重负。安妮生起气来快，原谅和忘却起来也一样很快。我曾跟她说过：“你就像夏日的雷暴雨。”

“是什么意思呢？”安妮问。

“就是说你的脾气来得猛烈去得也快。”

“但是，夏天的暴雨过后，感觉好极了……一切都变得那么清新！”安妮回应道，跟她谈话她总是占上风。

现在，她正抬头看着巨大的时刻表，上面列着所有的车次。

“我穿过这个走廊去乘地铁到布鲁克林。下一班到布隆克维的火车四分钟后开车，别误了。”

然后，她紧紧地拥抱了我，亲了我一下。我带着轻快的心情跑去乘火车了。

六月至八月——在百老汇大道上(1)

第五章六月至八月——在百老汇大道上，敞开胸怀微笑吧

“我放任着自己，我坚定的信念越来越少……”

——阿梅尔&#8226;拉里伍斯，创作歌手

写于一杯中杯印度茶拿铁第五章六月至八月——在百老汇大道上，敞开胸怀微笑吧〖〗

我醒了过来，都是汗。我没有装空调，小小的阁楼公寓在夏日的暑气中闷热不堪。才凌晨三点，我还可以再睡一小时左右才起床去纽约。但我太热了，而且迫不及待地想要去帮克莉斯多开店门——这可是我第一次去开店门呢，所以不想再睡了。

我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害怕，心怦怦直跳。我对于帮克莉斯多开店门这事很上心。我让自己镇静下来，但是那些无意中听到的对话还是让我很担心。有伙伴说：“开店门真叫人大吃苦头。”云云，让我觉得这事我八成应付不来。

我努力让自己回想起以前多么喜欢挑战。我喜欢开拓新的生意，喜欢去跟苛刻的客户打交道。但是开店门可是件体力上的挑战，我对于体力一向没有自信。

突然，我的脑海里浮现起一次失败的体力任务，我本来应该避免这种体力上的考验，但那时我还是个青年，特别想证明自己能经受考验。

在这炎热的夏日，我浑身大汗，回忆起1959年在西班牙那段可怕的时光。那时我只有19岁，趁着暑期独自去欧洲。我现在还仿佛能感受到，在炙热阳光灼烤下，潘普洛纳潘普洛纳（Pamplona）： 西班牙北部城市，在欧内斯特&#8226;海明威的《太阳照样升起》中记载了在此举行的一年一度的公牛赛跑。郊外露营地上板结的泥土。

我像当时很多青年那样，去西班牙寻找“老爸”“老爸”（Papa）： Papa是海明威的昵称。，而且找到了。那年夏天，欧内斯特&#8226;海明威坐在潘普洛纳阳光灿烂的广场当中，来自世界各地的崇拜者围绕着他。他面目英俊，肩膀宽阔，一头白发仔细地梳过，掩盖着那道伤疤——我倒宁愿当年跟他见面时没有向他问起那道疤的事。

我走上前去。

“我叫迈克尔&#8226;吉尔。”我握住了他伸出的手。他握手极其有力，几乎要把我的手捏碎了。他双眼打量着我，没有叫我坐到人群中去。

“珍妮特&#8226;弗兰纳向您致意。”我对他说。珍妮特&#8226;弗兰纳是我父亲在《纽约客》杂志的同事，驻巴黎的记者，还是海明威的老酒友。几周前我见过她，当她知道我很崇拜海明威时，就叫我提她的名字。她还说让我问问海明威那道一直延伸到头顶的伤疤。有传闻说那道伤疤是战争中被弹片击中所致，也有的说是在非洲被一头横冲直撞的犀牛给顶的。而珍妮特只是说：“那道伤疤背后有一个有趣的故事……就是不知道他愿不愿意说。”

听我提到珍妮特，欧内斯特&#8226;海明威很感兴趣地看着我。

“她是我父亲的朋友，”我解释道，“我父亲是布兰登&#8226;吉尔。”

“对，我认识他。”海明威很慢地说，仿佛在斟酌每一个字。

“珍妮特是我的老朋友。”他很有把握地高声对他殷切的追随者们说，他的男高音高亢得惊人。“或许该这么说，珍妮特是我很好的朋友，是她那一代最好的记者之一。”

我发现他并没有说“作家”，这样他和珍妮特&#8226;弗兰纳就不会是竞争对手了。她是“记者”而非“作家”，因而他们能成为朋友。他处处表现着谦恭，实则暗含着进攻性。

“米奎尔是我另一位朋友的儿子，”海明威对大伙儿宣布，他已经迅速给我起好了昵称，“他父亲是布兰登&#8226;吉尔，是珍妮特&#8226;弗兰纳在《纽约客》杂志的同事。”

有些人赞许地点着头，他们听说过我父亲。

回首往事，45年过去了。去星巴克上早班的时间还没到，我在热烘烘的床上翻来覆去，突然想到，我去见海明威是为了证明自己。我过去唯一能利用的途径就是——我父亲和他的关系网。而当这些关系为我打开方便之门的时候，又让我不得其门而入。在潘普洛纳的时候，就要靠我自己来证明自己。可是结果却让我很不爽。

六月至八月——在百老汇大道上(2)

我注视着海明威的眼睛，想起珍妮特&#8226;弗兰纳的话来，于是我问他：“那道疤怎么弄的？”我觉得这个问题、关于那道疤的所有话题，都会惹恼他的。听到我的问题，海明威的目光呆滞了——不过只是一秒钟的工夫。这是一个参加过战争的人，不仅是真正的战役，还有口诛笔伐。

然后，他无视我的问题，只是问我：“你有没有参加过公牛赛跑？”

“没有，”我说完，又憨傻地加上一句，“还没去呢。”我之前从没想过要为这种傻事冒生命危险。

“好吧，”海明威缓缓地说，算计着用什么言语回敬我，“米奎尔，你先参加一下公牛赛跑，再回来和我说话。”

他把我当个小孩子，而不是一个男人。

那夜我喝了一整夜的酒，被狂躁的节日气氛紧紧包围着。到了早晨，我决定自己不得不跑一回了。牛栏每天早晨七点开，那些愚蠢到家的参与者要在卵石路上跑一英里到斗牛场去，而公牛则一路紧追。这整个过程都让我觉得恐怖。

天光渐亮，我到牛棚去等待当天的斗牛放出来。我听到公牛跑来跑去的声音，偶尔重重地撞在围栏上。我爬到牛栏边上看这些公牛，它们全都又壮又黑，朝我“虎视眈眈”。

很快聚集了一群人，大多数都是年轻人，准备开跑了。

我身旁站着一位老人，我朝他点头示意。和潘普洛纳大多西班牙人一样，他知道我是个外国人。虽说我只会说一点点西班牙文，而他一点儿英语也不会说，我渐渐明白他在劝我到远一点的街上去等。

这群年轻人在牛栏附近喧闹起来。他们无疑都是初次经受这种严酷考验，而且也喝得大醉。

那位老人又很起劲地冲我比划，叫我到远处的小山那儿去等。

我朝山望去。

路很窄，两旁排列着高大的木质路栏。我决定接受他的忠告。老人给我指了一条明路，毕竟，海明威只叫我参加公牛赛跑，可并没指明我该从哪里开始跑。

我朝山上爬了几百码，倚在路栏上休息一下，然后又坐了下来，这才突然发觉自己有多累。我好几天没睡好了。当第一缕阳光照耀着我的时候，我打起了瞌睡。

身后的一阵骚动吵醒了我。一群人聚集在那儿等着，牛群马上要放出来了，没多少时间了。我真想越过路栏到安全地带去，加入旁观者的队伍。海明威绝不会知道的。我此时怨恨起他来，都是他，迫使我冒着生命危险参加这场愚蠢的冒险行动。

一大帮喧嚣的人已经朝我跑来了，我无处可逃。我终于也加入队伍，跑在最前头。

忽然，有人一声高呼，人群开始飞快地加速了，快得让我难以想象。

我想努力保持跑在最前头，但却渐渐落后到中间去了。

跑到一个转角处，我被高低不平的鹅卵石绊了一下，摔在了路栏上。很多双手把我拉了起来。我觉得背上好像骨折了，我想扶住路栏恢复平衡的时候又把手也给擦伤了。

大家拍着我的背，把我推回到跑步阵营中来。我觉得自己正在为自己的性命而跑。不知怎的，我的呼吸竟然恢复正常了，但心中充满了彻头彻尾的恐惧。

我怕自己会死在那条狭窄的路上，周围都是我不认识的人，我会被一头公牛狠狠地顶死。这一切，都是为了“老爸”。

我奋力向前跑去，把腿抬得高高的，发疯似地跑，忘却了疼痛。我跑到了最最前面的两三个人之中。我抬头看见了前面的斗牛场，就更有劲头了。我什么都不在乎，只想赶快跑到那儿去。

六月至八月——在百老汇大道上(3)

我最后冲刺了一下，门一开我就冲了进去，和跑得最快的人差不了几秒。

成群的公牛猛地冲入了斗牛场。一个人摔倒了，有些公牛从他身上越过，有些从他身上踏了过去。有个勇敢的人拿着一块披风，想让公牛从旁边经过。人群发出了赞许的大吼声。

公牛全都跑进场内以后，我悄悄跑到栏边，从公牛刚刚跑进来的口子出去了。

通道里满是公牛的尿骚味和人的汗臭味。

我身后传来了尖叫声和喝彩声。我可没心情玩。我浑身是汗，还因害怕而微微发颤。我并没有全程都按惯例跑，但这样已经足够了。海明威可没说叫我从多远的地方起跑，他只是叫我跑而已！我给自己找了个借口。我当然已经跑过了！我找到一条黑暗的小径，清晨的阳光还没把它照亮，我躺下来啜泣着，背上还因为撞到路栏而疼痛着，渐渐睡着了。

太阳爬高了，我醒了过来。我回到广场上，时间还早，海明威还没到小餐馆来，我坐在他的大圆桌附近，叫了杯啤酒。

喝完又叫了一杯。

我的目光呆滞。我知道，只要我还没跟海明威说，我的经历就不算完。很快过了下午一点，海明威从旅馆里出来了。我每次看到他，他那高大魁梧的身形都会再次给我留下深刻印象。他身后照旧是那群引水鱼般的追随者，在潘普洛纳一直都是这样。海明威有几分像鲸鱼或是鲨鱼，走起路来好像不用摆动手脚——就往前走，而身后跟着殷切而鼓噪的一干拥趸。

他坐了下来，抬起一只大手来点单，接着就看到我了。

“是米奎尔？”他不是在命令，而是在发问。大概他没认出我来。

我站起身来，径直朝他的桌子走去。浑身每个关节都在发痛。

“我参加过公牛赛跑了。”我站在他面前说，就像小孩子向父亲汇报伟大成就似的。

“很好，”“老爸”点头道，“很好。”

他示意我坐在他身旁空着的位子，这可是莫大的荣耀。

我急切地坐下去，差不多是瘫倒在了椅子上。

海明威示意服务员给我来杯饮料。

我敢肯定，身旁坐着的这些人一定努力听着他要对我说什么，但他只是和我碰了碰杯。

然后他凑近了我，低声说：“现在我要告诉你这道疤怎么来的。”

海明威把椅子抓过来面对我坐着，这样围在桌旁的人就听不见他跟我说的话了。

“有人说我是在战斗中得到那道伤疤的，还有人说是在非洲。”

“老爸”深思熟虑地说着，仿佛在推敲每一个词。我还觉得，虽说他刚刚来到广场，刚开始喝第一杯酒，但他可能在旅馆房间里已经喝过了。因为他的那种强调的语气就像喝醉酒的人，尽管还是那么字斟句酌。然而，尽管他态度严肃，他的双眼还是闪着旺盛的斗志。

“好多人给‘老爸’编了好多故事，”海明威好像说着一个不相干的人，带着羞涩的微笑，“但很少人知道真相。米奎尔，其实这道伤疤的真相是这样的：

“那是在巴黎。我们一伙人喝了一整天的酒。后来，我们回到一个人家里。我去上厕所，然后起身拉链条冲洗老式马桶。我那时很强壮，手伸得太高了，拉得也太重了……结果我抓住了天窗的杆子，把整个该死的天窗都扯到了自己头上，玻璃在我头上砸得粉碎。我流了好多好多血。有人慌了，坚持送我去了医院。半夜在一家法国医院里，他们给我缝了针，缝得非常差劲。所以留下了这道疤。”

“我从没跟人说过这个故事，所以就有人瞎编了，像战争啦，去非洲狩猎啦，说我要去杀一头狮子的时候狮子把我的头给撕裂了。但是你听到正确版本了，米奎尔。我们和朋友们一起喝一杯吧。”

六月至八月——在百老汇大道上(4)

他转身向着大伙儿，用健壮的手臂示意大家再喝一巡酒。

此时，我在小小的阁楼房间里，想起了海明威那个厕所和伤疤的故事。我爬起床来，拖着疼痛的双脚蹒跚着去浴室冲澡。我曾经在一群公牛前面飞快地奔跑，可现在却连咖啡店侍应的工作都应付不来，——我冷酷地嘲讽自己。

自从我到星巴克工作以来脚就一直疼。开始我以为是鞋的问题，我穿的是高档黑色粗革皮鞋，于是我买了双黑色运动鞋，反正星巴克允许穿任何鞋子，只要是黑色的就行了。但我的脚还是疼。后来我的一个伙伴，大个子安东尼告诉我可以穿那种伞兵靴：“伞兵就是穿这种鞋子跳伞，用这种鞋子来着陆的。”

伙伴们都很喜欢穿大靴子。

我花了很多赚来不易的钱，买了双战靴，但脚却疼得更厉害了。我的妹妹霍莉，只比我小两岁，是弟妹中跟我年龄最接近的，有一次她打电话问我：“星巴克的工作怎么样？”

“工作很好，就是脚疼。我要整天站着的。”

“就因为你老了，”她坦率地答道，“年纪越大，脚底的茧长得越厚，脚就越来越疼。”

我挂了电话，感觉更差了。于是我又穿上了运动鞋。

奇怪的是，我真正在工作的时候，脚却并不疼。就像中学时玩橄榄球，只有在比赛结束后才会感觉到疼痛。过去，有好几个夏天，我都到布隆克维去和高中橄榄球队一起训练，虽然我的球打得极差。我们每天都在八月的酷暑中训练。尽管我特别努力，还只不过是个替补中的替补，但至少在那段艰苦的体能训练中我很少觉得疼痛。而现在，我却不断在和疼痛的双脚作斗争。

我突然想起，去年夏天，在乡村湖边的别墅，我儿子查尔斯从房顶上跳下来的事。他当时刚满17岁，但已经比我高了几英寸，也比我英俊多了。他运动能力也比我强多了，他生来就有着我所缺乏的体育技能。查尔斯带着一种轻松的自信，迎着夏日的和风，从房顶上一跃而下。

我拖着疼痛的双脚从浴室里出来，想到他优美的一跃，脸上不禁浮现了笑容。我穿上了黑衬衣、黑裤子和黑色运动鞋，出发去纽约市。

从地铁里出来，我看到街对面霓虹灯显示的温度已经高达90华氏度。我好像能感觉到从臭烘烘的人行道上升腾起的热气。

纽约市的夏天从没有安静的时刻。我在93街和百老汇大道交叉口的人行道上等着克莉斯多，有几个醉汉在附近游荡，但我仍旧低着头，躲在门廊下。

我再次突然发觉自己的生活有多不协调——十年前，我还是个忙碌的经理，清晨五点我大概正坐着红眼航班从洛杉矶回纽约。而被解雇以后，夏日清晨我大多安眠于新英格兰的旧农场，一心盼着跟我的同伴一起游泳打高尔夫的日子快点到来，他们当时都已安乐地退了休。现在，我汗津津地站在纽约市暗处的危险地带，等着我那位年方28岁的老板，心里还在害怕自己不能胜任星巴克开店门的工作。过去那个权力傍身、傲慢自大的我已经变得胆怯了。

克莉斯多从地铁里出来，她那身打扮让我都认不出她来了——她头罩黑头巾，这种打扮的人让我觉得就是那种不会大清早就出门的尖刻路人。

我见着她就放心了，不过她却无暇顾及琐事。她从我身旁擦过，用钥匙打开店门，对我说：“进来后把门锁上。”

我知道每一秒钟都很重要，我们要和时间赛跑。早晨六点就要开门——我们只剩一个小时了。

“帮我一把。”克莉斯多说。我帮着她把成箱的糕点搬到柜台后面去。每天，新鲜糕点都会送到每一家星巴克门店。

“这是干净的盘子，把糕点放进去。糕点盒子外面有示意图，会告诉你哪种糕点放在哪儿。我得把咖啡煮上。”

我刚想打开第一个糕点包装箱，克莉斯多突然大叫道：“住手！”我惊跳起来。我以前从没听到克莉斯多这样大叫过。

“把塑料手套戴上。”克莉斯多说着，递给我一些手套，“对食物我们得小心一点。千万不能就这么用手去碰糕点。好了，开始干吧。”

六月至八月——在百老汇大道上(5)

我系上绿围裙，朝一直贴在公告栏里的时间表飞快地扫了一眼。比安卡应该六点半之前来，乔安娜九点来。乔安娜从不会很早来，也不会很晚走。她有个孩子要照顾，鉴于她既卖力又能干，克莉斯多给她安排的工作时间总是如她所愿。我很高兴比安卡和乔安娜会在早上的忙碌时段来帮我们的忙。

很快，店里弥漫着克莉斯多煮的咖啡的芳香。克莉斯多一边进行着一系列开门前的步骤，一边给我解释，让我能了解这一过程：

“我先煮了今天的‘每日咖啡’——维罗纳咖啡，然后煮了一锅淡咖啡： 今天的淡咖啡是哥伦比亚咖啡。最后我煮了一些脱咖啡因咖啡……这会儿是脱咖啡因苏门答腊咖啡。”

她把这些名目讲给我听的时候，我点着头。她怎么会觉得我还有空去记那些呢？！我得在开门前尽快把糕点给摆好。有好多好多糕点要摆——而时间却所剩无几。

我撕开装着烤饼的塑料盒。烤饼有四种口味： 越橘烤饼，覆盆子烤饼，肉桂烤饼，槭糖浆烤饼。小松饼有五种： 麸皮小松饼，巧克力小松饼，玉米干酪小松饼，越橘小松饼，减脂越橘小松饼。而面包圈只有三种： 光面包圈，巧克力面包圈，肉桂面包圈。星巴克的蛋糕品种很多： 减脂越橘蛋糕，减脂肉桂双色蛋糕，面包屑蛋糕，经典咖啡蛋糕，光柠檬包，越橘包，香蕉果仁包。我打开一盒巧克力新月面包和一盒奶油新月面包。还有巧克力燕麦小甜饼，软糖脆方饼，意式咖啡布朗尼……好多好多糕点要打开来放好。

我看着贴在糕点盒外的示意图，上面标示了上午出售的这些糕点分别应该放在哪里。这和操作收银机和找钱给人可不一样。我很有信心能把每种糕点都放在正确的地方——只消扫上一眼，示意图就清晰地呈现在我脑海中，而看上一两遍就能完全记住了。在耶鲁大学的时候，我形成了一种很好的形象记忆力，因为一个艺术历史专业的学生必须常熬夜记忆好多图画。想到自己特别的大学教育在四十年后的今天派上了用场，我不禁笑了。

但碰到百吉卷就不那么好办了。百吉卷很难拿出来。它的包装设计是为了最佳地保持百吉卷的新鲜度，但要把它们从塑料膜里拿出来就非常难了。我突发奇想，说不定美国文化可以让世人铭记于心的，就是因为它创造了世界历史上最最难以打开的塑料包装——全为了防腐和让食物看起来漂亮。但我无暇再继续这种不现实的想法了，克莉斯多拿着把剪刀过来帮我了。大概我并不是唯一对付不了百吉卷包装的人了。

我剪开了各种百吉卷包装——肉桂葡萄干百吉卷、芝麻百吉卷、光百吉卷，把所有的糕点都摆好了。克莉斯多教我说：“现在我要做冰茶了，木槿红花茶、冰红茶、冰绿茶。”我看了她一眼，表示我正在听她讲课。

“现在加上标牌，”克莉斯多递给我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每种糕点的小铭牌。

这项工作对我来说也是比较轻松的。我把牌子和糕点都正确配好，感觉颇为自豪。

不过更多事儿还没干完，而时间却滴滴答答地流逝着。

“我要把咖啡料理机打开，”克莉斯多说，“你来放三明治。”

三明治是放在糕点台最外排的，我忙着把鸡蛋色拉三明治、吞拿鱼三明治、火鸡三明治——所有的各类三明治——都放在已经标好的格子里。虽说我数学一向不好，但照着详细示意图来放好糕点我倒是很在行，而且干得毫不费力。

我干完以后就站着观赏那装得满满的糕点台，仿佛它真是件艺术品。

克莉斯多冲着我微笑。

“干得好，迈克。”她说，我感觉自己像赢了德比赛马一样。

我们的比赛差不多结束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还有五分钟就六点了。

“你用中间那台收银机吧。”克莉斯多说。我把中间那台收银机的抽屉拿出来，到神奇的量钞机上称了150美元，再把它放回收银机。这时我正好看到第一位顾客等在门口。

“把门打开，迈克。”克莉斯多喊道。她正忙着把咖啡调理台准备好，压下操纵杆放出第一杯“实验”咖啡，以确认一切运转正常。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锁。我们要开门做生意了。

“早上好。”我们的首位客人说。

六月至八月——在百老汇大道上(6)

“早上好。”我回应道，然后快步走到收银台后面去好帮他点单。

“中杯脱脂乳卡布奇诺，一份光百吉卷加果子冻。”他说。

“中杯脱脂乳卡布奇诺，”我对克莉斯多喊道，而她也回我说：“中杯脱脂乳卡布奇诺。”

帮客人拿糕点是收银台伙伴的工作，于是我去拿了一份百吉卷给他。

他递给我一张五美元钞票，我找了钱给他。

我记得克莉斯多叫我和客人要有眼神接触，还要与之交谈，我现在操作收银机已经没有那么紧张了，所以我可以转移点注意做些其他力所能及的事了。毕竟，我在JWT担任执行副总裁二十五年，我很会说话，跟客人交谈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是波士顿红袜队的粉丝啊？”我看到这位客人带着一顶红袜队的棒球帽，“在纽约可不多见。”

“其实不是啦。”他笑道。我跟他眼神接触的时候，发现他有点白发，长着蓝色的眼睛，脸带轻松的笑容。“我在哈佛医学院的室友是波士顿红袜队的疯狂粉丝。我几十年来都是支持纽约扬基棒球队，而他支持波士顿红袜队。不过扬基队年年都赢。今年我60岁生日，他送我这顶红袜队棒球帽，我答应他我会半支持红袜队。”

“半支持？”我说。

他笑起来：“我只不过肯戴他送我的帽子，仅此而已。”

他向一张角落里的小桌走去。

下一位客人是个年轻人，推着一辆童车，车上坐着个两岁不到的小孩。我以前去星巴克喝咖啡时，总会认定这样的人太年轻、对孩子负不了责任，然而今天看来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我向他打招呼：“早上好。”

“我要一杯超大杯拿铁，埃拉要一个光百吉卷。”

“埃拉？”

“我女儿埃拉，用的是埃拉&#8226;菲茨杰拉德的名字。”

“超大拿铁。”我对着咖啡吧喊道。

“超大拿铁。”克莉斯多朝我重复。

“你是个好父亲。”我一边找钱一边对他说。

“我必须做个好父亲，那是我和我妻子的协议。我很早就带埃拉出门，这样我妻子就可以多睡一会儿了。”

“很好啊。”我说。他推着童车到靠门的一张桌去了。我很高兴星巴克能让他在这么一大清早和他女儿舒舒服服地呆在一起。

我一抬头，看到下一位女顾客，她围着一条很漂亮的围巾，戴着顶贝雷帽，黑色的眼睛，满面笑容。

“一杯超大咖啡……今天供应什么咖啡？”她问。

我看看身后。我们每周供应一款不同的“每日咖啡”，都会写在告示板上。

“维罗纳咖啡，”我说，“味道好极了。”

“那就来杯超大维罗纳咖啡吧，别倒太满，我要加牛奶。”

我把咖啡递给她，杯中留了空间——收银台伙伴也负责把不用咖啡料理机煮出来的饮料拿给顾客——然后找钱给她。

“谢谢。”她说，“这样开始一天真太好了。”

“你是搞艺术的吗？”我猜道。她身上很有点艺术气息。

“刚刚开始呢。”她微笑着说，“我叫丹妮斯。以后每天早晨你都会看到我来的。”

她转身出门去了。丹妮斯是搞艺术的，但她显得很勤奋、很守规矩。

下一位顾客是位怀抱孩子的年轻母亲，她欢快地说道：“一杯双份摩卡浆大杯脱咖啡因脱脂乳无泡摩卡。”我朝克莉斯多重复了一遍：“一杯双份摩卡浆大杯脱咖啡因脱脂乳无泡摩卡。”

六月至八月——在百老汇大道上(7)

克莉斯多报回给我的时候顺序就不同了：“脱咖啡因大杯脱脂乳双份摩卡浆无泡摩卡。”我知道了，报的时候各个成分应该按照杯子上的顺序，按重要性排列。脱咖啡因显然比那摩卡浆要重要多了。

这位年轻母亲注意到了克莉斯多作了修正，感谢地说：“我现在必须喝脱咖啡因咖啡了，我又……怀孕了。”

我很感动。“你起这么早真是了不起，还帮她穿好衣服，还……”

“我孩子是个男孩……他的名字叫马克斯。我叫瑞秋。”

我突然想起来，瑞秋曾向我介绍过她自己的，还向我解释过她要脱咖啡因咖啡的原因。我真蠢啊。我以前还为自己擅长记别人的名字而自鸣得意，然而在收银台太紧张了，我记不住别人的名字。

“真了不起啊，你给马克斯穿好了衣服，这么早就出门了……”我结结巴巴地回应。

瑞秋朝我微笑着。

“这可不是自愿的，”她向我解释，仿佛我也是个小孩子似的，“我早晨必须喝摩卡咖啡，不然我就做不了好母亲了，什么也干不好！”她笑着走了，灵巧地拿热摩卡咖啡逗弄着孩子，看来她这么做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不是自愿的，我自忖，多么伟大啊。星巴克并不是那种人们随随便便决定去支持或反对的事物，它显然是人们生活的一个重要部分，是人们每天要去的一个重要地方，或许一天要去上好几次！

我自从到星巴克工作以来心情好多了。我想这是因为，我过去的工作老是要坐在星巴克喝咖啡，但自己却接不到生意。过去我总是打电话给客户而他们谁都不肯接我电话，而现在顾客们都急切地和我打招呼，真让我深感欣慰。我喜欢和这些一大早就来的顾客打招呼，招待他们。他们一定不会想到，他们焦急地排着队要到我这儿买咖啡，对我来说就是莫大的恩赐。

“嗨，迈克，”克莉斯多从咖啡调理台那儿冲我喊，听上去口气很高兴，“你真有天才啊。”

“有天才？”我问她。

“你今早交流得棒极了。”

“交流？”

“和顾客交流啊。好多伙伴只是找钱而已，你却能跟人聊天。而且你说得很有趣，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我想她是在称赞我。可能我所表现出来的自信和能力是她没料到的。我觉得很自豪，就像一个小学生得到老师的表扬一样。

克莉斯多大笑着转回咖啡料理机。

什么这么好笑？

做个有趣的人是不是好呢？我在美国商界那么多年，对太多商界的暗示语都了如指掌，但所有这些在和克莉斯多交往的时候全都变得毫无用处。

顾客和我谈话时似乎真的会欢声大笑，我当然觉得很愉快，顾客们好像也是。

川流不息的顾客暂告一段落，克莉斯多看似不经意而直截了当地问：“那天晚上和你在一起的女孩是谁？”

“我女儿。”

克莉斯多惊讶地看了我一眼，微笑道：“对你来说是件好事啊。”我觉得她声音中带着一种我没有听到过的亲切友善。

但我没有时间去细想。

“超大杯冰美式咖啡，冰上加奶油。”下一位顾客穿着细条纹的西服，像个商务人士。

我发觉，在上西区这里，真是各行各业的人都有啊。我喜欢这样。星巴克不但伙伴们多样化，顾客们也很多样化。

我抬头看见队伍排到了门外。排队的顾客越多，我就越不能和顾客多谈了。虽然如此，但是我却仿佛充满了精力。我看到一张张陌生的脸早晨例行地来买咖啡，但我一点儿也不心烦，而是热情地接待他们。

我急匆匆地要接待下一位顾客，结果应该找十六美元，我却只找了六美元给那位专业人士打扮的年轻女郎。她肩头背着个电脑包。

“对不起，”我说，“你得赶去上班了吧。”

“别担心，你会干得很棒的！”她说完就匆匆走了。

六月至八月——在百老汇大道上(8)

克莉斯多跟我说过尊重的问题，现在我感到尊重不仅来自伙伴，还来自顾客。

在星巴克工作，和在JWT充满竞争的工作是多么不同啊！JWT的客户们常常高兴地大笑，把他们逗笑的总是我。在做福特汽车的业务的时候，就算出现了问题，客户们有时候也会颇觉愉快。我想起了第一次向一帮新英格兰来的福特汽车经销商们作陈述时，因为太紧张，我站起身来的时候打翻了一壶咖啡，溅到了杰瑞&#8226;曼托尼的衣服下摆上。他是从罗得岛州来的，是位身价千万的汽车经销商。他跳了起来，把泛着光泽的蓝色裤子脱掉了。我想自己要是把这样一位重要人物惹得不高兴了，一定会被开除的，然而满屋子酷酷的汽车经销商却爆笑起来。然后他们采纳了我所有的广告创意，还跟我老板说每次开会都要我参加。

还发生过一次紧张状况，我向李&#8226;艾科卡介绍了两百多项备选的广告企划案，每个企划案都要付出好几个小时的极端努力才能完成。而他听完只是说：“这些真他妈的叫人提不起精神来。”房间里又一次爆发出了大笑。福特公司每个人都活得有点提心吊胆，特别喜欢看到别人在大庭广众下出乖露丑。

我在JWT公司的第一位老板告诉过我：“害怕是一种很好的激发因素。”

你所做的广告，要么绝妙无比，要么就是狗屁不如，你所得的结果非赢即输。真正起决定作用的，并非完全在于这个广告的好坏，还在于推介这个广告的人。你要么是个极富创造力的天才，要么就是个蹩脚的大傻瓜。要是赢得了新客户，你就是个英雄；要是抓不住新客户，你就是个废物。没有中间地带，当然也毫无尊严与尊重可言，这些词几乎从来不被提及。

在星巴克这儿，伙伴们和客人们似乎都默认人与人之间要相互尊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工作环境。我遇到过的财富500强企业，尽管它们花上好几个月、花费大笔钱财去撰写出版夸夸其谈的宣传材料，却从不把他们鼓吹的官样文章付诸实践。

比安卡六点半准时到了。她冲我甜甜一笑，来到她的收银机前。比安卡看上去很小，我猜她大概不满19岁，但她找钱和报饮料名却比我强多了。我很高兴她在我旁边的收银机。

乔安娜上午九点来的时候，店里已经人满为患了。

我们三个在收银台上工作，而克莉斯多继续在咖啡料理机上调制浓咖啡。排队的人简直望不到尽头，而且我们三个都在冲着克莉斯多点饮料，可她好像从来不会惊慌失措。我们就像个咖啡合唱团，“特大冰脱脂乳拿铁，脱咖啡因中杯白巧克力摩卡，大杯布雷瓦香草拿铁，双份浓缩中杯卡布奇诺……”我们唱出一首满是咖啡因的三声部合唱。

“休息十分钟。”克莉斯多朝我喊道。工作时间里，每过几小时就可以休息一小会儿。能离开工作前线一会儿真让我高兴，我朝后面的房间走去。

“嗨，迈克，”乔安娜喊道，“今天有碎掉的糕点吗？”

“我不知道。”我答道。我一直忙着把糕点拿出来放好，还没顾得上检查有没有损失。

“帮他一起检查一下。”克莉斯多对乔安娜说。

乔安娜走过来，和我一起往后面走。

“你把糕点拿出来的时候，必须得检查有没有损坏的。然后我们就向公司汇报，可以邀功请赏。”

乔安娜的语声轻柔而给人抚慰。我非常喜欢她指导我的方式——那么和善。

她拿出一副眼镜戴上。

“新眼镜？”我问。

“是啊，这下我可看得清啦。”她笑着说。

“你本来是假装能看清啊？”我和她一起笑起来，我有点不太相信。

“有点儿吧，一直都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我没去看过眼科医生。”她微笑着朝我看了一眼，“你知道啊，我的视力检查和配眼镜的钱都是星巴克负担的。”

“太好啦。”我由衷地说。我从来没有享受过免费眼科保健的福利——哪怕是在大公司里工作。星巴克的福利待遇真的很难得，而且乔安娜还只不过是个兼职雇员。事实上，这样的福利待遇我过去听都没听说过。

“你认识伊薇特吗？”乔安娜问。伊薇特是个新来的雇员，业余时间还在读书。我几乎没怎么见过她，而且从来没和她一起轮过班。她是个高高的非裔美国人，好像一直风风火火的。

六月至八月——在百老汇大道上(9)

“伊薇特今天没来，她去拔智齿了。她以前可从来没看过牙医。”

我呆若木鸡，她都读大学了，却从来没看过牙医。我发觉星巴克不但给员工提供了特别的医疗福利，还鼓励员工注意自己的身体。

“那么，你所拆开的这些糕点有没有清单呢？”乔安娜接着说。

“我什么也没注意。”

“你大概是太慌忙了吧。”乔安娜四处寻找着。她朝垃圾桶里看了看，我之前把所有的纸都扔在里面了。她拿回来一张长长的纸条，上面印着糕点的清单。

她把新眼镜扶扶正。

“我们核对一下吧。”她拿出一支笔。我们把所有糕点都检查了一遍，确认是不是都完好。有一个覆盆子烤饼破了。

“一起吃了它吧。”乔安娜笑着说。

我发现每个伙伴都有喜欢吃的糕点。乔安娜喜欢吃覆盆子烤饼和越橘烤饼，比安卡偏好意式咖啡布朗尼，克莉斯多最喜欢吃的是太妃杏仁条，而我呢，最难抗拒巧克力屑小甜饼。

“迈克，能不能麻烦你出来？”我听到克莉斯多在外面叫我。我连忙回到收银台去帮忙。

十点左右，凯斯特来给克莉斯多换班了，他冲我咧嘴一笑。他在咖啡调理台上操作起来也和克莉斯多一样如有神助，他们好像都能毫不费力地做出十八种咖啡的不同组合。他总是轻松地喊着：“超大卡布奇诺多奶泡，双份浓缩中杯拿铁，大杯不加糖香草脱脂乳拿铁，脱咖啡因中杯焦糖玛奇朵，中杯不加鲜奶油白巧克力摩卡”之类，所有那些不同的拿铁、卡布奇诺、双份浓缩咖啡、玛奇朵都难不倒他。早晨慢慢过去，来了一些年轻的客人，很多人会叫焦糖、咖啡、摩卡等不同种类的星冰乐，星冰乐在夏天特别受欢迎。

午饭时间我休息了半小时——感觉却只有五分钟——接着我就站着努力工作，直到下午换班。我脱掉绿围裙，到地下室去把它和其他换洗的脏衣服放在一起。我总算经受住了第一次开店门的考验，跟它比起来，公牛赛跑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地下室是放置换洗脏衣服和垃圾的地方，那些衣服晚上会被取走。地下室还是个幽闭的空间，如果想找个地方一个人呆一会儿，大家就会到地下室去。

我从楼梯往下走的时候，发现克莉斯多在角落里打手机。我不想打扰她，但我又必须从她旁边走过才能把围裙丢到洗衣袋里去。

她关上手机，摇摇头，用手捋捋一头黑发。我竟发觉她在哭。

我不想打扰她，但见到她那么痛苦我又不能坐视不理。“你怎么啦？”

克莉斯多叹了口气：“温斯顿，我的堂兄，他进了急诊室……他们怀疑是他的心脏出了问题。”

“太不幸了。”我笨拙地说。我的话让克莉斯多看上去更痛苦了。我真想帮帮她。我想到了我的科恩医生，虽然他真的很讨厌，老是叫我多多运动——他对预防医学非常着迷。而这回他对病况毫不留情的态度可能会很管用，他在急诊室里会知道怎么找出病因，知道该怎么做。

“我打电话叫我的医生吧？他虽说有点讨厌，但他真是个好医生，说不定能帮到你的堂兄。”

“温斯顿超重……一直超重……他有高血压……别麻烦你的医生了，医院里有好多医生的。”

“但这家伙的诊断真的比好些医院的荒谬结论要管用多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了，“他能很快查出病因的，然后对症下药。”

“那……好吧。”克莉斯多勉强地说。

我拨了科恩医生办公室电话。

他的助手接了电话。

“莫伊拉，我是迈克尔&#8226;吉尔。科恩医生在吗？”

“他在休假。”

“休假？”

六月至八月——在百老汇大道上(10)

“吉尔先生，这可是八月啊。”

“哦，对哦……他在哪儿呢？”

“在家里。”

“哪儿？”

“在他纽约市的公寓里。你知道的，他有多讨厌离开市区。”

“莫伊拉，你能不能把他家里的电话号码给我呢，那可就帮了我的大忙了。”

“查查电话号码本吧，上面有他的电话。他住公园大道。”

我查到了他的号码。

电话响了一下科恩医生就接了。“你好。”

“你好。医生，真抱歉打扰你了——”

“你是哪位？”

“我是迈克尔&#8226;吉尔……”

“你运动做得怎么样了？我叫你每天早晨做的伸展运动你有没有做？你没摔断什么骨头吧？”

“我没什么，我是为一个朋友打电话来的。我朋友的堂兄被送急诊室了，你要是能打个电话过去帮忙找出病因，一定对他很有帮助。”

“八月份的纽约急诊室真是再糟不过了。他叫什么名字？”

“叫温斯顿吧？”我朝克莉斯多看去。

“温斯顿&#8226;格罗夫，他在西奈山医院。”她说。

我把名字转述给了科恩医生。

“那里一定混乱得要命。”科恩医生说，“好吧，离我公寓也不是特别远，我就去一趟吧。把你朋友手机号码给我。”

我把克莉斯多的手机号码给了他。每个星巴克门店经理都会把手机号给所有的伙伴，以备紧急情况之需。

“你还得做运动。”科恩医生说完，挂了电话。我对他的满腔感激油然而生。

克莉斯多看着我，拭去了泪水，有点无望的表情。（后来，我听说科恩医生帮忙查出了病因。原来温斯顿的确有高血压，还有点轻微的心悸，但科恩医生告诉克莉斯多，如果他能注意饮食、做做运动，一切都会好的）

我打完电话，克莉斯多对我说：“谢谢了，迈克，再见。我自己也要去看温斯顿了。”

她从地下室楼梯往上走去，随即回过头来。

我抬头望着她。

“开门的活儿你干得很好。”她说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