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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密会

作者：〔日〕安部公房

译者：谭晶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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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弱者的爱情中，总是充满着杀气——

◆◆◆ ◆◆◆

性别 男

姓名 （略）

代码 M-73F

年龄 三十二岁

身高 一米七六

体重 五十九公斤

一看就是一个偏瘦的肌肉体质的人，双眼中度近视，使用隐形眼镜。头发多少有些卷曲，嘴唇左端一条不明显的伤痕紧绷着（好像是学生时代打架造成的，不过其本人的性格还是相当温厚的）。一天抽烟十根以内，特长是滑旱冰，有段时间做过男性裸体模特，现在在昴星运动器具店工作，任弹跳鞋（鞋底有使用特殊弹性体，即气泡弹簧的运动鞋）推进销售股长。兴趣为机器制作，小学六年级时曾获得某报社主办的学生发明竞赛的铜奖。

◆◆◆ ◆◆◆

以下报告是上述男子的相关调查结果。由于是非正式的，所以文体不拘。

黎明之前，确切地说是四点十分左右，我如约到旧陆军射击练习场去送马饲料，对方冷不防提出了委托。本来我就提出调查要下真功夫去进行，所以还算乐意接受。然而我要调查的是妻子的行踪，正巧当时关于调查对象是男还是女，对方并未做任何指示，因此我就认定自己的要求理所当然地包含在其中。一般说来调查中必有与内容相应的权限，对此我只能认为自己总算得到了那份信赖。

而且今晨的马儿表现出从未有过的兴奋，在全长二百四十八米的夯实的射击场上从头到尾不停地小跑，大约跑了八个来回。期间只跌倒过三次，说来还真不容易。

“反正是准备只用后面的两条腿跑的。”马儿喘着粗气，说话断断续续，用脖子上的毛巾擦去脸上的汗水，一口气喝完了我搬来的纸盒装牛奶，正洋洋得意地只用后脚站立着，轻轻地单腿跳步，“按平时的习惯，总是靠前腿奔跑的，其实那样跑法不好。我觉得像样的着力奔跑应该完全靠后腿，前脚只是稍稍附带地起掌舵的作用。”

射击场呈东西向，像一个长长的山洞，靠近落弹点一侧的壁顶，固定的采光处像列车窗户那样排列着，却仍然显得太暗，尽头的土壁前堆放着好几层沙袋，沙袋前是操纵标靶的深壕。深壕的左右两侧安放着很大的标靶照明器具，照亮场内的只是一侧的灯光。西侧射击位置那头活像一个黑色的洞穴，马儿一溜小跑，干燥发白的地面上双重的黑影就摇晃着变长，看上去就像在蜘蛛网上挣扎的小虫子。

总以为对象应该是匹马，所以面对面相处时并不会发生对抗。可是，与真正的马儿相差太大，他极不匀称，矮胖的五短身材，腰部下沉，两条后腿就像蹲坐在马桶上似的，那副模样，即便是纸质马鞍也会从他身上滑下来的吧。再怎么偏爱，看上去都活像是只患了佝偻病的骆驼仔抑或是只四条腿的鸵鸟。

再说，他上半身穿着胭脂色边的水色男背心，下半身则是前后统一的深蓝色运动裤和白色的运动鞋，而且腰间在衬衣和衬裤连接处厚厚地缠上漂白布掩饰，真是毫无感觉可言。

“确实，试想一下，自行车也是这个道理，若不是先刹住后面的驱动轮，那么下坡时就会相当危险。”

“不过，明天若是再穿上运动鞋又将怎么来回蹦跳呀？”

马儿短促一笑，我可没笑，取而代之的是回响声像喘息似的越过我们。弧形和正方形交错出现的天花板，似乎是考虑到隔音功能，但好像没什么效果，或许这是因为这房子不用屋柱的缘故吧。

马儿嚼也不嚼地吞下生菜火腿肠三明治，然后一边啜饮着暖瓶里不放糖的咖啡一边说，还想再留下继续练习一阵。预定出场的纪念祭还剩下四天，已经相当紧迫了。为了提升效果，他有尽量对迄今为止自己的存在严加保密的意向，不过，从这时尚无窥看射击场的好事之徒这一点推测，这一点是不必担心的。

即将告别之际，我被委托进行问题的调查。对方满不在乎地把一本笔记本和三盘磁带交给我。笔记本是大开本上等纸的，也就是我现在正在使用的本子。录音磁带盒背的贴纸上有着相同的〈M-73F〉记号和相应编号，说明使用的窃听器以及其他手段进行跟踪被调查对象的记录尽收其中。

我终于不得不胡乱瞎猜。那帮家伙明明搞到了有关我妻子的信息，却一直佯装不知。一方面叫人觉得可恨，另一方面倒也松了一口气，他们总归让我改变了方针。反正自打妻子失踪，已有三天了，不能再让我不作反应了。我立即返回房间，把拿到手的录音带从头开始放了一遍。共花去两个多小时，听完之后，我又茫然地呆坐了近一小时。

与我的预想截然不同，那些录音当中，没有一丁点儿可认为疑似妻子踪迹的东西。别说是妻子，甚至连女人也不沾边，进行窃听和跟踪的人里，被记录、揭下面具和探究寻找的全是男人。他的咋舌、咳嗽、跑调的哼唱、咀嚼声、恳求、并不发自内心的逢迎之笑、打嗝、抽鼻涕声、战战兢兢的辩解……如此这般，男人的所作所为成为断断续续的片段陈列着。而且，这男人并不是别人，正是东奔西跑地搜寻着消失了的妻子的我自己。

随着狼狈感的退却，我的无名怒火升腾起来，这真是太不靠谱，只能认为自己是被人戏弄了一把。倘若要寻找妻子，首先得寻找自己才对。不过，我要寻找的恰巧并非什么复杂的东西，只是住处而已。一个人找自己的居所，不是活像扒手扒窃自己的钱包、刑警给自己戴上手铐吗？事到如今再来搞这种规诫真是无聊透顶！

再说，他还给我设置了一些煞有介事的条件，比如自打我提出为自身利益不要歪曲事实的要求之后，就希望我答应尽量参与测谎器的测试，进而又加入这样的要求：要尽量避开固有名词，谈到自己时原则上得使用第三人称，也就是说，要用“他”来表示我，用“马儿”来表示他。这是否想给我塞上堵嘴物，不让我和马儿以外的任何人谈条件呢？他们到底在害怕些什么呢？

然而，最终我还是这样开始写上了，尚无法断言这是我极不情愿接受的要求。今天早晨的马儿的态度多少令人觉得颇有诚意，并未带有那种讨价还价的意思，他对于练习充满热情，谈到调查事件时的表情，也让人感到他那实实在在的体谅，而且还不应该忽视马儿首次使用了“事件”一词，这就意味着他承认了我所处的困境，尽管是间接的。哪怕是如此奇妙的自我调查，也不能不考虑制作更加精确的受害申报的需要，按照第三人称提出要求，或许旨在能增加受害申报的可信性，唤起组织中的相关人士——应该是防止犯罪、统管、规则方面的担当者——的注意。过分婉言谦辞的话，则容易被混同于是在故意找人麻烦。

我觉得最好能按照他的要求，在明天早晨之前形成像样的报告，打算将磁带上记录的那些片段，用只有我才知道的事实加以修复，把被称作为“他”的我被追赶至迷宫的状况尽可能忠实地再现出来，的确，我也感到那些用第一人称令人有所顾忌的事儿，用第三人称就可迎刃而解了。

好了，这些引言，若不需要可以删除，那就要依靠马儿的判断了。

◆◆◆ ◆◆◆

某年夏天的早晨，不记得有任何人呼叫过，救护车却突然驶来，载走了男人的妻子。

真是晴天霹雳。在被突如其来的鸣笛声惊醒之前，夫妇俩都睡得很死，没有任何的准备。被带走的妻子本人前前后后没有任何自诉的症状，可是抬着担架进屋的两名救护人员可能因为睡眠不足而显得颇为不悦，摆出一副对急症病人没做好充分准备是理所当然的样子，全然不由分说，而且，救护人员们头戴别有徽章的白色帆布帽，身穿浆过的白大褂，戴着大大的药棉口罩，更何况他们出示的卡片上正确地写着妻子的名字和出生年月，此刻已经没有再让夫妻俩有表示异议的余地了。

只能听天由命了。妻子可能会因为自己身上缩得皱巴巴的睡衣感到羞涩吧，她听从指示并拢双膝躺在担架上，救护人员立即用白布裹上她，之后，夫妇俩连吱声的机会也没有了。

担架留下奎宁水与甲苯酚混合的气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沿着公寓的楼梯下行。丈夫想起妻子是穿着内裤的，放下心来。不一会儿，救护车一闪一闪地亮着红灯，响起两声相连的鸣笛奔驰而去。男子战战兢兢地在房门缝里目送着妻子，他瞅了瞅时钟，时针指着凌晨四点零三分。

（以下的对话取自第一盒磁带的B面，录音机上刻度表显示是七二九。时间是事件发生当天下午的一点二十分，地点在男子妻子被收治的医院的副院长室。副院长口若悬河地、缓慢低声地说着，偶尔不那么雄辩时，那部分听上去就有讥讽的味道。我的话音急切，却富有情绪，相当不赖，只是语尾缩拢嘴唇的习惯要改掉才好。放在麦克风近处的时钟发出的焦急的嘀嘀嗒嗒的声音，很是扎耳。）

副院长：可是，真叫人难以理解啊。为什么不在现场采取措施呢？

男子：已经按下热水壶的开关，还是觉得心慌意乱。

副院长：你要是一起乘上救护车就好了。

男子：打一一九询问时，对方也是那么说的。

副院长：那是理所当然的。

男子：不过忌讳救护车，您不认为是常有的心理吗？

副院长：要是我的话就不会忌讳。救护车那种东西，你要愿意想，它就是不亚于灵柩车的伪装，用来犯罪是再好不过的小道具。在那个行驶中的密室中，一个只有一根和服细腰带的年轻女子与戴着口罩的三个强壮的男人同处。要是放电影，接下来的镜头就很恶劣了。照你的说明，夫人穿着薄薄的泡泡纱料子的睡衣，那玩意儿通气性好，爽爽的，却一点儿也不结实，前面很容易敞开露出来的。

男子：请不要说令人恶心的话。

副院长：笑话！我是个现实主义者，不大会隐匿不同寻常的事情。

男子：可那辆有问题的救护车到达医院的事实，医生也应该知道的。

副院长：记录上那么写着的吧。

男子：那么，那个门卫是随口说说的？

副院长：没有证据的预测是不被认可的。

男子：不过我妻子确实在医院里。连衣服都没有换，怎么可能跑到外面去闲逛呢？再说那段时间只有常用门开着，门卫不正在门口守着的吗！

副院长：若是要提取广播资料，我随时可以提供。但是一个成人大白天的，居然会在医院里迷路！这种事情，我看警察也不会理会的。

男子：难道不会因为误会导致强制住院之类的事情发生吗？

副院长：可尊夫人不是拒绝诊察吗？

男子：如此细节，医院之外的人怎么可能做到呢？

副院长：眼下唯一清楚的是有人拨打了一一九。

男子：什么意思？

副院长：事实上，这是飞来横祸。要是能帮上你，我愿意帮忙，为此，首先得有依据。门卫的情况我们也正在调查，你可相信我们。比这更重要的，眼下先得证明你的清白。

男子：你这是讹赖。

副院长：我只是在议论可能性。

男子：我是个受害者。

副院长：所以说，这是否能归咎为医院方面的过错。

男子：你打算怎么办呢？

副院长：还是先与警卫谈谈吧。倘若没有亲眼确认的现场，那将是有失公允的。反正时间与地点是特定的，我们自以为能再次还原事实，正在向候诊室周边的人打听，说不定很容易会找到一两位目击者的。

（这次见面之后，副院长要开会，离开了房间。我，即“男子”由秘书领着，被介绍给了警卫主任。当时的情况我都想详细报告，不过，暂且还是想摘抄一段目击男人妻子被收治的门卫的供述。与刚才那盘磁带相同的A面、刻度表为二○六，其内容随后经过测谎器检定，证明是可信的。）

——当时，如果副院长先生进一步详细询问的话，我打算毫不隐瞒地说清楚。若是那样，事件就可以及时地加以解决，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首先我说一下您打听的患者来医院时的情况。接获急救中心希望我们接受患者的要求大约十三分钟后，救护车于四点十六分到达，患者正与救护队员们激烈地争论着什么。按救护队长的说法，救护车在医院的夜间进出口停下之前十分安稳的患者，突然喧闹起来，说自己不是病人，完全是个健康人，因而发展到拒绝下车。我也赶到现场，努力向她说明外行的自我诊断不妥，还是让值班的医生诊察为好，可是患者不听，所以我们不得不解除了所有的呼叫值班医生和护士的联络。接着，救护人员们开始提出，他们不能老这样耗下去，要撤回。我说自己很为难。但对方说他们没有运送非患者的义务，我无法反驳，加上与大野队长熟识，所以就在移交传票上盖了个确认章，做了暂行收容的处置。我想到近来拒绝收容的患者又被转送到别处的案例也不稀罕，所以并不认为这样的处置有何不当。门卫室有与护士办公室联系的有线对讲机，告诉对方取消收容，得到了对方的理解。

患者是位招人喜欢的（此处订正了“招男人喜欢”）小个子女性，圆圆团脸，肤色白皙，大圆眼睛，虽然穿得单薄，却还多少出了点汗。她只穿着浴衣（薄薄的棉纱或化纤布，粉红的底色，黑色郁金香花纹），系着细腰带（黑绿相间的网眼状腰带），棉质女式短裤（橙色比基尼），别无其他用品。救护传票上确认她年龄为三十一岁，而姓名、地址因本人不配合，未能得到确认。

患者与我二人相处时，表现出不同寻常的羞涩，连胸口都泛起了红晕。我这样说，可以帮助大家了解患者的人品。接着她又说想与丈夫联系，提出要借用警卫室的电话，然而，不巧与院外联系只能用会客室的红色公用电话，我礼貌地向她作了说明，她就问我借十圆[1]的硬币，还情绪激动地说，只要丈夫来接，可以还你百圆、千圆。那天我身边只有千圆钞票，想借也借不成。我想开开玩笑，就说会客室的长凳子下或许能找到一两枚十圆的硬币，她就真的跑去那儿，我可怜她，借给她凉鞋，劝她说，留在这儿等，你丈夫总会来接你的，可是她听不进，强行离去。责任使我无法离开工作场所，同时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误解，就没有随后追上去。

患者就再也没有回来过，我想，弄得不巧她可能真的捡到了十圆的硬币，正在用心阅读没读完的杂志呢。后来还是没有联络，我又想象，莫不是呼唤解除不彻底，值班医生直接出来后发现了患者。不时听说那位医生有与女性有关的传闻，所以记得当时我还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我被反复问及为何会产生放心的感觉，这就无可奉告了。后来，当我听说那值班医生未离开休息室一步时，为自己会产生如此胡乱猜疑感到后悔，心里觉得对不起他。而且后来关于患者的消息只能说太不可思议了。现在确实可说的就是自那个时间点以后，没有一人从便门进出过的事实。

门卫将以上讲述的内容重读一边，确认记录正确后，签名盖章。

于是，再次返回自己的家，碰巧热水壶的铝盖儿开始鸣叫起来。为了静下心来，想冲一杯咖啡喝。可是怎么找也找不到滤纸，阴冷的丧失感又向我袭来，那辆救护车不仅载走了妻子，同时把过日子的细节也一起带走了。站着啜饮白开水，额头冒出汗来，然而，插入胃部的冰片却没有任何融化的迹象。

不知何处传来了猫叫声，不对，那是奔向数百条街巷而去的救护车的鸣笛声。好不容易发现自己搞错了，莫不是又把妻子给送了回来？打开窗户一瞧，镀锌薄铁皮围墙上的蜘蛛网被夜间的露水濡湿了，闪闪发亮。警笛声消失了，发情的机器猫意外与新对象相遇，在这没有行人通行的时间里，似乎整条大街都成了发情的机器猫聚居的巢穴。

吹起一股炒豆子般的甜蜜的风，胶卷工厂的焚烧炉开始启动的时间到了，乘着沁入脑海的微风，又返回现实的感觉。关上窗户，听到自行车吱吱呀呀的刹车声。橡胶鞋底蹑手蹑脚地送来了早报，虽不想读报却又欲罢不能，粗粗扫视了一下第一版的政治栏目，再看最后一版的算卦运气栏。

天顶饱满地阁方圆耳垂珠头圆腹低垂足板厚实衣食住齐备之大象

忽然间意识到妻子并未带上替换衣服出门，她那身穿着，就连出租车也上不了。除了从医院打电话回家之外别无他法，向谁借点钱打个电话应该是轻而易举的事，只要知道她的滑稽的遭遇，谁都会带着毫无恶意的微笑，敞开胸襟对她宽大为怀的吧。

决定等待妻子的来电，期间将报纸反复看了三遍。可是，借一枚十圆硬币，怎么会要这么久呢？报上刊出了因煤气罐爆炸而被烧毁的中华面馆的照片，还看到同一版面的右下方有一块小小的寻狗广告。

下决心主动打一一九询问一下。

不愧是紧急电话，第二声铃响尚未结束就传来了应答声。

“这里是一一九，请说。”

被对方一催促，觉得自己有点贸然仓促，不好意思地悄悄把电话听筒搁了回去。返呼的电话铃声响起，男子不由狼狈地朝房间的相反方向退去。一般紧急电话一旦接通就会被自动锁定，不完成通报的事情就不会罢休，电话铃不停地响着，毫不留情地呵斥着他。

只能投降了。拿起话机。

一旦开始说明，就如曾经担心的那样，并非一下子就能说服对方的。对于当事人自身都无法释怀的事情，他人不理解就没有什么可以不可思议的了。

接听者颇为耐心地、慎重地选择词句来回答。只要不是死在半路上，家属打电话询问患者送到哪个医院这件事的本身就是史无前例的。倘若没有请求，救护车就不会出动，既然出动了，那旁边一定有相关的家属陪伴，而现在，人被收治了，可家属却否认提出过请求，那么这人是不是家属就值得怀疑，回答的义务也随之消失。急救中心的记录对外一概保密，而当事者不说也知情的话，事情就算这样结束。

虽然无法领会，却也不可反驳。男子用衬衣底襟擦去掌上的汗水，挺了挺身子，重振精神。如此看来急救业务的实施比预想的要靠谱得多。急不得，现在还不到六点，能接触到妻子的充其量只是上夜班的几个人，即使那几个人身上都没带十圆硬币，也绝不能断言那就是不可能的偶然。

太阳升起来了，清晨，只是夏季清晨的几分钟时间里，刚升起的阳光会一如既往地照射在围墙的薄铁皮的接缝处。隐私总是会使人怯懦。倘若自己笨拙地吵闹，让妻子处于蒙羞的境地也没意思。于是，刮好胡子，洗了脸，咬起洗过的番茄来。然后检查一下工作用皮包里的东西，确认了剩余弹跳鞋商品目录的份数。

所谓的弹跳鞋，其实就是鞋底装有特殊气泡弹簧的运动鞋，将空气密封的橡胶管排满，其复原力绝不亚于优质橡皮球，经测定，跳得好可平均提高百分之三十七的弹跳力。以中小学生为主，校外竞技中已出现流行的征兆，也有人在议论，下一步会成为政府承认的一项新的体育项目，是一种可能大放异彩的划时代的新产品。

今天的大小生意共有六宗。近来的风潮是，即便对交易不很热心的事务性公司的进货部门对增进健康类的器具也出人意料地表现出兴趣，其中有还特设了“自主保健柜台”的商场。领带选择了淡蓝色的，配上银色的富有朝气的领带夹。

决定首先步行去邻近的消防署，由于一一九的缘故，对其比较熟悉，再说也没抱有特别可以宽心的期待。可是正在里院对着做体操的年轻消防队员喊号令的黄褐色肌肤队长助理让别的队员接替自己，亲自来回应问题，说是虽然距离很近，但管辖不同，还特意打电话去相邻的消防署帮忙询问。在等待回复的时间里，他还端出热茶来招待。

他说，的确查到了凌晨四点钟救护车出动的记录，查证了男子的地址、姓名，之后就没有任何条件，告之了送往的医院。与一开始的唐突相比，一切进展得过于顺利，令人相当欣慰。在消防署的大地图前，他还说明了医院的所在地域和车行道路。觉得医院偏远，但是他说。急病的接收条件与路途远近无关，听起来有道理。接着就立马直奔公交站，时间虽然早了些，但可不愿意放过好不容易得来的幸运。

七时三十二分，公交站头上已经排起了十四五人的队伍，从巴士换乘私营电车，再换地铁，又一次乘上巴士。

按照指教，在“医院前”这一站下了车，与巴士车行道呈直角交叉的宽阔马路里侧，一看就知道是医院的大门。樱花街树枝叶繁茂，呈拱门形，毛毛虫的粪便像葡萄籽那样凌乱地洒落了一地，明眼人立刻会明白这是条交通流量很小的马路。医院门还未开启，一边涂成了黑色，另一边是蒙上了灰尘的红锈色，油漆大门的作业正在进行之中。

十字路口的一角有个公用电话亭，现在是八点零六分，离开门还有时间，决定与公司联系一下。销售部的职员还没有人上班，于是找个住在公司后面宿舍里的年轻职员打听，他好像正在穿鞋，拜托他找人替代我上午预定的工作。无法勉强，对于男子而言，寻找妻子还得花多少工夫真是难以判断。年轻的职员也不好好听男子解释，就爽快地约定帮忙。弹跳鞋的销售行情，如今正呈急转弯直线上升，销售担当者从早到晚地热衷于老主顾们的争夺战，股长自己让出原定上午一项大宗工会购买业务请旁人代劳，别人怎么会有什么意见呢。

不愧为鞋子组的负责人，男子的合同成绩总是鹤立鸡群，尤其在大宗业务的成功签约方面颇有一套，已有定评。也许在顾客面前他有实际使用弹跳鞋的特技，穿上鞋子一走，看上去就像一流的中距离运动员做最后冲刺的慢镜头一般，而现实中又是伴随着速度感的。仿佛在蹦床上弹跳一般，不必助跑就可以腾空翻个筋斗。不过事实上，工作量大的话，还是消耗不少体能的，会产生相应的极度疲劳感，可在外行眼中，这鞋子绝对可以提高弹跳能力，口碑极佳。因为不是在鼓吹超能力，所以不构成欺诈。只要麻痹仅有的一点羞耻心，耍一下杂技，那么他就有自信能与三分之二的顾客签上约。白白浪费今天一个上午，男子并不怎么介意。

可是，他很想参加下午的销售会议，去参观了加拿大玩具样品展览的经理也预定出席。早就开始努力从事的气泡弹簧的改良计划已经出了图纸，想当面交给经理。男子并未舍弃学生时代作为发明比赛入选者时的自豪与野心，希冀自己技术方面的才华能得到认可。或许是过度思虑，他总觉得现在自己股长的职务主要源于他感兴趣的体育项目和当裸体模特的经历，并非出于其本意，虽然做出了相称的成绩，却不认为自己的本领已经得到了充分的发挥。倘若善始善终地再取得什么新设计的专利，恐怕还可期待得到更好的待遇。

电话亭的玻璃外，一个靠近的人影与男子的身影重叠了。

一个年龄与他相仿的女人朝电话亭一角凑近身来，往亭子里张望。两人的视线重合，没有眼镜架的玻璃后面的眼睛，恰似正在观察什么东西似的丝毫不见畏缩。她穿着大腿轮廓突显的深蓝色便裤，很合身的白底蛋黄色水珠的罩衫，身材修长。出现在这里，她大概是个护士吧。男子放好电话听筒走出电话亭，推开门让出地方。

然而，对方原地站立，一动不动，两人靠得很近，显得极不自然。她的头发像燃尽的火柴棒那样发臭，被斜射的阳光照射着，眼镜的镜片看上去有淡淡的颜色，胸前的凹陷处渗出的汗水变成光亮的粉末粘在肌肤上。

“哪儿不舒服？”

她做出讲机密话语的样子轻声说。冷不防被女人发问，男子结巴了。

“哪儿也，没有……”

“身子挺结实啊，常搞体育锻炼吧？”

女人轻轻抓住男子的肘部，并沿着手臂的肌肉将手指挪到肩根部，就是做医学检查，这也太具挑逗性。男子只能往后退，但身后的井字木框围墙阻挡着他，已退无可退了。

女人接着往下说，话语中带着戏弄的语气。

“讨厌，还起了鸡皮疙瘩。你大概有神经痛或哮喘的毛病吧，肌肉发达的人自律神经就弱些。有没有给哪位医生的介绍信？”

“我可没有生病。”

“是嘛。”她稍稍减轻了音量，可马上又恢复了原来的语调，“不过，有道是行家看门道，比起那些蹩脚熟人关系的介绍，还是委托可靠的专业介绍代理者好哇。按照医生的级别，费用也有所不同，可即便是便宜的，也有一流的年轻医师，不管生了什么疾病，什么科的哪位医生行，没有长久的经验和信用的积累都免谈！”

说罢，同时递过来一张名片。

创立十年

代为急病、外来患者热情办理住院出院及其他一切手续

公认介绍代理业 真野斡旋

医院前并木道八号

电话（二四二）二四二四

携带对讲机突然响起。

——要用停车场的请到这边来，要停车的到这边来。

另一台携带对讲机也应道：

——有效的住院套装。住院病人的所需生活用品套装，只在上午出血大甩卖！

女人轻轻地咬一下嘴唇，不好意思地笑了。

“竞争很激烈呀。”

樱花行道树的两侧，挤挤挨挨地盖满了店铺样式的建筑物，且都正在忙着做开店的准备。防雨套窗和百叶窗都打开了，既有正在泼水、插上旗幡的商家，也有摆好了架势，一手拿着小麦克风坐在屋檐下椅子上的生意人，他们是摆出为商家代办手续招牌的便利店中介。

“我真的没事儿，没有计划看病的预定。”

“看病以外的事儿也行，任何事都可商谈。”

“我自己能办好。”

“前几天我帮一个做躺着也可以下的磁性象棋盘批发商找到了购买部，他高兴极了；我还帮想拍患者临终表情的电视制作人按其要求如愿完成……”

“这儿应该有夜间值班或接受急病人的窗口吧，我只想见见有关的当值人员，确认两三个问题。”

“你不是新闻记者吧？”

“不是的。”

“你想确认，简单地说吧，他们的强硬是有名的，除了救护车，一概禁止入内。要放宽的话是没底的。那些流浪汉和酒鬼都会用各种借口混进去。”

“我可以从正门进去，办好正规的会见手续……”

“所以说外行真叫人不好办。正门口开始办理的时间是九点，而夜班交班的时间是八点，人大都回家了，你怎么赶得上啊？”

“现在几点啦？”

“八点过两分。”

“真不好办。”

“所以说，虾有虾路嘛。申请费用为七百八十圆，这是合同费用，不能减价。要是谈得好，是啊，包括付给对方的礼金在内，可以优惠，只收你二千五百圆。”

（倘若只是出于自我调查的目的，那么我似乎对并不重要的公用电话亭的场面过于拘泥了。也就是说，如果不方便使用第一人称的话，那么不必客气，要求改用第三人称也无妨。实际上，马儿交给我的录音带的开头部分就是从这时开始的。还没有对医院的任何人自我介绍过，要说那时候利用窃听器进行监视业已开始，是难以令人置信的，妻子的失踪也只能认定是事先策划好的事件。这一疑问，打算明天早晨直接抛给马儿。）

女人的店铺位于电话亭同一侧的第七间，店面的一半是橱窗，陈列着附有定价的“探视问候”、“祝痊愈”之类的样品。拉门旁挂着的卷帘子大概是防西晒的。店里很暗，另一侧隔开的柜台里，待着一个留有胡子的秃顶小个子男人。

“有客来了。”女人冲着胡子男起劲地说，“拜托代理啊。”她向他使了个眼色，从一张大大的身穿泳装的模特儿月历遮挡的门中消失在里屋。胡子男从月历下方取出一张纸，请来人坐到椅子上。

“今天看来挺热啊。”

“多少钱？”

“七百加八十……”

他把百圆硬币投入手提钱箱，剩下的十圆硬币投入三十厘米高的招财猫的嘴里，在一张像是收据的纸上盖了个橡皮戳递过来。接着，他朝前面弯下腰，坐下后靠向椅背，两只洞穴般的眼睛茫然地望着马路，放在胸前的手指急急忙忙地弹跳起来。他的手指间忽然出现了一枚十圆硬币，一个劲地旋转着，一枚变成了两枚，马上又变成了一枚，再又变成三枚，其手指变化极快，令观者闹不清是一枚变三枚还是三枚变成一枚。

“很内行啊！”

“这是我的本行哦。不过，最近魔术很景气，戏法不时兴了。”

“不一样吗？魔术和戏法。”

“戏法是演技，魔术只是招数。”他手指间的十圆硬币消失了，“您是患性病吗？”

“为什么？”

“不肯清楚说明来院目的的，基本上肯定是性病患者。”

“我不是来看病的。”

樱花街树的树叶摆动起来，终于起风了。马路对面的店铺里便携式麦克风的音量一下子提高了。

——樱商事公司，出租衣裳。尺寸、颜色、款式有求必应。女性还免费赠送一件装饰品。库存充裕、以经验与信用为荣的樱商事。保证金特价，携带驾驶证者享受半价。百闻不如一见啦，出租衣裳的樱商事……

“是啊，需要租借衣裳。”

男子不由地站起身来。只顾查清妻子的去向，竟然忘掉了重要的事，为她准备更换的衣服。

“是要外借吗？”胡子男的右拳击在左掌上，发出一种共犯的声音。

“什么外借……”

未及回答，他就拿出大开本的影集放在柜台上，滔滔不绝语速很快地鼓噪起来。

“她的年龄、尺寸、喜爱的颜色……不，没关系，大致上就行，只要知道大体上的身高，与男性不同，可用自由尺寸啊。”

“大约一米六左右，胖瘦也算标准吧。”

他敏捷地翻着影集，找到一张穿着无袖连衣裙、双脚纤细的模特儿照片，她正噘起粉红色嘴唇微笑着。有褶皱的松软料子制作的裙子从胸口垂到腰间的皮带处，松弛有度。倘若颜色不是明亮的米色，那种设计多少会给人以古色古香的印象。

“您看这样的如何？腰带可以自由地调节松紧，叠起来可以放入口袋，是外借最佳的推荐品。您还可顺便看看戒指、项链、墨镜，行吗？租借衣裳时，配上一样小饰品就太协调了，刮目相看哪！”

去里屋与值夜班的门卫电话交涉的女人折返回来，看来门卫正在做回家的准备，经过紧张的交涉才勉强说妥。礼金嘛，包括租借衣裳保证金在内达到一万五千五百圆。男子钱包里只有一千二百三十圆，在付账的时间，胡子男帮着包好了衣裳。就如他刚才宣扬的那样，硬是把包好的衣裳塞进了上衣口袋。说是会赠送一件装饰品的，男子顾不上确认到底赠送的是什么，便急急忙忙地走了出来。

医院的平日通行门在正大门沿着围墙走上三百米左右的地方，女人就如何应对门卫简单地向男子交代了几句，还将手指放到男子的侧腹，话里有话地小声催促道：

“好，奔跑吧。有事可随时打电话。”

男子在樱花街树下奔跑起来，即便是现在，只要愿意，他还是有百米跑出十三秒速度的自信。

围墙尽头处有一块空地，上有一条刻有防滑条纹的水泥斜坡道，要找的院门在坡道内侧。红色的门灯一旁，斜着伸出的一个筒状物，大概就是监视用的探头吧。如女人告知的，按下救护车专用的红色按钮下方的黑色按钮，内线电话处传来了话声，通报真野斡旋的受理号码后，门就打开了，看来那是扇遥控操作的自动门。空无一人的灰色空间就像一张湿纸那样凉飕飕地扑到脸上。

随着眼睛的适应，黯淡的灰色变成了纯白的接待室。或许是急患专用的缘故，房间并不大，运送病人的床铺占去了四分之一的面积。地面像手术室那样铺有瓷砖，天花板的照明灯是可移动的，大概视情况这儿还可兼做临时处置室。太平门的正面设有受理窗口，右侧紧挨着两扇门，靠里边那扇门是不锈钢贴面的，与之成直角相交的墙面整个儿是个货运电梯的大门，不锈钢贴面门之外的一切都是白色的，受理窗的窗框就甭说了，连玻璃窗里面拉着的帘子也是白色的。

白惨惨的色调使男子退缩，这并非个性化的色彩蕴含着令感情冻结的暴力式的作用，他比过往的任何时候都感到妻子与自己的距离在拉大。

帘子移动了，玻璃窗也向一旁拉开了半扇，一张眼睛向上瞪着的敷粉老脸出现了，老人那茫然、毫无生气的表情，再次让男子深感失望。

没必要再做自我介绍了，门卫早已了解了男子来访的目的。真是好兆候，这应该是妻子被搬运进去过的证据。全身关节松散的感觉中，他再次感受到迄今为止的不安和紧张的剧烈程度。而且，真野斡旋的回扣大概见效了，他一旦开口说话就滔滔不绝，与外表判若两人。刚才看到的毫无生气的样子兴许是他正在殚精竭虑回忆。门卫有边说话边舔上唇的习惯，偶尔露出的舌尖红得不大自然。颧骨处的老人斑和白发使人觉得他比实际年龄显得更老。

再怎样说他的话还是太多了。男子需要的其实就是妻子的住处这一简单明了的事实，可他为什么要如此喋喋不休呢？恰似在搅拌壶底的沉淀物，故意要搅浑那壶水。莫名的不安再次涌上心头。

（计数器数码表示为六十八——窃听，在公用电话亭前与名叫真野斡旋的女人的交谈之后一度中断，从此处开始再次恢复。麦克风、录音方式都与之前的有所不同，音质亦大有改观。

从数码六十八开始的场面，由于妻子拒绝诊疗，为找十圆硬币跑到外来人员接待室去的详细经过如门卫供述——数码表示二《《《GA996》》》六——在此省略。这里主要对只能说是消失了的妻子不可思议的去向，以门卫的解释为基础加以整理。有部分内容系依照之后获得的信息及推测补充的。）

门卫陷入了混乱，要是男子不询问，他大概会说所有的事情都不存在。

八时十八分，门卫接到真野斡旋发来的照会，看上去正是他完成八时的事务交接，刚刚回到房间里的时候。一般交接手续他会按下列程序进行。首先照一下手镜，用梳子梳一下头发，数一下掉下来的头发，整一下白色的衣领，这是因为门卫所穿的白制服长度只到腰间，衣领用黑色镶边，不整理一下会很扎眼。接着要确认钥匙串是否正常，再从太平门反方向一侧的门走出，沿着专用走道来到外来者接待室。这间屋是有一个网球场大小的大房间，站在正面大门口看，右侧是药房和会计室，左侧是一排各种事务受理的窗口，通往尽头处的诊疗室和检查室的五米宽入口处，用铁的防火百叶帘阻断。药房的窗口上方，有通知配药完毕号码的电光告示板，与告示板相对的是四排九脚长凳，这是占了宽敞的大厅大部分面积的主要物件。百叶帘的左隅有个小小的门洞，门洞对面传来了白天当班者对清扫妇点名的吆喝声。

八时不到五分时响起了铃声，门卫扫视了一下整个大厅，打开了门洞上的锁。白天的当班者躬着背转了进来，他白制服的衣领上也镶着黑边，与门卫如出一辙。两人照例互相打了个招呼，递交钥匙串，若有要关照的事项，也以口头或文书形式传递。

这时候，药剂师及事务员们职务由低到高按顺序依次上班，不过，他们都是从放有职员专用橱柜的二楼（医院建筑物依高台地斜坡而建，所以出入口设在二楼）顺着楼梯直接下到各自的工作室。当窗口里的人员开始不停晃动时，接待室还是一片寂静，两位门卫一起将接待室巡视了一遍，这只是一种仪式，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交接就这样完成了，白班门卫把外来人员使用的厕所和清扫工具存放小房间的门锁打开，往门洞处打个手势，正热衷聊天的五名清扫妇大声地边说边走了进来，开始她们一天的活动。白班门卫走向大门边的警卫室，夜班门卫就此获得了解放。

但是，只有这天早晨情况稍有不同。救护车送来的就是那位女患者，现在想来她为了找十圆硬币而去了外来者的接待大厅，这一走就是五个小时，没有一个人去接她。门卫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像烟灰缸底部没能充分燃烧的烟蒂那种呛人的味道。然而，不知何故，又忌讳外出确认。现在再杞人忧天也没用了，或许那女患者找硬币找累了，在长凳上歇息时，最后打打瞌睡睡着了。其实在门卫交接之前，要是再加一个换换衣服送出太平门的步骤就好了。根据交涉的情况，用事后付款的形式请哪个中介帮忙关照一下也未尝不可。

最终，还是碰上了最最令人担心的最糟糕的事态。女患者不见了，原本视线极佳的宽敞的大厅根本不用怎么去找，可他还是把柱子背面、墙壁的凹陷处、长凳底下仔细地看了一遍。明明知道是多此一举，还是再次把连通大厅的药房、会计室和挂号处的房门又检查了一遍。那几扇门的里面都上了门锁。

真是被麻烦事缠上了，怎么说才能使白班门卫理解呢？夜间，这间外来者等候的大厅是只能从太平门折返的死路，仿佛是犯罪小说中经常出现的密室。诚然，他也在做自己的推理，就是这间密室也并非绝无漏洞，但一个人是绝对跑不出去的，必须有共犯相助。所有门洞的把手都装在里面，在大厅里没有钥匙就休想把门打开。

究竟是什么人想出如此聪明的办法，倒也并非无从揣测，要不得的只是，所有的一切都是夜班门卫在胡乱瞎猜。而且若真的像他臆测的那样，那就是对方不好。要是贸贸然地怀疑对方，遭遇难堪的还是自己。话又说回来，若把女人的失踪作为单纯的事实传达给他也可以考虑，可这样又好像在特意让他怀疑自己工作时打瞌睡。哎，只能当作从一开始就什么事儿也没发生过那样。

夜班门卫拿定了主意，决定绝口不提女患者的事情。

就在他刚刚下定决心之时，真野斡旋的照会告知他男子的来意，真是太不走运。事情不必细听，反正肯定是有关那个女人。可能的话他想最好是不见来客。然而如若不见面，就等于自动把男子推给白班门卫，那样就更加糟糕。传递给他的谎言不管愿不愿意都会败露，违反报告义务是惩罚条例中明确记载重大违反条例的行为。为了掩护别人的奸情而被迫辞职，那就太不值了。看来只能去会会再说吧，反正不过是个大清早老婆就外出与人私通的男人，希望能设法花言巧语地忽悠过去。

（下面粘贴的是急诊患者登记账本上最后一行的拷贝。上面有写完后再划去的横线。）

“你要寻找的，就是这个人吧？”

门卫摆出一副刚上完夜班的样子，嗓门沙哑地说着，将硬封面的登记簿推到窗口。被打开的那夜最后一栏，有填写到一半又划掉的地方，上面划有两条红墨水线条。

“年龄相同，登记时间也大致对头啊。”

“不过，没有什么大作用。如你所见，姓名、地址都是空着的。这不算已正式登记接受！”

“她出去后就没有再回来，太奇怪了。您若能告诉我到什么地方去找，我可以自己去。”

“你问到何处找，我只能回答在这儿。”

“这儿？”

男子的姿势和四下张望的眼光中露出一点紧张的神情，门卫不好意思地微笑起来，两颗假牙白得颇不自然。

“也就是说，不在这儿，到别处去找是毫无用处的。”

“她在这儿吗？”

“你一看不就明白了。”

门卫由窗口后退，好让男子方便观察。值班室只是一间八铺席大小的长方体房间，靠墙的细长形状的橱柜、桌子，根本藏不住人。

“不过，她那身穿着，恐怕无法外出吧。”

“是啊，穿得那模样。”

“是否该向警察报案呢？”

“要是我就不报。这种叫人无地自容的事……三十一岁，岂止是一般的成熟，四五倍的成熟都有了。手忙脚乱的折腾，反而不成体统！”

“可是兔子竟然在那样的帽子里消失了，再怎么让人信也……”

“的确，怎么会有没有诀窍的魔术呢。”

“那电梯是通向哪儿的？”

四下观望的男子视线将大厅里侧的电梯纳入自己的射程。门卫也敏捷地行动起来。从门洞里一出来，他就挡在跟前，毫不客气地将他从头到脚反复地审视。

“真是个不干脆的人。好，我告诉你，电梯直通三楼。上面有值班医生的休息室、护士的值班室和紧急处置室。上去是挂着挂号凭证的急诊患者，下来是经医生确认死亡的尸体……不过，尊夫人可没乘过电梯，因为她哪边都不算。”

“那她在哪儿呀？”

门卫转过头来，打开了不锈钢皮包裹的门，那是扇滑动自如的门，一股凉飕飕的风像看不见的空气漫到脚边。

“这儿是冷冻设备齐全的尸体存放室。空着的时候可以冰镇啤酒，我们很珍爱它。即使里面放有死者，职员中也有人照用不误，我是讨厌的，除非是它空着的时候。”

门卫拿出一瓶啤酒来，放在门把手的一角，动作熟练地打开瓶盖，或许是冰镇过的原因，啤酒沫并未冒出来。他从窗口伸出胳膊取了一只茶碗，用手指内侧抹了一下碗口边，将啤酒注入碗中。

“希望你别避开我的提问。”

门卫将第一碗啤酒一饮而尽，一边倒入第二碗，一边用含混不清的声音自语道。

“设法向联络处打听一下吧，一有消息立刻通知你。”

男子默默地凝视着门卫的手，一动不动地注视到他将啤酒瓶倒空为止。

连门卫的心情也变坏了，他叹气、擦汗，被男子外表看不出的固执击败，似乎已经认定最终自己将输给对手。他的视线停留在茶碗底残留的啤酒沫上，终于以神神秘秘的语调开口诉说起来。

使男子妻子失去踪迹的外来人员等候大厅在夜晚是怎样的一条无法走出去的死路，最好应该到现场实地验证一下，可是不巧现在与白班门卫的交接已经完成，清扫妇们已开始工作，倘若冒冒失失地进去观察会被她们记住长相，导致今后调查的不便。成功的关键在于万事应在秘密中进行。要相信自己，希望对方能够理解这儿是能够罩住兔子、令它无路可逃的大礼帽。

妻子的失踪，绝不是男子想象的出于偶然或过失，如果没有同谋者，从那样的密室跑出去是绝无可能的。男子虽然很难认可，却只能鼓起勇气请自己直面这一事实。

不过，出手帮助的同谋者究竟是谁呢？一下子能想起的——男子煞是可怜——也只有那位当班为急诊患者看病的年轻医生吧。病房的值班医生和职员是无法怀疑的，因为人数众多，要逃过护士与同僚的监视谈何容易。再说，他们若要到达外来人员所待的屋内，必须经过长长的走廊，横穿水银灯照射下的庭院，再怎么身穿类似通行证的白大褂，若被巡视的夜间警卫撞见，还是会被当作可疑的形迹留在记忆中的吧。相较之下，当班的急诊医生的单独行动就很有可能，二楼放有橱柜的房间的公用钥匙也容易拿到，可以从谁也无法看到的三楼休息室自由地出入大厅，他们的条件最适合作为引导。还有，那位外科医生油头粉面，还是独身，与护士也有桃色传闻。怎么思忖，那也是个事先合谋的有计划的密会，此外，策划私通居然动用救护车也算是一绝，一定是他们的脑浆也发情到了不可控制的地步。

“怀疑到这种程度，你还能袖手旁观下去吗？”

“对方好歹是位医生嘛。”

“所以，你想说什么？”

“我们双方都不愿意看到病历卡的患者栏中写出匪夷所思的事吧。”

“没关系的，所谓疾病，只会写感冒、麻疹之类的吧。”

“好胆量哪！”

“你把号码告诉我，我自己打着试试。”

“打电话可不行。哪儿见过在电话中坦白的大好人啊？只有直接到现场去找有没有的证据。你若当真要查，我可以帮帮你。带你去医生休息室，你可悄悄跟随我去看看。九点医生应该都离开休息室了。不过，我对你先说清楚，别把我卷进去，一看就知道我是模范患者。好不容易才找了个好工作，我可不愿意现在让自己的名誉受损。”

这是一台奇妙的电梯，没有二楼，只在三楼停，上升慢慢吞吞，声音倒不小，消毒液的气味很刺鼻。

门卫教会男子在医院内不引人注目的要领，当然外来人员身穿普通服装并无大碍，但这只限于探访客或有生意关系的人，自然也受到时间段和行动范围的制约。最最安全的还是白大褂。白大褂中也有医生、技师、职员等等微妙的差别，细分的话居然可分成十二种以上，正也因为如此，要搞到手也并不容易，在商店购买时会被要求出示身份证明。此外就是患者或勤杂人员的服装。患者没有特别的规定，睡袍、睡衣，反正能和衣躺下的服装都行（这一点正好能说明男子的妻子身穿的是不显眼又能自由行动的服装，不过，从上午八点到十点过后，不是患者外出转悠的时间段）。最后是勤杂工，当然最好一看就像是勤杂工的工作服。

眼下男子能做到的就是脱下西服，解下领带，尽量做出悠闲的样子，装成白大褂搞脏了的技师或是挂破了工作服的勤杂工之类职务模棱两可的人员。忽然男子想起包里有弹跳鞋的样品，便提议要换上它。除掉鞋底稍厚之外，与普通的运动鞋并无区别。门卫也表示赞同，与原先的皮鞋相比，给人以相当随便的印象。

下来的地方是走廊的尽头，底部的墙壁上悬挂着白底橙黄色标识，上面写着“夜间通道”的字样，还有朝下的箭头。回头望去，看到右边是一排等距离间隔的铝框窗户，这里虽然没有外来光线的直接照射，但是整条走廊看上去就像一个光筒。左边有一扇左右对开的门，到护板为止的采光，像是楼梯口的楔入处印刻着强烈的光影。有一个什么科的检查室，旁边就是护士的值班室，可以看到忙碌的人影在晃动，却又像无声电影般寂静。男子也自然而然地放轻了脚步，好在弹跳鞋的脚步声很低，经过护士值班室，他来到第一个楼梯口。

说是楼梯，其实只有四阶，是连接增建的另一栋建筑物的阶梯，与这边的走廊斜交，采光差，宽度窄，很快就被木框和胶合板的屏风阻断，里面像是一个临时资料室。屏风前有一扇门，红框里写着“无关者禁止入内”的字样以示强调。走过这扇门又来到另外一条走廊里，一下子白得晃眼，与最初的走廊颇为相像。

楼梯与电梯并排，不知不觉中已到了二楼。走过没有标识的门洞、无门的器具堆放场和厕所，再往前走一段来到一个小小的吸烟处，那里有木制的长凳和金属管支撑的三脚烟灰缸，墙边有香烟和咖啡的自动售货柜，旁边塞了一辆缺了个轮子的轮椅。走廊在这里分为朝右和斜左两个方向的通道，有两块指示牌，写有“第三诊疗”的绿底白字的指示牌指向呈直角的右边，写有“外来勤务”的橘黄底黑字的指示牌指向刚才我们走来的方向，而往斜左方向则没有任何指示。

这条没有指示的走廊留有建筑时的偏差，连接处有个缓缓的斜面，若说这一边是塑料的白色，连接的那一头就是用廉价的白色油漆涂刷的，地面铺的是木地板，鸦雀无声的感觉令人有潮湿的印象，由于窗户稀少，这儿就像是灰白交界处的蛇肚皮。

值班医生的休息室就在那蛇肚皮的里面，再往前不让走了，门卫说过，一定得经过这个吸烟处才能去目的地。到达这地方，门卫的表情也变得慌张起来，啰啰嗦嗦强加于人地说，别让我卷进去呀，咱们就到此结束吧。他不停地搔动耳朵后侧，快步朝绿色指示牌的方向离去。

到八时四十三分了，男子在长凳上坐下，汗水使裤子黏在大腿上，他感到了尿意，却又怕看漏了情况而忍着。不过，要是什么也不干反而会引人注目，于是他决定掏出一枚百圆硬币买了杯咖啡，边喝边争取时间。他深深地感到过来的路径太过麻烦，一个人恐难原路返回。一位年轻的护士手捧一个冒着热气的广口瓶，脚擦着地从绿色标志牌处快步跑向橘黄色标志牌的方向。嘀嘀咕咕似的机械式的音响，不停地敲击着地面，活像放有的铝制食器的笼子蹭着天花板悄悄拖行一般。不知从哪儿发出数秒钟压抑的女子哭声。

纸杯里咖啡喝到一半的时候，没有指示牌的那条走廊深处传来房门开关的声音。鞋后跟拖地的脚步声向木地板走廊处靠近，那是一位健壮的大个子医生，连身上的白大褂看上去都显得短，他下颏突出，上半身后仰，像在轨道上滑行似的，行进方式流畅。他戴着一副粗黑边框镜架的眼镜，镜片特别厚。

急诊患者的当班医生只有一人，看来就是非他莫属了吧。难道真就是这个男人把妻子带走，藏匿在某个地方了？再说了，妻子就是应这位医生之邀，来了场那么富有戏剧情节的离家出走？妻子的举动中是否有那么一丁点儿的令人可疑的地方呢？男子顺势开动榨汁机，使劲挤压自己的记忆。被榨出的汁水清澄美丽，有如此巧妙的骗局吗？自己独自一人是干不成的。于是对手的形象，一下子就像调色受损的彩电画面那样，看上去极其夸张地显现出来。

倒不是害怕，男子承认那位医生有威慑他人的力量，不过我对自身的体力还是有自信的。虽然穿着衣服显得偏瘦，外表并不怎么起眼，但是自以为锻炼得相当可以，体重上稍有差异也不足为惧。自己不会退缩，只是自制而已。他不愿意随性而动而眼睁睁放过机会，觉得自己并非光是逞强，这一点从自己一度当过裸体模特这一事实也可以判断。最初的邀请说是用于体育医学杂志的，所以他就答应了，可是，当后来明白是卖给同性恋杂志时，便立刻拒绝了。也就是这一次的机缘，才有了现在在体育用品店的供职，对此自己没有什么抱怨，却也不认为是值得骄傲的事。只是曾听专业摄影人员说过，同性恋杂志找模特儿要求相当严格，凶暴有余的不要，更不要那些柔弱的，具有适度机敏灵活的攻击性才是不可缺少的条件。

或许无轨电车已开得太远，而且，一不留神居然用起了第一人称。但是，想请各位考虑到当时要保持平静，是相当困难的。现在从录音机里可以听到那双鞋子的脚步声，数字表示是八七四。由于那是双鞋底皮薄、拖鞋式的短皮靴，声音并不很响，却能明显地感知。也许是我坐在长凳上一动不动的缘故，录音机中由远及近的起伏的背景音中有我的喘息声。脚步声越发鲜明起来，距离也越来越近，似乎其走路的习惯和鞋底摩擦到何种程度也弄得清了。就在即将碰上麦克风时，终于再次远去。杂音又混录进去，至此第一盘录音带的A面录完了。倒带至数字码八七四的地方再放，脚步声再次走近，这声音反复听了多遍。

真是承担了一项奇妙的工作，再怎么跟踪自己，能看得到的也总是自己的背影。我想看到的是对面的情况，譬如那位值班医生皮鞋走进来之前那地方，不曾想象过的空间……自打妻子被带走后她与我之间渐渐无限开阔下去的空间……那块谁都能自由转悠，不属于任何人的地面……恰似熔岩台一样只留下激情的形式后凝固的嫉妒……

值班医生看也不看男子，在吸烟处左转，向绿色指示牌处走去，与门卫离去的是同一方向。医生厚厚的眼镜片后那半睁的眼睛停留在空中，姿势与步调一成不变地通过。男子将喝剩的咖啡连同纸杯一起塞进烟灰缸，站起身来，与医生保持十五米的间距，尾随而去。

最初的拐角处是电梯，值班医生按下按钮，电梯门立即打开了，轿厢正停在这个楼面。医生走了进去，男子来不及跟进，想到自己会跟丢，他急忙奔跑起来，靠弹跳鞋能蹦跳七八十厘米的功能，猫腰前倾地猛劲冲刺。终究引起了医生的注意，他按下了开门键，等待着。哪有敌方显示出风格，自己还窘迫的道理？男子默默地向医生点了点头，对方也一声不吭地凝视着男子的脚下。

值班医生按下了到五楼的按钮，男子装出视而不见的模样也按了一下相同的按钮，电梯显示到七楼为止。这位医生是打算去五楼办什么院内的事呢，还是在五楼的某处业已准备好了密会用的密室呢？

走出电梯是医院的大厅，明亮简朴，拾掇得整整齐齐，还设有旋转门。叫人难以置信的是门外即是户外地面，那可不是将泥土堆到屋顶和阳台的人造地面，而是朝地球内芯开挖后造上房子的真正的地面。前方汽车停靠的道路并不宽，但规矩地留有人行道，栽上了行道树，电梯正面显示五楼，其实这儿是地上一层。这建筑看来是将高台地的陡峭的斜面削平后建的，所以呈现这样的构造。

接待处没有人值班，没有遭到任何人的盘问，男子就跟随医生走出门外。他感到突然间的热气使脑袋发胀。只有头顶上一块是蓝天，越靠近地平线越是雾霾浓重，阴沉沉的。迎面驶过的小型巴士停靠后，车门口吐出一伙白衣男女。院内竟然有巴士行驶，这医院的占地还真不小。

但是，这条马路的样子给人以更像普通街道的印象。乍一看觉得是医院分馆或是检查室的建筑，相连的隔壁就是一间间的杂货铺和照相店，是商店街混进了医院，抑或说医院挤进了街道，总之会越看越觉得两者皆是。第一个交叉路口呈立交形式，一条下沉式双向四车道的大马路，上下行车道上挤满了车辆。可能是分别建在两个高台地上的医院扩建之前这儿就是主干道了。不过在这个十字路口的一角，那栋玻璃幕墙大楼到底是属于街道的呢，还是属于医院的，终究叫人迷惑。大楼顶层可以看到不很显眼的“出租棉被”字样，对了，面对大医院的服务对象，开个出租棉被店倒是好买卖啊。或许还得把这儿看成医院的一部分。

接着来到有交通信号灯的三岔路口，一侧是陡峭的下坡路，拐角的第二家是食堂，医生走了进去，像是这家的常客。屋檐下的招牌上凸起一把大大的肉叉，像是一家意大利实心面的专卖店。作为幽会的场所，这倒是个可以令人满意的地方。为了能立刻走进去，男子调整了呼吸，舒缓一下肩胛和腿部的肌肉，若无其事地打店门口走过。里面只有一位客人，或许时间还太早，别说妻子，除了医生之外，其他连个人影都不见。“今日推荐 咸鳕鱼籽盖浇饭加大酱汤，三百七十圆”……不愧是推荐品，医生就用它垫饥了。他一只手拿着菜单，正使劲用湿毛巾擦着，并未注意到男子。男子决定让他先吃着，自己到坡下巷子的拐角处去监视。虽然如此，总觉得难以释怀。作为一个用救护车大模大样诱拐女子的男人，这样做岂不是在出洋相。再不就是妻子会稍后才到达，总而言之，男子眼下已占据了有利的位置。

饥肠辘辘的状态尚可忍耐，膀胱的告急开始逼近极限，于是，男子在一家还没开门营业的榻榻米店铺旁站着撒起尿来。毕竟是在医院的区域内，几乎没有行人。突然间，有两个穿着运动短裤的人拐进巷子，他们理的是平头，留着同样的胡须，怎么看都像空手道部的学生。他俩顺着巷子走进来，全身被汗水包裹着，其中一人经过时朝男子的侧腹用力捅了一下。小便一下子止住了，男子慌忙拉上裤子拉链。滴漏的尿液濡湿了裤子，从外面也能看出来。两人离去后，男子松了口气，要不是尿撒到半当中，他是不会不吭声的，差点儿就会因纠纷而造成鸡飞蛋打的局面。

他点上一支烟，时间像耳旁刮过的暴风一般逝去，积聚在下腹部的时间淤塞着不愿流出。不知不觉之中，四个烟蒂已推心置腹地散躺在脚下，嘴上已叼上了第五根烟，一天预留的数目已消费掉一半，接下来得好好慎重地分配才行。

第五支烟吸了两厘米时，医生走出店门，看上去他一点儿不着急，也并不留恋。恐怕他并未与妻子相约。男子的确信开始动摇，如果在这儿开始放弃跟踪，好不容易寄予希望的线索将会完全中断。医生脱下了白大褂，他那胀鼓鼓的拎包里大概就塞进了揉作一团的白大褂吧，再不就是为妻子捎去的意大利实心面盒饭。

返回三岔路口，往左转的地方有个地铁站，极少有人进出。男子毫不犹豫地跟在后边，医生经过检票口却并不进去，而是穿过地下通道，从相反方向走出。这边的风景为之一变，是条靠着崖边的荒芜的通道，路边的一人高的美洲豚草长得相当茂盛。头顶上的隧道与通道平行，已开始在铺设铁轨，也许那不是地铁，男子想确认一下，可是这边入口处没有站名牌。

回头张望这条一览无余的通道，幸好对方对周边毫不介意，那模样看上去既像自信满满，又像是在沉思。透过美洲豚草的叶影，眼睛底下是一片灰色的海洋。顺着岸壁而建的土黄色建筑物呈横向排列，在八月烈日的烘烤下光影摇曳。搞不好这是橡胶公司的仓库，男子觉得自己总算搞清了这儿的地理形势。

走下石块垒砌的陡峭的阶梯，斜坡中段出现了商店街。岩盘像屋檐似的高出，从上方看不到商店。五家中就有一家花店或水果店，给人以既闲散又热闹的印象。这儿还是以医院为生意对象的吧，在街道中央又出现一条穿过高台地的隧道，入口处立着耳朵里插着人造兰花的地藏菩萨。由排水口涌出的水流进脚边一个满是气泡的池子。隧道中间又有阶梯，登上去就来到一片开阔的住宅空地。

维护不佳的草地和长有稀稀拉拉的杂树的斜坡上，相似的建筑物星星点点地散立着，这个弧度很大的斜坡像外凸的眼镜片，看上去视野并不好，但是仅从能够看到的范围里，就有二三十户，都是二层楼的建筑，大门开在中间，左右各两户，也有可能上下分开住，一边共四户。这是老式的建筑，外墙用粗糙的砂浆灰包裹，小而宽的窗户，被结实的木框框住。看似医生或职员们的住宅，可这也未免太煞风景。翘曲的破自行车，以往饲养小动物的压瘪的鸟笼式围栏，使这儿已完全丧失了生活的气息，倒像是些具有特殊目的的研究室或病房，也像是为了再次开发，已将居民们动迁完毕的地方。

总算在一幢房子前停下脚步，建筑物之间的连接通道就像小孩子的涂鸦，没有规则曲曲弯弯，由于绿化阻碍了视线，跟踪倒是挺有利的。不过，双方的位置关系闹不明白，眼前的这幢房子除了墙上有“ホ四”的标识，砂浆灰的颜色多少有点偏绿之外，没有任何其他特征。被问及从隧道该怎么走时，首先是不可能说得清楚，只能说在相当里面。

看清医生查看信箱后走上楼梯，男子在绿化掩护下一口气穿过庭院，观察了一下里面的情况。信箱有四个，从尘埃和锈色看，只有一个在使用。在一扇有极其肮脏窗户的楼梯平台上，医生猫着腰，没法打开门锁，那是二楼左侧边房间。空气中弥漫着半透明的暗黄色，有一股动物的尸臭。男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思考力就像放在开水里的肥肉一下子紧缩僵硬，变得薄如纸张。如此看来，别说密会，连妻子的生死都值得担忧。这儿也算是医院的地盘，很难说没有在此进行活体实验的可能。或许那是某种相当下流猥亵的实验，连护士在场都遭忌讳。

男子沿着屋墙绕着建筑物兜了一圈。屋子的里侧朝向东北，窗户很小，或许是用作厨房或浴室的吧。回到原先位置上发现分隔成两房的朝南一间中间的窗户打开了。男子的身体贴在墙上，侧耳倾听，就像呼吸不畅的轮船汽笛，街道的地鸣声响彻所有的细部，不知从何方飞来一架直升机。然而，人的声音却一点儿也听不见。是不是他俩异乎寻常地紧紧搂抱着，根本不需要讲话，抑或是压低嗓门正在窃窃私语？要不然，是否妻子的嘴巴已被堵上，处于无法对话的状态？医生之所以能在意大利实心面店那样从容镇定，或许可说明妻子早已成了不受时间左右的物体。

男子目测了这头到窗户的距离，仔细地寻找是否有可作踩脚处的突起物和可作抓手的凹陷处，想到自己可能会碰上绝对不可放过的目击场面，一旦发现就要报复。现在才害怕受伤为时已晚，负伤已相当严重。沿着正门入口处的装饰框有一根落水管，位置不错，但损坏得厉害，恐怕难以支撑体重，而用弹跳鞋跳跃，位置又显得太高。有没有好办法呢？隔壁房子的平顶恰好就在阶梯的正上方，那儿可以看到下削的楔形结构物，像是平顶上的出入口。那么这幢房子的结构理所当然也应该相同。如果从下面上不去，不如试着从上面试试。

蹑手蹑脚地走上阶梯，如预想的那样，阶梯平台上有再向上的阶梯相连，通向平顶的门上挂着荷包锁。锁完全锈蚀了，用力一拧，锁栓连根脱落下来，铰链嘎吱嘎吱地发出声响，短促而又尖锐，恰似长尾鸡的叫声。男子等候了一阵，没有别的反应，看来声音并未引起注意。阳光并不强烈，可屋顶上的反射还是刺激眼睛，脚下的厚厚的尘埃像饼干一样被踩碎了。

趴在地上钻过只到膝盖边低矮的栏杆，尽最大可能地探出上半身。窗檐成为妨碍，勉强只能看到打开着的窗檐的两端。窗檐的宽度顶多只有十五厘米，从屋顶下去好歹能够站住。

突然，从下面的房间里传出呻吟声，那是女人的声音。非正常的发声，因此难以判断是不是妻子的声音。还有短暂的不明所以的对话，接下去又是压抑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大感意外的男子就像被泼了开水的蚯蚓那样蜷缩呆立在那儿，满脑子只想窥视房内的情况。他用鞋尖钩住栏杆的一角，依靠落水管倒挂着身体，腹部贴在外墙面上，心中明白这姿势是无法再返回屋顶平台的。幸亏落水管并未像下半部那么腐蚀，反正能下到哪儿算哪儿吧。只要固定落水管的金属环扣还结实，将身子抵住它，从窗户中跳进房间还是可能的。万一倒霉碰上落水管折断或碎裂，也可以用脚借助墙壁之力空翻落地，之后就只能靠弹跳鞋去缓冲身体的重量了。

女人的呻吟声中夹杂着短促的悲鸣。男子看到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张床，白色的床单上裸体的医生仰面躺着，毛毯被踹落在地板上。床上的一切一目了然，可不知何故，却看不到女人，而她的声音却仍在持续。声音似乎来源于放在床头的两只大喇叭。一面墙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裸体照片，喇叭中的声音渐渐增加了起伏感，复杂地变化着，并充斥着整间屋子。此时，医生勃起的阴茎头上被套上某种器具，他扭动着膝盖，以每秒五次的速度不停地抖动着手腕。

二人的视线合拢了。医生从床上跳起来，抓了枕边的一块毛巾围在腰间，朝窗边冲过来。男子反射性地贴向落水管，医生伸出手来一把抓住男子裤子的皮带。男子想甩开他，扭动腰部，落水管无声地断裂了。男子一时间吊在半空中，医生想松手，可是手插入皮带过深拔不出来，被男子体重拖着坠向地面，或许也是为了遮掩勃起的阴茎，屁股翘得太高的缘故。

两人纠缠着落到地面，中途转了半圈，落地后医生压在下面，男子没事，身上有地方擦伤，而医生却跌得不巧，昏了过去。他那体毛明显的白皙的大个子身体，一丝不挂，睁着双眼仰面躺在地上，相当可怕。不过，呼吸照旧，脉搏虽然跳得很快却还正常，且不管好还是不好，他的阴茎照样挺拔坚硬。

男子对医生虽然昏迷却照样勃起的阴茎感到狼狈，重新为他盖上毛巾，尽管依然显眼，但总比光着的好。接着，男子又想到必须关掉女人持续不断越叫越急的呻吟的电源，顺便再给医院挂个电话，找一找哪儿应该有医院常用号码的笔记本。他决定到上面的房间里去瞧瞧。房门从里边上了锁，现在已没有必要再掩人耳目，男子从屋顶上直接抓住窗檐，用反力跳进房间，关掉电源，女人那最后的喘息声始终留在他的耳底。

找到电话机之前，它自己先响起了铃声。再犹豫也不管用，待铃声响过三遍，男子拿起了话筒。

沉稳的男声立即传入耳中。

“没关系，情况已明朗，请就在那儿稍稍等候。”

“您看到了吗？”

“伤者怎样了？”

“好像昏过去了。”

“别动他，可以的话用湿手巾凉敷一下他的额头，有雨伞请撑开遮住他的脸。我马上就过去。”

男子并不打算责备那个老糊涂虫门卫，他的说明还算合乎情理，完全被花言巧语所忽悠了的自己也有一半的责任。不过，自己还是莫名其妙地遭受了池鱼之殃。有关妻子踪迹的追寻，完全是些无用功，自己不知道被卷入了何等的麻烦之中，说不定还会惊动警察。电话里的男人说没关系，什么没关系呀？还说情况已明朗，又是什么情况呢？有种感觉不佳的暗示。要开溜的话，兴许眼下正是时候。

男子决定返回屋顶取回皮包和上衣，要走出房间时想到，从录音机里取出刚才女人呻吟的盒带塞进屁股后的裤子口袋里。他不给打开的房门上锁。起风了，他将屋顶平台环视一周，比起地面上，这儿的视野开阔得多，却也并不如想象之中的风景。屋子南侧的庭院里，阴茎勃起的医生照旧仰面横躺着，远处的大海边，断裂的薄云下镀金般的波涛闪着金光。当然，通向城镇的隧道也该是那个方向。西侧也是相同的住宅，一直延续到视线看不到的地方。感觉上东侧与城镇相连的中间该是医院的建筑物，然而那儿被茂盛的枫树林遮挡看不清楚。反方向的北侧，一截一截向上延伸的山的棱线滞留在空中，正面有一幢高楼露出一个屋顶，是幢相当高的大楼，只比左边能看到的红白相间的焚烧工厂的大烟囱稍低一点。

马达声由远而近，一辆白色的客货两用汽车突然越过山冈的棱线，引擎在高速运转中，它从建筑物之间穿过，径直朝这个方向驶来。要跑的话就是现在，但是，仅仅是数秒的犹豫就为时已晚。在跑下楼梯之前，正面的出入口已充斥着急刹车的啸叫，事到如今，与其战战兢兢，还不如处之泰然地应对。男子回到了房间。

车上走下三个男人，身穿的白大褂形状稍有不同。不对，应该是两个男人，另一个是剪着短发有点少年模样的女人。一个男人个子瘦小，另一个中等身材，胸板颇为厚实。三人一齐抬头望着男子所在的窗户，小个子白大褂代表同伙轻轻竖起一根手指，大概表示他们不怀敌意。

小个子男人在倒地的值班医生旁弯下腰查看，检查瞳孔和几个关节的反射，动作敏捷利索。另外两个人始终远远地注视着。小个子慢慢地取下毛巾，开始测量病人阴茎的大小。他又是捏，又是弹的，还不时往本子上作些记录。白大褂的女性转过脸去，不自然地换着脚踩地。

身板结实的男人从车后拉出一副担架，白衣女人见状朝这边走来。男子感到狼狈，就像自己房间被她窥视了一般的羞涩。原本这女人就是个居然能现场监督测量勃起阴茎的不好惹的家伙，也许不必把她当作一般的女性来对待也未尝不可。

“快过来吧！”

她年龄已超过二十五岁，肤色浅黑，肌肉发达，怎么看也是个强势的女人，不过从上往下看，发型倒还不像是男性模样。

男子来到走道上自我辩解。

“不是我的责任，这事说起来比较麻烦……”

女人理解似的点点头，从男子身旁钻进房间。她脸上浮起讥讽的微笑，扫视了一遍满墙的裸体女人照片，径直走到床边。从一旁抽取了数十张面巾纸，然后从床上捏起刚才值班医生自慰时使用过的一个奇怪的器具。

“你知道这是啥玩意儿吗？”

她解释说这是一种采集精液的容器，精子银行有收购制度，价格要根据供精液者的年龄、健康状态、体力评价、IQ指数、遗传系数，外加美学方面的考核综合计算，眼下这位值班医生正在接受的是每克精液为一千二百八十圆一项的审定，这本来是正常的，问题在于他每天连续的射精。其实并没有那么多人工授精的需求者，由于制度的订立，供精者持续不断，银行储存的精液有所偏颇，弄得不好，将来会生出尽像他的孩子。而他呢，并没有企图增加自己子孙的精神上的野心，有的只是金钱上的贪欲。三百六十五天，就算你一天不拉地采精，一年充其量也只能赚个五十万圆，真是吝啬得够呛！这建筑物由于要扩建墓地，预定年内予以拆除，这里的供水已经停止，然而，因为不必再付房租，他居然一直居住至今，赖着不走。

下面传来了催促出发的叫喊声。

女人在窗口大招手表示回应：“那个小个子是副院长，还兼任软骨外科的部长。我是他的秘书。”她这会儿才自报家门，还寻找值班医生的裤子，发现了钥匙串。接着她想从录音机里取出盒带，当确认里面已经没有时，回过头来用挑逗的目光看着男子，男子转过头去，装出浑然不知的样子。

两人下楼，发现值班医生已连同担架被抬上了客货两用车，结实的男人坐在驾驶席上，女秘书坐上副驾驶席座位，男子和副院长只能坐在担架旁的长凳上。

车开了，冷气启动。妻子被带走的救护车内部也是这般光景吗？汽车驶过高台地的顶端，隔着宽阔的简易柏油马路，一排像是病房的横向长长的木结构二层楼，沿着只用两根铁丝扎紧的低矮的栅栏无止境地延伸着。

西面的云层开始扩展，大概要下雨了。

“不过，为什么……”

副院长挡住男子的话头，掀起脚边盖在值班医生下腹部的毛巾：“与你的相比，感觉如何？他的虽然并不短小，可是要说个头，也并不吸引眼球。当然，性欲与阴茎大小不一定就成正比的……”

“现在我们去哪儿？”

“这位先生总得先搬进病房吧。”

“不过，我……”

“你请先在我办公室稍候，待我办完他的住院手续立刻回来。”

“尽是些莫名其妙的事儿。”

“要说精子的再生机能，他可是鹤立鸡群啊。”

“我想赶到公司去参加下午的会议……”

“对了，关于勃起的技能方面，现代医学还完全没能好好研究哪。”

副院长用手指弹着值班医生开始起皱软缩的阴茎，它再次光亮地膨胀起来。不一会儿，前方出现了枫树林，车子离开了木结构的二层建筑，经过红土外露的广场，前方就是挖得很深的洼地。从这儿的沟谷地开始，高楼耸立，恰似搭在广场边的胳膊。兴许这就是在“ホ四”号屋顶越过山棱线看到的那栋楼，有十五层高，上方较细，下面就像突然朝四面八方张开的巨大臂膀，将手爪立在地面，看上去就像吓人怪鸟的脚爪。

像伸出在外的一条胳膊的屋顶与红土广场的高度相同，我们的车越过几对正在练习投接棒球的白衣男子，直接开到建筑物的中心部位，男子与女秘书再次下车，客货两用车则继续前行，不知驶往何处。

副院长办公室在建筑物的顶层。

（白色两用车开走后，我被要求在副院长室等待了四十几分钟，这段时间在录音带中全被省略。也许这是理所当然的。大部分时间我都用在吃女秘书给我的三明治及喝咖啡上，与她的对话只是笨拙而又零碎的。一种刚才塞进屁股口袋的发出淫荡之声的盒带会被女秘书看破的自卑，使她的存在感在自己的眼前变得迷蒙起来。现在回过头去想，我总觉得她们也意识到这件事，早就将那种情况列入了算计之中。总而言之没把这一段录音下来是千真万确的。接下来就是前面已经抽出的与副院长面谈场面的那段，第一盘录音带就此全部结束。）

现在，我正在写自己在“ホ四”号楼那房间遭遇的笔记，就是那个下身勃起着昏死过去的值班医生所住的、将要扩张为墓地、满屋子贴满裸体照片的房间。作为一处临时居住地，副院长将钥匙交由值班医生保管。录音装置达到相当水准，除掉没有生活用水，那儿并无其他的不便。值班医生自打坠楼昏迷后，没有再苏醒，一直躺在软骨外科病房的床上。

夜深人静了，紧追慢赶到了十一点。从大清早就要写入笔记的事情，竟被一盒录音带搞定了。不过，还只写到预定的三分之一，若从天数看，还不满整体六分之一的量。写作竟然如此困难，真令人难以想象。

或许有点过分拘泥于细节。就像是被踩紧的毛毡，要从难以分辨的杂音中间靠记忆选出需要的声音，很容易成为费时耗力的微观作业。如果要将它整理得更简洁些，打上个通宵，或者干到黎明之前，兴许可以完成约定。然而我已经太疲劳了，没使惯的右手大拇指的筋吊着疼，字迹潦草起来，今晚就干到这儿吧。明天早晨是否接着写，打算还得确认马儿的真意之后再做考虑。

说句老实话，真是难以释怀，总觉得上了马儿那家伙的大当。再怎么仔细制作受害调查，到头来还不是徒劳的记录？的确，那可以成为我不在场的证明，但是，眼下需要的不是这证明，而是有关妻子行踪的线索。他们确实已发给我院内可以自由通行的白大褂，还做了临时职员的登记，不过，那只是转移我注意力的甜头，他们的真正目的或许是将我老老实实地钉在办公桌边。

这会儿，马儿变得相当神经质。纪念日就在四天以后，他在为最后的成果焦虑。并非不知道我有逃避责任的心思，而且，这笔记的背后说不定还有对我进行思想调查的用意，再也没有比背叛自己熟知的人更危险的家伙了。首先，我过于健康的状况对他而言是难以忍受的。

鼻尖上滴下的汗珠水迹并排三点，人已这等疲劳，居然还能保持意识清醒。在捕墨鱼船的灯光时隐时现的漆黑的海边，橘黄色的半月胖乎乎地高悬着，这司空见惯的陈腐，不知何故，总让人感到不寒而栗地恐惧。

已有四天没去公司上班了，这绝对是无法挽回的事件。

[1]圆，日元单位，円。

◆◆◆ ◆◆◆

凌晨四时四十三分，马儿的电话将我唤醒。

与我因睡眠不足怏怏不乐相对照，今晨马儿相当高兴，完全不亚于昨天。稳健的走步令人刮目相看，大有进步，连马蹄声都消失了，简直叫人觉得有点儿可惜。前后两条腿的步伐和节奏均正确，且落地的顺序稍有先后，有一种一体感。身体不再摇摆扭动比什么都强。要是缺少连动感，那看上去就会像戏剧中的马儿了。要说希望么，为了使上身稳定，我想请他加快两臂的甩动，那样就更像六条腿的动物了。

马儿中止了练习，用运动衫的下摆扇风通气，迈着轻快的脚步走过来，马儿的表情只是在认真地提问。我明白他是在征求对其表演的意见，却故意置之不理。将三明治和咖啡热水瓶递给他，很事务性地报告说，只有笔记尚未完成。

可是，马儿对写到一半的第一册笔记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他拿走了，说要抽时间好好读读，同时将第二册的费用交给了我。

我毫不客气地告知他。

“够了！这种与自己捉迷藏的游戏，再继续下去哪有个头啊？对于支付条件不明确的生意，我认为自己没有响应的义务。”

马儿平和地露出困惑的表情，仔细地看完最后几页笔记，用手指擦着额头回答。

“被你识破了呀。的确，诚如你的怀疑，这本笔记也许是一种思想调查。不过，对于调查的目的，你好像有点误会。如果真要追问忠诚，那么重要的还是你对尊夫人的姿态，你究竟带着何种程度的真心在寻找夫人，我们首先要确认这个问题……”

“我讨厌这种状况！”我也不肯退让，“妻子这个人，并不是随随便便就失踪的，她消失了，寻找是理所当然的。你那么偷梁换柱，不能令人信服。”

“言过其实了。”他将体重移到后脚，盘起前腿，一副不像马儿的模样，倒上第二杯咖啡，说道，“我打算尽可能地帮你。”

“怎么帮，举例说。”

“怎么帮，嗨，尊夫人是如何从那个如同密室般的外来人员等候室消失的，我将确保向你提供揭开谜底的钥匙……”

“在哪儿？”

“我想你是听漏了。”

“别煞有介事了。”

“录音带的开头部分，刚开始播放的地方。”

“啊，要是那个问题，我也有点儿想不明白，虽然写在笔记里了，不过首先我是什么人，来干什么，应该没人会知道吧……”

“你是在说与那个叫真野斡旋的老板娘站着交谈的事吧？”

“要说从那时就被监视了，怎么想也觉得不自然。有关针对我所装的窃听器，与从门卫那儿听到的说明，完全是矛盾的……”

“不对，并不是以你个人为对象，原则上，到斡旋店里的客人的对话都被综合预诊室监听了。为了备齐你的相关资料，他们会拜托预诊室的记录员特别转过来的。你把那录音和在门卫处窃听的比较一下，音质完全不同吧。现在也到了你对医院内情了解的好时候了。所谓医疗体系的改革与健全医院经营其实是很难分开的，利用斡旋店这个体系虽然绝非理想的方案，但事实上还是一种必要的丑行。”

马儿向我诉说了最近遇到的一个倒霉患者的实例。有个中年男人在车站等候巴士，一个在透明塑料袋里装了五十个鸡蛋的姑娘单手把着龙头骑车而过，她好像刚学会不久，龙头握得很不稳。不巧的是，前后各有一辆卡车驶来，两辆汽车交会时，占据了整个路面。照中年男人的目测，汽车正好贴在姑娘的自行车处，男人的想象是那姑娘的车把碰到电线杆，塑料袋撞上了旁边的混凝土墙壁，五十个鸡蛋一下子全撞碎了，变成黄色的黏液块的瞬间，历历在目地呈现在眼前。他顿时觉得难受起来，蹲在地上，失去了知觉。（写下来作为参考：卡车自然避开姑娘，从一旁驶过，据说塑料袋里装的是乒乓球。）

过了十三分钟，救护车来了。因为是大白天，医院的接收手续就由某斡旋业者代办了。斡旋业者的问诊由无线转播传到综合预诊室，引起在广播喇叭前等候患者的六个科医生的注意，他们是末梢循环器科、内分泌科、细胞代谢科、神经外科、药物中毒科和感觉神经科这些规模较小的专科的医生们。

斡旋业者与院方是有约定的，会尽量听从预诊室的劝告说服患者。但是，如果本人与家属能够明确表明意志，那么原则上应该予以尊重，因此最终一般往往会落实到内科、外科、精神科。院方无法因为患者不能正确地认识自己的疾病而指责他们，可这样对于弱小的科室来说实在太为难了，甚至出现了一些极端情况，医生和护士们的患者全是碍于情面前来寻医的。本来最为理想的方法或许是将一般的医疗科都归给预诊科管，可是从经营角度考虑，还是要把患者很少的专科舍弃掉更加合理。为了获取预算，怎么也得争取实绩，医院的患者争夺战已开始呈现出年年无法自拔的态势。

而眼下这位中年男性患者，本人意识不清，又没有同行的家属，对专科的医生们来说真是少有的机遇。而且，按照目击者的说法——谁都不认为那是带着鸡蛋骑自行车的姑娘的过错——完全是不明原因的昏迷。患者的年龄并不大，也没有病弱的迹象，还不曾有痉挛和发作，再说始终处于昏睡状态，因此，各科都认为可放到自己科来治疗的想法也是自然的。要在平时，各科会在某种程度上经过协商谈妥，但是这天很不对劲，他们固执己见地互不相让，最后发展到互揭短处，责难其他科的医生的女色癖好以及下棋风格来。

斡旋业者没得到预诊室的回应就无法准备入院资料，就在他们焦急地争取时间的当口，患者情况突变，最终撒手人寰。真可谓好不容易到嘴的美味竟被复苏科给抢走了。

中年男人在复苏科苏醒过来。然而，这个科对治疗疾病并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患者对他们的感谢，将患者撂在那儿，回头他又死了。不过，不愧是复苏科，据说男人每隔四五天就会死而复生，反反复复地过着感谢医务人员的日子。

“可这与我妻子的行踪有何关系呢？”

“谁也没说有关系呀。”

“说了！你刚才不是说录音的开头部分有揭开密室之谜的钥匙吗？”

“那还要在前面，只有十秒左右的短时间吧。”

“哪有啊？”

“你听漏了，大概以为是杂音就放了过去。回去后再重新听一次试试。”

“能听到什么？”

“还是请你先听过之后，咱们再找时间一起研究。”

“既然有了这样具体的线索，就应该立即开始行动，何必慢慢吞吞地记什么笔记……”

“慢慢吞吞的是你啊！要不就是你还有什么犹豫向前的因素，故意踩了刹车。”

“你过分猜疑了。”

“那就好。你呀，对于发出SOS后失踪的轮船，不要只想着开出救生船，还有点亮灯塔的办法。要行动可以，但老像一条狗那样转悠嗅闻也不算本事，为了失踪的人，照亮回程的道路，那才是现实的好的对策。我希望这笔记能成为指引尊夫人回家时的地图，懂吗？是不是无用功，我觉得等结果出来后再说不迟！”

马儿说的我并非不明白，却有一种被他驳倒的感觉。心烦意乱之中无法反驳，似乎理解了一个无辜者最终只能自白的心态。辞别马儿后回到房间，赶紧把第一盘磁带放进录音机，就像马儿指导的那样，带着那种心情去听，录音里的确有他说的动静。

我到医院总部的地下商店去买了第二册笔记本，然后顺便乘电梯到最高一层，去副院长办公室看了看。女秘书正好来上班。我要了两粒精神赋活剂和钥匙，询问走廊对面的警卫室，想看一下外来者等候处安装的监视传声器配置图。安装了传声器的只有药房，我觉得传声器的位置明确了，就可以分析出录音中的声音是什么，因而多少有点儿兴奋。女秘书想打听马儿的情况，还说有许多其他事要谈，我回绝了她，急急赶回房间。

首先，我大致制作了包括药房在内的外来者等候室的平面图，还标明了传声器的位置。我设定自己在场，又将录音带开头部分反复听了好几遍，以时间与方向两个基轴，探求音质和音量的变化，进行重组。一开始只是杂音，渐渐地浮现出像样的情景。

先是让药房窗户玻璃震响的风声……且慢，起风是在天亮以后……或许是空调的声音……有走近的脚步声……是橡胶底的拖鞋……犹犹豫豫地走近，突然声音清晰起来……不，噪音停止了……而脚步声依然迟疑着前行……有这样突然静止的自然声吗……再听一次……是多疑了吧，也许可以想象成有人在药房的橱柜处捣蛋……脚步声消失了……刹那间，尖锐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就在跟前响起沉闷的、有重量感的声音……

就这样，最终我还是重新开始写起笔记来。看来我只能答应这桩买卖。马儿的确知道一些情况，将那部分动静特意编入盒带的开头处，这本身就是他已经比我掌握更多的信息的证据。不，搞不好或许还是比信息更重要的东西。

令人放心不下的是这份报告的使用方法。把报告说成妻子逃出迷宫的地图，这一比喻隐含的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用所有调查内容来证实结果是叫人难以忍受的。其次，这份笔记递交时，还得让我附加一个条件。只要我不蒙骗糊弄，他们就该明确用途，他们要保证我有删除感觉对自己不利的部分证言的权利。

（第二盘盒带从与副院长面谈后，由女秘书带领与警卫主任见面的地方开始。警卫室在同一层楼走廊的对面，穿过走廊时，女秘书轻声嘀咕：“副院长先生是位阳痿患者。”再宽阔的走廊，穿过去也只需几秒钟，我没有准备好回应她的余地。不，到此处看来我还是回到第三人称比较合适。男子有点儿迟疑，不知该如何回答。而且，想必他没有在女秘书前中伤副院长的意图，所以与其即刻反应，莫如说他想给女秘书留下一个印象，这样是会产生一定效果的。不然的话，对男性而言，女性只要一提起有关性的话题，马上决意去挑逗她，会显得过于随便。再说，此刻就在上午他俩于近处直观值班医生勃起的阴茎之后不久，不可否认的是，男子产生了一种他俩具有非日常性共有体验的同伴意识。）

警卫室的空间和结构与副院长室并无二致，一进去就有一扇相当于通往秘书室的房门，正面的里屋是宽大的双层玻璃窗户，同时保证了明亮与安静。金属管的黑色人造革接客用的成套椅子全都与副院长室的相同，但是，其他就再无什么共同点了。副院长室收拾得干净整洁，撇开略为室内增色的那幅交尾中的马儿的素描匾额不谈，从地板上的地毯到塑料月历，全都是与墙壁相近的青灰色。相比之下，警卫室则可称之为杂乱无章。整间屋的墙面上布满了饰有表盘、开关的大小不一的图示板，各种颜色的电线束穿行其间，纵横密布，垂荡下来，地板上堆积着工具和零部件，要是好好整理一下，多少会有点儿整合感，或许能让人想象这儿是广播设备和电子计算机室，而眼下这模样缺少规划性，充其量只能令人联想到这是个电器器具的零件批发部。

身穿白大褂的男人背朝着窗口工作台，他坐在旋转椅上，连椅子一下转过来，从头上摘下耳机。

“刚才谢谢你，自我介绍得晚了，我是担当警卫工作的主任。”

他就是刚才与副院长同行的白色客货两用车的司机，因为不是初次见面，男子松了口气，不过反而觉得有点儿蹊跷，一切的一切似乎谋划得过于巧妙了。

主任仿佛看穿了男子的疑念，继续说下去，他喉部的肌肉发达，语速快得难以控制。

“不，自我介绍可以免了，也不需要开场白，你的情况我们已完全了解。”

“可，为什么……”

主任举起胖乎乎的厚肉掌，制止男子。他从工作台上拿出一个五厘米长短的黑色棱角器具，按下开关，里面开始发出蚊子的叫声。主任洋洋得意地噘起下唇笑着，站起身越过桌子把那玩意儿递给男子，这时，蚊子变成了牛虻，接着，在男子上衣的左边口袋部位又出现了尖锐刺耳的电波声。

“请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看看。”

“这……”

“我知道，是出租的妇女服装吧。”

已被他看破就无计可施了。男子磨磨蹭蹭地从撑满的口袋里拽出浅驼色的布块。主任动作熟练地抽下皮带，用手指刮开带扣里面的金箔，从里面取出小颗粒的水银电池，器具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真吓人！”

“是FM发射机。你带着这玩意儿走动，一切都会在我们的掌控之中。你了解它后，就完全不会再感到不可思议了。刚才我们之所以能在事故发生的同时立即赶到现场的原因，你可以明白了吧。”

“这小玩意儿真厉害。如此说来，那家伙，就是斡旋店的大叔，以前大概是魔术师吧……”

“毫无关系。不光是在那家店，所有出租的衣裳、装饰用品中的某个地方一准装有这种小型发射机。”

主任用脚后跟轻轻敲击着地板，转过椅子，探出身子，开始在工作台左侧设置的大型配电盘上操作起来，近在一旁的墙壁上竖有九台、横有六台共五十四台磁带驱动器，磁带盒朝外，堆积得密密麻麻，有几台驱动器上的盒带在缓慢地转动，时而有的停下，有的启动，看上去并没有什么规律。

房间的角落里传出有人嘀嘀咕咕的声音，像是喇叭里出来的，却不见人影，使人产生不可思议的临场感。谈话内容并不稀罕，就是一男一女在算钱，不过，那声音十分奇妙、生动，钻进耳朵令听者有一种罪恶感。或许那是扬声器和放大器的功效，可好像还不光如此，对话的两人使用的只是他俩之间相通，其他人一概听不明白的省略法。

“带出去的B3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关上开关，主人向男子说明，从斡旋屋租借衣裳，除掉特殊的例外，主要目的是监视“带出”，所谓的带出——男子也被误认为是这种情况——就是将一个入院患者带出病房，抑或是带出许可行动范围之外。

然而，住院病人身边没有外出可穿的衣物，会面通常是在病房或会客所，可以外出的要不就是刚进医院来看病的患者。病人若是单身当无问题，要是已婚的悄悄穿上衣服外出，岂不会招致配偶的猜疑，说不定还会引起家庭的矛盾。

如此看来，特地为这样的患者借好衣服来会面的访客究竟是些什么样的玩意儿呢？一定是私通者。没有外出衣物这一不在场的证明，令患者们也变得分外大胆，他们之间不问男女，据说通奸率达到一般医院的三点五至四倍。为了方便住院患者们的密会，居然有出租衣物的派送体系（这一点上副院长倒没有把患者的性欲与有没有外出衣物简单地联系起来下结论，不过，下面将有机会对副院长的患者哲学一并讨论，这里只是指出见解上的差别而已）。

衣裳解决了，接下来是场所问题。若只是孙子小手在背上搔痒痒程度的性欲问题，那么在哪儿都成。医院本部与红土广场之间有一块朝东南方向的斜坡，那儿的枫树林中是由医院掌管的墓地，墓石平整，多有树荫，距离最远的病房不过十分钟以内的路程，可是，那里的蜈蚣不少，土壤中间验出有破伤风的细菌，需要特别注意会引起外伤的激烈行为。这一担忧导致患者对周边环境的顾虑，他们还是希望密会能在室内进行。幸好医院本部与外来居住者房屋之间有一块街区嵌入，指望人们在此休憩的十几家旅馆，正张开窄小的入口等待着患者们。

从警卫室的窗户看去，其位置关系一目了然。葫芦状隆起、中间变细的部分是由西北面过来的往返四车道的干线马路，马鞍部的下方挖有隧道，穿过隧道就可到达海边。干线马路两侧是密密匝匝的商店、办公楼和住宅，街区与医院的分界线并不清晰。医院本部建筑物是简陋的四根细长的方形柱支撑的正方形构造，而外来居住者房屋在整个高台地上宛如一艘老式军舰，完全是无计划堆砌的一堆建筑物。我跟踪值班医生的路径也大致可以分辨，一开始沿着马鞍部的内侧，绕到与街区接壤处的干线马路跟前，钻出地道就来到海边，而后又通过地下隧道来到这一边的高台地。从警卫室窗口望去，恰好是一个死角，可能正好挡住了目前我在记笔记这个房间的左前方，应该就是树枝茂密恰似驼背的那棵雪杉所处的位置。按照主任的说法，这一片无人居住的住宅的利用者对其评价甚佳，只要对交媾行为前后的汗流浃背与厕所的使用没有奢望，那儿的确是不错的密会场所。

主任和副院长对于患者们私通的性冲动具有浓郁的兴趣，总想设法在现场搞窃听。偶然中第一次的成功使他们入了迷。但是，装有窃听器的地方并不一定总会如愿有猎物上钩，而在一切有密会可能的地方都装上窃听器又太不现实，监听控制的繁杂，电池的浪费，换电池所需的功夫（只能连续使用八十小时）等，反正费时费力。在经历各种错误后，总算采用了与斡旋业者联手，在患者外出必需品出租衣裳里放入FM小型发射器，靠这一手段，终于实现了确实有效的阻击，窃听到了颇有价值的情色场景。

“不知道他们有何目的，实在是下作恶劣的趣味啊。”

“说这种话的你，刚才在值班医生的房间里，不是相当机敏地把那诱惑人的玩意儿塞进自己的裤子屁股口袋里去了吗？”

被说得哑口无言的男子这时被迫处于守势。对于寻找妻子这件事，主任到底打算在何种程度上帮助自己呢？为了表现自己的焦虑，男子故意做出看手表的样子，却又简单地被对方置之不理。主任的大拇指越过肩胛，指向背后的五十四台录音机，洋洋得意地继续说道。

密会磁带的爱好者，现在有组织的已经超过了四千人，每月出两千圆的会费，可以借到一盘新制作的盒带，一年的营业额可达一亿。对于警卫室而言，这是重要的资金来源。多亏了这笔资金，我们已购齐三台高速誊写机，去年年底还引入微型计算机，使做爱场面的无人录音成为可能。只要有客人带出患者，斡旋店就会打电话给警卫室联系暗码。此暗码向微机发出指示，捕捉到脱衣服声音的震动，中转机就会启动，警卫室里的录音机便自动开始录音。就目前的局面看，就是会员发展到八千人规模，应对也是绰绰有余的。

“不过，你的情况是个异常之例。”主任突然压低话音，盯着厚厚的丙烯树脂桌面看，那倒映的追究的目光向上射向男子，“一般情况下带人外出最早也在下午两点以后，而你呢，一大早就行动了。我们意识到不能依赖自动录音装置，所以始终在监听。不过还算不错，不至于措手不及……”

男子感到终于回到了正道，为了不偏离航向，他小心谨慎地把住船舵。

“这怎么说呢，对我而言，或许已经错过了时机。”

“切忌怯懦！”他一笑，嘴就变成了圆形，活像一只犬齿退化了的动物，“那位值班医生的身体状况依然不容乐观。但是，目前我们并不打算把你当作过失伤害及非法侵入的嫌疑人来对待。”

主任显得若无其事，却又准确地命中了男子的软肋。他咧起嘴笑着，却骗不了什么人。

“那是不可抗力。随意带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地方，唯一的目击者门卫又吹得活灵活现……”

男子抽出今天的第六支香烟叼在嘴上。

“禁烟！”主任毫无表情地叱责，“那位门卫没事儿，我们已采取了妥当的措施，他大概已经给副院长送去了口供，我来打听一下吧。”

主任按下内线电话的按钮，呼叫值班室。

值班室是设在同一建筑物地下室里的警卫人员的守候室，昼夜二十四小时十八位警卫三班倒地值班。他们负责向会员们配送密会的录音带，征收会费，劝诱新会员并接受登记，到特定的场所做定时巡查，碰到打架和盗窃案件时还需紧急出动，有不少费时费力的工作。多达二百几十处常设窃听中转机的电池交换实在够呛，对自己腿力有自信的年轻人两人一组（大都需要骑肩作业），据说要一溜小跑地作业。男子边等候值班医生，边在那家意大利面条店旁的巷子里撒尿时突然出现的、朝男子侧腹捅一下又逃离的身穿运动裤的光头就是警卫人员中的成员。他并不是怀有什么恶意，只是接到主任的无线指令，凑近看看男子的模样而已。

主任接着又说，不仅是那两位，所有跑外勤的人都是五官、皮肤和精神科的患者，痴迷空手道和柔道者居多，他们应该对你推销的弹跳鞋很感兴趣的。主任居然没有忘记说这句可以巧妙地挫伤男子锐气的话。

内部对讲机铃声响起，传来了学生模样的不流畅的回复，说是将警卫的身份报告送往何处时，结果把口供的供述书也一并送去了。那个没有听清的何处，主任解释说就是语言心理研究所，那是验证口供的真伪，对警卫测谎才把他带去那儿的。

主任决定给语言心理研究所挂个电话询问结果，对方回应说细部分析尚未结束，不过已经基本上可以判断他讲述的情况是真实无误的。

“那是副院长的夫人。”主任放下电话听筒，舌头上像是套了避孕套似的说道，“他俩现在分居，不过，在测谎器方面，可是个权威哟。”

“他的口供里有什么新的事实吗？”

“不会有吧。”他瞅着那租赁衣裳带扣的里盖，“你的线号为M-73F，最好记住，用这个暗码就能从录音带中自由地找出有关你的部分。要不要听听看？你也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信息嘛。”

“别开玩笑啦。我所听到的，尽是些不可能发生的事，从不可能消失的地方消失了。毫无线索，或许也算是种信息吧……”

内线电话的铃声响起，是来通报当天第二起（不算男子该是第一次）带患者外出的访客的消息。据说那是一位三十二三岁肤色黢黑的大个子女人，所借的衣服是年轻男子用的漂亮的T恤衫和细腰身的裤子。主任一边在计算机的键盘上打字，一边用混杂着出气声的含混不清的话音嘀咕道：

“听到的与看到的大不相同，这种组合往往会叫人万分失望。”

男子坐在椅子上，不由将重心前移，有一种被激怒的猫儿浑身皮毛倒竖起来的心情。

“那么，谈到实际问题，您能帮我点什么呢？”

“没法子，要是有副院长的当面说情……”主任翘起下颏，用手背慢慢抚弄着突出的大喉结，“正如你见到的，守在这屋里的只有我一人，一般我们不让有关人员进来，因为信息的影响力太大。被允许进屋的外来人员，你还是头一个呢。”

“可是。只要找不到新线索，对我而言还不是一筹莫展吗？”

“那就得看你的努力了！”

“副院长说过，也可以找清洁工了解一下……”

“不管用的！你看看警卫的供述就能明白与值班医生的事务交接，已经多次确认没有人在场，勤杂工通道的门是开着的，没有目击者，首先这一点是确确实实的！”

“那该怎么办啊？”男子终于提高了嗓门，将手指抠进椅子的扶手中。主任照例噘起他的嘴，孩子般地笑起来，脸部的赘肉在他眼睛下方像水果面包似的膨胀起来。

“所以嘛，我们就把隔壁的放音室先向你开放了，你该没意见了吧。你可以同时变成几十个透明人，在医院里到处打探。”主任说着从作业台子下面的架子上取出一套刚浆洗过的白大褂，动作麻利地用小刀将胸前的口袋里的三根黑线切掉只剩一根，“在你的身份正式确定之前，先把这套大褂借给你吧，这样进出食堂可以方便一些。”

上过浆的干涩的声音听上去很舒服，肩幅太宽了，长短还算凑合。主任催促男子，利用机械停转的间隙打开墙壁的门，请他进了隔壁的房间。

（那扇门关闭的声音响起之前，第二卷盒带的A面留有空白的十几秒钟就结束了。其实这十几秒钟之间已经过去了将近五个小时。并非期间的内容不重要，从男子的角度看，毋宁说这段时间极其充实。在妻子失踪后的第九小时，总算可以着手进行真正的侦查了。在这间恰似魔法镜的小房间里，如警卫主任所说，男子可以同时分身为数十人，一动不动地出没于医院的所有角落，到处去嗅探、窥视。）

男子首次感到一种近似于疼痛的压迫感，有点畏缩，就像降落伞在空中飘荡一样。当然他实际上从未体验过，只是在电影电视中看到过，叫做“延缓张伞跳伞”吧。跳下后降落伞不是马上展开，风压使跳伞者脸部变形，像一条爬虫般俯卧着紧紧抱住虚幻的圆木，向着仿佛在航拍照片中的地面朝下猛降下去。与其说坠落，莫如说是外界的丧失。尽管没有体验过，却能够理解，好似某种觉醒一般的感觉。

铺有地砖的地上响起的啤酒瓶翻倒的声音……因冷气太足而生气的中年妇女的抱怨……恐惧的年龄不详者的气息及其男人急切的事务性的老一套激励……慌慌张张奔跑的拖鞋声……被尚未晒干的衣物淋湿的叫骂声……“行了吧，所以说嘛！”“就是，作为一种倾向吧。”“作罢吧，你说呢？”“行、行，正好差不离。”……撒尿声，抑或是水龙头向杯子里注水的声音……从楼梯上滚落的铝罐……女人的喘息、窃笑、纸张撕裂声……音程完全混乱的、贼风般的口哨……猫仔的叫声……“嗨，该怎么说呢，是吧。”……

由于是一条音路（全部同一方向）、六个频道的特殊录音方式，所以左右两只耳机分别有三个频道的系统，加起来同时可以听到六种毫无关系的声音，而听者必须对六种声音同时启动自己的神经，既有长久持续的声音，也有两三秒即消失的声音，还有停后再现，再现后又消失的声音，再就是相当执着或刹那间闪现后再不出现的声音。其选择像是由微机控制的，先是根据音质和音量的急剧变化产生反应，转播机启动，接着人声的声带紧张系数到达三点二以下，除此之外的自然音的节奏和音调则以一定的法则反复时，录音就会在三秒以内停止。所谓的声带紧张系数，其实就是与心理紧张相对应的生理反应的量化，自然音的反复度可以解释为其背景中人的行动的反函数。

所以，有限容量的频道可以进行远远超过其容量的音源处理。据说这一年当中，中转机总数已达到二百十四台，一台中转机可覆盖约百米的半径，容量有八个频道，就具有一千七百十二条线路同时录音的能力，几乎可以将整个医院毫无遗漏地置于有效的监视之下。

男子的目的是要一遍又一遍地倾听小幅跳动着推进、互相缠结的六个时间段，试图从那抖动的小小的片段中挑出妻子的声音。遇到放心不下的声音就停下录音，调控操作盘上的开关，反反复复地重放直到可以确信为止。此外，据说如果解读录音开头处刻有的脉冲波，便可知道声音来自哪一个中转机，连窃听器的设置场所也能相当精确地预测。

男子全神贯注地倾听，或许是考虑到需要长时间的作业，窗户挂上了双层黑纱窗帘，还备着有弹性扶手的沙发。然而，倘若这样就能找到妻子，事情是否太圆满了？就像在棒球网上捞水蚤一样完全不靠谱。无论男子如何苦恼，对院方而言，这件事只是院外人员的一个小小的灾难而已。要是这套集中监视系统真的具有主任自我吹嘘的威力，那么他轻易打开城门交城的气度反而只能令人费解。虽然不会自命不凡到认为欺骗有价值，但还是只能感到自己受骗了。最终男子觉得还是应该从正面进攻，努力脚踏实地地进行探查才是正确的办法。

不过，声音完全不管男子的踌躇，源源不断地冒出来，毫不留情地捉弄着他。对于下一个瞬间的小小的期待，同时突起的疑惑使他闭上眼睛，将他钉在沙发上。所有的声响、声音都在争相卖弄似的将线索搞得一团糟。男子搞不清是否由于自己太渴望得到线索，才会产生这种感觉，抑或是那些声音之中原本就隐藏着暗号。总而言之，声音简直是在无理地泛滥。追随、愤怒、不满、嘲笑、暗示、嫉妒、咒骂……还有从所有情绪中隐隐渗出的猥亵。尤其是那嘀嘀咕咕的声音，简直与跨坐在便器上的下身形状如出一辙。负疚的内心戴上了好奇心的口罩，人被翻转过来又成了另一个人，这是急性窃听中毒症。以视觉为中心的与外界接触关系的崩溃，引起恐高症一般的晕眩，即便是同时存在也绝不可能会同时体验。时间的马赛克，有类似伸手不见五指一般黑暗的地方。

比起视觉来，听觉这玩意儿显得相当被动。即便是五十万吨的巨型油轮，只要闭上眼睛就听不到，而一只蚊子嗡嗡的飞鸣声却不会被人忽略，相反，粘在游轮上的一只藤壶却很容易被分辨出来。在嘈杂的大街上要听出特定的脚步声真是谈何容易！那是需要付出特别大的劳累和努力的事。

男子开始渐渐地接近极限，宛如头顶着一只铅帽，脖子臃肿，瞪大的眼球向前突出，前额的脉搏直跳。

之后，他突然想到，搞不好妻子老早就回家了，正在等着自己呢。对了……准是那样的……这会儿正在担心着不见踪影的自己，正在拨打电话到自己常去的地方到处寻找吧。看看时钟，不知不觉已过了六点，算起来自己已坐在操作盘前将近五个小时了。对公司只是传了句会迟到的口信，之后便再无联系。不打一声招呼就擅自缺席连总经理都预定出席的会议，今后要弥补这样的失误一定会相当费事的。

眼下先得放松已达到饱和状态的膀胱，男子没顾得上给隔壁警卫室打声招呼便直接从通往走廊的门跑了出去，从静谧的黄土色地砖地面上轻手轻脚地奔向电梯旁的洗手间。

（录音又开始了，这是第二盘磁带的B面。可是，就像先前放在出租衣服皮带里的发射器那样，传声器并没有同步启动，所以音质和音量也不稳定。移动的脚步声……撒尿的声响……开门关门声……令人觉得跳跃的时间磕磕绊绊地凑在了一起。

有电话进来，从笔记本记录的进展情况看，是马儿来电询问。我也毫不示弱地进行反问。的确，诚如马儿指出的那样，在第一盒音带的开头部分，录下了某些故弄玄虚的动静和脚步声，要是那就可以叫做线索，那么应该会有符合线索要素的根据吧，请立刻坦率地把你的意见告诉我。如果吝于提供信息，最终只会助长相互之间的不信任。

于是，马儿提出晚些时与我一起共进晚餐，到时向我做详细的说明。作为交换条件，他希望我能录完第二盘磁带。他究竟想要什么，大体上我是心中有数的。那也行。呈现在窗口的水平线消失了，大海与天空连在一起，可能要下大雨了。

到此可以稍事休息了吧。我给第八支烟点上火，将暖瓶的开水注入炒面纸杯，一边吸着罐装可乐，一边等面泡好。我卸下隐形眼镜，滴进眼药水。）

从洗手间回来，看到与副院长室相连的房门开着，像是在等待着男子的归来，从门缝里可以看到女秘书的半张笑脸。恐怕不能就这样一声不吭地走过去。

“能借我打个电话吗？”

她用腰部顶开房门，敏捷地退向里面。她是点头同意我进屋呢，还是警惕着无处不在的窃听器而尽量采取不开口出声的方针呢？

“关上门。”她小声说，在靠墙壁的沙发扶手上浅浅地坐下，“打外线拨0……”

“一会儿就好。”

这是拨号盘转动灵活的改良型电话机。当第一声对方电话铃响起时，男子重新回顾了今天一整天的异常体验，仿佛从暴风骤雨中来到了屋檐下一般。为什么不早一点想到呢？再过几秒钟，电线的那一头妻子会拿起听筒，接下来的瞬间，窗帘被拉开，室外的光线倾入屋里，银幕上的虚构故事顿时无影无踪。男子一溜烟地跑出去，谁还会再来光顾这种地方呢？男子感到自己变得如此生机勃勃，恰似皮肤下面亮起了浅蓝色光鲜的霓虹灯。

铃声还在持续。

“看来不行。”

“得试着回家去看看！”

女秘书在沙发扶手上换了换坐姿，白大褂的门襟裂开，一条腿从膝盖到大腿全露了出来，太阳晒黑的结实的肌肤，像是上过黄蜡似的滑润。她那白大褂里面只穿有内衣裤吗？

铃声已响了十次以上。

“她不接电话吗？”

“走不开吧，在厨房里煎炸食物吧……”

女秘书不作回答，也不想把理应感觉到男人视线的白大褂下摆处遮挡一下。她用伸直的光脚脚趾轻轻地打着拍子，还想把手指放到膝盖的凹陷处。

电话铃一直在响，到三十五次时男子放弃了。女秘书站起身来，白大褂的底襟合拢，遮住了膝盖。以自我为中心的女性献媚的时候，就会装出如此一身轻松的样子。

“职工食堂开到八点半，不介意的话陪陪我吃饭吧。”

“我想再打一个地方。”

女秘书盯着男子拨号的手势，同时像要把下颏搁在他肩胛上似的说道：

“打给公司吧？”

“你怎么会知道的？”

“你没有其他对象可打了。”

电话那头录好的声音响起。

——今天的业务到下午六点已经结束……

搁回话筒，远处传来佛坛敲钲的声音。男子觉得自己即使已从坠落的梦中惊醒，却依然在坠落的过程中。

“你穿着白大褂，似乎不大合适，不过在这房子里……”女秘书眼珠朝上瞪着，抓住自己白大褂衣领的纽扣向外扯了一下，深栗色的胸罩与她那红紫色、不算白皙的肤色并不般配，“副院长有餐券放在这儿，不过，喝酒请自己负担。”

“我还不想吃啊。”

“刚才工作很久了。”

她催促男子，率先来到走廊上。男子跟出去，为了表示不愿再往前走的意志，他叉开双腿使劲站定。

“快点，不把剩下的磁带处理掉……”

“好不容易才听完第一盘，着急也没用。”

“有几盘啊？”

有一种舔舐安全胡须刀刃般的感觉。女秘书不发声地笑着，张开的嘴巴大到可以看到她的喉咙口。

“这不明摆着嘛，成百上千的窃听器遍布整个医院。那可不是六个频道所能容纳的。”斜穿过走廊，女秘书门也不敲，拉开警卫室的门，伸进脑袋问，“今天共有多少盘啊……”

像是等待着问话似的，主任立即快速回答：

“六盘半吧。”

“就上午吗？”

“是的，到正午为止……”

她利用肘部关门的瞬间，脚跟一使劲身体旋转了半圈，橡胶底的红色凉鞋掉转了方向，发出微微的声响。两人迎面走过时，女秘书的手臂勾了过来，男子不由自主地甩开了她。

“这是个骗局吧？”

“什么意思……”

“听一盘录音带得花上七个小时，这不就像在和渐渐变长的自己的影子玩捉迷藏嘛！永远也追不上啊！”

“可是，能够分辨出尊夫人声音的，不只有你吗？又无法找他人帮忙。”

“这简直就像在用自行车追赶没赶上的新干线。”

“现实就是这样。抽签时只有把签抽完，才有可能中头彩嘛。”

她也许说得对。男子明白与其在拘留所梦想无罪，还不如在监狱算计到刑满释放的日子要来的现实得多的道理。然而，倘若眼下这就是现实的话，那么直到妻子被带走为止的安稳的日子是否只能成为单纯的追忆呢？他觉得妻子耳垂上的汗毛忽然间如风一般掠过自己的鼻尖。

这一次女秘书不用手臂，改用眼神来扰乱他。她的五官轮廓分明，与之相比，印象中的妻子就像起泡的蛋清那样淡泊。

“拿出点精神头来吧，别老是板着脸，像是电视的深夜剧场戏看过了头……”

她眼神敏捷地扫过天花板和墙面的交接处，手指抵住嘴唇，快步行走起来。这故作神秘的动作，令男子只能随后而去。

指示牌显示电梯正下到四楼，看来得等上一会儿了。两侧的采光窗户中照进的夕阳，使走廊呈现出汽缸内侧上了润滑油般的光辉。女秘书谨慎地观察左右，抬起的眼睛里浮现出共犯模样的微笑，所讲的话全是完全不会得罪人的。据她后来解释，那是把窃听器考虑在内的佯攻。

“这儿是建筑物的中心，左右两侧正好对称。这一边全是副院长的区域，对面原先是院长专用的，三年前开始，院长室、会议室、秘书室都悉数转为资料室了。总之，磁带的数量实在不少，再过两三年这儿全都会塞满……”

“那么院长室搬到别处去了？”

她歪着头不回答。电梯到了，一走进去，女秘书就揿下“满员”的红色按钮，鼻子上聚起皱纹，不怀好意地笑着。这样就可以不让别的乘客进来，直达地下二层。

（从这儿起录音再次中断，计数器显示为三八二。马儿特意打电话来催笔记，特别是他还以请客吃晚饭为诱饵，说明急着要完成第二盘磁带的目的一定是关注这没被录音的几小时时间。当然，我会一点不漏地帮他记录上去的。而女秘书嘛，眼下也不会在这件事上对我有何怨言的。）

“在电梯里窃听器是不起作用的，你想要说什么得趁现在。临时包租的，没时间，得快说。你没什么要我帮忙做的事吗？没有的话，我就先说了。我被主任强奸过。”

她说得极快，讲完时电梯才刚到九楼。可是男子不知如何作答。强奸一词光看到还好，听当事人亲口诉说，确有振聋发聩般的效果。

男子对女秘书的印象为之一变，将其当作医生同伙高看一眼的感觉已荡然无存。连那看上去饱满滑润的肌肤触觉、毫不胆怯的加害者特征也一下子变成了受害者的模样。之后她就不再吭声了。

走出电梯是职员用的大厅，倘若此处看不见医院的职工身穿白大褂、脚蹬凉拖鞋的独特风景，闻不到药品的气味，就很容易叫人想起下班时间的地下街的嘈杂。不愧是副院长的秘书，好几个人向她送来亲切的问候。也有人意味深长地轮流看着他们俩。先前遇到的穿着运动裤的两个光头从人缝中钻出来，跑到女秘书跟前呈锐角鞠躬，一副物欲横流的眼神。她以天生的气度，轻而易举地将俩光头打发走了。这种毫不畏惧的态度，怎么看也唯有医生一党才能具备的。她被强奸过，是听错了呢，还是医院里的强奸原本就会以一种与社会上不同的待遇而被接受？

理发店、日用杂货卖场、观光导游所、花店、将座椅搬到走道上的咖啡馆、快速印刷厂、窃听器销售处、照片冲印店、投币式自动洗衣房，还有类似广角镜中看上去热气腾腾的大食堂。

在那个大食堂里侧的一个角落置有特大的电视，距离地面有两米高，用铁管子框住，搁电视机的平台像屋檐似的向外伸出。平台下正好是死角的座位处特别混杂，虽说六点钟时段的节目没什么好看的，可是如此嘈杂的场所为何会受人喜欢？或许正因为嘈杂才受人青睐，这样窃听用的传声筒也就失去了作用。

如此说来，看上去的确令人感到那里的人都肩挨着肩，说话是窃窃耳语的。粗粗一看像是一对一对在说悄悄话的男女组合，但实际上更像是在密谈的两个生意人。女秘书从桌子间穿过，靠近角落，那儿躁动起来。有的伴侣若无其事地站起来离座，监视者肯定在任何时候都是令人讨嫌的。

两个人坐在可坐四人的桌边角落里，腿部靠拢，膝盖几乎要碰在一起。的确，不这样坐就听不清对方的话声。她对来取点菜单的男侍用手指写了个A字，还做了个往杯子里倒啤酒的手势。套餐按字母从A到E共五种，今天的A类套餐是中餐式的煮猪肉和玉米汤。电视中传出机器怪兽的惨叫，儿童节目结束了。接着就是电子蚊香的广告，周边食客的脸上一闪一灭呈现着琥珀色。

“我被人强奸过。”

她在男子耳边小声细语，立刻又把脸转正，用右手的食指敲击白色的塑料桌面。男子明白她是在催促自己回答，可是又无法预测她期待着什么样的回话。是要去告发主任呢，还是要他表明同为受害者的连带感觉，抑或是激起听者的同情？

男子知道自己的回答一准偏离她的期待，决定还是采取不即不离的说法。

“什么时候？”

她缩了缩脖子，扭动身子，像是有气息直接吹进了她的耳孔，接着，她也毫不客气地将自己的气息送进了男子的耳中。

“听说你夫人遭到救护车的诱拐，是真的吗？”

“要不是真的，我怎么会不去上班，在医院里到处瞎磨蹭？”

“真是这样。”

“怎么了？”

无论多么简短的语言，每一句都必须从口中传向耳朵，又从耳中切换到嘴里，听上去别有一番含义。

“我要是干私人侦探的，肯定会采取不同的侦探方法。”

“我也采用了私人侦探的手段，跟踪、探听……”

“结婚几年了？”

“第五年了。”

“你没有调查过夫人的操行吧？结婚前她的交际圈，现在的交友关系，笔记本上的地址，台历上的记录，还有电话号码本上的手垢，人们都说从中会发现意外的线索。向附近的邻居们打探也挺重要，一周中星期几有定期的外出，不在家的时段，外出时的服装和化妆是怎样的……”

“你不了解情况。自己标榜显得怪怪的，不过，我嘛……”

“是啊，你是好男人。”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啤酒送上来了，她坚硬的橡皮球似的膝盖顶住男子，催促他干杯，他不能不作出回应。朝四下里张望一下，好几道视线就像被驱赶的苍蝇那样恋恋不舍地四下散去。流入的啤酒，还未进到胃袋就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夫人是怎么样的人？”

膝盖上的触感真真切切地充满挑逗，佯装不知会伤害对方，再说在此损坏心情也不合适，然而，要是就此接受她的挑逗，那自己寻找妻子的立场就会显得毫无诚意。男子简直无路可走。

“我家里有她的照片……学生时代，她参加过东京地区的选美预赛，我有专家为她拍摄的大幅泳装彩色照片。”

“也就是说，她是自恃身段好，喜爱时髦类型的？”

“那倒也不是。”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是夫人就能让你如此庇护她吗？”

男子用心地偷看对方的表情，他几乎看不到此类问题带来的不快，只是觉得正因为如此，所以不可掉以轻心。男子还在迟疑如何作答时，女秘书毫无顾忌地继续说：

“我认为你还是知道这点为好。”她直直地盯着男子的眼睛，噘起的嘴唇像使用了看不见的麦管一样吸干了剩下的啤酒，“谁也不会真心为你的事儿担忧的。”

此话不假，然而再次被如此宣告，男子听了自然不会高兴，就像一块被踩踏的海绵，令人讨厌的黏黏糊糊的感觉从毛孔里渗出，希望就像冰冻的橘子表面的薄薄的冰皮那样，一块块地剥落下来。

“不过，对于外人而言，倒也并非不可使用。那个可听窃听磁带的房间……”

“难以入手的东西，不一定能起什么作用。”

这是煞有介事的警告，其用意是什么呢？是故意讥诮，一种策略，还是好意？可是，如同难以入手的东西一样，好意也未必有何作用。男人嘛，都太习惯于接受别人表示的好意了。

铝制餐盘装好两人点的并排放着的A套餐送来了，没顾得上回复，急忙喝了口汤，这才发现自己早已饿得连味道都分不清了。一时间两人热衷于咀嚼运动，直到炖猪肉只剩下一点汤汁，她看了看手表，顺势伸出手腕，眼中露出笑意，一条三厘米长的红色伤疤，在她手腕上与戴着的手表平行。

男子的想象开始驰骋。这道伤疤看来与她两次说起的强奸事件有关，她在暗示自己是自杀未遂，试图博得同情吧。她与警卫主任的关系乍一看显得相当亲密无间，可实际上或许并不那么融洽，恐怕他们是在加害者和被害者的危险的关系之间正在上演令人胆战心惊的走钢丝吧。倘若对方故意露出了破绽，那自己也该主动出击才是啊。

但已经被她抢先了。

“你觉得我看上去是幸福呢，还是不幸？”

“看不出你有何不幸。”

“为什么？”

似乎应该回答说看上去是不幸才对，若是这样回答就等于双方默认了有可以互补的可能。

“印象嘛，只是下意识的……”

她翘起上唇，浮出微微的笑容，粗暴地拉过一把椅子站了起来。

“不去我的房间坐坐吗？”

男子弯着腰，模棱两可地回答：“会有什么收获吗？”

被女秘书凉鞋的顶端踢了一下，男子的足踝处一阵发烧似的疼痛，皮肤破了，流出血来。

“你怎么老惦着自己那点事儿，真扫兴。”

“我也没法子呀。”

她头也不回地走在前头。男子用餐巾纸擦拭伤口，沿着狭窄的桌缝随后追去，伤口的疼痛减轻了涌起的怒火，简直是个被宠坏的小猴子，她有什么权利以那种态度待人？

一出食堂，墙边聚集着约莫二十人，刚才那两个光头穿运动裤的人，正和身穿白大褂的中年人相互拉扯扭打。这帮人里既有先前遇到过的，也有没见过的。挨打的牺牲者的白大褂前的纽扣被拉掉了，敞开前胸坐在地上。嵌入肥硕的皮下脂肪下的运动背心上，滴满一道道的鼻血。脸像发面馒头般臃肿的光头一把夺过被打者的眼镜踩碎，他那大睁着僵硬的假眼珠的同伴用膝盖继续踢着挨打者的熟如葡萄的变形的鼻子，但是，没有一人出来劝架。或许另有内情，不容瞎掺和吧。

馒头认出了女秘书，竖着放在耳朵后面的手掌，像大象耳朵那样翻动着。假眼球露出整齐的白牙微笑着。她的声音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

“背一下乘法口诀吧。”

馒头得意地噘起嘴，用手指弹了弹脸颊，发出敲击瓶口声音，打着拍子开始背诵：

“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一十，二六十二……”

围观者都移开视线，体态笨拙而紧张，谁都不悦地绷着脸。闹不清这种责难究竟是针对女秘书或者是那两个施暴者的，还是指向那位受害者的？这时，假眼珠的光头那只看得见的眼睛怀疑地一直注视着男子，叫人异常窘迫，好似被强迫着在众目睽睽之下排便一样。

不等乘法口诀背完，她就开步离去。虽然有点儿不舍，男子还是随后离去。走的路线似乎与刚才来的时候有异。灯光渐渐地明亮起来，比起刚才的商店和咖啡店，此刻大门紧闭的事务所或仓库明显地多了。错综复杂的地下街，每经过一个拐角，眼见着行人越来越稀疏，不一会儿来到一个静谧的狭窄的阶梯口，她突然回头说：

“有什么事吗？”

他觉得自己中了对方设下了圈套。

“我只觉得你会带我去的……”

“去哪儿？”

“一个人走会迷路的。”

她缩了缩脖子笑了。男子只能跟在她身后走，又来到地面上。回首望去，医院本馆的建筑物耸立在天色发暗的紫色黑云中。浑浊的水银灯光下，数百辆自行车的车轮和龙头交错排列着。她没有仔细挑选，拉出一辆骑上就走。男子也骑上一辆追了上去。此刻才是展示弹跳鞋威力的好时机，只要对手不是专业的赛车手，一公里以内绝对输不了。她回头看看男子，发现他对自己紧追不舍，再行加速。白大褂的下摆翻起，赤裸到大腿根部的光脚显露在暮色之中。

自行车穿过平行并建的二层木建筑之间杂草茂盛的小道，这一带好像就是上次那位值班医生从楼上坠落的事件发生以后，男子被带到副院长室去时半路上看到的为长期住院患者建造的病房区。几支呈暗红血色的唐菖蒲花被自行车轮碾压，向下倒向倾斜的山坡。她猛踩刹车，男子好容易才避开与之碰撞。一栋钢筋水泥的三层楼房挡住去路，青灰色的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的窗户周边露出红砖，是一栋有年头的建筑。过去这儿是医院本馆的一部分，现在挂着的木牌上用墨汁写着“软骨外科特别病房”。

这里并不是她的房间，这让男子打心眼里松了口气，好像自己是一个被判了缓刑的人。

（七点四十三分。窗外的黑暗翻卷而来，云际的缝隙中闪现出光辉，三秒钟后传来雷鸣声，大滴的雨点降落下来。马儿马上就要来迎接了，磁带上的数字标记依旧停留在五八二。马儿一定会表示不满的吧。窗户里吹进了雨水，房间里充斥着绿色的臭味。拜托！这种精神不正常的状况快点儿结束吧。）

用肩膀顶开带有逼仄的停车廊的沉重大门，里面是一间客厅式的大房间。消毒药水的气味弥漫着，换气扇的马达声传进地板，好像有人在活动却不见人影。她急急地喘着粗气，拉开白大褂的领口散热，男子也气喘吁吁地擦去下颏的汗水。

她朝正面楼梯旁的电梯口边走边说：

“你在这边等着，我去跟副院长说，帮你拿房间的钥匙来。”

“房间？……”

她猛然回过头来，一下伸出握紧拳头的双手，气愤地用凉鞋踹踢地板。

“不会让你吃亏的！按我说的去做，比起每天往返奔波，住在医院里岂不更节约时间？”

再怎么说，男子还是打算回家住。他觉得，刚才自己往家里打电话之所以没人应答，是因为妻子也正在到处寻找自己，再说，说不定在橱柜的抽屉里还会发现意料之外的线索。然而，此刻再作违拗也得不偿失，在浓雾散尽之前，绝不轻举妄动，积蓄体力乃是探险家们的心得。他默默地目送着她走进电梯，在张着黑色塑胶布的木框窄长凳上坐了下来。太疲惫了。对乱七八糟的六声道声源所做的区分作业，其劳动强度之大远远超过想象。

仿佛演剧已经落幕，睡意向他袭来。进入睡梦的前一刻，他觉得楼上的某个地方传来细细气息的呼唤声，他做梦了。用被肥皂虫啃啮得满是洞眼的肥皂洗了手，手也变得满是洞穴，直到从长凳上滚落下来惊醒。

突然间睁开眼，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他觉得虽然只是瞬间，却好似已睡着了数小时。一种被女秘书弃之而去的莫名的不安笼罩着自己，一下子跳将起来，也仿佛要急切赶回警卫室，赶紧去处理那些窃听的录音带似的。从长凳上滚落时好像撞到了肘部，左手小手指一侧麻木了。

电梯边的走道通向里面，只有蓝色的应急灯隐隐地亮着，走道两侧的房门小窗里都熄了灯。他蹑手蹑脚地走上楼梯，发现上面有个抽烟处，左边的墙壁上有一幅匾额，是一张马正在交媾的彩照，与副院长的画作相比，交媾中马匹生殖器的结合部被放大了，给人以强烈的学术性印象。正面有齐胸高的宽幅玻璃门，室内明亮的灯光照亮了一切，以至于叫人难以分辨里面的阴影，不过，室内空无一人。办公桌上的文件、不锈钢及玻璃的器具、橡胶软管和药瓶，令人心疼地胡乱归在一起，一看就知道这是护士们的值班室。

右侧是对开折合门的门板，对面则是渗出油脂的木地板走廊。在胭脂色横条纹护墙板的一端，有一扇亮着灯的房门。男子敲敲门，无人应答。他思考着合适的辩解词，将门打开一条缝朝里看去，只见宽敞病房的床上躺着一位姑娘。

姑娘从枕头上抬起头来与男子对视一眼，他想退回去，然而姑娘对他来访的期待及有话要问的表情最终还是留住了他。

“还不行……拜托……”

姑娘混沌不清的声音哀求着。或许是自己借来的白大褂造成她误解了的缘故，熟悉医院的患者也许能够认出这是担任警卫人员的白大褂。不过，此刻姑娘的嘴唇含着微笑，那是一种天真无邪而又不甚和谐的微笑，恰似透过一层番茄皮看过去那样。

“我什么也没干。”

男子的手肘离开身体，双手举到肩胛的高度，以此强调自己并无敌意。

“可您是受我父亲委托的吧？”

姑娘说到一半，视线转到床边的椅子上，就像那儿坐着她透明的父亲。

“见灯亮着，就进来张望一下。你呀，肯定不知道，我正在寻找副院长……”

姑娘的视线又回到男子身上，这一回是眼角边含着微笑。

“这要走路的话，还会发晕呢！”

“你的父亲，是谁呀……”

“你明明知道的。”

“你知道我是谁？”

“不知道。”

他觉得姑娘不是一般的住院患者，与普通的单间病房相比，她住得明显的宽敞，照料得也不错。病床像是特别定制的，毯子的毛绒很长，窗帘用象牙色的尼龙布取代了白色的棉布，一股浓浓的奶味大概是姑娘的体味吧，男子的心情趋向平静，或许姑娘的体味与他妻子的相近。

“你的父亲是谁啊？要是我认识的……”

姑娘再次指向床边的椅子，努了努嘴。男子想她是在隐晦地暗示最早来探视的坐在那张椅子上的人。但是，顺着姑娘勉强弯曲的手指看去，怎么都感到她指着椅子腿部的特定的一点，他的脑海中响起弹指声，对了！单凭警卫的白大褂就认定自己认识她父亲，此刻一下浮现在脑海里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警卫主任。

男子反射性地行动起来，他拿起椅子，翻转过来，挖开一条腿的底部，果然那里装着一只小型的FM发射机。男子拆出电池，将它放进裤子的口袋。

“真是太不像话！对自己女儿也安装窃听器。”

“是不像话。”

姑娘的话音激动起来，一种碳酸饮料拔除了盖子的气氛在姑娘的身边涌动。正因为她早已习惯了窃听，所以这次新的体验颇有点刺激的味道。

“你得的是什么病？”

姑娘不作回答，她支起上身，一条胳膊撑在枕头上微笑着。扭动身子的时候，一条腿膝盖以上的部分裸露出来，与第一印象相比，她显得很小，最多十五六岁吧。之所以误认为她是成熟的姑娘，或许是毛毯下的体形在作怪。她伸出的手脚给人以少女期业已结束的印象，然而正面看去其表情极像孩子，大腿部的曲线亦尚未成熟。

“你父亲想让你出院吗？”

“你知道的。”

姑娘改成仰卧，支起双腿，分开的双膝之间毛毯像天幕一般左右晃动着。她紧盯着男子，同时手在毛毯中有节奏地蠕动起来。男子并不能直接看到她的动作，但是她的肩胛一抖动，盖在手臂上的毛毯就起伏不平，好像昆虫的触角一般律动的手腕清楚地显示出来，真叫人狼狈。她的脸部就像吸足了水分的沙盘，胖嘟嘟地肿胀起来。

“别搞了！”

男子的喉咙像是堵上了瓶塞子，话音沙哑。

“不过他说，我只有做这件事的时候才最可爱……”

“谁说的？”

“先生。”

“是副院长吗？”

姑娘笑起来，小小的鼻根处聚起皱纹，收缩的嘴唇处冒出唾液气泡，将其抹在从毛毯中抽出的细细的手指上。

“叫你别搞就停下！”

男子突然推开她的手，姑娘的唾液粘在男子的手腕上。原本想让她更加自由而特地拆除了窃听器，没想到适得其反。警卫主任一定还有超越窃听的监视方法。要是那机器能正常运作，那自己就不必有不实嫌疑的恐惧，姑娘也会更加自制的吧。

“为什么……”

姑娘透明的肌肤渐渐红润起来。所有的表情集聚在向下的左脸部，只有右眼像一个空洞的洞穴。

“这种事别做，哪怕让你做的是先生……”

“爸爸也那么说。”

“对呀，哪有硬要去做这种不情愿的事的道理！”

“我愿意。”

“撒谎！”

“不过，那张匾额里的照片，其实就是我和先生呀。”

“哪张照片？”

“挂在客厅里的，那张马儿做爱的照片。”

她在窃笑。真混！就在男子一不留神之际，姑娘的手又滑进毛毯之下。

“别搞了！”

“不过，您是想要看看吧？”

“你，几岁了？”

“十三。”

就在说话间，姑娘的手就像鼻涕虫回巢似的又试着朝双膝间开始移动，她最终打算做什么交易呢？把一个才十三岁的小姑娘搞成这等模样，怎么说也太不像话。他在厌恶和生气的背后，多少还隐藏着那么一点儿嫉妒的感情，也并不打算掩饰。小姑娘确实有难以违抗的脆弱的一面，然而，她怎么能够面对那种性无能的中年男子，随意污秽地浪费姑娘刚挤出的纯洁新鲜的橙汁般的感触呢？

她大概读懂了男子的愤怒，停止了手上的动作。

“我停下后，你会不会带我走？”

打一开始男子就压根儿没有那种打算，但如今他反而觉得，若没有什么急迫的情况，即便被人怀疑那么做也未尝不可。她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行李，与“诱出”一词如此吻合的行动也富于刺激性。她的东西大概就是枕头上方架子上的脸盆、印有草莓图案的玻璃杯、粉红色手柄的牙刷、牙膏、色彩艳俗的漫画杂志，此外架子上还塞满了脱脂棉花、餐巾纸、指甲钳、乳液瓶之类的东西。毛毯好像也是她的，揉缩起来也就是一团。男子半睁的眼睛始终望着空中，稍稍耍个花招也不赖，装出一副犹豫半天才决定答应帮她的样子。

他极不情愿地微微点了点头。

极其天真无邪的姑娘咬着下唇笑了，鱼跃似的跳起来，毛毯掀开后睡衣的门襟敞开了。开始隆起的前胸乳头塌陷着。他走过时，姑娘害怕地蜷缩起身子，伸出的手越过男子肩头，指向房间的反方向。她的腋下雪白，活像贝壳的内侧，房间里充斥着一股煳焦的奶味。

“想喝的话，冰箱里有可乐。”

机织花纹的绿色门帘悬挂着，里面是一扇门宽的空间，起先男子以为它是用来遮挡洗面台的，其实里面是个小房间，有淋浴装置和煤气灶。小冰箱里塞满了橘子、蜜瓜和木瓜，一种恰似幼龄娼妇房间的色彩。正要将可乐瓶换手的时候，忽然发现入口边挂着一个梯子，那是靠墙垂直固定的木梯，直通天花板上的方形孔洞，抬头望去，上面透出淡淡的光亮。

这一秘密通道派什么用场？男子觉得自己大致可以揣摩。他以可乐瓶敲击墙壁，装作开瓶颇费气力的样子，爬上木梯去探视。第一格故意弄得吱吱作响，而后就悄悄攀爬，不发出一点声音。孔洞内部是一米见方的狭小空间，头一碰，上面的板子就会动，也许那就是一扇弹簧。梯子的一侧正是姑娘房间的正上方，有一个长十厘米、宽五毫米的窥视孔，亮光就是从那儿漏出来的。

窥视孔里面发生的一切并不是马上就能理解的，现在当然可以用语言来说明，而当时自己对看到的一切的理解可是费了老大的劲。

近处是女人的小腿肚子，一伸手就可以触碰到。赤裸的肌肤就像擦得锃亮的家具那样非常润泽。将视线稍稍移动，就看到拖鞋后跟在地板上搋和，那是女秘书。她的对面有两张床，窥视孔的位置较低，所以不能得到满意的视角，但是可以知道有两个男人分别躺在床上。其中一个就是在疯狂自慰时从楼上坠落而昏迷的值班医生，另一个就是副院长。值班医生依然一丝不挂地躺着，阴茎照例坚硬勃起着，感觉上颜色似乎比白天显得多少有点发青。副院长面朝值班医生的背脊躺着，上身穿着衬衫，下身裸露着，阴茎像鱼肚子里的内脏一样软塌塌地耷拉在大腿的内侧。

数十根细细的电线宛如一张网似的交织，连接在两人的腰间，电线的两端用不同颜色的胶带固定在两人的肌肤上。一头连接在床与床之间安放的仪器上。一位护士紧盯着仪器，进行记录，另一位护士将瓶子里的油滴下，以野猫舔吃牛奶的声音和节奏不停地用力摩擦着值班医生的阴茎。副院长的双眉之间刻着深深的皱纹，不时喃喃自语地发出N13……K14……之类的声音，他的手指冲着空中，屈伸手指发出指令，按照他的意思，负责仪器的护士忽而调谐刻度盘，忽而变更胶带粘贴的位置。负责揉搓阴茎的护士，时而停止，时而加速。

自己怎么会期待这帮家伙协助寻找妻子！这儿简直就像是从废品回收卡车上逃出来的一群被虫蛀过的娃娃们的疯狂聚会。

（直到后来才明白，那是正在进行一种奇特的实验，即把阴茎勃起的值班医生的感觉转换成电信信号送到副院长的大脑中，在值班医生射精的同时，让副院长也产生达到完全性高潮的感觉。）

“二楼八号病房的探病客，二楼八号病房的探病客，未经许可禁止出入病房，请紧急到护士值班室去，紧急到护士值班室去！再重复一遍，二楼八号病房……”

好像是个小型喇叭，音量大得怪怪的，中年女人令人感到职业性的威吓语调从木梯下面传来。姑娘笑着回应了什么。窥视孔里的副院长一伙人也有灵敏的反应。喇叭里的声音不光传到姑娘的病房，似乎整幢病房楼都能听到。

男子与护士们的视线对上了，女秘书的小腿肚子也改变了姿态。他反射性地用左手遮挡住窥视孔。

剧烈的疼痛……

男子从木梯上滑下来，尖锐的大头针状的东西扎进手掌，鲜血冒了出来，疯狗也受不了。他用嘴吸吮着伤口，回到姑娘的病房。

“没关系了，我关上了开关……”

姑娘的一条臂膀垫在枕头下，洋洋得意地眯缝着眼睛。另一只手放在脸上，犹如花茎细细的花朵一样摇摆着。她的手指上有一朵与真百合一模一样的人造花沉重地耷拉着脑袋，花的背面安装着监视用的有线对讲机。如此看来，自己与姑娘的对话会滴水不漏地被人听到，刚才我们讲了些什么？我们只是互相认识而已。比起窃听器来，这玩意儿的性质更加恶劣。

不等男子缓过神来，有木梯的小房间隔壁传出声响，像是制作蹩脚的木门发出的吱吱呀呀的声音。手上的伤口很疼，他站了起来准备逃跑，或许有人正从身后追来。虽然不觉得有何遗憾，然而，不知何故，心里总有点充当帮凶的内疚感在煎熬。

（忽然间，一个念头浮现出来。

窃听器被拆除，耳朵什么也听不到的警卫主任准会十分狼狈吧，他决定立即联系护士值班室，切换有线频道。

直到男子到隔壁房间去取可乐之前的情况主任理应听得十分真切。

可那之后对话就中断了，接下来就是很不自然的长久的沉默。虽然实际时间并不久，但是被猜疑心完全俘虏的主任，最终变得难以自制，决定用有线广播发出警告。

有着十三岁色情狂女儿的父亲，可以说他采取的措施是理所当然的。）

姑娘突然发出模仿猫叫声，顺势把一条腿大幅度转动起来，转紧的毛毯夹进她的大腿间，过于伸展的饴糖工艺品一般的细细的腿，缺少女性的丰满，却有着令人想去舔一舔的清洁感。黑灰色的连裤袜包裹着的球形屁股具有诱人触摸的磁铁般的力量。

然而，她模仿的猫叫声有点儿不合时宜，这也是副院长预先安排的吗？只要一想到姑娘这是在为副院长上演发情猫的角色，男子就觉得心痛。

“待会儿我再过来吧……”

连他自己都觉得话语中充满了令人惊讶的体贴。若能顺利地找到妻子，过一阵子说不定自己还真会过来看看她。

来到走廊上，居然听到好几扇房门关闭的声音，还有来不及逃避、脚蹭地板身穿睡衣的人。大概他们是听到刚才警告的广播出来窥探的患者吧，活像一群胆怯的寄居蟹。

护士值班室依旧空无一人，广播室似乎另在别处。房门半开着，再绕道二三分钟去看，也不会有什么名堂。女秘书已经抢先回到了等候室，此刻再做任何辩解都无济于事了，反正自己是在窥视点被逮了个正着。找到伤口上的消毒药是先要解决的问题，虽说伤口很小，但是刺伤比割伤更容易感染化脓。

靠里侧的墙壁有一半被病历的整理架所占据，按ABCDE的顺序分类，男子找了找妻子的病历，一无所获。因为事先未抱什么希望，所以也并不沮丧。

他后悔没有问明姑娘的名字，是否要折回去再问一下。她所在的病房的号码是知道的，二楼的八号病房。这间值班室里一定有各间病房的记录。在房间中央放有两侧都可以使用的大办公桌，男子在桌上找了找，发现堆积起来的文件堆背面，有向一只细细的瓶嘴中注水的声音。

护士的白帽子连同她的窃笑声一起出现，这一位可能是护士长或者相当于护士长级别的人，帽子边有三条黑杠。小鼻子边的黑痣十分显眼。水声停止了，她始终弯着腰，男子绕过去张望，只见护士长在专用的低矮的工作台（配有小型广播设备）前，跨立在贴近地面的一张圆凳子上。

“都被你看到啦。”

“我想知道八号病房那患者的病名……”

“真对不起。”护士长用圆珠笔尖一边抠挖桌边的小洞，一边懒洋洋垂下下颌部笑道，“要是知道是警卫方面的人，就不会广播了。”

只要一看到男子身上的白大褂就会毫无疑问地充满敬畏之念，这使男子再次感受到警卫室的威势，越发令他感到不安起来。

“那他们会认为是什么人呢？”

“经常会来的，听到录音后疯狂的带人外出者……”

“录音……”

“就是那姑娘的录音，模仿猫打嗝儿的叫声，好在哪儿呀？可是对有些人而言就会觉得好。副院长那样的，也会听到就全身瘫软呢。”

“她父亲以此为卖点……”

“你怎么打探到的？他是什么地方的谁？并没有报出过确切的姓名。”

“她真的是有病吗？”

“病就是病。上次不知是谁把她带出去，不到三天工夫，回来时居然缩矮了十八厘米。”

“人会缩掉？”

“那叫做溶骨症，很麻烦的病呀。你受伤了？”

“没关系。”

男子用唾液润湿手腕上板结的血迹，用白大褂的袖子擦净。

“不行，让我看看！”

淌水声再次响起，就在跟前。四下里既没有倒翻的瓶子也没有杯子。护士长身子僵硬，眼睛朝上盯着男子，眼眶微微发红。

“什么声音呀？”

“撒尿。”她把裙子撩到腰间，大屁股外缝纫机缝合的褶皱布下，可以看到一个周边用人造海绵包裹着的搪瓷便器，“膀胱的括约肌坏了，控制不住尿液。”

“要移动的话，可不方便呀……”

“就是嘛。现在三楼正在做有趣的实验，大伙儿都上去看了，只有我留在这儿垂涎三尺……也不至于……就这样。又不能抄上块尿片，会出汗的。真讨厌！你怎么能这样老盯着人家看。”

话是这么说，却又得意地哧哧地笑着，也不放下撩起的裙子，旁人可以清楚地看到她的尿滴落入便器，再形成泡沫在液体面上打转。

“我也去瞅瞅三楼的实验吧。”

“冰箱里有凉啤酒。”

男子泛起微笑，摇摇手拒绝。以不伤害对方的脚步快速走到外面。

女秘书半叉开双腿站立在等候室的中央，似乎准备给人以迎头痛击，叉开的双脚上重心相等。身后的照明使她的一圈发际被颜色晕染，阴面的圆脸显得更圆了。套有钥匙圈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放在胸前，上面还垂挂着亮晶晶的钢铁钥匙。

（汽车的马达声响起，看来马儿终于前来相迎了。）

◆◆◆ ◆◆◆

这里是老医院地下的一室。昨夜的雨完全停了，从通风管道的裂缝处，正午的耀眼的阳光照射进来。现在男子下定决心，把硬纸板箱当作桌子，开始记笔记。他不知道能记到何种程度。太阳西斜后，就写不成了，而且追踪自己的人一旦嗅到这不为人知的地方，一切也就完了。

这第三本笔记的意义和目的完全变了，前两本都是马儿要求的，这一本没人委托，所以自己既不需要客气和顾虑，也不必为了庇护自己而撒谎。再怎么不讨马儿欢心，也不可能对自己造成更大的不利。这一次可以真正地穷尽真相了。前两本是调查报告的话，现在开始写检举揭发。究竟写给谁看，此刻还不好说，总之他不想忍气吞声。

硬纸板箱的对面是八号病房的少女，她把卷起的毛毯夹在两腿之间，正睡着发出轻轻的鼾声。她受不了鼠尿的刺激性的臭味，身上那烧焦的奶味也消失了。六小时后节日前夜的造势气氛、焰火及吉他电子乐队的音响将在这地下的迷宫中混合，复杂地喘息，在那种回响声中还能听到混杂其中的人的嘀咕和窃笑声，不过，那只会显得怯生生的。

还是以接续第二本笔记的形式开始吧。

昨夜，如约来接我去吃夜宵的马儿从一开始就没有掩饰他的焦急。一坐进轻便客货两用车，天上就倒下倾盆大雨，挡风玻璃上贴上了一层水胶片，雨刷全然不起作用。马儿沉默地扶着方向盘，男子也不吱声地用手指按揉着两侧的太阳穴，从早开始不停地写到现在，神经就像老电线那样生了锈。马儿的到达比预定晚了将近两小时，精神赋活剂几近丧失了作用。

“上哪儿？”

“到我房间去，放松一下。”

在烟熏的灰雾中，有风吹了进来，马儿点着了火。忙得似乎没有自己的私生活的马儿，居然突然邀请男子去自己家里，在好奇心驱使的同时，警惕心也抽紧了他的神经。他打了个大哈欠，流出泪来。

雨下得太大，车子的行进路线难以正确地记清。男子觉得车子下了一个长长的坡道，又开始攀登，最后像是又迂回到了与医院相同高台地的另一处场所，如果没错的话，那就应该是这个高台地的西侧尽头。沿着木结构病房区而建的道路，至软骨外科的建筑物前终止，当然汽车也得停下。路的对面被拆除的医院旧馆的地基，被一人高的野草覆盖，上面树枝互相纠缠，就像是古代的遗迹。可以看到通向地底的洞穴张着大口，其地下的一间房就是马儿的隐居场所。再横穿过去，就是他用于行走训练的旧陆军射击场遗址，那儿被围了起来，有三块棒球场大小，呈现出一片干燥的、未经整理的空地。记得有一次为马儿送饭盒曾穿过这片空地，看到越过远处射击场的屋顶沐浴着朝阳的正方形工艺品似的建筑物时自己还感到纳闷。若是在高于那海平面山崖边的树林之中建造新的住宅区，说不定还挺合适呢。

在绿色果冻一般隆起的草地中，由玻璃和象牙色的瓷砖构成的类似抽象画作的公寓房吸入水银灯的光线，每一层都设有深深的阳台，越往上面积越小，像座小型的金字塔。将轻便客货两用车停放在屋外的停车场上，跑进大门，一厘米厚的玻璃自动门静静地打开，地面铺满淡青灰色的地毯，厚实得无以复加。

马儿的住处在最高一层。

一进去就是一个宽敞的客厅，正面是一整块大玻璃，宛如搔抓的伤痕一般的雨脚装饰使室内一片黑暗，两端装有奇妙的照明装置，设计成从开口处发射光线的等身大的丙烯树脂雕塑。在靠近左右墙壁的进口处，各有一扇通往隔壁的房门，房间里一侧放满玻璃橱柜，另一侧则被大型音响装置和整张报纸大小的彩色照片所占据，照片上的被照的还是马，是一张从正面拍摄后腿直立阴茎勃起的公马的照片，作为装饰用的照片，其细节拍得过分细致了。

靠近窗边的地方，放了一张淡紫色大理石研磨的圆桌，上面铺着印有鱼儿花纹的蓝色桌布，还备有红色的外送饭桶。椅子、壁纸、地毯均由夹有青绿色花纹的象牙色统一，用语言表达的话，应该是颇为优雅和谐，但实际上却给人以荒废的印象。窗框的油漆变了颜色，起了毛边，橱柜的花瓶上蒙上了一层灰尘，被椅背钩破的衣物纤维露了出来，仿佛是经历了醉驾似的婚姻生活辗压之后所残留的懒汉的独身生活一般。

马儿冷冷地向男子敬着啤酒，一边翻动着蓝色的桌布。用真正的小山竹叶装饰得很贵的寿司，呈放射状地摆放着。

“我说，你的调查进展到哪里啦？”

男子没有应答。在把笔记交出去之前，他希望马儿对第一盘磁带开头处录下的脚步声有个可令人释怀的说明，在编辑的时候，倘若不认定它有特别的意义，那就没有将这种片段特意收录下来的必要了。

马儿安抚似的频频点头。

“时间还很充裕，哦，对了，昨天，你交给我的第一本笔记，已设法交到尊夫人手上了。”

“她的住处明白了吗？”

“还不甚清楚，全拜托联络员了。”

“只要知道联系方法，就应该能探明她的住处。我可以自己去找，请将那联络员介绍给我。”

“你别着急嘛。”大概是寿司里的芥末太冲了，他鼻子里吸进的气又从大嘴里吐出，“别乱来，引起对方警惕的话，那我们就鸡飞蛋打了。”

“照你那么说，方法之类的，应该有的是。”

马儿没有回答，却急转方向开始解释起有问题的音带的开头部分来。那是让秘书制作录音那天早晨的事，说起来应该是前天。为即将召开的医院创建纪念大会，先开一个临时评议员会，在那个会上听到一点有价值的信息。就在尊夫人被送来的同时，外来的药房好像发生了失窃事件。说到失窃，其实就是靠中间庭院的一块玻璃被打碎，解热剂、安眠药被弄走了一些，还有价值八十万圆的口服避孕药被盗，要在平时，这一点儿损失简直不值一提。这倒也不是说医院里失窃事件就像家常便饭，有定评说，这家医院的犯罪发生率是相当低的。不过，取决于对犯罪的界定，其发生率还是有点上下波动的。要是以一般概念来说，医院就是犯罪的巢穴的说法大概可以成立，然而，一旦犯罪者变成患者身份，首先，所有的概念就会大受影响。所有的概念都变了的话，那么对于犯罪的看法自然就会改变。受害难于成立的情况下，理所当然的，加害也就难于成立了。

这一天避孕药的失窃之所以会被特别当作一回事，主要是因为作为事后有效的新产品，它老早就成为最受瞩目的节日前夜与节目相关的话题。那个节目其实是女性性欲高潮的次数与持续时间的一个竞赛，据说颇受好评，不少一般患者为了参加节目，悄悄用那种避孕药丸进行武装，拼命加以练习。

听到这个报告，我忽然间灵机一动。尊夫人的密室失踪事件与药房遭窃，两个事件的时间与场所的一致性，绝非偶然。要是把尊夫人与偷窃避孕丸联系起来考虑，万事都能得到合理的解释。说句老实话，在此之前，处置尊夫人失踪这事本身我也是有抵触的，只能认为内部有人事先与她商量好又为其引路。要么就是你在撒谎，再不就是你完全被尊夫人给蒙骗了……反正你是不想与我们好好商量。

“那么，你为什么要给我分房间，又为何让我自由地听取警卫室的窃听音带呢？”

“又不是我留你的。”

“那是谁呢？”

“是我的秘书。”

“为什么？”

“她不服输呗。眼看快到手的东西，在到手之前是不肯放弃的。”

“她这样做，不很奇怪么……”

“你好像挺喜欢她的吧？”

“一次被踢到小腿肚子差点儿出血，一次被针扎到手掌，再下一次，手臂的肉快被咬下来吃掉了。”

“她是个试管婴儿。”

“所以说嘛。”

“一个特立独行天涯孤独的姑娘。”

“她不是合成人吧。”

“她妈已经死了，死后立即取出了她成熟的卵子，她爸又从精液银行里借出了1cc的混合精液。对她而言，全然没有对父母的感情，所谓的人类之间关系的感觉，她是极其欠缺的。”

“真叫人瘆得慌。”

“比方说孤独感这玩意儿，其实是一种归巢的本能，最终皮肤的感觉，才是一切感情与情绪的巢穴，可是她呢，连那种该回的巢穴都没有！”

“这可不是我的责任。”

“也不是她的责任。总有一天她是会理解的，为什么你要拼命地寻找尊夫人，而她却非要含着手指等待不可。”

“太随心所欲了，这是另外的问题吧。”

“不过，她恐怕不会理解吧。”

马儿喝干了剩下的啤酒，又打开一瓶的瓶盖，继续说道。

五年前，在马儿的指导下做过一个实验。与其说是马儿，毋宁说那是与他分居的妻子（在语言心理研究所工作）的计划更加合适。这个实验名为“性表象引起的兴奋与抑制”，简单而言，就是为了了解符号化了的性行为（色情影带等）给观看者造成的影响力的原理，并将其数量化。接受实验者除了冲着奖金而来的普通应征者之外，还有从医院各科中推荐挑选出来的伴有感觉失调的奇病患者。排除实验原题，不多赘述。但结果却证明，声音的刺激具有性行为中其他任何表象都无法企及的出类拔萃的唤起力，人类的嗅觉正在退化之中，视觉又进化得有点儿过头，而处在二者之间的听觉具有最为有效的作用。

她也是被选拔的受验者，而且是唯一表现出的异例反应，导致实验陷入混乱。诚然，因受验者反应而异，但是，各不相同的反应却无法形成一定的法则，无法形成个体差所容许的范围。只有她是毫无反应的，不仅毫无反应，甚至还显示出生理性拒绝反应的状态。如果一定要她听的话，她的脖子边就会发疹子，还会引起视力障碍。

老实说，这个实验的最原始的目的在于对深受顽固的阳痿烦恼的马儿的治疗。倘若肉体上没有什么缺陷的话，是否是因为什么外来的因素所导致的条件制止，所以才由语言心理研究所来负责他的治疗。马儿既是一位医生，可同时又是与之分居的妻子的患者，处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立场上。马儿的病名已明确叫做“人类关系神经症”，而且一般认为人类关系的匿名化是对其有效的治疗方法，所以若是匿名程度高的窃听录音带，根据处方，应该会取得相当好的效果。事实上实验结果也如预测。然而，虽然只有如此例外的一例，也会使好不容易取得的实验成果遭遇意外。

于是又决定试验性地直接刺激她的快感中枢，结果并无异常反应，甚至还出现短时间子宫痉挛的强有力的高潮反应。与马儿一样，她并没有器质性的疾病，看来还是“人类关系神经症”的一种表现吧。

类似马儿症状的情况进一步引起人们的兴趣，试验渐渐集中在她一人身上进行，觉得她有一种名为“试验过敏症”的合并症之嫌疑。又因她是纯粹试管养育的，特别被珍爱，各研究所有很多拉拢者。为了缓和她的紧张感，实验场所被挪到高级住宅中的一室，餐桌上的银器中，总是堆满了悄悄加入了神经药物的巧克力，为了千方百计地找到突破口，采集到多样化性行为的模式，启用了不少擅长窃听的工程师，偶然还有长期住在软骨外科特别八号病房的父亲。然而，为她安装的那些仪器的指针哪一个都永远也不会摆动一下，它们仿佛在嘲笑院方的苦心。

有一天夜晚，实验延长进行，只有工程师和她两人留在屋里。房间里音响装置中放出的情欲亢奋的叫声一阵阵地回响，工程师最终受到倒错的兴奋刺激，强奸了她。那是个完全不亚于今夜的闷热季节，只穿着薄薄的内衣，强奸很容易得手，只消几分钟就可完事。她浑身是血，没进行像样的抵抗，也没发出声音，一直在观察工程师的动作。不过，从那次以后，她对任何性刺激都变得愈加冷淡嘲笑，由此不得不认定她不仅在肉体上，而且在精神上也负了重伤。

这一事件被提交到评议员会议上审查。审查的结果意见是一致的，虽然存在着值得检讨的病例，却不能认为事件有犯罪的痕迹。这是因为不仅她本人始终自认没有主动抵抗，而且还申请要和该工程师继续进行这一实验，于是只能推测她期待通过这一实验对自己的严重的性感缺乏症有所治疗，评议员中甚至有人怀疑她具有被强奸的愿望。

评议员会尊重她本人的意见，劝告她将本人寄放在语言心理研究所作长期的观察。工程师更不会有何异议，不仅罪过得以免除，而且还开始对她产生了浓浓的恋情。

不过，马儿的内心还是觉得不可理解。作为评议员，他投下了赞成票，却不是由衷的。一个将试管当作母亲长大的鲁莽冒失的姑娘，她的合作态度太不自然，其背后一定有它的理由。在她忍受着与强奸者鼻子对鼻子的痛苦之前，如果想从他身上得到点东西的话，那会是什么呢？应该是他所掌握的，比方说技术。马儿觉得作为小姑娘的鼻子，其嗅觉太灵敏了，性行为的录音带，只是口实，她真正的目的或许在于了解窃听这一作业的本身。

这个预计估测对了。等到马儿意识到的时候，窃听的工作，已摆脱实验开始独立行走了。而且它就此成长，自我增殖，形成组织化，作为一个事业得以成立。她变成了马儿的秘书，而电气工程师成了警卫主任。细想起来，如此一系列的事情，可以认为全是她一手悄悄谋划的。

（八号病房的姑娘翻了个身睡，也许是通风筒照进的阳光过于强烈的缘故。帮她拆掉轮椅的固定栓，换了个方向，她眯缝着眼睛微笑了，就像得到了停留在针尖上的太平。她把手指伸到唇边出声地吸吮起来。或许是昨夜渗入地面的雨水开始蒸发，空气变得沉重、令人窒息。看来今天又会是闷热的一天。）

已经好几次在言外之意中暗示过的那样，不用说副院长和马儿其实是同一人。马儿是副院长“好医生必是好患者”哲学的产物，按照医院的准则具有另一种人格。以我的常识而言，其区别就像磨牙前的我和磨牙后的我一样。总之，副院长由于自己的阴茎不听使唤，所以要借助别人的下身，将借助的阴茎所受到的刺激靠电波传到自己的性中枢，试图达到代理体验的目的。我潜入医院的最初的夜晚，从软骨外科八号病房顶篷洞口所看到的令人害怕的实验光景（详见第二册笔记），说到底也是为此所进行的预实验。

那次代理实验似乎取得了预想之上的成功。我看到的正是值班医生在护士的按摩下不省人事地射精，副院长同时达到最初的性高潮之后，据说虽然时间很短，但副院长的阴茎居然勃起硬度达到了八分的程度。但是，看到后再怎么不舒服，实验终归是实验，已经做到这个份上，我认为就不会再有什么别的问题了。对于有着妻子失踪这一实际问题的我来说，实在没有再为他人烦恼多操心的余地。

然而，就在这一天，我听到了叫做马儿的副院长的构想。所谓的看不清，其实不是看不见，倒是碍眼物看得过于清晰了，恰似难以看清的望远镜头上给抹上了什么颜色的油漆那样。

正如第二册笔记的持续场面……就是女秘书留下值班医生的钥匙，半强制地带我到〈ホ四〉号楼时候的情形。她理所当然地一起走进屋内，用下颏指向床边的裸体照片，突然不高兴地开口说：

“这些女人中，你想让谁自慰？”

我一时难以作答，她继续往下说。

“我在问你的兴趣爱好！”

“突然唐突地提起这种事……会造成某种误会的，我只是……”

“我听说了X光检查的结果。”她忽然又转变话题，“他是头盖骨骨折，在后头部……若明天还不醒过来，就算完了。”

“不至于那么糟吧……”

“没事，反正他是独身。亲戚只有一个，是在白大褂缝纫工厂工作、患有美尼尔氏症的婶婶。要是明天他还是那模样，就会咔嚓挨上一刀。”

“为啥……”

“在这儿，”她用手掌在肚脐眼处水平地做了个横切的动作，“听说将上下分开，计划把他的下体用来作副院长的阴茎代理。”

“至于吗……”

“先生会觉得高兴。”

“这是犯罪，那么干的话……”

“你能帮我自慰吗？”

“你说什么？”

“语言心理研究所出的‘匹配度测试’里这样写到，只有想想对方自慰场面也不感到憎恶时，才能期待身心达到理想的结合。”

“别开玩笑啦。”

“我一次也没遇到过那样的对象，有点儿断念。不过，我觉得你可以做给我看看。”

“我会拒绝的。”

“好了，我是特意拜托你的。”

“不过，光是下半身，能怎么使用呢？”

“听说是将后腰连上，做成马儿的形状。”

“马儿……”

“自慰一下给我看看嘛。”

“讨厌！”

“为啥？”

我无法理解她那施虐性焦虑的含义，只把她当作是令人讨嫌、恶作剧的表现。遂以想去播映时再听听录音作业为借口，总算溜出那个房间。什么阴茎代理、匹配度测试，我都不信，只想捏紧鼻子快快从这充满异臭的氛围中逃离。

然而，就像我多次写过的那样，副院长实际上就是马人。

现在是否像女秘书预告的那样，值班医生已被切断变成了马儿的下半身？

实际上那天夜晚，值班医生的阴茎变成了护士们的人气玩具，有不少人尝试用它进行实际的性交。她们用吸尘器将它吸进塑料管，试用几张复印用纸包裹它才会搞破，以测试其硬度，把玩到无以复加的地步。到早晨它已变成了血肉模糊的肉块，完全失去了使用价值。有一说煽动者为某某，却莫衷一是。还听说之后它又被其他科室收留，那信息也不甚了了。

不管如何，副院长现在就是马儿。这么说，他的下身已经被盗，变成了某个别人的尸体。

对了，其实我开始写第一册笔记的时候，警卫主任就已经死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只剩下身怎么可能存活呢？上半身当天就被火葬，郑重其事地被埋到医院的墓地中。在佛教仪式上被授予法号，还正式贴出死亡告示宣告他为有功职员，在任何人的眼中他都已成了一位了不起的故人。

第二天下午，站在由于护士们的恶作剧遭受严重创伤、重要部分已不可能再生的值班医生跟前，副院长无声、呆呆地伫立着。早就以巨根（不得不承认，据说直径有七点二厘米、长度为十九厘米）为骄傲的主人的尸体忽然展现在副院长跟前，正如困难时遇到了大救星。要说是老毛病，充其量只是癫痫的发作，反正查询就免了，趁着还新鲜，先将尸体截成上下两段，下半身的切口处经过慎重的处理，放在生命维持装置中小心地加以保管，以便随时可当作马儿的下半身使用。

然而，简单地说一声死亡就可以混过去了吗？我不知道医院的术语该怎么表达，用我的话来说这明摆着就是杀人。警察的权力应该能管到这里吧。只要有要求，我随时准备作为目击者站在证言台上。

那时，我为了换新的磁带（第二十三盘）正好来到主任室，主任弯着腰在看账簿，整理这一周的销售业绩。突然，身穿运动服的五个光头年轻人，不敲门就冲了进来，四人按住主任的四肢，一人用椅子的靠垫压在他的脸上。期间，没有一人吱声，非常干脆利落的谋杀。用枕头让被杀者窒息死的手法是最近职业杀手流行的手法，这是我半个月前刚从报上读到的。接下来要轮到我了，一想到这儿，平时引以为豪的肌肉竟像鱼干那样干乎乎的无法动弹。可是，那伙人对我置之不理，其中有个人甚至还向我送来一个共犯似的眼神，反而叫人觉得更不是滋味。他们威风凛凛地抬起主任的尸体，放到走廊里等着的活动床铺上，快速齐步离去。

女秘书的回电打了过来。

“干得漂亮！”

“还是你呀……”

“如此一来，就得考虑他的继任者了。你，推荐一个吧。”

电话里传来恰似一群坠入黑夜深处的魔鬼般的男人们的喊叫声，那儿大概是警卫的地下值班室，是搬运尸体的那伙人到达了吧。她生气地叫嚷了几句，挂上了电话，给人一种与其说生气，莫如说她了解后拒绝的串通者的印象。

究竟她是以什么诱饵去唆使那帮家伙的呢？她个人的确有报复被强奸的动机。即便如此，多少有点儿时过境迁，今天她又怎么一下子能赢得那帮家伙的同情呢？再不就是警卫主任平时的言行已招致年轻人的极大怨恨，统一的运动服、一律剃光的脑袋、拳术的训练、被管制的行为举止……要是由于违反他们本意的强制命令，倒是有可能引起他们造反的。但是，就迄今为止听说的情况而言，年轻人的行动规律，均有领头的青年（医院区内一家花店的患有甲状腺瘤的儿子）想出来的，其他部门完全不予干预。我一开始也认为警卫主任是个叫人难以理解、无法原谅的人，不过现在看来，反而觉得那也是技术人员中常有的非社交性表现，他除了保养管理窃听系统、扩大音带销售组织之外，一心还只想着讨得女秘书的欢心，完全是一个笨拙、爱钻牛角尖性格的人。虽然与他只打了两天的交道，但是我觉得原本可以与他成为更好的朋友。

有弹性的主任的椅子无声地旋转着，说实话，我感到恐惧，后来又知道并不是副院长的唆使，就更加恐惧了。现在面对眼前这位两片干燥的薄皮嘴唇绷紧、发出模糊不清的梦呓的可怜的八号病房的姑娘，如何说清她父亲所遭遇的残酷的命运呢？反正，怎么说也不能让她见到已成为马儿的副院长，也不该让她见到。

马儿指责我，笔记写得慢是为了争取时间，那是理所当然的。这种疯狂的情景，我无法写得让那些家伙看了高兴。即便为马儿做不在场的证明，也很难做到。我已经不再是赤手空拳的人了。

也许你们不会相信，我觉得此刻自己已经只差一步就可将医院的权力掌控在手中。就在杀人事件发生的第二天早晨，早早开了个紧急评议员会议，我被单方面地任命为警卫主任了。虽然我还没有正式接受，但女秘书自说自话地在我的白大褂上复原了三条黑杠，谁见了都那么认为，真叫我万般无奈。这套窃听系统，大得令人束手无策，且无休无止地吸收信息，明明没有一个事实上的操作者，却依然存在着。仅此一点就足以令人畏惧，产生服从心理。尤其对于患者而言，那套系统会造成施虐的安心感，有的患者会面对看不见的窃听传声器不停地没完没了地进行自虐性的告白，也有的患者把FM发射器藏在身上私设广播局，让别人听到其排泄声，更有人当着他人的面一边被嘲笑一边表演自慰，真是五花八门什么样的都有。我坐在播放装置跟前，居然三天不到，就结识了数百名男女常客，很快就混熟了。

我还没有真正掌握权力的运用法，不过，只要我有那种意愿，就可以使整个医院匍匐在我的脚下。我对前主任并没有什么清楚的意识，然而，哪怕不做什么特别的事，权力总归是权力。谁都看着我的脸色行事，我只要扭一下头掩饰脸色即可。打那以后，连评议员会议也会来通报预定的议题，告密者及辩解的投书也源源不断。

今天中午休息时，在食堂的进口处一个搞收集的人给了我一张手工印的传单。所谓搞收集的人其实就是那些肩挎高性能FM接收器、收集遗漏电波的窥视者。他们习惯于在别人的屋檐下、床边、化妆盒底、凉鞋后跟、伞柄里装上窃听装置，这样，在医院的范围内，由于位置和方向关系从警卫室的集中管理体制网络中遗漏的部分就会浮出水面，譬如门窗很少的钢筋水泥的地下室、用镀锌铁皮板围起的特殊仓库的背阴处等，都是收集人员的好猎场。死去的警卫主任在语言心理研究所寻求工程师帮助之前只与一位收集者联系过，但实验开始之后不久，又与四五位技术好的收集者签约，接受他们提供的音带。其实人人都在搞窃听，为什么就是他们那些人被当作告密者，遭人讨嫌呢？归根结底，或许这就是权力的反面。

传单的内容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前半页是线描画，黑色的球体上开了几个洞，每个洞里都塞有人头。球体好像有离心力的作用，每个人都以自然的姿态向外呈放射状地浮起他们的下半身。正在奔跑的人、打字的人、蹲坐在便器上的人、热衷于钩花边的人、正与邻居交合的人……整体看上去就像一颗老式的地雷，恰似有着一颗大脑袋的聚集在一起的人群。下半页写有标语式的文句：“其实谁都只是一个人，你为自己的健康担忧吗？不敢大大方方地说出院吧？过去那是要用花束来迎接的语言。出院！来吧，下决心叫出来：快快治好病出院！出院促进联盟”。

可是，或许是一种胡乱猜测，作为请人杀人的代价，我可以朦朦胧胧地想象她给那些年轻的警卫们支付了些什么。

打那以后，她没再露面，下一次看到她是在第二天快到中午的时分。简短的客套话，一只手拿着简单的任免证书和放有存折和图章的信封，眼帘和鼻尖处发白，好似获胜后充满了骄傲的神情，肌肤浑浊不清，感觉上她的腰部比平时放得更低，走路的样子也是迈开步子强拉硬拽，简直让人难以想象。她那尚不习惯的身体面对五个年轻人的连续进攻之后，那走路时多少是会受点影响的吧。而且，如果真像想象的那样，那她的支付能力就是无限的，简直是在极其危险的爆炸物周围游荡。

等到天色暗下去后离开这儿，那时也许把笔记本留下为好。墙壁也罢，天花板也罢，到处是裂缝，能隐藏本子的地方并不缺少。可以将明确记录隐藏处的地图与信一起，寄给某个可以信赖的人……

（姑娘醒了，她竖起轮椅背，体型的变化明显，显得圆润，有少女味儿。我刚给她递上尿壶，脖子就被搂抱住了，她的头发有一股煮熟的青豌豆荚的味道。她一根根地吃下香蕉，喝了暖瓶里的白开水。我的手表是二时四十六分，但刚刚的闹铃也许是三点前的信号吧。稍事休息的吹奏乐团再次开始演奏，乐声在曲曲折折的地下通道里胡乱反弹，却听不清演奏的是什么曲目。）

哦，事情进展到什么地步了？对了，马儿把最后的寿司塞满嘴中。

“对了，这次你被瞄上了。她说过，你是她第一个想象自慰场面而不感到不快的男人。”

“根本没什么联系，对我而言……”

马儿用剩下的啤酒吞咽下嘴里剩余的寿司，甩湿抹布似的拍打腹部，发出响亮的声音。

“腹部的刺激会使头脑变得敏锐起来。”

接着，他朝看上去相当昂贵的大型立体声音响装置的磁带驱动器里放进搁在新橱柜上的事先准备好的盒带。

“别放了，我没那心情！”

一瞬间，马儿显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捂着嘴长时间地打嗝儿。

“自以为是可不行。这是第一盒开头部分的复制带，想再了解一下那口服避孕药的小偷与尊夫人接触的情况……当然这是以假定那是事实为前提的……再重放一遍根据音响再重新研讨一番吧。”

按下开关，连续的背景音响起……是走近的橡胶底拖鞋的脚步声……脚步声突然变得清晰起来，而背景音却消失了……

“你对于此处的声音变化怎么看？当水准自动装置启动时，嗨，靠近传声器的音响停止，而远处的声音突显变得容易听清了。”

“是这种感觉。”

“录下这声音的，是安装在药房的出问题的避孕药柜子内板里的传声器。”

“你们这是在搞什么名堂呀！”

“还不是药被转移。反正那传声器太灵敏，距离很近，总会有杂音。”

“只要脚步声一靠近，它就会启动吗？”

“对了，所以先只有脚步声走近……”

脚步声走近……站停……突然，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是开门的声音吧。”

“从药房里边不要钥匙也能开门。”

先是干涩短促的冲击声……接着是有重量感的沉闷的声响……

“遭到了罪犯的袭击吗？”

马儿关停播放机，揉搓着下颏。他的花白的邋遢胡子的茬口看上去发亮。

“真可怜，那种可能性最大啊。”

“可是，至少应该发出叫声吧？”

“对了，这一点我也感到纳闷。看来还难以排除他们或许相识的因素。”

“那么随后传来的人的倒地声又如何解释呢？”

“小苏打袋或淀粉袋倒地的声音不也差不多嘛。”

“或许还有更不同的解释。我觉得当时妻子想借到十圆而到处在寻人，当她发现药房的人影时，便放下心来。倘若罪犯若无其事地打开门邀请她进药房……”

“是啊，完全丧失警惕性，毫不在意地走进屋，遭到突然袭击……”

马儿用力甩下举起的手，手指打在桌子角上，疼得皱起眉头。杯子掉在地上却没有碎，不愧是上等的地毯。

“那个偷避孕药的人，有什么线索吗？”

“这个你怎么问我呢？现在你是警卫主任呀。”

“别故弄玄虚了，先生你该知道些什么的吧。”

“臆测是有的，不过臆测与事实是有区别的。要说明确的事实，就是我们一起听到的录音而已。”

“可我觉得前主任一定掌握更多的信息。”

“为什么？”

“你不觉得正因为如此，他才被封口杀害的吗？”

“言之有理。如果是她干的，那就一箭双雕了，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所谓的节日前夜庆祝活动实行委员会，在某处存在吧？”

“他们的信息，我完全不了解。”

“不是已经提交评议员会议了吗……”

“不过是传闻而已。嗨，纪念节当天的致辞照惯例还得由我来做，所以我是匹致辞的马儿。不过，节日前夜到底会用什么招数……评议员会议原则上采取不加干涉的方针。”

“可这是公认的活动，理所当然的应该有个掌握全局的人吧。”

“所以嘛，这人自然是你啰！”

“请允许我见院长。”

“别提让我为难的要求。”

雨下大了，马儿面朝昏暗的窗户，挺直身子，双手十指交叉地放在身后。雨越下越大，顺着玻璃流淌而下，窗户上马儿的表情也开始毫不示弱地摇曳扭曲着。“整个医院的情况，又有谁知道啊？但还是应该尽可能设法知道。想知道、想知道得甚至连心情也变怪了。不过，要从嘴里说出来也是需要胆量的。何况，院长嘛……已经好几年没有人问过他了，他也没想过这个问题。有时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会独自深深地思考这个问题。此刻，院长是否会在医院的某个地方，正怀着一种不安的心情在胡思乱想着我的情况，尽管他并不知道我在何处、我的专业、我的名字，甚至有没有我这样的人存在都不知道……”

“窃听装置里是否有节日前夜相关的消息，我们会留神查找的。”

“那就好。”马儿的表情缓和了，回过头来，“从你的身份说，到处胡乱打探并不可取，因为你是警卫主任。我已经把所有的事都对你和盘托出了，要不然，我是不会那样让你深信不疑的。”

“我是有底线的。我现在想的是，老婆是被人保护着呢，还是被人捕获，总之是被强留在某处，我要设法看穿那些家伙。”

“或许人家是要请你默认。”

“不至于吧！”

马儿从柜子角落里找出一瓶威士忌和两只小酒杯，拿着折回来，满满斟上，想要干杯似的举起一杯，一饮而尽地含在嘴里，活像要咽下一颗两厘米的药丸。

“你也来一杯吧。水就用啤酒杯里的吧！好，接下来，我就要拜读笔记了。”

之后，再怎么设法引他开口也徒劳无益了。

马儿的确向我提供了约定的信息，托他的福，妻子在候诊室的失踪之谜已经完全解开。然而，出乎意料我却没有什么抓到线索的兴奋，反倒是一种不安，恰似一艘有了漏洞的进水的小艇那样，缓慢地却又是确确实实地在增长。与避孕药小偷的遭遇怎么想都富有偶然性，对于为何没有呼救救护车就前来这个根本问题，马儿一点儿也没做出回答。而且，妻子的行踪，如今已从这条偶然出现的小小的裂缝中，掉进了无法想象的、黑暗洞穴的底部。

“用了两个晚上，好不容易才进展到这里……”马儿跳读着笔记的最后部分，不无揶揄地说，“还没写到你的房间里呢，接下来的事可不好写哟。”

我不服气地回敬：“接下去我想知道的事相当多。”

马儿毫不在意地笑笑，又给杯中注上威士忌酒。

“今晚你还会继续你的工作吧？”

“你有何打算？”

“拜托你！明天是节日前夜，会忙得不可开交的。”

“撒谎吧。”

“撒什么谎……”

“你不是说要把笔记交给我老婆……”

“为什么？”

“太不靠谱了，什么事都……”

“你要是从一开始就配合，就没有问题了。”

马儿的腔调突然变得僵硬，像是在嚼整盒的口香糖，下颏粘住，鼻尖看上去干得发白，他的兴奋具有感染力，我也将双臂合抱胸前，产生一种被撒了电磨粉似的感觉。

“别开玩笑了！我正后悔自己配合过度呢。”

“拜托了，要是书写太麻烦，口头诉说也行。”

“说什么……”

“你懂的，我想知道些什么。”

“是我阴茎的直径吗？”

马儿冷不防抓住威士忌酒瓶的脖子砸向桌面，他吃过手指冲击疼痛的苦头，这次用瓶子发力了。不知何故，瓶子未碎，大理石的桌面却出现了U字形的裂口，用力揿一下，裂口又恢复到原样。

“最近，加油站在出售一种相当强力的瓷器黏合剂。”

“不知道就别乱说。”马儿的肩头一动稍作呼吸，咬紧臼齿，“那八号病房的患者嘛，也就是你的前任的下身顺利地恢复机能，与我的神经连接成功那一天，我和全面配合的人工脏器科的那帮家伙及神经工学科的人协商、会餐时间长了些，到八号病房巡诊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床上空无一人。其实那天就是我变成马儿的日子。那姑娘理应等着我的，一定是有人带走了她。”

“你是在说我就是作案人喽？”

“当然，最大的嫌疑人是你的前任，他是那姑娘的生身父亲，又不是什么患者，完全不会认真考虑我和那姑娘的关系。不过，一个只有下身的人，是不容置疑的，再说我还有不在场的证明。那一天的大部分时间，我的运动神经末端都被硅树脂包裹的白金线束缚着。”

“你说有关系，那姑娘毕竟才十三岁……”

“你的说法太奇妙。”

“要是怀疑我，为什么当时不明说？真荒唐！我还在费时勤勤恳恳地写自己的调查报告……”

“我也是半信半疑的呀。”

“我要告辞了。”

“别走啊，你是罪犯已是毋庸置疑的事实了。”

“你有何证据？”

“有啊，大大地有。”马儿把笔记本掷向桌子，手上多少使了点劲儿，“瞧，这里面全都记着。”

“不至于吧。”

“你在任何一篇笔记中都特意写上记录的地点，这是无聊的小伎俩。今天我打去接你的电话时，你正好在房间里，所以才不得不留在那儿。可是，昨天、前天你几乎都不在房间里，连夜晚也在外的某处居住，我和秘书到处探寻你的居住场所，这你是无法抵赖的吧。”

“原来你的跟踪失败了。”

“你脚步之快，令人敬佩。”

“我的弹跳鞋，要不你也订点货？”

“服你。拜托，那姑娘需要慎重看护。你跟她相处三天了吧？”

“还只是两天整。”

“溶骨症是那姑娘的病名，那是种很麻烦的病，骨骼会流体化。治疗稍有疏忽，光是重力作用，就会让她的中枢轴短缩。要是发生奇妙的变形，就是你的责任！拜托，求你啦。你瞧我，已经拼命变成了马儿，那不是白费劲了嘛？”

“用哀求战术，这哪像是你啊？”

“今天早晨的实验中，辅助阴茎成功地勃起了。真想让你也瞧瞧。嗬，直径居然有七厘米，长达十九厘米。在场的护士们也惊得屏住了呼吸。”

“尊夫人、秘书和护士们都乐见其成吧。”

“别说这种污秽不洁的下流话！你不懂的，对我而言，那姑娘简直是无可替代的存在……”

“反正，你只是需要看她的自慰……”

“我并不在意什么器官，若只是看自慰，在脱衣裸体小屋里就能实现。这可是个哲学命题，有道是：有好医生才有好患者，你懂吗？”

“我还一直以为阴茎才是问题所在呢。”

“原本医生这种职业，就具有精神性视野狭窄症的宿命。”马儿像蜘蛛吐丝一般开始语速很快地说起来，不过我觉得他说的和思考的事儿之间有些对不拢。“我们需要做的并不是同情伤者的疼痛，而是应该为他止血、消毒和闭合伤口。不要把伤者当作受伤的人，而要将其当作人类的受伤来对待。习惯于这种关系的医生，看到一张人脸的患者，会气不打一处来，真想把不会生气的患者不当人看。于是，医生会变得越来越孤独，焦虑，进而疏远人类。说对于患者的偏见是成为名医的条件是过分的。可是，正是这种医生的孤独，才更能成为符合人性的东西，这一悖论亦可成立。人总是会违背适者生存的原则，呵护弱者和病人，确保他们的生存权。事实上，文明的尺度就是一个社会将不合格者的百分比也计算在内，甚至有的政治学者（姓名不详）把现代社会规定为‘患者的、由患者而定的、为患者的时代’，所以我们不要发牢骚说当今是一个患病的时代。医生的孤独换言之就是患者的权利，即使这样，医生还是想摆脱孤独，这就没办法了，医生同时也成了患者，他们只能取得这种双重的资格。我自己始终做好了这种思想准备，因此，哪怕是阳痿患者，也完全没必要闷闷不乐地烦恼。这不是谎言，只要认为阳痿其实也是接近病患的一种标志，就能成为一种安慰。”

“牵强附会！你上次不是还说过，患者病得越久，越会展现性欲亢奋的倾向吗？”

“所以，现在不正在跟你说嘛。的确，随着窃听案的增加，我们不得不承认事实，真正的患者中没有得阳痿的，甚至说不上是什么疾病。不过，那又是为什么呢？弄得不好，那恐怕与患者社会的结构有关。在监狱和兵营，赤裸裸的淫猥之谈是交流的关键，经过商量后的幕后交易，往往具有性交易的效果。处于倦怠期的夫妇，有将寝室卖钱来摆脱危机的例子。人类会利用所有的性来再组成新的人际关系。当然，患者社会自然不同于监狱和兵营，既没有必要掩人耳目，也不会遭遇人际关系崩溃的危机。然而，那种构造的某处，一定隐藏着减轻人类关系中重要负担的秘密。何谓患者？患者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还有，我也是忽然间意识到的，那位姑娘至少使我能忘记自己的阳痿。打开医生这一牢笼之门，能把自己引入患者的领地，准能让你完全具备患者的灵魂，那是可以分配给自己的具有相当密度的灵魂，于是，自己总算能理解她的内心了。最起码想努力使自己的灵魂与她的灵魂相似……”

“可我一丁点儿也看不到你们有相似之处啊。”

“理想的患者……患者中的患者……永远难以治愈的人……陪着死亡而睡的日子……比寄主还壮大的寄生树……残疾的化身……怪物……再就是‘马人’……”

“可你知道么？那辅助阴茎，其实是那姑娘父亲的玩意儿哟。”

“碰巧的交合，并不是用生殖器来进行的，用的是人类关系的中枢。”

“我可不懂，尽说些只顾自己的话。”

“其实生殖器本身有促进发情的作用。据说那是美国的布拉西某医生发现的，生殖器的黏膜通过摩擦所接受的感觉，类似发痒的感觉，这种发痒的感觉变成一种生理的异物滞留或者积聚在生殖器周边组织时，通过机械性的摩擦（说白了就是抽动）使那种异物有得以扩散的感觉。首先，受到异物刺激皮肤感觉器会在其周边制造出叫ATC（或许记错）的物质，向大脑输送信号，诱发痒痒的感觉，这种感觉成为导火线，促使抽动这一欲求行为。在性冲动时，也是与ATC类似的物质积聚在生殖器的黏膜上的缘故。不过，我没有明确感觉到痒痒，只有发热和疼痛的模糊感。因此，大脑方面的条件很关键，只要不去除制止的条件，那么发热和疼痛并不会转移到具体的性行为之中去，也就是说，人类关系中枢的监视作用认可之后打开启动开关，才会产生性行为的意愿。”

“你那么想干，把那个监视小屋炸掉不就成了！”

“我拒绝。你从我手上抢走了那姑娘，可我却没从你手上抢任何东西。”

“还不是一样，你抢走了整家医院。”

“不过，尊夫人搞不好还是志愿的呢。”

“胡说什么……”

“我是指节日前夜的情欲高潮比赛。就是嘛，从这个角度看，事情就符合逻辑了。那比赛是在相当广的范围内的公开招募，连偷避孕药盗贼恐怕也事先串通商量好了。不过，出动救护车么，倒是值得考虑的，或许是相当知情的医院里的人引导的。”

“幸好我们夫妇都是身体相当健康的人，从未与医院有什么瓜葛！”

“医院与外界的分割线，并不像你想象的那样确切。哦，对了，倘若尊夫人是自己应召的，一旦查明她的住处，接下去不就麻烦了嘛。”

“那八号病房的姑娘，自己希望离开病房，她所待的地方被人知晓后，的确麻烦。”

“我得说清楚，我可不知道尊夫人所待的地方。”

“我也得说清楚，我不知道那姑娘所待的地方。”

我和马儿都已浑身受伤，打一开始，马儿始终站立着，而我一直坐在椅子上，也不掩饰急促、微微颤抖的呼吸，互相对峙着。我率先移开目光，之所以转移视线，完全是隐形眼镜脱位的缘故，并无其他含义。

“为什么老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真是碍眼。”

马儿松开皮带，拉开拉链，把裤子脱到膝盖边，撸起衬衫给我看，约有五毫米厚的黑色合成橡胶的紧身衣从肋骨下直到大腿中部包裹得严严实实，紧身衣的表面，各种颜色的电线束配置复杂，每个交叉点都安有镀金的电极，胯下部分有竖起的信箱开口处，恰似发霉的中华料理的食材似的阴茎，与金属炊帚一样的阴毛一起有气无力地耷拉着。

“无能为力啊。”

“既然知道，就提上你的裤子吧。”

紧身衣上面缠绕着可证明刻在上面的微机皮带，将每个小型生命装置（可以脱离本体移动使用，六小时内有效）连上辅助下身，就能使感觉联系起来。紧身衣每隔三天请人工脏器科洗涤一次，除此之外，自己无法随意脱卸，所以只能或站或睡。什么时候当我产生原谅马儿对其宽大的心情时（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真想为他设计一把能站着休息的椅子。

马儿边提裤子边说：

“好。既然你如此断言，我就如约让你领教一下测谎器吧。”

“没关系的。”

说心里话，我惦记着八号病房的姑娘，想尽快地撤离。让她一个人待在地下通道里已将近五个小时了，饮用水和食物是确保的，但是，她会感到无聊，一定会感到不安的吧。再说，下这么大的雨，还有被水淹的担忧。

可这栋建筑物的周边，有几个受女秘书指使的光头党正埋伏在暗处等着我回去呢。从这儿过去的路不熟，没有巧妙甩掉跟踪的自信。幸好测谎器专家马儿夫人另行居住的寝室与语言心理研究所并排，机器是研究所的设备，测试理所当然在研究所进行，那儿与医院墓地和道路相隔，是医院本馆东邻的白色长方形建筑。为了阻断外界的声音和光线，建筑物不设窗户，设计的出入口均经过地下，若是从那儿进入，利用墓地的地形，那什么样的跟踪都会被甩掉。

诚然，我并不打算接受测试，只想找个合适的借口，先赶走马儿，再说服他夫人，请她中止或延期测试。

看来迄今为止我对副院长夫人有相当大的误解，我认为她是只靠一篇《谎言的逻辑学：对于仪式化构造的适应》的论文，就从一名打字员兼患者一举取得研究员资格的聪明的女人，而且以阳痿为借口，患得患失地与丈夫分居，想象她绝对是一个穿上衣服的三角规女性。

但是一见真人，我的预想完全被颠覆了。她除掉鼻子和上唇有敏捷和好强的印象外，全身布满恰如其分的皮下脂肪，眼睛就像熟透的葡萄，忧伤而沉重，声调柔软，气息微弱，白大褂的衣领到了午后仍然显得那么坚硬挺括。

我改变了方针，决定接受测试。我觉得自己如同在水里寻求空气那样挣扎着寻求一种正常的感觉。我感到自己不仅对马儿及其周边的发生的异常事端束手无策，而且始终想用自身的眼睛来彻底保持一种平面客观的确信亦开始动摇。

要是碰到危险提问的时候，只要拒绝就行。

果然，她就像我所期待的那样与我应酬起来，连分居的理由也毫不隐瞒地告诉我。副院长夫妇自打结婚那天起就缔结了与众不同的奇妙协定，要用测谎器对所有的对话进行确认。据说这并不是出于嫉妒和猜疑，而是确信朴素的爱的一种积极的选择，并非为了责难，更是为了宽容，要排除撒谎这种语言的技巧。

结果是适得其反，与预想的截然不同，随着日子的流逝，两人间的紧张感越来越淡，最终留下的只是没有使用过的胶片的空白。

“倒也不是发生了什么变化，说起来，这就像没有通电的灯泡，所谓的测谎器，并非具有什么冷冻的作用。真实是表面的话，谎言就是里子，所有事物，都可以用表象和里子来区分的。”

“真是乏味。”

“电脑也完全可用二进法来思考，是或不是。感情与理性之间若没有矛盾，那当然不错。然而，人类要是排除了这一矛盾，你认为结果会如何？若是只留下事实，而完全没有谎言的话……”

“很具逻辑性嘛。”

“对于这样的自己，会嫌恶得无以复加的！”

无话可说的夫妇之间，最终失去了吸引力。既无互相间的询问，也没有排斥，剩下的干涸的心灵就像死亡虫子的躯壳。副院长陷入严重的阳痿状态，于是，语言心理研究所所长为他俩开出了分居的处方。

“你那篇谎言的逻辑学论文是不是以当时的体验为基础写成的？”

“你读过了？”

“太勉强了，对我而言……”

“譬如对于性交开始的预告，就起上一个结婚典礼的名字，把为了专心交媾的一时脱离称作新婚旅行，这些都是社会的谎言。猥亵感一下子就消失了，对于被仪式化了的性行为，人类关系中枢也心安理得地发行了通行证。”

“今天我已经第二次听到人类关系中枢的讲法了……”

“第三次听到时对心脏就有害了！”她笑了，结束了机器的调整，“可以开始了吗？”

“请吧。”

简单又明了，罗列的长长的提问开始了。喜欢小狗吗……现在是早上吗……在下雨吗……吃过番茄吗……刷牙是在洗脸之前吗……今晨的梦中有颜色吗……

突然，出人意料之外的提问来了。

“你想跟我上床吗？”我无言以对，副院长夫人看着卷筒纸上的图标曲线，将白齿含在下唇中笑了起来，“瞧，撒谎了！”

“我什么也没回答呀。”

“不管答什么，总是谎言。”

“你这是找茬。”

“据说，私通毕竟是人类关系中枢的最大的敌人。”

“那你请再问一次。”

“想和我上床吗？”

“是的。”

“怪怪的……”

“碰到真话了吧。”

“你的人类关系中枢机能低下，恐怕是测谎器发挥了仪式化的作用。”

“那就再问最后的问题吧。”

可是她并没有提问，而是关上了机器的开关，还从我的身上开始拆除电极。

“反正，打一开始你就没有打算好好回答。”

她喉咙不畅，像是在向远处的某人搭话。我觉得或许那是她意识到了窃听器的存在。她好像并不是为了我才停止提问的，若是对于副院长的意思表达，那么大概她是在向他倾诉：只要马儿摆脱了阳痿状态，就应该回到自己身边来。的确，只要想象马儿用代用阴茎进行交媾的场面，他们夫妇俩的性交要比任何组合都会来得淫荡，而且不知什么缘故，只有在他俩的场合，我才会把淫荡一词当作芳醇、成熟等肯定的含义来使用。

“还想和我上床吗？”

不知何故我又难以回答了。是否随着电极板的拆除仪式也已经结束？接着，她不无羞涩地提出要为我拍照，从不同的角度用宝丽来一次成像照相机为只穿了一条内裤的我拍了四五张全身的快照。当我想象一到夜晚，她独自细赏这些照片的场景，稍感后悔。又觉得她如此丰腴的肉体竟然这般孤独，实在太不公平，同时莫名其妙地感到自己也有点同病相怜。

恋恋不舍地把她送回宿舍后，我回到与墓地并行的马路上。在耀眼的水银灯的照射下，濡湿、笔直的柏油马路像浑浊的运河水一样发黑。没有比那更黑的东西了，一只黑猫仔横穿马路，大概人是不会发现它逃走的。我慢慢地从墓地旁走过，翻过齐肩高的围墙，通过茂密的樱树枝观察，果然，每隔三秒钟，共有五个人影穿过了马路。他们究竟是杀害我前任的那伙人呢，还是五人一组的数字本身就是女秘书的嗜好呢？

我一会儿踢踢脚下的石子，一会儿弄响树木的枝条，故意吸引着跟踪者的注意力，然后，突然奔跑起来。我并不是顺着路奔跑，而是用跨栏跑的要领，跃过一块块墓碑笔直前行，完全无视道路的存在。幸亏这天的天气，我不必担心会撞到密会中的男女。雨已经停了，在一朵朵分裂的云间，半月在疾行，照亮湿漉漉的墓碑，每块墓碑都达到一定的高度，多亏了我的弹跳鞋。要是普通的运动鞋，就得跳上去后再往下跳，就会造成时间上快慢的差别。加上墓碑的位置完全按棋盘格大小设置，每一块的方向都不一致，通道又按各自的墓碑正面配置，像扩大的蔓草模样编排复杂。这墓地的设计者看来相当讨厌死人们的相互交流。尽管不是死人，然而，当越过这块墓碑，接下来正上方是哪个墓，一下子是难以判断的。跟踪者与我之间的距离在扩大，他们渐渐迷失了方向感，四散而去，互相之间追逐起来，最终应该跟丢了我。

我调整呼吸，给脚下加点力，快速顺当地跑着。不一会儿，失去自信的那五个人的脚步声在混乱中从后边渐渐远去。然而，同样顺溜的步伐声居然如影随形地紧追着自己。可能是下意识的缘故吧，我提高了速度，还改变了方向，像小鳉鱼群那样，追者竟在瞬间也改变了方向。那帮家伙看来也弄到了弹跳鞋，大概是我的哪位公司同僚向他们推销成功了。这种抢功的行为是不能允许的！也有可能是那帮家伙自己随意订的货。我是那产品的推销员，应该通过我订货才对。获取一定的佣金当然是我的权利，这还关系到我的销售业绩呢。

呼吸开始越来越急促了，那帮家伙看来已掌握了我的战术，五个人散开组成方形，采用猎狗伏击兔子的办法对付我。每次我转变方向，就有新的替补者追来。逃跑者只有我一人，总会面临极限的。他们似乎并不打算逮住我，而是要将这猫捉老鼠的游戏一直持续下去，直至追得我撑不下去逃回隐蔽处才作罢。要是我就这样不回去，那八号病房的姑娘该怎么办呢？她也许会对我的背信感到绝望，因害怕老鼠，声嘶力竭地哭叫，呼唤别人的吧，那就正中了这帮家伙们的下怀。我已经被他们追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

不过且慢！我不是有三条黑杠的警卫主任吗？怎么也算是他们的顶头上司吧。我不知道副院长秘书是怎么吩咐他们的，而在此我倒是可以试试自己的权限，这不会有任何损失，不成功的话，充其量再回到原点。

我飞身跃上一块墓碑（发出一只铃铛翻落的声音），转过身去，用最大嗓门发出号令：

“全体停止，别动！”

没必要再作重复，时机与气势均恰到好处。一片黑暗之中，追踪者们一动不动，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虫子的鸣叫声开始响起，我觉得对自己而言这是第一次的体验，而对那帮家伙来说恐怕也是初次的经验。我的前任如果懂得发布号令，或许也就不会那么轻易地被人杀害了。

走着夜路，经过病房楼边，来到被草丛掩盖的旧病房遗迹，静听阵阵虫鸣，确认后面不再有跟踪者，然后，钻过半进水的下水道，从便器洞穴往上爬。用手摸索着被垮塌的墙壁半埋住的道路前进，在目标的铁管子处（从天花板上露出来，将耳朵贴上去听，有一种电车路线施工的声响）总算拧亮了手电筒。

潜入瓦砾间的狭窄的缝隙走了一段路，来到相当结实的钢筋混凝土建筑的走廊，走廊尽头的板壁对面就是隐蔽处。我好像听到了痛苦的呻吟声，放松警戒心奔跑起来。由于没有对意料之中的自己的脚步声显现应有的反应，我显得相当慌张。踢开木板门，自慰的姑娘正好达到了性高潮。我故意装作不知情，从上面连同放在大腿间不停抽动的手腕一起紧紧抱住了她。或许是心理作用的缘故，我感到她那富有弹性的动作正在变形，她的骨骼流体化会愈加严重的吧。姑娘停止抖动自己的手腕，用力搂住我，放声大哭起来，一会儿，全身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现在，我在老医院遗迹的高台地尽头，大致上把节日前夜预定的会场巡视了一遍。外出的人比刚才多了一些，依旧是那么闲散，不过，确实有什么事情正在进行，靠公园的路边，有几家露天商店生起了炉子，在做营业的准备。

用咖喱面包和苹果汁简单地填饱肚子。希望姑娘不要再更严重地缩小下去，我把轮椅背放平，顺着她的脊椎骨开始帮她按摩。不过她表现出发情的症状，因此做了不到三分钟就中止了。由于通风管道做的户外天线的缘故，姑娘把灵敏度很好的收音机耳机塞在耳孔里，开始昏昏欲睡。

我再续写上一阵笔记吧。

并不是自我辩解，我自己也无法令人信服地说明这种矛盾的行为：一边与八号病房的姑娘一起避开众人拼命躲藏，一边还得追寻妻子的下落。无法信服的岂止是我，大家一定都在咒骂、嘲笑我的隐瞒和掩饰。

然而，我只是在昨天晚上才知道偷避孕药盗贼与妻子有接触的可能。对于马儿迄今为止的装聋作哑和背信弃义，我完全没有酌情体谅他的余地。为了报复，我不能把八号病房的姑娘还给他。今天早晨，我首先用电话指示警备所的门卫重点收集避孕药小偷的情报，对，是指示！其效果昨夜已有所体验。然后每隔一小时到路边用公用电话接受报告。遗憾的是，迄今为止令人产生希望的报告一个也没有。

再就是女秘书那家伙造成的妨碍。细想起来，与其说她是为杀死前任者，妄想为替代值班医生的副院长献身，毋宁说是因为前任者已经抓住了避孕药盗贼的把柄而遭到了封口，这种怀疑是一定存在的。倘若因为这一原因试图抓捕我，我岂能漫不经心马虎大意？与其让她逃生，还不如选择逮住杀了她。

利用外出的机会，好几次到处探听，三条黑杠的警卫主任的白大褂是否具有可用以判断的暗号，没有一人拒绝配合。医生、职员、护士、患者都主动为我提供信息。可是，那全都是些显而易见的假话，再不就是对于盗贼的一般的分析和对于利用避孕药的新犯罪的臆测。对那些信息你想采取行动也动不了。善意的解释，就是他们对于警卫主任的亲自吩咐实在不忍心回答说不知道。那伙避孕药的盗贼正在相当机密地干着他们的勾当。

但是，再怎么隐秘地行事，总有一个时间的问题。节日前夜活动开始以后，那帮盗贼们就无法逃遁了吧。为了准备节日前夜的节目，再不情愿也得露脸才对。照往年的惯例，一到下午五点，副院长就会剪断窄带，敲响招揽大伙儿的大鼓，接下来的一两个小时里，大家就会自动地实现对决。在这样的等待之中，我时时刻刻在与那帮家伙接近。谁也不会妨碍这一时刻的进展。

其实打小时候起我就不喜欢过节，一种不吉利的感觉伴随着我，因为我知道，看得见的节日活动对面，还有另一个节日活动中的妖魔鬼怪们一直瞅着这边。

（补充喝下精神赋活剂，给今天的第四支烟点上火。我摘下隐形眼镜，为眼球做一阵按摩，泪腺发出绿蛙般的叫声。姑娘发出轻轻的鼾声，能睡着固然很好，不过我觉得她睡得太久了，最好不是病状恶化的征兆……）

那是我被主任单方面任命的翌日早晨的事。因为讨厌被人家认为我是默认前主任之死的共犯，所以打算直接将自己目击到的情况告诉副院长，明确责任之所在。可是，副院长完全不在本馆现身，所以我只能去软骨外科病房去看看情况。

一到上午八点，病房就呈现出最富嘈杂的活力：被抽血的孩子在号哭，拿着体温计的护士白大褂翻飞，从这个病房跑到那个病房，撤下尿瓶的患者在走廊上转悠，护士和患者在争执要不要开窗，女医生则用手指弹着年轻男性患者勃起的阴茎。

我直接上到三楼，敲响了科长办公室的房门，明明门口挂着“在室”的牌子却没有人回音。转动门把手打开房门，值班医生已不在屋里，不过，第一天在八号病房天花板洞孔中看到的两张病床并排放着，各种各样的电器及测量器具乱七八糟地散乱摆放着。靠墙壁处有张办公桌，或许是心理作用的缘故，桌下露出一点裙板的样子，可能八号病房的洞孔与这里是连通的。我关上房门，插上门闩，钻到桌下，摸了摸裙板。外行的做工，一角装有一个铁丝圈，用力一拉，裙板就向前倒下，大小正好与办公桌相当。从这边操作并不困难，而在洞孔处摆弄多少还是有点麻烦的。

光线照射进来，我的头朝下，缓缓地向下潜行。生锈的粉末，直接落入鼻孔里，要忍着不打喷嚏，胸口就像胀裂一般的疼痛。我不出声地用双手抓住梯子一格一格地下行，最后用双膝顶住墙壁，呈倒挂状。这样从床帘的细缝处，勉强可以看到楼下房间的下半部。一丝不挂的姑娘挺起腰，分开小小的膝盖，纤细的双手磨蹭着，脑袋前后晃动，宛如马拉松选手似的气喘吁吁。站在她脚边的副院长，一只手搁在她的大腿上，另一只手隔着裤子不停地在自己的胯裆之间搓揉。他好像在说着什么，但是听不清楚，总之，那绝不是上午八点时能够忍受的光景。

我急忙从洞孔中爬出，在裙板边弄出动静来回走动。听到这些声音的副院长知道上面有人就不会使用洞孔的秘密通道，一定会从外面绕到房门处进屋，可是门被闩上了，打不开。经过种种尝试之后，只能断念，去叫来设施部门的员工帮忙，这么一来理应花费二三十分钟的时间。

一切如同我预料的那样，确认了八号病房的关门声，只消两次喘息的功夫，我就脚朝下来到病房。姑娘认出我来，不知何故却不怎么惊讶。我朝她一笑，她一边嗍舔着手指一边还我腼腆的笑容。

“快！你的行李放在哪儿？”

“我没有行李。”

“得换件衣服。”

“我没有可换的衣服。”

她用脚趾勾起团作一团的睡衣给我看，脚的伸缩动作十分利索，叫人难以想象她有关节的疾病。

“好吧，就把它穿上。”

姑娘躺在床上老实地将手臂伸进睡衣的袖子，利用这空当，我检查了床边的柜子，里面有两只香蕉，半只番木瓜，带刷子的电吹风，两支圆珠笔，两本少女杂志，刚开始编织的花边，带有响铃的红色皮夹子，皮夹子的金属扣坏了，里面的东西全倒落在地板上。她说钱包里有六千零三十圆钱，血型证章，患者登记证，三毫米大小的金狐，一只镶有红色小冻石的18K金戒指等。摊开毛巾，放上洗脸盆，将所有的东西都装进去，然后将四周松松地扎起来，这样就能搭在自己肩上，能为姑娘腾出两只手来。

“你，能走路吗？”

姑娘正好穿上裤子，在床边坐下。她歪着头，两条手臂撑在床上，从床的一角慢慢地滑向地面。刚刚站直，立刻伸出双手行将跌倒。我伸出手去，她轻轻扶住调整重心，高兴地露出两颗发亮的门牙。她扶着我的手臂跨出一步，舌头从齿间突出，耳垂褶皱处粘着干燥的污垢。

“太高了……”

“什么？”

“好像从二楼窗口看下去那样。”

“你从未自己站着走过吗？”

“我过去要胖得多。”

“你自己走还是有些勉强啊。”

“听说突然间伸直身子，神经紧绷是容易疲劳的。”

不能再这样磨蹭下去。要是三楼的部长室还有其他的出入口，副院长可以从拆开的裙板处马上识破事态。

“对讲机的开关关着还是开着？”

“关着。”

我将行李挂在脖子上荡在胸前，背上姑娘来到走廊上，我感到这样十分显眼，其实在医院里这种不合常理的打扮反而不引人注意，没有一人投来特别关注的视线，早晨八点左右的时间段还算不错。

然而，我觉得电梯确实有危险。姑娘像生橡胶一样紧紧贴在我的背上，我并不感到她有多少体重。顺着楼梯跑下去，正要朝出口处横穿候诊室时，不禁停下脚步。我的下意识真是太棒了！在等待电梯的几个人中居然看到副院长的女秘书也在其中。她一定是来找我的，人人焦急地抬头瞅着电梯指针的移动。或许有大件行李的装卸，电梯停下后过了不少的时间。女秘书的凉鞋后跟焦急地踢着地板，且速度越来越快，她实在等不及了，要是想走楼梯就糟了。怎么说她也是杀害背上姑娘父亲的主谋。在这种场合，谋求躲避处的视线总会出人意料地显现出富有逻辑的倾向。之前已经高高垒起的木箱导致她们无法发现我们，而楼梯就在木箱后侧，并通往地下。

我俩想方设法穿过木箱的背面，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除了通过木箱透进来的光线之外，走廊上再也没有其他光线，我们走出黑暗的走廊，这儿阴森森的，随风吹来地下堆放陈旧物品的臭味。

“我们上哪儿啊？”

“是啊，我们要上哪儿呢？”

犹犹豫豫的，无法回答。好歹还是决计走了再说。

“要是觉得累了，在哪儿休息一下，吃根香蕉吧。”

“不是刚开始走嘛。”

在走廊里左拐，里面变得更加黑暗，不过眼睛适应后，确认脚下走步的光线还是有的。走廊很长，不知通向何方，想起建筑物的结构，觉得不可理解，这儿理应来到了距建筑物相当前方的位置。走廊上没有分道，左右两侧也没有房间，所以这儿并不是走廊，也许是通往其他建筑物的地下通道。

“可以回去了。”

“那可不行！”

“可尿瓶忘记带了。”

“马上帮你买新的。”

“咱上哪儿啊？”

“你想去哪儿？”

“想去更光亮的地方。”

“马上就到了。”

我感到累了，好像已经走了很多路，不甚清楚。因为走得慢，也有可能没多少距离。

“你的家，住在哪儿？”

“以前在第三病房楼……在妈妈变成棉被之前。”

“变成什么之前？”

“棉被……就是睡觉前铺下的，里面有棉花的被子呀。”

“为什么会变呢？”

背上的姑娘一下子颤抖起来，语焉不详地诉说疼痛。或许是始终用同样姿势背着她不行吧。我急忙把她放下来，腰靠住墙壁将她横抱在我的膝盖上。姑娘精疲力竭地依偎着我，在勾住她肩头的我的手背摩擦脸颊，看来她没大事。通道的混凝土墙壁是现浇的，凹凸不平，十分粗糙。壁面嵌入了我的背部肌肉，地面潮湿，待着很不舒服，却又不想马上就走，既不能返回，也没有前进的目标，真是十分迷茫，不知所措。

“疼痛好些了吗？”

“好些了。”

“你妈妈为什么会成棉被呢？”

“你知道吹棉病吗？”

“不知道。”

“从毛孔中会吹出棉花来。”

“不会是棉花吧，是脂肪或者是某种变形物吧。”

“是棉花！那是经实验所检测过的。”

“真稀罕！”

“最初是在手背的这个地方……”她拿起刚才摩擦脸颊的我的手，用手指描画着，“小时候的事，不过还记得。就像做恐怖的梦一样，棉花扑簌扑簌，不停地钻出来，拿掉、拿掉后还是扑簌扑簌的……手上的皮肤，渐渐开出了大洞，看得见骨头。虽然不痛，但爸爸也担心了，帮她涂上了红药水。因为是棉花，红药水很快被吸入，跟不上，不断地涂上，很快就涂完了一瓶，手就像一只通红的手套，透过光线可以清晰地看清骨骼。第二天就住进了医院，却为时已晚，她的脑袋、屁股、耳朵、乳房里全是棉花，医生说，在采用其他方法前，还是先把棉花取出为好。于是，我和爸爸每天就是摘棉花。妈妈的手和脚已变成装有骨头的手套和短布袜，叫人不寒而栗。住院半年后，棉花蔓延到心脏后她就死了，真可怜呀。棉花装满了三个煤油炉包装盒，可做成一床被子。本来想自己用的，但是爸爸他说，那是不吉之兆，就将它送给了纪念馆。他一定是想得一张奖状之类的东西，现在好像还摆在纪念馆里，其实那是我的棉被啊。”

姑娘一讲完，呼吸的节奏就变了，陷入了沉睡。为了不妨碍她的睡眠，我一动不动地忍受着墙壁上的硬块和地面的潮湿。

［现在，我已经向警卫室打了第六个电话并接到了回电，避孕药盗贼的事仍然没得到任何新的信息。花店儿子说，副院长和秘书十分担心，希望我尽快回去。当我听到他那不能称其为谄媚的令人肉麻的声音，真是锐气顿减，也有可能他们早就查明了我的躲藏之处，故意在对我进行讥讽。

回程时警惕着身后是否有人跟踪，决定行走的路线与平时的稍有不同。从纪念馆边上过去饲养动物的圈池（现在已经干涸）底部钻进地下。地下通道的距离呈数倍的增加，不加注意的话，就会迷路。不过，正因为如此，安全性也相应提高了。节日前夜再出发时也打算使用这条线路，所以事先检查一下不会是无用的。途中有一处墙壁的砖块塌落堵住了通道，只能从轮椅宽幅的一旁道路上通过。

纪念馆的庭院所处的位置，正好能从后侧俯视到节日前夜的会场，在隔着道路的公园喷水前，狂热的领头人在大声叫嚷，憋着气正在练习的摇滚乐队，除了几位围观的患者之外，别无其他什么特别的节日气氛。或许因为没有事先的宣传，有一对老夫妇拉着一辆移动式货摊车从病房处经过公园前的道路往下走，听说他们分别是萎缩性胃炎和下垂体性恶液质（西蒙兹氏病）的患者，他们木愣愣的做梦一般的表情，以过去式向我们诉说着往年曾有的狂热和兴奋。

快四点了。莫非又要使劲向对方重演虚幻的传说？所以所谓的节日真是不可相信。］

可能我也睡着了，姑娘的声音使我惊醒。

“什么声音？”

“虫子叫吧。”

“说是墓地里有吃尸体的虫子，是真的吗……”

“不过，大家都像在火葬呀。”

“倒也是。”

全身疼痛，姑娘合起来的小腿部深深地嵌入了我的腿肚子，我试着改变一下姿势，姑娘叫起来，用大人说话的语调抱歉。

“我的骨头就像果冻一样，会一点点地流失。姿势一变，引力也就改变了。骨质的流向一变，神经就抽动得疼痛。”

“你觉得最舒服的姿势是什么？”

“不管你的姿势如何，我马上就能适应，没事儿……”

姑娘撑着脑袋的手腕处滴下水滴，分不清那是眼泪还是口水。我用空出的手悄悄沿着姑娘的脊椎滑下，与想象之中的她身体曲线大相径庭。不清楚她现在取的是一种什么姿势，莫非贴住双腿交叉的我，连她的骨骼也变形了？

“你要忍一下。”

我颇为狼狈，把她从膝盖上放下，像是在摆弄一只没有关节的人偶，小心翼翼地让她的上半身靠在墙壁上，觉得她的身体倾斜得厉害，也许在黑暗之中感觉会有所夸张。

“缩小得很严重吧。”

“还不至于。”手表指针上涂有夜光涂料，却很难看清，两根指针重叠在一起，像是在八点到九点之间。可能是在八点四十四分的位置。还以为睡着了很长的时间，其实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一种白脱奶油块被慢慢捏烂的感受，总算恢复了现实的感觉。不对，现在应该是晚上的八点四十四分。将姑娘带离病房是上午八点四十分左右，从那时到现在不可能只过了四分钟，感觉上至少也过了半小时以上，如此看来，已经睡了将近十二小时。手表夜光变弱，也说明已在黑暗中待了很长的时间，也难怪姑娘的身体会走形，她身上的疼痛在加剧，屁股上的肌肉被小石子硌痛，木料嵌入她的肋骨，她一定感到万分痛苦。

“你觉得我们睡着多久了？”

“已睡厌了。”

“因为昨天基本没睡。”

“香蕉还留有半根。”

“我来把你小便吧？”

“我已经自己完成了。”

我想站起来，却跌倒了。左脚麻痹得失去了知觉，随后，摸索着在地面铺上姑娘的毛巾毯，在上面放上白大褂，再摊开裤子和衬衫，抱起姑娘，让她横卧在上面，总算万幸，地面是平的。

“你等一会儿，我就回来。”

“我想回去。”

“不行，好不容易逃出来的。”

“我不想逃。”

“我这就去找一辆轮椅来。”

“我想洗澡。”

“待会儿让你洗。还有其他什么需要的东西？别忘了带上尿瓶，太暗了，还需要手电筒。”

“没有床的话，身体会变得奇形怪状的。”

“我知道，只要有被子就行。”

“什么被子？”

“能在轮椅上用就好。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妈妈的棉被……”

“是放在纪念馆的吗？那早就发霉了吧。”

“所以要快点儿回去。”

“好吧，我这就回去拿你妈妈的棉被。”

“算了吧，我害怕。”

“嗨，你摸一摸我这肌肉吧，以前，在学生的拳击比赛中，我可是有参赛资格的选手呐。”

姑娘的手背干燥发凉，手掌却是湿热的，她显得相当紧张，用抚摸脸颊的手指，梳了几下头发。

“这里有跳蚤啊。”

“我马上回去……”

我用一只手摸着墙壁，另一只手则凭触觉在黑暗中摸索向前奔跑，身上只穿着一条裤衩。

并非我不服输，那次缺少计划的行动最终给我带来的是幸运。倘若那时没有将近十二小时的睡眠，没有那愚蠢的失态，那事情的结局就会全然不同了。

这条地下通道其实是在只剩下地基、被荒草埋没的医院旧馆与旧馆的一部分、即软骨外科病房相连的老通道，为了将软骨外科（过去是普通外科）的地面楼层与旧馆的三层楼在同一平面上连接起来而建设的，据说过去利用率极高。

直到后来我才明白，那时我们几乎已经走到这条通道的终点，要是再往前走一点，不出十米就到了头，要么向左上楼梯，要么向右到走廊，二者必居其一。因为没有轮椅，再说楼梯处有些许亮光，我们自然会走楼梯。若沿着楼梯上的通道右拐，不一会儿就来到即将腐烂的木门前，从门锁孔里望去，夏季茂盛的杂草上方是明亮的蓝天，我只会想到他们对我安全保证的承诺。推倒木门，只消往外走一步，头上的笑声就会降临，我们会身处一个无法逃脱的混凝土池座里，笑声的主人正站在混凝土框架上望着我们。这里是旧馆的钟楼遗迹，也是追捕手最佳的监视点之一。

然而，现在已过去了十二个小时，追捕手解除了警戒态势，尤其是经过彻底检查的病房大楼内，反倒成了安全地带。搞到的轮椅是瑞典产的最新式产品，手电筒拿到大中小三种，加上高性能的FM收音机和大个儿的热水瓶，必要的用品几乎齐全了。

姑娘对轮椅特别满意，镀铬的大轮子很漂亮，富有弹性的人造革椅子颇为时髦，只要一根手指就能奏效的刹车十分灵光，可以自由调节左右轮子回转比例的操纵杆相当方便，最最出色的就是可以进行一百三十度椅背微调的轻巧的手柄。

而且由于有了轮椅，我们不可能选择走阶梯，而是朝着旧馆迷宫的深处走了进去。

要说迷宫，虽是比喻却也并不夸张。回廊式的建筑物围着中间的庭院，每一边还连接着三条分支的短走廊，另有一个围绕巨大中庭的正方形区划，这一区划中配置了三个正三角形，呈现出三种蜂巢重叠的复杂的样式，加之敦厚的旧式混凝土建筑与砖瓦结构的部分混合在一起，既部分保持着原有结构，也有部分完全被崩塌的沙土埋没。即便具备这一建筑物的整体结构的基础知识，但要说清如何走才能到达这儿还是勉为其难的，要是再从地下通道重新出发，是否能到达相同的地方，也全然没有自信。

那一天最初我们是要确保从厕所的遗迹处穿过升降口来到地面的最短路径，再等待机会一点点往外走，努力寻找其他的出入口，可结果尽是必须走回头路的死胡同，几乎没有与外界相连的出入处。除了剥制受伤动物标本的臭气之外，遇到的都是理想的隐居点，而且不知何故，这边还没有跳蚤。

只有两件令人惦念的事情。一次是昨天早上，我去旧射击场遗迹处与马儿会面不在时，她说听到隔着墙壁有人说话的声音，声音很响，好像是一个人在招呼远处的人，对方做了简短的回答，于是靠墙壁的人留下嘲讽的笑声远去了。但是这是不可能的。首先这间屋子的墙壁外没有东西，我经过几次绵密的调查，可以确信地说。除了出入口的木门之外的三面都是沙土，有什么的话，充其量只是鼹鼠的通道。但是姑娘明确地断言不是门外传来的声音，也可以相信她说的，木门边的走道上，铁丝加工的警铃装置有三道，只能认为她听到的声音要么是在梦境之中，要么是耳鸣，再不就是经过通风管的风在捣蛋。我决定不去自寻苦恼。

另一次就在刚才，在折返通往纪念馆旁边动物圈栏遗迹的那条最长的通道中途、相当靠近隐藏点的地方，我发现了通道边有一个烟蒂，从过滤嘴向上留有二厘米，烟头部给人以摁灭的印象，不仅不冒烟，摸一下丝毫没有热的感觉，然而令人不解的是，那烟蒂既不潮湿，也不干燥，而且白色的卷烟纸显得很新。不过，也曾有活人一样的木乃伊被发现的先例，烟蒂比起木乃伊来要单纯得多，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那香烟的牌子居然和我抽的烟相同，都是七星牌的，这一点真可谓相当可取，要怀疑自己意识和行动，这就行了，心情会很舒畅的。不过，七星牌的香烟是什么时候开始发售的呢……

隔上一阵，地面开始缓缓地传来动物的吠叫声。

五时零二分——

拔出塞在通风管里的泡沫聚苯乙烯袋子，传出的还是大鼓的声音，形式上似乎还是按照惯例在进行，余音则顺着七拐八弯的地下迷宫传来，活像海鸣的隆隆声。此刻，马儿也许受到了稀稀拉拉的掌声欢迎，上半身僵直，正用剪刀在剪彩呢。

被通风管洞口的形状隔开的傍晚的天空中，云彩像是煮过头的年糕那样飞过，肥厚得仿佛即刻就会断裂喷出水来。

终于到了即将告别这个隐藏点的时刻，为了不搞湿这份笔记，特将它装进了塑料袋，再用玻璃纸胶带牢牢封住。隐藏处——那块棒球帽形状的墙壁的裂缝不错，帽檐处被一下子剥落，里面像口袋那样是个空洞，现在正好可以把它当作存放现金、月票以及从八号病房椅子腿上拔下来的FM发射器的保险箱使用。

再过三十分钟就可叫醒姑娘了。

要是让我按自己的心愿来说，在平安地带回妻子之前，应尽量单独行动。至于妻子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被发现，我们会在什么状况下见面，此刻还全然无法揣摩。虽然现在看来妻子的失踪看来与避孕药的盗窃者有关，这点几乎毫无疑问，可是在拿出证据方面还毫无进展。或许那只是马儿巧妙的暗示使人如此深信不疑地认为的缘故。事实上妻子可能患病了，因为某种疏失没跟我联络上就一直住在医院里。反过来站在妻子的立场上看，自那天以来，我才是一个典型的失踪者呢。也许她为了寻找我的下落，现在已得到了一个在本馆图书馆临时兼职的岗位呢。同时，由于遭到避孕药小偷们殴打所造成的后遗症，记忆已经丧失的可能性也不可忽视。最坏的情况是，她因强制性的，抑或是催眠药之类的原因，或许现在已被剥夺了自由的意志。

总之，面对所有这些状况，我必须随机应变地采取相关的措施，必要时将不惜以暴力相向。想到弹跳鞋的跳跃能力，我决定将鞋子夹在腋下行走。此外，有那根二十五厘米的铁管，理应可以发挥相当的攻击力。姑娘会讨厌的——她只要看见别人跳跃就会觉得自己的身体在萎缩下去——最近一段时间练习不够，不过这全靠天生的反射神经，并不是所有的人穿上这鞋子就能有效跳跃。

要推着姑娘的轮椅到那种地方去，明显是自缚手脚的，弄得不好，两人会被一锅端。

然而，情况越糟糕，再返回这个隐藏点的机会就越少。千方百计地开辟出一条活路，将妻子带出医院也并不容易，如果要从那一带逃离，只能沿着北边的坡道下到街区，正好与这儿是相反的方向。所以，把姑娘留在此地单独外出的话，就意味着将她弃之不顾。假如将笔记遗忘在墙壁的裂缝中，就不会再有人能看到，那倒问题不大。可是，姑娘和笔记是不一样的。

将暂时应急的粮食先塞进轮椅下的手提箱里。

四瓶可乐、面包卷五个、炸肉饼四块、两根黄瓜、两只白煮鸡蛋、铝箔纸包装的少许食盐、四分之一磅的白脱、一板巧克力、已有外伤的四只桃子、一包餐巾纸……

姑娘的耳朵里塞着收音机耳机，半睁着眼睛露出微笑，一只手仍然塞在两腿之间。我决定不再多说什么，她笑着笑着，很快又会睡着，身体会缩得很小。我留神纠正她的坐姿，尽量不让她身体发生奇怪的歪斜（瑞典产的轮椅在这方面考虑周到），不过，她的身体最终容易变成诸如年糕、软糖和馒头之类的越抚弄越接近球体的东西。虽然令人感到遗憾，但是在这一点上，还不得不承认软骨外科科长马儿的能耐。

随着时间的流逝，姑娘越来越幼儿化，使人产生时光倒流的错觉，然而，唯一不变的是她的眼睛，人们若是被她吸引，一定是她那双眼角向下的、不能远视且看不见自己脚下的眼睛的作用。

白大褂该如何处置呢？穿着它混进人群之中自有便利之处，同时又觉得它反而会成为别人追踪的目标。还是要看节日前夜的具体状况而定，先带上它吧，即使用不上，也可将它当作姑娘的枕头派用场。

最为不舍的是留在那座废屋里的用于推销的皮包，里面装有弹跳鞋的商品目录三十册，申请书十五封，纪念品赠券十五张，这些倒没什么大不了的，让人心疼的是，那是个意大利产的皮包，是我花不少钱痛下决心后买下的东西。凡事达观很重要，不过我实在闹不清为啥我非得遭受这样的损失。

六点零七分——

决定出发。路线是八四八四三三二。这是从纪念馆边上出去的路线号码，为的是容易记住拐角。

“我做了个肥皂烂掉的梦。”

“肥皂是不会烂的。”

“为什么？”

“因为会烂的肥皂就不是肥皂了。”

也许笔记本还是得带出去，与其到时请人来取，不如直接带出去谋划来得可靠。等到有必要时自己一定会处于被逼无奈的紧迫状态，应尽量将它放在手边便于随机应变。我决定将笔记藏在轮椅里的弹簧和坐垫背面的空隙处，只要不去修理轮椅的脚边部位，那儿是很难看到的地方。

◆◆◆ ◆◆◆

用双臂连人带轮椅一起抱起，从人工岩石缝隙处爬上去，看到纪念馆前的广场上参观节日前夜的车辆已经停满。我毫不顾忌别人的眼光，一直走到石梯下。

“这儿是纪念馆，瞧，屋顶上还竖着旗杆呢。”

“那是天线！”

“是竹竿吧。”

“或许是二者兼用。”

突然，在一辆停着的汽车里有人说：

“难得的节日，哪有不挂旗帜的旗杆呀？”

声音就像胶合剂那样，一下子牢牢粘住了我的鞋底及轮椅的车轮。犹如桶底开裂的木桶，我顿时丧失了斗志。不至于吧，心里期望不是她，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期望还是落了空，此人正是副院长的秘书。

她一只手上拎着一只即将撑破的超市购物塑料袋，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身上穿一件首次看到的淡茶色的衬衫，一条可可色的裙子，巧妙地收起了平时给人的张牙露齿的印象，还算不赖。

“看来你是顺利地穿堂而过呀。”

“你，看上去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我可是拼了这条命在找啊。”

“所以我这不是在给你省事么，需要的话，都在这儿了……”

女秘书向上翻起眼皮，紧咬下唇，翻动盖住购物袋的报纸，里面塞着揉作一团的一块红布。姑娘就像痉挛发作的幼儿一般浑身僵硬起来。

“我害怕。”

“你不要的话，可以将它扔掉。我是特地打碎了陈列橱窗的玻璃帮你偷来的……”

女秘书生气地用从地上捡来的树枝挑出布团，用力抖动，里面包着的东西活像被汽车碾死的猫儿的红色尸体。

“这就是上次说的得了吹棉病的妈妈吗？”

“像是古老的毛毡，粗糙得很。加上用防虫剂浸过，不戴上防毒口罩，根本没法用。”

姑娘冷不防要叫出声来，想去抓那红色的褴褛。她发出呜呜的叫声，泪水盈眶。女秘书被她的气势压倒，朝后面退去，我却对姑娘的激情感到嫉妒。

“她在高兴呢。”

“真想让你对我也这么温柔。”

借着不太情愿的女秘书之手，将棉被垫进了轮椅和姑娘之间。红色的棉被和具有机能美的轮椅极不和谐。姑娘紧握着棉被的两端，仰起颈项，用鼻塞的声音说道：“一股除虫剂的味道，真没法子。”

感到累了，大家在石阶上坐下，我和女秘书一起喝起微温的可乐来。姑娘忘情地待在棉被里，对可乐不感兴趣。女秘书从裙子底下伸出她的光脚，压住我的小腿。

“很像在郊游吧。”

天空像内出血那样的发黑，看来马上就会降下一场雨来。将喝完的可乐空瓶扔到旁边的草丛里，不想传来了女人的哀叫声。女秘书毫不示弱地也叫起来。

“吵什么！”

气势不振地出发了，情况被人家摸透到这种地步，就不可能会有什么收获。不过，现在也无法再折返回去。

穿过纪念馆前的广场，沿着公园边的柏油路下行，不一会儿，一排货摊挤满了人行道，飘来乙炔气体的味道。我们决定从公园门口进去，穿过园内。一切依旧那么闲散，天上的白烟升腾而起，传来了活跃气氛的烟火爆燃声。

“这姑娘好像恢复到住院前的模样了。”

“大概不会再恶化了吧。”

“问题是她骨骼的张力能够承受内脏多大的压力。”

“什么意思？”

“你觉得雨伞的伞骨突然融化会是个什么模样？她不就和那情形差不多嘛。”

喷水广场上，身穿号衣的电吉他乐队或许还在练习阶段，正在有气无力地演奏盂兰盆会舞曲风格的摇滚，此外，还只有零零星星地开着的金鱼店、小米粉捏的花鸟工艺品的露天摊点。女护士（不知为何没戴制帽）令人惊讶地露出光洁大腿上的内裤，只有一条瘸腿的少年带了一条患皮肤病的黑犬，他们俩并排坐在长凳上，久久地凝视着呈板状不停喷出的水花。

水花溅到了脚边，冲着随风飘过来的喷水积起的小水塘，一只小鸟大小的桃色飞蛾一头撞了进去。

“好冷。”

姑娘抖了抖肩膀，我用红色的棉被裹住她的肩胛，看上去她就像地藏菩萨系上了围脖一样。我的衣领处则渗出了汗水。

我们再从公园的正门口来到路上。

突然之间我们看到万众欢腾的热闹场景，恰似彩带上的五彩绣球一下子爆裂一般。长长的坡道中段附近挖出一个很高的绝壁，那儿成了地下商业街的出口。装有霓虹灯的拱形门上用大字写着“贺·医院创立纪念·繁华观景”，姑娘赶紧挥动双手发出欢呼。周围有几百辆被停放在一边的自行车，从上班族、穿牛仔裤的年轻人、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到一看就知道从病房里溜出来的身穿病号睡衣的患者，他们一群群的像在等候什么人，使人觉得这儿毕竟不是一般的街道。

所谓节日前夜的会场就是眼前这般景象吧。

“在地下街，自称繁华观景，真是不敢当啊。”

“那是地名！你爬到崖上，连富士山也能看见。”

“不危险吗，再往里掘进一点，马上就会碰到旧馆的地基了。”

“那地基，一开始就在这下面了。”

“不过，这条地下街还要在下面吧？”

“谁知道呀。应该是你隐藏的那地方，旧馆的三层楼吧。”

“不会吧。”

“据说以前的老院长要把整座医院连同建筑物一起埋入地下，他患了空袭精神障碍……”

大滴的雨水一颗一颗地敲打着地面，令人感受到它的重量。姑娘张开嘴舔着雨水，以老成的语调歌唱似的说道，事实上她的话也许就是歌词。

“天气再坏，在回忆中的总是好天气……”

为了避雨，人群开始向地下街移动，我们也钻进了镶有霓虹灯的拱门，进去后不久就发现，其实这里只是一条装有铃兰饰灯的普通商街，算是医院里的商店街，全是大门面的花店、水果店、寝具店、手工艺品材料店，另有鞋店、眼镜店、书店、玩具店、化妆品店、点心店、文具店、荞麦面店、香烟店，等等。再往里路幅就窄了，可是街道不规则地不断分岔，把来客一直诱入深处，还会碰到些麻烦的台阶，不过，我总是义无反顾地往前走。姑娘好像并未感觉到什么痛苦，颇为兴奋地雀跃着，女秘书也随着我选择的道路跟了过来。

随着道路的不同，店家的风格也有所变化。

汽车配件店、斜纹布专卖店、中药材批发店、唱片店、廉价电器商品店、播放着流行军乐的可敞开喝可乐的弹球店、空啤酒瓶堵塞了通道的烤鸡肉店、照相机和照片冲印店、图书出借店、咖喱饭及色拉店、窃听器专卖店、台式站着吃的冰激凌店……

我们在那个冰激凌店买了三支涂满巧克力的冰激凌，姑娘一只手紧紧攥住棉被的一端，表情陶醉地将舌尖伸进冰激凌中，那是时光冻结似的悲凉味道。

隔着一条狭窄的甬道，可以看到公共厕所的标记，从这儿往前去，街道的情趣为之一变，挑逗性的招牌上霓虹灯光在跳跃，游艺店、舞厅酒馆、脱衣舞场一家接着一家，推着坐有姑娘的轮椅，边上还有女秘书陪伴打这里走过，自觉有点不大自在，不免踟蹰不前。然而，这前面有一种刺激着嗅觉的气味，万一能在这儿碰到妻子，或许她不会在这里面？虽然产生了终于能够接近目的地的毫无根据的意念，可是一种富于确信的预感按响了警报器的铃声。

再也没有把轮椅交给女秘书后单独行动更好的方案了。

“你，值得相信吗？”

“没事，只要你相信我，我就不会辜负你。”

“只要你不爽约，我可以为你做点什么。”

“这种事得你自己考虑。”

可以明白她太阳穴处像放电管一般释出的怒火，两只黑眼珠也在收缩。然而，再怎么信任，充其量也只是站在冰激凌店门口吃完冰激凌这点时间吧。我并不打算给她更多的时间。

突然，姑娘嚷了起来。

“是先生！瞧，在那儿……”

她手中冰激凌蛋卷杯指向斜对面一家像是不动产的店铺，玻璃窗上贴满了金色剪纸的文字：接受各种脏器买卖的商谈，下面还密密麻麻地贴有“抽血中心”、“精液银行”、“角膜保险”等的价目表，门上则挂有一块不怎么显眼的“综合娱乐介绍所”的木牌。

在价目表贴纸之间，可以隐约地看到店堂的内部，眼睛视线的高度和姑娘坐着的位置相同，所以她能够较多地通过左右的空隙补充视觉差，基本上予以判明。靠窗的地方有一张来客用的圆桌，七八位身穿白大褂的医生围桌而坐喝着啤酒，其中有抚摸着没有刮净的胡茬前后摇晃着身子的人，夸张地露出牙齿傻笑的人，用火柴梗抠挖烟嘴的人，他们的举止动作随心所欲，一副轻松愉快的惬意模样。这些人中好像也混有女医生，不过无法肯定。里面有一个吧台，一个穿白大褂的男子僵直地挺着身子正与吧台里面的女人谈得起劲。那女人宽宽的额头，戴一副无框眼镜，深V的开领显露她的丰胸，长相与医院前中介店的真野圭如出一辙。如此看来，那位直挺着身子的人应该就是副院长了。

手上的蛋卷杯像水湿的面包那样跌落下来，姑娘将其扔到轮椅下，舔着粘在手指上的冰激凌，悄悄看了看女秘书，然后像我一样猫起腰将视线投向店堂内。

“是副院长吧。”

“是啊。其他的是医务室的医生，大概是人工脏器科的吧。”

“他们要是看到我们，会怎么样？”

姑娘咬着蛋卷杯的一端，小声说：

“我想他一定会狠狠骂我的。”

“他没有那种权力。他们有那种权力吗？”

但是，女秘书却一言不发。事态该如何解决呢？她以正在高速演算表情窥视着店内的一切。女秘书一定十分清楚，那些人在那儿干什么，接下去他们又企图干什么？连我也隐隐约约地有所觉察，作为副院长的秘书，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她只是在合计对我说之后的损益，所以才那么一声不吭的吧。

“回去吧。”

姑娘似乎感受到我们的紧张，胆怯地说。

“回哪儿？”

“哪儿都行。”

我抚摸着姑娘的脸颊，帮她擦去眼眵，手指上留有干面粉被捏烂的感觉。

女秘书慌慌张张地站起身，环视着周边的情况说：“只要没被发现，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好像终于决心成为我的同路人了。店堂里穿白大褂的男人们都站了起来。赶紧连轮椅一起躲到冰激凌店的立柱后面，决定每人再买一支橘子雪糕。

医生们包括副院长在内共有七人，像真野圭的女人忙着跟医生们打招呼。一行人快步穿过马路，一起消失在对面的公共厕所里。

那些人进了厕所后就再也不见出来，雪糕只剩下一半了，看这架势他们应该是在大便，但七个人同时进行，怎么说也是不自然的。再说，副院长用了橡胶的围腰，一般的坐便器根本无法解决问题。或许发生了什么无法预期的事件，再过两分钟，不，一分钟，不行的话就进去瞧瞧。

我让她俩等着，进到厕所去观察。那儿贴着“故障中”的纸条，下面不清不楚的有一个“男”字的笔画。里面空无一人，过分明亮的荧光灯和充斥着阿摩尼亚的异臭之中，不可能有七个人的隐身之处。左边的墙壁上有一排变色的男子小便器，眼前的那个便器中黄色的液体满溢，一只小虫在水泡上打转游动，对面并排是三个大便用的单间，那儿用崭新的胶合板围住，像是为了今夜临时采取的措施。觉得总不至于一间里藏了两三个人吧，为了谨慎起见，我一间间地敲门，逐一打开确认，哪间都是空的。

只是最后那一间的情况有些不同，里面没有便器，一个正方形的大洞口可以看到一条昏暗的通向地下的阶梯，天花板上也有一个洞，一个铁梯子架着，就像轮船货舱的升降口。那帮家伙一定是从其中之一的洞口销声匿迹的，不过，有价值的线索完全没能发现，这地方要过七人，是需要一些时间的，为什么那时不马上过来探寻呢？我很后悔，明明进了公厕，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打算折返，刚外出遇到一人并遭到她的呵斥。

“上面不写着故障中吗？不识字啊！”

是那个介绍所的女人。她用估量的眼神盯着我，我也毫不示弱地用同样的眼神盯着她。出什么故障了？我看得真真切切，有七个医生走了进去。不过在这儿争论毫无意义，重要的是打探出那帮人走的是哪条路。

“你是真野吧？”

对方不仅没有放过自己，反而越来越怀疑地皱起了眉头。

“好像在哪儿见过你，是在医院前面的店里吗？”

推着轮椅赶来的女秘书帮我解围。

“这一位是新任的主任，警卫方面的……”

此话立刻见效。如此说来，我想起听说医院前面的中介业者应在警卫主任的监督下工作的。介绍所的女人尴尬地只用上唇笑起来，接着就忙于应对了。

“托您的福，进展很顺当。虽说赌率不高，可票券一张没剩，全卖光了。是嘛，您就是新任的主任呀，辛苦了！就在刚才，副院长带着六名年轻的医生拿光了剩下的票券……”

“他们上哪去了？”

“您该知道的。”

“你要好好回答我的问题。”

“当然。”

“上面还是下面？”

“下面只有机械室，莫不是……”

“谢谢！”

可是女秘书表现出奇妙的犹豫，一个女人要进男厕所，还是会有所抵触的吧。我不想说服她说厕所正在修理，而是用带来的铁管子刮掉了那个“男”字，总算让她可以接受了。

先让女秘书爬上梯子，再把姑娘交给她，最后由我扛着轮椅爬上去。除去轮椅的重量，要扛着椅子通过洞口，洞口的宽度不够，一旦车轮卡住洞口边缘，我需要一边保持平衡，一边用脑袋顶住轮椅。

半当中姑娘哭了起来，那是一种强制压抑疼痛的抽泣。女秘书狼狈地哄着她，她俩究竟谁让谁讨厌，正在与轮椅格斗的我难以判别，所以决定不予呵斥，只要别让她俩再有这样的机会就行。

走廊上凉飕飕的，一股泥土气。两侧的房间全都用板子封锁了，压根儿没有人气，每隔十米吊着一个二十支光的电灯泡，不过，在拐角处有红色的塑料袋做的指示标记，按着它指引的方向走，理应到达某个地方吧。加上我已具有在隐藏处生活过四天的经验，对这幢建筑物有了某种程度的认识。

干燥的黏土地面吸去了脚步声，耳朵里好像塞进了橡皮塞子，一说话，就发出深井中一般的回声，最终变成了小声的喃喃细语。

“你，理所当然地知道，那儿该有什么……”

“大致上吧。”

“有什么呀？”连姑娘也轻声发问了。

“行了，”女秘书神经质地阻拦，“反正事情很快会完成。”

走了不少路，拐过一个不呈直角的角落，好像来到了另一个区域。嘈杂声一下子响了起来，走廊里的照明也光亮了，热闹的一角呈现在眼前。那是构造体最小的一种建筑，六间房围着中庭，就像一个展览会场，相当多的看客迈着奇妙的步伐像时钟一般围住会场。在一路走来的中途，我们没遇到任何人，或许那是一条有关人员的专用特别通道。

播音员用科学记者做解说似的淡定语调说话的声音传来。

——通过预选的六位选手之中，第一阵营的两位依然……完成了第二十九个步骤……刚才已连续六次持续达到命中率九以上，共用了不到一百四十秒钟……插入冷却棒，三分钟……已得到医师团的保证……参照计算机所预测的图表，其差距还有……

我们混在看客之中，转着看了一圈。虽然数量很少，但也并非没有女看客，带着孩子来的倒真是没有。

每间房都挂着告示牌，贴有全裸的女人照片，该是表演者的照片吧。一旁用吸铁石贴了几张脱衣次数的纸条，数字的显示正在变化之中，但是具体的含义并不清楚。房间的门上有三个文字的名称：“人偶馆”、“海啸女”、“热岩浆”、“天鹅湖”等，均用颜色花哨的大字写着，或许那就是选手们的符号。大部分观众一手拿着折起的四开版报纸，对比数字与符号将其记录下来，与自行车赛场的气氛别无二致。

过了“海啸女”之角，在“热岩浆”房间的正面有一间销售饮料和快餐的休息室，里面的吃客挤得满满当当，盛况空前。房间中间的一张桌边，有五个身穿白大褂医生模样的人喝着兑水威士忌，并以油炸土豆片下酒，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到与之有关的白大褂身影，看上去这五位就是副院长的同党。副院长因为身穿石膏胸衣无法在椅子上就座，或许正混在吧台周边的人群之中呢。

利用人群，我敏捷地穿了过去。

下一个角落是“假面女”，她的脸如同名称一样涂成了一个雪白的口罩，而且不仅是白色，上面还带有珍珠粉那样的光泽，质感明显，而脸上的表情则完全被抹杀了。“假面女”颇有人气，跟前聚集着很多观众。

“这一位莫不就是尊夫人吧？”

我倒不是没有那种设想，但还是无法确信，毋宁说与其拒不承认，还不如想早点承认的好。此外，还剩一间屋子，我快步拐弯，看到那间屋挂着“鹤鸵鸟”的告示牌，上面的照片完全是陌生人。如此看来，前面那一间的“假面女”该是妻子吧。一种难以忍受的心情向我袭来，好似全身的毛孔里爬出无数小蜘蛛一般，虽然我有一定的心理准备，然而毕竟怎么也赶不上现实。

我决定再转上一圈看看情况。

“人偶馆”……“海啸女”……“热岩浆”……“天鹅湖”……怎么看也不会将她错看成妻子。接着，又一次来看“假面女”，再次觉得她体态匀称，相当美，的确与妻子极像。不过，若她真是自己的妻子，我只要看一眼她的背影就能做出直观的判断，如此犹豫不决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要是她不在别处，那就一定非她莫属。”

也许就是。但是，妻子就在预选胜出的这六位健壮的女人之中的证据一点儿都没有，自己只是预想了最坏的状况而已。

“可真是奇怪，自己的妻子怎么需要如此苦思冥想呢……”

不可思议吧。可是，妻子理应任何时间都有整体的人格存在，再怎么美，这张照片上拍下的只是肉体的精妙组合，要将这二者重合起来是根本做不到的，而且，那厚厚涂抹的珍珠色的洁白，将别人的血液送到了手脚的末端。所谓的人格一定早已变质了。

“三人待在一起真是少见啊。你，去誊清草稿，帮我整理一下。”

副院长居然唐突地就站在我们身后，女秘书的表情有点尴尬，却没有吃惊的样子。

“明天的演讲，做了两份，一份要发给评议委员会……复印五份就行。”

“足够了。”

她们到底是一伙的。姑娘抬头看着副院长露出撒娇般的窃笑。我觉得自己被出卖了，但是一切都显得顺其自然，自觉锐气受挫，为见面而预先逐条写下的质问，居然一个也没蹦出来。

“这儿出场者的人名要是有办法查明就好了。”

“是啊，让人觉得那房间的名称全起得傻乎乎的。这些人当中应该有搞土耳其浴或现代诗的家伙吧。”他突然粗暴地捏住姑娘的耳朵，冷冷地说道，“这事实在太不像话，你真可怜……”

观众的人流从左右分开，身穿运动裤的三人光头党脚穿弹跳鞋跑了出来，那奔跑方式像是要抱起膝盖似的。三人认出我们后，一起将手掌放在太阳穴处，像大象耳朵一般扇动起来。副院长对其中肩上挎着用带子捆住的报纸的一位说：“给我一份吧。”

“不行，这是明天的报纸。”

三个人奔跑着离去，观众的人流恢复到正常状态。

“你呀，好像对这里的女人感兴趣么。”

女秘书代我回答：“里面可能有他的夫人。”

“原来如此……”副院长看着告示牌上的照片，脸上浮现出讥讽的笑容，“不过，你不是还在继续记笔记吗？”

“你的不过是什么意思呀？”

“是尽管如此之意啊。不管怎样，还是先瞅瞅里面的情况吧。我有多余的票子，可以让给你。我对这位‘假面女’也特别感兴趣。”他回过头去对女秘书说，“你带这姑娘去休息室喝咖啡吧。”

女秘书在我的弹跳鞋面上用凉鞋的后跟承载着她全身的重量踩着说：

“我只等你五分钟，好好看住你的表。我想请你更温柔地接触她，我理应有这个权利。”

姑娘从被女秘书推着远去的轮椅上回过头来，哀求似的凝视着这边。闹不清她究竟在盯着谁看，不仅仅是盯着看，多少还有点斜视的倾向。我擦了擦眼泪，那是脚背被踩疼的缘故，可副院长怕是误解了。

“现在我可不打算指责你，不过，有时残酷还是需要的。医生会变得残酷，患者要忍受残酷……这是要生存下去的法则。”

拨开艳羡地盯着我们手上票子的走道上的人墙，推开了“假面女”的房门，里面有一个黑布围住四周的检票处。推开黑布，里面还有一层黑布，左右撩开一层层的黑布（我完全不明白那是按什么顺序进行的）往里进，终于来到一个贴有白色瓷砖的地方，令人产生那是个解剖学阶梯教室的印象。正面有一个半圆形的筒状物连接着镜子的曲面，观众席上坐满了观众，呈扇形面朝着正面。

扩音器中传来毫无感情的声音。

——三分钟的休息时间马上结束，请各位就座。

然而，副院长最终无法入座，于是我也决定站着陪他。

场内的灯光关闭了，圆筒状的镜子消失了，随之出现了一张床，最后半透明反射镜登场。一个与告示牌上一模一样的脸上涂满白色颜料的一丝不挂的女人躺在床上，下半身朝向观众。战栗从内心深处涟漪一般地扩展开来，我强忍着，努力不让副院长有所觉察，紧接着槽牙又像洗衣机那样振动起来。

“怎么样？这才是第一印象。相当窈窕。她就此可与第二名的‘人偶馆’拉大距离，可以说获得优胜毫无悬念。”

她支起一条腿，半开的大腿之间插着一个后面拖着电线的金属器具，膝盖、腰部、肩胛上贴着的电极点被一根细细包裹的软线连接到枕边的计量仪表上，那姿态极像饰演火星人俘虏的舞女，非常美丽，充满魅力。

从里面走出两个医生来，从女人的大腿之间拔出器具，检查了仪表。其中一人以伙伴式的轻松的表情抓住女人的乳头，小声留下一句鼓励的话后离去。女人反射性地悚缩起来。

“很刺激吧，她可以始终处在达到性高潮前夕的状态之中。”

“有治愈的可能吗？”

“要是作为疾病来说，其实是放弃人格而形成的患者病，一般不会成为治疗的对象，也没有必要治疗。”

“太不像话了。”

“她真是你夫人吗？”

“不清楚。为什么会……”

“真是个没出息的男人。有时候，你夫人的事儿……照性神经科那帮家伙的说法，其实这就是被奸妄想症的一种。”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吗？”

“哎，我们不是一起听到的吗？在那间外来患者候诊室的录音，还记得吧。那淀粉袋子倒下的声音，其实就是你夫人跌倒了，引起了轻度的脑震荡。她突然发现自己被戴着白色假面的一帮家伙围住了，其实只是在外科的治疗室，贵夫人一下子无端地误认为遭到了轮奸，于是开始了持续不断的发情。所谓的被奸妄想症，实质上是为了从被强奸的恐惧中逃避的一种防卫性的发情。以毒攻毒嘛，也就是说那是一种代偿性的发情。”

“真无聊！”

“表现得很强势么。”副院长挺了挺身板，扭转头来，像骆驼那样将上唇噘起又缩回，“如此说话的你倒不赖，大王不在，小鬼翻天哪！与八号病房的姑娘躲在什么地窖里，从早到晚地厮混……”

“我们可没有厮混。”

“别嚷嚷！”在嚷嚷的其实是副院长自己。几个观众回过头来露责难的眼神。“你爱怎么就怎么办，那个小姑娘，随你煮着吃还是烤着吃。要说我一点没有留恋的话也不真实，多么温柔的姑娘，真像初搾的果汁一样……不过我已下决心换坐骑了，要和今晚竞赛的优胜者……马人……与性高潮纪录的保持者，这样的组合才能鲜明地表现我的意图。你以为如何？我听过两三人的意见，他们均表示赞成……”

“先生你的意图，我还没听说过呢。”

“怎么可能呢？明天是预定的庆祝典礼，纪念演讲结束后，变成马儿的我将当着全体参加者之面与她交媾，就是这次竞赛的优胜者。我要亲自展现逆进化的穷极状态。”

“就像是一场妖怪的游戏。”

“你这家伙可真难说话，什么时候才能理解健康的丑陋啊。如果说动物的历史是进化的历史，那么人类的历史就是逆进化的历史。妖怪万岁！怪物就是伟大弱者的化身。”

蜂鸣器响起，“准备中”的蓝灯关灭，变成了“正式表演”的红灯。在一位身材高大、肤色浅黑的护士的引导下，一个头发稀薄、微微肥胖的中年男子从一旁的小门里畏畏缩缩地钻了出来。他羞涩地用两只手遮住下体，在他勃起的阴茎上方，阴毛像鬃毛那样翻卷着。护士拨开他的手，他那富有光泽的阴茎转眼之间就失去了光彩。

副院长轻轻地咋了咋舌。

“不争气，太紧张了！”

护士帮中年男子的阴茎抹上油，激励性地捋了一阵，阴茎再次恢复了光彩，观众席上一下子欢腾起来。接收到指令的女人叉开大腿，护士用一只灌肠器似的东西朝女人的下体胭脂色的部分注入一种液体，大概是某种润滑油吧。从女人的下腹部到肋骨下方发生了两三次痉挛，活像冷水枕头起伏滚动的模样。

“先生你应该有办法详细查出这女人的身份或经历的吧……”

“现在可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哟。”

中年男子的圆圆的屁股朝向观众，爬上床铺，跪在女人的胯裆之间。女人的脑袋扭向右边，紧抓住他的双手。我记得这一姿势，却无法确信。男子笨拙地纠正腰部的位置，摆动着脑袋，开始自慰，看来他的阴茎又萎缩了，观众席上传来一阵失笑声。女人也抬起头来瞅着男子的胯股间。

“再走近一点看看，应该能够辨别她……”

“对呀，你上去看看。”冷不防副院长尖笑着说，“弄得巧，身体或许也能认出来。”

护士手持注射器，从边门里走出，照着惶恐不安的中年男子的屁股就是一巴掌，然后用酒精棉开始消毒。可是，观众的注意力已转向我的方向，跟前座席上的一位脖子上打着石膏的观众伸出手来冲着我的阴茎叫嚷起来：

“硬起来了！这家伙相当精神地站起来了。”

“别胡说八道！”

副院长把我推下走道，不锈钢管组装的阶梯，一格有四十厘米高，一次踩空后好不容易才稳住身体。不知谁一把扯住我衬衣的下摆，纽扣崩落，为了不倒地，我只能放弃反抗，走下阶梯。裤腰带被人解开，衬衣袖子被撕烂，门襟的拉链被拉开，裤子褪落下来，绊住了脚步。好不容易站到台面上，调整姿势时才发现，身上只剩下裤头、弹跳鞋和衬衣的背部，一副傻乎乎的模样。场内充斥着猥亵的怒吼和叫喊声，一直传到半透明反射镜的里面。女人的手肘撑起上半身，抬起白脸，透过中年男子的胯裆观看外面的动静。护士狼狈地向里面做手势，里面的灯光暗了，玻璃圆筒镜返回复原了，这一回，是里面的人看我了。她能认出我来吗……

我背朝着舞台镜面，从一旁抽了一根铁管子武装自己，威吓着朝空中挥舞几下，再次走上阶梯。与女秘书约定的五分钟应该差不多到了，自己应该先返回，取得女秘书理解后再回来。我心中明白，这么做一半是自我告诫，一半不过是一种托词而已。当然，击碎半透明反射镜冲进去亦可，可是我还是选择了退却之路。我自己也不明白那是为什么，抑或只是不想努力去搞明白。

感到自己狠狠地击中了几下，听到了惊叫声。我挥动铁管子，冲进黑布围隔的空间。

黑布围隔的空间中，只有天花板上反射的微弱的亮光，伸出手好歹才能分清近在咫尺的前方。为了不遭到突然袭击，我用管子戳打着黑布前进，似乎没有人在追捕我。然而，里面的结构比想象的复杂得多，一边有一个两米见方空间，正面有一个开口，而侧面却无止境地延伸着，完全不明白它是按什么规则分布的。想到副院长只花了不到一分钟的时间就走了进去，而我呢，越着急方向感就越混乱。

一股冷风突然穿过黑布的褶皱处，如同深切悲戚的女人哀叫声传来，恰似晴朗的冬夜北风刮过电车空架线的尖叫声。是不是那个中年男子经注射后恢复了功能，还是又换了选手？我的身体整个儿被黑布缠住，我一边拨开黑布，一边莽撞地继续前进。这究竟是为了逃离妻子，还是反过来被她吸引，意识到其实结果对我而言并无大碍。冷不防的，那声音远去了，我来到了入口处。

外面依旧嘈杂，没买到票子的人目光锐利地注视着我。我是从任何人都想进去瞅上一眼的地方眼睛充血地穿着裤头跑出来的，他们感到纳闷是理所当然的。我决定悄悄地把铁管子扔在地上，双臂放在腰间，逆人流而动，继续向前跑。从好处说，我也许会被别人当作练习跑步的人来看待。

休息室多少有点儿空了起来，却不见女秘书的踪影。我一看手表，发现已超过约定的时间半个多小时了，女秘书等不及，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我靠弹跳鞋蹦到天花板的高度观察，第三次跳起后，终于与蹲在里面的一个角落处的身穿淡茶色女罩衫者的人对上了视线。不，她不是蹲着，而是坐在轮椅上读报。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再次跑过去一看，八号病房的姑娘已不见人影。女秘书出于对我未践约的报复，可能抛下姑娘不管，也有可能把她转交给了他人。我无视别人的咒骂，粗暴地拨开人群，径直穿过房间。女秘书认出我，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我，忍住嬉笑，大模大样地把读到一半的报纸递了过来。

“看看吧，据说这是明天的报纸。”

红色的棉被与女秘书的臀部之间露出油灰状的东西，原来她一直坐在那姑娘的身上。一种不知是愤怒还是悲痛的感情支配着我，下意识地抓住女秘书的手腕，用力将她拽了起来，听到一声关节脱臼似的声响，她的上身向上浮起，大声哀叫着倒在附近的桌子下。我抱起轮椅上的姑娘，她微微颤动着，发出呻吟声。看来性命还保得住，我抓住她的手和脚，轻轻地帮她舒展，照拂了一阵之后，觉得她渐渐恢复了人形。

三个身穿运动裤的年轻人冷不防从人群中跑了出来，一个把手伸向女秘书，另一个空着手向我逼近，第三人则一声不吭地从一旁打出一拳，我好不容易才扭转身子，避开攻击，想让姑娘在轮椅上睡稳，可就在这当口，迎面而来的家伙以头攻的姿势冲了过来。我总算克制住猛然上涌的呕吐感，然而意识却在想呕吐的过程中坠落，远处围观的看热闹者的脸庞，看上去就像唐菖蒲花那样红彤彤的。我被装入比副院长胸衣还厚的橡皮口袋之前，还听到女秘书在远处歌唱的声音。

——背背乘法口诀吧。

不知谁开始在为我念悼词。

——二二得四，二三得六，二四得八，二五一十……

◆◆◆ ◆◆◆

一片黑暗之中，我恢复了意识，用手摸索了一阵，碰到了轮椅，总算回想起了事情的经过。肋骨下方留着隐痛，摩擦着胃部，打开轮椅下的箱子，取出手电，首先确认姑娘的情况。她已经变形为过于肥胖的橡胶人偶，不过，凑上去一听，可以听到她微弱的呼吸声。她全身的汗毛像被电流梳理过一样微微摇动。总算只剩下自己和姑娘两人了，一种不合情理的感情使我不由得热泪盈眶。我的手指伸进姑娘下颏的褶皱轻轻地抚摸，姑娘微微睁开眼睛，眨着眼睛，似乎光线太强烈。我吻了吻她那瘢痕一样的乳头，犹如踩到漏气的皮球一样的声音传来。

我用手电筒照了照屋内，椅子、桌子、吧台、堆积如山的空瓶子和纸杯依然留在原处，而地面上积有几年未扫的灰尘，却没有一个脚印，使我产生了昨夜的热闹情景说不定是亡灵的祭奠一般的感觉。然而，建筑物的分隔如自己的记忆一样，轮椅上的姑娘已开始被压烂，胃部还清晰地留有被头冲顶的印记，更何况轮椅边上被揉成一团的明天的报纸也随地扔着。

侧耳静听，无论何时何地都寂静无声，没有一点儿动静。

我想留下姑娘，自己去竞赛会场看看，但是万一回来后姑娘和轮椅都像休息室的备用品那样无影无踪的话就不好交代了。我摸了摸她，她像面粉那样干燥。我打算尽量捏住她，就像从黏土中捏出一样东西来似的，于是感到她多少有点恢复了人样，像在喃喃自语。我把耳朵凑近有声音地方。“抚摸我……”

姑娘好几层的松弛的皮肉取代了融化了的骨骼，已经无法判断哪儿才是她胯股间的褶皱。我的手一直抚摸着她身上皮肉的褶皱，姑娘的呼吸急促起来，全身湿漉漉的，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抚平明天报纸的皱纹，摊在地上观看。头版上详细、细致入微地描写了有两根阴茎的马人与性高潮纪录的保持者“假面女”激烈交媾的情景。马人试图分别用两根阴茎，却由于穿着胸衣的缘故无法如愿，最后只用了辅助阴茎完事，即便如此，还是给参加观看的人留下了难以言喻的强烈印象。括号中的署名是“马”。

但是，尚未开始的过去是无法认可的。

我开始推着轮椅行走，自以为对于这栋建筑的结构已十分了然。这儿应该是二楼，只要找到向上或向下的通道即可。阶梯几乎全都垮塌，要找还是得先找到厕所的遗迹。我不停地走着，脑海里描绘着建筑的地图，线条一会儿延长，一会儿擦去，不知为何，理应一个区域有一个的厕所却很难找到，偶尔找到一个，里面的便器装得严严实实，连一只手都没法通过。

经过数十小时，手电筒的光亮变弱了，一开始的乐观心情，掉下了陡坡，开始变成痛苦的恐惧。我为窃听器装上电池，开始小声地呼唤。漫无对象、若无其事地问路。

讲累了就取出电池，悄悄地抱紧姑娘。有时我自己也会勃起。姑娘皮肉的褶皱越来越深，与人的形象渐行渐远。

手电筒的电池终于耗尽了。我对着窃听器，不顾羞耻、抛弃面子地喊叫起来，呼叫的对象是马儿，我承认自己有病，声嘶力竭地不停倾诉自己已成了地地道道的患者。

手表看不见了，也不知已经过了几天，食粮告罄，饮用水也没有了。疲惫不堪时，我就拔出电池紧紧地抱住姑娘，她几乎极少有反应。反正窃听器里没了电池，我可以不必顾及任何人，长久地拥抱姑娘。

我咬住用姑娘母亲做成的棉被，舔着混凝土墙壁上渗出的水滴，固执地坚守着与一个人的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指责的密会。再怎么不愿承认，在明天的报纸上，我一定已经确确实实地在“明天的过去”中死去过几次，我紧紧地搂抱着只有一位温柔者的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