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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白的轨迹 : 箱根温泉杀人手稿 / (日) 松本清张

著 ; 徐建雄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2.11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5238-3

      Ⅰ. ①苍… Ⅱ. ①松…  ②徐…  Ⅲ. ①长篇小说－日

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064312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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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OI BYOTEN by Seicho Matsumoto

Copyright © 1959 Yoichi Matsumot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bunsha Co., Ltd.

Second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 Inc., Tokyo

through Beijing GW Culture Communications Co., Ltd., Beijing

中文版权©2010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2-151号

书       名   苍白的轨迹 : 箱根温泉杀人手稿

著       者    （日）松本清张

译       者   徐建雄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吴    涛    张晓洲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1.5

字       数   323千

版       次   2013年3月第1版    2014年6月第2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5238-3

定       价   32.0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版权所有，侵权必究

目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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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椎原典子坐上了下午四点三十五分从新宿开出的“小田急”【1】电车，前往箱根。

列车驶过多摩川铁桥时，可以看到河里浮动着的人和船只。七月的太阳虽然已经偏西，可在河面上的倒影依然像在燃烧着一般。电车继续向前，没过多久，相模绿色的原野就展现在眼前了。火辣辣的阳光透过车窗直泻进来，坐在典子这一边的乘客，纷纷手忙脚乱地放下了窗帘。

这一阵骚乱也惊动了典子，她从文库本【2】的译著上抬起了双眼。

或许是这么个时段的关系吧，车厢里的一些乘客看样子是要去箱根过夜的。有年轻的情侣，也有中年的、却不是夫妇的伴侣。他们全都在兴高采烈地交谈着。而一些要在小田原下车的上班族，则是满脸倦容，一声不吭地紧闭着双眼。

典子身旁坐着的一个男子好像就是个下了班要回家的人。他将套在衬衫袖子里的胳膊搁在窗框上，又将自己的脸搁在胳膊上，睡着了，脸上渗出了一层油汗。典子要去的地方是箱根的宫之下【3】，可她却一点儿也不兴奋。因为，她是为了工作才要去那里住两个晚上的。

虽说都是在箱根过夜，可内容却和那些成双成对的旅客决然不同。

去年从女子大学毕业后，典子就进了一家名叫阳光社的出版社。这个出版社既出版文艺类图书，也出版一本名为《新生文学》的杂志。她到出版社上班后，立刻就被分派到了该杂志的编辑部。经过了半年左右校对、排版的见习后，从去年秋天起就开始做外勤了。工作内容是跑到撰稿人的家里，请他们写稿，再者就是催稿并取回他们写好的手稿。

典子在那些撰稿人之间的评价不错，都说她蛮有灵气的。

“我这里以后就一直叫椎原来跑吧。”

一位畅销书作家甚至特意这样要求杂志主编。

“椎原啊，稿子晚一点拿回去也没事吧，今天晚上就留下来陪陪我嘛。”

一位女评论家曾经强行将她留下，还请她吃饭。

“不就是因为你的脸蛋长得讨人喜欢嘛？”主编白井曾经挠着花白的头发，扬起长长的下巴笑道，说得典子满脸通红地赶紧躲开了。典子长着一张可爱的圆脸，匀称的四肢从体内向外喷发着青春活力。她走起路来脚步轻盈富有弹性，像是在跳芭蕾似的。

事实上，典子工作起来也是风风火火、干净利落。一到临近截稿的日子，她就马不停蹄地在撰稿人和编辑部之间、编辑部和印刷厂之间来回跑。

因此，典子虽然还是个新手，却已经承担了三四个对该出版社来说较为重要的撰稿人的联络任务了。有几个比她早入社的男编辑在私下里感叹道：“白井可真宠阿典啊。”

可他们对典子并无不满。他们将椎原典子这个名字压缩了一下，作为爱称，叫典子为“阿典”。

“难听死了。什么‘阿典’‘阿典’的，像个酒吧女郎似的。”

典子抗议过两三次，可那些年轻的编辑觉得很好玩，把她的话只当是耳边风，根本听不进去。不过，说实话，这个别名也确实能够反映出典子年轻活泼的个性。

然而，此刻坐在“小田急”的电车中赶往箱根的典子，心情却一点也轻松不起来。因为她负责联络的女作家村谷阿沙子拖稿拖得很严重，预定交稿的日期都过了两天了，说好是今天中午前交稿的，可赶到她那位于世田谷的家一看，却发现铁将军把门。典子顿时就慌了，四处打量了一番，发现大门旁用图钉钉着一个信封。她看到信封上用钢笔写着“椎原典子收”就赶紧打开来看。信上是村谷阿沙子的笔迹，只见她写道：“稿子迟了，非常抱歉。这个月我很累，想暂停一次。我去箱根的宫之下了，住在杉之屋饭店。”后面还很仔细地写了电话号码。似乎在说：要找我的话，就打到这里来吧。

典子拿着这封信心急火燎地回到了出版社。主编白井听了汇报，立刻就撅起了长下巴，将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

“开什么玩笑！到现在还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想干吗？我这里可是开着天窗傻等了两天了。好吧。我这就往箱根打电话。”

主编恨得牙直痒痒的，可他给箱根的杉之屋打通了电话，听到了村谷阿沙子的声音后，语调立刻就变了，完全是一副既吹捧又哀求的调子：“是村谷老师吗？我这里不行了，帮帮忙吧。这个月进入苦夏了，收不到得力的稿子啊。您的稿子就是我们的顶梁柱啊。啊？哪里、哪里，拐棍也好正梁也好，反正就指望您了。今晚我就叫椎原上您那儿去，到明天傍晚之前您可得交稿啊。啊？来不及？哎哟，那到后天中午之前您无论如何也得完成啊。我们正等米下锅呢。拜托了。要是没了您的稿子，这一期杂志还出个什么劲儿呢？”

女作家村谷阿沙子今年三十二岁。原名麻子【4】，丈夫村谷亮吾在某证券公司工作。

三年前，村谷阿沙子的作品在某出版社的小说大赛中得了奖，立刻引起了媒体的关注。那部获奖作品的文学性并不怎么高，可题材独特，情节跌宕起伏，叫人一拿起来便撒不开手。看看她的身世，发现她竟是活跃在大正末期昭和初年的法学博士宍户宽尔的女儿。宍户宽尔博士是当时的自由主义法学家，写得一手好文章，以数量众多的优美随笔而闻名。阿沙子是他的第四个女儿。

之后，那个出版社就对她产生了兴趣，约她写第二个作品。谁知她寄来的第二篇，质量竟超过了前一部获奖作品，语言表达也老到多了，这似乎是她从已经过世了的父亲那里所继承的天赋。而这一点，又给她的身上增添了不少光彩，即所谓的名门出才女。而这种血统论正好符合日本人的偏好。媒体自然也难免。不，应该说最看重出身的就是媒体。

果不其然，第二部作品发表后，再次大获好评。作品本身精彩动人，作者又是个女作家，并且是有名的宍户宽尔的女儿，这一切都形成了一股不容置疑的绝对优势。于是，她的人气就逐渐旺盛起来了。

似乎是在一夜之间，村谷阿沙子就红了，成了一名畅销作家。她的作品虽然并不太多，但每出一部都会获得一片好评。读者觉得宍户宽尔的名字在她的背后发着淡淡的光辉，烘托她的形象，这种血统关系，对她来说是有益而无害的。

村谷阿沙子在写作上算不得快手。似乎可以归为性情古怪的一类之中。在作家中，有人可以让编辑在隔壁房间里等着，自己开一个夜车就能完成一篇小说；甚至有人能一边跟客人说笑一边写作；但也有人在大白天也必须紧闭门窗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这样就写不出一个字来。村谷阿沙子比较接近于后者，不论自己的稿子怎么拖欠，也绝不会让编辑进屋来坐下等她的。

“只要有人在家里等着，我的精气散了，就更写不出来了。”她曾经摇晃着微微发胖的脸蛋，皱着眉头这么说道。她长着婴儿般的双层下巴，小眼睛，低鼻梁。那张颇有光彩、老带着不紧不慢表情的脸，总叫人怀疑：这人看起来有些神经质啊！但人们马上会自己打消疑虑：毕竟是个作家嘛，有点古怪也很正常。

据说她在写作时，就连她家的女佣也不可以冒冒失失地拉开她的房门，有事叫她的时候要按喇叭通知她。听到喇叭声响，她那个发胖了的身子才会慢吞吞地从房间里踱出来，满脸不耐烦地听女佣说事。虽然她还没到在大白天就紧闭门窗搞得黑咕隆咚像晚上一样的程度，可也必须在某种程度上将自己和外界隔离开。一般来说，越是笔头慢的作家这种倾向就越严重。

其实，村谷阿沙子在媒体上崭露头角之后的两三年之内，也写过不少作品，可最近不知怎么搞的，她的写作速度明显下降了。跟她约了稿，也总是赶不上月份，有时竟会拖上一两个月。

“低潮啊。怎么也写不出来。”

她曾经皱起眉头对上门来取稿件的编辑发过牢骚。可随即她又说：“不过，马上会走出来的。以后我肯定会写出好东西来作为补偿。下次要写稍稍长一点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鼻翼上油光光的，满脸斗志昂扬，然而，下一部作品必定又会流产。

实际上，《新生文学》就是在听了村谷阿沙子不知第几遍的表态后才满怀信心的。当时觉得这个月总该没有问题了，甚至连杂志的目录都已经定好了。所以，主编白井是不会轻易罢休的。

“村谷说了，明天傍晚之前会写好的。如果再落空就真不好办了，因为没有备用的稿子。阿典，你今晚就赶到箱根，住在那里，拿到稿子再回来。”白井主编就是这样命令典子的。

可尽管这样，椎原典子仍觉得这将是一件十分棘手的工作。村谷阿沙子虽说在电话里已经答应了，可明摆着稿子有没有还两说呢。今晚住在那里也就算了，可要是明晚也得住在那里，恐怕结果还会是一场空。为了不发生这样的事情，今晚就必须着力催促，因为付印的日子已经迫在眉睫，可能的话要在明天傍晚之前将稿子拿回来，好让主编放心。然而，要将笔头很慢的村谷阿沙子逼到那种地步是需要非凡的努力的。

正因为典子的内心有这样一份担心，所以她坐在电车里用眼睛瞄过文库本，可上面那些铅字根本没有进入她的脑海里。她无法使自己沉浸在读书应有的纯明境界之中。

当电车到达终点站箱根汤本车站时，太阳已经落到了山背后去了，车窗被夕阳照得通红通红的。在这里下车的旅客，一会儿就会坐上巴士或雇车分散到箱根山中各地的温泉旅馆中去。可典子所坐的是靠后的车厢，从前面的车厢中下车的旅客这会儿还拥在站台上，正摩肩接踵地朝前走着。一眼望去，还是成双成对的男女占了大多数。

站台比较高，可以俯瞰车站建筑物和站前有巴士通过的大马路。当典子正疾步朝出口处走去时，无意中朝下面看了一眼，却在从出口处涌向大马路的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田仓。

她立刻就认了出来。这个人瘦瘦的，高高的，身子有些向前弯曲，而最明显的特征是他手里提溜着的黑皮公文包。他正迈开那特有的、像是每一步都要把地面踩结实似的步伐朝前走着。

估计跟他坐的不是一节车厢吧，所以在电车上典子没看到他。他肯定也不知道典子跟他乘坐了同一辆电车。不然的话，他一定会主动来跟典子搭话的。

幸亏没跟他坐在同一节车厢里。典子内心暗自庆幸。

她不太喜欢这个人。这个名叫田仓义三的男人只在一个名叫S社的不怎么出书的三流出版社里挂了一个名，实际上他总是立了个不三不四的媚俗课题后，就自己去采访、收集材料，然后兜售给几家杂志社。有一次，《新生文学》为了出一期内容介于小说和评论之间的轻松读物，也向他买过材料。但因为他的爆料太厉害了，结果没敢用。

尽管如此，田仓还会时不时地上出版社来，跟主编聊上几句后再回家。就这样，他也认识了坐在编辑部里的椎原典子。有时，还会跟她招呼一声“怎么样？忙着呐？”，并莫名其妙地笑一笑。记得有一次，典子因为工作上的关系去了有乐町【5】，走在路上时突然遇到了田仓。田仓非要请她去喝茶，使她格外尴尬。因为田仓这个家伙稍稍有点死乞白赖的无赖劲儿，拒绝了他的邀请后，典子心里也仍是气鼓鼓的。正因为这样，今天虽然和他同乘一列电车，但毕竟不是在同一节车厢，所以典子觉得谢天谢地，总算免了一番麻烦。

下车后，典子故意在站台上慢慢地走着，同时也居高临下地观察着田仓。如果出站太早，被他缠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这里是箱根，典子又是孤身一人，给他缠上的话什么麻烦事都有可能发生啊。再说了，田仓到底是跟谁一起来的呢？对此，典子也颇感兴趣。她觉得田仓绝不会单身一人来箱根的。

然而，事与愿违，看样子田仓还真是只身一人。他身边根本就看不到一个像是同行的女性。这时，出了车站的旅客们都已经散了开来，各奔东西了。田仓站在巴士站前，衬衫的袖子挽得老高，还时不时探头探脑地看一下小田原方向的巴士过来了没有。车站上也有七八个人在等同一班巴士，但怎么看其中也不像有田仓的同伴。

典子如果现在出站的话，很可能会和田仓迎面相遇。于是，她便留在了候车室里。远远望去，只见田仓一手抱着上衣和皮包，一手扇着扇子。他的年龄只有四十来岁，但脸上阴气沉沉的，显得较为苍老。看来职业上的阴暗特性也同样反映到了他的脸上。

这家伙，要去哪儿呢？

从外表上就可以看出，田仓不是来玩的，肯定是来打探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私。或许是来探访最近箱根温泉旅馆里什么内幕的吧？典子心中这样那样地猜想着，耐着性子等待田仓坐车离开。

典子叫了一辆出租车朝宫之下赶去。出租车在半路上赶超了田仓所乘坐的巴士，典子觉得很开心。这辆巴士是开往元箱根【6】的，那么，田仓今晚会住在那里吗？

典子在宫之下的杉之屋饭店下了车，见到各扇窗户中都射出耀眼的灯光。箱根的黄昏已经降临了，散落在黑色的山谷以及山坡上的大大小小的旅馆都已次第亮起了灯光，闪闪烁烁，争相辉映。

典子来到饭店的前台，说了要见住店的客人村谷阿沙子后，一个带着领结的男侍给客人的房间里打了电话。

“她说马上下来。”

典子点了点头，在一张放置在红地毯上、供候客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没过多久，大堂靠里的电梯门打开了，身材肥胖的村谷阿沙子只身一人从里面走了出来。她是从来不穿西式服装的，今天也只穿着一件浅色的薄和服，腰间系着一条博多腰带【7】。但是，与其说腰带系在她那圆滚滚的腰上，还不如说是松松垮垮地绕在那里更准确。

典子赶紧站了起来。

“大老远的，真是难为你了。”

村谷阿沙子像脸盆一般溜圆的面庞上露出了笑容，低矮的鼻梁两侧出现了几丝皱纹。

“哪里哪里，老师您好。”典子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说道,“一直追到您静养的地方来，真是不好意思啊。不过，这个月要是拿不到您的稿子，杂志可真的出不来了呀。”

“真拿你们没办法啊。”女作家脸上露出了几分得意的表情，却又将眉头皱了起来,“我可不是有意要逃过来的。只是觉得有点累了，最近写东西又有点力不从心，才想到来这儿散散心的。我家那口子也来了。”

“啊呀，您先生也在啊？”

“嗯，连女佣也带来了，全家人都来了。”

村谷阿沙子的丈夫据说是某证券公司的职员，典子上她家去时也见过两三次。是个三十八九岁左右的中年人，个子又高又瘦。性格似乎很内向，出来打招呼时也是低着头嘴里嘟嘟囔囔的，一副有气无力的样子。编辑们私下里都说，无论是在经济上、性格上还是名声上来看，他在妻子面前都抬不起头来。典子见到他本人后，心中立刻赞同了这种说法。

听说是全家人都来箱根游玩，典子不由得又为稿子的事担起心来。

“稿子没有问题。”村谷阿沙子似乎已经从典子脸上的表情一直看到了她的内心深处，“承蒙白井先生的电话激励，正发奋开着快车呢。看样子明天午后就能完稿了。不过这样的话，今天晚上就不得不干个通宵了。”

“哦，那就太好了！”典子不禁欢呼起来，“这样的话我就放心了。老师，我们主编要是知道了不知会高兴成什么样呢！虽说我不应该要求您通宵工作的，可还是要拜托您啊。我今晚就住在附近的旅馆里，明天中午之前我会打电话给您的。”

“哦，是吗？嗯，那就这样吧。对了，你还没吃饭吧？”村谷阿沙子说着将一只手搭在了典子的肩膀上。

“啊，不。我在路上已经吃过了。”典子撒了个谎。因为必须尽快将村谷阿沙子赶回到稿纸跟前去。再说，和她面对面吃饭也够叫人感到压抑的。因此，典子说了声“拜托了”，又鞠了三个躬，就赶紧离开了杉之屋饭店。

一走出饭店的大门，黑黑的山野轮廓就立刻耸立在眼前。河里的水流声也从下方传来。强罗【8】一带的灯光，在左侧的高山山顶上闪耀着。

今晚住哪里呢？典子站在听得到水流声的道路上，犹豫了起来。女孩子家孤身一人难免有些心中发慌，但与此同时，人在旅途的孤独感又使她产生一种莫名的兴奋。

最后，典子拿定了注意，朝灯光逐渐稀少的前方走了过去。很久以前去仙石原【9】时曾了解到，那里的溪谷中有一家十分安静的温泉旅馆。

一路上，男男女女们身穿旅馆提供的薄单衣，在昏暗的山道上悠闲自在地游荡着。可典子此刻已经是汗流浃背了，一心只想早点到达饭店，好泡在温泉里。

当她以急匆匆的脚步穿行在那些身穿薄单衣优哉游哉的游客之中时，忽然发现了一个酷似田仓的男人身影，心里不由得“咯噔”了一下。

或许是气温开始下降了的缘故吧，空中出现了薄雾，缠裹着路灯，形成了光晕。

椎原典子已经认出迎面走来的那个穿着和服薄单衣的人就是田仓义三。然而，狭路相逢，一边是悬崖，一边是山坡，根本无法躲避。掉头往回走吧，也是一百个不情愿。

典子想佯装不知跟他来个擦肩而过，谁知田仓倒停下了脚步。他透过淡淡的灯光窥探似的打量着典子的脸，但似乎是因为逆光的关系又看不太清。典子心想“糟了”，可是还是想硬闯过去，但毕竟没有成功。

“嗯？这不是《新生文学》的椎原小姐吗？”

典子还是被他叫住了。

没办法，典子只得转过头去。可这么一来两人的位置发生了变化，田仓处在逆光的位置上了。看不清他脸上到底是一副什么表情，可听他的话音似乎就可以想象到他脸上那种近似猥亵的窃喜。

“还真是椎原小姐啊。想不到会跟你在箱根见面啊。”说着话，田仓又向前凑近了两三步。

“你好。”典子无可奈何地跟他打了声招呼。对方的脸部处于阴影之中，自己却全部暴露在灯光之下，明显处于劣势地位。

田仓抖了抖身上穿的不知是哪家旅馆的薄单衣的袖子，显得十分舒适凉爽。这个动作让典子重又感觉到了自己套装下面汗涔涔的肌肤。

“怎么了？这个时候上这儿来，有什么事吗？”田仓一边问，一边还眼珠子滴溜乱转，扫视着典子身前身后的路面。显然是在观察典子有没有同伴。

“是为了工作来的。”典子回答道。

“工作？”田仓反问了一句，随即自顾自说了下去，“哦，是为了村谷吧？”

听他立刻提到了村谷阿沙子的名字，典子的直觉告诉她：这家伙该不会也是为了阿沙子才来箱根的吧？不过在这时，典子仅仅是觉得诧异而已——他又是怎么知道阿沙子来箱根的呢？

田仓义三对于作家、艺人们的动静可谓是了如指掌。因为他写的东西基本上就是用这些信息加工出来的。一旦发现了有意思的线索，他就利用这些素材加工成爆料性花边新闻卖给杂志社。

“追稿子追到了这里，还真是难为你了。哦，对了，你们已经派人去印刷厂校对了。那自然得盯紧一些了嘛。”

想不到田仓连这些情况都掌握了。

“村谷女士的稿子难产了吧？”

“嗯。”典子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因为她觉得对于这么一个不相干的人没必要正面回答。

“这下可麻烦了。白井君又是个急性子，你的日子不好过吧？”田仓说道。看样子他还真想就这么站着长谈下去了。典子一心只想早点甩掉他。被这么个身穿薄单衣的田仓得寸进尺地纠缠着，心里直发毛。更何况田仓似乎在旅馆里已经喝了点酒，身上还散发着酒气。看来他就住在附近的某家旅馆里。

“不好意思，我就此告辞了。”典子轻轻地点了一下头，说道。

谁知田仓赶紧追问了一句：“等等。你不跟村谷女士住同一家旅馆吗？”

“嗯，不住在一起。”

“是啊。村谷女士是绝不和编辑待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嘛。”

典子抬腿便走，不料田仓也跟了上来，和她肩并肩一起走着。典子心中十分懊恼：这在旁人眼里，岂不成了一对来温泉游玩的情侣了吗？

“最近村谷女士好像比较艰难啊。没写出什么好卖的东西来，发表的作品也不多啊。”田仓似乎非常乐意与典子一路同行，“那可不是什么惜墨如金，是江郎才尽了吧？”

田仓的语调有些装腔作势。就是那种信息灵通人士常有的冷嘲热讽的口吻。典子对这种男人十分反感。

道旁的路灯星星点点的，更显得四下里静悄悄、黑魆魆的。远处高山上闪耀着的灯火给人一种空旷的距离感。这个田仓到底想跟到什么地方呀？他脚下发出的“呱唧、呱唧”的木屐声刺激着典子敏感的神经。典子看看自己要去投宿的旅馆快要到了，正要坚决地跟田仓说“再见”的时候，田仓又开口了：“村谷女士好像从不参加什么演讲会、座谈会嘛。”

田仓又说起了村谷的事情，根本不想离开典子。

“村谷老师不喜欢那种场合呗。”无奈之下，典子也只好搭理他一句。出不出席演讲会、座谈会本来就是人家的自由。看来田仓又要对此大放厥词了吧。

“是啊。女作家一般都对演讲会敬而远之的。”

不料田仓这次倒是很坦率地接受了她的说法。

“不过，座谈会大家还是乐于出席的。座谈嘛，不像演讲那么刻板，也就是聊聊天罢了。可村谷女士却总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田仓最终还是批评了村谷。

“不过呢，读村谷的小说，也并不觉得她这个人怎么清高呀。”

典子觉得实在是受不了了。再跟他这么漫无边际地应酬下去自己真要吃不消了。于是，她站定身子，用终结谈话的口吻说道：“那么，我就此告辞了。”

“哦，是吗？”田仓也停下了脚步，似乎也知道不能再跟着人家了，“旅馆定了吗？”

“嗯。”

“哪家？”

“就在前面。”

田仓朝前方看了一眼，说道：“哦，是木贺啊。那里倒确实是个清静的所在。”

典子担心一接他的话头，他又会恬不知耻地跟过去，就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了。

田仓愣在原地。走了一段路，典子回头望了望，见黑暗之中田仓身上的薄单衣成了一团朦胧的白色。薄雾，在四周轻轻地飘荡了起来。

典子入住的旅馆并不大，据说，这家原本并不是旅馆，而是不知什么人的别墅。不带一点旅馆的气息倒也不错，房间也十分宁静宜人。

洗过了温泉，换上旅馆提供的浆好的薄和服单衣后，就立刻感到神清气爽。遇到田仓义三后所感到的不快也基本上烟消云散了。

旅馆里客人很少，这一点也正合典子的心意。没有团队客人来正好。因为自己是一个单身女客，要是在走廊上被男客们评头论足一番的话就讨厌了。

照料她吃晚饭的女侍是个中年妇女，对她十分关心。

“要是在白天的话，就能看到前面的溪谷了，真是美极了。”

女侍给她介绍了周围的地形。典子的脑海中也浮现出了以前经过时见过的、河流之中水落石出的景色。

吃过了晚饭，典子去旅馆门前的路上散步。悬崖下面传来了阵阵水流之声。由于天色已晚，这片令当地人颇为自豪的“木贺溪谷”的壮景已经不在视野之内了。

夜晚的空气已是相当的清冷。山中特有的那种凉飕飕的空气在黑暗之中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毕竟是箱根啊，果然名不虚传。如果是在东京的话，这个时候依然闷热无比，估计家家户户都躲在蚊帐中苦熬着难以入睡的漫漫长夜呢。典子觉得自己身处如此胜地多少有些于心不安。

这当然是在杂志社工作带来的职务之便了。不，应该说是多亏了作家村谷阿沙子才有这次机会。托她福，自己才得到这样的稍嫌奢侈的享受。四周静悄悄的，但山道上也有不少汽车在上上下下，传来阵阵喇叭声，车灯射出的光芒在黑夜中飞驰着，时而接连不断，时而交错相映。高低错落地分布在山坡上的众多旅馆都亮起了灯，像漂浮在海面上的一只只怪虫。一种静谧的奢华，笼罩着这一带的山野。

雾，浓重起来了，四周一片白茫茫的，远处的灯光穿过浓雾淡淡地洇漫开来，恍惚间，直令人有置身于梦境的感觉。

典子觉得就这么回旅馆睡觉太可惜了。虽说姑娘家孤身一人难免有些发慌，但还是想再走上一段。不，说不定以后就再也没机会一个人在这样的环境里散步了。浓雾的梦幻效果在引诱着她继续前行。一种飘飘荡荡的情感在二十三岁的典子的胸中渐渐地弥漫开来。

她继续朝前走着。这条路偏离了箱根的主干道，很少有汽车通过，到了眼下这个时候，更是连个人影都看不到了。

典子信步走在夜雾之中。这一带算不上是漆黑一片的深山野林。因为尽管相隔甚远，这儿那儿的还看得到许多闪闪烁烁的灯光。白雾飘荡流转，冲淡了凌厉的夜气。

心里觉得走到这里差不多该回去了，可脚步并没立刻停下，不知不觉间又走出了一大段。

她不知道已经走到了哪里，看看别的旅馆的灯光已经近在咫尺，内心估摸着大概又回到了宫之下附近了吧。

典子忽然想到，村谷阿沙子眼下正在奋力写作吧？眼前立刻浮现出了胖胖的阿沙子鼻翼上油光光的，伏倒着身子奋笔疾书的模样。不过，她也可能因为一筹莫展，正手支脑门绞尽脑汁呢。不管怎么样，总是自己把她逼到这种地步的，而此时此刻自己却在优哉游哉地闲逛，想想心里还真有些过意不去。

然而，如果不能在明天傍晚之前将稿子带回去，自己也没法交差啊。白井主编现在肯定也是手拢着长发坐立不安。一想到这里，典子刚才那份诗情画意的心情一下子就破灭了，强烈的现实意识在她的面前展露出粗犷狰狞的本来面目。说到底，游山玩水的心情是不现实的。职业责任感像一根长长的皮带将她的意识牢牢拴住。

典子心想，要不要潜入村谷阿沙子下榻的杉之屋，去侦察一下她写作的进展情况？但又想到人家是带着丈夫和女佣一起来的，况且这位女作家最讨厌编辑上门打扰，所以还是作罢了。反正今晚阿沙子是要干个通宵了，还是明天中午时分在旅馆里打电话过去吧。

典子正想转过身原路返回时，不经意地朝前方看了一眼，不料在夜雾中朦朦胧胧地看到了两个人影。那两人都穿着旅馆提供的和服薄单衣，无疑是住店的客人。

在这一带看到前来洗温泉的游客自然是不值得大惊小怪的，问题是其中的男人特别像阿沙子的丈夫。

典子以前跟阿沙子的丈夫村谷亮吾见过三四回，在脑中留下了他又高又瘦的印象，跟又矮又胖的妻子形成了鲜明的对照。两人在性格上的差别似乎也是如此。妻子是才华横溢的小说家，丈夫则是个平庸的证券公司小职员。在妻子忙碌于写作以后，丈夫亮吾似乎辞掉了工作，专给妻子的创作活动打杂了。不管怎么说，反正和颐指气使的妻子相比，丈夫亮吾就是个唯唯诺诺的窝囊男人。

典子又看了看那个男人，心中愈发确定：这不就是阿沙子的丈夫亮吾吗？因为那人也是高个子，身形姿态都很像，并且，这地方离阿沙子下榻的杉之屋旅馆也很近。

但走在他身旁的女子却难以辨认。因为四周太暗了，看不清长相，再加上薄雾，更显得迷蒙不清了。

如果那男的是村谷亮吾，那他的身边自然应该是妻子阿沙子了。但是，那女的一点也不胖，是位苗条纤细的女子。他们两人没发现典子，正一边窃窃私语一边慢吞吞地走着。怎么看都像是一对快乐的情侣。

典子仿佛看到了坏事一样，扭头就往回走。走着走着，她心里就犯起了嘀咕：那个男的真是村谷亮吾吗？当然，那人的脸没看清楚，是他的身材引发了典子的直觉。但是，村谷亮吾怎么可能带着别的女人在夜里闲逛呢？在妻子面前那么窝囊的男人，又是和妻子一起来温泉胜地的，怎么想也不会做出这种事来啊。

这么说，果然是看错人了？看到了一个相像的人，产生了错觉？典子觉得自己被夜雾搞得有些迷糊了。

典子加快了脚步，因为她越来越感到这条路在夜里还是挺吓人的。路灯稀稀落落的有些靠不住。说不定田仓那家伙又会从哪里冒出来呢。

回到旅馆后，女侍笑呵呵地对典子说道：“去散步了吗？今夜起雾了。”

典子回到自己明亮的房间里，这才松了一口气。女侍也跟了进来。

“到了明天早上您就看吧，这一带的朝雾会铺满山麓、深谷，真像水墨画一般好看啊。”说着，她放下茶具，退出去了。

典子上了床，拿出塞在行李箱中的书读了起来。然而，她无法沉浸到书中去。一会儿想到要是村谷阿沙子真能在明天傍晚前完稿就好了，一会儿田仓那家伙又在脑海里冒出来，一会儿想起了夜雾中昏暗的灯光下看到的那一对男女，这一切就像一道无形的墙，将书上的铅字阻挡在她的眼帘之外。

村谷女士总是不出席演讲会、座谈会吗？

田仓的声音在她的耳边又回响了起来。说来也是啊。像她那样讨厌座谈会的作家真是很少见。典子所在的编辑部邀请过她两三次，也总是被她一口拒绝。典子也确实没听说过她出席演讲会的事。

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田仓他是怎么想的不得而知，但不喜欢出席演讲会、座谈会的作家并不在少数。村谷阿沙子不愿在那种场合抛头露面的原因肯定在于她的性格，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不一会儿，典子就睡着了。

早晨六点，典子起床了。

昨晚的那个女侍跟她道了早安，并问道：“要出去散步吗？”

典子回答说“是的”。那女侍又道：“今天早晨雾也很浓，景色一定很好。”

典子换上了套装出门。虽然女侍说穿薄单衣也无所谓，但典子不喜欢在天光大亮的地方穿着旅馆的衣服。

雾景确实非同一般。或许是地处深山的缘故吧，没有朝阳晨辉，雾气呈现出沉重的乳白颜色，铺天盖地，像汪洋大海一样。这已经不是昨晚所见的轻烟一般的薄雾了，而是具有厚重感的浓雾，甚至遮蔽了对面的高山和溪谷。

与晚间不同，今天早上典子十分轻松地一路走着。只见近处的树木呈现一片湿漉漉的墨绿色，空中也渐渐地明亮起来了。

神清气爽。典子脚步轻快地走着。早起的游客不少，典子也遇到了五六位。由于浓雾，他们都是从十米左右的前方像影子一般“呼”的一下冒出来的。这样的现身方式真是十分有趣。

走了一阵之后，典子觉得老走大路很无趣，于是就上了一条岔开的小路。这条小路当然是开不进汽车的，也见不到行人。树木、草丛全都被露水浸湿了。

典子沿着小路不停地往上走。心想：总能走到大路上的吧。前方依然被白雾笼罩着，走上前去之后，才现出路径和树林。回头看看，刚刚走过的树林已经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海之中了。典子觉得自己就像行走在一个白色的世界里一样。

这时，白茫茫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两个黑色的人影。那两人并不是在散步，只是肩并肩地站在那里。

典子将目光落在那两人身上后，双脚就像被钉住了一样，挪不开步了。因为这两人的身影都很眼熟。不仅如此，连他们的声音也很熟悉。

浓雾中两个淡黑色的剪影，一个是肥胖的女人，一个瘦高的男人——女作家村谷阿沙子和向各杂志兜售猛料的田仓义三。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女人的声音里则有一种金属般的音泽——确切无疑，就是阿沙子。

典子赶紧转身顺小路跑了下去。到底为什么要跑，她自己也不太清楚。应该是凭直觉感到了空气中诡秘的气氛了吧。

夸张一点说，典子是上气不接下气地逃进了旅馆的房间里。

那个中年女侍见她反常的脸色，给她倒了一杯茶，皱起了眉头问道：“出什么事了吗？”

“不，没什么。”典子嘴上若无其事地回答，内心却极不平静。

她不明白，村谷阿沙子怎么会跟田仓义三大清早并肩站在浓雾里呢？同时，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到了这幅景象就这么慌张呢？也许是昨晚在夜雾中看到了阿沙子的丈夫亮吾和不明身份的女人在一起的缘故吧，当时他们两人也是影影绰绰的，像皮影戏一般。也就是说，这两对雾中的男女之间存在着某种原因不明却令人不安的联系。好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昨晚、今晨这两对不同的男女拴在了一起。

整个上午典子都无所事事。不过，这也并非是游手好闲的意思。她很想给村谷阿沙子打电话，向她了解稿子的进展情况，但眼见得人家是开了夜车的，怎么好意思打搅人家呢？所以只好耐住了性子。至少也要等到十一点左右才能挂去电话。

约好今天交稿的，可到底写好了没有呢？典子心急如焚，却又一筹莫展。她知道，尽管自己心里火烧火燎的，但也只能耐心等待。因为作家是说什么都不能得罪的。

典子看了会儿报纸，又翻了翻书，再次打开报纸，翻来覆去的，等着时钟上的指针一格格地往前挪。虽然什么也没干，可精神十分疲惫。典子想起了外国电影里人像狗熊一般在屋子里绕圈子的场景，她觉得现在的自己正处于这种状态。

十一点终于到了。典子鼓起勇气，拿起了电话听筒。

她让总台拨通了杉之屋后，对方立刻有了回音。典子刚说了一句“请接村谷阿沙子的房间”，电话中的男侍马上说：“对不起，您是椎原小姐吗？”

典子回答“是”后，对方接着说道：“哦，那么这里有给您的留言。村谷女士在今天早晨离开本店，住到坊岛的对溪庄去了。她说如果椎原小姐来电话的话，就请转告一声。”

“什么？！”典子大惊失色。她做梦也没想到村谷阿沙子会在今天早晨临时改变住处。

“那个坊岛的，对……”

“是对溪庄。”

“哦，那个对溪庄，在哪儿啊？”

“就在附近不远。在溪谷的下面，有专用缆车直达那里。”

说到这里，电话就挂断了。

听到村谷女士新入住的旅馆离开这里不远，典子被揪紧的心稍稍放松了一些。人家是安排了留言才离开的，说明她并非无故逃避。可一换地方，稿子的进度又叫人担心了起来。

典子马上要总台将电话接到对溪庄。

“请问贵店有一位名叫村谷女士的客人吗？”

电话接通后这么一问，典子的耳边立刻响起了女侍的声音：“是的。已经入住了。请稍等。”

没过三秒钟，电话里就传来了村谷阿沙子本人的声音。

“啊呀，是椎原小姐啊，昨晚睡得好吗？”

典子心想：我倒是睡得很好，你又为什么突然换旅馆了呢？更要命的是你的稿子到底写得怎么样了啊？

“啊，村谷老师，早上好。您辛苦了。”

典子跟她道了早安后，阿沙子的声音就一股脑儿地压了过来。

“是啊，椎原小姐。事情有些麻烦了。”

典子听了，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啊？”她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村谷老师，怎么了？”

“说好是今天交稿的，可怎么也进展不下去啊。对不住了，能不能等到明天早晨呢？等不了了吗？”村谷的语调显得十分为难。

不祥之感还是应验了。其实，正因为有这种预感，才多留了一天的余量。但这已经是最后的防线了。如果明天再落空的话，就万事休矣。

“这可不行啊。村谷老师，我可以等到今天晚上，还请您务必抓紧啊。”典子恳求道。还有一天余量的事是决不能说的。否则，对方吃了这颗定心丸，说不定会要求再延长一天。

“今天是怎么也来不及了。还有一半没写呢。椎原小姐，我也求你了，宽限到明天早晨吧？明天不管你多早过来拿都行啊。”

“不行啊。”

“真是对不住了。求你了。”

“不行啊，村谷老师。”

两三个来回下来，典子终于让步了，但她还是反复叮嘱：明天早晨交稿，一定要说话算数哦。现在她的话里也没有一点水分了。

“啊呀，谢天谢地。”

村谷阿沙子的话音里夹杂着一块石头落了地似的叹气声。

典子给村谷阿沙子打完电话后，随即向东京汇报了情况。作为取稿责任人，这是应尽的职责。如果明天早晨拿到稿子依然来不及又该怎么办呢？她感到走投无路了。

电话接通后，白井主编直接跟她了通话。“换旅馆了？她又想干吗？”白井主编不耐烦地说道。问过了村谷新入住的旅馆名字后，他又说道：“好吧。我亲自给她打电话。不过，你也不能松手。你不能住在别的旅馆里，你也住到村谷老师的旅馆里去。”

“可是，村谷老师是非常讨厌编辑粘在身边催稿子的呀。”

“嗯，这倒也是。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主编咂了一个响舌，继续说道：“那就算了，你住到她隔壁的旅馆里去。村谷老师要是溜出来闲逛，你就把她给堵回去，叫她把稿子写完了再出门。还有，你每隔三小时给她打一个电话，查问稿子的进展情况。”

“就是说，要盯住她，对吗？”

“算是吧。明天早晨要是还没有稿子，印刷厂就不等我们了，所以我们也是焦头烂额啊，懂了吗？”

“嗯。”

典子受到了主编的申斥，不免神情沮丧、垂头丧气的。

真是的，村谷阿沙子为什么要在早晨突然换旅馆呢？难道原先那家旅馆有什么地方得罪她了吗？

典子突然想起了今天早晨在雾中看到的那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就是村谷阿沙子，另一个是专门打听内幕消息的田仓义三。连他们的说话声都听见了，不会错。他们谈话的内容虽然没听清，但说话时的腔调绝不平常，不像是在散步时偶然遇见了闲聊几句的样子。这是凭当时的直觉就知道了的。她的眼睛和耳朵所感觉到的是某种诡秘的东西。正因为这样，典子才头也不回地一路逃了回来。

村谷阿沙子和田仓义三在一起，这事情本身就有点莫名其妙。一个是小说家，一个是不入流的记者，两人虽不能说是风马牛不相及，但大清早的一男一女站在那里说话也够古怪的了。村谷阿沙子昨晚为了赶稿子应该是工作到很晚才睡的吧，那么又有什么要紧事非得起个大早和田仓义三见面呢？

典子忽然又想起，昨天来这里的路上遇到田仓，当田仓在知道了自己出于工作目的来这里时说过的话。

哦，是为了村谷吧。

当时典子就想到他是知道村谷阿沙子在箱根的，而现在想来，莫非他是为了什么事才特地来见村谷的？典子总觉得就应该是这么回事。

阿沙子见到了田仓，之后又换了旅馆——看来其中不无关联啊。

想到这里，典子又想起昨晚在夜雾中看到村谷的丈夫亮吾和一个不认识的女人在一起。不，那个男人到底是不是村谷亮吾还不能断定，不过，大致是不会错的。

这样说来，昨晚和今晨的两对男女以及阿沙子变更旅馆的事不能说毫无因果关系，怎么看也不像是绝对偶然的。

难道还真是身处迷雾中，让自己浮想联翩了？那个田仓义三又到底住在哪里呢？

不管怎么说，自己现在首先要做的，就是住进村谷阿沙子隔壁的旅馆里去。

典子叫来了当班的女侍。

“坊岛吗？那里只有两家旅馆。”中年女侍微笑道。

“哦，这么偏僻吗？”

“不，不是偏僻，是在谷底啊。要从宫之下的温泉浴场那儿坐缆车下去。”

典子对箱根不熟悉，这种事以前从未听说过。

“一家叫对溪庄，一家叫骏丽阁。他们都有专用缆车的。”

村谷阿沙子住在对溪庄，典子当然就只能住进骏丽阁了。女侍说：“我来给你联系一下吧。”

她向对方一打听，对方说恰好还有空房间。

“要换到那里去吗？唉，还真叫人依依不舍啊。”女侍说道。

由于路程不远，典子一路步行前往。早晨的雾气早已散了，探身往下看，能一直望到谷底。对面是明星岳，像一堵墙似的耸立着。迎面开来两辆高级轿车，估计是去仙石原打高尔夫的。

因为旅馆有两家，所以旅馆专用的缆车也是各自分开的。先出现的一架是去对溪庄的，自然就是村谷阿沙子上午住进去的那家旅馆了。

典子看了一眼写着旅店名的牌子，又向前走了百十来米，看到了去骏丽阁的缆车招牌。

“您是椎原小姐吧？”一个年轻的旅馆男侍站在招牌前，看到典子后躬身问道。看来是旅馆已把客人入住的信息通知他了。

典子点头称是之后，那人便拿过典子的行李箱，领她朝缆车走去。

缆车小巧玲珑，十分可爱。虽说可以坐六个人，但实际乘客只有典子一个，那个小伙子站在驾驶台边。典子一跨进箱子一般的缆车后，就感到晃晃悠悠的。

摇身变成驾驶员的小伙子“叮、叮”地鸣响了两声铃声，算是发车信号。下面的旅馆处随即传来回复的信号。于是，这个小小的“箱子”就顺着钢缆滑下去了。

典子朝窗外一看，见悬崖大约有四十米深，旅馆的屋顶显得很小，在阳光中闪闪发亮。旅馆旁有一条名叫早川的溪流，像一条窄窄的衣带，蜿蜒流淌着。而缆车在空中的急速滑动，让人难免心跳加快。

“以前发生过事故吗？”唯一的乘客典子惴惴不安地问道。

“怎么可能呢！”驾驶着缆车的小伙子笑道。

说话间，下面的景色就扑面而来了，刚才看着很小的景物也越来越大。树木变大了，房子也变大了。终于，缆车稳稳当当地停了下来。旅馆里的一个女侍前来迎接典子。典子问她缆车下降花了多长时间，女侍答道：“三分钟左右吧。”

典子被领进一间看得到溪流的房间里。这家旅馆的院子原本是河滩，溪水顺着满是白色小石子的地面中间穿过。对面的山脚处是一道陡峭的红色悬崖，但四周其他地方都被深橄榄绿的树木覆盖着。

打开侧面的窗户一看，视线被高及房檐的木板围墙挡住了，隔壁的对溪庄只看得见一个屋顶。

别的暂且不管，首先要将自己已经住到这里的事告诉村谷阿沙子，同时也要催一催她的稿子。

典子从旅馆打电话过去，这次村谷阿沙子也是很快接听了起来。

“村谷老师，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啊呀，你们的白井先生刚刚来电话给我鼓气呢。”阿沙子的声音激昂清脆。

“是吗？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那么，还剩下几页呢？”

“什么几页啊？一半还不到呢。”阿沙子随口答道。这让典子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因为要求对方写五十页的，现在连一半还没有写满，这样的话到明天早晨能完成吗？

“村谷老师，其实，我已经住进您隔壁的旅馆了。我马上过来拜访您一下，可以吗？”

“啊呀，你就在隔壁？真没想到啊。”阿沙子似乎也感到很意外，“是来督战的吧？是白井下的命令？”

看来她十分清楚自己的意图。

“嗯……”她在电话的那头稍稍考虑了一下，又说道，“那就来吧。我们一起吃个午饭。”

典子问送来替换用的和服薄单衣的女侍：“我想去一下隔壁的对溪庄，该怎么走呢？”

女侍苦笑道：“抱歉。从这儿去不了对溪庄。”

“啊？怎么会这样？”

“是啊。以前曾发生过不少矛盾，结果通道就变成那样了。”她回头看了一眼竹篱笆，“断绝交通，不相往来了。”

“这就是说，要到隔壁去就只能坐缆车上去，然后再乘他们的缆车下去了？”

“不错。实在是对不住您了。”

典子心想，虽说这里只有这两家旅馆，到底还是难免发生冲突。可为了到隔壁去，却不得不坐缆车上上下下地折腾，未免也太过分了吧？

典子坐着骏丽阁的缆车出了溪谷，又走了百十来米的路，然后坐上对溪庄专用的缆车下到了谷底。

这边的缆车大小和骏丽阁那边的差不多，下降的时候，也是“叮、叮”地响了两次铃。听到这铃声典子才想到，刚才从骏丽阁上来时，响了三声铃声。下降时两声、上升时三声似乎就是缆车的发车信号了。现在对溪庄的缆车下降时是两声，那么上升时会是三声吗？

到了对溪庄的大门口，除了旅馆里的女侍，那位见过三四次的村谷家的女佣也站在那里迎接。

“欢迎光临。村谷老师正等着您呢。”村谷家的女佣对典子微笑道。这女佣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样子，生得小巧玲珑，头发的式样似乎不太讲究，眼眉之间也有几分妩媚。典子对她颇有好感。

典子在这位女佣的引导下走过铺在走廊上的长长的红地毯，来到了一间单独的耳房【10】似的屋里。

“客人到了。”女佣站在拉门的外面对里面说道。天气这么热，村谷阿沙子还是把门关得紧紧的，独自在屋里工作。

“请进。”

有了阿沙子这一声，拉门才拉开了。屋里有一间三叠【11】大小的会客室，里边则是八叠大小的大房间，阿沙子那肥胖的身体正悠悠然地坐在矮桌前。

“村谷老师，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典子将双手按在榻榻米上，低头说道。

“欢迎啊。来，过来吧。哦，对了，广子。”阿沙子呼唤她的女佣，“客人到了，叫他们把准备好的东西端出来吧。”

“是。”

估计是指午餐吧，典子慌忙说道：“不好意思，若是午饭的话，我已经……”

“啊呀，怎么？你用过餐了？”

阿沙子那对小眼睛里放出了光芒，典子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跟这么个使人感到不自在的人在一起，还是不吃饭的好。

“是的。”

阿沙子似乎有些不高兴了。

“那我也等会儿再说吧。”随即她又对女佣说道，“不叫你，你也不用进来。”

“是。”

女佣刚要离开，阿沙子又将她叫住了：“对了，广子，先生呢？”

“正在洗澡。”

“又在洗澡？”阿沙子略带不满地说道。

“村谷老师，稿子的事……”

典子怯生生地说出了自己最关心的话题。她偷偷地瞄了一眼矮桌上的稿纸。见摊开的稿纸上被整整齐齐的文字填满了一半。村谷阿沙子的稿子绝少涂改，这在编辑中间是有口皆碑的。虽说她的字写得很蹩脚，但这样的稿子整理起来很方便。

“嗯，差不多一半了，估计没问题。”阿沙子将脸凑近典子说道。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典子着实松了一口气。

“你说你住在隔壁来着？”阿沙子的塌鼻梁上浮现出一丝笑意，“哦，那真是辛苦你了。一想到你在一旁瞪大眼睛盯着，我也不能无动于衷啊。今晚我会发奋用功的。”

典子听得出这话里话外的多少有些揶揄的成分，知道自己不可久留，便赶紧鞠了一躬，说道：“那么，就拜托了。”

老实说，典子觉得自己和这个村谷阿沙子怎么也亲近不起来。

走进走廊时，典子看到迎面走来一个身穿薄单衣手里提着毛巾的男人。她不经意地打量了一眼，发现那人正是阿沙子的丈夫村谷亮吾。

亮吾好像在想什么心事，只顾低着头往前走。典子本想跟他打个招呼的，但见他两眼看着地面，一副疲惫不堪的样子，心想对方或许不会发现自己的，就一声不吭地跟他错身而过了。所幸走廊十分宽敞。

回头看去，只见村谷亮吾的背影像是在风中摇晃似的，十分憔悴落寞。典子想起了雾中那个灰黑的身影：看来还真是没有看错啊。

典子在门口换鞋时，听得身后有人说：“您这就回去了吗？”

回头一看，是村谷家的女佣。她正跪坐着，脸上挂着微笑。

典子坐进了上升缆车。确实和骏丽阁的缆车一样，响了三声信号铃。

从缆车车窗里往下看，只见对溪庄的屋顶正在往下沉，变得越来越小。隔壁的骏丽阁的屋顶也像是它的同伴似的跟着一起缩小了。

看着这么一道不断下沉的风景，典子忽然想到：田仓又住在哪里呢？

02

典子在骏丽阁吃了晚饭。

照料她用餐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侍。

“小姐，您单身一人出来旅游不觉得寂寞吗？”女侍问道。

“我不是来旅游的，是为了工作。”

“哦，是这样啊。”

女侍口中敷衍着，她似乎也看不出对方是做什么工作的。但她还是附和地说道：“那多没意思啊。您结婚的时候，当做蜜月旅行一定要再来一次哦。”

典子淡淡一笑。新婚旅行的景象浮现在她的眼前，但马上就消失了。这对她来说，还是遥远的将来。

“来这里度蜜月的客人多吗？”

“多啊。在旺季的时候真是多得不得了啊，有时每天要接待好几对呢。虽说我们都已经习惯了，但马不停蹄的，还是会把人忙得晕头转向。”

典子笑了，说了一声“多谢款待”，表示晚饭已经吃好了。女侍鞠了一躬，收拾起桌上的碗筷。

“不管怎么说，结婚总是女人一生中最风光的时候啊。不过，夫妻生活在一起久了也会有种种矛盾的。哦，对了，就说最近吧……”女侍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住在‘枫之间’耳房里的那对夫妇，吵得可厉害了。先是先生入住的，随后夫人就追来了，闹了个天翻地覆。”

“哦，那男的带了别的女人来了吗？”

典子好歹也是杂志社的编辑，觉得这事或许对自己的工作有什么参考意义。

“不是的，他是一个人来的。”

“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嗨，您是不知道啊。那位夫人凶得很呢。我是赶紧逃出来的，只听得三两句，好像是做妻子的担心丈夫在外面拈花惹草，才赶到箱根来查探的。”

“还有这样的事啊。”

“他们已经是中年夫妇了。男的一声不吭地生着闷气，女的有些歇斯底里，真是够呛啊。看到他们这种样子，谁还想结婚啊？肯定是那个做丈夫的在外面拈花惹草，结合我的经历，我是非常理解妻子的心情的。”

“啊？”

“我也为那口子受够了罪啊。最后还是离了。”

典子对女侍不幸的婚姻经历没兴趣，她抬起手腕，看了看手表。女侍知趣地退下去了。

典子看手表还有另一层含义。时间将近八点了。主编说过，要每隔三小时问一下村谷阿沙子写稿的进展情况。从现在起过三小时的话，就是十一点，到那时必须打电话了。可再过三小时就凌晨两点钟了，在那个钟点打电话是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的，还是在十一点的时候打过就算了吧。并不是不理解主编的心情，可仔细想想，作家也不容易啊。典子有那么一点点同情村谷阿沙子了。

典子泡完温泉回来一看，见床已经铺好。在十一点之前无事可做，于是，她就躺下来看书，没看满三页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白天忙了一天，毕竟是很累人的。

没过多久，典子醒了，她本能地看了看手表：十点半。她放心了。

但是，自己怎么会醒的呢？典子觉得自己不是自然睡醒的，而是受到了某种外部的刺激才惊醒的。由于睡前她正在看书，所以台灯还一直亮着。看看周围，见拉门还是关得紧紧的，四下里也没什么异常现象。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在她重新开始看书后没过十分钟，就听到“叮、叮、叮”的三声铃声。随后又听到了微弱的缆车开动的声音。

典子觉得这“叮、叮、叮”的铃声刚才好像也听到过。对了，肯定听到过。虽说是在梦中听到的，但那声音却是从现实世界中传来的。典子这才明白，自己正是被铃声惊醒的。

“叮、叮、叮”的三声铃声，是缆车上升时的信号。对此，典子问过旅馆里的人。这么说来，在十分钟之前，也就是将她惊醒的时候，缆车已经上升过一次。然后，这次又上升了。在这之间，缆车应该下降过一次，但没有响起两声铃声，看来是没有乘客。因为在没有乘客时，缆车升降都不敲铃。

典子心想：这么晚了，还真有客人出去啊。到底是回去的客人还是出去的客人就不得而知了，反正间隔十分钟，缆车两次载客上升过。

典子看看手表，现在是十点四十多分。虽说离十一点还早，但也没必要掐准了钟点打电话啊。再说了，晚打不如早打，对阿沙子也没坏处。想到此，典子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听筒。

到了这么晚的时候，旅馆的总台也不会马上应答了，大约过了三分钟才有人接听。

“对不起，请接一下对溪庄。”

“知道了。”

对溪庄那边也没人接听，又过了三分钟左右，听筒里才传来昏昏欲睡的声音。

“喂，这里是对溪庄。”

“我叫椎原典子，麻烦接一下村谷老师的房间。”

“知道了。”

过了五秒左右，同一个声音答复道：“村谷老师现在不在房间里，她外出了。”

听到“外出”两字，典子顿时大吃一惊。这么晚了还会出去散步吗？对溪庄的缆车铃声，在这儿是听不到的，所以那边有客人出去，这边也无从得知。

“是什么时候出去的？”

“呃，请稍等。”

停顿的这当儿，估计是去问当班的女侍了吧。不一会儿，声音又来了：“据说是在三十分钟之前出去的。”

“三十分钟之前？”

这么说来，在前一批客人出入骏丽阁，也就是惊醒典子的第一次铃声响起之前十分钟，村谷阿沙子就从对溪庄坐缆车上去了。

“喂，那就请村谷老师的先生接一下电话。”

先得知道她去了哪里啊。白井主编特意叮嘱过：她要是出去了就把她抓回来。

“她先生在她出去后不久也出门了。”

夫妇两人都出去了，典子顿时就慌了。稿子写好了没有呢？不会写好的吧。约好是明天早晨完成的，阿沙子又是笔头慢的作家，怎么会这么快就写好了呢？肯定是写了一半不耐烦了，扔下不管出去玩了。

“这可怎么办呢？”典子不由自主地嘟囔了一声。

这时，“叮、叮”地传来了两声铃声。看来是有客人下来了。

“那么，麻烦叫一下村谷家的女佣吧。”

典子心想，女佣总该知道主人的去向吧。不过，她又想错了。

“女佣也跟村谷老师的先生一起出去了。”

真是全家出动啊。典子不知所措。直觉告诉她，村谷一家回来时肯定很晚了。

“你们不知道他们去哪里了吗？我真的有事要找他们啊。”

“稍等。”

女侍的口气有些不耐烦了。随即传来几句低低的询问声。

“很抱歉，他们出去时什么也没说，我们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是吗？”

“对不起了。”

对方把电话挂断了。

一筹莫展。典子的心头乱成了一锅粥。要是稿子完不成怎么办呢？耳边似乎就要响起白井主编的怒吼声了。

要是崎野在这里就好了。

典子想起了编辑部的同事崎野龙夫，真想向他求救了。平日里典子总是跟他没大没小地开玩笑，可到了这种时候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虽说多少有点强人所难，但这种时候就得仰仗他的跑腿热情了。他要是在的话，肯定会立刻冲出去，跑遍整个箱根的山头去找人。尽管很懊恼，典子也知道，在这种时候缺乏行动能力正是女性的软弱之处。

既然已经黔驴技穷，也只好过三十分钟后再给对溪庄挂个电话问问情况了。如果还没回来，那就再等三十分钟。

这个女作家怎么这么烦人呢？以后再也不跟村谷打交道了。典子心中愤懑不平，但对眼前的危机却毫无办法，真让人坐立不安。

不过，用不着她等三十分钟了。

电话意想不到地响了起来，典子立刻扑了上去。

“喂，是椎原小姐吗？”听筒里传来的毫无疑问是阿沙子的声音。

“啊，村谷老师。”

“你打过电话来？”

或许是典子的心理作用，村谷阿沙子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尖，似乎很不高兴。

“嗯，是的。因为我担心稿子的事嘛。”典子心里的一块大石头刚刚落地，立刻又惴惴不安起来了。

“稿子没问题啊。用不着老打电话来问，明天上午十点左右来拿就是了。”

“是。”

随即听筒中传来了对方挂断电话的“咔嚓”声。这声音十分刺耳，和阿沙子的强势语气倒是一脉相承。“发毛了。”典子想起男编辑们常说的这句话。

不管怎样，典子感到胸中已是风平浪静了。她情不自禁地吁了一口气。稿子总算来得及了，接下来，就是好好睡上一觉。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已经过了八点。典子觉得外面有些乱哄哄的，走廊上也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还听得到人们的说话声，语调慌张急切。

典子洗完了脸，昨晚的那个女侍就端来了茶水。可她并不好好地道早安，开口便道：“不好了，小姐，出大事了。”

她的脸上露出异常兴奋的神情。

“今天早晨有人自杀了。有早晨出去散步的客人看到的，就在离这儿不远的河滩上，一个人脑袋撞在石头上，鲜血淋漓的。啊呀，都嚷嚷开了。”

怪不得一大早起来就觉得气氛怪怪的呢，典子皱起眉头问道：“这是怎么回事呢？”

“是从崖上摔下去的。”

“崖上？”

悬崖大约有四十米高，和缆车的落差高度一样。典子坐缆车时也探头朝下张望过，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感觉，她不禁打了一个冷战。

“我也去看了，可看了一眼死人就怕得不行，赶紧逃回来了。死人身上还穿着我们店里的薄单衣，看着就更怕人了。”

“是这里的客人？”

“是啊。我说，小姐。”女侍严肃的脸上略显苍白，“就是‘枫之间’的客人。昨晚我们不是还说起来着？就是夫妻吵架那家的男的。”

“啊!”典子不由得瞠目结舌。

“叫人难以置信，对吧？真是吓死人了。出了这样的事情，吓得我们一大早都干不了活了。”

“那位夫人呢？”

“警察正找她问话呢。尸体被从小田原开来的救护车送到医院里去了。”

尸体被送到医院？哦，是去解剖的吧。典子暗忖道。自杀者都会送到医院里去解剖吗？

“听说是在昨晚的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死的。今天早晨发现尸体时已经是六点了……还有啊，小姐，奇怪的情况不止这些呢。”女侍压低了声音说道，“昨晚他们夫妻不是大吵了一架么？后来居然又和好了，还叫人送了啤酒进去，两人开怀畅饮呢。我们见了还都偷偷地笑话他们。后来，那个男的就穿着薄单衣出了大门，坐缆车上去了。对了，那时应该是十点半左右。过了十来分钟，他老婆也像去追他似的坐缆车上去了。”

典子想起昨晚听到的两回缆车铃声。如果说是十点半的话，那在时间上就对得上号了。那是第一次的铃声，也就是将典子惊醒的铃声。第二次铃声是在正要给村谷阿沙子打电话时听到的。

“他老婆过了三十分钟就一个人回来了。但那个男的却一直没有回来。当班的女侍有些担心，还问过他老婆。他老婆说是遇上了熟人被叫去打麻将了，没事的，所以我们才放心的呀，可做梦也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情。”

“是啊，是挺可怕的。”

典子听到过自杀者所乘坐的缆车的铃声，仅凭这一点，事件的真切感就陡然提高了。

她强迫自己把这件事放到一边，集中心神想：村谷阿沙子的稿子到底写完了没有呢？看看手表，见九点已过，可以打电话了。典子已经吃过早饭。但因为心神不宁，毫无食欲。

“真是对不住您了，在您用餐前讲了这些事情。”

女侍露出了惶恐的神情。

典子想先打一个电话过去，可又想到自己还不是一样要过去的，结果并未打电话，只是整顿了一下身上的装束。她跟旅馆说了一声自己要出去后，就坐进了上升的缆车。

同车的还有四五个乘客，都在起劲地谈论着自杀者的事情。缆车不断地上升，从车窗里望着溪谷，有人说：“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还不摔成个肉饼么？”

典子也从窗口朝下望了望，看到下面有小小的人影在移动着，不禁打了个冷战。

到了上面后，还得坐对溪庄的专用缆车再下去。唉，两家旅馆靠得这么近，可要走动一下竟然这么麻烦。

来到对溪庄的大门口，总台上的人看到了典子立刻就跑了出来。

“您是椎原小姐吧？”

“是啊。是来拜访村谷老师的。”

“村谷老师已经在今天早晨，哦，对了，就是两个小时之前吧，出发去东京了。”

典子听了，脑袋里“嗡”的一声，顿时就呆若木鸡了。

“哦，村谷老师有东西要转交给您的。”

说着，那人去总台拿来一个大信封。是稿子！典子赶紧将稿子抽出来一看，见最后的页码为43，格子外边潦草地写着一行字：“页数少了点，多多包涵。”

约定是五十页，现在的页数自然是不够的，但典子还是感到全身忽然放松下来。

“多谢，多谢！”

典子恭恭敬敬地对总台上的人道了谢。按她现在的心情，要她向谁道谢都愿意。

可是，村谷阿沙子为什么一大早急急忙忙地赶到东京去呢？虽说是在八点左右出去的，但也够早的啊。或许是考虑到时间尚早才没给典子打电话吧，但典子还是觉得临走跟自己说一声不好吗？

算了，反正稿子拿到了何必计较那些小事呢。要说这稿子，还真是挺折磨人的东西。不过也正因为这样才显得来之不易。典子想到自己不辱使命，终于完成了任务，内心不禁翻腾起阵阵喜悦的波涛。

回到了骏丽阁以后，典子就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动身了。

“小姐，您要回去了吗？真是招待不周啊。您新婚旅行时一定再来哦。”女侍说道。

可能是没了心事、心情轻松的缘故吧，典子竟“嗯”地应了一声。

“哦，对了。能带我看一下早晨有人自杀的现场吗？”

“啊呀，还是不看了吧。”女侍阻止道，“那地方可不是女孩子家该去的啊。那边的石头上估计现在还是鲜血淋漓的，看了多恶心。”

“没关系啊。”

典子一半是出于好奇心，一半是出于无论什么事都要探究探究的职业意识。女侍又阻止了一次，但还是拗不过典子。或许她内心也很想带人去参观吧，结果她反倒兴冲冲地跑到前面去了。

自杀现场离开骏丽阁的院子大约有三十米，正是早川溪谷的尽头，四十米高的悬崖下，到处都是大块的石头。

住店的客人加上旅馆里的雇工共有二十来人在现场围观。典子朝人圈子里面一看，见灰白色的水成岩【12】石块上飞溅着发了黑的血迹，星星点点的像一幅图案。

典子本以为跳崖自杀的现场肯定是满地鲜血，只敢心惊胆战地瞟一眼。可事实上根本没有一摊摊的鲜血，或许警察早就处理过了吧。

然而，看到石头上的血迹，典子还是惊得两眼溜圆，打了个冷战。

“到底是从哪里跳下来的呢？”

“说是从那儿跳的。”

有一个人用手向上指了指。典子抬头一看，见悬崖顶上树木茂盛，由于距离遥远，看起来很小。

“实际跳下的地方，还要往下一点呢。”女侍只对典子一个人说，“宫之下的大道是一直通到山顶上的，可那儿还有一条盘旋向下的村道。警察说了，自杀的人是从山顶下面的村道旁跳下来的。”

刚才说话的那个男人似乎是个好管闲事的人，听了这话就凑上来问道：“大姐，那人就是住在你们那里的客人吧？”

“嗯。”女侍扭扭捏捏地应了一声。好像不太愿意大肆张扬。

“是干什么职业的？”

“这个就不太清楚了。”

女侍捅了捅典子的胳膊，逃也似的离开了那里。

“恶心吧？”女侍边走边探视着典子的脸色。

“还好。”典子的眼底仍然留着那幅白底黑花的图案。

“那个客人的职业嘛，”女侍刚才没有回答那个男人，现在却告诉了典子，“登记薄上写着的是杂志记者。”

“啊？是杂志社的记者吗？”

典子的心脏“扑通”跳了一下，胸中顿时掀起了波涛。

“大概多大年龄？”

“嗯，记得是四十二岁吧。”

典子又是一惊。

“名字该不是写着田仓义三吧？”

“啊呀！”女侍瞪大了双眼，“您认识他吗？他是叫田仓啊。”

典子突然一阵头晕目眩，觉得四周的一切都在离她远去。

田仓义三死于非命！

昨天早晨在晨雾中看到的田仓义三和村谷阿沙子的身影立刻出现在典子的眼前。同时，条件反射似的，他们的身影又和阿沙子丈夫亮吾以及不认识的女人的身影排在了一起。还有今天早晨阿沙子的匆匆离去。

昨晚听到的缆车铃声又在典子的耳边响起来了——那几声在黑暗与疑惑中听到的铃声。

第二天十四日是终校日，忙了个不亦乐乎。由于阿沙子的稿子页数比预定的少，就得增添图片和广告来填补空缺了，为此典子不得不去各方面打招呼，马不停蹄地一通乱跑。阿沙子这次写的稿子，质量并不怎么样，不过事到如今也只能这么用了。

所谓杂志的编辑，其实干的就是每一期都像在走钢丝一样危险的工作。但奇怪的是，尽管这样，居然每期都能赶在发售日之前出版。总要将最后修定的校样送到印刷厂后，他们才能放心地喘上一口气。

典子那天一回到东京马上就给村谷阿沙子家打了电话，可她家里没人。她先回了东京，可说不定又跑到别的地方去了。典子心想，不管怎么样，稿子还是没耽误，应该跟人家道一声谢的。于是，在夜里加班校对的时候又挂了一个电话，这回是他们家女佣接的电话。听声音，就是和阿沙子一同去箱根的女佣，所以典子以为阿沙子也肯定在家了。谁知一问，对方说：“村谷老师还没有回来呢。她有事，上别处去了。”

“是吗？那么村谷老师回来的话，请转告她，谢谢她的稿子。”

说完了这点意思后，典子又重新开始了她的工作。可她心里还在纳闷：发现田仓义三深夜自杀尸体的早晨，村谷阿沙子为什么要匆忙地离开旅馆？然后仅让女佣回去，自己却并不回家？这样的行为实在蹊跷。

典子回来后跟大家报告了田仓义三的死讯，成了编辑部里一时热议的话题。最后大家竟达成一致的意见：那个家伙是不可能自杀的。

这里的人都了解田仓义三：脸皮厚，没羞没臊。他在采访那些用来卖给杂志社的内容时，丝毫不考虑对方的面子和人格，采用的是刨根问底、死缠烂打的手法。当然了，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一个人怎么搞得到能卖高价的材料呢？在名人丑闻的领域里，为了挖出隐秘材料来，他那套打听问讯、监视埋伏的功夫可以令专职的刑警也自叹弗如，充分显示了他颇具另类特色的锲而不舍的精神。

但这类正中他下怀的素材也不是天天都有的。遇到“货源”枯竭的时期，他也有本事将一颗麦粒发酵成一块面包，怀揣着稿子遍访各个杂志编辑部。每到一处，他总是将内容作一点点暗示，吊起对方的胃口。这一套生意经他用起来得心应手，就像个善于吸引观众的魔术师一样。

与此相反，如果他觉得抓到了奇货可居的材料，就会挨个儿给好多杂志社打电话，不断地讨价还价，耐心等待出价最高的买主。他以前在别处当过报社记者，写文章的本领自然也是没得说的。

各个杂志社对田仓都感到很腻味，可在他别具魅力的材料的诱惑下又往往会成为他的买家。甚至在自己没有得力的稿子、杂志内容苍白空洞的时候，还会一咬牙主动向田仓伸出双手来。说到底，为了杂志的销路，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到目前为止，被田仓搞惨的人已经不在少数了，因此，杂志社也是尽量不用他的东西。可最近新出的杂志层出不穷，竞争日趋白热化，田仓这样的人竟成了香饽饽，他的生意也是日见昌隆、蒸蒸日上。恶毒、下流——尽管对他的责难不绝于耳，可他一概以冷笑置之，依然游荡在媒体的最底层。

因此，大家一致认为：这个厚颜无耻的田仓义三是绝不会自杀的。

典子又跟大家说了前一天的晚上，田仓的妻子追到了箱根，夫妻二人还大吵了一架。于是田仓的死因又出了一个新解说：“说不定就是被他老婆杀死的，因为那家伙搞女人也搞得很过分。”

咎由自取啦，因果报应啦……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一通也就各忙各的去了，毕竟到了校对的最后关头，大家都忙得跟打仗一样，没工夫慢悠悠地讨论这种闲事。

崎野龙夫并没有参与刚才的交谈，他只是微笑着，嘴里叼着香烟，一会儿修改校样，一会儿排版。

典子没有跟大家说在大雾中看到的人影以及阿沙子的奇怪行动。因为她不知道这跟田仓遇害有没有关系，不敢贸然提起。

但她想单独跟崎野龙夫说说这事儿。一个人独守秘密还真不好受，就精神状态而言，好像浑身都充满了气体，急需发泄一下。

典子在耐心等待着终校日的结束。

最后一天的校对几乎是要干通宵的，编辑部女性成员倒是可以提前回去，因此典子也没机会跟崎野龙夫讲这事。

校对结束后的第二天是全体休息。这天早晨，典子在报纸的一个角落里看到一条新闻，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七月十三日清晨六时许，神奈川县箱根町宫之下坊岛的悬崖下，散步的温泉游客发现了坠崖致死的尸体。据调查，尸体身份判明为前夜投宿于骏丽阁、家住神奈川县藤泽市南仲街的撰稿人田仓义三（四十二岁）。由于当地警署认为死因有可疑之处，便将尸体送往小田原的XX医院解剖，发现该尸体已经死亡约七个小时，在其胃中检出了安眠药和酒精。由于田仓于前夜在旅馆中饮用了啤酒，随后又外出并去向不明，因此认为他是有意服用了安眠药跳崖自杀的。

从报纸的报道来看，似乎警察已经认定田仓之死是自杀的了。典子沉思了片刻，便将报纸折叠起来放入手提包中，出门上班去了。

十一点过后，崎野龙夫睡眼惺忪地来上班了。杂志编辑部一般上班都比较晚，特别是在终校日过后的两三天，更是十分松散。主编以及其他人连个影子都见不着。

典子等到崎野拉出自己桌下的椅子刚刚坐下后，就走过去说道：“崎野，去外面喝杯茶吧？”

崎野抬头看了一眼典子，眼睛睁得大大的。

“哦，是阿典啊。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上班呢，没想到一来就被你敲上了。”

“烦人，人家嗓子都冒烟了，我早想好了，谁来得早我就敲谁一杯冰咖啡。”

“啊呀呀……”

崎野将两手撑在桌子上，从刚刚坐下的椅子上站起了身子。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朝外走着，耀眼的阳光照在他的后背上。

现在还没到中午，咖啡店里空荡荡的。侍应生手里拿着苍蝇拍正在赶苍蝇。

崎野点了冰咖啡后，肩膀蹭着靠背伸了一个懒腰。

“好累啊。每次终校日过后总是疲惫不堪啊。”

“昨天不是休息了一天嘛？”

“嗯，一直睡到了傍晚。然后看夜场棒球，之后又被叫去打麻将。等到睡觉的时候都已经两点了。”

“你这么折腾，当然累了。”典子看了一眼崎野沉重的眼皮。

“不过上这么一天随心所欲的日子，怎么吃得消啊？说吧，有什么事？”

说着，崎野从咖啡杯上扬起脸来。原来他早就察觉到典子是有事情要跟他说才叫他出来的，在这方面他的感觉格外灵敏。

典子从手提包中取出报纸，摊开在崎野的面前。她刚一指着报道上田仓之死的部分，崎野瞄了一眼就说道：“哦，这个啊，看过了。”

“那么，你是怎么认为的？”

“什么怎么认为？……你是偶然去了箱根，看到了事发现场，才对这事特别感兴趣，对吧？”

“是有些感兴趣，那又怎么样？”

“女孩子家就是这点叫人吃不消。从箱根回到编辑部后就兴奋地嚷嚷个没完了。”

“谁嚷嚷个没完了？只是告诉大家田仓从悬崖上摔下来摔死了嘛。瞎嚷嚷的不都是他们嘛。”

当时，典子就发现只有崎野一个人冷笑着一声不吭地干活。这人就有这个怪毛病，大家都不吭声的时候，他会一个人说起来没完，而身边的人都在热烈交谈的时候他又偏偏不吭声了。

“有件事我还没跟别人说起过呢。我去箱根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件怪事。”

“哦，是吗？”

崎野在仔细地吸着杯底冰块之间的最后一滴咖啡，并没有马上表示出兴趣来。

典子开始讲了起来。这些话她不想在大伙面前讲，只想讲给崎野一个人听。因为，在大雾中看到的人影到底和田仓之死有没有关系，光靠自己一个人是理不清的，或者说潜意识里想听完崎野的意见后才开始整理这次的事件。

崎野抽着烟，眼睛看着远处听典子叙述。听完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原来如此。”好像在思考着什么，显然是出于感兴趣才沉默不语的。

“怎么样？阿沙子和田仓这两人，是连他们的说话声都听到的，错不了。阿沙子的丈夫和另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我也不敢断定。”

“就是说，田仓入住骏丽阁的夜晚，她老婆也追来了，吵了一架后又和好了，对吧？”

“是啊。旅馆里的女侍就是这么说的。”

“嗯，你所看到的和阿沙子的丈夫在一起的女人，说不定就是田仓的老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事情倒有点意思了。”

“……”

“田仓这种人是绝对不会自杀的。”崎野龙夫断言道。刚才还是昏昏欲睡的双眼现在已经瞪得很大了。

典子点了点头。这倒不是因为大家都这么说她才跟风的，而是出于田仓对她的态度所得到的真切感受。

“不是有意要自杀的话，那么就是事故或他杀了。”崎野将目光落到了报纸上，“从报道上来看，田仓是服了安眠药的。虽不知道他服用的剂量是多少，但估计他不是为了自杀，只是为了睡觉而服用的吧？那么，这安眠药又是在哪儿服用的呢？”

“从他的胃里不是检出了酒精了吗？这样的话，他在旅馆里跟老婆一起喝啤酒的事就得到了证明。安眠药应该是在喝过啤酒以后，或者跟啤酒一块儿喝的。”典子说道。

“也许吧。可是，吃了安眠药的人又出去干吗呢？既然要出去，回来后再吃安眠药才符合常理啊。”

典子是在十点半左右听到缆车上升时的信号铃声的。根据女侍的话来推测，那就是田仓出去时的铃声。那么，那时他就已经吃了安眠药了吗？不错，吃了安眠药再出去确实不合常理。

十分钟过后，缆车上升的铃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田仓的妻子去追踪田仓的。他们吵了架又重归于好，这只是女侍的说法，他们夫妻之间又有了怎样的变故，才会发生田仓先出去而后妻子追出去的事呢？

“还有一个假设，安眠药是临死前在悬崖上吃的，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是自杀了。可是，田仓不是个会自杀的人，所以他不可能在现场才吃安眠药。这么说来，还是在旅馆里吃的了。”

“这不又回到了吃了安眠药外出的老问题上了吗？”

“不，不。安眠药不一定是他自愿吃下去的，也可能是被迫服用。”

典子大吃一惊，不由得瞪大眼睛看着崎野。

“是他老婆……？”

“对。将安眠药放入啤酒之中让田仓喝下去的。而田仓在不知道吃了安眠药的情况下外出，结果在外面瞌睡了起来。”

“那就是说，他在悬崖上走着走着犯了困，迷失了方向，于是就跌下了深渊？”

典子情不自禁地屏住了呼吸。

“对。这样来解释就很自然了吧？他老婆早有谋杀亲夫之心了。因为田仓本就好寻花问柳，这次去箱根后，他老婆疑心他有鬼，所以追到了箱根，大吵一场。而所谓的重归于好只是他老婆另有打算后故意的委曲求全，她肯定是想在田仓睡着后采取行动。”崎野手里端着喝光了咖啡的咖啡杯，继续说道，“可是，安眠药还没有发挥作用田仓就出去了。他老婆肯定阻拦过他，但没有拦住。后来放心不下，就追了出去。可是，因为四周一团漆黑根本找不到自己的丈夫，就只好一个人回旅馆了。估计就是这么回事吧。”

典子虽然没想到田仓的老婆会有杀夫之心，但听着崎野在此基础上的推理倒也觉得顺理成章。典子不由得对于能在短时间内作出如此推理的崎野稍感惊讶。

“不过，我还有点不明白，田仓干吗要三更半夜地跑到悬崖边上去呢？那条村道又到底通往哪里呢？”

“我也问过，那条村道是通往别的村落的。”

“田仓总不会要到那里去吧？”

崎野抱起胳膊想了一下，又说道：“对啊，夜里十点半外出的田仓为什么要到那个地点去，这就是问题的关键。”

“那么，田仓去箱根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典子问道。

“照你的说法来推测的话，田仓就是为了见村谷才去的箱根，对吧？那么到底为了什么事情，问一下村谷不就马上知道了吗？”

典子同意这样的说法。

“从报上看，警察是对死因有怀疑才将尸体送去解剖的，估计是没发现遗书吧？那就是说，一个没有自杀前兆的人跳崖了，所以要展开调查。可结果又断定是自杀，这也有点叫人摸不着头脑啊。”

崎野龙夫用手挠了挠头发说道：“为了把事情搞清楚，我们还是回到原点上来：田仓到底是不是自杀？”

“我认为不是自杀。”

“是吗？那么，剩下的就是事故或者他杀了。”

“嗯，怎么说呢？”

典子的目光在空中游移不定。

“嗯，还真有点难度呢。照你刚才的推理，自然是死于事故的可能性极高了。那么，如果是他杀又是怎么回事呢？”

“等等。”

崎野从口袋里掏出了出版社的专用稿纸和铅笔。

“我们先把情况整理一下。”

说着，他就边向典子确认，边写下以下的事项：

①田仓的箱根之行，是与村谷阿沙子会面。

②当晚，村谷女士的丈夫和别的女人相会。不过这一点并未得到确认。（典子目击）

③第二天早晨，村谷女士在偏离大道的小路上和田仓单独会面。（典子目击）

④村谷女士于是日上午换了旅馆，入住坊岛的对溪庄。

⑤田仓也紧接着住进了隔壁的骏丽阁。

⑥是日傍晚，田仓妻子寻夫而来，夫妇二人发生口角。（旅馆女侍）

⑦口角后重归于好，夫妇二人对饮啤酒。（旅馆女侍）

⑧十点半左右，田仓身穿薄单衣乘坐缆车只身外出。（旅馆女侍）

⑨十分钟后，田仓的妻子乘坐缆车追踪丈夫而去。（旅馆女侍。两次缆车铃声，典子都听到。）

⑩田仓的妻子于十一点多单身返回，说丈夫去友人下榻的旅馆打麻将了。（旅馆女侍）

在此期间，典子给村谷女士打电话，对方全家外出，无人接听。

十一点多，村谷女士给典子打来电话。可以理解为：田仓夫妇外出的时间段里，阿沙子全家也在外面。

田仓的死亡时间，是在十点四十分到十二点之间。由于田仓是在十点半坐缆车上去的，由此可见，他到达现场需要十分钟左右。

“正好是十三章啊。很像最近流行的小说嘛。”

崎野将写好的东西给典子看。

“如果要写得详细的话，当然还能写不少。不过主要就这么多了。”

典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一条连贯的粗线就浮现在了她的眼前。

“这么看来，田仓之死似乎和村谷老师还真是密切相关呢。”

原先朦朦胧胧的疑问，现在渐渐清晰了起来。

“嗯。”崎野应了一声，他侧过脸去抽着烟，陷入了漫无边际的沉思。典子没来由地觉得崎野这样的侧影好帅。

这天午后，主编白井出现在出版社里了。他照例往中间的那张桌子旁一坐，接过典子递过来的冰冷的湿手巾，使劲地擦了擦他那张长脸，然后扬起脸来望着典子问道：“阿典，看了今天早晨关于田仓的报道了吗？”

看得出，他利用昨天的休息时间去理了发，今天显得特别精神。

“看过啊。”典子轻轻地点了点头。

“说是有意自杀的。报上写得也太简单了，弄不明白啊。似乎只是报道了一条某个靠笔墨生活的人自杀了的消息，仅此而已。”主编将毛巾还给典子后说道。

这时，坐在白井邻座上的副主编芦田从一旁插话了：“可是，田仓那小子怎么会自杀呢？看了早晨的报纸，我觉得那篇报道本身就有问题。”

他把手伸进搭在椅背上的上衣的口袋摸索了一阵，摸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片。是一张剪报。

“你们看。”他用手指将纸片上的皱纹捋平。

“当地警署认为死因有疑点，所以实施了解剖，解剖后得知死了有大约七个小时，在其胃中还检出了安眠药和酒精。吃了安眠药再特意跑到悬崖上去跳崖自杀，这不奇怪吗？吃安眠药自杀的人，一般不都是一下子吃很多，然后躺在榻榻米上等死的吗？既然要跳崖自杀，还吃什么安眠药呢？”

说着，他来回扫视着左右的桌子。

这时，六个办公室成员全都来齐了。并且，终校刚刚结束，大家都很有空闲，所以副主编一提出这个疑问，大家立刻就来劲儿了。

“说得有理，确实蹊跷。”白井说道。

“吃安眠药的话仅凭药力就能致死，要跳崖的话就没必要吃安眠药。就是这么个道理。可田仓那小子却死得挺矛盾的。”

“他吃的安眠药分量够吗？”一个年轻的编辑问道。

“那谁知道？报道上写得太简单了。”主编答道。

“估计分量不够吧。他不是又跑外头去了吗？”

“可是药性发作也需要时间的啊。”

“嗯，不错。那么你是怎么认为的呢？”

“哦，我也只是临时想到而已。”那个年轻编辑脸有些红了。

“会不会是这样呢？他吃了分量足够的安眠药后，又受不了等死的煎熬，所以就跑出去了，结果还是跳崖自杀了。可以说一种精神恐怖所造成的结果吧。”

“你这种文学腔调的解释是不着边际的。”副主编根本不把他的推理当回事。

“我也不同意刚才的推理。”另一个编辑转过脸来说道。

“他在哪里吃的安眠药虽然不太清楚，我们暂且假定是在旅馆里吃的吧。那么，问题就在于是他自己主动吃的，还是不知不觉中吃下去的。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如果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吃下去的话，就有可能是在他睡着后被人抱着带到了悬崖上扔下去的。可是，这也有一个问题，在这种状态下他们是很难离开旅馆的。因为要抱一个人出去至少需要两个人，这样就难免会被旅馆里的侍者发现。”

“喂，报上可是说他本人外出的哦。”白井主编提醒道。

“是的。所以说安眠药不是在旅馆里吃的，而是在外面吃的。就是说田仓外出后被人骗吃了安眠药，然后又被带到了悬崖边。”

“可是，田仓外出时已经十点半。这在那里已经算是很晚了。他在这么晚的时候要到哪里去呢？是见到了什么人，并被人骗吃了安眠药呢？”

“这个嘛，就得好好研究一下了。”

“嗯，你的想法还是有点意思的。总之，田仓不是自己要寻死，这一点是明确的，对吧？”

他们根本不知道田仓的老婆也跟他在一起，并且夫妇两人还大吵了一场。因为，报道太简单了，没提这件事。典子瞟了一眼坐在靠边位置上的崎野龙夫，见他还是跟往常一样，不参与大家的交谈，只顾抽着烟，拿着一本不知什么杂志正看得出神。半边脸上浮着一丝微笑，也不知道是因为杂志好看呢，还是因为觉得大家的话有意思。

“哦，对了。”白井主编像是想起了什么来，看着远远坐着的典子说道，“阿典，你说过田仓住宿的旅馆和你是同一个地方，对吧？”

“嗯。”正在自己的桌子边整理读者来信的典子抬起了头。

“你没在旅馆里见到田仓吗？比如说走廊里啦，院子里啦。”

“嗯。”

从箱根回来后跟大家通报田仓的死讯时，这个情况已经说过了。事实上也是如此，但她的回答却显得底气不足。因为她虽然没见过田仓本人，但通过旅馆里女侍的介绍，对他的情况了解得十分清楚。

主编用拳头抵住长长的下颚，摆出一副思考的姿势。

“那家旅馆和村谷女士入住的旅馆是紧靠在一起的。等等，这么说来田仓是因为有事找村谷女士才住进……叫什么来着？”

“骏丽阁。”

“对，住进骏丽阁的。肯定就是这么回事。田仓是为了去见村谷女士才住进她隔壁的旅馆的，就好像阿典住到那里去一样。”

“可以这么考虑吧。”

副主编表示赞同。

“因为他是田仓，这种事完全有可能。再说，对方又是一位女作家。可是，既然这样的话，他为什么不和村谷女士住同一家旅馆呢？”

“有两种可能。”主编回答道，“一是田仓是后到的，那个……”

“对溪庄。”

“嗯，那个对溪庄已经客满了。于是他没办法只得住到隔壁的骏丽阁去。还有一种可能是田仓自己有所顾虑，所以特意住到隔壁去的。”

“哦，那又是为什么呢？”刚才那个年轻编辑问道。

“那是因为，田仓了解村谷女士的脾气性格呗。村谷女士有个怪毛病，那就是喜欢独处。她写作时，不论交稿的日子多么紧迫，也决不让编辑坐在自己家里。小说家中也有编辑不坐在身边就动不了笔的人，可村谷女士正好是另一个极端。这个毛病再延伸一下，就是不希望自己住的旅馆里还有认识的人同住着。田仓对作家们的底细了如指掌，当然不会不知道的。田仓找村谷有事，估计也就是想套一些比较隐私的素材吧，当然不能得罪村谷女士了，所以就故意住进了隔壁的骏丽阁了。”

说到这里，白井突然戛然而止了。他好像自己突然觉得十分诧异似的抬起眼睛，看着远方。

“喂，阿典，”他叫道，“村谷阿沙子起初住的旅馆是宫之下的杉之屋，对吧？”

“是啊。”

“然后在你到达那里的第二天早晨，村谷女士突然改变了安排，换到坊岛的对溪庄去了，对吧？”

“没错，我也大吃了一惊呢。”

“那就对了。”主编说道，“田仓原先就住在杉之屋。估计村谷女士是看到田仓住在那里才突然更换旅馆的。”

典子听了，心想这倒也算是一种推理。村谷女士要从杉之屋更换到对溪庄的原因，当时只觉得一阵慌乱，根本没有将它和田仓之死联系起来考虑。因此，她对主编的话很感兴趣。

“可是，这也有点说不通啊。”

崎野龙夫第一次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他用手撑着脸，仅将脸转向这边。

“因为这样的话就成了田仓先于村谷女士入住杉之屋了。如果他要在旅馆里等候村谷女士，那么和刚才的说法就矛盾了。如果村谷女士是偶然在其后入住杉之屋的，那跟他为了见村谷女士而去箱根的说法也对不上号了。”

主编沉默不语。

典子去箱根时，在汤本是清清楚楚地看到田仓从同一辆电车上下来的。因此，田仓不可能先于村谷入住杉之屋饭店。然而，典子拜访了村谷女士后，走在从宫之下通往木贺的夜路上时，遇到过身穿薄单衣的田仓，虽说没怎么上心，毕竟还同他说过话呢。当时就想过：田仓到底住在哪里呢？现在想来，他会不会就住在杉之屋饭店呢？

白井主编的说法尽管确实存在着崎野所指出的漏洞，但典子还是觉得这种说法比较接近村谷阿沙子变更旅馆真正的原因。

这时，白井主编双眼闭合，两手摊放在桌面上，很奇怪地摆起了严肃架子来。他摆出这副模样的时候，往往就是脑海里冒出了关于下一期杂志的念头、正陶醉于其中的瞬间。

白井突然睁开眼睛，说道：“看来田仓之死确实与村谷女士有关。至少，村谷女士是知道田仓之死的真相的。”

随即他吩咐典子道：“马上给村谷老师家打电话，就说为了感谢她的稿子，这就过去拜访她。”

典子拨着电话的拨号盘，心想：主编是要拿田仓之死来做文章了吧？可是，自己还有一些有关田仓的信息没跟他说呢。原来就是只想对崎野龙夫一个人说的，现在看来更没机会跟主编摊牌了。可是，谁又能想到主编对此事如此感兴趣呢？

电话中传来了女佣的声音，和大前天刚回到东京给村谷家打电话时听到的声音一模一样。

“村谷老师今天一大早就出门了。”

“那她大概什么时候回家呢？”

“老师说傍晚前会回来的。我不知道她去了什么地方。”

典子用手掌捂住话筒，将对方的话转告给主编。白井主编听后，默默地点了点头。于是，典子就将电话给挂了。

“阿典，不管怎么样，你先跑一趟村谷老师家。那个女佣就是随村谷老师一同去箱根的那位吧？”

“是的。”

“你先不动声色地套套她的话头。有些事村谷老师可能不愿意说，说不定女佣会一不小心漏出来的。还有，估计村谷老师的丈夫在家，你跟他也接触一下。”

“嗯。”

典子的心里有些七上八下的：这不成了秘密调查村谷老师了吗？

“即便村谷老师不在家，就说是登门感谢她的大作，这个借口也说得过去了吧？”

“明白。”

典子接受了主编安排的任务。其实，她自己原本就很感兴趣。

办公室里编辑们还在七嘴八舌地嚷嚷着：“头儿，把这事儿放到下一期杂志上炒他一把吧？”“‘爆料记者死于非命’——这在眼下这个信息时代肯定能火啊。”

典子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时朝崎野龙夫瞟了一眼，见他依然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将目光落在杂志上。典子在大门口又等了一会儿，还是不见他的人影。原以为他会追上来说上两句呢，谁知他竟像个木头人似的。一个小小的期待落空了，典子心里气鼓鼓的。

典子坐车前往世田谷街区，足足花了四十分钟。炎热的太阳照在路面以及密集的建筑物上，热量又反射了过来，就算汽车开得快，迎面吹来的风也是热的，这就更加使她焦躁难耐了。

村谷阿沙子的家是一栋小巧的和式二层楼建筑。二楼是村谷老师的书房，透过宽宽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拉着白色的窗帘，似乎正宣告着主人不在家。

典子来到铁平石【13】铺就的大门口时，一个身穿连衣裙、二十来岁、身材娇小的女佣就迎了出来。她双膝跪地，行了一个礼。典子跟她已经很面熟了。

“在箱根的时候承蒙您关照了。”典子微笑道。

“哪里哪里。”女佣腼腆地低下了头。

“村谷老师要到傍晚才回来，是吧？上次催稿催得那么紧，这次我是专为登门致谢的，请代为致意。”

“您太客气了，真是不敢当啊。”说着，女佣又鞠了一躬。典子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开口才好。

“我还想打听一下，在箱根的时候，有一位名叫田仓的先生来拜访过村谷老师吗？”犹豫再三，结果还是开门见山地提出了问题。

“田仓先生？”女佣露出像是在思考的表情，随后答道，“没有。没来过。”

这么说，田仓没去拜访村谷阿沙子。可典子明明看到他们两人并肩站在晨雾之中。或许他们是电话联系后在外面见面的吧？

“我所接听的电话中也没有叫田仓的人打来的。我不在的时候，老师直接接听的电话就不知道了。”

女佣紧盯着典子的脸看，似乎对她的问题感到不解。典子的模样反映在她那双睁得大大的眼睛里，显得有些狼狈。

“说实话，其实是出了这么一件事。”

典子早早就露出了老底。也难怪，一点头绪也没有，实在没法打探。

“那位田仓先生是村谷老师也认识的杂志圈里的人。就在老师退房离开的那天早晨，有人在老师所住的隔壁旅馆旁发现他坠崖身亡了。”

“啊呀！”女佣微微张开了一点嘴巴，一副初次听说的表情。

“村谷老师不知道这件事吗？”

“嗯，好像不知道。”

“那么，她先生呢？”

“先生？不知道。”

女佣回答得很干脆，给典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听她的口气，似乎有“先生当然不会知道了”的意思。同样是否定，但后者更坚决。

既然他们都不知道，那就是说村谷家的三个人是在发现尸体引起骚动之前就离开旅馆的了？典子一提出这一点，女佣就答道：“我们那天是在早晨七点左右离开旅馆的。当时什么也没听说啊。”

田仓的尸体是外出散步的游客在六点左右发现的，到了七点这一阵骚动应该已经传到隔壁的对溪庄了。不过，由于这两家旅馆在同一平面上没有来往，每次过往都要上上下下地通过缆车，因此消息传递比较迟缓也在情理之中。当然，如果旅馆里的侍者知道了也不声张，别人自然也不会知道。不管怎么说，村谷家的三人在箱根的时候是不知道田仓的死讯的。

“先生在家吗？我想跟他道个谢。”典子改变了话题。

“不巧得很，先生也不在家。”

“是和村谷老师一起出去的吗？”

“啊，不，不是一起的。”

女佣的回答有些含糊，脸也朝下了。典子隐隐约约地觉得其中似乎有什么缘故，但也不能过分深入地刨根问底。

“是吗？那就请您转告一声吧。”

说完，她就告辞了。女佣一直将她送到了大门外面。

典子坐在回程的车中，把刚才听到的信息整理了一下：田仓义三没去拜访村谷阿沙子；就女佣所知，田仓也没打电话过去；他们在离开那里之前也不知道田仓已死。——真是这样吗？这些都是听女佣说的，肯定还有女佣不知道的内幕。典子无法将晨雾中看到的村谷阿沙子和田仓义三两人淡墨色的身影从自己的脑海中抹去。

汽车开到了出版社的门口时，典子看到龙夫正叼着香烟在那里转悠。

“你干吗呢？”典子跳下了车，没好气地问道。

“等你回来呗。”崎野站到了典子的面前。

“搞什么鬼？”

“别急啊，这边来。”

崎野几乎是拽着典子的胳膊，将她带到了附近的一家咖啡店里。

“你不就是想早点听我说去村谷老师家的事嘛。”典子稍稍有点使坏地说道。

“当然想听，但我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情况要告诉你。”崎野的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什么情况？”典子一下子就被他给镇住了。

“是我一个在小田原车站上班的朋友打电话悄悄告诉我的。说是村谷阿沙子正不停地跟车站上的人打听自己丈夫的去向。”

“啊？”

“据说在七月十二日晚上的十一点左右，村谷亮吾瞒着妻子从宫之下坐出租车去了小田原车站，这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村谷阿沙子不知道他坐了哪趟列车。据说她跟剪票员描述了亮吾的面貌特征和服装，打听他的去向。剪票员说不记得了，于是，她又要剪票员去问在那个时刻之后发车的来往列车上的列车员。前天、昨天、今天都去了，粘得很紧。理由是，亮吾有可能会自杀。然而，为了顾及自己的面子，又希望不要声张。十二日下午十一点左右的话，不是正在田仓死亡时间的推测范围之内吗？而村谷亮吾偏偏在那个时候失踪了。真是个奇妙的巧合啊。”

03

典子还是第一次听说村谷阿沙子的丈夫亮吾失踪的事。据说，亮吾是在十二日下午十一点左右从对溪庄动身的。因此，崎野龙夫双手抱在胸前说,这个时间在田仓义三的“死亡时间段”内。

“怎么会有这种事？”典子将两眼瞪得溜圆，“村谷老师的先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典子想起了那天晚上去拜访村谷女士时在走廊上和亮吾擦肩而过的情形。当时就觉得他的眼神很憔悴，他的背影像是在风中摇摆一般，显得十分寂寥落寞。

“这谁知道呢？”龙夫答道，“不过，他在田仓遇害的时间段里失踪，就有点蹊跷了。”

“两者之间有关联吗？”

“嗯，推断为有关联比较顺理成章吧，在这种情况下。”

龙夫松开了抱着的双手，从香烟盒里抽出了一支烟。

典子也有同感。她去箱根的那天晚上，亮吾和一个女人并肩站在浓雾里。次日凌晨，田仓和阿沙子也并肩站在浓雾里。这四个人物之间连结着一根看不见的线。之后，便是田仓死于非命。而在同一时刻，村谷亮吾也失踪了。如果认为这一切都是偶然的，那么，这种想法也未免太天真了。

龙夫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记事本，从中取出一张纸片摊开在桌面上。典子探头一看，就是今天早晨所写的“疑问十三章”。

龙夫用手指点着：

②当晚，村谷女士的丈夫和别的女人相会。不过这一点并未得到确认。（典子目击）

③第二天早晨，村谷女士在偏离大道的小路上和田仓单独会面。（典子目击）

“推断的依据就是这个。”

他果然也想到了这个。

“不过，这只是阿典的目击，客观可信度并不高。”

“什么？不相信我的眼睛吗？”典子有些来气。

“不，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人的眼睛往往是靠不住的。至少，只有你一个人看到，说服力就不强。如果有几个人同时看到那就不一样了。”

“就算只有我一个人看到也是同样可信的。我对自己的眼睛很自信。”

“这不是眼睛好坏的问题。如果是错觉呢？”

“你放心，我才不会产生什么错觉。”

典子说得斩钉截铁的，可又觉得眼前像是飘过了一阵白雾。这一阵白雾冲淡了典子的自信。

“好吧，就暂且相信你的视觉吧。”

龙夫让步了。他朝纸面上喷了一口烟，上面的文字立刻模糊起来。

“总之，既然有你的目击证明，从别的方面也可以推断出，田仓之死和亮吾的失踪是有关联的。阿沙子女士也同样脱不了干系。还有，相信你的眼睛的话，就不能忘了还有一个人——雾中的神秘女子。”

典子点了点头。

“这么一来，田仓之死就不仅是简单的事故了。抛弃失足坠崖的可能性后，剩下的就是自杀或他杀了。”

“他杀？他杀的话又是怎样的呢？”

“田仓是被什么人从悬崖上推下去的。”

对啊，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可能呢？

“不会是女人吧？”

“为什么？”

“田仓是个大男人嘛，女人家怎么有力气推得动他呢？”

龙夫紧盯着典子的脸看了一会儿。典子看到他的目光，不由得联想起了外国小说中常用的“怜悯的目光”这样的表达方式。

“你傻呀，田仓不是吃了安眠药吗？”

“哦，对了。”

“假定田仓在外出前就吃了安眠药，然后他坐缆车上去，走到了事发现场，在那里跟什么人交谈了五分钟左右。这时，安眠药的药性就开始发作了。谁都能轻而易举地将一个睡着的人推下山去。”

典子的眼前出现了这样的景象：田仓跟人说着话，身子晃动起来。也许蹲在了地上，甚至躺了下来。这时，有人将他推下了悬崖，而这一切都是在黑暗中完成的。典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时，咖啡店里的服务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两人，似乎在用目光责难这一对干耗着的客人。龙夫见状心虚地说道：“阿典，我们点个冰激凌吧。”

“田仓不会是自己吃的安眠药吧？”典子没接他的话茬。

“当然了。有吃了安眠药再出门的吗？这个之前已经讨论过了。”

“哦，对了。是他老婆骗他吃的。”

“对。他老婆将安眠药放在啤酒里，他吃了自己也不知道。于是就到外面去了。”

“这样的话，他老婆的嫌疑就最大了。”

“至少她有足够的动机。因为丈夫老是在外面寻花问柳，她早就恨之入骨了吧。至于给丈夫灌了安眠药后想干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不过，这是假定田仓睡在旅馆里的情况。上次就是这么假定的。接下来的推理是，在药力还没有发作的时候，田仓就走出去了，他老婆出于担心又随后追了出去。对吧？”

典子只顾说，对侍应生端来的冰激凌看都不看一眼。

“等等，等等。”

龙夫的表情突然严肃起来了。这种表情表示，不是他回答不了典子的问题，分明是在考虑别的事情。

“田仓的老婆，现在怎么样了？”

这也是典子很早以前就关心的问题。

“我离开箱根的时候，听说警察正在问她话呢。”

“嗯，是在听取情况吧。”

“警察会不会怀疑她呢？”

“有这种可能。但从判定田仓为自杀的情况来看，警察最终应该是排除了对她的怀疑。”

估计警察不了解田仓那种绝不会自杀的性格吧。不，是根本不知道。箱根警察署的警察是不会跑到东京去找田仓的朋友了解情况的，只对留在旅馆里的田仓老婆询问了情况。

那么，田仓的老婆当时是怎么说的呢？她肯定说了一些能让人接受田仓自杀说的话。警察之所以断定田仓是自杀的，肯定在相当程度上参考了她的证言。如果她坚持宣称“我丈夫这种性格的人是绝不会自杀的。再说也没理由自杀啊”。那么，警察也不会简单地作出“自杀”的结论了。

田仓不是自杀的。然而，他老婆却认定他是自杀的。如果是这样的话，又将会怎样呢？将安眠药偷偷地放进啤酒中的田仓老婆，如果作出了这样的证言，那她谋杀亲夫的意图不就很明显了吗？

典子将自己想到的这些告诉了龙夫。

“是啊，你说得没错。”龙夫爽快地接受了她的说法，“我很想会会田仓的老婆，估计警察早已放她回家了吧？”

随后，他又加了一句：“真想好好问问她。”

“你是想问问她对警察如此陈述的根据吧？”

“不，田仓的老婆到底是怎么跟警察说的，我们并不知道。你和我都只是凭想象在谈论她。所以，她到底跟警察说了些什么必须加以确认，但也有更加重要的事情要问她。”

“什么事？快说啊。”

“田仓喝下啤酒后，是穿着旅馆里的薄单衣出去的。当时有电话来叫他出去吗？如果没有的话，他又是以怎样的理由外出的呢？这是其一。”

“还有呢？”

“在他外出后十分钟左右，他老婆坐缆车出去追他了。这儿。”

龙夫将手指放到了记录上。

⑨十分钟后，田仓的妻子乘坐缆车追踪丈夫而去。（旅馆女侍。两次缆车铃声，典子都听到。）

⑩田仓的妻子于十一点多单身返回，说丈夫去友人下榻的旅馆打麻将了。（旅馆女侍）

“问题是这个‘⑩’。果真有人请田仓去打麻将吗？我认为是有的，因为警察也不会放过这一点的。不过，仅是有这么一个人，并不能证明田仓是有目的地外出的。作为参考，也想知道一下那人姓名。”

说完，龙夫吸了一口正在融化的冰激凌。

“不过，我觉得那是他老婆的借口。”

“为什么？”龙夫用纸巾擦了擦嘴唇，问道。

“如果田仓说过要出去打麻将的话……”典子说道，“应该是在临走前跟他老婆这样说的，所以他老婆才知道他是去打麻将的。可为什么在十分钟之后又坐缆车去追他呢？然后在十一点多又一个人回到了旅馆，对女侍说了打麻将的事。这一点也很奇怪，好像是在给田仓一夜不归找借口。”

“对啊。阿典，你还真抓住了一个要点。”龙夫稍稍探出一点身子说道，“就是说，田仓的老婆，已经料到自己的丈夫当夜不会回旅馆了。”

典子心想：就是呀。如果只是一般的外出，根本不必找打通宵麻将这样的理由。再说，追出去后又独自回房的行为也很反常。

这个行为的含义应该就是龙夫上次讲的，她想去寻找丈夫的下落，但由于天太黑了没找到，才悻悻而归。

同时也说明，田仓的外出并没有得到妻子的认可，是他自作主张地跑出去的。

然而，典子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另一层含义，更为重大的含义。

“对啊。”听了典子的这一想法，龙夫直点头，“我们来排一下时间。”他拿出了铅笔在纸上飞快地写了起来。

“田仓外出，十点半左右。田仓妻子外出，十点四十分左右。田仓妻子回来，十一点多。这个‘多’就显得不确切了，就算是十一点十分回来的吧。她外出的时间就是三十分钟。有三十分钟的时间空白。这个空白的时间我们认为就是她寻找丈夫的时间，但也可以认为是将犯困的丈夫从悬崖上推下去所需的时间。即便扣除了路上往返的时间，应该也是很宽裕的了。”

典子屏住了呼吸。她不愿意这样想象，但现在，按逻辑来推断也只能这么假设了。

“这么说，问题关键就在于十点四十分到十一点十分之间的这一段时间了。”

“嗯，如果是仅限于田仓老婆的话……”

龙夫的意思自然是指还有别的方面。

“啊，是这样啊。”典子的嗓门稍稍提高了一点。

“明白了吗？”龙夫盯着典子的眼睛说道。随即他又将手指按到了纸片上：

在此期间，典子给村谷女士打电话，被告知对方全家外出，无人接听。

十一点多，村谷女士给典子打来电话。可以理解为：田仓夫妇外出的时间段里，阿沙子全家也在外面。

“这一家也是十一点多回来的。为了和前面所说的保持一致，我们也可以认为是十一点十分回来的。但是，所不同的是，不知道阿沙子女士一家是在什么时候出去的。”

典子回想起来了：她在十点四十六分左右给村谷阿沙子打电话时，对溪庄的女侍说村谷老师在三十分钟之前出去了，而她丈夫和女佣是在这之后出去的。

典子将这些情况告诉了龙夫。

“那村谷女士就是在十点十五分外出的了。这样的话，阿沙子夫妇有将近一小时的空白。这个余地就很大了。”

在那一个小时里，阿沙子夫妇干了些什么？仅仅是散步，还是见证了田仓坠崖的瞬间？

“田仓死亡时间的范围其实很大。从死后七小时来看，他应该是死于头天夜里的十一点钟。但是，一个小时的误差，是很正常的。因此，田仓妻子的时间空白和村谷夫妇的时间空白正好落在田仓的死亡时间段里。”龙夫说道。

典子凝视着他。村谷夫妇在那一小时里做了些什么？正因为时间的跨度比较大，可以设想与田仓之死有种种可能的关联。

“但有一点是明确的，阿沙子的丈夫在这段空白时间的最后失踪了，也就是十一点多。”

听了这句话，典子的眼神才活动了起来。

“而这一点，阿沙子当时也不知道。因为不知道，才会慌慌张张地跑到小田原车站去打听丈夫的去向。因此，我们应该详细了解村谷夫妇在那一小时中的行动。并且，看来除了当面询问阿沙子女士也别无良策了。”

典子听了这话，马上就想起了村谷家的女佣。她也跟着主人一同去箱根的。可是，典子一提起她，龙夫就摇头了。

“不成，不成。女佣不会对杂志的记者说不利于主人家的事的。”

“是吗？”

或许是这样的吧。那个女佣似乎是很本分的，属于守口如瓶的那种类型。但典子觉得总还是有办法从她那里打听到一些情况的。

“我对亮吾所乘坐的列车也作了一点调查。”

“咦？你已经调查过了？”

“嗯，其实也就是看了一下列车时刻表。”

龙夫翻开封面已经相当破旧的记事本。

“他是在十一点多从宫之下坐出租车前往的，到达小田原车站应该是在十一点三十分前后吧。只要看看十一点三十分也即二十三点三十分之后从小田原车站开出的列车就行了。我都记下来了，你自己看吧。”

记事本上是用铅笔写着：

下行【14】小田原车站开出

23：40 开往姬路 普客

23：48 开往滨田 快车（出云）

23：59 开往沼津 电车

00：05 开往湊町 快车（大和）

上行 小田原车站开出

03：15 开往东京 普客

（该时刻表为昭和三十三年【15】七月的时刻表。）

“相关的就是这些。”龙夫说明道，“下行的列车在零点五分以后还有，但从常识性来看，也就是这些了。上行的列车只有三点十五分的这一班，从时间上来看，也可以将它排除掉。这样就只剩下下行的四班列车了。而其中最有可能的是二十三点四十八分开出的快车‘出云’号。估计亮吾坐的就是这班车吧。”

“滨田，是在山阴地区吗？”典子嘟囔道。

“在岛根县。可是，亮吾不会一直坐到终点的。估计他上车时就想好了要在中途下车。”

“他为什么要瞒着村谷老师这么做呢？”

“你要问为什么，那么到处都是‘为什么’啊。阿沙子女士为什么要突然更换旅馆？田仓为什么要在晚上十点半左右外出并跑到荒凉的悬崖上去？他为什么会坠崖身亡？为什么他老婆追他出来后又单身返回了旅馆？为什么阿沙子女士在十点多到十一点多的时间段里不在旅馆里？这些不都是‘为什么’吗？还有，你在雾中看到的两对人物的组合，也该问个为什么吧。”

典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如此说来，田仓的妻子还有村谷夫妇在田仓的死亡时间段里都不在旅馆里。”

“是的，因此全都不正常。”

龙夫的眼睛亮了起来，这是他兴奋时的表情。

“阿典，我对这事儿越来越感兴趣了。想花点力气好好调查一下。”

“我也是。”典子回答道。说感兴趣似乎不太准确，应该说是一种想要探明真相的冲动。

“好，那我们就展开联合调查吧。何况主编对这事儿也是一副欲罢不能的样子……可是，你和我联合的话，多少会有些不方便吧？”

龙夫望着典子，眼里露出了一丝别样的微笑。典子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让自己的脸发红。

“多少有一点吧。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我只是预先跟你打个招呼罢了。好吧，这样的话，我们首先必须跟田仓的老婆和阿沙子女士面谈一次。因为我们都还没有直接听她们说过什么呢。然后，再到箱根去实地调查。阿典，你可要带路哦。”

“你是说我跟你一起去箱根？”

“当天来回的。别把我想歪了。”龙夫说道。他的眼神十分撩人。

“嗯，这样的话，我就舍命陪君子了。”典子笑道。

这时，门口有一个白色的人影一晃，还没看清，来人就大声嚷嚷起来了：“阿典，你怎么躲在这里呢？主编还伸长了脖子等你回去呢。”

来人是编辑部里的一个小伙子。

“哎哟。”典子惊叫起来。她瞥了一眼拿着发票正在慢吞吞付账的龙夫，飞快地跑出了咖啡店。

白井主编将椅子扭向一旁，正读着读者来信，看到典子来了才端正了自己的坐姿。

“村谷女士那边怎么样？”他开门见山地问道。

“村谷老师不在家，只有女佣一个人。”

听了典子的回答，白井用手指搔了搔长下巴。

“怎么老不在家。去哪儿了？”他咂嘴似的说道。

这是他失望时的一个小毛病。

“去哪儿了不知道，不过女佣说了，傍晚之前会回来的……估计是为了她先生的事才出去的吧。”

“她先生？阿沙子女士的先生怎么了？”白井仰视着典子问道。

看来崎野龙夫还没把这事告诉主编。典子不由得内心一阵慌乱，但话已出口，无法搪塞，只得将崎野龙夫所说的事和盘托出了。

“我也是才听说的。”最后她又像是为自己开脱似的加了一句。

“那小子可真够呛啊。”主编这次真的咂起了嘴，“喂，去那边给我把崎野拖回来！”

靠窗坐着的一个，朝外面望了一下，答道：“崎野正朝这儿过来呢。”

话音刚落，崎野龙夫高挑的身影就推门进来了。看到他嘴里叼着烟卷悠然地踱进来，主编大喝了一声：“喂，崎野君！”

“啊？”

崎野将嘴里的香烟拿掉了，瞟了一眼站在主编桌子旁的典子，走到了白井的跟前。

“村谷女士的丈夫失踪了？”

“这个嘛，还不是十分清楚。”龙夫回答道，随即又看了一眼典子，见典子的目光躲躲闪闪的。

“阿沙子女士正在拼命寻找，真的吗？”白井撅了长下巴，两眼炯炯发光。

“嗯，是我一个在小田原车站工作的朋友告诉我的。”

典子见龙夫仍在犹豫不决、吞吞吐吐的，忍不住在一旁插嘴道：“崎野君，快把一切都跟主编说了吧。连我们商量的过程全说了也无所谓嘛。”

反正真要深入调查的话，也必须得到主编的同意。崎野龙夫的犹豫不决自然是因为缺乏信心，可前面商量的那些事还是很有意义的。

“我不知道你们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要再那么鬼鬼祟祟的了，快把一切都告诉我吧。”白井看看龙夫也看看典子。

典子觉得脸上有些发烧，龙夫则用手挠着干巴巴的头发。

“事情是这样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片，就是那个“疑问十三章”。他掸掉了沾在纸片上的烟丝后，小心摊开在白井的面前。

主编白井探出身子读着纸片上写着的内容，并很用心地听着龙夫的讲解。这人有个小毛病，专心听讲时，会时不时地发出“哼、哼、哼”的连续三声应答声。

“有意思。”听完之后，白井从下往上抚摸着自己的脸颊，“田仓绝不是会自杀的人。所以他的死于非命，肯定是他杀。”

他逐条审视着那个“十三章”。

“嗯，归纳得不错，田仓之死确实与村谷女士的逗留有关系。”他感到十分高兴，似乎马上会打起响指来。

“眼下的问题是阿沙子女士的丈夫去向不明了。估计不会真的失踪，但从阿沙子女士没头没脑地寻找这一点来看，他至少是单独行动。况且，又发生在田仓遇害的推断时间段内，就更显得扑朔迷离了。田仓的老婆也很有意思，但还是这边更令人感到奇怪。怎么样，要不要搞他个水落石出？”主编看着龙夫说道。他已经非常兴奋了，没等龙夫提出来，自己倒先说了。

“试试看吧。”

听到龙夫不痛不痒地这么嘟哝了一句，白井就将目光转向了典子。

“阿典，你也是从一开始就和这事沾边的，对此感兴趣吧？怎么样？你配合崎野君一块儿调查吧。不管有没有效果，费用都由社里出。”

典子微笑着点了点头。

该从什么地方着手呢？这成了摆在龙夫和典子面前的首要问题。

考虑到无论是田仓的妻子还是村谷阿沙子女士，都还没有直接听她们说过什么，典子提议：“先见见田仓的妻子吧。要详细询问一下田仓外出之前的情形。特别是，当她透露出田仓自杀的说法时，追问一下理由。当然了，她到底会不会说真话还不知道呢。”

“嗯，对啊。”龙夫也十分赞成。

“田仓的妻子在此次事件中可是一个关键人物。不管说真话也好撒谎也罢，都要先会一会她本人。”

“她们家应该是在藤泽吧。”

“等等。报纸上是说在藤泽，可为了慎重起见，还是打电话问一下跟田仓关系密切的S社吧。”

龙夫给S杂志社打了电话，并在记事本上记下了田仓家的地址。放下了电话后，他回头对典子说：“和报纸上说的是一样的。”

典子看了一眼记事本上的记录，脱口而出道：“嗯，还挺远的。”

“这算什么，坐电车一个小时就到了。这就去吧。”

“嗯。”

“怎么了？提不起劲儿来吗？”

“什么呀。我原想去了田仓家就直接去村谷老师家的。正在想我们回来时村谷老师也许正好该回家了吧。”

“晚一点反倒有利呀。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去藤泽吧。”

看来龙夫对藤泽之行十分起劲。

从东京站到藤泽站之间的一个小时，对典子来说是比较难捱的一个小时。以前也常常出去采访，但除了和白井主编之外，从来没跟男同事一起出去过，更没想到会和崎野龙夫并排坐在湘南电车【16】里摇摇晃晃的。两个人单独在编辑部内或咖啡店里说说话倒不感到什么拘谨，可现在要去的地方离开东京有一小时的电车路程，那在心理上已经是外地了，两人这么独处着总叫人有些心神不宁。去藤泽虽然还不算长途出差，但典子有些担心自己无法保持平常心。

龙夫默不作声地望着窗外抽着烟。他原本就是少言寡语的，从他的侧面来看，似乎内心也有着同样的拘谨。这样的话，要是两个人一起去箱根又会怎么样呢？典子真的有些恐慌起来了。

典子在横滨车站上买了两份肉包子。其实她并不想吃，只想借此解解闷而已。

“吃吗？”她将一袋递给了龙夫。

“谢了。”

龙夫马上打开纸袋取出一个肉包子塞进了嘴里，一点也不顾及体面和风度。不一会又将第二个也塞进了嘴里。

看来龙夫默不作声并非出于跟自己一样的心思，而是在思考着什么问题，这让典子放心不少，刚才对龙夫的天真的敌意所造成的紧张感也放松下来。

典子本以为龙夫会在火车上跟她大谈这次的事件呢，谁知他竟然一言不发。他面朝着窗口，眯起眼睛吹着风，头发也随风飘动着，像个孩子一样不知厌倦地望着窗外的景色。窗外成片的绿色稻田正飞快向身后流动着，一条白色的大道上，一辆载满货物的卡车正扬起一路尘埃。

这人真怪。典子目不转睛地看着龙夫鼻梁高高的侧脸。

藤泽市南仲街就是崎野记在本子上的田仓的住所。向车站旁水果店的人问了路后，马上就知道在哪里了。坐出租车过去还不到十分钟，可找到田仓家还是费了不少周折。

他们走进狭窄的弄堂后兜了好几个圈子，一会儿问糕饼店一会儿又问卖酒的店，好不容易才摸到了田仓家。

一栋房子分别住着两户人家，田仓的家就是其中之一。房子又旧又小，看来只有四叠和六叠大小的两个房间，板壁都已经褪了色。大门口懒懒地挂着一条芦席门帘，上面贴着一张写有“忌中”【17】两字的纸。

想到满嘴大话的田仓义三竟然住在这么狭窄的旧房子里，现在还化成了一捧骨灰，典子不由得为他感到一阵哀伤。一旁的龙夫也站定了身躯，从外面打量着田仓的家。

典子钻过芦席门帘，站到了门口处。说是大门口也仅是徒有虚名，因为小得几乎不能并排站两个人。拉门上有新糊的纸片，估计是为了办丧事，才匆匆忙忙地补了窟窿的吧。大门口的一个角落里底朝天地扔着一双木屐，木齿已经磨得很短了。

屋里出来了一个二十二三岁的小伙子。头发乱糟糟的，长着一张瓜子脸。见了典子，他弯下穿着脏兮兮长裤的膝盖，双手触地，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

“我们是《新生文学》编辑部的。贵宅遭此变故，特来吊唁。”

典子说明来意后，那个小伙子默不作声地又鞠了一躬。

“夫人若在家的话，我们想跟她见上一面。”

“姐姐捧骨灰回老家去了。”小伙子粗声粗气地答道。看来他是田仓的妻弟。

“是吗？”典子回头与身后的龙夫对视了一眼，见他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望神色。也难怪。他来的时候是那么的起劲。

“那么，请允许我们去灵前一吊。”

小伙子躬了身说：“请进。”

看来这个小伙子还涉世未深，动作也笨手笨脚的。

灵台是一张盖了一块白布的小矮桌，桌上孤零零地竖着一块做工粗糙但却很新的牌位。几种时令水果应景似的装在一个盘子里。仅此而已。典子面对着这个寒酸的灵台肃然地双手合十。

典子心想：已经变成了一块牌位的田仓义三如果还能开口的话，他会说些什么呢？他会笑吗？还是一贯地纠缠不清呢？典子紧闭着双眼。可在这时，她分明又看到那天的浓雾，白茫茫，飘飘荡荡的。

灵台的寒酸样似乎就是田仓死得不明不白的象征。或者说，这个寒酸的灵台反映出了他妻子对他的憎恨。

这下可真惨了，椎原小姐。

典子的身边似乎响起了田仓的声音，仍然是那么恬不知耻，却又饱含着一种奇妙的哀伤。

供上了奠仪之后，那个小伙子又鞠了一躬。

“你是夫人的弟弟吗？”

小伙子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夫人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要回去两三天。”

“老家在哪里？”

“秋田【18】。”

怪不得这个小伙子有点东北人沉默寡言的毛病呢。

“姐夫对你好吗？”

典子这么一问，小伙子不要说开口回答，连表情也没有了。迟钝的小眼睛里却蕴含着某种光芒。

“你有工作吗？”龙夫在一旁首先开口问道。

“在运输公司，做司机。”小伙子嘟哝道。

看来他是借住在这里的。或许就是来投奔姐姐的吧。

典子没心思跟他打听田仓和他姐姐的事。看他身穿脏兮兮的衬衫，就知道他和姐姐、姐夫并不亲热，并且还不愿意跟人打交道。

“那个小伙子，似乎对姐夫并无好感。”出来后走在大道上时，龙夫说道。

典子也有同感。心想：估计他和姐姐一样憎恨田仓吧。

来到车站一看，离开往东京的列车发车的时间还有三十分钟。

典子想起要去村谷家的事，便给东京的村谷阿沙子打了一个电话。

“嗯，村谷老师已经回来了……”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女佣，“什么？哦。村谷老师很累，现在已经休息了。”

村谷阿沙子已经从外面回家了。这次是典子十分起劲地想去见她。

“请你转告村谷老师，两个小时过后，我去拜访她。”

“是……不过，不知为什么，最近村谷老师的情绪很差……”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典子觉得女佣的声音在发颤。典子告诉对方，过会儿一定会去的。挂了电话，她转向龙夫说道：“村谷老师似乎发毛了。”随即又缩了缩脖子。

乘坐湘南电车从藤泽回东京后在品川下了车，再坐山手线去涩谷，然后在那里换乘井之头线后在东松原下了车。

光是在车上就花去了一个半小时，因此当典子他们出了车站，沿着商业街缓缓的坡道往下走时，天色已然大暗。

街道两旁的商店里灯火通明，村谷阿沙子的家就在从水果店那儿拐弯进去的那条道路的深处。走过了水果店耀眼的光亮处后，周围就陡然间黑了下来，黑黝黝的树木一棵棵地矗立着排成了行。

“这条路可真够黑的。”崎野龙夫略带不满地说道。

从漆黑的行道树的空隙里隐隐约约地透出一些住家的灯光。

“就那边，快到了。”典子像是给龙夫打气似的说道。因为提出今天一定要和村谷阿沙子见上一面的就是典子。因此，只有她的脚步声是清脆有力的。

村谷阿沙子的家黑乎乎、静悄悄的，树篱背后的大门口，孤零零地亮着一盏灯。

“已经睡觉了吧？”龙夫不无担心地嘟哝道。

村谷老师的心情很不好——女佣在电话中已经告诉典子了。村谷老师白天不在家，肯定是出去找寻丈夫亮吾的去向了，所谓心情不好，估计是没达到目的的缘故吧。亮吾也是的，到底上哪里去了呢？这事儿反正也要进行调查的，目前还是应该先问问村谷老师。

这是他们两人在往这里来的电车上商量好的，可是，或许是听说村谷老师发毛了的缘故，已经来到村谷家的门前的龙夫竟有些畏畏缩缩。

典子想说“没想到你这么不中用”，可还是忍住了没说出来。她上前按响了大门上的蜂鸣器。

龙夫直愣愣地站在典子的身后，摆出一副观察四周情况的架势。

玻璃门内亮起了灯，随后门也打开了一半。

那个年轻的女佣从半开的门后露出脸来。

“您来了。”女佣鞠了一躬。

“村谷老师呢？”典子问道。

“已经睡了。”

典子对着灯光看了一下手表，见八点还没到。

“那么，先生呢？”

“嗯，先生还没回来呢。”女佣吞吞吐吐地答道。

“是吗？那么麻烦跟村谷老师说一声，这个时候前来拜访实在是对不住了，可我一定要跟她见上一面。”

“嗯，请稍等。”说完，女佣的身影就消失在屋子里面了。

龙夫走到典子的身边。

“阿典，刚才那个女佣就是跟村谷女士一起去箱根的那位吗？”他低声问道。

“是啊。”

典子回答后，他又说道：“这样的话，如果见了村谷女士也没什么收获的话，跟这个女佣打听一下，你看怎么样？”

“她的嘴很紧，恐怕不行吧。”

“不行的话，那就到时候再说了。不管怎么样，应该先试一试。”

典子听完点了点头。

这时，门内女佣的人影一晃，现身出来，躬身一礼，道：“村谷老师说要见您。”

“是吗？那太好了。那就打扰了。”

女佣走在前面领路，典子和龙夫跟随在她的身后。

走廊上开着光线较淡的电灯，每间房间的拉门都是暗的，给人一种家中全都睡觉了的静悄悄的感觉，只有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间里还露出明晃晃的亮光。

那就是典子每次来见阿沙子时总会被带去的房间。房间有八叠大，正中间放着一张乌木的会客桌，上面摆放着各种装饰品。总而言之，这里并非村谷阿沙子的书房，而是一间会客间。

典子在走廊上双膝触地，用顾虑颇深的声音说道：“打扰了。我是椎原。”

“哦，进来吧。”屋内传出来高亢的女声。典子心里“扑通”猛跳了一下，村谷老师的声音发尖，很明显，表示她“发毛了”。

典子战战兢兢地拉开了拉门。

村谷阿沙子那肥胖的身子正端坐在乌木台前。她那圆圆的脸庞一点也不可爱，皱纹深深的，一对小眼睛发着钝重的光芒。当然，从另一种意义上来讲，也可以说是威风凛凛。

典子抬头看了她一眼，赶紧又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了榻榻米上。

“深夜造访十分冒昧。我是来感谢您上次的赐稿的。”

典子感觉到龙夫就坐在自己的身后，并且在鞠躬行礼。

“你们就是为了这点事，在这个时候赶来的？”

头顶上传来了阿沙子尖细的声音。这种声音既可理解为是对夜里造访者的责难，也可以理解为稿子已交出了好多天了，为什么不早点来道谢的叱责。

“是的。本该早点过来道谢的。可打电话时，老师总不在家，所以拖到了这个时候。尽管得知老师已经休息了，可还是觉得应该当面道谢的。”典子抬起头来说道。只见阿沙子正面相对的脸上并无一丝笑意。

“这种事就算了吧。”阿沙子不耐烦地说道。

“嗯，不过，我们主编非常高兴。说是承蒙您赐稿，这一期杂志才有了顶梁柱。真是太感谢了。”

典子又低头鞠了一躬。虽然编了几句白井主编没说过的溢美之辞，但在眼前这样的场合中也算是随机应变吧。

“还有，我一直追到箱根，并住在那里催稿，给老师造成压力了，在此也一并予以致歉。”

“哪里，没有的事。”阿沙子话虽这么说，语调依然十分僵硬。

这时，女佣端来了三杯茶，她将三个茶盅分别放到了三人面前。或许是忌惮主人心情不好的缘故吧，在灯光的照耀下，女佣的表情怯生生的，光滑的皮肤显得有些苍白。

“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检查一下门窗吧。”阿沙子厉声吩咐道。

“是。”女佣像是被赶出去似的退出了房间，典子感到自己大概也快要被撵出去了吧。

“老师……”典子心想这会儿不豁出去不行了，她双手捧着茶盅开口道，“老师也认识的那个田仓在我们所住的骏丽阁附近跳崖自杀了，老师知道这事吗？”

这时，阿沙子女士正好将茶盅端到了嘴边，听了这话，她声音很大地吸了一口茶，淡淡地说了一句：“嗯，在报上看到了。”

她的表情一无所动。

从报纸上才得知的，这话就不对了。那天早晨的骚乱不可能不传到对溪庄，村谷一家肯定有人听到这一信息。

“我真是大吃一惊啊。因为田仓是和我住在同一家旅馆里的，我听到大家的嚷嚷就去看了，果然是田仓啊。”

典子嘴上这么说着，偷偷地观察着阿沙子的反应。

“是吗？”阿沙子将茶盅放下了，“我是一点也不知道啊。我们一大早就退房离开了。”

阿沙子毫不动摇，显得滴水不漏。

“老师，您当时知道田仓在箱根吗？”

典子尽可能地以聊家常的口吻说道，可声音依然显得较为紧张。

“不知道。”阿沙子直截了当地回答道。由于她从一开始就板着脸，并且一直没有什么变化，因此，根本看不出她内心有什么动摇。

“跟我毫不相干嘛。”她随后又扔出了一句。

跟自己不相干。这句话既可理解为自己和田仓不相干，同时听起来也像是在说自己与他的死不相干。

你胡说！典子在心里叫道。我都看见了。田仓死的那天早晨，你和他并肩站在浓雾里，连你们的说话声音我都听到了。

还有一个问题要问。

就是那天晚上从十点多到十一点多的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里，阿沙子和她丈夫亮吾去了什么地方。这一个小时正好在田仓的死亡时间段内，他们夫妇的时间空白是个巨大的疑问。

可是，没等典子提出这一问题，阿沙子女士的脸色已经变得越来越吓人了。

阿沙子将她那对不灵活的小眼睛转向了别处，并且，开始掰起自己的手指来，关节之间发出了“咔、咔”的声音。这是她表示自己无聊时的动作，脸上也明显地露出了希望客人早点离开的表情。

典子开始打退堂鼓了，她已经丧失了进一步攻坚的勇气。

“老师，”坐典子身后的龙夫突然开口，“您先生此刻在家吗？”

典子大吃一惊。她没料到龙夫会突然开口，同时，更没想到他会这么单刀直入。

就在典子吃惊的同时，阿沙子女士刹时脸色大变。

“你是谁呀？”阿沙子怒气冲冲地望着典子身后的龙夫。

“啊，我忘了介绍了。”典子慌慌张张地说道，她想替龙夫遮挡一些，“他是我们编辑部的，叫崎野龙夫。”

典子本以为龙夫跟阿沙子见过面，但很明显这是一个误解，龙夫与阿沙子还是初次见面。

“我叫崎野，请多关照。”龙夫挠了挠头，鞠了一躬。

阿沙子紧闭嘴唇，吊起双眼，一声不吭地打量着龙夫。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朋友认识您的先生，他要我代他向您先生问好。”龙夫柔声细气地说道，似乎想缓解一下阿沙子的雷霆之怒。

“那人叫什么？”阿沙子极不痛快地问道。

“叫田中【19】。在证券公司上班，工作上受到您先生很多关照。”

“好吧，我告诉你，他今晚不在家。”阿沙子冷冰冰地答道，却不经意地透露了真实情况。

“那可真是遗憾了。”龙夫抓住这一点不放，“后天会在家吗？”

“后天？”阿沙子两眼放光地反问道。

龙夫见了竟也一时结巴了起来：“哦，是、是这样的，我那位朋友说是有急、急事要见您先生，如果您先生在的话，叫我问一下什么时候方便……”

听了这话，阿沙子严厉的目光中闪过了一丝疑惑和狼狈，不过也并不明显，根本没到应该特别关注的程度。而她的双颊因兴奋而涨得通红，嘴唇也撅了起来。

“明后天的事我不知道。”她拔高了嗓门，断然说道。

“这么说来，是出门旅行了吗？”

对于龙夫的这一不知趣的提问，阿沙子气得浑身发颤。

“你管他呢？反正，他最近谁都不见。”

她又将锐利的目光转向典子，命令道：“我累了，你们请回吧。”

尖声尖气地说完这句话后，阿沙子自己便摇晃着沉重的身躯从乌木矮桌旁站了起来。

“在您如此疲劳的时候来打扰您真是对不住了。”典子将身子缩成了一团，轻声轻气地说道。

“广子，广子。”阿沙子用责备人似的声调叫来了女佣，“客人要回去了，把大门口的灯打开。”

女佣从黑暗中钻出来，穿过走廊朝大门口跑去。

阿沙子自己毫无送客之意，她对着正往外走的典子的后背用充满威严的声音说道：“椎原小姐，近期你就不要到我家来了。主编那里，我会跟他说的。”

这位女作家长着一张具有婴儿般双层下巴的圆脸，小小的眼睛，低低的鼻梁，在平时看来，还是有那么一点点讨人喜欢的。可这会儿，两眼中放着异样的光芒，脸上露出了一副凶相。

典子和龙夫走出大门后，女佣鞠了一躬就要关门。

“等等。”龙夫夺身挤到女佣的身边，按住了她的手。女佣不由得大吃一惊。

“失礼了。”龙夫道歉后，低声说道，“姑娘，我有事想问问你，只须一会儿时间，你能到门外来一下吗？”

女佣很迷茫地看着典子的脸。

“广子，”典子还是第一次喊这个听熟了的名字，“别担心。我们为杂志做点采访，稍稍打听一下而已。”

听典子这么安抚一下后，女佣还是回头望望家里，显得放心不下。

“可是……”

“只要三四分钟就可以了。”

龙夫一边说着一边几乎是推着女佣的后背将她带到了门外。

这一带没有行人，只有黑黑的道路和街树，远处虽然有路灯，但行道树的枝杈胡乱伸展出来，将灯光全都遮住了。

“前几天，你跟村谷老师一起去了箱根了，对吧？”龙夫轻声轻气地问道，女佣尽管仍然一副心神不定的样子，但还是点了点头。

“十二日的晚上，你还记得吗？就是这位打电话到对溪庄催稿的那天晚上。”龙夫指了指典子，女佣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村谷老师和她先生，出去散了一会步，对吧？你也一起去了吗？”

“是的。”女佣回答道，“大概是十点左右吧，村谷老师在另一个房间里写着稿子，说是要让脑筋稍稍休息一下，就出去了。先生后来说他也要出去，就叫上我一起出去了。”

“是啊。那么，你们到底走到了哪里呢？”

“怎么说呢，我不知道当地的地名。”

“你只要大概说一下路线就可以了，我们会知道的。”

“坐缆车上去后，沿着一条大道往下走了一小段，右边就有一条平整的岔路。从那儿往上走，然后……”

“请稍等。”龙夫拦住了她的话头，沉思起来。

“是去强罗方向的路吧？”典子对龙夫说道。

“估计是吧。从那条路往上走后，是不是可以看见有很多大旅馆？”龙夫看着女佣的脸问道。

“嗯，有好多很气派的旅馆。”

“果然是强罗。你们一直沿着这条路往上走了吗？”

“是的。”

“然后呢？”

就在这时，从屋子里突然传来了阿沙子的声音：“广子，广子。”呼声连连。

女佣广子听到后，肩膀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

“对不起，我该回去了。”说完，扭头就要跑回去了。

“等等，等等。”龙夫和典子赶忙将她拦住，说道，“之后又去了什么地方再回的旅馆？简单地说一下就行。”

可听到主人高声嚣叫的女佣，似乎已经有点魂不附体了。

“对不起。”

说完便逃也似的跑进了屋子，立刻就要关门。

“广子。”

远处传来了阿沙子的喊声，显得越发焦躁了。

“哎，来了。”女佣慌忙应答道。

紧追其后的典子，低声而恳切地托付道：“广子，我们有一些事情要问你。下次我们会在老师不在家的时候悄悄地过来的，请你务必瞒着老师告诉我们哦。”

然而，这句话女佣到底听清了没有不得而知，黑暗中只传出了一声响亮的栓门声。

04

第二天中午时分，椎原典子和崎野龙夫来到了小田原。

昨天晚上从村谷女士家回到编辑部时，白井主编还一个人等在办公室里呢。

“怎么样啊？”白井主编撅起长下巴问道。

“村谷老师大发雷霆，连我都不许上门了。”典子诉苦道。

“这是怎么回事？”白井露出了诧异的目光。

“这个由我来说明吧。”龙夫在一旁接口道。他将吸过的香烟在烟灰缸中掐灭后，慢吞吞地叙述了起来。

为了寻访田仓之妻去了藤泽，可她回秋田的老家去了，不在家。家中只有她的弟弟一个人。从她弟弟那儿没打听到什么有参考价值的信息。随后，就去了世田谷拜访村谷阿沙子。村谷女士火气极旺，两人几乎是被她骂出来的，最后想从她家女佣那里打听一点线索，可这也被村谷女士搅黄了，没有达到目的。

龙夫按照先后顺序叙述了一遍经过，典子也在一旁不断地加以补充，结果形成了两人共同汇报的形式。

“没能好好地问一下女佣，真是遗憾啊。”听完他们两人的叙述后，白井主编不无遗憾地说道，“她是随亮吾一同出去的，对吧？所以，亮吾失踪当晚的行动，她自然是最清楚的了。有什么办法能问出来吗？”

“我最近一个阶段是不能上门了，看来有点难办啊。”典子颇为为难地说道。白井听了马上接口道：“别担心，女人说话都是一阵一阵的。当时她正在气头上，才会那么说的。过几天，心情好了，就没事了。她原本就很喜欢你的嘛，等这一阵过去了，又会说‘把阿典派过来吧’。”

龙夫又取出一支香烟，说道：“不过，那么个情绪化的人，很难说不会因爱之切而恨之深啊。”

“啊呀，我可没对村谷老师做过什么坏事。”典子摇着脑袋说道。

“对啊。你是没做什么，只是去感谢赐稿的。”龙夫对典子说道，“只是，你说出了田仓的事后，村谷老师才不高兴的。这对于她是不该说的事情。当然，我问她先生在不在家，也是不该问的，所以才捅了她的马蜂窝的。”

典子想起了龙夫捏造出一个与村谷老师的丈夫有工作关系的朋友去询问她丈夫的事。她觉得这一手挺漂亮。出其不意地使村谷老师泄漏了她丈夫最近不会回家的信息。

“从你们的话来看，村谷女士是因为你们触及到了田仓和她丈夫的事才怒不可遏的。”白井主编抚摸着下巴说道，“这就是说，村谷女士和田仓之死还是有关系的。况且，她正在极力寻找自己的丈夫，到了傍晚才一无所获十分疲劳地回到家里。本来心情就很不好，你们正好在这时不请自到，又问了一些最令她心烦的问题，于是就引发了她的歇斯底里。”

白井主编作出了判断，随后他皱起眉头，闭上了双眼。这是他发出命令前的习惯性表情。

“你们两人，明天先去小田原，然后直抵箱根。”主编睁开眼睛后说道，“你们还从未直接听到过什么。村谷女士那里是这样，田仓妻子那里也是如此。哪个事件相关者都没跟你们说过什么，不是吗？”

典子点了点头。主编继续说道：“村谷女士歇斯底里，她丈夫不知去向，女佣也无法接近，田仓之妻回老家去了，各人的情况各有不同，但全都保持沉默。然而，在这些人之中，能够马上打听得出情况来的只有田仓的老婆。”

“哎？”

典子和龙夫全都不解地看着主编白井。田仓的老婆不是回秋田老家，不在自己家里吗？

“当时，小田原警察署不是对田仓老婆做了笔录了吗？你们可以去看下那份笔录。这不等于听田仓老婆讲述吗？”

哦，是这样啊。典子听龙夫轻声嘟哝了一句。主编的脸上露出几分得意的神色。

“小田原警察署那里完事儿后，就去箱根的事发现场看看。阿典你带路。你们要自己去进行实地勘察。村谷女士和女佣那边，以后再慢慢地打听吧。”

遵照白井主编的指示，今天典子和龙夫在东京车站碰头后，就一起坐上了湘南电车。

到了中午时分，天热得叫人浑身瘫软。男人们的白衬衫明晃晃地耀人双眼。

龙夫出了小田原车站的剪票口后，抬头看着站内大大的列车时刻牌。

典子立刻猜到了他的用意。他曾通过列车时刻表调查过亮吾所乘的列车，看来他是想在这儿再对照一遍。典子也将视线投向了列车时刻牌。

下行

23：40 开往姬路 普通

23：48 开往浜田 快车（出云）

23：59 开往沼津 电车

00：05 开往湊町 快车（大和）

上行

03：15 开往东京 普通

大牌子上理所当然也清清楚楚地写着和时刻表一模一样的数字。

“就是那一班。”典子指着最有嫌疑的“23：48 快车（出云）”的红色字体说道。

红色本来用于表示快车，但现在似乎正呼唤着他们的注意。

“嗯。”龙夫以目光表示确认，用手挠了挠干巴巴的头发。他脸上的神情表示目前所了解的也只有这一点。

“你在这里等一下。”龙夫回过头对典子说道，“之前告诉我村谷询问丈夫下落的那位朋友，就在这个站台工作。我去向他打听一下。”龙夫扔下了这一句后，就穿过人群朝剪票口走去了。

典子愣愣地站在原地。身旁有许多旅客走来走去，也有许多人坐着，四处弥漫着车站所特有的匆匆忙忙的氛围，使典子感到心里有些不着不落的。她刹那间产生了一阵错觉：似乎她和龙夫两个人来到了一个陌生的车站，有些走投无路了，龙夫正向工作人员打听该怎么坐车，自己则在等他回来。

没过一分钟，龙夫回来了。从他脸上可以看出希望落空了。

“走吧。”他说道。

“怎么了？”

“人不在。今天他休息。”龙夫一边往烈日炎炎的外面走去，一边说着在车站工作的朋友的事。

“没见到自然是没办法了，什么时候我再来问他——”

“我们这就去警察署吗？”

“是啊，遵照主编的指示嘛。这回头儿可真上劲儿啊。”

“嗯，还真是这样。”

典子也有同感。白井主编像这样的热情高涨，原本在半年里也只有一两次，并且还是在他觉得好玩的时候，这一次也难说不是这样。

“崎野，”典子对边走边探望着出租车、巴士停靠站的龙夫说道，“村谷老师的丈夫如果坐了火车的话，应该还是那趟23：48的快车吧？”

“或许是吧。”龙夫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村谷亮吾到底为什么要隐藏起来呢？到底去了哪里呢？

典子似乎看到了亮吾孤零零地站在那趟列车沿线的某个地方，瘦瘦的脊背与站台构成了一道暗淡的风景。

走进小田原警察署后，就看到写着“接待”两字的地方，有一个年轻的警察在写文件。

“你在这儿稍等一下。”龙夫对典子说完，就朝着接待处走去了。典子看到警察抬起头，龙夫朝他的桌子前弯下了腰，在跟他说些什么。毕竟他是个记者，跟人打交道是拿手好戏。

接待处的巡查站起来，朝里边走去。由于外面亮得晃眼，使房间里显得十分昏暗。只有桌子旁的警察们的白衬衫，在昏暗中格外显眼。

其中一位白衬衫警察，听了接待处那位巡查的几句话后，便站起了身来。龙夫对他们鞠了一躬。他们的对话十分简短。

龙夫朝典子回过头来，喊道：“愿意接待我们了。一起进去吧。”

巡查将他们领进了一间会客室似的小房间里。

“天真热啊。”一个四十来岁的矮个子警察走进来，和龙夫及典子寒暄道。

随即他将手里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很体谅地打开了电风扇。一架老式风扇，发出令人烦心的嘈杂音，送来了使人昏昏欲睡的热风。

“你们是要了解田仓义三自杀的事，对吧？”

这位警察自我介绍说是叫和田警部补【20】，随后便打开了桌上的文件夹。看来这是个好出汗的人，只见他用手绢擦着额头上雨点般的汗珠，而那块手绢早已经湿透了。

“首先从验尸开始说起。”这位警部补用东北口音说道，“全身的创挫伤共有三十五六处。头部、脸部、胸部、背部、腰部、肘部、腿部，几乎到处都是。也难怪，现场的悬崖高达三十五米，从那儿摔下来，还不寸骨寸伤嘛。再说，死者只穿了件薄单衣，在坠落过程中裸露的皮肤与岩石有多处刮擦，伤痕自然就多了。”

“致命伤又是什么呢？”龙夫问道。

“那当然还是头部与悬崖下的岩石撞击后所产生的创伤了。解剖后发现头盖骨骨折，估计是当场死亡的。头部还有一处挫伤。”

“请教一下。创伤和挫伤有什么不同呢？”

“创伤是皮破出血状态的伤势，挫伤是指皮肤不破的跌打伤、划伤之类的伤势。”警部补答道。

“是这样啊。”龙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想了一会儿又问道，“尸体是经过解剖的，是吧？”

“是啊。呃——”警部补擦了擦汗，翻看着文件，“有关创挫伤的鉴定我们就跳过去吧。从他胃中查出了安眠药的成分和酒精。酒精来自跳崖前所喝的啤酒，这一点已由田仓良子，就是田仓义三的妻子的证言所证实。安眠药据说吃了八片。”

八片安眠药的话，也不能算是很大的剂量。典子在失眠时，也会吃上五六片。

“内脏没发现什么异常吗？”龙夫问道。

“没有异常。”

“致命伤的检定是怎么样的呢？”

警部补听了，在文件中找到了这一部分。他指着上面的内容说：“该伤长3.5厘米，深0.5厘米，位于接近头顶部的前头部，头盖骨骨折，颈椎骨折。可见是当场死亡的。”

典子不由得打了个冷战，田仓义三悲惨的死相浮现在了眼前。

“对于非正常死亡的尸体，通常都会进行尸体解剖吗？”沉默了一会儿后，龙夫问道。

“不，也不是全部都解剖的。”警部补又擦了擦汗说道，“死因很明确的话，一般只验一下尸而已。”

“那么，对田仓为什么……？”龙夫问道。

“因为听旅馆里的女侍说，在他坠崖之前，曾听到他们夫妇吵架的声音。跳崖就发生在吵架后不久嘛。因此，对其死因不能不有所怀疑。因为，老婆杀死老公的事件比老公杀死老婆的事件多得多嘛。”警部补脸上堆起皱纹笑道。

怪不得报纸上说“当地警察署认为死因有值得怀疑之处便对尸体作了解剖”，原来就是这个意思。

接下来终于要问及田仓的老婆到底对警察说了些什么了。

“对田仓良子做笔录时，她作了这样的供述。这就是她的口供单。”警部补脖子上热汗直淌地说道，“你们自己看吧。”

龙夫和典子同时凑上去阅读，见口供单是以审讯官和田仓良子一问一答的形式写成的。

问：你是在什么时候跟田仓义三结婚的？

答：在昭和十七年【21】。我们没有孩子。

问：夫妻关系好吗？

答：一开始还不错，最近则时常闹矛盾。

问：什么原因？

答：因为田仓开始搞女人了。还不是一两个，不停地搞了许多。

问：你在七月十二日的傍晚，去箱根的目的是什么？

答：两天前，田仓说为了给杂志写文章要去箱根采访，就出门了。我以为他又是带着女人出去游山玩水了，想逮个正着，就追了过去。

问：所住的旅馆就是骏丽阁吗？

答：不，一开始是强罗的春日旅馆。出门时他就是这么说的。我赶到春日旅馆时，田仓已在这天早晨换到骏丽阁去了，这样我就更加怀疑他是带着女人出来的了。于是，我一路追到了骏丽阁。

问：你就是在那里见到田仓的吗？

答：是的。田仓没想到我会赶来，他十分生气，我也很生气，说着说着就争吵起来了。可后来田仓也软了下来，我看他没跟女人在一起，气也就消了。我们在旅馆里要了啤酒来喝。

问：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答：应该是下午十点之前吧。

问：是谁提出要喝啤酒的？

答：是田仓。他喜欢喝酒，我也能喝一点。

问：那时，田仓吃了安眠药吗？

答：我不知道。他没有当着我的面吃药。

问：喝啤酒时，你没有离开过田仓的身边吗？

答：除了上洗手间，一直在他身边。

问：后来又怎么样了？

答：过了三十分钟左右，田仓说为了采访必须跟人家见面，就穿着薄单衣出去了。

问：跟谁见面了吗？

答：没说。工作上的事情，他从来都不跟我说的。

问：后来呢？

答：田仓出去后，我想他会不会是找借口出去会相好的了，就马上坐着旅馆的缆车追了出去。

问：见到他了吗？

答：没有。由于田仓是坐上一班缆车上去的，所以他的人影都没找到。

问：说一下你在那之后的行动。

答：我去找田仓，从宫之下一直找到强罗附近，也没能找到，就回到旅馆睡觉了。找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吧。

问：你在边走边找的时候，有谁看到你了吗？

答：时间太晚了，谁也没看到。

问：你是听谁说田仓已死了的？

答：是听旅馆的女侍说的，大概在早晨七点钟吧。

问：能猜到死因吗？

答：大概是自杀吧。

问：为什么？

答：田仓在工作上十分逞强，其实内心非常脆弱。他一直很悲观，说什么靠这种无聊的工作来维持生活真受不了。还说玩女人就是为了忘记这种痛苦。以前也有过一次，在家里发起神经来，用头撞柱子，搞得头破血流的。他常说“不想活了”之类的话。估计那会儿也是发作起来了，才从悬崖上跳下去的吧。听说他吃了安眠药，我就更觉得是这样的了。

问：你未找到田仓义三，于十一点多回到骏丽阁时，曾对旅馆的女侍说你丈夫去朋友那里打麻将了。为什么要这么说？

答：如果田仓当晚不回来，会给旅馆增添麻烦，我也会很没面子，所以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一下。

问：你预感到他不会回来吗？

答：我想如果是他的相好来了，住在别的旅馆，那他估计就不会回来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他也经常夜不归宿。

问：田仓义三晚上睡眠不好吗？

答：不能很快地入睡。

问：有吃安眠药的习惯吗？

答：有。

问：服用多大的剂量？

答：一直吃八片。

问：田仓义三的胃中有服用过安眠药的反应，但你却说没看到他吃药。这是怎么回事？

答：就是我没有亲眼看到他吃药的意思。我有一两次去洗手间什么的离开过他的身边，说不定就是在那会儿吃的。要吃的话，我想他一定是吃了八片。

问：你认为田仓是为了要睡觉才吃的安眠药吗？

答：是的。

问：可是，后来他又出去了，这难道不自相矛盾了吗？

答：他这个人本身就是很矛盾的。做事情一直颠三倒四。

问：田仓义三以前来过箱根吗？

答：经常来的。

问：你认为他知道坠崖处的那条小路吗？

答：多半是知道吧。他对箱根很熟悉。

问：田仓没留下遗书吗？

答：没有。

问：田仓遇害，你认为不是事故而是自杀的理由是什么？

答：前面我也说过了，田仓以前经常说，他这样的人还是死了的好。有时也会突然发神经，所以我想他这次会不会也是突然发作想寻死了才自杀的呢？他跳崖处的道路我也看到了，有两米多宽，虽说在夜里，可白色的路还是看得清楚的，不可能是失足掉下悬崖，我认为田仓是突然发作后跳崖自杀的。

龙夫看完后，典子又接着看了一遍。典子在看的时候，龙夫故意默不作声地抽着烟，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谢谢！”

典子将有参考价值的部分记在本子上后，把笔录还给了警部补。

“田仓义三吃了八片安眠药的事，并非他妻子的目击证言，而是她的推断，对吧？”龙夫这时才向警部补提问。

“是的。”警部补合上文件夹，回答道，“不过，既然说是田仓习惯性地吃八片，他胃部的检测反应也不是过分明显，因此，应该可以相信他妻子的说法。”

“还有一点，笔录中也提到了，田仓是吃了安眠药后再外出的，这一点有些令人费解。”

“是啊。要说反常确实有点。不过，他妻子的说法也不是不能接受。根据我们的经验，有一些看起来不像是自杀的情形，其实确实是自杀，这种事例也很多，大多是突发性的，也就是精神状态产生了突变才导致的自杀。”警部补又把目光转向了典子，继续说道，“况且，听他妻子说，田仓的性格十分古怪，因此觉得有这种可能。”

从警部补的态度来看，似乎对已经拍了板的案子不愿意多谈了。

“你们是不是要写有关田仓自杀的报道啊？”警部补似乎有些不解地问道。

“不，也没有这个打算。只是，由于工作上的关系，我们和这个田仓有过接触，所以想多了解一些。谢了。”

龙夫低头鞠了一躬。这位警部补真通情达理，应该向他表示感谢。

典子和龙夫并排坐在开往箱根的巴士上。或许因为不是周末，车上的乘客并不多。巴士沿着被太阳晒得闪亮亮的白色水泥路往山上开去。

“给我们看的笔录还真有帮助啊。许多事情都弄明白了。”典子说道。她小心提防着龙夫，不让自己碰到他那汗涔涔的胳臂。

“田仓良子说的话中，你觉得最有参考价值的是什么？”龙夫微笑着问道。他那邋遢胡子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汗珠，典子心想：快点把汗擦掉不好吗？

随后，她回答道：“田仓的性格呗。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啊。好像他也很苦闷。”

“关于自己的工作是吧？”龙夫点了点头，“我在看笔录时，对此也颇感意外。原来田仓也同样有着一般人的苦恼啊。这个可以理解。田仓所谓的工作，不就是刺探一些有爆料价值的名人的隐私，然后卖给杂志社出版嘛，特别是那些知名度较高的人物的隐私。说不好听一点，他就是个下三滥的包打听罢了。有时难免因此而产生出厌恶自己的情绪。”

典子也觉得有些意外，外表如此放荡不羁的田仓，原来也有脆弱的一面啊。

“那是因为自己的工作没有任何积极意义和建设性的缘故吧。再也没有比这样的人生更加空虚乏味的了。”

这时扩音器中传来了导游小姐的声音。她正指着左边的石垣山【22】，开始讲述“秀吉一夜城【23】”的由来。

在导游小姐讲解期间，典子想起了笔录上的一段话。

田仓在工作上十分逞强，其实内心非常脆弱。他一直很悲观，说什么靠这种无聊的工作来维持生活真受不了。说他玩女人也是为了忘记烦恼。以前也有过一次，在家里发起神经来，用头撞柱子，搞得头破血流的。他还常说“不想活了”之类的话……

“田仓的心情我能够理解。”等导游小姐的讲解结束后，龙夫开口道，“现代人不是多少都有一点那样的烦恼吗？”

典子看了看龙夫的侧脸。他那投向对面窗外的目光中，瞬间浮现出一种因灰色情绪所导致的阴霾。而这一点竟奇妙地留在了典子的心里。

“还有什么觉得有参考价值的吗？”龙夫又恢复了平时的声调。

“田仓在箱根最初投宿的旅馆是强罗的春日旅馆。在换到骏丽阁去之前他是住在那家旅馆的。”

这是第一次了解到的信息。典子记得来催稿的第一个晚上，为了找旅馆而走在宫之下通往木贺方向的路上时，途中遇到身穿和服薄单衣的田仓。当时就猜想，他肯定是住在附近的旅馆里，可没想到就在近在咫尺的强罗。

“是啊。知道了这一点，可以省掉不少调查工夫啊。”

龙夫说着，第一次掏出手绢来擦汗。那块手绢黑乎乎、脏兮兮的。典子心想：挺不错的手绢，洗洗干净不好吗？

“这和村谷女士突然从杉之屋饭店换到对溪庄的事也有关系。就是说，田仓是因为村谷女士变换住处，所以也跟着换了旅馆，并且住进了她隔壁的旅馆。所以我们只要去春日旅馆打听一下，或许就能了解到田仓变换旅馆前后的情形了。”

典子到达箱根的当天晚上，村谷阿沙子是住在杉之屋饭店的。杉之屋饭店在宫之下，而春日旅馆在强罗，两者之间的距离很近。

第二天早晨，典子为了询问稿子的进展打电话到杉之屋去时，村谷女士已经换到坊岛的对溪庄去了。当时典子就觉得十分吃惊和不解，到底为什么，至今仍不明白。

不错，田仓是因为村谷老师换到对溪庄去，才跟着换到骏丽阁的。调查一下这件事，说不定就能搞清楚村谷老师变换住处的原因。

巴士停靠在汤本后，出现了一部分上下车的旅客。“小田急”列车的汤本站就在附近。

典子在十一日傍晚，坐“小田急”到达这个车站时，曾看到田仓义三正挟着黑色公文包走下站台。

现在她又想起了田仓那时的背影。

巴士到达了宫之下的停车场。

典子和龙夫站在位于坡道上的宫之下中心地段。两旁旅馆里的人看着他们，以为是一对同来住宿的情侣呢。典子觉得站在这里很难受。

龙夫一声不吭地站在三叉路口，眺望着四周。一条路是他们坐车来的小田原方向，一直往前的话，可到木贺和仙石原；左边一条很陡的坡道是经过强罗通往小涌谷的路。

“村谷女士的丈夫在十二日晚上出来散步时，走的就是这条路吧。”龙夫指着通往强罗方向的坡道说道。

龙夫的依据是村谷家女佣所说的话。

大概是十点左右吧，村谷老师在另一间房间里写稿子，说是要让脑筋稍稍休息一下，就出去了。先生后来说他也要出去逛逛，就叫上我一起出去。坐缆车上去后，沿着一条大道走了一小段，右边就有一条平整的岔路。从那儿往上走，然后……

说到“然后”的时候就被村谷女士“广子，广子”的歇斯底里的叫唤声打断了。

“那时真是太可惜了。”典子说道，“村谷老师喊得再晚那么一点点，事情就很清楚了。”

“嗯。”龙夫还在眺望着，“算了。回东京后，再寻找下一次机会吧。”他倒似乎放得下。

“抓紧看一下现场吧。”

“哪个现场？发现尸体的现场吗？还是坠崖的现场？”

“看看坠崖的吧。”

典子不知道该怎么走。可龙夫在小田原警察署里将检定报告中的现场简图画到了本子上。于是，他们就按图索骥地找了过去。

不一会儿，他们就走过了骏丽阁和对溪庄的缆车停靠站。龙夫见了心想：哦，就是这儿啊。脸上露出了心领神会的表情。

从那儿再过百十来米连接着一条下行的村道。

村道的一边是山，一边是悬崖，目测路面宽度约两米半。路面上当然是没铺设过柏油或水泥的，尽是些小石子，弯弯曲曲的像九曲回廊一般，但坡度倒不像料想中那么陡。

道路两旁杂草丛生，一股热烘烘的青草味直冲鼻孔。靠悬崖一侧的路边也长着长长的杂草以及枝桠乱伸的杂树，看不到正下方的情景。

两个人慢慢地沿着村道往下走。村道一侧的对面，是仿佛被烈日烤焦了颜色似的山峰，山麓则伸到深谷之中。从对面的山那边到这条路的下面，形成了一个深不可测的巨大空洞。而在其垂直距离的上方，斜斜地架着一根钢缆。钢缆上有些部分闪闪发光，有些部分则是漆黑一段。

蝉声轰鸣，从溪谷下面、从两边山上铺天盖地地压过来。

“就是这儿了吧？”

龙夫对照着本子看了看，停下了脚步。这是在两处拐弯的中间，是两百多米的一段直道的正中央。

龙夫弯下腰，分开悬崖一侧的杂草、矮树，朝下面探望。

“当心啊。”典子情不自禁地叫了起来。

龙夫用目光示意典子过去。典子战战兢兢地捱到龙夫身边，从分开的草木间隙中往下看，见底下有两个靠得很近的屋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那就是对溪庄和骏丽阁吧？”龙夫目不转睛地说道，“这边的是骏丽阁。”

这时，有一台黄色的小缆车正朝骏丽阁滑去。

对了，正好是这儿的下面。典子目测着田仓坠崖横尸的方位。

龙夫转过身去，察看周边的地面，可事到如今，自然不会再留下什么痕迹。

“这种地方也会有汽车开过吗？”

典子看到路面上有几条轮胎的压痕。

“会有卡车通过吧。”龙夫嘴里这么回答道，眼睛又转向了悬崖方向，望了一眼深深的谷底，叹了口气，“田仓要是从这儿掉下去，自然会摔成肉饼了。”

“田仓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被推下去的吗？还是自己跳下去的？或者是失足坠崖？崎野，差不多该作出决定性的判断了吧？”

然而，崎野一脸的茫然，没有回答。他一声不吭地按照自己的思路，加快脚步率先朝前走去了。

顺着村道转了几个弯，又朝下走了一阵，龙夫转过身看着典子，朝前方伸了伸手。

“阿典，快看。这条路果真有卡车开过。”

典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见村道的尽头是一个村落，那儿有一座木材加工厂。

从木材加工厂里传出圆锯的金属声响，回荡在周围的山谷之中。

那座木材加工厂里有七八个男人正在干活，他们将杉树圆木架到锯床上将其锯成木板。锯齿碰到木头时所发出的金属声振聋发聩。

没想到在这样的地方竟会有木材加工厂。虽说在箱根的山坳之中有木材加工厂也不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但典子和龙夫还是觉得，在眼下这样的场合突然冒出一座木材加工厂来，十分突兀，令人惊诧。

“过去看看？”龙夫问道。

“好啊。”典子点点头。两人怀着去看稀罕之物的心情朝前走去。

在木材加工厂里干活的工人们回头看了看这一对参观者，马上又埋头工作了起来。他们大概觉得，这是箱根的情侣来此地散散心的，因此不感兴趣。

木屑从锯床里雨点般飞出，清新浓郁的木材气味朝四下里弥漫开来。

“瞧，那儿有一辆卡车。”龙夫轻轻地捅了一下典子的肩膀。

一辆印刷着木材加工厂厂名的卡车孤零零地停在厂房边，好像发生了故障。卡车旁堆积着许多木材。

“这条路还真有卡车开过啊。”典子回想着来时在路上看到的车轮印，说道。

当然，田仓之死和这里的木材厂是不相干的。然而，或许是心理上的错觉吧，典子总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也像两条车轮印一样相互关联。

“回去吧。”龙夫催促道。

两人顺着原路往回走。这次是上坡路，他们走得比较慢。灼热的阳光从头顶上直射下来。龙夫掏出那块脏兮兮的手绢擦了擦脖子上的汗。

转过一个弯，不一会儿他们就回到了龙夫窥探悬崖的地点。

“有车轮的压痕嘛。”龙夫看着地面嘟哝道。

地面上有两条车轮所压出的痕迹，车痕显得很乱，显示着卡车通行的习惯。

卡车的通行和田仓之死是不会有什么关系的。这样平淡无奇的小路到处都有。田仓只是从其中一条小路上坠崖身亡而已。典子觉得过分关注车轮印迹将会导致错误的判断。

龙夫站在被认为是田仓坠崖的地点，眺望着对面的山峦。在强烈的阳光照耀下，山谷和正面的山峦都好像没了精神。

“到了夜里这里就很寂静了吧。”龙夫双手抱胸地说道。

他在想象田仓坠崖而死的那天晚上来到这里时的情形。他是在十点半过后，出旅馆乘坐缆车来到这条路上，走到了这里的时候肯定还不到十一点。典子也设想过当时这里的寂静和黑暗的情形。

“他到底为什么要到这里来呢？”龙夫以提问的方式对典子说道。在太阳光的直射之下，他的眼睛眯缝着，脸色很白。

“是为了跟什么人见面呗。”典子答道。

“那么到底是跟谁见面？那是一个非要在那种时候，在这个地方见面的人吗？”

“估计是吧。”

“那就是说，是个和田仓义三很熟悉的人了。”

“是啊。所以田仓很放心地来了这儿呀。由于他是在跟夫人喝啤酒时突然想起，匆匆外出的，可见他们肯定是早就约好了时间和地点。”

“是被人约出来的吧？”

“即便是被人约出来的，也一定是个田仓认为可以放心见面的人。”

“这么熟悉的人会是谁呢?”

两个人的谈话成了相互探讨的形式。

“我们来把和此事有关的人全都排查一遍吧。”龙夫说道。

“好啊。首先是田仓的老婆。”

“哦，她倒是田仓最最熟悉的人了。但是，这和被约出来的说法有矛盾。再说，如果他们约好了要在这儿谈话，应该一起出发、一起乘坐缆车来这儿才对啊。他老婆比他晚了十分钟出来，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丈夫先去，妻子随后跟进，这种事也是有的嘛。因为地点已经讲好了。”典子说道。不过，她并不真的怀疑田仓的妻子是杀人凶手，只想探讨一下她符不符合事件的条件。

“那就不太自然了。”

说着，龙夫走到了树荫下。由于避开了直射阳光，连空气也似乎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感受到箱根特有的凉爽。他们俩就像一对游客，站在道路靠山的一侧休息着。

“为什么？”

“不是吗？如果是夫妻二人约好了要来到这里碰头，做丈夫的会一个人先来到这么个荒凉的地点等着吗？坐缆车上来后，走到这里也需要十分钟呢。他会让妻子随后沿着冷冷清清的小道一个人走来吗？一般情况下，应该是在缆车的出口处碰头，再一起走过来的吧？”

听了龙夫的解释，典子不禁微微一笑。因为，他光棍一个却自以为是地解说起夫妻心理来了，不由得叫人觉得好笑。

“嗯，说得不错。”典子用充满笑意的眼神望着龙夫的脸，“好吧，就算他们是在缆车的出口处碰头吧。随后，他们夫妻二人一起走到了这里。”

“嗯，这就合理多了嘛。”龙夫点了点头，“不过，这跟我们在小田原警察署所看到的田仓老婆的笔录又不相符了。那上面确实也说了她在丈夫出去之后追了出去，可她说因为没见到人，还找了一阵子。”

“如果那是她瞎说的呢？她不是说一个人都没看到吗？那个时间确实比较晚，估计没有行人，因此实际上没有目击者。但也可以认为，田仓老婆的话是没有人能证明的。”

“高见。”龙夫称赞道。

“既然她所说的话没人能够证明，对她在那天晚上的行动就可以任意想象了，对吗？”

“是啊。”龙夫在附近踱了几步。

“这么说，是妻子花言巧语将丈夫骗到了这里，然后将其推下了悬崖？”

抬眼望去，溪谷上方正好有一辆小巧玲珑的缆车慢慢向下滑去。小巧的车身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典子一想到田仓被人推出悬崖，飞身跌落在三十五米深的悬崖里的情景，就不由得浑身发冷。并且，她不愿意将那个把田仓推下悬崖的人设想为田仓的妻子。

然而，为了继续讨论下去，目前还不得不将这种假说推演下去。

“田仓虽然很瘦，但毕竟是个男人。一个女人家有力气将他推下去吗？”龙夫明明知道答案，却佯装不知地问。这是问答式讨论的形式。

“安眠药。”典子答道，“田仓外出前是吃了安眠药的。药性发作，昏昏欲睡的时候，他就毫无抵抗能力了。”

“这是他老婆知道他吃了安眠药的情况吧？”

“与其说田仓吃了安眠药，还不如说是被骗吃了安眠药。他们夫妻两人不是一起喝啤酒来着吗？如果妻子将白色的安眠药说成是保肝药什么的，田仓或许就会吃下去了。再说，安眠药要是和啤酒一块儿喝下去的话，不是发作得更快一些吗？”

“不错，有门儿啊。”龙夫不住地表示赞同，“动机呢？”

“怀恨在心呗。田仓老是寻花问柳，他老婆肯定受了不少委屈。我们去藤泽时，不是看到田仓妻子的弟弟似乎对姐夫并不友好的样子吗？那就是他姐姐对姐夫的态度在他身上的反映。”

“是啊，他确实给人这种感觉。”龙夫低声自言自语道。典子提起的田仓的妻弟，引发了龙夫对那人的思考。

“成立。”龙夫说道，“你对田仓老婆的推理成立了。有动机，行动上也比较合理。外出、归来的时间上也完全符合，由于没有目击者，她也没有不在场的证明。这样你就把小田原警察署中的田仓良子的供词全部推翻了。”

然而，典子觉得自己只是在理论上作了一番推导而已，并非真的推翻了供词。

这时有四五个当地人沿着这条道路往下走去，走过道旁树荫下典子和龙夫的身边时，都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们看。他们肯定把典子和龙夫当成了在箱根常见的、东京来的年轻情侣了。

这几个人转过转角后，立刻就爆发出一阵大笑。典子想象得出他们一定是对自己在开下流的玩笑，不禁臊得满脸通红。

“阿典，我们分析下一个吧。边走边说。”

或许龙夫也对那阵笑声有点介意，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

“下一个就是失踪了的村谷女士的丈夫，村谷亮吾了。”

龙夫重新点了一支烟。他故意不看典子的脸，朝前走着。

“亮吾的事嘛，”典子的声音有些生硬，她自然而然地和龙夫拉开了一段距离，“跟村谷老师一起考虑更方便一些吧？”

“不过，他们俩人可是分别外出的哦。”

“可从时间上来说，他们差不多是在同一时间外出的。因为，他们外出的时间比较长，前后有一个小时呢。”

“有了这些充裕的时间，应该什么都能干了吧？”

“亮吾是和女佣一起去了强罗方向。”

“一开始或许是去那儿的，但后面又来到了这儿，也说得通啊。因为，他离开对溪庄的时间比田仓早得多。”

“那么，女佣一直跟他在一起吗？”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如果亮吾和田仓在这儿见面，女佣就碍事了。说不定他会随便找件事让女佣先回去。所以女佣是什么时候回去的，就成了一个问题。”

两人边说边走，不知不觉间又成了并肩朝前走的状态了。典子虽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她并未与龙夫再次拉开距离。

“村谷夫妻之中的某一方，为了一件什么事与田仓约好在此地见面。所以，田仓在喝啤酒时才会说有工作上的事，要出去一下。因为，当时时间已经比较晚了，所以他出来得比较匆忙。那时，他已经上了老婆的当，喝下了安眠药。至于他老婆为什么要那么做，暂且赞成你的‘怀恨在心’的说法，那就是她另有企图了。”

这次的讨论，龙夫担任了说明的职责。两人边说边走，缓步向前。

“然后，他们在这里见面之时，由于安眠药加啤酒的作用，田仓昏昏欲睡了。这一点对于对方来说，应该是相当意外的。田仓毫无体面地瘫在了地上。由于对方本就对田仓恨之入骨，发现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便毫不犹豫地将他从悬崖上推了下去……这样的推理应该能够成立吧？”

“听起来似乎不错，但还是不行啊。”

“为什么？”龙夫今天第一次仔细端详起典子的脸来。

“没有动机啊。村谷老师他们凭什么对田仓恨之入骨呢？”

“这个还不清楚。我们可以一个一个地来分析。阿沙子女士怎么样？”

“我觉得她没有杀害田仓的理由。”

“亮吾呢？”

“更没有了。”

“是吗？”龙夫用鞋尖踢飞了路上的小石子，“可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从外表上往往是看不出来的。一些出人意料之外的情况，往往深藏不露。”

“你好像话里有话呀。”典子看着龙夫的侧脸。见正在深思中的他额头上汗涔涔、光闪闪的，看上去十分炎热。典子毅然决然地从手提包中取出了自己的手绢。

“给你。”

刹那间龙夫有些不知所措。他默不作声地接过了手绢，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擦得很轻很小心，典子见了不由得笑了。手绢上散发出一阵清香，飘散在风中。龙夫似乎觉得自己用这条手绢太奢侈，擦过了额头，便赶紧将手绢还给了典子。

典子从刚才就开始注意到龙夫头上的汗了，这下她放心了。要是龙夫又掏出那块黑乎乎、脏兮兮的手绢来，她真要受不了了。

“感觉到什么了吗？”典子说道。

“哦，很香嘛。”

“讨厌，我是问刚才你说的话。”

“是吗？啊，我也只是有些朦胧的感觉，现在还不能说。”

“坏蛋，卖什么关子呢。”

“不是卖关子，确实是事关重大，不能光凭我的想象就随便乱说啊。”

龙夫露出了凝望远方的眼神。对面山上有一片积雨云，一闪一闪。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经走完了村道，来到了巴士、出租车来来往往的宫之下的白色水泥路上。

“接下来我们就去强罗了。田仓最初入住的旅馆是叫春日旅馆吧？去那儿问一下负责田仓所住房间的侍女，说不定能打听出什么新线索，对溪庄，就放到后面去吧。”

说着，龙夫就朝强罗方向走去了。

典子忽然想到，村谷家的女佣说亮吾那天晚上是朝强罗方向散步的。那么这和田仓最初投宿的强罗的春日旅馆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呢？

05

春日旅馆座落在强罗的中央位置。

它并不是家大旅馆，而是在附近阔气的旅馆包围之中一家不太显眼的中等旅馆。

龙夫和典子刚走进铺着石板的大门口，上身仅穿一件衬衫的掌柜就迎了上来，精力充沛地喊了一声：“欢迎光临。”

龙夫赶紧毕恭毕敬地低头回礼，表示自己并非客人。典子见龙夫现在的模样和平时里大异其趣，不禁觉得有些好笑。

果然，掌柜脸上露出吃了亏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龙夫和典子。

“我们是记者。”说着，龙夫递上了名片。见名片上印着出版社的名称，掌柜那不耐烦的眼神才有所缓和。

“打搅了。我们出版社想做一点调查，是关于七月十一日投宿贵店的东京客人田仓义三的。如果方便的话，能让我们见见那时当值的女侍吗？”

对于龙夫的这番话，掌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他听龙夫解释了两三次，又看了看名片上的杂志名称，这才答应了。

两人进了大门后，被领进了左侧的一间会客室。墙上贴着箱根的观光导游图和芦之湖的航拍照片。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连衣裙的肥胖中年妇女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本票据本似的东西。

“我是女侍的领班。”那妇女微笑道，但她的神色多少给人一种装腔作势的感觉，“有关客人的事情我们是不愿意多说的，不过，他到底做了什么坏事需要你们来调查呢？”

“不，并不是什么有损名誉的事情。是为了给杂志写报道所做的一般性调查。决不会给那人以及贵店带来任何麻烦的。”

女侍领班晃动双层下巴点了点头，翻开了手中的本子。原来这是一本住宿登记簿。

“在七月十一日住宿的客人里面确实有这么一位。是这个吧？”

看来女侍领班已经查过了，她一下子就翻到了要找的地方。

神奈川县藤泽市南仲街 田仓义三 四十二岁 公司职员

笔迹老到，显然是一个经常写字的人所写的。本以为田仓会使用假名字，没想到他老老实实地在登记簿上留下真名。

“对，对。就是这个人。”龙夫颇受鼓舞地抬起头来问道，“知道那天是谁当班吗？”

“知道啊，请稍等。”女侍领班又装腔作势地鞠了一躬，一转身就出去了。

龙夫取出香烟，脸上露出了一块石头落了地似的放心神情。

“进展不错啊。”典子轻声说道。龙夫默默地点了点头。电扇慢吞吞地转动着，似乎在搅动着会客室里原本就令人心神不定的气氛。整幢建筑都弥漫着大白天的旅馆特有的寂寥沉闷氛围。

这时，一个瘦小的女子走了进来。她身上穿着毫不讲究的连衣裙。不知为什么，和式旅馆的女侍若是不穿和服、不系腰带，就会给人一种怪怪的感觉。

“你们是要打听住在萩之间的客人的事吧？我就是当班的女侍。”这位女侍鞠了一躬说道，她看起来有二十四五岁的样子。

萩之间似乎就是田仓所住的房间。龙夫将登记簿上田仓的名字给女侍看后问道：“打扰了。我们想了解一点有关这位叫田仓的客人的情况。你还记得他吗？”

“记得。但也不太……”女侍略显不安地说道。

“请放心，不会让你为难的。你只要谈谈这位客人的一般情况就可以了。那么……”龙夫似乎在考虑该怎么引导女侍开口，“这位客人是在十一日傍晚入住，十二日早晨离开的，对吧？”

登记簿上写着十一日下午六时入住，十二日上午九时三十分退房。

“是的。”女侍答道。

“入住后，他出去散步了吗？”

“是的。大概是八点左右吧，他是穿着薄单衣出去溜达的，到了十一点左右才回来。”

典子点了点头。她那天来到箱根第一次去见阿沙子老师之后，为了寻找旅馆而朝木贺方向走去时，就在一个昏暗的地段遇上了田仓。当时是九点左右，想必正是他散步途中吧。

“到了十一点才回来？很晚了嘛。”龙夫问道。

“是啊。好像是遇到了熟人了，回来时他的心情很好。”

典子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田仓在路上遇到的人就是指自己吧？

“他没说是什么样的人吗？”

“没有。不过，他怪笑道：‘到底是箱根啊，会遇到这么有意思的情侣。’”

“情侣？”

龙夫看了看典子。两人交换了一个不解的眼神。

“就说了这些吗？”龙夫不甘心地问道。

“是啊，就这些。他是个开朗的客人，还说‘我也希望有机会被女人邀请到这里来’什么的。然后，他就睡觉了。”

“那么，第二天早晨，他也出去散步了吗？”

“没有啊。”女侍摇着头回答道。

“什么？他没出去散步？”龙夫又问一遍。典子也紧盯着女侍的脸。

在十二日的早晨，典子外出散步时，在晨雾中分明看到田仓义三和村谷阿沙子站在一起交谈。那是在从木贺到强罗的路上。时间应该是在七点左右。因此，田仓义三在十二日的早晨离开旅馆前应该出去过一次才对。

“是的。他一直在房间里睡到了九点左右。”女侍很明确地回答。

“请再回忆一下。那天早晨他是出去了一次又回来的吧？”

“不是的。”女侍坚决加以否定，“他确实一直睡到了九点左右，不会有错的。”她的口气一点也不松动。

“哦，是这样啊。”在女侍强烈的自信面前龙夫似乎也有点屈服了，“那么，他有没有给谁打过电话呢？”

“有过的。一共打过两次。”女侍点头答道。

“知道是给哪里打的吗？”

“杉之屋。”女侍清清楚楚地答道。

龙夫和典子又对视了一眼。看来田仓果然是为了阿沙子的事才到箱根来的。

“呃，这个也许不太方便问，你知道他电话里都说了些什么吗？”龙夫打量着女侍的脸问道。

“那就不知道了。因为在结账的时候，我看到写着‘杉之屋饭店电话两次’才知道他打了两次电话。不过，后面一次是在吃早饭的时候，我正好在场，所以偶然听到了一些。”

“哦，那么他都说了些什么？方便的话能告诉我们吗？”

女侍垂下眼帘显得有些迷茫，但过了一会儿就开口道：“我想这个告诉你们也没什么大碍。杉之屋那边有人接了以后，他就喊村、村什么的一个女人的名字。”

“村谷阿沙子，对吗？”

“对，对，就是这个名字。我当然只听得到这边的客人所说的话了，但好像对方说已经离开了，这边就一个劲儿地问要去哪里。然后就挂了电话，他嘴里还嘟嘟囔囔的，一会儿就说马上要退房了。”

“在这之前没有要离开的迹象吗？”

“是的。原先说是要住上两三天的，所以他说要走，我也吃了一惊。”

能打听到的大概也只有这些了。龙夫深表谢意后，不顾女侍的再三推辞，还是悄悄地塞给她一点小费。然后，他们两人就出了春日旅馆。

“事情有点扑朔迷离了。”重新来到烈日炎炎的大道上朝宫之下走去时，龙夫对典子说道，“田仓在十二日早晨九点半离开旅馆之前一次也没有外出过。这样的话，你在晨雾里看到的，那个和阿沙子女士谈话的田仓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听了女侍的话也觉得奇怪呀。可是我看到的那个人确实是田仓啊。会不会田仓出去散步的事，女侍并不知道呢？”

“也有这种可能吧。”

龙夫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从语气上听得出，他不太赞成这样的说法。

“一定是这样的。”见他这样，典子就又强调了一遍。

“你是在雾中看到的，也可能看错了的。”

“是吗？就算是这样，那么那人又是谁呢？”

“嗯……天知道。”

“你看，不还是田仓吗？”

“这个先放在一边，女侍的话中也透露出了很有意思的信息啊。”

“什么信息？”

“一是田仓在十一日晚上看到了一对有意思的情侣，二是十二日早晨听说阿沙子女士换了饭店后，自己也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春日旅馆。田仓肯定是打听到阿沙子女士入住了对溪庄才住进隔壁的骏丽阁的。这一点也很有意思。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去对溪庄看看吧。”

十分钟之后，两人就坐上了对溪庄的专用缆车了。

从缆车上一下来，对溪庄的女侍立刻就迎了上来。他们在这儿也被当成了客人，受到了热情的礼遇。龙夫赶紧摆手道：“我们不是来住店的客人，是来打听一些事情的。”

女侍听了有些发楞。

“我们是出版社的，前几天有一位名叫村谷阿沙子的女作家曾经在贵店住过吧？”

“嗯。”女侍点了点头。

“那时当班的就是你吗？”

或许因为出版社和作家关系给人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吧，在这里事情很快就讲通了。

“不，不是我，是文子。”女侍摇了摇头答道。

“那么，能让我们见见那位文子小姐吗？”

“她刚才有事出去了，不知道有没有回来呢。请进来说吧。”

女侍将他们领进了旅馆。

旅馆的入口处架着一座红漆的小桥，桥下有清流潺潺，凉飕飕的。一棵高大的树上知了正起劲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

女侍让他们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了。三四个穿着薄单衣的男客从他们身边走过，眼睛肆无忌惮地在他们身上乱转。典子不由自主地从龙夫的身边离开了一些。

不一会儿，女侍一路小跑着回来了。她告诉他们：“文子还没回来呢。”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要不，你们进来等等？”这个年轻的女侍十分热情。

“谢谢。”

龙夫看了看典子，见她手指着旅馆后面流淌着的早川河说道：“我们去那边看看吧。”

与其在大白天里寂寥的旅馆内干等，还不如去河边散散心呢。

“我们去那边溜达溜达。”

龙夫拒绝了女侍的邀请，听从了典子的建议。

旅馆的后面满地都是一块块的大石头，河水在河床的中间流淌着。水量并不大，但水流十分湍急，飞溅起阵阵白沫。

正对面的山峦，苍翠浓密的树木似有深意地沿着陡坡伸展开来。山风送来了阵阵凉意。

龙夫看过了旅馆的背面，又将目光转向了隔壁房屋的屋顶。

“那就是你住过的骏丽阁吗？”他问道。

“嗯，也是田仓住过的哦。”

“哦。”龙夫抽着烟观察着。

“干吗看得这么入神？”

“嗯，两家旅馆之间用高墙分得很清呢。怪不得通常是无法来往的了。”

那道围墙一直延伸到了河边。龙夫回过头，仰视着高高的悬崖。

“要想到上面去，就只有坐缆车了。”他若有所思地嘟哝道，“这里相当于一个密室啊。”

“说什么呢？侦探小说吗？田仓之死和密室有关系吗？”

“好像没什么关系。密室什么的那是国外侦探小说常用的噱头，实际上哪有那种好玩的事呢。”

龙夫捡起一颗小石子，扔到了河的正中央。石子溅起的水花一会儿就消失了。

“好像很深嘛。这条河，人能趟过去吗？”

随后他手里夹着香烟，目不转睛地看着河水。垂在他前额的头发，随风摇摆着。

“喂，崎野，”典子看着他的侧脸朝前走上了一两步，“你刚才说了一句蹊跷话，对吧？”

“什么时候说的？”

“别耍赖，你说我在雾中看到的人不是田仓，有没有说过？”

“呵呵，是这个啊。”

“你别冷笑啊。我觉得那人还是田仓义三。”

“你尽管可以这么想。”龙夫说道，“问题不在于你怎么想，而在于是否真实。”

光是这样想是成不了事实的。龙夫似乎说那是错觉造成的。但那会是错觉吗？不光是脸部，连声音都听到了啊。

典子将她的这些想法说出来后，龙夫回答道：“人的声音有很多种，有的很粗，有的很细，有高亢的，也有沙哑的，有清澈的，也有浑浊的。面对面交谈的时候，很容易辨别出每个人的差异来。但离得较远，对方又说得很轻时就很难辨别了。就说沙哑的嗓音吧，仔细辨别一下就会发现，各种沙哑的嗓音中还是有所不同的，而这种区别在离得较远、对方说得太轻时是辨别不出来的。你不是没听到谈话的内容吗？那就说明相距较远了。再说，你已经认为那个雾中的男人就是田仓，更会让你相信那就是田仓的声音了。”

典子听了龙夫这一大套，也觉得很有道理，自己的底气就不足了。

“那么，你是说那人不是田仓了？”典子有些抵触地问道。

“不，我没说不是田仓。我只是说认为那人就是田仓的证据不足。”

“你绕来绕去的，简直像个律师了。”

见典子说得有趣，龙夫只好无奈地笑笑。

“好吧。那么我随便再问一件事。”典子盯住了龙夫的脸，说道，“在去春日旅馆的路上，你不是还说过一句蹊跷话吗？”

“我哪来那么多蹊跷话呀？”

“说过的。你还故作深沉，说是事关重大，现在不便多说什么的。”

“哦，是那个啊。”

“什么‘那个啊’。别卖关子了，快说吧。你一个人憋在心里闷不闷啊？”

龙夫没有马上回答。他将烟头扔进河，看着它随波逐流消失在远方。

“好吧。阿典，我就跟你说了吧。”

龙夫转过脸来，可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在耀眼的阳光下，他的脸显得有些苍白。

“村谷阿沙子女士以小说而出名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先从这个说起好了。”

“三年前吧。”典子望着龙夫变得严肃起来的眼睛，回答道。

“怎么会出名的呢？”

“是得了一个什么杂志的新人文学奖呗。”

“是啊。从那以后，她就受到了大家的关注，也开始给各种杂志写稿了。虽说有评论认为她的作品文学价值并不高，但作为当今的女作家，她的作品有一种坚韧的品质，情节也颇为生动有趣，所以不知不觉中就红了起来。对于女性杂志而言，她文章略显硬朗粗鲁，因为她的文风有点像男性作家。不管怎么说，作为女性作家，她还是很受欢迎的。”

“是啊。”典子点头应道。

“听说阿沙子女士在写作时，是绝对不让别人踏进她的书房的，也不让编辑在她家里坐等稿子。”

“嗯。”确实如此。

“同时，对于杂志社提出的封闭式写作也是断然拒绝的。”

这一点，也确实如此。

“还有，什么座谈会啦、演讲会啦，是从不参加的。不论怎么邀请，她都一口回绝。”

“是的。在这方面她也是有名的。”典子答道。可以说谁都知道村谷阿沙子的这些怪癖。

“对于这些，你有什么想法没有？”龙夫盯住典子问道。

“没什么想法啊。”典子回答道。她又想了一下，还是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是负责跟她联系的，经常接触，说不定反倒习以为常了。”

“什么？”

“你听好了。”龙夫慢慢地说道，“写作时绝对不允许别人进入她的房间，连女佣也赶得远远的；不让编辑在家里等稿子；在有编辑进进出出的旅馆里进行封闭式写作活动，绝不参加；哦，对了，还有稿子，阿沙子女士的稿子特别整齐。我见过的。”

“是啊。”

阿沙子女士的稿子几乎没有什么删改，似乎一动笔就十分流畅地写下去了。而其他作家的稿子，往往是涂改得乱七八糟的。

“并且，从不参加座谈会、演讲会。从以上这些现象，难道不能得出什么结论吗？”

“这个嘛……”典子想了想，可什么也没想出来。

“我说一下我的想法。”龙夫说道，“阿沙子女士的小说，不是她自己写的。”

典子大吃一惊：“啊，你说什么？”

“那些小说是别人写的。她只是把草稿誊写到稿纸上而已。”龙夫目光炯炯地说道。典子一下子说不出话来，只是呆呆望着他的脸。

典子屏住呼吸看了龙夫一会儿。有关村谷阿沙子老师的所有想法在她的脑海里飞快地旋转着。

强烈的阳光照在龙夫的脸上。可在典子的眼里，龙夫的脸给她的印象比阳光更加强烈。

“可是，”典子勉强开口说道，“不能从那些现象作出如此严重的推测。”

“为什么不能？”龙夫反问道。他的脸上露出很有自信的表情。

“不是吗？写作时连家人都不准进屋的作家也不少呀。”

“嗯，是不少。”龙夫并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关在旅馆里封闭式写作，讨厌这样的作家也很多呢。”

“嗯，是有这样的啊。”龙夫予以肯定道。

“不愿意被拉去参加什么演讲会、座谈会的作家也很多啊。那不就是不愿意多开口类型的吗？”

“这个嘛，确实也有。”

“还有什么稿子写得清洁整齐的，这样的作家也多了去了。又不是人人都写得邋里邋遢的。”

“对啊。”

“你还说文章风格，什么硬邦邦的像男人写的，女作家中也有的。这不，评论家不也是这样说A老师的吗？”

“是啊。”

“你怎么了？老点头，也不反驳一下？”典子有些生气了，“要不，你就承认你的推理有误了？”

“不承认。我只是肯定了你说的话，仅此而已。”龙夫嘴里叼着烟卷，眯缝起眼睛说道。

“别耍弄人啊。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典，别生气啊。好了，好了，平心静气一点嘛。”龙夫的眼里露出了一丝笑意，“好吧，听我说。你所说的每一句都没错，确实有那样的作家。但是，没有哪个作家一身兼有这么多毛病啊。”

“……”

“有讨厌封闭式写作的作家，可人家参加演讲会、座谈会啊，有不让家人进书斋的作家，可人家不在乎关在旅馆里写作啊，当然也有稿子写得清洁整齐的作家了……也就是说，你刚才说的每一个条件，都有相符合的作家。可一身兼有所有条件的作家却只有村谷阿沙子一个。你想一想，像她这样似乎从各个方面证明作品并不是自己写的女作家，除了她还有谁？”

典子沉默了。

“为什么在家中写作时不让编辑上门？为什么反对封闭式写作？就因为不是她自己创作的，只是誊写一下什么人的文稿而已。这是个不能让人知道的惊天大秘密。稿子清洁整齐？没有删改也没有补充？那是理所当然的了。因为她做的就是誊稿的工作呀。”

“……”

“演讲会？座谈会？她当然不能参加了。因为没什么好说的。如果被人问住了不是自讨没趣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

典子冲口而出，可下面的话就接不上来了。

“明白了？我的推理。”

“那么，照你这么说，村谷阿沙子老师的作品到底是谁写的呢？”

“这不是明摆着的。是阿沙子女士身边的男人，她的丈夫村谷亮吾呗。那些作品都是亮吾创作的。正因为这样，文章没有女人味，写得硬邦邦的。”

“可是，可是，从在文坛上崭露头角开始，不一直是村谷阿沙子吗？”

“是啊，从获奖开始，是吧？那时亮吾在参赛作品上写了老婆的名字。估计他自己没有什么信心，为了消遣、好玩就写上了老婆的名字。可是，竟然出人意外地获了奖。那段时间女作家比较稀罕，所以别的杂志也纷纷向他约稿了。事到如今，也只有将错就错，哪能再说穿是丈夫写的呢？再说了，他们夫妇两人的性格你是最清楚不过的吧？”

“……”

“妻子盛气凌人，丈夫唯唯诺诺。我们可以考虑一下妻子虚荣心高涨后的情形。强迫丈夫以后所有的作品全都以村谷阿沙子的名字发表，这样的推测对于阿沙子女士来说，应该不为过吧？结果就真的这样了。”龙夫继续说道，“亮吾似乎是有些文采的，才使阿沙子的作品不断畅销，阿沙子也出了名。这样一来，亮吾也就无路可退了。正所谓骑虎难下。可这样一来，他就忙得不可开交了，没法去上班，不然就来不及写作了。于是，亮吾辞去了公司的工作，埋头于阿沙子女士作品的创作之中。正因为这样，凡是有阿沙子女士出现的地方，必定有亮吾的影子。”

能够自圆其说。典子从最初的震惊中清醒过来后，渐渐被龙夫的推理吸引过去了。

“真是意想不到啊。”她只能这样轻声感叹。

“确实很意外。我自己也被这样的推理吓了一跳。”

“那么，你以前没有想到，为什么现在又突然想到了呢？”

“田仓。”龙夫吐出了两个字。

“田仓？田仓怎么了？”

“田仓来找村谷女士当然是有原因的。他的鼻子很灵，打探名人的隐私，写成爆料文章本就是他的老本行嘛。我考虑过田仓到箱根来找村谷女士这件事。为了什么事？田仓肯定是知道了点什么才来的吧？当时我是光想着田仓，结果焦点被引到了村谷阿沙子的身上。”

“那就是说，田仓也是知道村谷老师这些事的了？”

“应该是知道的。”

“那么，假设田仓之死是他杀的话……”

典子也觉得自己的表情变得可怕起来，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这个嘛，还不清楚。”龙夫安慰她似的说道，“即便推理到这个地步，还是有不少事情无法解释。譬如说，亮吾为什么失踪了，这也是一个大谜团啊。要下结论，为时尚早。唉……”

龙夫回头望去。

“是女侍在叫我们呢。肯定是出去办事的文子回来了。我们过去吧。”

龙夫离开了河边，朝旅馆方向走去。旅馆旁果然站着一个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女子正在朝这边张望。

典子在后面默默地跟着，刚才龙夫所说的话还在耳边响着。如同风过水面一般，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绕到旅馆的侧面后，看到刚才见过的女侍指着身边站着的同伴说道：“她就是文子。”

叫做文子的女侍笑着鞠了一躬。

“啊，你就是文子小姐啊，村谷老师的房间是你负责的吧？”龙夫也脸带微笑地问道。

“嗯，是的。”

“哦，估计大致情况你的伙伴已经跟你说过了吧？村谷老师在住宿的最后一晚，出去散步了吗？”

“是的，应该是十点过后了。”

这位女侍记得很清楚。

“是的，是的，应该就是那会儿。”龙夫附和道，“那么，她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呃，是十一点刚过吧。”文子想了一下回答道。

“她先生也是在那时回来的吗？”

“不，他先生没回来。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村谷老师退房时，他先生也没回来。”

龙夫点点头。这么说来，亮吾出去散步后就直接坐车去了小田原车站了。为了慎重起见又问了一遍，结果回答说：阿沙子女士和女佣都是穿着薄单衣出去的，可亮吾却是穿着出门时的服装出去的。

“啊，是这样啊。那么，那位女佣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呢？”

“呃……”文子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记得她是过了三十分钟后一个人回来的。”

“那就是十一点半过后了？”

“嗯，她还挨村谷老师的骂了呢。”文子又加了一句。

“啊？挨骂了？怎么骂的？”

“那就不太清楚了。我只听见村谷老师的房间里传出那样的声音。那位女佣很快就出来了。我在走廊上见到她，发现她还在哭呢。”

这可是个新情况。龙夫和典子不由得面面相觑。村谷家的女佣名叫广子。昨晚去拜访时，在大门口她正要说什么的时候，被阿沙子在屋内“广子，广子”的大呼小叫声打断了。阿沙子那时的嗓音似乎又在耳边回响起来了。

典子和龙夫离开了箱根。

在此之前，龙夫跟随典子坐骏丽阁的缆车下去，到田仓横尸的现场查看了一番。

今天真可谓收获良多。看来很多事情不到现场仔细查看是难以了解的。特别是春日旅馆和对溪庄旅馆里女侍所说的话，非常有参考价值。

他们所乘坐的“小田急”风驰电掣一般朝新宿方向驶去。夏天里迟落的太阳也已经偏西，沿途行走的人们身后都拖着长长的身影。

“亮吾在小田原车站到底坐了哪趟车，这个还没有调查呢。”

典子捅了捅身边双手抱胸、正闭目养神的龙夫。大热天里走了那么多的路，他似乎已经很累了。扑进车窗的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直往后飞扬。

“什么？那事以后再调查好了。”龙夫昏昏欲睡地答道。

“你的推理可真叫人吃惊啊。”典子似乎故意不让他睡着，在他耳边大声说道。

“阿沙子女士有人代笔的事吗？”

“是啊。主编听了肯定要惊得合不拢嘴巴的。”

龙夫的眼睛这才睁开，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情。

“嗯，老头子会大吃一惊吧。”他嘴角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讪笑。

“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无法接受的。”

“什么事？”

“我在雾中看到了阿沙子老师和田仓，可你说那男的不是田仓，这一点我不能接受。我相信那人就是田仓。”

“冥顽不化啊。”龙夫嘲笑道，“那么，春日旅馆的女侍难道在说谎？”

“在女侍不注意的时候，客人出去散步后又悄悄地回来了，这种事情也是有的嘛。”

“嗯。我现在虽然也没有确定，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现在还不能说，只是一个念头而已。”

“老毛病又犯了。”

典子瞪了龙夫一眼，可龙夫只当没看见，又把眼睛闭上了。

电车离下北泽车站越来越近了。典子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龙夫的肩膀。

“崎野，快到下北泽了。”

龙夫睁开眼睛问道：“下北泽又怎么了？”

“不是离村谷老师的家很近了吗？在这儿换乘电车的话只要两站就到东松原了。去看看吧，看看那个叫广子的女佣。她肯定知道一部分真相的。”

龙夫似乎也立刻明白了典子的意思。

“哦。”他低声应了一声就赶紧站起身来了。

在东松原下车后，两人快步走上了昨晚来过的路。蔬菜店、面包店、水果店。在水果店那儿转了弯，眼前就是一条相当熟悉的大街了。

他们来到了村谷家的门口。只见大门紧闭着。可令人感到奇怪的是，门上贴着一张白纸。

外出旅游，家中无人。

村谷

看到了这几个字，典子和龙夫不禁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06

第二天，从一清早开始天气就十分炎热。

典子来到杂志社一看，白井主编已经在了，空荡荡的编辑办公室里开着电扇。主编正敞开着衬衫前襟站在电扇前，让风直接吹到肚子上。

“早上好。”

“早。”白井主编离开了电扇，“昨天，辛苦了。”

说着，他的目光朝典子的脸上扫去。这副表情表示，主编想尽快听取汇报。

“阿典，箱根之行怎么样啊？”

“嗯，收获多多。”

听典子这么一说，白井往里收起长下巴，笑了。

“来，这边坐。”他拉了一张椅子，叫典子坐下。

“汇报之前，先说一桩奇怪的事情吧。”典子心神不定地在椅子上坐下后，说道。

箱根的事要等到龙夫来了之后跟他一起汇报。这是昨天跟他分手时约好的。

“怎么了？什么奇怪的事？”主编上钩了。

“昨天晚上我们从箱根回来后顺道去了村谷老师的家。可她门上贴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她出去旅行了，不在家。”

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就这点事。白井的脸上露出了这样的表情。

“哦，旅行去了？是为了写作出去的吧。”

白井像是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似的自顾抽着烟。

“但还是叫人有些担心啊。”典子想引起白井的注意。

“为了约稿的事吗？”主编说的是工作上的事。

“不，不是的。您听了箱根的汇报就知道了。”

“所以我叫你从那儿开始说起嘛。”

“等崎野来了，我们一起向您汇报。”

典子没办法，只得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哦，看来事情还挺复杂的嘛。”白井诡笑道，但他似乎听懂了典子话里的含义，“那么，就是说村谷老师家里什么人都没有？连女佣也不在？”

“是，铁将军把门。”

“哼，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们问了她的邻居。村谷老师和女佣是在昨天早晨锁了门出去的。那时，还见她们带着旅行用的箱包呢。”

“她跟邻居说过什么吗？”

“没有。只是女佣向邻居转告了村谷老师的话，说是要出去一阵，麻烦照看一下。门上的那张纸条是村谷老师亲自贴上去的。”

“你们去村谷老师家拜访是在前天晚上吧？当时你们想从女佣的嘴里问出些什么来，却被村谷老师大呼小叫地打断了……”

“是的。”

看看白井的表情，典子觉得他理解自己的意思了。

“等等。她不会是溜了吧？”

主编掏出笔记本，“啪”的一下翻到了某一页。那上面记的都是各杂志社的电话号码。

白井挨个给跟村谷阿沙子有关系的杂志社打电话。他是老牌记者了，认得的人很多。

“喂，是A君吗？我是白井啊。啊呀，好久不见。最近怎么样啊？哦，是吗？是吗？不错啊。是这样的，我问一下，村谷阿沙子从昨天早上就不在家里了。我约了她一个急稿啊，真要命。你知道她去哪里了吗？啊？哦，是吗？谢了。过两天我们喝两杯。”

每个电话白井都是这么一套说辞。

“不知去向啊。”白井打完了最后一个电话，合上笔记本后说道。

“有可能知道她动向的杂志社都不知道她去了哪里。说明她此次离家出走和杂志社无关。”

典子的胸中不由得翻腾了起来。

村谷老师家的女佣是知道亮吾在田仓遇害当夜的行动的。村谷老师害怕她把这个说出去吧，所以那天晚上，自己和龙夫去她家那时，她要高声叫喊，将女佣从他们身边叫回去。

不仅如此，她是不是考虑到接下来也有危险，所以带着女佣逃到什么地方去避风头了？

这么一想，就越发觉得村谷夫妇和田仓之死关系密切了。

这时，崎野龙夫和其他人员陆陆续续地都来上班了。

三十分钟后，典子、白井和龙夫三人就在三楼一间空荡荡的屋子里谈论了起来。这间房间虽然名为会议室，其实只有一张大桌子和几张简陋的椅子，积满了灰尘。龙夫简明扼要地汇报了昨天的调查经过。

白井主编一字不漏地听着。他专心听人讲话时有个坏毛病，身体会动个不停。

“阿典说收获多多，不错，仅仅一天的时间就了解了这么多情况，确实干得不错。”白井主编赞扬道，“可是，虽然了解到一些有趣的新情况，整个事件的脉络还是没搞清楚啊。”主编挠了挠脸，继续说道，“村谷阿沙子和田仓遇害之间有着某种关联，这看起来是确定无疑的了。可是，她丈夫为什么失踪了，还是不明白啊。”

“嗯，我搞不清楚。”龙夫同意道。

典子看着正在擦汗的龙夫。今天他用了一块新手绢。看来昨天的事他还是放在心上的。典子捅了捅龙夫的胳膊肘。

“崎野，那件事也说了吧？”

“哪件事？”龙夫看了看典子。

“有人代笔的事嘛。”

白井听了追问道：“代笔？什么代笔？”

龙夫目光闪烁显得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下了决心似的说道：“这个嘛，只是我的猜测而已。”

“嗯，行啊。怎么回事？”

“我觉得村谷女士的小说都不是自己写的，是背后有人捉刀代笔的。”

“啊？你说什么？”即便是久历风雨的白井主编，听了这话也不禁瞪圆了双眼，“你是说……”

“嗯。真正的作者，另有他人。村谷女士不过是将别人的作品誊写到稿纸上去而已。”

“根据呢？”白井连珠炮似的发问。

于是，龙夫把跟典子说过的话又对主编说了一遍。阿沙子女士写作时连家人都不让进房间；讨厌编辑在家里等稿子；封闭式写作拒不接受；演讲会、座谈会的邀请一概谢绝；稿子写得清洁整齐，没有涂改的痕迹；文风硬邦邦的像男人写的。

龙夫一一向总编说明，这些现象都说明阿沙子女士的作品是由别人捉刀代笔的。

“有意思。听你这么一说，我倒也想起点什么来了。哼、哼。”

白井暗自点头。脸上增添了几分红润。

“那么，你认为这个捉刀之人是谁呢？”白井两眼放光地问道。

“是村谷女士的丈夫村谷亮吾。”

“什么？是他丈夫？”

“嗯，我觉得是。”

龙夫又说明这样推理的理由。这也跟他对典子说过的一模一样。

“呃……”

白井支颐沉思了起来。他的脸很难得地静止了老长一段时间。

“不对啊。”白井扬起下颚说道。

“啊？不是吗？”

这次是龙夫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典子也不由自主地盯着白井的脸。

“嗯，村谷女士的作品有人代笔，这一点说得不错，亏你想到了。但真正的作者是村谷亮吾这一点就不对了。”白井歪着脑袋说道。

“推理得不合逻辑吗？”龙夫问道。

“不，逻辑没问题。可以说太合逻辑了。但是，对我来说有点不好接受。”白井答道。

“为什么不好接受呢？”龙夫紧追不放地问道。

“这个很难说清楚，你的分析我赞同。但就是难以接受。怎么说呢？对了，直觉。这是一种直觉。”

一句“直觉”似乎给了龙夫重重的一击。他不吭声了。典子在一旁看着，也理解龙夫此刻的心情。主编是凭着多年的编辑经验说这句话的。他长头发里已经夹杂着银丝，还有额头上的皱纹，这些都是他十几年的编辑经历留下的烙印。他所说的直觉，自然是常年的编辑经历所磨练出来的特殊感觉了。

典子觉得自己似乎接触到了某样重要的线索。估计龙夫也有同感吧，所以他才一言不发。

“否定了你的推论，不好意思。可我觉得就是这样。真正的作者不是村谷亮吾，一定另有他人。”主编似乎照顾到龙夫的心情，用谨慎的语调说道，“很遗憾，我无法说清楚。只能说是一种直觉。你或许会觉得有些不中听吧？”

“不，不，这是哪里的话。”龙夫由衷地说道。典子还从来未听到过龙夫用如此尊敬的口吻说话呢。

“我相信主编的直觉。”

“谢谢。”白井表示感谢，“可是，崎野君，这个案子很棘手啊。不过，棘手归棘手，似乎云雾在慢慢地散开了。我刚才听了你的箱根见闻，也想到了一件有趣事情。”

然而，到底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主编并没有说。

“嗯，你跟阿典再深入调查一下。我呢，也再研究研究。”他好像突然想到似的又说道，“哦，对了。你来之前，我听阿典说村谷女士和女佣都不见了。我也给别的杂志社打电话问过了，都不清楚她去了哪里。”

“是吗？”

“真有意思啊。你说是不是？有关这个案子的人，现在统统都不见了。”

谁都不见了！

这句话深深地扎进了典子的大脑。

谁都不见了。谁都不见了……

不，不是这样的。第二天早晨，典子坐在自己家里的藤椅上，打开报纸一看，不由得“啊”的一声惊叫了起来。

典子的目光被报纸上文化版面的一角吸引住了。

标题是《作家村谷阿沙子住院》。内容不长，典子急忙读了一遍。

作家村谷阿沙子于十七日住进位于东京都内品川区西品川XX番地的进藤精神病院。病情为极度的神经衰弱。目前谢绝探视。

这一则信息带给典子强烈的冲击，使她一下子呆若木鸡。

村谷阿沙子因极度的神经衰弱而住院这一事态来得太过唐突，似乎一下子很难进入她的脑海。

那个有着圆脸蛋、胖身体的村谷阿沙子竟会得极度的神经衰弱？她那副模样怎么也和这个病挂不上号啊。如果她得的是糖尿病或心脏病或许还叫人容易接受一些。神经衰弱，多少让人觉得有些不搭调。

然而，丈夫亮吾的失踪肯定给阿沙子女士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为了打听丈夫的去向，她已经往小田原车站跑了好多次了。

那可不是一般的失踪，是和田仓之死密切相关的。这一点，经过典子和龙夫在箱根的调查后，几乎可以说是确切无疑的了。

阿沙子也了解这一点吧？不，不光是了解，她肯定也与此事有关，所以她才因此而大伤脑筋。这样的推测是完全可以成立的。说来也是，阿沙子女士最近老是一副焦躁不安的样子。

作为常去取稿的编辑，典子对她还是比较了解的。最近的阿沙子女士已经失去了往日那种高雅和稳重。她的小眼睛和塌鼻梁在以前还显得较为善良，可最近，小眼睛老是闪闪发光，鼻头上也总是油光光的。

她那副尖细高亢的嗓门早已有之，可在最近，嗓音中又多了一种金属般的音质。典子想起在箱根的旅馆里给她打电话催问稿子时，她就是用那种嗓音回答的。不管怎么说，她的心情极坏，这一点确凿无疑。

说不定这样的人神经反而是极其脆弱的。典子改变了看法。因为，光从人的相貌和身体上是无法了解其精神状态的。

如果照此推理下去的话，那就是由于田仓之死，以及紧接着的丈夫失踪问题，使阿沙子女士的神经受到过度的损伤，以至于她要求住院。

典子想起了和龙夫一起去拜访阿沙子女士时她那歇斯底里的反应。随即，在大门口听到的“广子、广子”的尖叫声又在典子的耳边响了起来。从她的嗓音中可以听出，她的神经绝不正常。

大门口贴着的“外出旅行，家中无人”，原来就是指住院的事。这样的话那个叫广子的女佣肯定也跟在她身边照料吧。

典子是负责跟村谷阿沙子联络的，即便在通常情况下，阿沙子女士住进了医院，典子也不能不闻不问。虽然阿沙子女士曾劈头盖脸地对她说过“椎原小姐，近期你就不要到我家来了。主编那里，我会跟他说的。”她禁止自己上门，还手指着门口叫自己快出去，可现在想起来，那都是神经衰弱的毛病在作怪吧？典子这么一想，觉得自己对阿沙子女士已经不生气了。

尽管报纸上写明“谢绝探视”，但典子还是打算要去医院里看看。想到这里，典子收拾了一下行装就上班去了。

来到杂志社一看，见白井主编已经到了。他照例眯缝着眼睛站在电扇前吹风。

“喂，今天早晨的报纸看了吗？”白井一看到典子，立刻开口问道。他两眼瞪得溜圆。

“是的，看过了。”典子一面鞠躬行礼一面回答道。

“进了精神病院，这也太出人意料了。”白井口中说着，将电扇转向了典子，“这样的话，各个杂志社当然不知道她的去向了。那是前天的事，报纸也是在今天早晨才刊登的嘛。可是，怎么会是极度的神经衰弱呢？”主编搔了搔他那个长下巴，似乎在强调他很吃惊，“她以前有这种毛病吗？”

典子微微一笑。心想：看来谁都会这么想啊。

“最近好像是有些这方面的迹象。她的心情一直很糟啊。”典子说得比较保守。

“哼。”白井扭过了脖子，“原因嘛，还得说是田仓之死引起的。看来确实有些纠缠不清啊。不过，阿沙子女士住进了疯人院，这事就有点意思了。阿典，报上虽说是谢绝探视，你还是要去探望一下。”

典子心想：我当然要去的。

“对了。等崎野来了一起去吧。你们要强烈要求跟阿沙子女士见面。既然她处于极度的神经衰弱之中，说不定说漏了嘴，会透露出什么真相来。”

“阿沙子女士见了我，又会大喊‘你是谁’了吧？”崎野龙夫在出租车里苦笑着对典子说道。他想起了上次夜间造访时的情形了。

“这次她神经衰弱得厉害，怕是连人也要看不清了，说不定真会这么说的。”

出租车一路寻找着品川的精神病院往前开。路两边商铺鳞次栉比，狭窄的路面上乱糟糟的。

“白井主编就指望着这一点呢。”典子说道，“极度的神经衰弱，就跟疯子差不多了吧？所以，村谷老师或许会说漏了嘴，透露出部分真相。”

“有这种好事吗？”龙夫摇晃着大腿说道，“不过我对探望村谷老师这事儿还是挺感兴趣的。再说了。那个女佣肯定在医院吧，不是正好可以好好地盘问她吗？”

原来龙夫寄希望于此。上次想盘问女佣没有成功，想在今天弥补。

进藤精神病院建在商业街对面的住宅区里，附近还有一座工厂。整栋建筑比想象中要漂亮许多，似乎里边还有很大的住院部。

下了出租车，两人就走进了医院的大门。挂号处在进门左侧处，从那儿往里走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你好。”龙夫打了招呼后，一个护士从小窗口朝外望了望。

“我们是来看望村谷阿沙子的。”

“是前天住院的吧？”护士看着名册说道，“这位患者是谢绝探访的。”

“能让我们跟她见个面吗？就一会儿。”

“不行啊，医生不允许。”护士一口回绝了。

“她的病真有那么严重吗？”

“嗯，好像是的。”

挂号处的护士不明就里也是无可厚非的。

“那么，让我们见一下主治医生。我们想了解一下患者的病情。”

“请问你们跟患者是什么关系？”

龙夫说了自己是出版社的，跟村谷阿沙子在工作上有联系后，护士同意了。随即她的脸就从窗口消失了。

“见了主治医生后，再去找那位女佣。”龙夫转过脸，对典子轻声说道。典子点了点头。

过了四五分钟，医生来了。他在衬衫外面罩了一件白大褂，脚上踩一双拖鞋，“踢踢踏踏”地从走廊那头一路走来。这位医生还很年轻。

龙夫递上了名片。

“要探望是不行的啊。”医生接过名片，又看了一眼典子，说道。

“哦，有那么严重吗？”龙夫问道。

“是的。前天才进来的嘛，还是让她一个人待着比较好啊。”医生回答道。

“她的病到底叫什么病名?”

“神经衰弱，我们医生称之为心因性反应。”

“哦，是这样啊。症状又是怎样的呢？”

“说详细一点，应该叫做异常体验反应。也就是说抑郁、惊悸、不安、疑惑、嫉妒、激怒等反应的程度极高。一般来说，有强烈的动机会引发这些反应的人，或者性格上属于异常敏感、缺乏自信的人容易得这样的病。村谷女士的情况是对抑郁、不安反应极为强烈。”医生以学术性口吻说道。

龙夫与典子相互对视了一眼。

“这么说来，还是不能探望吗？”

龙夫嘴上这么说着，但从他的语调中听得出，他已经不抱希望了。

“不行啊。这种病会造成心因性器官障碍。事实上，村谷女士已经发生了心脏障碍。与人见面后，会使患者兴奋起来，所以作为医生是不允许外人探望的。”

这位年轻的医生说得十分干脆。

“是吗？”龙夫的脸上露出了只得就此作罢的表情，“那么，有一位来陪伴的女佣，对吧？能把她叫出来吗？”

“不，那位女佣不在这里。她请假回家了。”

“什么？她请假回去了？”

龙夫不由得提高了嗓门，典子也是大吃一惊。

“是啊。来了一个替工。是派出妇会【24】的一名护工。”医生说道。

那个广子竟然不在医院里。

女主人阿沙子女士正在住院，况且男主人又去向不明，她在这个时候请假，不是跟叛逃一个样吗？

原想向广子打听一些情况的，现在自然是落了空。可比起这种失望来，典子觉得广子这样近乎背信弃义的行为更令人愕然。外表上看起来温顺诚实的广子原来是这么一个人。可见她毕竟是一个素质不高的女佣罢了。典子觉得十分扫兴，心里空荡荡的。

丈夫亮吾不知去向，常年跟随的女佣又请假了，那么，万一村谷女士有些什么事，该跟谁联系呢？典子将这事当作自己的事情一样，不由得担心起来了。

典子第一次开口跟医生说话：“入院登记簿上，有村谷女士的联系人吗？”

“应该有。这要问了事务人员才知道，稍等一下。”

医生把头探向挂号处，跟那位护士小姐说了几句。不一会儿，护士就拿着一张纸出来了。

“是这么一位。”

纸上用铅笔写着：

鸟取县东伯郡东乡町XX番地 岛田义太郎（兄）

这似乎是村谷阿沙子的亲哥哥。

典子心想：怎么找了个这么远的联系人呢？

两人觉得再在医院待下去也没结果，于是就跟医生道了谢，离开了。

他们决定坐巴士回去，就慢吞吞地朝车站走去。

“那个女佣可真不近人情啊。”典子气鼓鼓地说道。

“哦。”

但对于典子的感慨龙夫似乎并不十分赞同。

“不过呢，也可以有另外的理解啊。”

“怎么说？”

“譬如说，是阿沙子女士给她放的假。”

“怎么会这样？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顾不得那么多了吧，可以这样解释：将那个女佣带在身边，就可能被我们从她嘴里问出些什么来。”

“哦，对啊。”典子这时才想起这一层意思，“还有，将联络人指定为鸟取县的哥哥，也太远了些吧？”

“嗯，我也这么想，确实太远了。”

龙夫说完这句，像是在思考什么问题似的，呆呆地发起愣来。

一辆车身很大的巴士到站了。典子和龙夫上了这辆巴士。

“村谷老师将大老远的哥哥指定为联系人而不写自己的丈夫，是不是说明她对寻找丈夫亮吾已经死心了呢？”

在巴士的座位上坐下后，典子又接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也许吧。至少说明目前是指望不上的。”龙夫说道。

“那个亮吾……到底去了哪里呢？”典子像是在向龙夫寻求答案似的问道。

“谁知道！你等等，我正在想这事呢。”

龙夫皱起了眉头，闭上眼睛。

“他为什么要失踪呢？”

“这个我也正想着呢。”

龙夫双手抱胸，摆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架势。典子见他这么一本正经、装模作样，差点笑出声来。

这时，巴士降低了速度，开得慢吞吞的。随后，竟然停了下来。售票员下了车，吹起了响笛。

原来前方也来了一辆巴士，正在艰难地错车呢。

两辆巴士都紧挨道旁的商店屋檐一点点地挪动，车轮几乎要撞到店门口摆着的商品了。跟在巴士后面的出租车、自行车全都停了下来，大家都显得很不耐烦。售票员一个劲地吹着响笛，摆着手。

“真够呛啊。”典子看着窗外说道。

龙夫还在发呆。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手掌。

“怎么了？”典子回过头问道。

“明白了！”

龙夫的目光很吓人。他正处在极度的兴奋之中。

“田仓是怎么被人杀死的，我明白了。”

由于龙夫突然兴奋起来，说他已明白了田仓是被人用什么样的方法杀害的，把典子吓了一大跳。

“这么说来，田仓还是被人杀害的了？”典子盯着龙夫的脸问道。

“是的，是他杀。”龙夫的回答干净利落。

由于典子本来也设想过田仓遇害是他杀的可能性大于自杀，因此对于他杀的说法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可现在见龙夫说得如此肯定，就不能不询问一下他的依据了。

“你所谓的‘方法’，又是怎样的呢？”典子问道。由于她的声音太大，引得邻座的一个学生转过头来直朝她看。

“殴打致死。”龙夫小声说道。

“啊？殴打？是被人揍死的？”典子凑近龙夫的脸问道。

巴士中的乘客频频扫视着他们两人。估计是把他们当作一对正在说悄悄话的小情人了。然而，眼下典子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是的。不是被人勒死或砍死。可能的死法是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摔死或先被人打死后再被人推下去。并且，比较而言，后者的可能性又要超过前者。”

“根据呢？”

“你还记得在小田原警察署里看到的尸检报告吗？上面写着全身有三十多处创挫伤，对吧？头、脸、胸、背、腰、肘、足，几乎是全身没一块好肉了。我不是还问过，致命伤是什么吗？那位警部补回答说是长3.5公分、深0.5公分的挫伤，位于略靠前的头顶上。他说该伤引起头盖骨骨折，是当场毙命的。”

“哎哟，你记得真清楚啊。”

“我从小就擅长记数字。”龙夫得意地说道。

“行了，快往下说吧。”典子催促道。

“这是法医鉴定的结果，因此是不会错的。然而，警察、法医还有我们都以为该伤是在田仓从悬崖上摔下时头部撞到突出的岩石上造成的。”

“是啊。”

“可是，我们不是一起去看过那个悬崖了吗？那是个陡坡一般的悬崖。即便摔下去时撞到岩石，也不可能在靠近头顶的位置造成挫伤。要造成那样的挫伤，悬崖必须是垂直的，而坠崖之人必须在最后着地时，依然保持着头下脚上的倒栽葱姿势。”

典子听了，就闭上了眼睛。她在脑海里描绘出一个人从半空中坠落时的景象。随即她便认可了龙夫的说法。

“那么，他头顶上的那个致命伤……”

“是人为造成的。而之前我们都将它和他身上其他的三十多处伤等同考虑了。”

这时，典子想起了在现场所看到的，白色石块上散落的斑斑点点发了黑的血痕的情景，那并不是预想中到处鲜血淋漓的画面。想到这里典子猛然觉得恍然大悟了。她将当时所看到的情景告诉了龙夫。龙夫听后不住地点头，两眼闪闪发光。

“我也听说过，头部受伤反倒流血不多。不过，这事总叫人觉得有些离奇。”

“如果他是被人打死的，那么凶器呢？”

“应该是钝器吧。”

典子陷入了沉思。田仓的个子并不矮。要在他的头顶上施以打击，那凶手应该比他的个子更高。她跟龙夫讲了自己的这个想法。

“你想得很周到。确实，凶手应该是个比田仓个子更高的人。”

这样的人，在本案的相关者之中，典子只想到了一个。

“村谷阿沙子老师的先生？”她说道。

“是亮吾吗？”

龙夫露出了微笑。

“是啊，我虽然没见过他，但也听说他个子不矮啊。再说他眼下不明不白地失踪了，就更值得怀疑了。”

龙夫看着典子说道：“不过呢，阿典。个子矮的人也有比对手高出一头的机会啊。你在女孩子中算是个子高的，跟我也差不了三公分吧？可是，我能够高出你一倍来。”

龙夫说着，突然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你看。”

他站得直挺挺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典子。这时，正好巴士到了终点站，乘客们都纷纷站起身来了。

两人在品川坐上了国营电车。

典子手抓着电车上的皮吊环站着。眼前坐着一个穿着自卫队服装的小伙子，正专心致志地读着一本周刊杂志。这个小伙子体格魁梧，如果站起身来，个子肯定比典子高。

典子心想，我要是手里有一根铁棒，在目前这样的相对位置中，也能在这自卫队员的头顶上来一下。

当然，那个小伙子是丝毫也察觉不到面前的这位漂亮姑娘脑中这种古怪念头的。他被周刊上连载的历史小说深深地吸引住了。

那么，田仓当时是个什么姿势呢？他并不是站着的吧？以前光想着他是站着的了。这倒是一个新设想：田仓是蹲在那条偏僻的村道上的。

田仓蹲着，而凶手则站着。典子的眼前出现了这番景象。那么，田仓和凶手为什么会形成这么一个态势呢？

电车这时正行驶在新桥站附近的高架上。矗立着各式建筑的大街沉到了下面，头顶上是一片明亮的蓝天。

“虽然热，但天气很好，令人心情舒畅啊。”耳边突然传来了龙夫的说话声，“怎么样，去海边吹吹风？好久没嗅到潮水的咸味了。不时常透透气，像村谷老师那样关进了精神病医院就不好玩了。”

电车一停下便打开了车门，龙夫紧跟着别的乘客下去了。

“去哪儿啊？”典子追上去，问道。

“还能去哪儿呢？浜离宫【25】呗。要看大海，那儿是最近的了。”

典子不由得对龙夫另眼相看，因为那个地方的感觉和龙夫很不搭调。浜离宫遗址公园里，谈恋爱的情侣很多。他们都躲在树荫下说悄悄话呢。

龙夫一下子就冲上了一块突出于海面的石头。海风吹到脸上，确实格外凉爽。海潮的气息也十分浓郁，这正是他所期待的。龙夫眯缝起眼睛朝远处眺望着。

远处，能看到御台场【26】和海面上的船只。满载着洗海水浴的乘客的蒸汽船正“嘭、嘭、嘭”地朝洋面上开去。

典子的心里很着急，想尽快将自己在龙夫的暗示下所想到的情形告诉龙夫。

“喂，我明白了。”典子对他喊道。

“什么？”龙夫回应道。他依然面对着大海。

“田仓被杀前的姿态。田仓他蹲着，凶手则站在他的面前。这样的相对位置下，凶手就能打击田仓的头部，并且能很用力地打击。”

“是啊，能很用力地打击。我赞成。”龙夫说道，“因为头盖骨骨折嘛，必须从上往下很用力地打击才行。凶手站着，对蹲着的田仓猛烈一击，这个假说能够成立。那么，他们两人为什么会形成那样的态势呢？”

“田仓先到那里，他在等对方前来。等的时间长了，他便因为疲劳而蹲下休息。这时凶手到了。”典子说道，“田仓见人来了也懒得站起来，就蹲在地上跟那人说话来着。这样子，说得通吗？”

“这么说来，凶手应该是和田仓很熟的了？”

“是啊。”

典子想了想。经人这么一指出，觉得应该这样假设。

“按照你的这一假说，那凶手的嫌疑范围就很小了。”

“是啊。应该是这样吧。”

“那么，是谁呢？”

不知道。例如，村谷亮吾和田仓就没有熟到那种程度。阿沙子女士也不可能。最有可能的，只有田仓的妻子……

“目前还不知道。还得好好想想。”典子避开了这个念头，“不过，那样姿势的话，还有另一种可能。”

“哦，还有啊？”

龙夫这时才将视线从大海上收回了，转移到典子的脸上。

“有的人在专心阅读时，也喜欢蹲着。”

典子的脑海里闪过了那个认真阅读杂志的自卫队小伙子的身影。

“嗯，是有这种人。”

“田仓那会儿正在认真阅读凶手带来的什么东西，不知不觉中他就蹲下了身子。凶手呢，就站在他面前等他读完。不，是假装等他读完，而实际就是掏出藏好的凶器，朝蹲在跟前的田仓的脑袋……”

下面的话，典子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是吗？这么说来，凶手和田仓就是事先约定了时间在那里见面，然后凶手将文稿之类的东西交给了田仓？”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那文稿又会是什么呢？田仓会读得那么全神贯注，并且，还必须在夜里，在那条人迹罕至的小道上？”

典子的脑海里闪过了阿沙子女士那有人代笔的原稿，但在逻辑上这两者一下子还结合不起来。

“这个不太清楚。我们暂时还仅限于对场景构图的假说嘛。”

“嗯，很有意思的场景啊。”龙夫首先称赞了一句，紧接着又说道，“可是，深更半夜的，看得清文稿吗？”

“有手电筒啊。”典子立刻反击道。

“不错，那么是谁拿着手电筒呢？”

“凶手拿着呗，他给读文稿的田仓照亮嘛。”

“凶手一手拿着手电筒，一手用凶器行凶吗？”

“对啊。”

“凶手要用力揍田仓的脑门时，由于身体重心的转移，手中的手电筒也会有很大的晃动。这样，田仓也不会不管不顾地傻乎乎地老盯着文稿吧？”

“好吧。那就设想是田仓自己拿着手电筒，照着文稿阅读吧。”

“可尸体周围没有手电筒，警察的记录中也没提到在附近发现手电筒啊。”

“或许被凶手夺走了呢？”

“哦。”龙夫一时语塞，“要先找手电筒了，是吧？”他无可奈何地嘟囔道。

“怎么样，不通吧？”典子洋洋得意地说道。

“还差点儿。”

“为什么？”

“没感觉。”

“哎呀，你也学起主编的口头禅来了。”

于是，两人一起大笑了起来。

“阿典，我觉得没手电筒什么事。”龙夫说道，“凶手利用的是更为强烈的光线。”

“哦，那就是你在巴士中极为兴奋地说的，明白了杀人方法的事吧？我还没有请教呢。”

“现在还不能说。”

“又来了不是？哪来的这种怪毛病。总喜欢卖关子，吊人家胃口。”典子稍稍有些生气了。

“不是这样的。这事要说的话，还需要一些证据。等我找到了证据再跟你说。不管怎么说，当时真实的场景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透露一点也不行吗？”

“为时尚早，请少安毋躁。到那时还需要你大力协助呢。”

龙夫说着就严肃起来了，典子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在这件事上，龙夫似乎总是领先一步。然而，典子对于自己的滞后，并不觉得懊恼，反而感到有几分满足。

“好吧。不能算将功补过，为了对给你造成不快表示歉意，我也向你透露一个重要推理。”龙夫装模作样地怪笑道。

“什么呀？讨厌。”

“关于阿沙子女士的极度神经衰弱。”

对啊。这事还没有考虑呢。典子不由自主地抬起头看着龙夫。

“医生说，阿沙子女士的症状是过于担心、抑郁。我们是将它与田仓之死以及亮吾的失踪结合起来考虑了。也就是说，有一种异常体验的刺激造成他的病症。然而，我觉得这是一个天大的误解。”

“怎么说？”

“阿沙子女士的神经衰弱，是装病。”

“啊！”典子惊叫了起来，“装病？”

“对。是出了钱住院的。那个医院本来就是私人医院嘛。阿沙子女士近来搞得筋疲力尽、焦头烂额的，也不能说一点症状也没有，因此，医院方面也完全有理由让她住院，但绝没有严重到不能接受探视的程度。而现在这样，似乎给人一种精神失常的印象了。”说到这里，龙夫稍稍加重了语气，“这种精神失常的印象十分重要。她在不得不停止作家的写作活动之际，选择了近似于精神失常的病态，这是一种最接近艺术家的虚荣心。给人一种‘天才病’的印象。当然，她那种强烈的虚荣心，恐怕也是此案的一个关键因素吧。”

07

“装病？哦……”

白井主编眯缝起眼睛，用手抚摸着长下巴。他刚刚听完从医院回到编辑部的崎野龙夫和典子的汇报。

“这仅仅是我的推测，不一定正确。因为是谢绝探视，只能听医生介绍。听着听着，我就冒出了这样的念头。”

龙夫在主编的面前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那家医院是私人医院吧？”

“是啊。而且肯定不是一流的。所以只要肯出钱，即便病情没那么严重也能住院。”

“是吗？原来如此。”

村谷阿沙子假冒神经衰弱的理由主编也是刚刚才听龙夫说起。

“以极度的神经衰弱甚至发疯来体面地结束创作活动，这样的例子古今东西不胜枚举。阿沙子女士如果也想用这一手来装出自己主动放弃作家生涯的姿态，应该说她确实找到了一条绝妙的脱身之计。这样，她那段不光彩的作家生活就不会公诸于世了。”白井说道。他的眼神似乎紧盯着某一点。

“主编您也这么想吗？”龙夫向前欠了欠身，说道。

“虽不能完全断定，但有这种感觉。因为那位女士的虚荣心是很强的。再说她那副胖乎乎的样子配上什么神经衰弱，也叫人没感觉啊。”

主编说到“没感觉”时，典子差点笑了出来。

“这么说来……”龙夫说道，“我是说有人代笔的事。阿沙子女士的创作进行不下去，是因为真正的作者不写了？”

“可以这样考虑吧。不，应该说就是这么回事儿。阿沙子不可能因为自责才停止这种双簧般的游戏，因为她是个很倔的女人。”

“那么，真正的作者又为什么不写呢？”龙夫在询问主编的意见。

“有三种情况：首先，不写的原因细分一下的话，又有因自发性原因不写和因为与阿沙子女士在感情或例如报酬太低等利益上的分歧而不写的原因；第二种情况，不是不写，是写不下去了，也就是真正的作者才思枯竭了；第三种情况，是真正的作者不在了。譬如说，死了，或者去了什么地方，找不到了。”

典子听了主编的话，一下子就想到了田仓和亮吾。

田仓义三死了。村谷亮吾失踪了。他们两人不都符合主编所说的情况吗？如果这两个人是阿沙子女士的枪手，那她就只好折笔了。

龙夫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主编，您曾说过代笔的不可能是亮吾，对吧？”

“嗯，出于我的直觉。”白井点了点头。

“那么，就是田仓了？如今田仓已死，完全符合您所说的那种情况。”

白井主编听了并没有马上回答。他划着一根火柴点起了香烟，随即又像是受了烟熏似的皱起了眉头。

“这样的推理未免太一厢情愿了吧。”停顿了一下，他又说道，“田仓还有那样的文才吗？”

这虽是一句问句，但他并没有期待龙夫和典子的回答，倒像是在问他自己。

“我了解田仓年轻时的情况。那时他还在日本国内，确实有写小说的才能。至少有一阵子，我相信他是有的。那家伙在太平洋战争爆发之前突然跑到国外殖民地【27】去了，再回到日本，已是战后过了一阵子后的事了。他也变成了一个与年轻时截然不同的阴险狡诈之徒，令人十分讨厌。他后来虽然在杂志社里做编辑，但总是静不下心来，一个地方屁股还没有坐热就又换了地方了。最后成了专写爆料文章的黑笔杆。”

主编淡淡地说来，口气中竟略带几分黯然神伤的味道。

“说起来他以前写的那些报道还是很不错的。如果他能兢兢业业地做下去，现在肯定也是家相当规模的杂志编辑部的主编了吧。他的文章是很拿得出手的。但就凭这一点，说他替村谷女士当枪手代写小说，我觉得还不大靠谱啊。”

白井说着，侧过脑袋用手指“笃笃笃”地轻轻地敲着桌子。

“要不，他年轻时的文才又复活了？”说完，白井马上又摇了摇头，“不对，不对。村谷女士的那些小说，绝不是田仓的风格！”

如果村谷女士所发表的那些作品是由他人代写的话，那么真正的作者又是谁呢？白井主编把亮吾和田仓都给否定了。典子也猜了一下其他的人，结果毫无头绪。如果代笔的是她所不认识的第三者，她当然是不可能知道的。

典子突然捅了捅一声不吭的龙夫。

“崎野，田仓是被人用什么方法杀死的，这事你跟总编说了吗？”

龙夫带着颇为为难的神情看了看典子。

“别哪壶不开提哪壶啊。拜托了。”

白井听到这儿，脸上骤然露出了十分感兴趣的神情：“哦，崎野君，给你发现了这个了？快说说。”他两眼放光地盯着龙夫问道。

“不，还没到这一步呢。目前还不清楚。”龙夫挠了挠头说道。

什么呀，在车上那么兴奋，还大卖关子的，现在怎么又蔫了呢？典子对龙夫感到非常失望。

可是在白井主编的面前怎么着也得充个面子吧？于是，典子替龙夫简要说明道：“崎野认为，田仓的头盖骨骨折不是坠崖造成的，是被人用钝器打出来的。”

“哦，这又是怎么回事啊？”主编瞟了龙夫一眼，却摆出了要听典子继续往下说的架势。

典子跟主编讲了他们在浜离宫海滩边讨论过的事。白井照例“嗯、嗯、嗯”地附和着。他双手抱胸，眯起眼睛，表明对此事十分感兴趣。

“嗯，说得不错。要猛击对方的头顶，当然得是那样的位置。”白井特别对田仓蹲着、凶手站在他面前这样的场景设想十分感兴趣。

“喂，你难道不觉得阿典的想法很有意思吗？”白井主编看着一声不吭的龙夫的脸说道，“田仓当时正低着头读着什么文稿，凶手就在他头顶上来了这么一家伙。如果真是这样的姿态，他是躲也没地方躲的。并且，如果他当时正在读的就是代笔的文稿，那就更有关系了。”

“可是……”龙夫这才开口说话，“这样的设想是很有意思。可是，要推理田仓到底在读什么文稿就很困难了。田仓正在读代笔的草稿，这样的想象是难以成立的。因为，似乎没有必要在那么黑的地方借助手电筒来读吧？并且，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成了凶手将代笔的草稿交给田仓，他为什么要交给田仓呢？又为什么一定要将田仓杀死呢？这方面推理就十分艰难了。”

“倒也是啊。”白井想了一会儿说道，“好像是有点麻烦啊。那么，我来问你，田仓之死是他杀，这一点你确信吗？”

“我确信。”龙夫回答得很干脆。

“村谷女士的小说有人代笔这事呢？”

“这一点我也确信。”

“好。既然确信这两点都是事实，接下来只要将所了解到的各种细节加以排列组合不就行了吗？例如，是谁将田仓引到了坠崖的现场，代写小说的枪手又是谁？如何将这些细节加以排列组合，应该就是解开此案谜团的关键所在。”

白井主编的话说得冠冕堂皇，也十分精辟。可是，典子望着白井主编心中暗想：如果能够轻而易举地进行所谓的“排列组合”，就没这么劳神费心的了。

白井主编上身后仰，打了一个小小的哈欠。

“我说，人都来齐了吗？”他扫视了一圈办公室，“嗯，差不多都来了吧。既然人都来齐了，下面就开编辑会议了。”主编宣布道。

随后的编辑会议一直开到了傍晚才结束。

《新生文学》这个名称听起来好像是一本面向文学青年的纯文学杂志，其实是一本以年轻人为对象的刊登半通俗小说和一般读物的杂志。由于发行量远不如大杂志那么多，编辑部里也只有六名成员。

编辑会议总是跟着白井主编的思路走。也难怪，在这里他是最资深的编辑，出的主意也不坏，几乎没人对此有什么不满。典子也觉得，杂志的主编如果不稍稍独裁一点，杂志就没有个性了。因为，如果一定要集思广益，最后得出的结论肯定是一个不痛不痒的最大公约数，毫无精彩可言。

这天的编辑会议当然也不例外，几乎是根据白井一个人的意见确定的计划，然后就是给各个编辑分配任务。

白井主编一如既往地干劲满满，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在这天的编辑会议上他更是表现得淋漓尽致，竟然做了好几套方案。龙夫和典子也被分配了不少任务，估计在截稿之前又得忙乎一阵子了。

会议结束后，主编单独将龙夫和典子留了下来。

“有关村谷女士的事，”白井说道，“因为非常有意思，还得继续下去。不过，我们这里的人手少，你们也不能光干这个。你们的工作量我已经砍掉了一些，你们就同时进行吧。调查的费用，尽量由编辑部来出。”

龙夫和典子对此都没有什么意见。

人手不够，主编说得有理。只是以后无法像前一阵那样随心所欲地满世界乱跑了。考虑到其他编辑的工作量，自己有些不自由也只能忍着了。

第二天，典子来编辑部上班，直到下午也没见龙夫的身影。

一开始，典子还认为他是因为工作上的事在外面跑呢，可总是有些放心不下，一问管内勤的人才知道，原来他打电话来请假了，说是吃坏了肚子，要休息一两天。

典子心想，龙夫是很少请病假的，因为他平常几乎不生病。

是不是前一阵跑了一些地方，累出病来了？要不因为贪吃，吃了什么变质的东西把肚子弄坏了？整整一天没看到龙夫的身影，典子总觉得心里有些不着不落的。

下班后，典子决定要绕道去龙夫的住所看个究竟。她知道龙夫是住在大久保附近单身公寓里的。

对方今天是第一天休息，自己马上赶去探望似乎显得过于急切了。但典子又想到个理由，那就是要总结一下前一阵子的调查工作。于是，她乘坐国铁【28】在大久保车站下了车。

典子并不知道龙夫住在哪间公寓里，根据地址一找，发现是一幢小巧雅致的三层房。

虽说是公司里的同事，可毕竟是单身一人前来探望，这对于典子来说还是需要相当大的勇气的。她的心里有些乱，想要转身回去，可又不忍心，只是犹豫不决地抬头看着楼房。一个像是公寓里的房客似的年轻人用毫不掩饰的眼神打量着典子，从她身边走过。

典子终于拿定了主意。她走进大门，敲响了位于走廊角落里管理人的房门。

一扇收发窗口打开，里面探出一张颧骨很高的中年男人的脸。

“崎野旅行去了，不在家。”管理人说道。典子听了心里“啊”地一惊，原来他不是生病啊。听说他去旅行，无疑又加重了吃惊的程度。

管理人看了看傻愣着的典子，问道：“你不会就是椎原小姐吧？”

“是的，我就是椎原。”

“哦，崎野有封信给你。”

管理人说着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信封。

“谢谢！”典子道过谢后就走出了大门。她来到一个没什么人的地方，打开了信封。她的手指微微有些发抖。

致椎原典子小姐：

生病是假的。我要出去三四天。主编那边你想办法对付一下。详细情况等我回来后面谈。

龙夫

崎野龙夫说是要外出旅行三四天，他突如其来地又到哪里去呢？典子当然也能够想象到，他所谓的旅行肯定和田仓之死的案子有关。从前一阵子起，他就对此事热情高涨，像是着了魔一样，并时不时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说明他在独自进行推测。说不定这次所谓的旅行就是去做相关调查的。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直接跟主编讲明了不就得了嘛。不过，从他要装病请假的情形来看，他对自己的这次调查似乎缺乏信心。估计他是考虑到调查一无所获时的窘境才想出了这一招的吧。典子心想，平时看他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没想到其实还是挺心虚的。

可不管怎么说，这么做之前跟自己打一声招呼不好吗？典子对于龙夫这样的擅自行动颇有微词。说起来，刚开始时典子是主角，龙夫是配角，可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和龙夫的角色调了个个儿了。现在倒好，龙夫跟她这个配角连个招呼都不打，竟然一个人跑出去调查了。

典子心里气鼓鼓的，可脑中又在想龙夫到底去了哪里。三四天的时间足以跑到很远的地方去。

典子心里毫无头绪，心想他迟早要回来的，现在也只有干等着了。

典子脑海中出现了龙夫挠着乱蓬蓬的头发满脸苦笑的样子，随即就像看到他站在自己跟前一样，她的嘴角边不由得露出了一丝笑意。

她心想，龙夫在外面肯定也是一副不修边幅的老样子：旅行箱里乱七八糟塞得满满的；住在旅馆里也不会想到叫女侍熨一熨裤子；衬衫衣领上满是污垢也照穿不误；还有那块黑乎乎脏兮兮的手绢，肯定还是若无其事地拿出来擦脸。

典子想象着龙夫正走在不知道是哪里的陌生市镇上的模样。

第二天，典子上班一看，还是没有龙夫的影子。想到今天才第二天，龙夫应该还要过两三天才会出现，心里就更觉得空空荡荡的了。

其他的编辑们都嘴上“早啊”“早啊”地打着招呼走进了办公室。编辑部的长桌子周围立刻显得生气勃勃。只有龙夫的座位，悄然空着。

不一会儿，白井主编提着一个黑色的皮包也进了办公室。他今天早晨来得比往常要稍迟一些。将黑皮包往正中间的桌上一放，他就边脱上衣边用眼睛瞟着龙夫的座位。

“崎野还没来吗？”他并没有特定地问哪个人。

“没来。”龙夫邻座的人答道。

“嗯，请假只请了昨天一天吧？榎本君。”

说着，他用长驴脸冲着负责总务的榎本点了一下头。

“对，是到今天为止的。”榎本回答道。

“他到底怎么了？平时很少请假的嘛。”

白井主编将目光落在了桌子上的读者来信上，口中这么嘟囔着。随后又突然扬起脸来看着典子，问道：“阿典，你知道吗？崎野的病情怎么样？”

典子心里“咯噔”一下。她觉得昨天回家时去探望崎野的事可能暴露了。然而，典子还是鼓起勇气回答道：“昨天回家时我顺路去看了一下。因为有工作上的事要跟他商量嘛。”

典子感觉到同事们的脸全都转向了自己，不由得脸上发起烧来。

“说是肚子吃坏了，人很虚弱的样子。看他那模样说不定还要再过一两天才能来上班。”

替人说谎也不容易啊。典子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加速。

主编边听着典子的说明边打量着她的脸。典子很想垂下眼睛，这时也拿出了很大的勇气，和主编对视着。

“是吗？他也有点累了吧。”

说着，白井拿起了一个信封，开始拆信了。典子松了一口气。她在内心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然而，白井主编眼睛看着手里的信件嘴里却又喊了起来：“阿典，你过来一下。”

典子心里又是“咯噔”一下。

“你今天去一下西村先生和小松先生那里吧。”白井边读着信件边对站在桌子跟前的典子说道。

“好的。”典子放心了。因为主编吩咐的是工作上的事。她决定今天无论给自己安排多么艰难的工作，也要尽力完成。

“西村先生那边我已经托他写下一期的稿子了，你去看一下他的进展情况。”

“嗯。”典子点了点头。她知道西村先生是一位小说家。

“小松先生那边呢，你去请他写一篇通俗易懂的时事评论。大概二十张稿纸左右吧。要他针对年轻一代的思想倾向来写。”

典子在本子上做了笔记。

西村先生住在中央线的荻漥，小松先生住在田园调布。典子决定先去拜访西村先生。

典子正想快些退下去时，白井主编又将目光从读者来信上转移到了她的脸上。

“怎么样了，田仓的那个案子？有什么好想法没有啊？”

主编是眼角带着笑意问的。他的神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有。还是那个样子。”典子小声回答道。她还在为龙夫缺勤的借口而担心。

“是吗？我也有些自己的想法啊。”白井说道，“当然了，也不能尽揪着这事不放，杂志方面的工作也得抓紧。等明天崎野来上班后，再一起商量商量，毕竟那事儿也得继续下去，不能半途而废啊。”

“嗯，知道了。”典子低头行礼。想到白井是照顾到自己的心情才这样说，她觉得很对不住主编，竟然连目光也不敢和主编正面相对了。

只为了包庇龙夫，竟让自己在主编面前变得如此难堪。想到龙夫此刻却在轻松自在地旅行，典子心中气就不打一处来。那家伙，到底在哪儿溜达呢？

坐上了电车后，典子看着窗外移动着的景色，脑海中又浮现起将脸靠在列车车窗上的龙夫的模样。

西村先生的家位于离开荻漥车站十分钟步行路程的一片幽静之处。典子走进绿色杉树篱墙环绕着的院子，正好看到大门口摆放着三双客人的鞋子。西村先生是一位所谓的流行作家。

一个女佣出来说了声“请稍等”。典子踏进会客室，见一个青年男子坐在软垫上正在看杂志。他也是个在等西村先生稿子的编辑。

“您好。”典子跟这位先来的客人打了一声招呼。这人是别家杂志社的记者，典子去作者家里取稿时经常看到他，所以互相认识。

“哦，是你啊。”那位年轻的编辑对典子笑了笑。

为了解闷，他们很自然地聊了起来，话题则是他们共同关心的关于作家的传闻。

“听说村谷老师住院了，有这回事儿吗？”那个年轻的编辑提到了这个话题。

“嗯。”典子不太愿意多聊村谷女士的事。

“听说是神经衰弱啊。”

“是啊，真可怜。”典子不冷不热地答道。

“好像连探视都不允许啊。那不是病得很厉害了吗？”

“是呀，希望她能早点康复。”

“就算病治好了，短时间内也无法写作了吧？或许是之前就有了那种先兆了，最近一段时间她也没写出什么精彩的作品嘛。当然，话是不该这么说的。”

年轻编辑的话说得直言不讳。典子没有接他的话头，但心里也怀有同感。确实，村谷老师的作品中丧失了以前的精彩。典子想起了龙夫认为有人代写的说法，不过，现在当然是不能说的。

“村谷老师起初的作品中确实有一种闪光的东西，读完叫人眼前一亮啊。我那时对她日后的成就也充满了期待。”年轻的编辑评论道，“那会儿我还想，到底是名门才女，无可争辩啊。他父亲宍户宽尔是有名的法学家，同时，在大正时期的文坛上也占有一席之地，甚至还有门人弟子呢。”

年轻的编辑刚说到这里，有人来叫他，他也就站起身来进去了。对于这些事，典子早就知道了，可刚才的话又给她留下了新的印象。

从西村先生这里赶去田园调布的小松先生那儿，已经是三个小时之后的事儿了。

小松先生这里也有客人在座，但先生说“没关系，进来吧”，于是，典子就被领进了他的书斋。

小松先生庞大的身躯坐在乌木矮桌前，与一位客人聊得正欢。

“打扰了。”典子怯生生地在他跟前坐了下来。

“哦。”小松先生甩动长长的白发，将胖乎乎的红脸膛转了过来。他容貌魁伟，但说起话来声音相当柔和。

“今天来要出什么题目啊？”他爽朗地笑道，露出了嘴里被香烟熏黑了的牙齿。

典子向他的客人鞠躬致意。那人大概有四十三四岁年纪，一派正统的绅士风度，不像是记者，一下子倒看不出他是从事什么职业的。矮桌上放着威士忌酒瓶和两个酒杯。

那位绅士做了一个手势，表示：不必在意，请谈公事。

“小松先生，百忙之中我们有一事相求，希望您能给我们下一期的杂志赐稿……”

典子说明了来意。在典子说话的时候，身边那位客人一直在笑盈盈地听着。

“啊，行啊。”小松先生很爽快地应了下来。

“是吗？那真是太感谢了。”典子称谢道。

“喂，喂。”小松先生突然转身对屋里吼了两声，“再拿个杯子出来。”

典子赶紧说：“先生，如果是给我的话就免了吧。我不能喝酒的。”

“少喝点没事吧。”小松先生看来是有些醉了。他这么轻松地就将写稿的事应承了下来，估计也是酒精的作用。

“我说，”那位客人开口道，“不要强人所难嘛。”

小松先生看了看典子发窘的脸，哈哈大笑道：“是吗？这个家伙——”他指着客人给典子介绍道，“这是我的老朋友了。以前也弄过文学，现在落魄了，做了日本桥【29】某大楼的社长。他将房子租给许多做生意的人，靠房租活着，是个地主。简直是所有堕落之人的标本。”

典子赶紧递上了自己的名片。

“啊，谢了。”那位客人看了看典子的名片，突然又抬头看了看典子的脸，问道，“白井良介是在你们那儿的吧？”

他竟然说了主编的名字。

“那是我们的主编啊。”典子答道。

“是啊。有所耳闻。”客人点了三次头。

“哎？你认识他吗？”小松先生像是很意外地问道。

客人对小松先生说道：“那是很久以前了，还是在京都大学那会儿的事。那时我正做着文学梦呢。我和白井是同年级的学生。”

随后他又对典子微笑道：“白井那会儿可是个挺帅的小伙子哦。”

典子又看了一遍那位客人给她的名片。

两天后的一个早晨，崎野龙夫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了杂志编辑部。

“身体怎么样了？”

“瘦了点嘛。”

同事们纷纷跟他打招呼。

“谢谢。不碍事了。”

龙夫给大家鞠躬致谢。

典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望着龙夫。

“哎？”她觉得有些诧异，因为他确实显得精神萎靡，给人有些灰头土脸的感觉。脸色不好，脸颊也消瘦了。

是假装的吗？如果是假装的，那他的演技真可谓是一流的了，因为怎么看他都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样子。

龙夫走了过来，目光和典子对接后轻轻地鞠了一躬，算是对典子为他保守装病的秘密表示感谢吧。

“已经全好了吗？”典子这样问，一半是做给同事看的，一半也是想挖苦他一下。想到他自作主张地出去旅行，心中又来了气。

“不好意思，让你们担心了。”龙夫毫无笑意地说道。

“主编还没来吗？”他看着正中间的桌子嘟囔道。这句话也显得有气无力的。或许是他下巴上长出了短胡须的缘故，他的容貌看起来越发憔悴了。典子心里觉得有些奇怪。

就在典子正要问他的时候，主编白井晃动着满头乱发出现了。

“哦，来了？”主编对着龙夫的后背招呼了一声，随后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不好意思，我擅自请假，真是太对不起了。”

主编坐在椅子上望着龙夫的脸：“脸色不太好啊。身体不要紧了吗？”

“嗯，没事儿了。在这么忙的时候请假，真是过意不去啊。”

龙夫又轻轻地鞠了一躬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但白井的目光并没因此而离开他。典子看在眼里，不由得心里一惊。因为她看到主编白井的眼里似乎带着一种异样的光芒，这是只有从旁侧观察才看得到的。典子甚至担心主编是不是已经看出龙夫是装病来着。

可是，主编接下来招呼龙夫的声音十分柔和：“崎野君，对不起，马上就要给你安排任务了。你到斋藤先生那里去一下，去把访谈记录取来吧。”

“好的，我这就去。”龙夫转过头来回答道。

“前几天我问过了，他说随便什么时候去拿都可以。你要是身体还行的话，就去跑一趟吧。”

典子又快速看了主编一眼，发现他的目光中已经没有刚才那种光芒了，是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的柔和眼光，甚至可以理解为一种怜恤的神情。

“我知道了。”龙夫说着，就往口袋里塞笔记本和铅笔。

白井用手指在桌角上敲了几下，又喊道：“阿典。”

他将脸转向典子：“我让吉田先生写了下一期要登的图片记事的解说文字。那些图片不早点拿到印刷厂去就来不及了，你马上去拿一下原稿吧。”

“是。”典子点了点头。

主编像觉得工作暂时告一段落了，随口说道：“天凉快些了嘛。”

说着，他站起身来走到了窗口前。这时，电风扇已经不开了。

典子看了看龙夫，不约而同地，他也看了看典子。典子用眼睛示意，又做了个喝茶的姿势就朝茶水间走去了。

典子在茶水间只等了一小会儿，外衣都未脱下的龙夫也装作来喝水的样子进来了。此刻，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对不起啊。”龙夫看着典子的脸只说了这么一句话。看来他到底还是有些尴尬的。可在近处这么一看，发现龙夫的脸更显得疲劳了。

“听公寓的管理员说，你看到了我留的信了，是这样吗？”龙夫匆匆忙忙地问道。

“看了，我说……”典子跟龙夫定了一个约会。因为这里有人进来看见了就不妙了，只能简短地说几句话。

典子去作家吉田先生的家里拿了原稿，再坐地铁至银座车站下车时，已经是下午两点了。离跟龙夫的约会还有十五分钟。

典子从电车道朝银座高楼大厦的背后走去。大白天里太阳还是很毒辣的，可人行道上却依然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大路上汽车排起了长龙，时开时停的，行进得很慢，显得车多路窄。典子要到路对面，正当她踮着脚东张西望时，听到有人在跟她打招呼。

“啊呀，你好啊。”

典子转过头来，耀眼的太阳光照在了她整张脸上，见一位瘦瘦的绅士型男子正笑盈盈地望着他。典子愣了一下，但马上就想起来了。他就是两天前在田园调布小松先生家见到的那位客人，还拿到过他的名片呢。是日本桥那儿某幢大楼的社长。

“啊，是您啊。前些天真是不好意思。”典子微笑着鞠了一躬。

“来这儿有工作吗？”那人依然笑盈盈地问道。

“嗯。”典子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其实接下来她要在说好了的咖啡馆里跟龙夫见面。

“如果您不太忙的话，我们一起喝杯茶吧？”大楼社长十分热情。

“啊，谢谢了。不过，今天有点……”

“哦，很忙，是吧？我呢，正在逛街，所以空得很。小松君说得不错，只要能收得到房钱，我就满足了。那么，再见吧。”

大楼社长笑呵呵地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典子走进咖啡店一看，见龙夫已经来了，正坐在一处昏暗的角落等她。桌上一个冰激凌碟子已经空了。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你难得来这么早啊。”

典子在龙夫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龙夫“啊”地应了一声，还是显得无精打采，跟往常的龙夫不一样。

“真憔悴啊，怎么了这是？”

连个招呼也不打就一个人出去瞎跑——典子本来想好要说他两句的，可见他现在这副模样，话到嘴边却又变了。

“嗯，有点累啊。”龙夫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你突然一个人一声不吭地出门旅行，真叫人受不了。我帮你在主编跟前打掩护，多难捱啊。我都成了你装病的同谋了，简直不敢正视主编的脸。”典子的话中，抱怨的成分远多于责难。

“对不起，对不起。这其中是有缘故的。”龙夫低了低头道歉。

“你跑得这么累，到底去哪里了？能说说你的‘缘故’吗？”

“唉……”龙夫皱起眉头呻吟般地哼了一声，随后又说道，“稍等。这个现在还不好说啊。”

“啊？”典子大失所望，瞪起眼睛道，“老毛病又犯了，你真是怪人。人家这么为你操心……”

典子这句话脱口而出之后，就马上觉得不对了。这不是表达那种感情的话吗？她顿时慌张了起来。

“不好说就别说了。”典子赶紧改变了口气，“可是，去了哪里总能说说吧？”

“嗯。”龙夫似乎是无可奈何地吐出了两个字，“京都。”

“京都？”典子将两眼瞪得溜圆，疑问接踵而至，“去那里干吗？”

“是去调查一些事情的，结果是无功而返啊。”龙夫似乎猜到典子的心思，“还不光是京都，附近的几个县也都跑过了，一无所获，令人灰心丧气啊。”

哦，怪不得龙夫会这么疲劳呢。脸瘦成这样，脸色难看得像个病人，原来是过度的劳累加上失望所致。但是，到底去调查什么事情了呢？这方面龙夫还是没有多说。

“主编说了。”典子有些同情龙夫，于是改变了话题，“等你上班了，田仓之死的案子再继续调查下去。说总不能半途而废了。”

“哦，他是这样说的吗？”龙夫似乎在凝视着某一点。

“组稿也忙着呢，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你请假的那几天里，我已经跑了好多作者家了。”

“哦，那可真是难为你了。”龙夫的回答有些心不在焉。

“哦，对了，”典子说着说着来劲儿了，“我还在小松先生那里听到了有关主编的事呢。”

“哦。”

“也不是小松先生说的，是那天正好在他家里的一个客人，他是日本桥那儿某幢大楼的社长，还给了我名片呢。那天我把自己的名片递给他后，他就问，你们那儿有个叫白井良介的人吧？”

龙夫擦了擦眼睛，目光又回到了典子的脸上。

“随后他就说，他和白井主编在京都时是同学。还说，当年白井主编是个帅小伙，还是个文学青年呢。我还是第一次听人说起主编的事呢，可有意思了。”

龙夫听着听着，目光变得越来越强烈了。

“那人叫什么名字？”

典子打开手提包，在名片夹中找了一会儿。

“就是这个人，刚才来这儿的路上还遇见他了呢。”

龙夫抢过名片，将目光锁定在名片上。

T大楼株式会社社长 新田嘉一郎

“啊！”龙夫不觉提高了嗓门，“阿典，你见到了这个人？”

他瞪大两眼，紧盯着典子的脸，一半身体已经离开了座位了。

“是啊，当然是……”典子想说“见到了才交换名片的嘛”，可一下子被龙夫的气势压倒了，后面的半句话又咽了回去。

“啊呀，怎么会这样？”龙夫咬牙切齿一般地说道，“我在京都一带到处寻找，原来他竟在东京，而且还刚刚见过你。”

“哎！”这下子又令典子大吃一惊，“崎野，你就是为了找这位新田先生去的京都吗？”

“不，也不是一开始就这么明确的。我到了京都才知道有新田嘉一郎这么个人。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一直跑到筋疲力尽了，只好回东京来。没想到你倒见到他，真是天大的讽刺啊。”

“你为什么要找新田先生呢？”

“这个嘛，以后再说。虽然我遭了些罪，但总算是找到新田了。这就无怨无悔啦。”

龙夫只顾自己一个人兴奋。典子成了感情旋风在龙夫身上刮过时的旁观者。

“喂，阿典，我马上就要和这位新田先生见面，理由等会儿再跟你说，你先打电话问问他什么时候方便。”说着，龙夫的上身直凑向典子。

典子受他的感染立刻站起身来，二话不说就直奔账台附近的电话而去了。她感到龙夫似乎在背后推他一般。

典子一手拿着那位大楼社长的名片，一手按照名片上印刷着的小小的数字拨动着电话的拨盘。

08

电话打通后，新田嘉一郎的声音马上就在典子的耳边响了起来。

“喂，是新田先生吗？我是《新生文学》的椎原。刚才真是失礼了。”

“哦，是椎原小姐啊。”

对方的应答声十分爽朗。但这样的声调中也包含着“为什么现在会打电话过来？”这样的疑惑。

“突然给您打电话，真是十分冒昧。是这样的，我有一个叫做崎野龙夫的同事，他想见见您，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哦，他有什么事吗？”新田问道。

“请稍等，我让他本人听电话。”

龙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典子将电话听筒递给了他。

“您好。我是《新生文学》的崎野。”龙夫恭恭敬敬地说道，“正像刚才椎原所说的那样，我十分想跟您见上一面。啊？是想跟您打听一下畑中善一的情况。”

典子在一旁听了，不由得暗暗吃惊。因为她从未听说过畑中善一这个名字。

“啊，是的。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啊，啊……是这样的，我去了京都，是听神代先生、赤星先生、吉田先生他们说的。新田先生您是最了解畑中先生的吧？……啊，嗯，我前一阵子刚去过京都……啊，是吗？那真是太感谢了。那么我们就在今晚六时去您府上拜访。府上地址是……阿佐谷的，嗯，X丁目XX番地，明白了。那我就挂电话了。”

龙夫放好了电话听筒。典子一脸茫然。

“到底是怎么回事嘛！”回到了卡座上后，典子略带责备口吻地问道，“你去了京都，见到了赤星先生和吉田先生了？那个畑中善一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事到如今，我就只好坦白交代了。”龙夫讪笑道，不过，又似乎笑得挺愉快的，“你刚才不是也说了，白井主编是新田先生在京都时的同学，并且还是个文学青年……”

“是啊，我是说过。”典子还是有点摸不着头脑。

“其实，白井主编和新田先生、赤星先生、上田先生还有那位畑中善一，在京都的时候都是宍户宽尔的门人弟子。”

“啊？”典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宍户宽尔是大正到昭和初期的知名法学家，同时也是一位有名的文学家。有一段时期，他曾经在京都大学授过课。还有一个更加不能忘记的事实，那就是：他是村谷阿沙子的生身父亲。

这么说来，白井总编竟会是宍户宽尔，也就是村谷阿沙子女士父亲的弟子？典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墙壁。她心中暗想：龙夫是怎么会想到这上面去，并跑到京都去做了种种调查的呢？

“白井主编说过，给村谷女士代笔的不是田仓义三。我本以为这是他根据长年的编辑经验所产生的直觉才这么说的。事实上，这种情况也是完全有可能的。那么，作为其根基的文学知识又是怎么来的呢?我对此开始感兴趣了。从他的履历上可以得知，他是在昭和十三年【30】毕业于京都大学的。我心想，当时京都大学文学部的教授是谁呢？于是就去查了一下资料，结果看到了并非文学院教授，而是法学院教授的宍户宽尔。我大吃一惊。因为我知道宍户宽尔是村谷阿沙子的父亲，同时也是自成一家的文学家。因此就想到，白井主编和村谷女士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系？这种事当然是不能直接去问白井主编的。”

“不能直接去问白井主编……”

典子不自觉地重复了一遍，两眼直愣愣地看着龙夫。突然，她的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原来你怀疑给村谷女士代笔的人就是白井主编？”

“一开始我是这么想的，不过也是朦朦胧胧的，所以没跟你打招呼就去了京都。因为你不是很尊敬白井主编的嘛。”

典子点了点头，眼里露出了十分肯定的目光：“是啊。你不是也一样吗？”

龙夫“嗯”地应了一声。他的眼神似乎很复杂。

龙夫和典子在六点准时造访了位于阿佐谷的新田嘉一郎的家。那是一处十分幽静的所在。

“欢迎，欢迎啊。”

大楼社长笑盈盈地出现在会客室里，脸上红光满面，十分滋润，就像刚泡完澡一样。

“您去过京都了？”寒暄过后，新田就面带微笑地问龙夫道。

“是的。我向京都大学一些对往事比较熟悉的人打听了一下，了解到了宍户宽尔博士的文学弟子们的姓名。”

说着，龙夫掏出了一本笔记本。

“白井良介和我的名字，也都在这里面吧？”

“是的。还有神代先生、吉田先生、赤星先生、上田先生的名字。也有人已经过世了，这四位我都一一拜访过了。”

“哦，那可真是难为你了。”新田先生不由得提高了嗓门，“他们离得都很远啊。”

“嗯。神代先生住在伏见，吉田先生住在奈良，上田先生住在桑名，赤星先生住在大津。”

“他们都还好吧？”新田嘉一郎十分怀念地问道。

“是的。他们虽然职业上各不相同，但都很有成就啊。在拜访他们的时候，我打听到了畑中善一先生的名字。”

“哦，他是个很出色的家伙，是我们之中最有文学才能的。可惜啊，年纪轻轻的就英年早逝了……那时，我们都很年轻啊。”大楼社长十分感慨地说道，“我们受了宍户先生的影响，成立了一个文学小组，成员中有学文学的，也有学法律的。我们还出了油印版的同好杂志哩。别看我如今是个生意人，以前也曾游戏笔墨写过一些无聊的东西呢。白井良介也写过。要说当时的那些狐群狗党嘛，哦，对了，大概是在一年前吧，我在东京车站突然撞上了田仓义三，他还说起白井良介的事呢。”

新田说得轻描淡写，可龙夫和典子就像浑身有电流通过一般不由打了个冷战。

“田仓？他也是那个文学小组的？”龙夫急切地问道。可新田却慢吞吞地摇了摇头。

“不是的。他不是宍户宽尔的弟子，但也是有志于文学的，并且野心还不小呢。我记得他主动向我们的文学小组靠拢过。跟他最熟的，应该就是畑中善一了吧。对了，好像他也最赏识畑中的才能，经常到畑中的住所去玩。”

新田似乎并不知道田仓义三已经死了。

“后来我们各奔东西，职业不同，也不通信。估计，其他人都不知道我现在的职业和住所了吧。”

“是这样啊。”龙夫点了点头，“他们都不知道您的住所，我也没法找到您，所以我就只好回东京来了嘛。也正因为这样，听到这位椎原小姐说在小松先生那里见到了您，我大吃一惊。我还一直以为您在关西呢，真是具有讽刺意味啊。”

“我是在十年之前搬到这里来住的。”新田说着，脸上又露出了诧异的神色，“可是，您为什么要找我呢？”

“因为都说当年您跟畑中善一先生关系最好。据说畑中善一先生是最有前途的，却英年早逝了。于是，大家都说您手头或许还有畑中善一先生写的东西。”

新田嘉一郎听了，并没有马上回答。他抽着烟，望着龙夫的脸。

“您为什么要调查我们以前的文学小组和畑中善一的事呢？再说，您要了解此事，去问问你们主编不是更爽快些吗？”

这样的疑问是理所当然的。龙夫的神情有些尴尬。

“坦率地说吧，我是瞒着主编调查这事的。理由嘛，现在还不能说，但以后我会详加说明的。”

龙夫用求助似的眼神看了看典子。典子将恳切的目光投向了新田嘉一郎，似乎在表示“请您务必帮忙”。

看到了典子的眼神，大楼社长的脸上就放松了。

“你们都是年轻人，”他的脸上恢复了笑意，说道，“想来也不会欺骗我这样的老头吧？行啊，理由以后再说吧。不便问白井良介的事情就问我好了。只要是我所知道的，都可以告诉你们啊。”

“那真是太感谢了。”龙夫赶忙鞠躬致谢，“其实我想要看的就是畑中善一先生所写的作品。吉田先生、神代先生还有赤星先生，都说新田先生是畑中先生的好朋友，说不定还保留着那些作品呢。”

“跟您通过电话后，我估计到您要看那些东西。所以，我已经从旧纸堆里将它们找出来了。”

说完，新田嘉一郎从身边的一个抽屉里取出了一本薄薄的杂志。只见那本杂志的纸质很差，油印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令人觉得可惜。封面上印着“白川”两个字，看来是借用京都的地名做了杂志名。

“就这么一本。我的拙作也在里面，这个嘛，你们就不要看了，免得背上冒冷汗。畑中的文章就是这一篇。”

大楼社长用他那粗粗的手指指着那一页。龙夫将杂志接了过来，典子也从一旁探头过去。

那篇小说的题目是《早春》，很好地体现出了那个时代的特色。可是，这篇署名为畑中善一的小说没读满两页，龙夫和典子两人的脸色都变了。因为，这篇小说分明就是村谷阿沙子某篇小说的原型。

“新田先生，您也看最近的小说吗？”读完了畑中善一的小说后，龙夫问道。

“不，不要说最近了，和年轻时正相反，我已经有十二三年对小说不感兴趣了，根本不看。”

“那么，宍户宽尔先生的女儿，村谷阿沙子女士的小说呢？”

“先生的女儿在写小说的事倒是知道的，可是，抱歉得很，我一篇都没有拜读过。”大楼社长答道。他似乎觉得很不好意思。

之后，龙夫又问了一些问题。

第二天早晨，典子乘坐九点三十分的下行快车离开了东京车站。目的地是岐阜。

“这次你出去的两天里，我来替你把活干了。”

来站台上送行的龙夫，将手伸进车窗跟典子握手告别。典子还是第一次接触到龙夫的手掌，肌肤接触的感觉保留了好长一段时间。

下午四点多，典子到了岐阜。

从东京过来花了六个多小时，可一路上典子都是怀着一种久违了的旅行的心情。

在浜名湖畔看到寂静的湖面上撒网捕鱼的小船；火车穿行在名古屋的高架上时，又得以远眺车站前的高楼大厦。见城市建造得十分壮观，几乎令典子产生了身处东京的错觉。

感慨良多，思绪万千，这样的旅行十分惬意。列车出了东京后，典子前面的座位上换了三批乘客。一会儿是学生，一会儿是商人，最后是一对老夫妻。学生喧闹，商人唠叨，老夫妻则自得其乐地聊着家里的事。这种与人短暂接触的方式也同样令人十分愉快。

到了岐阜，典子又坐上了开往犬山的巴士。

上小学时，典子曾在地理教科书上学到：由于犬山的地形与德国莱茵河畔很相似，故有日本莱茵的别名。可她从未想到自己会大老远出差到这里来。

典子向售票员打听了她记在笔记本上的地名后，在某个停靠站上下了车。那是一条狭长的街道，两旁全是卖当地土产的商店。远远便可望见，街道的正面有一座铁桥。

典子要在此停靠站换乘另一辆巴士，她看了看贴着时刻表的告示牌，发现离那辆巴士靠站还有二十五分钟。

为了打发这段时间，典子朝铁桥方向走了过去。来到了铁桥边，木曾川的滔滔流水就尽收眼底了。

河水清澈湛蓝，滚滚向前。铁桥的两侧是悬崖峭壁，河中有一条游览船正顺流而下。

朝河的下游方向望去，见左边的小山上有一座城楼。城楼小小的，十分可爱。小山和城楼的倒影映在木曾川的河面上。

这样的景色，和典子在风景明信片上看到的一模一样。水面上倒映着夏日里天空中的白云，远处是雾霭茫茫的原野。

有一些年轻的游客在尽情地拍摄着周边的景色。停在河边的游览船和小艇上也有许多游人。夏季的浪漫已经接近尾声了，年轻人们正恋恋不舍地享受着快乐的时光。

对于每天都忙于工作，从未正式旅行过的典子来说，这样的风景正是滋润自己心灵绝好的营养。她心中暗想：如果能和龙夫一起来欣赏，就更加令人陶醉了。

想到龙夫和自己这样交替着外出调查，就觉得有些别扭。自从出了田仓遇害这件事后，各种各样的新鲜体验纷至沓来。

典子看看手表，发现巴士快靠站了。她回到刚才那个汽车停靠站。

巴士摇晃着车身开了过来。在陌生的外地乘坐巴士，有一种淡淡的忧愁，同时也伴随着莫名的新鲜感。

巴士行进在广袤的田野之中。青青的稻穗随风摇摆，形成阵阵碧浪。这里应该就是浓尾平原了，四处几乎看不到山峦的影子。

巴士走走停停，停留之处肯定是寂寥幽静的村落。就在不知是第几个这样的车站上，典子下了汽车。

车站附近有一家香烟店，门前竖着一面红旗。老板娘直盯盯地看着从巴士上下来的唯一的旅客——典子。典子走到了香烟店门口。

“劳驾，我想打听一下。”

老板娘“啊”地应了一声抬起头来。

“畑中先生的家在哪里？”

稻田中，有几家农舍被防风林团团围住，其中之一就是畑中善一的老家。典子走过狭窄得如同田埂一般的小道，来到了一户人家的门口。

“有人吗？”典子朝昏暗的屋子里面招呼着。隔壁的一间小屋里探出了一个牛头。

喊了几次以后，屋子里出来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农夫，很稀罕地打量着典子。

“这儿是畑中先生的家吗？”典子对他鞠了一躬，问道。

“呃，这一带都姓畑中，你要找哪个畑中啊？”农夫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的一角擦了擦脸上的汗，反问道。

“是已经过世了的畑中善一先生的家。”

农夫似乎觉得很奇怪，瞪大眼睛看着典子问道：“呃，是找善一啊。他在十五年前就死了。你是怎么认识他的啊？”

“我并不直接认识善一先生，是东京的新田先生介绍的。”

那农夫听了，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

“我是个上门女婿，对善一的事情不太清楚啊……我老婆是善一的表妹，善一的妹妹邦子也住在这里，她肯定知道善一的事情的。我去叫她们回来吧。”

“是吗？那就有劳您了。”

“现在，邦子和我老婆一起到地里除草去了，你在这儿稍等一会儿。”

这位上门女婿农夫走后，房子后面传来了鸡叫声。牛也叫了几声。

不一会儿，畑中善一的妹妹、农夫以及一个农妇模样的三十多岁的女人一起快步走来了。妹妹邦子手里拿着毛巾，恭恭敬敬地对典子鞠了一躬。往她的脸上看，虽然被太阳晒得较黑，显得有些憔悴，但与畑中善一表妹那没有表情的脸相比，还是相当周正，且略带几分知性的。

“您是为了哥哥的事特意从东京赶来的吗？啊呀，大老远的，真是辛苦您了。请进屋吧。”

说着，她自己先走进了大门。

典子跟在她身后也进了门。屋子不大，比较昏暗，但归置得井井有条，使人感到洁净舒适。畑中邦子洗了脚，换过了服装，重新来到典子跟前打招呼。

“我是善一的妹妹，欢迎您不辞劳苦长途跋涉来到我家。”

“哪里哪里，突然造访，给您添麻烦了。我来是想了解一下善一先生的一些情况的。我有新田先生所写的介绍信。”

典子拿出了龙夫请新田写的介绍信。信中写明了典子来访的用意。

畑中善一的妹妹接过了介绍信后，并没有立刻打开阅读，而是膝行到佛龛前，将介绍信供了上去。

她敲响了铜钲【31】，双手合十拜了几拜，然后转向典子说道：“哥哥死时正值青春年华，将要大有作为之时。无奈胸口犯病，真是英年早逝，万分可惜啊。”

说着，她打开信封，抽出信纸读了起来。

典子则对畑中善一妹妹接下来要说的话十分期待。

“新田先生也是好久没见了，他还好吗？”畑中邦子一边折叠着信纸一边说道。

“嗯，他很好啊。”

“他跟哥哥很好，是在京都时的好朋友嘛……这么说来，您是为了信上所说的那些笔记本而来的吗？”

“是的。听说善一先生喜欢写小说，都写在大学里记听课笔记用的那种大笔记本上，装了满满一个柳条箱呢。”

这个大笔记本的事其实是龙夫为了调查白井主编到京都去时，从他当初的同学那里听来的。说是他们有一个已经过世的同伴叫畑中善一，因为立志要当小说家，在大笔记本上写了不少小说，而笔记本的数量有整整一柳条箱。可不知道现在这些东西在哪里了，都说新田是畑中的好朋友，说不定他知道。

龙夫为了看那些笔记本，拼命寻找新田嘉一郎，可是不知道他的地址，只好大失所望地回到了东京。结果机缘巧合在典子的引见下，见到了新田。

新田知道这些笔记本的事，却也不知道现在这些东西去了哪里。说是畑中善一有个住在畑中老家的妹妹，可以去问她，于是写了这封介绍信。

现在，畑中善一的妹妹看看新田写的介绍信，再看看典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您大老远地跑来，真是不好意思。那些笔记本听说全都借给哥哥一个朋友了，已经不在这里了。”

“啊？没有了吗？”典子听了惊呼一声，失望之情溢于言表，“那么，是借给你哥哥的哪个朋友的呢？”

“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啊。”

“连名字都不知道？”典子露出了诧异的眼神。

“是啊。是我母亲借给一位造访我家的哥哥的朋友的，可我母亲在六年前已经去世了。那时，我和亡夫尚在国外，我是在母亲死后才回国的，所以对此事真是一无所知啊。”邦子说明道。

“有借条留下吗？”

“也没有。当时那人或许写过借条，但并没有保留下来。”

这个借走了笔记本的畑中善一的朋友，会是谁呢？典子在想：有什么办法能够知道这个人呢？

这时，畑中善一的表妹送茶进来，她将茶杯放在典子面前后又一声不吭地退了出去。

“你哥哥的朋友中，有你知道姓名的吗？”典子拼命地想找出一些线索来。

“不知道啊。”邦子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不过，这也仅仅是对特意从东京赶来的典子表示善意而已。

“哦，对了。”邦子拍了一下膝盖，像是想起了什么，“那上面或许会有。您稍等一下，我马上去找出来。”

说完，她就赶紧起身往里边去了。

这时，屋外已是暮色四合，依然时不时地传来几声鸡和牛的叫声。屋里天花板上吊着的一盏昏暗的灯也点亮了。

看来邦子进去找东西还得花上点儿时间，一时半会儿还出不来。

但是，典子对她即将拿出来的东西充满了希望。

屋顶上横着一根熏黑了的粗梁，从粗梁上吊下来一盏发出橘黄色光芒的昏暗的电灯。四周静悄悄的，已经听不到牛鸣、鸡叫的声音了。颜色已经变成褐色的旧榻榻米上，只有一只邦子表妹放下的茶盅。典子体会到了被孤身一人晾在陌生农舍里的些许惶恐心情。

这时，从屋里传来了脚步声。

“让您等了这么长时间，真是对不住啊。”

畑中善一的妹妹回来了，她一进房间就一连给典子鞠了好多个躬，手里则拿着一本薄薄的本子。

“终于找到了。要说和哥哥相关的东西，也只有这个了。”

“不好意思，让你费心了。”

典子以雀跃的心情接过了本子，可定睛一看立刻就大失所望了。

原来这本本子就是在东京时，大楼社长拿给他们看的同好杂志《白川》，就连期号都是一样的。如果只为看到这样的东西的话，就完全不必大老远地跑到美浓乡下来了。

“我说，只有这个了吗？”她不假思索地问了个不太礼貌的问题。

“是啊。哥哥的东西都很散乱……这里毕竟是农民的家嘛，东西没有好好地归置，过了十七年，就什么都找不到了。如果我在这里或许会好一些，可是，正像刚才我所说的，我很长时间一直在国外，家里只有老人，靠不住啊。以前，是有不少哥哥留下的东西的。”

如果那些东西还在的话，说不定还能找到一些线索，可现在既然一件都没有了，就叫人一筹莫展了。

“您大老远地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啊……”邦子很同情地望着典子说道，“不过，还保留着这么一张照片，是哥哥年轻时照的，也不知道对您有没有帮助。您先看下吧。”

说着，她从怀里掏出了一张旧照片。

典子接过照片看了起来。

照片上有三个人站着，身后的背景是某座寺庙的门楼。照片中的男人大概二十二三岁，身穿着白色衬衫、长裤，脸上笑呵呵的。他的身边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也穿着衬衫，一只手被另一旁的一个年轻女子拽着。那个姑娘大概有十九、二十来岁，身上穿着一套近于白色的和服，一手撑着一把阳伞。从人物的服饰以及明暗反差较大的光照状况上可以看出，这张照片是在夏天照的。

“这就是哥哥，照片是在二十年前照的。”邦子用手指点点照片上那个青年男子说道。照片中的畑中善一无忧无虑地笑着。他长相清瘦，看起来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小伙子。对比一下眼前的这位农妇，虽然不能一眼就看出她和照片上的小伙子是兄妹关系，但音容面貌还是有几分相像的。

“这位小姐是谁呢？”

典子问的是照片上撑着阳伞的那位姑娘。从照片上看，姑娘的脸长得很漂亮。

“你问她呀，”畑中邦子的嘴边浮出了一丝微笑，“她是哥哥的女朋友。边上的是她弟弟。”

“啊！是吗？”

其实典子大体上已经猜到了，可听邦子这么一说，不由得又重新打量起照片中那位畑中善一的女朋友来。要说她的脸型绝对不是瓜子脸，而是下颌较为丰满的类型，十分招人喜欢。

“真是一位很漂亮的小姐啊。最后没跟你哥哥结婚吗？”

“还没相处到那个地步哥哥就去世了。当时他们两人是倾心相爱的，可后来哥哥犯了胸病回老家来了，他们的事也就不了了之了。”邦子神情黯然地说道。

“不过，他们总有书信往来吧？”

“没有。他们没有再通信。”

“哎，这是怎么回事呢？”

“因为在哥哥从京都回来之前发生了一些事情，使他放弃了这个恋人了。具体情况我不太了解，哥哥什么也没跟父母说，对于我这个妹妹他更是闭口不谈的。不过，哥哥很珍惜这张照片。那时，我年轻不懂事，在哥哥的书箱里看到了这张照片，就去问躺在病床上的哥哥，说‘这个人是不是哥哥的心上人？’，我记得哥哥苦笑着嗯了两声。”

“这位小姐现在怎么样了呢？”

“连她在哪儿都不知道啊。说起来该有三十八九岁了，估计已经是两三个孩子的母亲了吧。”

典子又看了一眼照片。畑中善一笑得十分爽朗，他的女朋友也幸福地微笑着。

“知道这位小姐的名字吗？”

典子的胸中泛起一阵淡淡的感伤，她觉得自己似乎看到了一个青年的人生。

“也不知道。关于这事，哥哥是闭口不谈的，所以，他从前的恋人是哪儿的人，是个怎样的人，我们一概不知。仅仅保留着这张照片而已。”畑中善一的妹妹这样回答道。可随即她又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还是开口说道：“有件事我在当时还不明白，可现在却有所想象。”

她稍稍降低了一些声调，继续说道：“哥哥和恋人分手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我觉得这种精神上的痛苦，使哥哥提前结束了生命。不过，我觉得不是对方厌弃我哥哥了，而是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幸的事情，导致了他们的分手。当然，这仅是我的想象而已，说不出什么明确的东西来。”

畑中善一妹妹的说话方式跟城里人完全一样，这或许是她长期生活在国外的缘故吧，没有一点乡下人的腔调。

邦子所说的关于她哥哥恋爱失败的想象，典子立刻就理解了。由于跟当事人意志无关的事件而导致恋爱失败，似乎是一种司空见惯的模式了。但就畑中善一而言，他们的关系还没有发展到会遭到周围人反对的程度，那么，促使他们分手的事件又会是什么呢？典子的眼神中不自觉地露出了沉思的神情。

她再次将目光落到了照片上。她看了一眼那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觉得他就像是邻居家的小孩。到底是哪里的孩子，自然是想不起来的，因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长得都有些相像。照片上的这个男孩，当然是撑阳伞的姑娘的弟弟，这张照片应该就是他们姐弟两人随畑中善一一起到京都的寺庙里游玩时的留影。

然而，这张照片又不是专门拍纪念照的人拍的，一看就知道出自外行之手。因此，当时应该还有一个拍照的人。就是说，在畑中善一和她女朋友以及女朋友的弟弟之外，还有一个带着照相机的人。

典子将照片翻过来一看，见背面有用钢笔写的文字。

昭和十X年X月X日，于京都南禅寺留影。摄影……

摄影者的名字已经被人用墨水涂掉了。典子突然一惊，心想：会不会就是畑中善一自己将摄影者的名字涂掉的？就是说，他曾经将拍摄的时间、地点、摄影者一一写在了照片的背面，后来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将摄影者的名字涂掉了。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第一次看到的时候，这里就已经被涂掉了。”畑中善一的妹妹说道，“当时，我还问过哥哥，为什么要把人家的名字涂掉。但那时我还是个孩子，只是随便地一问，并没有真正在意。记得哥哥只是笑了笑说‘写错了’，我还说‘写错了可以重写嘛’，哥哥说‘不想写了’。那时，我只觉得哥哥真懒，现在我才想到不是那么回事，这其中肯定另有原因。”

“另有原因？”

畑中善一的妹妹神情黯淡地点了点头，看着典子的脸。“不过，我不想说。小姐，您是东京人……”她垂下眼帘，“又是在出版社里工作的，肯定比一般人要聪明得多，后面的事就请您自己想象吧。”

典子的脑海之中也冒出了一个念头，但她知道这不能贸然说出口。

典子很想将这张照片借到东京去，可想到这是畑中善一的妹妹手头唯一一件她哥哥的纪念品，便有些难以启齿。不过，最后她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请求。

“哦，可以啊。只要你们用完后再寄回来就行了。”

畑中善一的妹妹十分爽快地答应了典子的请求。她微笑地望着典子道：“我们虽然是初次见面，可不知为什么，我觉得我们十分投缘啊。”

当天晚上，典子回到了犬山，投宿于紧靠着木曾川的旅馆。

她给龙夫写了一封信。

其实，这封信被送到龙夫的手边时，她本人应该早已回到东京了。但是典子觉得与面对面的交谈相比，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或许更适合用文字来表达。因为她不想做干巴巴的事实汇报，而希望将自己感受到的氛围也传达给龙夫。

典子走笔如飞，唰唰作响。从屋外传来潺潺的流水声，入耳恍若阵阵夜雨。

致崎野龙夫：

我如期到达了目的地，造访了畑中善一先生的老家，那是一所座落在浓尾平原上的孤零零的农舍。在那里，我见到了善一先生的妹妹，或许是因为长期生活在国外的缘故吧，她给人以十分爽朗磊落的感觉。我非常敬重她。

我向她打听了有没有能够说明畑中善一先生生平交际的物件，她说很遗憾，一件也没有。我感到非常失望。她看到我神情沮丧，对我十分同情。最后，终于找出了两件东西：一件是与跟新田先生给我们看的一模一样的同好杂志，没有多大的意义。另一件却十分有魅力，是一张照片。承蒙畑中善一妹妹的好意，我已经将照片借了过来，随信附上，请仔细查看。

在此，先说明一下照片上的这三个人物：站着的年轻人就是二十年前的畑中善一先生，打着阳伞那位姑娘是畑中善一的恋人，她身旁那个七八岁的男孩是她的弟弟。据说拍照时间正是畑中善一先生从京都的大学毕业的那一年，拍摄地点则是照片背面写着的京都南禅寺。我以前也曾去过一次，那是个十分幽静的好地方。然而，关于那位十分重要的畑中先生的恋人，既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也不知道她姓名、住址或家人情况。因为，畑中先生的这场恋爱毫无结果，直到他去世，都没跟家里人说起过他女朋友的事，只留下了这么一张照片。

他的妹妹也不知道哥哥的恋爱为什么没有成功，但她说有自己的想象，那就是出了一件超出恋爱双方意志之外的事件导致爱情破裂，该事件也加速了畑中先生的死亡，并且，该事件似乎是跟某一人物密切相关的。最后的这一点，畑中先生的妹妹并没有明说，但看她说话的口气，应该可以这样来理解。

我认为，是另有一位男性出现在畑中先生和他的恋人之间，而使畑中先生情场失意。请你仔细看看照片的背面。摄影者的名字已经被涂掉了。是畑中善一先生涂去的，而被涂掉的那人估计就是导致畑中先生恋爱失败的第三者。也就是说，在拍摄这张照片时，畑中先生的恋爱还在正常进行之中。可以想象当时畑中先生和他的女朋友、女朋友的弟弟还有朋友——未来的情敌一起开开心心地去南禅寺游玩的情景。拍了照片后，畑中先生曾一度在照片的背后写上了那位给他们拍照的朋友的名字，后来出了什么事，才将他名字又涂掉的。据说，畑中先生的妹妹出于小孩子的好奇心曾问过他哥哥为什么不重写一遍，畑中回答说不想写了。因此，这个名字可能就是希望永久忘掉的，令他感到厌恶之人的名字。我赶到美浓的农民家里，要说什么实际的收获，也就是这么一张照片。但我觉得这张照片是一份极具暗示意义的资料。虽然不知道借走畑中善一先生创作笔记本之人的姓名，但我觉得二十年前畑中先生不成功的恋爱和现在我们正在调查的案子之间也同样存在着某种关联。当然，这仅仅是我的预感，还不甚明朗。我打算在回东京的列车上再好好地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崎野，也请你好好想一想。

畑中善一的妹妹真是一个好人，可以说，专为了来看看她，大老远地跑到这里来就不冤枉。我从她家出来时已是黄昏时分了，她手提着灯笼一直将我送到通公交车的大路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浓尾平原上，在散发着泥土气息的田野中，跟随着一盏小红灯笼悄然前行的场景，定将成为我终身难忘的记忆。

现在，我正在木曾川河畔的旅馆里给你写信。窗外夜色阑珊，犬山上美丽的城楼早已沉浸在这茫茫的夜色之中了。

典子

09

典子睁开眼睛的时候，明亮的阳光已经照射到拉门上了。一看手表，已经是八点多了。或许是昨天太过劳累了，不知不觉就睡过了头。

拉开了拉门，一眼就看到正下方的木曾川在耀眼的朝阳下波光粼粼，奔流不息。遥望犬山之上的城楼也是清晰可见。

“早上好。”女侍进房来打招呼道。

“啊呀，时间已经不早了。”

“是吗？”女侍微笑道，开始收拾屋子，“昨晚的信，已经发出去了。”

“谢谢!寄的是快信吗？”

“是的。”

这样的话，说不定今晚就能送到龙夫所住的公寓了，但典子应该会先到东京的。

典子洗完脸回到房间时，早餐已经准备好了。菜肴有盐烤香鱼和腌香鱼肠。一大早就能吃到这样的美味，不用说是借了木曾川的光。

这里的香鱼，味道上也跟在东京吃到的大不一样。典子心想：妈妈最喜欢吃香鱼了，要是能够让妈妈吃到这样的香鱼，她该有多高兴啊。

想到这里，典子就非常想跟母亲立刻通电话。一个人出门在外，还是最惦记自己的母亲。

“我想给东京挂个长途，能够马上接通吗？”典子问伺候她吃饭的女侍道。

“我来问一下。”说着，女侍就通过账台问了一下，“说是线路并不太忙。”

“是吗？那就麻烦你预约一下吧。”

“好的。”

女侍将典子所说的电话号码告诉了电话局。

“小姐您要去哪儿走走吗？”女侍一边往茶盅里倒茶一边问道。

“不，我要回东京去的。对了，上午的快车是什么时候？”

“十点三十九分，是从岐阜发车的。”女侍说出了早已烂熟于心的火车开车时间，“可是，您好不容易来一趟，沿着木曾川顺流而下观光一番如何？”

“谢谢。很好玩吧？”

“是啊。来这里观光的旅客大多都是这样的。前面有一处名为鬼岛的旅游名胜，那里的岩石流水可是别有一番情趣的。”

女侍刚开始介绍旅游名胜，电话铃就响了。

“啊呀，好快啊。”女侍拿起听筒一听，果然是东京的线路。

“喂，喂。”

典子接过了电话，听到了母亲的应答声，虽然声音略轻，但和在东京都内打电话也差不多。

“妈妈，是我啊。”

“啊，是典子吗？”

典子的母亲提高了嗓门，她似乎有些吃惊。

“嗯，我在犬山呢。”

“啊？哪里？”

“犬——山——。就是日本莱茵嘛。我昨晚住在这里。这里的香鱼真好吃啊，旅馆下面就捉得到，所以，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都吃到了。真想让您也尝尝啊。”

“哦，典子，”母亲的声音似乎有些着急，“你这时候打电话来可真是巧了，我正为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发愁呢。”

“哎？出什么事了吗？”典子不由得心头怦怦直跳。

“崎野先生，”母亲说道，“有位崎野先生昨晚来过了……”

“啊？什么？崎野？他来干吗？”由于母亲的声音太低，典子提高了嗓门问道。

“崎野先生说，没准你会打电话回来的，如果真打电话来的话，就叫你赶紧打电话到他家里。好像有什么急事啊。”

“是吗？”

会有什么事呢？要说急事的话，肯定还是和那个案子相关的。崎野既然那么说，就说明他很着急了。

母亲报了龙夫所住公寓的电话号码，典子赶紧记了下来。

“还好你打电话回来，总算赶上了。”母亲放心地说道。典子也觉得自己给母亲打电话犹如鬼使神差一般。

“那我马上就给他打电话。”典子答道。

母亲说：“是啊。崎野先生说他在公寓里等到十一点左右。哦，你事情办完了就赶紧回去吧。”

典子又将新的东京号码申请了加快预约。

这次却花了三十分钟才接通，典子等得坐立不安，连女侍在一旁都看出事情有些麻烦。

电话铃一响，典子就抓起了听筒。

应答的是一个大嗓门的女声。

“喂，我是椎原，要找崎野先生…”

还没等典子把话说完，就听到大嗓门女声朝外面喊了一声“龙夫——”，紧接着，远处传来一个男人“哦”的应答声。

“啊呀，是阿典吗？”

不到十秒钟，电话里就传来了龙夫的声音，看来他是一直守在电话机旁的。

“联系效率很高嘛。”龙夫的声音有些激动。

“你到底有什么事啊？”典子的话中不自觉地带着责备的口吻，但与她此刻的心情并不相符。

“嗯，这个嘛，过会儿再说。你那边情况怎么样？”龙夫还是用较为匆忙的口吻说道。

“我嘛，去了畑中善一先生妹妹的家，可是，那里既没有那本笔记本，也不知道被什么人借去了。”

“什么？不知道吗？”

“嗯，那时他妹妹还在国外，是他妈妈借给人家的。后来他妈妈也去世了，就搞不清是谁借走的了。”

“是这样啊。”

从听筒里传来的声音中可以听出，他很失望。

“这么说，你是无功而返了？”

“不，才不是呢。”

“啊？还有什么？”

“并不是一无所获啊。笔记本虽然没有了，可出现了很有意思的资料啊。”

“哦，是什么？”

“是照片。是畑中善一先生的老照片。”

“哦，畑中善一的照片或许会有用。不过，我想看的是他的创作笔记或者将其借走之人的名字啊。”

“电话里说不清。那张照片和信一起，昨晚用快信寄给你了，你看了就明白了。”

“是吗？”

听龙夫的话音，似乎他对此并不抱很大的期待。

“喂，那么你的急事又是什么呢？”轮到典子提问了。

“哦，这个呀，是这样的，村谷阿沙子女士出院了，可她的人却不知去向。”

“啊？你说什么？村谷女士她……”典子大吃一惊。

“嗯，是我们的失误啊。我们似乎以为她会一直待在医院里的，真是大错特错啊。昨天早晨，我想起她来了，就去医院看了看，结果说是两天前就已经出院了。”

“哎，她的病痊愈了吗？”

“有什么痊愈不痊愈的，原本就是装病嘛，出钱住院而已。这一点，以前也想到了，没想到的是，她一出院就不知去向了。”

典子心头怦怦直跳，她隐隐地有种不详的预感。亮吾的去向还没找到，阿沙子又断了音讯了。

“她没回家吗？”

“我自然立刻跑到世田谷去看了。全然没有一点已经回家的迹象啊。医院里的人说，阿沙子女士走的时候只带了一只塞满日常用品的旅行箱，被褥之类的东西都还留在医院里，说是以后再来拿。”

“她的联系人是远在鸟取的哥哥吧？”

“我也想到了。昨天，我打电报过去问了，幸好我在本子上记下了她亲哥哥的住址。回复说没来。我觉得这个答复是可信的。”

“那么，她到底到哪里去了呢？”

典子的眼前出现了胖胖的村谷提着旅行箱徘徊彷徨的情景。身影十分寂寥凄凉。

“村谷女士的事，我们太疏忽了。”龙夫还在说着，“不过，事到如今也无法可想了……”

“我说，她会不会到她先生那里去了呢？”典子突然想到，就脱口而出了。

“嗯，这个想法符合你的思路，但我还是不能马上认同啊。”

“那又是为什么？”

“如果阿沙子女士知道了亮吾的藏身之地，她就不会急红了眼满世界乱找了。那总不会是装的吧……对了，时间不多了，还是快点说要你做的事吧。”

“什么？”

“你今天要回东京的吧？”

“我准备坐十点三十九分的快车回来。”

“那么，请你顺路在丰桥下车停留一下。”

“在丰桥下车？”典子问道，“在丰桥有什么事吗？”

“那里是村谷家女佣的老家。”

典子“啊”的一下想到了：对呀，怎么把她给忘了？

“我调查过了，米店里的粮食配给记录有她家的地址，准备好纸笔了吗？”

“好了，好了。”

典子急忙取出笔记本记了下来。

丰桥市XX町XX番地 川村寅治家 川村广子

典子这才知道那位叫做广子的女佣原来姓川村。

“这个川村寅治到底是广子的父亲还是哥哥就不知道了。不管怎样，你先去打听打听吧？”

“对了，说不定村谷老师也在那里呢。”

“要这样就好了。”龙夫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估计没有这种事吧。我想知道的是，那个叫做广子的女佣到底有没有回老家。先确认一下这一点吧。”

难道说，龙夫怀疑那位女佣也去向不明了吗？典子觉得越来越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这时，接线员提醒他们通话时间快要用完了。

“明白。我就在丰桥下车。”

“不好意思，拜托了。”

龙夫的话音未落，电话就挂断了。典子一动不动地坐在原地。

村谷女士到底到哪里去了呢？龙夫从一开始就认定她在装病，但很难想象受到了强烈刺激的她还能保持平静的精神状态。

“小姐，要坐那趟车的话，时间已经不多了。”女侍进来提醒道。

典子急忙收拾东西，并嘱托女佣叫出租车。

从车窗里朝外望去，可以看到沿着木曾川顺流而下的船只，但过了铁桥，河流以及犬山城楼都从视野中消失了。在此度过了整整一昼夜的浓尾平原还是深深地留在了她的心里。

几乎是在出租车到达岐阜车站的同时，列车也进站了。车厢内并不拥挤，每个乘客都显得很热，摊手摊脚地坐在座位上。

典子拿出列车时刻表查看了一下，发现列车应该在十二点二十三分到达丰桥车站。这样的话，即便在丰桥稍稍花些时间，也还是能在当天回东京的。

将身体靠上座椅靠背后，典子就陷入了沉思。

列车于十二点二十三分准时到达了丰桥车站。

典子出了剪票口，街市的风景便再次展现在了她的眼前。这也可谓是旅途中一种小小的乐趣。来来往往的行人之中都洋溢着因未知而带来的新鲜感，同时也伴随着亲切之感。

典子在车站前的土特产商店打听了一下川村寅治的住址。店里矮小的老婆婆给她详细地指明了方位。人与人之间这种短暂、偶然的交往，也是旅途中的乐趣之一。

由于步行前往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所以典子叫了一辆出租车。

陌生的街景在车窗外快速掠过。

“小姐是从很远的地方过来的吧？”出租车司机一边操纵着方向盘一边问道。估计是典子看车窗外的景色太过热心，司机才有此一问。

“嗯，从东京来的。”

听到典子这么回答后，司机就两眼看着前面大声说道：“我猜就是的。怎么样？跟东京相比丰桥只能算是乡下地方了吧？”

“没有的事。很热闹的呀。”

“不，还是乡下地方啊，热闹的街市只有这么一小段。你看，这里的街道就很冷清了。”

的确，外面的风景是冷清了不少。

“东京啊。真叫人留恋啊。”司机叹了一口气说道。

“啊呀，您也是东京人吗？”

“不，不是的，但我在东京待过五年，在品川那儿。所以听人说起东京就觉得十分亲切啊。”

司机的口气中带有一种自己在东京生活过的自豪感。

“那时，我是开长途货运卡车的。有一阵子专开东京到丰桥的车次。”

司机颇有兴致地讲了起来，说当时的丰桥和东京没法比，汽车很少，红绿灯也只有几处才有，骑自行车的人很多。

“当年我可是深更半夜在东海道上驱车狂奔的。后来在这里遇到了好姻缘，娶了老婆，我也就这样埋没在丰桥了。”司机笑道，但并无丝毫自嘲之意。

“不错啊。”典子应道。

“好不好的另说。我老婆说老开这样的车很危险，快把那种吓人的工作辞了，到这里找事做吧。我觉得也对，就改做了市内的出租车司机了。嗯，干这个也有五年了。”

“真是位贤惠的夫人啊。”

典子这么说并非随口奉承，而是发自内心的。

“嘿嘿……”司机低头笑道。看得出，这位司机也是个好心人。

“啊，到了。”

司机踩下了刹车。

“是哪一家啊？知道名字的话，我可以帮你去打听。”

司机很热心，但典子没有接受他的好意。因为她不想大张旗鼓地登门造访。

“那么，您自己当心了。谢谢！”司机脱下帽子道谢。

“再见。”典子向正将汽车掉头的司机挥手作别，“替我向夫人问好啊。”

这样的萍水相逢，也是旅途中一抹淡淡的感伤。司机在玻璃窗内再次低头致谢，然后将车开走了。

典子环视了一下四周。这一带虽然仍属于丰桥市内，但已经是比较偏僻的场所了，大路两旁尽是些低矮的房屋，显得十分寒酸，并且间隔很大，还有几块田地。每所房子都已经很破旧，灰蒙蒙的。

拐角处有一家小杂货店。一个老板模样的人从刚才开始就十分稀罕地打量着典子。典子走上去向他打听了川村寅治的家。

“川村家呀，就是前面那个自行车店。”店老板说着用手指了指。

典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那个所谓的自行车店也只是徒有虚名罢了。狭窄的门口乱七八糟地排着几辆要修理的旧自行车，根本就没有一辆新自行车。

一个身穿着满是黑色油污衬衫的五十来岁花白头发的男人，正蹲在一辆倒放着的自行车前补车胎。

典子心想，那人估计就是川村寅治吧。看来川村寅治应该是广子的父亲，不是她的哥哥，面貌上和广子也略有几分相像。

“劳驾，请问您就是川村寅治吗？”

“嗯。”这个正在往轮胎上抹胶水的男人，抬起一张肮脏的脸答道，“我就是川村……”

“你问广子吗？她没有回来啊……”听了典子的问话后，川村寅治小声嘟囔道。他脸上的表情并无多大的变化，眼神、嘴唇以及语言都给人一种松松垮垮的感觉。

听说广子已经从村谷阿沙子的家里请假出来了，这位做父亲的也并没有显示出多大的关心。

“关于请假的事，广子有信回来吗？”典子进一步问道。

“没有。”广子的父亲还是用老腔调回答道。

“广子最近一次来信是什么时候的事啊？”

“嗯，一年前吧，不，还要早一点。大概就是这样。”

典子有些难以理解：他们父女间怎么会这样不通音讯？听到女儿从村谷家出来了也不感到惊奇，对于女儿到底去了哪里也不担心。他将目光落在了修到一半的轮胎上，似乎在说，比起女儿的事情来，他更关心手头的工作。

“广子会不会到亲戚家去了呢？”典子有些着急地问道。

“不知道啊。再说我们也没有什么亲戚。”川村寅治依然呆头呆脑地回答着。

“是这样啊。”

典子一时感到不知所措。总之，川村广子并没有回家。她离开村谷阿沙子后到底去了哪里，这方面毫无音讯。

正在这时，从昏暗的屋子里面走出一个身穿围裙、满头卷发的四十来岁女人。她一出来就两眼骨碌碌地打量着站在门口的典子。

典子心想，这人或许就是广子的母亲，于是对她鞠了一躬。可这个女人仅仅不耐烦地点了一下头，就跟川村寅治搭话了。

“喂，横尾那里的活儿干完了吗？”

“嗯。”川村寅治嘴里哼了一声，“这个弄完了，马上就去。”

“利索点啊。去晚了，又要挨骂了。”

“嗯。”川村寅治含含糊糊地应着。

典子心想看来这人真是广子的母亲，于是再一次弯腰鞠躬道：“你们正忙着，不好意思打扰了。请问您是广子的母亲吗？”

卷毛女人瞪了典子一眼，道：“我是广子的母亲，不过，是后妈，和广子不是亲生的关系。”

典子一时无语，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卷毛女人打招呼。然而，卷毛女人看到她这幅表情似乎很得意，盘问道：“你是广子的朋友？”

“不，只是相识而已。”

“哦，广子怎么了？”卷毛女人用打探的口吻问道。

“广子她……”

突然，一旁的川村寅治嘟嘟囔囔地插话道：“从村谷老师那里出来了。这位小姐是从东京来了，想问问广子有没有回家来。”

“是这样子啊？”卷毛女人用多少有些不怀好意的眼神看看典子和丈夫的脸，“你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谁知道。”川村寅治的神情颇为尴尬。

“从人家家里出来就出来吧，好歹也寄个明信片什么说一声嘛。当然了，本来就是跟我过不去才跑到东京去的嘛。爱上哪儿就上哪儿，不都一样嘛？可去了哪里了，说一声不好吗？怎么说，你还总算是亲生父亲吧。她以前就是个犟丫头，现在是为了我才这样做的吧。”

说着说着，卷毛女人的声音就尖锐起来了。

川村寅治一声不吭，垂头丧气地又开始给轮胎抹胶水了。

见此情景，典子赶紧逃开了。

典子赶到丰桥车站，坐上了下一班快车。

车窗依旧洁净明亮，透过右侧的车窗可以看到风平浪静的大海。太阳有些偏西了，从远处的洋面开始，大海的颜色已经在发生变化了。

心情沉重。先前体会到的旅途乐趣早已烟消云散，有一种阴暗的东西在典子的心里扩散了开来。

看来，川村广子是在一个不幸的家庭中长大的。生身母亲早早去世了，父亲又娶了继母。那个一头卷毛、瘦瘦的、张牙舞爪的女人。她讨厌广子。父亲是个老好人，生性懦弱，不会帮女儿说一句话。只要他帮女儿说一句话，肯定立刻就会遭到老婆劈头盖脸的痛骂。

广子实在难以忍受，于是跑到了东京。不知道是经过了怎样的渠道，住进了村谷阿沙子家里，不管怎么说，这总算是她自己建立的栖身之地。

在典子的记忆中，广子是一个嫩皮肤瓜子脸的姑娘。整天被主人村谷阿沙子差得团团转，总是一副怯生生的样子，从来不知道少女的欢乐，身心都已经相当萎缩了。今天造访了她的老家，典子觉得自己终于理解广子为什么是这副样子了。

通过一段短短的旅程，典子感到窥探到了他人不同的人生片段。犬山的畑中善一的妹妹、在木曾川河边玩耍的年轻人、丰桥的出租车司机、广子的父亲和继母，他们都有着各自不同的生活和人生。

列车过了静冈之后，能朦朦胧胧地看到富士山剪影般的身影了；到热海时已经是黄昏时分，这个温泉城市早已亮起了万家灯火。随着东京的临近，每到一个车站都有旅客下车。最后，车厢里空空荡荡的，简直叫人心里发慌。

到达东京车站时，已经是七点过后了。

虽然只是一次短暂的旅行，可典子对东京已经产生一种久违的感觉。

刚下站台，典子就听到人群中有人高声招呼她：“喔，回来了。”

她马上知道那是龙夫的声音。

“啊呀。”典子没想到龙夫会来接她，所以觉得十分高兴。龙夫笑着，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或许是受了周边噪杂兴奋氛围的感染吧，只见他的脸上红彤彤的。

“你是来接我的吗？你怎么知道我坐的是这一班车呢？”

“八九不离十，猜的呗。出版社的事刚忙完，回家时顺便逛过来的。你别那么受宠若惊的。”龙夫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道，但看得出他是为了掩盖自己的不自在才故意这么说的。

“要不要帮你提个箱子啊？”龙夫伸出了手去。

“没想到你还挺会体贴人的嘛。”

“你鞍马劳顿，慰劳一下嘛。”

两人肩并肩地走下了站台，汇入了忙乱的人群之中。东京快节奏的氛围也同样让典子感到久违了，在车上时那种沉闷抑郁的心情早已一扫而光，内心感到十分舒畅。

“你寄来了快信，我刚才已经拜读了。”龙夫边走边说道。

“怎么样？”

“很精彩。我很感动啊。”

典子以为龙夫在开玩笑，就望了他一眼，见他两眼放光，脸上并无笑容。典子不由得心中为之一动。

“真有那么好吗？”典子轻描淡写地问道。

“很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龙夫用兴奋的口气说道。

“照你看，那会是怎么回事呢？”

典子想尽快听听龙夫读了那封信之后的感想。

“别急，说来话长。我们去喝杯茶吧？”

“好啊。”

两人出了八重洲出口处的剪票口，跟着人流朝商业街的方向走去。

“哦，对了，你在丰桥见到了村谷女士家的女佣了吗？”龙夫像是才想起似的急切地问道。

“这个嘛，也是说来话长。还是喝着茶聊吧。”

“哦，好。”

两人说着对视了一眼，不由得都笑了起来。典子心里美滋滋的，简直难以自持。

商业街走到一半，龙夫又转身走上街道左侧一段不太高的台阶。

“哎？你要去哪里啊？”典子站在台阶下喊道。

“不是说去喝茶的吗？”龙夫在台阶上回答。

典子跟了上去，见那里不是一家提供咖啡的吃茶店，而是纯日本风格的茶室。里面摆设着整套盔甲，壁龛中悬挂着字画条幅，还陈列着许多陶瓷器皿。开门迎客的女侍和坐在茶炉前的女侍全都穿着袖子又肥又长的正统和服。

“啊呀，没想到你还知道这样的高雅场所啊？”

典子觉得很新奇，不住地打量着四周。

“旅途归来，坐到这样的环境里才能快速地恢复平静，不是吗？首先是客人不多，清静嘛。”

的确，这里要比吃茶店宁静得多，走进来便给人以一种能将旅途中的仆仆风尘抖落干净的轻松感觉。顾客不多，只有对面的席位上有三位年长的男子在静静地交谈。

“你常来这儿吗？”

“嗯，时不时地会过来坐坐吧。”

“哎？没想到你还有这种小老头嗜好。”

典子嘴里挖苦着龙夫，可当她双手捧起女侍端来的粗陶茶杯望着里面的绿色茶泡【32】时，立刻就感到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了。

龙夫端起茶杯发出阵阵啜饮之声，随后答道：“怎么样？我的嗜好可能不入你的法眼。就在这里听听你的旅途见闻吧。”

说完后，他又大口大口地嚼起盘子里剩下的羊羹【33】来。

“你看你，吃也没个吃相。”典子看着龙夫狼吞虎咽的样子嗔怪道。

“你懂什么？文绉绉的是吃不出味儿来的。和茶一起嚼着吃味道最好。先别管这个了。说说吧，在丰桥见到了村谷家的女佣了吗？”龙夫两眼闪闪发光地问道。

“没有。”典子摇了摇头。

“没在家吗？”

“广子根本就没从东京回老家去。”

“什么？没回家？”龙夫将羊羹咽了下去。

“说是不会回家的。我见到了她父亲，她家里的情况好像挺复杂的。”

典子简要地说了一下她在广子家里的见闻。说着说着，眼前就又出现了给倒放着的自行车轮胎抹胶水的川村寅治的模样，以及站在一旁眉毛倒竖的广子的后妈。就连当时照在他们脸上的阳光也都得到了清晰的还原。

“是这样啊。”

龙夫以手支颐听着典子的叙述，听完后，他掏出了香烟。但他并没有表现出典子想象中的失望。

“你说广子是不是很可怜？她到底到哪里去了呢？”典子似乎有意要引起龙夫的兴趣似的问道，但她自己反倒显得有些泄气了。

“谁知道呢？”

龙夫稍稍歪斜过身子，吐了口烟，眯缝起双眼。这是他考虑问题时的毛病，但也并不太严重。典子心想：或许他正在建立某种设想吧。

“你不在的时候我也弄清了一些事情。”沉默了一小会儿之后，龙夫又开口说道，“就是关于亮吾失踪的事，在那条线路上的调查已经以失败而告终了。以前我曾经去找过的那个在小田原车站工作的朋友，今天打电话来了。他调查了那时‘出云’号列车在各个车站所出的车票数量，结果仍是一无所知。”

随着说话调子的改变，龙夫将身体的姿势也重新转向了典子。

“嗯，这个先暂且放下。你的那封信，我看得兴趣大增啊。你虽然辛苦了一趟，可我觉得你大老远的这一趟实地调查不虚此行啊。”

“有这么大帮助吗？”典子盯住龙夫的眼睛，问道，“好啊。那么你就说说看，到底是什么地方让你这么感兴趣呢？”

“明确了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被人借走了就是一大收获。虽然不知道是谁借走的，这一点有些遗憾，但也很有意思，就看你怎么来看待了。”

典子理解龙夫所谓的“有意思”，不就是解开谜团过程中的乐趣吗？可是，仅仅沉湎于此又于事何补呢？

“就这些吗？”

典子透露出了不满意的口气来，龙夫听了赶紧摇头。

“不，主要不是这个。最吸引我的当然是你寄来的那张照片。”

他所感兴趣的，果然是那张照片。

“我洗耳恭听。”典子将双肘搁在桌面上十指交叉，又将下巴搁在了手指上。

“首先，畑中善一的妹妹有关照片所说的话就很有意思。且慢，且慢。那张照片我带着呢，我们边看边说。”

龙夫从上衣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了一个信封。不用说，那就是典子在犬山的旅馆里寄出的那封信。龙夫随即从信封中抽出了那张照片。

一对青年男女和一个小男孩站在古寺门楼的背景之前。青年男女笑得很开心。这是一张已经褪了色、略带深棕色的照片。典子看到了这张照片，眼前立刻就浮现出位于浓尾平原上的那个农家房舍。

“这个门楼，”龙夫用手指着照片说，“曾经还是石川五右卫门【34】的藏身之所呢。歌舞伎中不是有那么一出吗？五右卫门手持大烟管，‘天下绝景、天下绝景啊’地大呼小叫的。”

“那些插科打诨就免了吧。快说说要紧的。”

“啊，不好意思。不过，这张照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天下绝景’啊。畑中善一和他的恋人都是一副十分幸福的样子，这个小男孩是他恋人的弟弟吧？真不错啊。估计这张照片所反映的，就是他短暂的一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吧？”

典子点了点头。

“可是，在这幸福景象的背面，有一个坏蛋正盯着他们呢。”

龙夫将照片翻了过来。照片的背面现出了陈旧的钢笔笔迹“昭和X年X月X日，摄于京都南禅寺。拍摄……”，以及下面令人感到异样的黑色墨迹。典子已是第二次看到了。

“正如你在信中想象的那样，这个被涂抹掉了名字的人无疑就是破坏了畑中善一和这个姑娘恋爱的人。不然的话，是不会特意将其涂抹掉的，说明畑中善一不愿意再看到这个名字了。至于爱情的破灭是否真的令他病情加剧先另当别论，但给他以沉重的打击是可想而知的。由于他是一个有志于成为小说家的青年，想必是个感情丰富的人。到死都保留着这张照片，既说明他一直怀念着他的恋人，同时也说明了他对拍摄者永久的憎恨。就像你在信中推测的那样，这个被抹去了名字的人，曾经是畑中善一的朋友，后来却横刀夺爱，抢走了他的恋人。”

“是啊。”

“这是个卑劣的恶友，可世上这种情形也并不少见。一开始，就像这张照片所照的那样，跟人家一起游玩，随后就想方设法抢朋友的女朋友。好吧，我们就来分析一下这张照片，怎么样？”

“好啊。”典子马上表示赞成。

“先说说这位畑中善一的恋人，你心里有没有线索？”

典子再次看了看照片上的姑娘。对这个打着二十年前流行款式阳伞的十九、二十来岁的女孩子，典子自然是毫无印象的。只见她长着一个下颌丰满的圆脸，夏日里的强烈阳光照在她的脸颊上，刷白刷白的。

“没有什么线索啊。”典子如实相告。

“那么，这个是她弟弟的小男孩呢？”龙夫又指了指第二个人。

对了。这个男孩子总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第一次看到照片时就有这种感觉了，现在也还是一样。他好像就是在附近看到过的某个小男孩，还是很少见的那种，并且是很久以前看到过的。

典子把自己这样的想法如实地告诉了龙夫。不料，龙夫听了，脸上露出了奇怪的表情。

“阿典，你也这么想？”

“哎？‘你也’是什么意思？”

龙夫点了点头：“是的。我也是这么想的。总觉得这是个在哪里看到过的男孩子的脸。不过，看到的又不是这个样子的。怎么说好呢，似乎我看到的不是这样的正面，而是侧面或是低着头的时候。既像是在附近看到的孩子，又像是在别的城市里看到的孩子。没想到你也有这样的感觉，还真是奇了。”

他直盯盯地看着典子说道，可随即又嘟囔了一句：“嗨，许多小孩子的脸都很相像。”

身穿和服的女侍端来了热番茶【35】。对面的座位上已经换了新的客人，正在大声地谈论着古董。

“就算这位姑娘和她弟弟与我们都毫无关系，”龙夫打开了话匣子，从他脸上的表情就可以看出，他开始来劲儿了，“阿典，你想想看，她现在会是什么样子的呢？”

典子听得出，龙夫既然这么问，说明他自己也是有所想象的。

“我想，她也许和拍这张照片的人结婚了。”

“对啊。”龙夫果然用这样的口气来应答，“我也是这样想的。虽然不知道拍照的人采用了怎样的手段——不，说手段不太好——不知道经过了怎样的过程，他让畑中善一的恋人跟自己结婚了。并且，我觉得他们现在依然生活在一起。不过，这一切都只是想象，如果过分相信是很危险的。”

“危险？”典子对这句话稍稍有些吃惊。

“是的。因为我要从这个被涂抹掉了名字的摄影者身上，找出一条线索来。你在信中不也写了吗？‘但我觉得二十年前畑中先生不成功的恋爱和现在我们正在调查的案子之间也同样存在着某种关联。’”

“可这仅仅是我朦朦胧胧的凭空想象啊。”

“不，我也有这种感觉。”

“啊呀，今晚你为什么这样顺着我呢？”典子不由得笑了起来。

“我干吗非要反对呢？我可没有那种怪毛病。说不定这个人就是这次案件中的关键人物。也就是说他可能就是杀死田仓义三的凶手。”

“我也有这种感觉。可我们怎么才能找到那个摄影者的名字呢？”

“我们只是推测而已。这是很困难的。如果对畑中善一的朋友划定一个范围就好了。”

龙夫将两手比作一个圈的形状。

“畑中善一那时的朋友就是他大学里的朋友吧。也就是宍户宽尔博士的文学弟子。换句话说，是属于一个文学小组的，对吧？”

“啊，那样的话不就马上能知道了吗？有名单的嘛。”典子提高嗓门说道。

“当然知道了。但是，其中六个人是可以除外的。”

“六个人？”典子瞪大了眼睛问道。

“嗯，我已经在我的记忆中排查了一遍。神代修一、赤星仙太、吉田万平、上田吾郎。这四个人，上次我去京都调查时都分别去他们家里拜访过，见过他们的妻子。他们妻子的长相也都和这张照片上的姑娘毫无相似之处。”

“然后呢？”

“新田嘉一郎。”龙夫讲出了日本桥的大楼社长的名字，“你和我不是一起去阿佐谷的府邸拜访过嘛？他夫人不是端茶出来过的吗？也不是这种感觉吧？”

典子觉得不错。虽然那只是自己瞬间的记忆，但还是觉得完全不同。

“是啊。那么，还有一个呢？”

这时，龙夫的表情显得有些奇怪了。

“不是说六个嘛，还有一个啊？”

“这个嘛，”龙夫莫名其妙地以缓慢的口气说道，“就是白井良介了。”

“啊！？”

典子直愣愣地看着龙夫的脸。

“是的。就是我们的主编。他跟畑中善一不也是一个文学小组的吗？当然也在这个圈内了。”龙夫紧盯着典子发僵的脸看，“不过你放心。阿典所尊敬的白井主编是单身的。”

“啊，对啊。”

“喂，也别放心得太早啊。我刚才不是说‘危险’来着吗？就是指这个啊。畑中善一的恋人现在已与摄影者结婚，这只是我们的想象而已。事实上也不一定如此。结婚后再离婚，如今已经是别人的妻子，这样的情况也是完全可能的。就连我所见到的那五人的妻子，虽然她们的面容都跟照片上并不一样，但依然不能把那五人排除在外啊，至少在调查过她们的婚姻经历之前。就拿白井主编来说吧，他现在虽然是独身，但也难说他过去没结过婚啊。”

龙夫一口气说完后，突然就沉默不语了。

10

将近九点之时，龙夫和典子走出了这家和式茶馆。今天是星期六，因此商业街上的行人很多。剪票口、站台上，到处人头攒动，就连电车里也挤得满满的。

龙夫和典子回家的方向是相同的，都要乘坐中央线的电车。因此，他们一同上了车。虽然仅仅离开了一个晚上，典子望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已经有点旧地重游的感觉了。

拍摄那张老照片的人和畑中善一的恋人如今依然是夫妻。

龙夫也是这样考虑的，这一点看来没错。将那人所在的范围限定在畑中善一在京都上大学时身边的人，也即宍户宽尔门生小组的成员，应该是合情合理的——典子还在考虑着刚才的话题。

但是，正像龙夫所说的那样，他们的现任妻子未必就是照片上的那姑娘。也可能是某人的亡妻，或者前妻。而要一个一个地去调查那些人的婚姻经历是不太可能的。

“虽说白井主编现在是单身……”

龙夫说过的这句话，使典子感到如鲠在喉，怎么也不能释怀。确实，白井良介也是宍户宽尔的门生，是畑中善一所在的文学小组的成员之一。

白井主编的名字会时不时地出现在龙夫的言语之中。对此，典子不以为然，丝毫也不受他的影响。那么，龙夫又是从什么时候起以那样的意识来考虑白井主编的呢？对了，在龙夫说起村谷阿沙子的代笔者是她丈夫亮吾时，白井主编曾斩钉截铁地说过“绝对不是”这样的话，理由是根据他的直觉。

起初，龙夫以为主编是基于二十多年的编辑经验才那么说的，对他还挺佩服。但后来龙夫就似乎不这样理解了。就是说，白井主编能够断言为阿沙子女士代笔的不是其丈夫亮吾，不是出于直觉的判断，而是因为他明确知道不是亮吾。因为他知道事实真相，所以才会说得那么肯定——龙夫就是这样理解的吧。

总之，龙夫认为白井主编是知道某些真相的。但是，虽然他明明知道却又假装一无所知，吩咐典子和龙夫去做各种调查。

这是典子对于龙夫唯一感到不满的地方。因为典子是十分尊敬白井主编的，不愿意用那种疑神疑鬼的目光来打量他。典子还是愿意相信，主编断言阿沙子女士的代笔者不是她丈夫亮吾，是基于他的编辑直觉。

不知不觉间，电车已经停靠在了新宿车站。车厢内的半数乘客都纷纷下车了，可座位刚刚空出来，马上又被新上车的乘客坐满了。

典子和龙夫座位前方的空位子也被一个冲进来的小伙子飞速占领了。只见他穿着脏兮兮的衬衫，土黄色的长裤，像是一个体力劳动者。年龄大概在二十一二岁，脸上稚气未褪，两眼滴溜溜乱转，看着车厢里悬挂着的招贴画，不一会儿，又从屁股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皱巴巴的体育报纸看了起来。

典子不经意地瞟了瞟这个低头读报的小伙子的脸，不料她的脑海中突然灵光闪现，差点“啊”的一声叫出来。

她不假思索地揪住了龙夫的胳膊。

“啊，崎野，我明白了。”

典子的声音很大，不过，这时列车正轰隆隆地开在钢筋高架桥上，因此其他乘客并没有听到。

龙夫将脸转向了典子。但是，与其说是因为听到了典子的这一嗓子，倒不如说是他自己也有事要对典子说才将脸转过来的。他脸上的表情显示着一种奇妙的兴奋。

“啊，明白了，明白了。”龙夫莫名其妙地说道。

“啊呀，你也明白了？”典子瞪大了眼睛。

“明白了，刚刚才明白的。估计你想到的也是同一件事吧？”龙夫盯着典子的眼睛说道。

“那么，你先说说看。”

“照片上那个男孩子，对吧？”

“对啊！”典子尖叫了起来。

“那么，你想起了谁了？”

“怎么都要我说呢？不就是我们以前一起见过的人。你刚才看了坐在前面那个小伙子了，对吧？我也看了。你是看到了他那低头读报的脸才想起来的，是吧？我也是的。”

“好吧，那就由我来说吧。照片中的那个男孩子就是田仓妻子的弟弟。是他小时候照的。”

龙夫的眼中露出了笑意。

第二天是星期天。

典子正在做外出的准备工作时，她母亲来了。

“啊呀，你要出去吗？”她母亲的表情显得十分意外，“今天不休息吗？”

“休息啊。不过，我有事要出去一下。”

“是吗？你不是昨天晚上刚出差回来吗？今天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下不好吗？”

典子的母亲目光流转，想要把女儿拦住。

但是典子今天跟龙夫约好了十一点在东京火车站见面的，所以只好辜负母亲的一番好意了。她看着手表径自出门去了。

龙夫已经在十二号线站台的小店处等着了。今天他穿着一身灰色的服装，显得跟平时大不一样，裤缝也烫得笔挺。

他们一上电车，列车就开动了。今天的天气很好，因此车厢内拖家带口外出旅游的乘客很多。

“没想到田仓的妻子就是二十年前畑中善一的恋人，真是令人大吃一惊啊。”

典子立刻就提起了这个话头。其实，昨天晚上她上了床，脑子里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既然明白了照片上的那个男孩子就是以前在藤泽居丧中的田仓家见到的青年，那么照片中男孩身边打着阳伞的畑中善一的恋人自然就是田仓义三的妻子了。

“想想也是，我们还从未见过田仓的老婆呢。”龙夫说道。

“是啊。”典子点了点头，她在脑海中根据那张照片想象着那位素未谋面的田仓夫人的风采。

“恐怕见到了也一样会吃惊的。不过，今天的主要任务不是确认这个人，而是要听她怎么说。”

“嗯，可是，她会说些什么吗？”

典子担心他们现在赶赴藤泽去拜访的这位田仓夫人的态度。

“多少会说一点吧。希望她和盘托出当然是不可能的。就看我们怎么问了，应该会有所收获的。”龙夫似乎比较乐观。

“可是，这么一来事情就有些奇怪了。和我们建立的假说有些背道而驰了。”

“你指什么？”

“我们不是设想拍照的人和畑中善一的恋人现在仍处在婚姻状态之中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田仓便成了拍照的人了。这样的话，拍照人弄死田仓的假设就站不住脚了。”

“嗯。”龙夫呻吟般地哼了一声，愁眉苦脸地说道，“确实如此。昨天夜里我就想到了这一矛盾之处。不过，推理本就和事实不是一回事，当然会出现种种漏洞。对照实际情况，发现了自己想法中的矛盾后再加以调整，在这样的过程中，真相就会慢慢地显露出来。反正以后的事情等我们这次去藤泽听了田仓老婆的说法后再分析吧。”

龙夫的这番话说得有些艰涩、苦楚，说完之后他就愣愣地看起正面窗外的风景了。

他们在藤泽下了车，走过上次经过的大道，来到熟悉的田仓家房屋前。不料屋子里出来的却是素不相识的人。

“田仓家搬走了。”一个背着小孩子的中年妇女说道，“我们是三天前才搬过来的。不知道他们搬哪里去了。”

“是回秋田的老家去了吗？”

这样问了，对方一脸茫然道：“不知道啊。”

“请问，田仓夫人曾经回到过这个家里吗？”典子问道。

“不太清楚。要不要问一下房东啊？”中年妇女一边摇晃着背上的孩子一边说道。

但那位房东只是冷冰冰地说：“不，我也不知道。那个年轻人独自归置了家什搬了出去，把房子给腾了出来。可他没说要搬到哪里去。”

“听说那个年轻人是个司机，知道他在哪里上班吗？”龙夫问道。

“这个嘛，是品川站那边的矢口定期班车运输公司。不过，听说他已经把工作给辞掉了。”

房东所供的信息，仅此而已。

去藤泽的货运站一调查，发现五天前确有五个包装货物以田仓良子的名义发给了“秋田县南秋田郡五城目町XX 田仓良子”。龙夫将此地址在笔记本上记了下来。

“唉，事情麻烦了。”坐上了从藤泽回东京的电车后，龙夫垂头丧气地说道，“兴冲冲地赶到了藤泽，结果却扑了一个空。”

“田仓的妻子为什么要回老家去呢？”典子对此事也挺纳闷。

“简单来说，就是丈夫去世了，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也没什么意思，于是就回老家了。问题是，为什么连弟弟都走了呢？她弟弟可是在这里有工作的啊。难道说他们觉得还是回老家当农民的好？”龙夫双手抱胸，闭着眼睛说道。

“这位夫人对于田仓之死是持自杀说的吧？”典子低声嘟囔道。

“是啊。还是一口咬定的呢。小田原警察署里有她的口供笔录。”龙夫依然闭着眼睛说道。

田仓的妻子强调自己的丈夫是自杀，其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隐情？典子觉得龙夫肯定也这么想。她一边想一边心不在焉地眺望着窗外。与铁轨相平行的还有一条国道，国道上的汽车络绎不绝。这时，正好有一辆卡车像是要和电车比赛似的并排行驶着。一会儿超过电车车窗，一会儿又后退似的落到车窗后面。

典子突然想起了去寻访村谷家女佣的老家时，在丰桥市内所乘坐的出租车的那位司机。那人说他以前曾经是卡车司机。

那时，我是开长途货运卡车的。有一阵子专开东京到丰桥的车次。当年我可是深更半夜在东海道上驱车狂奔的。

他那愉快的话音又在典子的耳边响起来了。

“深夜的东海道。”

典子一惊。

“崎野，”她捅了捅龙夫的胳膊肘，“在东海道上开卡车时，从小田原始发的话，是沿海岸走真鹤、热海、沼津，还是翻越箱根的山脉？”

“这个嘛，不太清楚啊。”龙夫有气无力地回答道。

“崎野，这个很重要哦。”典子撅起了小嘴。

“怎么了？”龙夫将眼睛微微地睁开了一线。

“田仓的内弟不就是定期货运卡车的司机吗？从东京出发奔驰在深夜的东海道上，如果要翻越箱根山脉的话，就会经过宫之下哦。”

“你说什么？”龙夫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紧盯着典子的脸。刚才那种愁困的眼神一点都不见了，两眼放光，熠熠生辉。

“田仓在坊岛坠崖是在夜里十一点前后。通卡车的宫之下大道不是就在那儿附近吗？”

“阿典，”龙夫突然起身看了看四周，“现在我们到了哪里了？”

“刚过横滨啊。”

“在下一站下车吧。在品川下车，我们去矢口定期班车货运公司打听一下田仓内弟的情况。看看他在七月十二日晚上出没出车。”龙夫的嗓门有些发尖，“阿典，多亏你想到了一个绝妙的好思路啊。”

“是吗？”

典子见龙夫以从未有过的激动表情称赞自己，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是啊。真是绝妙透顶。说不定它暗示了一个能够快速解决本案的方向啊。”

龙夫简直有点坐立不安了。

位于品川车站附近的矢口定期班车货运公司是个相当大的公司。场地上停放着四五辆空卡车，卡车旁堆积着委托他们运送的货物。

除了写有公司名称的照片外，还有一些写有“东京—名古屋直达”或“东京—名古屋特快”等字样的大牌子。

龙夫和典子走到写着“营业部”三个字的总台前，一个年轻的事务员从桌子上抬起了头来。

“请问你们是哪里的？”

他以为这两人也是来委托运货的客户，所以还对他们鞠了一躬。

“不，我们只是想来打听一些情况。”龙夫规规矩矩地说道。

“哦，想打听什么呢？”

“想打听一下贵公司最近辞职的卡车司机。”

“叫什么名字？”这位事务员似乎感觉到事情有些麻烦。

“名字嘛……”

名字不知道，只知道是田仓的内弟。

“名字不知道啊……”

听龙夫这么一说，事务员竟然当场愣住了。

“不过，我们知道他住在藤泽，年纪还轻，对了，大约二十六七岁吧，长得比较瘦。”

或许事务员有些不耐烦了吧，他用手指了指里面，说道：“你们去问他吧。他是管人事的。”

随即他就将视线重新转向了桌子上的账本。不过，在这之前他也并没忘记看典子一眼。

那个人事科的科员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却给人一种村公所职员的感觉，对人十分热心。

“啊，那不就是坂本嘛。”听明来意后，他爽快地说道。

“是姓坂本的吗？”

本该报了名字后再打听的，现在反倒先问起姓名来了。

“是啊。叫做坂本浩三。”

这么看来，田仓的妻子良子，她的旧姓就应该是坂本良子了。也就是说，畑中善一的恋人名叫坂本良子。

“你们找那位坂本浩三有什么事吗？”人事科科员分别看了龙夫和典子一眼后问道。

“嗯，是这样的……”

这时，既不能随口乱说，一下子又找不出什么借口。龙夫只好拿出了自己的名片。

“这是我的名片。”

中年科员接过名片后，将眼镜推到额头上，看了起来。

“原来是这样啊。这事会写成报道放到杂志上去吗？”

他这样问是出于好意。事实上出版社的名片也不是人人都待见的。见这位人事科科员露出了颇感兴趣的表情，龙夫觉得这是个容易对付的家伙，自己脸上的表情也立刻活跃起来了。

“会不会写成报道还不好说，但总能起到一些参考作用的吧。”龙夫模棱两可地回答过后，就开始提问了，“那么，您能告诉我们这位坂本浩三君在七月十二日是否出车吗？”

“请稍等。”人事科科员从文件柜上取下了一本账册，翻看了一下说道，“哦，出车的。”

他用手指轻轻地敲打了记录之处。

“是吗？”龙夫不由自主地回头看了看典子。他的眼里闪闪发光。

“他是什么时候上班的？”

“下午七点钟。”

“怎么这么晚呢？”

“我们是在夜间工作的嘛。”人事科员微笑了一下，接下去说道,“从东京到名古屋，每天傍晚都要发出好几拨呢。第一拨是十七点，也就是下午五点钟发车。第二拨是十八点，第三拨是十九点，就这样每隔一小时发出一拨。从坂本十二日的工作记录来看，他是属于第四拨的，也就是在二十点发车的。司机一般都要提前一小时上班，所以说他是在十九点钟上班的。”

“是这样啊，明白了。那么，从小田原出发开往名古屋走的是哪条线路呢？走箱根吗？还是沿着海岸线走热海方面？”

“当然是要翻越箱根山脉的。”人事科员随即又补充道，“从箱根的宫之下经过元箱根再下到三岛，然后是沼津、静冈这样一路开过去。”

典子站在龙夫的身后听着，不住地点头：果然是要经过宫之下的。

“哦，是这样啊。”龙夫也不住地点着头，表示自己十分理解对方的叙述，“那么，第四拨的卡车从品川出发后大概会在几点经过箱根的宫之下呢？”

“呃，这个嘛……到名古屋的话是需要十九个小时的。经过宫之下的时间嘛……哦，请稍等一下。我不太清楚，我去问一下到达的准确时间。”

这个有点像村公所职员的人事科员说完转身走开，不知去问谁了。

“真热心啊。”典子对龙夫低声说道。

“是啊，多亏了他了。”龙夫也有同感，“少了这样的人事情就不好办了。如果只说一些爱理不理的场面话，就一事无成了。”

“卡车果然是要经过宫之下的。崎野，这儿可是关键，你一定要问问清楚啊。”

“明白。”

龙夫的表情似乎在说：这还要你提醒吗？

人事科员回来了，他那张皱纹很多的脸上带着微笑。

“搞清楚了。”他对龙夫和典子说道。

“真是太感谢您了。”

“第四拨卡车经过宫之下的时间，应该在二十二点三十分到二十三点之间。”

二十二点三十分到二十三点之间——七月十二日的下午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不正好是田仓坠崖身亡的推断时间吗？

事情太过凑巧了，龙夫和典子听了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其他还有什么想了解的吗？”人事科员催促道。

“啊，真是对不起了。”龙夫调整心态后重新发问道，“嗯，有一件事很重要。那就是，坂本君为什么要辞去贵公司的工作呢？”

人事科员听了，表情显得比较复杂。

“这个，一定要说吗？”

“请务必赐教，”龙夫低头行礼道，“我们绝不写给你们带来麻烦的报道。并且，有关工作方面的机密也绝不会透露出去的。”

“好吧。我可相信你了。”人事科员说道，“其实，坂本君不是他自己辞职的，而是公司方面要他辞职的。”

“哎？是开除吗？”

“嗯，就算是吧。这可不能对别人说啊。他们本人也还年轻，还是很有前途的。”

“这是自然。所谓‘他们本人’，是指……？”龙夫追问道。

“一辆卡车有两个司机，十九个小时中他们是轮流驾驶的。”

“原来是这样啊。那么，将他们两人开除的理由又是什么呢？”

“出了事故了。”

“事故？什么样的事故？”

人事科员略显出为难的神色，但想到既然已经被人套话套到这个程度了，就干脆全说了吧。

“我刚才说过，到名古屋需要十九个小时，那么第四拨的卡车就应该在第二天的十五点，也就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到达目的地。可坂本他们开的卡车却在十三日的下午四点半才到，迟到了一个半小时。”

“哦，就因为半路上出了事故了，对吧？”

“这事就有点蹊跷了。如果晚到三四十分钟还算是比较正常的，晚了一个半小时就说不过去了。所以名古屋办事处的人对坂本和木下……哦，木下就是当时跟坂本搭档的司机。”

“哦，对了，这人也要了解一下。他叫木下什么？”

“木下一夫。年龄和坂本一样。”

“这位木下君现在在哪里呢？”

“不知道。这是个稍有些行为不端的愣头青。原来有他的工作简历，他离开公司后就扔掉了。”

人事科员说起了自己的工作内容。

“那么，将他们开除的理由是……”龙夫把话头又拉了回来，“到底出了怎样的事故呢？”

“其实没有发生什么事故，只是他们为迟到找的借口而已。”

“这是怎么一回事？”

“好吧，我就全都告诉了你们吧。”人事科员开始叙述起来了，“他们说，迟到是因为汽车引擎的化油器发生了故障。说是在刚过三岛的时候发生的，修理时费了一些时间。我虽然对汽车不怎么精通，但听人说这样的故障有个四五十分钟也就能修好了。为了慎重起见，名古屋那边的车俩部主任亲自检查了他们那辆车的化油器，根本就看不到修过的痕迹。所以，这是他们的借口。事实上他们要么是在什么地方消磨时光，要么停车睡了一觉。名古屋方面的人就是这样训斥他们的。结果坂本和木下跟他们顶了起来，说就是发生了故障，这有什么办法？为什么不相信人？你们看着办吧。名古屋方面的人骂他们别乱使性子，说他们这样的人没法用了。那两个年轻人也不肯善罢甘休，结果一开始是吵架，后来差点动手打起来了。最后他们两人就被开除了。”

人事科员一口气将整个事件讲完了。

“哦，就是说吵翻了才被开除的，对吧？”

“嗯，可以这么说吧。”

还以为他们做了怎样的坏事呢，原来就这么一点事情。人事科员似乎对这件事也觉得有些内疚，他辩解似的说道：“年轻的卡车司机都是些性格暴躁的鲁莽之辈，再说公司里可供替换的司机也有的是，所以两方面各不相让，一下子就闹僵了。”

龙夫他们所要了解的也就是这些：七月十二日事发当夜，田仓的内弟开着卡车在十点半到十一点之间，经过离案发现场很近的宫之下。而卡车到达名古屋的时间也比规定的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说是卡车的引擎发生了故障，但没有得到证实。

以上这些情况对他们来说已经足够了。

“非常感谢。”龙夫鞠躬致谢。典子也向这位热心的中年人事科员由衷地鞠躬致谢。

“哪里哪里。不过，我虽然不知道这些对你们的报道有没有帮助，但这些可都要保密的哦。”

老好人似的人事科员，脸上笑呵呵的，可也没忘记再次叮嘱一遍。

龙夫和典子走出了矢口定期班车货运公司。那些闲着没事干的年轻司机一起将目光投向典子的脸上，目送着她远去。

“找到一个关键所在了。”在往品川车站方向走去时，龙夫说道。

龙夫脸上兴奋的神情还没有褪掉。他先一步走进候车室后，一屁股在长凳上坐了下来。

“啊呀，脏啊。”

典子说着赶紧从手袋中取出手绢来。

“没事儿。你还是快坐下来吧。”

龙夫指了指身旁的位置。典子对龙夫这种时不时表现出来的大大咧咧感到难以忍受。

“在这里下车还真是下对了。”

“所以我要极力称赞你想到了这一点。”龙夫用激动的声调说道。

“刚才在货运公司听到的情况，非常有用啊。”

“我觉得这是关键性的一环。无论是卡车的行车路线还是经过的时间，以及一个半小时的延误时间，都很关键。”

“真的发生过故障吗？”

“估计是假的吧。车辆部主任的鉴定应该是可信的。技术方面的事情，他们一看就会明白。还有，坂本说汽车是在三岛附近抛的锚，估计也是为了掩盖在宫之下附近发生的什么事吧。”

“发生过什么事？”

“我们所看到的，从宫之下那儿岔开的村道上的，深深的车轮印迹。”

龙夫一提起，那些车轮印迹就清晰地出现在典子的眼前了。

候车室里旅客的吵闹声不绝于耳，站内也不断有蒸汽火车或电车进进出出，轰隆隆地发出巨大声响。每当有列车进出时站内的高音喇叭就会响起来。

就着这样的噪音，龙夫和典子谈论起了田仓遇害之夜经过宫之下的定期货运卡车的事来。

那辆卡车所谓的一个半小时的故障，看来仅仅是那两个年轻司机编造出来的谎言。对此，龙夫发表了如下的意见：“化油器有故障需要修理的话，必须将其拆开来再重新组装，这样的话，事后看起来就成了别的零部件都沾满灰尘油污，只有它是干干净净的状态了。所以，过后只要一检查就能看出化油器是否经过了修理。货运公司的车辆部主任能够一眼就看出那两个司机在撒谎，估计就是根据这一点。”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要拖延时间呢？”典子问道。

“有两种可能。”龙夫稍稍俯下身子说道，“一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事故而迟到了；二是因某种行为占用了时间而导致车辆晚到。但是，从他们撒谎编造借口的情形来看，恐怕他们是有意采取了某种行为。”

有意采取了某种行为——听到这里，田仓坠崖现场的村道上留下的轮胎印迹很自然地就浮现在典子的脑海里了。

卡车和村道上的轮胎印迹。

“他们的卡车会不会从宫之下的国道驶入那条村道呢？”

“你果然也想到了这个。”龙夫说道。他好像要比划着说明什么，伸手就要去拣其他旅客吃完快餐后扔下的筷子。

“喂，别碰那个，脏不脏啊？”

典子皱起眉头，赶紧将他拦住。龙夫的这种邋遢相，简直就跟个孩子一样。

“给你。”典子从手袋里取出了笔记本和钢笔，递给了龙夫。龙夫不耐烦地接过去后就在本子上画起了宫之下一带的道路简图。

“这是由小田原通往强罗的大道。这里一条小树枝似的岔开的小道就是村道。”

他说明后，又在村道的某个位置上画了一个X。

“这个X的位置，就是被认定为田仓坠崖的地点。经推断，卡车经过宫之下的时间是在二十二点半到二十三点之间。而田仓的死亡推断时间是十点到十二点之间。因此，如果假定卡车驶入了村道，那就不能说和田仓遇害的地点毫不相干了。”

“就是嘛。”典子立刻就表示了同意。

“可是，”龙夫像是故意使人着急似的拦住了典子的话头，“村道上的轮胎印迹有好多条。这是我们都亲眼看到的。村道尽头有个木材加工厂，那里也有卡车进出。所以，并不能根据村道上有轮胎印迹就断定田仓的内弟，也就是坂本浩三所驾驶的卡车一定从那条村道上行驶过。”

“不过，可能性总还是有的吧？”

“嗯，可能性是有的，但并不绝对。”

“那么，从可能性入手开始追查不就是一般的调查顺序吗？”

“哦，很有见地嘛。”龙夫怪笑道，“那么，就说说你的高见吧。”

“卡车从国道驶入村道之时，”典子开始阐述起自己的设想，“田仓正站在这个X的位置上。那条村道很窄，只能勉强通过一辆卡车，所以田仓为了让道就退到了路边上。这时，坐在货物上面的人居高临下地给他的头顶上来了一家伙——这样的想象怎么样？你以前不是在坐巴士时说过吗？田仓头顶上的伤不是坠崖时造成的。”

“嗯，确实很有意思。”龙夫点着了香烟，吐了一大口烟后，他又说道，“可是，有一点还希望你说明一下。”

“什么？”

“根据你的想象，田仓的内弟坂本浩三或他的同伴木下一郎就会成为凶手或者帮凶。但你没有说出他们这样做的动机。”

“这个嘛，以后再考虑吧。”

龙夫摸了摸额头，说道：“我总觉得难以接受啊。坐在货物上面的人在黑暗中能够不偏不倚地击中田仓吗？”

说完，他在椅子上弯下腰沉思起来了。

典子和龙夫坐上了电车。今天是星期天，不需要急急忙忙地赶回出版社，所以他们的心情比较放松。

“如果能搞清楚卡车晚到一个半小时的理由，或许就能解开这个谜了。”

然而，龙夫只得很遗憾地挠挠自己那头乱蓬蓬的头发。

“两个司机编造了一个卡车晚到的借口，那是因为真实情况不能说。为什么不能说呢？是因为他们干了什么坏事了。究竟是什么坏事呢？”他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不可能是他们两人合谋杀死田仓的。这也太不合理了。可是，他们为了一点小事就和上司大吵大闹并不惜丢掉饭碗，说明他们确实做了什么亏心事。因为他们两个人一起离开了公司。”

“坂本浩三会不会去了秋田县的五城目呢？”典子接口道。

“谁知道呢。”龙夫歪了歪脖子答道。

“坂本他会不会送货到秋田县去了呢？”

“送货过去和他本人回到秋田可是两回事啊。”

啊，是啊。典子心中暗想道。

“不仅如此，我还怀疑田仓的老婆有没有回五城目呢。”

“你说什么？”典子瞪大眼睛看着坐在自己身边的龙夫，“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你仔细想一想。和这个案子有关的人，不是谁都不知去向了吗？我们相信田仓的老婆在秋田的老家，但并不知道真实的情况。事到如今，总觉得她事实上并不在那里。”

倒也是，村谷阿沙子和她丈夫亮吾、女佣广子都已消失在迷雾之中。田仓义三的妻子良子和她弟弟坂本浩三不也都销声匿迹了吗？典子充分理解龙夫内心的这种不安。

“这么说来，不跑一趟秋田是搞不明白的了。”

听典子这么一说，龙夫苦笑道：“还得说警察啊，特别是在这种时候，只要打一通电话就可以叫当地的警察署确认一下了。我们在那边连个熟人都没有，根本没办法打听啊。你说得不错，我们只有靠自己坐火车跑过去看，这就是业余侦探的局限啊。”说完，他还叹了一口气。

“是啊。”

“还有，坂本浩三的搭档木下一夫现在不也是不知去向吗？如果找到了他，或许也能很快解开卡车迟到之谜。可是，他本身就是个不良青年，现在也不知道人在哪里。如果是警察的话，就能轻而易举地找到他，而我们在这种情况下就一筹莫展了。再说明天还要上班，编辑部里的工作也有一大堆呢。”龙夫嗟叹不已。

“是啊，我们也不能把这事交给警察去办，真难哪。”

要说田仓之死是他杀，虽有这种可能性，但还是出不了推测的范围。

典子好像看到他们好不容易追踪到这个地步的案子，眼睁睁就要像沙子般从手指缝里漏掉了。一切都渐渐模糊起来，而他们却无能为力。

“啊，有办法了。”典子的脑海里灵光闪现，“拍电报啊。加回信费用的那种。”

“拍电报？给谁啊？”龙夫诧异地问道。

“给五城目的田仓良子呗。内容嘛，只要问一下坂本浩三是否回来了就行了。如果田仓良子在那里的话，她肯定以为你这个发报人是他弟弟的朋友，如果她不在那里，那就会有收报人不明的回复。”

“哦，对啊。不错不错。”龙夫连连点头，“嗯，我们也只好采用这种退而求其次的办法了。”

“哼，这办法难道你还不屑一顾吗？”典子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

“不，不。这确实是一个好办法。我是想，我们这些在新闻界里混饭吃的人也只能用这样原始的办法了。”

电车到达东京站后，龙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但是他的脸上却是一副无精打采的表情。

在东京站下车后，龙夫来到电报局，拟定了电文。

秋田县五城目町XX 田仓良子

他将在藤泽车站附近货运公司里记下的地址一字不改地写了上去。正文内容是按照典子所说的内容写的。

“大概什么时候能够到达对方那里呢？”龙夫对着窗口问道。

“有两个小时就到了吧。”电报员答道。

“那么回复什么时候到这里呢？”

“因为这是付了回信费用的电报，回信会立刻发来。嗯，从现在算起大概四五个小时吧。”

“如果收报人去了别的地方呢？”

“如果知道收报人去了哪里是会转送的。如果不知道就当做收报人不明，回复到这里。”

龙夫离开了窗口后，就和典子一起朝中央线的站台走去了。

“接下来，我就回家里等电报局的回音了。”龙夫边走边说道。

“我也想尽早知道啊。”

典子的心情和龙夫是一样的。

“电报来了，我给你家里打电话。”说到这里，龙夫又自言自语似的补充了一句，“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回信会是‘收报人不明’。”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就谁都不在了。对了，外国的推理小说不是有这样的书名吗？《一个都不见了》之类的。”

“嗯，在我们调查的这个案子中，最早失踪的是村谷阿沙子女士的丈夫亮吾。”

“是啊，他到底去哪里了呢？”

亮吾那瘦高个儿的身姿又浮现在典子的眼前了。那是以前在坊岛旅馆的走廊上跟他擦肩而过时所看到的寂寥落寞的模样。

如今，他在哪里呢？他为什么要自己隐藏起来呢？他的失踪和田仓之死又有什么关系呢？

走在站台上，龙夫不经意地朝上看了一眼。上面挂着列车时刻表。龙夫在等电车，所以才颇为无聊地看着列车时刻表。但是，看着看着，不知道心里想到了什么，目光一下变得专注、严厉了起来。

典子刚觉得龙夫神情异常，龙夫就叫了起来：“喂，阿典。”

他飞快地将脸扭向了典子，眼里放出异样的光芒。

“怎么了？你的脸好可怕啊。”

“别坐电车了。”

龙夫的声音不高，却带有一种责备人的语气。

“怪人。”

典子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明白：龙夫现在肯定又想到了什么。

“你再陪我在这里转一转吧。”

龙夫说完抢到了前面，朝站台的台阶下面走去。

“我们可能算错了。”走入人群后，龙夫用较高的声调说道。

“什么？”

“卡车的晚到。我想到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跟亮吾的失踪是有关的。”龙夫打开了话匣子，“之前，我们只把卡车的晚到和田仓坠崖而死联系起来考虑，对吧？没有把注意力放到亮吾的身上。亮吾在小田原乘坐火车的事和卡车晚到一个半小时的关系……”

周围纷扰嘈杂的声音似乎全都消失了，只有龙夫的说话声进入典子的耳朵。

11

龙夫朝出口方向走去，一直走出了车站，来到了丸之内。这里不同于八重洲出口处，平日里就相当冷清，今天虽然是星期天，可到了夜晚也就不见人影了。

有事情要谈，自然可以去咖啡馆，但就今天的心情来说，似乎去那种地方不太合适。最好是在无人经过的小路上边走边谈。因为多少有些兴奋，龙夫和典子的脸上都有些发烧，所以他们都希望能够吹吹冷风。

道路的两旁高楼林立，但也全都陷入沉寂，没有哪扇窗户发出灯光，只是一排排黑色的块面而已。在大白天里看来，这些红砖砌成的建筑颇有些异国风情，而到了夜里，高高的屋顶将星空割裂开来，走在这些黑魆魆的建筑之间的路段上，仿佛穿行于山谷之中，让人产生置身于国外古老街市之中的错觉。路上人影绝迹，就连猫横穿路面时也是一闪而过。

“亮吾从小田原乘坐火车的事和卡车晚到一个半小时之间的关系……”典子直接引用龙夫刚才说过的话来挑起话头，“具体来说是怎么一回事呢？”

龙夫在典子的身旁慢慢地走着。他将两手插入上衣的口袋里，低头看着路面。如果被陌生人看到这番情状，准以为他们是一对故意在黑暗中漫步的恋人。就连他们的脚步声也十分协调，纹丝不乱。由于四周极其安静，脚步声显得格外清晰，像是紧贴在人的后背上似的。

“这个嘛，”龙夫平静地说道，“就是设想他们的卡车是在等亮吾下车。”

“下车？亮吾在哪里下火车？”

“那就要根据卡车的行驶速度来进行倒推了。”龙夫说道，“你想想，坂本浩三他们开往名古屋的深夜卡车到达宫之下时间是十点半到十一点左右。那么，从那儿到沼津所需的时间又是多少呢？”

“嗯，总要一个小时左右吧，因为先要开上箱根的山坡呀。”

典子说了一个大致的时间。

“说得好，一般来说是要个把小时。那就是说他们在十一点半到十二点左右经过沼津。而亮吾所坐的从小田原始发的下行线，可能是下列四班列车之一：二十三点四十分开往姬路的、二十三点四十八分开车的出云号快车、二十三点五十九分开车的终点站为沼津的、零点零五分开车的大和号快车。”龙夫取出笔记本翻到记录列车时刻表的那一页，用手电筒照着念道。

“从小田原到沼津，火车所需要的时间就算是五十分钟吧。因为距离这么短，快车普客的速度都差不多。这样的话，按照刚才所说的开车时间来说，各班列车到达沼津的时间就是：二十四点三十分，也就是零点三十分、零点三十八分、零点五十分和零点五十五分了。”龙夫边想边说道，“卡车是在十一点半，或零点左右到达沼津的，比哪一班列车都早。要比火车早到四十分钟或一个小时吧。”

“啊。”典子领会了龙夫的意图，“那就是说，卡车在沼津等待亮吾所乘坐的火车，一直等到他下车。这就是卡车晚到的原因，对吧？”

“可以这么理解。”龙夫点了点头。

“可是，这也够不上一个半小时啊。”

“你这就有点死脑筋了吧。”龙夫用提醒人的口吻说道，“卡车也并不是光等着亮吾啊。等来了亮吾或许还有什么行动嘛，所以才需要一个半小时。”

路前方，有乐町一带的灯光越来越近了，可话还没有说完。于是，他们两人兴犹未尽地又转进了一个黑暗的街角。汽车的前灯时不时照亮一下他们的身影。

“那么，坂本浩三为什么要等待亮吾呢？”

“为了让他坐卡车。”

“目的地又是哪里呢？”

“这就不知道了。”

“亮吾和坂本是事先商量好的吧？”

“估计是这样吧。”

“那就是说，亮吾从坊岛的旅馆坐了出租车赶到小田原车站，然后为了给人以去很远的地方的印象而坐上了火车，结果在沼津中途下车了？”

“是的。”

“他为什么要搞得这么复杂呢？”

“这个嘛，目前还不得而知。”

“亮吾上了正等着他的卡车，然后就到了某个地方。之后又怎么样呢？亮吾和两个年轻的卡车司机搞在一起会发生什么事吧？”

“不清楚。”

“哼！”典子站定身躯，凝视着龙夫黑乎乎的身影说道，“不知道，不清楚，到头来不还是一无所知嘛？”

从声音上可以听出，典子有些生气了。

“啊呀，阿典啊，可不能这么生气。”龙夫用充满笑意的声音说道，“我们必须考虑到各种可能性。将卡车的迟到和亮吾从小田原车站失踪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考虑后，很偶然地出现了这样的念头。”

说着，龙夫朝亮灯较多的地方走去。

“是的，就目前而言，仅仅是一个念头。我也没有想透呢，只是跟你边说边想罢了。不过呢，从一个念头开始探讨也是一种方法啊。与根据事实的归纳不同，这是一种根据设想的演绎嘛。”对着灯光，龙夫看了看手表，然后说道，“太晚了，回去吧。明天又要被主编差得团团转了。”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典子来到出版社上班，见白井主编还没有到。随后其他同事陆续出现，却还是不见主编的影子。在往常，白井主编可总是来得比任何人都早的。

典子在整理桌子时，龙夫走了过来。

“有话要跟你说。”他先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又用正常的声调说道，“主编今天怎么还没来啊。”

“是啊，我也正这么想着呢。”

典子应道后，龙夫又低声说道：“你来一下。”

随即，他又使了个眼色。

之后，他们两人就各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单独走进了出版社附近的咖啡店里。

“时间还早，我们还没准备好呢。”咖啡店里女招待皱着眉头对龙夫说道。

“没事，没事。我们只是借用一下地方而已。”

龙夫坐到一张还没有铺桌布的桌子前，女服务员则继续打扫卫生。

“你这不是给人添麻烦吗？”典子忿忿不平地说道。

“没事，我们马上就走。你先坐下来。”他指了指对面那张满是灰尘的椅子说道。龙夫这种不拘小节的做派，常常叫典子难以忍受。

“等了好长时间，五目城的回音终于来了。”

龙夫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起来的纸片。

“哦，是田仓的妻子那里来的吗？”

典子刚在椅子边上小心翼翼地坐下，听龙夫这么一说，两眼立刻放出了光芒。

“结果和我的预感一样，是以收报人不明的形式回复的。好像还转了好多地方。”

龙夫打开了纸片给典子看。果然，上面附着电报局的批注。

“人不在吗？真奇怪啊。”典子偏过了脑袋说道。

“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一大半不是已经预料到了吗？”

“搬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吗？”

“嗯，看来就是这么回事儿啊。终于连田仓的老婆也不见了。”龙夫露出眺望远方似的眼神说道。

“她出什么事了吗？她还有亲戚吗？”典子将手按到嘴唇上说道。

“遗憾的是那地方太远了。我们总不能跑到五目城去调查吧？即便我们去了也是白搭，恐怕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吧？”

对此，典子也有同感。

“这么一来，原本以为是由藤泽去投奔田仓妻子的坂本浩三，也一起失踪了吗？”

“他呀，谁知道有没有去五目城。我觉得他们姐弟好像分别在单独行动。”

龙夫的表情表明这里很有疑问。

典子心想：田仓的妻子，也就是畑中善一曾经的恋人坂本良子为什么要让自己从秋田消失呢？对于田仓的坠崖身亡，她可是明明白白地说是自杀的啊。

女服务员的扫帚已经快要扫到附近了，龙夫和典子赶紧从桌子旁站了起来。

“田仓老婆的事再慢慢考虑吧，现在也想不出个名堂来。主编这会儿该来了吧？再不回去可要说我们偷懒了。”

说着，龙夫就朝出版社的大门口走去。

然而，走进编辑部一看，只见正面的主编位子连个人影都没有。其他同事倒几乎全到齐了，都在忙着各自手头的活儿。典子和龙夫错开一点时间后分别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过了一会儿，典子就听到龙夫说：“主编怎么还不来啊？”

他身边的一个编辑答道：“啊呀，你还不知道？主编今天请假了。”

“什么？他请假了？”

“哦，对了，你刚才不在，没听到吧？”副主编芦田隔着桌子对龙夫说道，“昨天傍晚，白井主编打电话到我家里，说是有些个人的私事要办，需要请两天假。这不，我刚刚给大家传达过。”

典子听了不由得一惊，抬起脸来，和龙夫面面相觑，见龙夫也是一副屏气凝神的样子。

“是这样啊。”龙夫假装若无其事地应道。随即拿出一本大本子，摆出查找资料的阵势来。典子正在写一篇花边新闻，可是，注意力集中不起来，文章怎么也写不出来，一连扯掉了三张稿纸。

典子的脑海中就像布满了雾霭一般，一片模糊。她怎么也不能将白井主编因私事而请假当做一件普通的事情来看待，总觉得这事和田仓之死的案子有关。不知不觉间，脸上竟然开始发烫了。

典子想喝一杯冷水，就来到了茶水间。她刚将杯子凑到水龙头下，就见龙夫也进来了。

“阿典，听见了吧？”

龙夫站在典子的身边，从另一个水龙头里放水。

“嗯，是主编请假的事吧？”

“他可是很少为私事请假的，最近可真有点怪啊。”

龙夫因担心隔墙有耳，说话的声音很低，但他的语气十分认真。

“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啊。”

典子的嘴唇微微发白。她看看龙夫，发现他的表情有些僵硬。

“阿典，”龙夫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闭上眼睛问道，“你到箱根去取村谷阿沙子女士的稿子的那天，跟主编联系过吗？”

“是啊，联系过。”典子想了一下，回答道，“因为村谷阿沙子的稿子没写出来，我就在旅馆里打电话到出版社，主编接了电话后还命令我赶紧住进阿沙子女士隔壁的旅馆坐等她的稿子呢。”

“大概是在几点钟打的电话？”

“嗯，是在七月十二日中午一点不到吧。”

“也就是在田仓遇害那天的中午时分了？就打过这么一次电话吗？”

“嗯，哦，对了，后来我住进了村谷女士隔壁的旅馆后给她打电话时，村谷女士还说刚才白井主编打电话来鼓气来着呢。”

“嗯，这么说来，十二日的中午时分，主编人是在东京的。那天晚上没有再跟他联系吧？”龙夫确认道。

“嗯。”

“是这样啊。”

龙夫最后一句话的语气很强，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迈开大步走出了茶水间。

典子见他坐到了副主编芦田身边的位子上，一个劲儿地问他些什么。芦田则在桌面上双手紧握着，叽叽咕咕地回答。

典子远远地望着他们，心里掠过了一丝不安。她感到似乎马上就要发生什么不详之事了。

龙夫从副主编芦田的身边站了起来。他的脸上神采奕奕，不动声色地和远远眺望着自己的典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因为碍着其他同事，不方便马上交谈。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拉开抽屉，稀里哗啦地忙了起来。

芦田从空着的主编桌子上拿过“卷轴”并将其展开。

所谓“卷轴”是出版社的内部用语，其实是写有下一期杂志内容的预定表。因为是写在一张很长的纸上，不用的时候就将它卷起来，所以大家称它为“卷轴”。

“阿典。”芦田喊道。典子闻声站起。

“你今天去几个作者那里转转，看看他们都写得怎么样了。”

随即，芦田报了三个作家、随笔家的名字。这三人住得比较分散。

“再过四五天又要开始紧张了，现在不打他们的屁股，到时候就来不及了。”

“明白。”

典子在笔记本上记下了三个作者的名字，苦笑了一下。芦田总是爱讲粗话。龙夫的桌子在对面，这时，他“咣当”一声关上了抽屉。典子知道，他这是要引起自己的注意。一抬头，果然和龙夫四目相对了。

典子做好了外出准备，在大门口刚等了一会儿，龙夫就追了上来。

“你今天回来之前，我们在哪儿碰个头吧，有话要跟你说。你一圈跑下来大概要到几点了？”龙夫匆匆忙忙地问道。

“嗯，估计要到三点吧。三个地方比较分散，挺费时间的。”

“那就三点吧。我们还是在上次去过的那家东京站附近的茶室里碰头。”

“行啊。你对那种小老头氛围浓郁的地方还挺中意的嘛。”

“想问题的时候那里还是挺适合的。就这样了。”

说完，龙夫就赶紧转身离去，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大门后了。之前龙夫跟芦田打听了白井主编的事，估计是从中找到了值得思考的内容了吧。典子在拜访三位作者时，心里也老挂念着这事。

所幸最后一家I氏是住在大森的，从那里出来虽然已经是两点半了，但可以坐国铁直接到东京站。

当典子走上商业街中间那段不高的阶梯踏进茶室时，见龙夫已经坐在里面抽烟等着了。他的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粗陶茶杯。

“久等了。”典子在那张桌子前坐了下来，“你来得真早啊。”

龙夫用手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将香烟从嘴上拿掉。

“从芦田那里打听到什么白井主编的情况了吧？要跟我商量的就是这事？”典子用略带调皮的眼神看着龙夫说道，但龙夫没接她的话茬，满脸严肃地说道：“白井在十二日傍晚六点左右对芦田说，他有事要先走了，下面的工作就拜托芦田了。说完他就走了。”

“下面的工作就拜托芦田了？”

“是的。十二日正是到印刷厂上门校对的关键时刻，大伙正忙得不亦乐乎啊。对了，就是你去箱根催村谷阿沙子的稿子、叫苦连天的时候嘛。我也在别的地方跑啊。在这种紧要关头，平时工作热情两倍于人的主帅却把摊子撂给别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白井主编因担心村谷阿沙子的稿子而给箱根的旅馆打电话是在中午时分，晚上他并没打过。典子当时以为主编跟平时一样，在出版社里挑灯夜战呢。

“你猜猜白井主编那天晚上到哪里去了？”

没等典子回答，龙夫提出了新的问题。

“这个嘛……”

典子想既然白井主编说有事要先走，当然不会回家去的，肯定是到别的什么地方去了。但到底去了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从东京到箱根，坐‘小田急’的话一个半小时就能到了吧。”龙夫自言自语道。

“哎？”典子一惊，追问道，“你说箱根？”她的两眼瞪得溜圆。

“嗯。我在想，白井主编在十二日的傍晚时去箱根了吧。”

龙夫说得颇有自信。

白井主编在田仓遇害的那天晚上去了箱根？典子的头脑中一片混乱。不过，在混乱之际她也预感到这是真实的。村谷阿沙子女士及其丈夫亮吾、田仓义三及其妻子、还有他妻子的弟弟，那天晚上他们竟然全都集中到了箱根。因此，如果再加上了白井良介，就更像一幅奇妙的图画了。朦朦胧胧中让人预感这就是真实景象。

“不对。”典子像是要将这种预感拒之门外似的说道。

“为什么？”

“没有证据。”

“证据？”龙夫微微笑了一下，“证据可以以后再找嘛。”

“这也太离谱了。”典子抗议道。

“离谱吗？好吧，我就给你一点提示吧。我们去箱根的旅馆调查过，对吧？那时，我们去田仓调换到骏丽阁之前的旅馆，是强罗的春日旅馆。我们询问了那里的女侍，是吧？”

典子点了点头。

“当时女侍所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典子不知道龙夫指的是哪一部分。

“是这样的。”龙夫继续说明道，“田仓是在七月十一日傍晚入住，十二日早晨离开的。我问，田仓入住后有没有出去散步，女侍回答说，大概在八点左右他身穿和服单衣逛了出去，是在十一点左右回来的。对吧？”

是的。典子的记忆中也还保持着这个印象。因为，她去木贺方向投宿时，在溪边的道路上遇到过身穿单衣闲逛的田仓。当时虽然自己并不太起劲，但还是跟田仓交谈过。田仓曾问典子，旅馆定好了没有。典子回答后，田仓还说：“哦，是木贺啊。那倒是个清静的所在啊。”

细想起来，这就是典子最后听到的田仓的声音。

“我还对女侍说，十一点回来可有点晚啊。女侍告诉我们，田仓在散步时遇上了什么人。”

对了。典子的记忆也完全恢复了。

“你还记得吧，女侍回忆的田仓说过的话。他说，‘还得说箱根啊，竟在这里遇到了一对有意思的情侣’，对吧？”

对啊。春日旅馆的女侍确实这样转述过田仓的话。有意思的情侣……

“有意思的情侣。田仓是这样说的。”龙夫看着典子的脸说道。

“哦，你认为那对有意思的情侣中的男人就是白井主编？”典子轻声惊呼道。

“正是。田仓那时所说的‘有意思’，似乎碰到了令他颇感意外的人和事。就是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遇到了意想不到的人。我们不是也常说在有意思的地方见到了有意思的人嘛。”

“可是，那是在十一日的晚上哦。主编在傍晚离开出版社可是十二日的事情啊。”

典子再次反驳，可龙夫却露出了充满自信的表情。

“所谓话不说不明。十一日的傍晚，主编也扔下了忙作一团的部下早早就回去了。你那天去箱根了自然是不知道，可我那时在场，记得一清二楚。”

典子不做声了。这么说来，白井主编曾经连着两天抛下因临近终校忙得跟打仗一样的职场，一个人先回去了。

同时，白井主编会在第二天早晨正常上班。如果龙夫的设想成立的话，主编就是连着两天在夜间往返于东京和箱根之间，或者是在一大早赶回东京。

“我的提示，就是田仓所说的这句话。谁都不能说他在箱根夜里偶遇的不是白井主编。”

典子沉默不语。龙夫的话虽然没有什么决定性的内容，却有一种令典子信服的魅力。

“那么，”过了一会儿，典子说道，“既然说是情侣，身旁肯定还有一个女的吧。主编又是跟什么人在一起呢？”

龙夫掏出香烟来点着了火。他慢慢地吐了一口烟说道：“这就不知道了。你所尊敬的白井主编总不会带一个小情人去箱根玩吧。田仓说是有意思的情侣，如果能想得出那女的是谁，一定就更有意思了。”

这个店里的顾客都比较安静，既不大声说话也不高声欢笑，大家都是静静品茶然后悄悄地离去。典子他们两人是滞留时间最长的了。从窗户照入的阳光，也在不知不觉中乜斜拖长了。

白井主编现在到底在哪里呢？田仓遇害的夜晚以及前一天晚上，主编如果真的在箱根的话，那么，他今天突然的请假看来和田仓之死也许还会有某种关联。

典子将内心的疑问告诉了龙夫。

“我也在想这事。”龙夫说道，“我的猜想是，白井主编是去跟什么人接头了。”

“接头？”典子又瞪大了眼睛，“跟谁？”

“跟某个与案子相关的人。村谷阿沙子女士、她丈夫、田仓的老婆、她弟弟。这些人不是全都不见了吗？我觉得白井主编就是去跟他们之中某个人接头的。你觉得我这个设想怎么样？”

“为什么呢？”典子反问道。

“这就不知道了。如果知道，这个案子的谜底也就揭穿了。现在只有白井主编是不是去和某个案子相关者联系了的疑问而已。”

“这样的话，就更说明他明明知道这个案子却假装不知，让我们去调查了。”

“坏就坏在你那时正好在田仓遇害现场的附近，回来后立刻说给大伙听了。”龙夫说道，“编辑部里一下子就开了锅。如果大家是从报纸上知道的话，肯定没有这样的效果。也不知是祸还是福，你在报纸报道之前就把这个新鲜热辣的消息给爆了出来。向主编提议将此写成特别报道的是副主编芦田，而主编也当场就同意了，并起劲地要我们去调查。估计白井主编正因为有了此案与他自身相关这样的短处，反倒表现出异常的热情来了。”

龙夫将香烟掐灭，继续说道：“可是，我们调查的进展速度超出了他的预想，估计他多少有些手忙脚乱，也没想到阿典你会付出这样超常的努力。你还记得吗？白井主编曾对我们说过，要以编辑的工作为先，把调查的事先放一放。这就是他内心狼狈的表现了。”

典子开始觉得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很对不起主编的事情。龙夫所说的到底是真是假尚不得而知，但听了就叫人心往下沉。

正好这时有五六个客人进来，典子借此机会捅捅龙夫的胳膊肘说道：“我们待的时间够长的了，出去吧？”

龙夫也似乎是不约而同地站了起来。

“或许，”龙夫边走边说道，“白井主编是知道你去犬山造访畑中善一的老家，以及我去京都乱转这些事的。”

典子已经没心思跟他搭话了。

为了转换一下自己的心情，典子在路旁的报摊上买了一份晚报，坐上了都电【36】后一打开，一条报道立刻抓住了她的视线。

占了三栏的大标题如下：《橘子园内发现被害者尸体，死者本是卡车司机》

今晨（八月六日）八时许，有务农人员XXX因整修树林，在神奈川县足柄下郡真鹤町附近的橘子园中，发现一具年轻男尸，并报告了当地的警察署。根据其所持驾驶证，已判明死者为原籍静冈县XX郡XX村的木下一夫（24岁）。直至最近，此人为都内品川站附近矢口定期班车货运公司的卡车司机。死者的头部被人用钝器暴打，尸检时已经死亡十二至十三个小时，故而推定凶杀案发生在前一天晚上八九点。当地警察署立刻对被害人进入橘子园的足迹进行了调查并开始缉拿凶手。

今天也是个好天气。八月的太阳在头顶上明晃晃地照耀着。

橘子园里的树叶绿油油的，向阳的地方光彩照人，背阴的地方则绿得发黑。橘子园的对面是湛蓝的大海，在阳光的照耀下波光粼粼。深入到大海中的狭长半岛笼罩在一片雾霭之中。

因为道路比橘子园高得多，所以在路上能够看到这番景色。路面上白刷刷、灰蒙蒙的。道路的另一侧山坡上，也种满了橘树。

典子和龙夫正在路面上向下看着斜坡。橘树的树叶层层叠叠，异常茂盛。从真鹤下车后走到这里只需十五分钟左右。

橘子园里散落着一些绳索，估计是警察来时为了阻止闲人进入而拉起的警戒线。那片橘子园比道路要低六米左右。

“下去看看吧？”龙夫提议道。

“嗯，是啊。”

典子嘴上虽这么回答，心里却还是有点打鼓。昨天才看到晚报的报道，今天一大早就从东京赶了过来，可真要是在近距离观察杀人现场，心里还是有些犯怵的。

龙夫走在前面。他踏开草丛往下趟，典子也只得跟在他的后面。典子最担心的不是别的，是怕头顶的树梢上有毛毛虫掉下来。

凶杀现场一下子就找到了。因为那里有一大堆脚印，只有正中的一块地方没有脚印，并且只有那里的土地被新翻过。那就是凶杀现场。

“那是为了清除血迹。”龙夫说明道。

“啊。”

典子的眼前出现了田仓义三的遇害现场。当时，尸体虽然已经处理了，岩石上黑色的血斑依然刺激着她的双眼。现在，一想到翻过的土壤下的血迹，典子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出现相关的牺牲者了。”典子对着新翻的土壤双手合十道。

“嗯，出现了。”龙夫的表情十分严肃。

他看了看四周，弯下腰在周边的草丛和土地上走了一圈，又抬起头看看刚才自己走下来的高高的路面。

“喂，阿典，你看那边。”

典子朝龙夫所指的方向看去。

“有什么东西吗？”

“不是有什么东西，你没注意到这里的地形啊？你看，高处是公路，尸体的位置在斜坡的下面。”

“哦，对啊。”

和田仓之死的现场一样。悬崖和斜坡，仅仅在高度上有所差异。公路在高处，尸体在其下面。这一点和田仓遇害的现场极为相似。

“和田仓坠崖而死的现场很像吧？你看，那条路如果有车经过的话，无论巴士还是卡车都能开过吧。”龙夫用手点指着说道。说来也巧，这时正好一辆卡车一路扬起灰尘，惊天动地地开了过去。

“不过，这仅仅是巧合吧？”典子还是有些怀疑。

“不是巧合。嗯，我们上去吧。”龙夫说着就爬上了斜坡。

站到原先的位置上，再看看刚才观察过的现场，发现那里几乎被浓密的树叶遮蔽得密不透风，根本就看不到。

“所谓并非巧合，还有这些方面，”龙夫说道，“报上不是写着嘛，被害者因头顶处被人用钝器击打而死，这一点和田仓之死的情形也很相像。田仓那里虽没说是钝器，但到底是撞到了岩石上还是被人打伤的却难以分别。不过，他的致命伤确实是头顶上的跌打伤。”

典子点了点头。关于这事在小田原警察署里看过尸检报告，也曾经跟龙夫探讨过。

“如果两三个巧合一起出现，就不能说是巧合了。”

“两三个？……难道还有吗？”

“有啊，就是这个咯。”

这时正好有一辆巴士从他们身后开过。

“路上有汽车开过。田仓所站的那条路很窄，只能通过一辆卡车。对了，这么说来，这条路也很窄啊。两辆巴士交汇时快要碰到了吧？”

刚刚开过的巴士上的标识为：“小田原—热海”。典子想起以前去村谷阿沙子所住的医院回来时所遇到的，两辆巴士在狭窄的道路上错车时的艰难情景。

“这么说来，杀害这个司机的凶手和杀害田仓的凶手是同一个人吗？”典子低声问道。

“嗯，至少可以说手法相同。”龙夫不下结论，谨慎地说道。

由于他们两人老是站在那里嘀嘀咕咕地说话，附近的一对中年男女先后走近了他们。

“是在看昨天的凶杀现场吗？”中年男子看着龙夫首先发问道。

“是啊。我们是从报上看到的。”龙夫答道。

“真吓人啊。一个小伙子生生被人杀死了。”中年妇女说道。或许是为了遮阳吧，她在头上扎了一条毛巾，毛巾上印着“XX村果蔬合作社”的字样。

“好家伙，昨天来了一大群警察呢。”那个中年妇女似乎很乐意给人说这事。

“是啊，这一带很少有这种事吧？”龙夫接了她的话茬。

“那可不，这里哪有杀人的案子啊？警察、刑警什么的来了一大堆呐！”

“这里归哪个警察署管啊？”

“小田原警察署呗。”

连警察署也和田仓的案子相同。

“刑警问了很多事吧？”龙夫问道。

“可不是吗？问得可仔细了。八点到十点左右有没有汽车停在这里啦、有没有听到汽车声音啦、有没有听到人的喊声啦。还说了被害人的相貌，问有没有见过这个人、最近有没有可疑的人出没等等。刨根问底的，什么都要问啊。”

中年妇女一口气就讲了这么多。

“那么，结果怎样呢？”

“啊呀，你不知道，这一带的人睡得都很早的。所以谁都没看见什么、没听见什么啊。要说汽车在半夜里倒也有停在这里的，可那都是司机要撒尿啊。”

四个人一起笑了起来。

“警察们也都大失所望啊。”

“这么说来，那些刑警是一无所获了？”

“大概就是这样吧。可他们也在地里找一件可疑的东西来着，找了老半天呢。”中年男人说道。

“可疑的东西？”龙夫追问道。

“嗯，说是什么火车票的碎片。”

“哦，是火车票吗？”

“说是在被害人的附近落着一张扯断了的三等车票。他们想找到另外的碎片，个个瞪大了眼睛在橘子园和这一带拼命地寻找来着。”

火车的三等车票。是被杀的木下一夫的车票，还是犯人的车票？抑或是一张和案子毫不相干的车票？在一旁听着的典子心中难以判断。

可是，从已被扯断这一点来看，一般都会认为肯定是被害者或凶手的车票吧？那是一张从什么车站乘坐的，要到哪里去的车票呢？

龙夫肯定也在考虑同样的事情，因为他已经这样询问那对男女了。

“这就不知道了。”两人面面相觑之后答道，“去问一下警察不就知道了吗？”

“是啊，多谢了。谢谢你们告诉我们这些有趣的事情。”

龙夫谢过之后，招呼典子朝车站方向走去了。

“真是十分有意思啊。”典子走在龙夫的身旁说道。

“什么？”龙夫转过脸来问道。

“扯断了的火车票。简直像是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了。”

“是吗？”

龙夫不禁也苦笑了一下，随即又扮了个怪脸。

“引人入胜啊。从一枚车票的碎片到真相大白……”

典子没料到现实中的自己竟也会进入到侦探小说般的世界里。

“喂，别飘飘然的了。车票可不是我们发现的，在具有绝对权威的警察手里呢。我们手里可是一张牌也没有啊。”

“有啊。”

“有？”龙夫露出了诧异的眼神。

“田仓是他杀的推论嘛。我们下了这么大的工夫，收集了这么多的信息了。这些警察是没有的吧？”

“是啊，说得不错。”

龙夫远眺着晴日里的相模湾，掏出那块黑乎乎脏兮兮的手绢擦拭着脖子上的汗。

“我们都不是天才，所以要两个人合起来才抵得上一个福尔摩斯啊。”

龙夫这句不经意的玩笑话，却大大地刺激了一下典子的内心。两个人合起来形成一个共同人格——这不就是结婚的意思吗？

两人坐上了由真鹤开往小田原的湘南电车。从车窗往外望去，刚才看过的那片橘子园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了。

“我们和小田原警察署也很有缘分啊。”典子迎着窗外吹来的风，对身边的龙夫说道。

“嗯。我也正想到这一点呢。这事看来还真和田仓的案子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了。”

“在到达小田原之前，我们来考虑一下吧？木下一夫这个开深夜货运卡车的司机，到底是被什么人杀死的呢？”

“最可疑的人，要数田仓的内弟坂本浩三了吧。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开卡车时的搭档。”

“为什么要杀死同伴呢？”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他们两人交情不是很好的吗？就连辞职也是一起辞的。是什么动机突然导致非杀人不可了呢？”

“我有一个推理。”典子说道。

“哦，说来听听。”

“我觉得卡车晚到一个半小时的原因也就是此次杀人的原因。”

“是啊，我也在考虑这一点。”

“啊呀，你耍滑头。”典子稍稍提高了嗓门说道，“听了别人想法，却装出一副不谋而合的样子来。”

“这一点嘛，我也能想到的啊。”龙夫的脸上并没有多少笑意，“你说得没错。那两个司机让卡车晚到了一个半小时，肯定是去做了件什么事。所谓汽车故障，那是瞎说的。在公司里受到申斥后也并未说明真正的理由，宁可大吵一场后丢掉饭碗，说明他们所做的事情非同寻常。同时，也因为这事，两人之间产生了矛盾，结果导致坂本浩三杀死了木下一夫。”

典子的眼前浮现出了去藤泽的田仓家吊唁时所见到的，那个坐在灵台前的脸色苍白的青年人。当时，自己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人会使出如此极端的暴力。

“他们做了件非同寻常的事情——问题就在这里，到底是什么事？”

“他们在田仓的死亡时间段里经过了那里。看来还是和田仓之死脱不了干系啊。”

“所以我才问你，他们到底干了什么嘛？”

“这个要是知道了，还犯什么愁呢？……不过，也快要水落石出了吧。”

“啊，为什么？”典子将两眼睁得大大的。

“警察肯定也会调查被害者木下一夫曾经的搭档坂本浩三的。所以，现在肯定在紧急追查他的行踪。估计坂本浩三很快就会被警察抓住。那样的愣头青是不可能成为漏网之鱼的。所以，坂本浩三被捕后就会招出自己是不是凶手，以及他和木下辞职的理由，也就是卡车晚到一个半小时的真相了。”

“这样，田仓遇害之案也就水落石出了？”

“至少会成为关键线索吧。”

“哦，看来福尔摩斯还是力不从心，敌不过警察啊。”

“正是。业余侦探的调查在现实中还是无能为力的。所谓超人，只存在于小说之中，并且还要放在双轮马车‘咔咔咔’驶过贝克大街的时代背景之下。”

龙夫和典子正相反，一下子露出了有气无力、无可奈何的表情来。

电车驶入了小田原车站。

12

来到小田原警察署的门前时，龙夫问典子道：“上次为了田仓之死的案子来时，见到的那位热心的警部补叫什么名字来着？”

“好像叫和田吧？”典子想了想答道。

“对，对，就叫这个。你的记性很好嘛。这次，我们也去见和田警部补就行了。”

“是啊。总算有过一面之缘的。”

对于他们两人来说，总觉得跟警察署不太好打交道。不一会儿，他们就走进了小田原警察署那不招人喜欢的大门前。

“和田警部补吗？前一阵子，他已被调到沼津警察署去了。”

接待处的一个巡查回答了他们。这人也不是上次来时见过的警官。

“哎？去沼津了？”龙夫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失望的神色，无可奈何地递上了名片，“这是我的名片。有关真鹤发生的凶杀案，想拜访一下你们的侦查主任。”

巡查用目光扫了一下名片上的公司名称，看着龙夫说道：“原来是出版社的。已经要来采访了吗？”

在这种场合中，出版社的名片还是比较管用的。

“已经设立了侦查本部，你们直接去那儿吧。出了大门，沿着房子往里走，有一个练功场。那里搭了临时的侦查本部。”巡查给他们指了路。

“请问侦查主任叫什么名字？”

“是伊原警部补。”

龙夫和典子照着巡查的指示，出了大门朝一旁走去。一条小路的边上种着许多花草，像个小花坛似的。

练功场的门上贴着一张长条白纸，上面煞有介事地写着“真鹤凶杀案侦查本部”。龙夫走在前面，战战兢兢地打开了门。

他探头望进去，只见榻榻米上排列着一张张的矮桌，一些穿着衬衫的警察坐在那里。其中有一人转过脸来，用很大的声音，喝斥般地问道：“什么人？”

“呃，我们是东京的出版社的。”龙夫似乎是被对方的声势压住了，轻声答道，“为了这次的案子而来，能让我们见见伊原警部补吗？”

刚才那个大嗓门听了，向正面朝外坐着的一个大胖子男人看了看。大胖子的背后有一块黑板，黑板上贴着现场的示意图。或许是特意从东京赶来这句话产生了效果，大胖子脸上露出无可奈何神情，吃力地站了起来。

“我就是伊原啊。”他开口道。这时，他刚刚看到门外还站着一位年轻女性，感到有些意外。

“啊，百忙之中前来打扰，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典子也立刻递上名片。伊原警部补的脸红了一下，立刻又恢复常态。

“为了这事儿，特意从东京赶来的吗？”警部补走出了练功场，并随手关上了身后的门。

“是的。”龙夫对他鞠了一躬。

警部补手里拿着名片，露出笑脸，半开玩笑似的说道：“出版社来得比报社还快，可真少见呐。是不是受到了最近流行的周刊杂志的影响，加快工作节奏了？”

“没错。现在吊儿郎当的可干不下去了啊。”龙夫脸上的表情显得较为轻松。

“我很忙，只给你们五分钟哦。”伊原侦查主任收起了笑脸，恢复了严肃表情。

“可以啊。”

“那么，就请提问吧。”

侦查主任站定身躯，摆出一副接受提问的架势。

“大概的情况我们已经在报纸上看到了。”龙夫说道，“刚才我们也去现场看了一下。”

侦查主任看看他们俩，那眼神似乎在说“你们可真起劲啊”。

“由于被杀的是二十出头的青年人，所以我们才比较感兴趣。因为最近青少年行凶犯罪的案子非常多，我们正想针对这个问题在下期做个特集。现在看到了这个案子的报道，就想到如果凶手也是青年的话，就可当作一个实例写进去。所以，我们就跑来了。”龙夫随口编了一个理由。

伊原主任对此点头表示同意。

“行啊。只要不影响侦查，什么都可以告诉你们啊。”

“多谢了。”龙夫谢过之后，掏出了笔记本，“首先，这是一件凶杀案吧？”

“那还用说？受害人的头部被人用钝器猛力击打，形成了头盖骨骨折的致命伤。他自己是不可能把自己打成这样的。”伊原主任答道。

“凶器找到了吗？”

“还没有发现。现场很仔细地查找过了，可就是没有。估计是被凶手带着逃走了。”

“推定是什么凶器？”

“从伤口的局部破损情况来看，应该是铁锤一类的东西，也可能是铁棒或扳手。并且，我们推断凶手的力量非常大。”

典子在一旁听着，心想：头盖骨骨折——这不和田仓的死因一样吗？

“既然凶手的力量很大，那么可以认为他是男性，并且是个青年吧？”

听龙夫这么一说，侦查主任就在嘴边浮起一丝微笑反问道：“你想说，是不是他的同伙干的？对吧？”

“是啊。”

“我们也正顺着这条线索追查呢。”

“追查？这么说已经发现了嫌疑人了？”

对于这个提问，主任不置可否地闭上了嘴唇。似乎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暧昧态度，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皱巴巴的香烟。典子捅捅龙夫，龙夫立刻拿出火柴给主任点了火。

“谢谢。”伊原警部补向典子道了谢。

“刚才您说到对现场进行了仔细搜查，”龙夫改变了提问的矛头，“那么，有没有发现凶器以外的，能成为破案线索的东西呢？”

“没有。”主任立刻回答道。

“可是，我听说刑警们曾拼命寻找过火车票碎片什么的……”

“谁说的？！”伊原主任目光一闪，厉声问道。

“是听附近的村民说的。”

主任露出无可奈何的表情，说道：“是的。在尸体的附近发现了三等火车票的碎片。不过，现在还不好说和案子是否有关。只是为了慎重起见，才找火车票的其余碎片的。可是，一片也没有找到。说不定只是风将那碎片从别的地方刮过来的。”

“掉在尸体旁边的火车票碎片上，有文字吗？”

“什么也没有。虽说是火车票，其实只是火车票的一角，正好是没有文字的部分。”

龙夫用怀疑的目光看了看主任。然而，伊原主任并不像是在说谎。

“如果碎片上有发车的站名或目的地，哪怕是出票的时间，就会非常有参考价值了。”主任用颇为遗憾的口气说道。

“车票新吗？”

“比较新。”主任答道，“不像是在那之前三四日买的。从其新旧程度看，至多是在两三天之内买的。”

典子在一旁听了，心中暗想：如果这火车票是凶手或被害人的，那么在通常情况下，就应该是乘车之前或者中途下车时带下来的。所谓通常情况，就是指到站后一般要将车票交给剪票口；如果不交给剪票口，自己带出来就属于特殊情况了，应该除外。而离开现场最近的火车站是真鹤车站，在那里上下车的乘客应该不多。

龙夫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因为他问主任：“去真鹤车站调查过了吗？”

“去过了，也没有找到一点线索啊。”伊原主任摇了摇头说道，“车站上的工作人员说不记得有长得像被害者那样的乘客。当天也好，前一天也好，上行下行的乘客都没有几个。如果被害者在这些乘客里面，总会有工作人员记得他的相貌的。既然没有，就只好认为被害者并不是在真鹤车站下的火车了。”

说好的五分钟快要到了，龙夫有些着急。

“从车站到现场附近，有目击者吗？”

“也没有。”

“这么说来，被害者是怎么来的，全然不知了？”

“就目前而言，是全然不知。”

“可是，现场就是从小田原到热海的公路，巴士、汽车、卡车都能在上面跑。这方面也没有什么线索吗？”

“巴士方面也调查过了，可是没发现什么线索……喂，你也问得差不多了吧？”主任看了看手表说道。

“请稍等。巴士方面不行的话，卡车方面又会怎么样呢？”龙夫想要拖住他。

“卡车？”

可能是出乎主任的意料之外了，他的眼神有些变化。

“就是，会不会是卡车将凶手和被害人带到了现场？”

主任沉默不语。

“主任您刚才不是说过，凶器也可能是扳手吗？扳手和卡车不是很般配的吗？”

“……”

“还有，尤其重要的是，被害者木下一夫曾经就是一名卡车司机。您看这里有没有什么关系呢？”

伊原主任遮羞似的将已经烧得很短的烟头递到嘴边，不过烟头却马上熄掉了。

“你是说，要找出那辆卡车来吗？”主任有意盯着龙夫的脸问道。

“是的。”

“早就安排下去了。”伊原主任宣告道，“但是，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可疑车辆的报告。”

“是这样啊。”龙夫朝下看了一眼，随即抬起头来，说道，“从报纸上看，木下一夫曾经是卡车运输公司的司机，这条线上也没有什么线索吗？”

主任再次沉默了。他粗壮的脖子上正在往外冒汗。

“譬如说，以前的搭档什么的……”龙夫再接再厉地说道，“长途货运卡车应该是两个司机轮流驾驶的。”

伊原主任依然保持沉默。

“主任，您刚才说正在追查嫌疑犯，就是这条线上的嫌疑犯吗？”

“嫌疑犯已经发现了。”侦查主任显示出了官方的权威，说道，“但是，这不能告诉你们。因为最近报纸常常把嫌疑犯随意写成凶手。”

“我们不是报社的，我们是出杂志的啊。”龙夫纠正了对方的说法，“再说，我们几乎已经猜到了主任所说的凶手了。”

“啊？”

主任故意眯缝起眼睛来，稍稍有些局促不安。

“是坂本浩三吧？”

听龙夫这么一说，主任眯缝起来的眼睛一下子就睁大了。

“喂，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们去卡车货运公司调查过木下的搭档。他们两人在十多天之前，同时辞掉了工作。”龙夫回答道。

主任重新打量起龙夫的脸来，同时也瞟了典子一眼。随即，他就垂下了目光。

“确实如此。既然你们已经调查到如此地步，我也就实言相告了。”伊原主任似乎解除了一切戒备了。

“啊，果然是这样啊。”龙夫点了点头，又问道，“那么，有他的消息吗？”

“不是有没有消息的问题啊，”主任抬头看着天花板说道，“今天早晨，收到了他本人写来的信。”

“啊？”这下轮到龙夫大吃一惊了，“信？坂本浩三写来的？”

“是啊。说是要自杀呢。当然了，他没有写住址。邮戳是东京四谷的。内容嘛，只写了木下是自己杀死的，没写杀人的理由……现在，我们的侦查员已经赶赴东京去了。”

早晨，典子一睁开眼睛便马上打开早报来看。她以为会有昨天在小田原警察署听到的坂本浩三自杀消息的报道，可哪个角落里都没有。她又拿过一份报纸来看，还是没有。典子放心了：世道还是安稳的。不太安稳的消息只有一条：石垣岛以南早早生成了一股台风，有向本州靠拢的趋势。

坂本浩三给小田原警察署的侦查本部寄出“自杀预告”，正是为了表明自己就是杀死木下一夫的凶手。不，这个已经可以肯定了。由于典子也早已料到，所以她并不感到特别惊讶。可是，他为什么要杀死自己的同伴呢？关于这一点，侦查主任说，信上一句也没有提及，因此，这方面依然是一个谜。

龙夫说只要抓到了木下一夫，就找到了探明真相的一条线索，可是现在木下已经被杀，如果有凶手嫌疑的坂本浩三再自杀的话，田仓之死的案子又将坠入箱根的浓雾之中了。

自从以爆料为业的田仓遇害之后，村谷阿沙子的丈夫就失踪了；接着是女作家有人代笔的问题；紧接着是她本人住院后不知去向；她小说的草稿是故人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畑中的恋人就是田仓现在的妻子；而田仓的妻子现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的弟弟又杀死了自己的同伴逃走了——事情越来越复杂了，简直是想起来脑袋就要发涨。但将整个事件简化后来看，其中最让人想不通的是田仓的妻子良子的去向。为什么她也要躲起来呢？结合她弟弟那不可思议的凶杀行为，她的行为最最不可理解。她到底出于什么原因要销声匿迹呢？现在到底在哪里呢？

典子无论是在吃早饭的时候，还是挤在高峰时段的电车里的时候，都在想这件事，但根本理不出个头绪来。

刚到编辑部里没一会儿，龙夫也来了。他马上把典子拉进了茶水间。

“今天早晨的报上，没有啊。”

看来他也一样关心着坂本浩三自杀的报道呢。

“嗯，总算叫人松了一口气啊。”典子说出自己的直接感受。

“现在松气还太早吧，说不定才刚刚开始呢。”

看到龙夫两眼放光，似乎很期待那事发生，典子不由得心中一惊。

“讨厌。”

“是他本人这么预告的嘛。那封信上盖的是四谷邮局的邮戳，说不定他已经死在东京都内的什么地方了。”

“别说了，我不要听。”典子捂住了耳朵。

“我决定从今天开始订阅神奈川县的地方报纸了。”龙夫笑道，“东京的报纸不会详细报道发生在地方上的事情。看当地的报纸，就能了解他们破案的进程。”

“是啊。”典子点了点头，随后说了自己今天早晨考虑过的想法，“警察知道这次的司机被杀和田仓遇害间有着某种关联吗？”

“估计没有察觉到吧。”龙夫歪着脑袋说道，“首先，田仓之死已被当做自杀处理了，而不是他杀。所以，警察不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考虑。再说，他们也不会像我们一样想到，这次凶杀案的动机就在于卡车迟到一个半小时的理由上。”

这个嘛，怎么说呢？典子想道，警察肯定会到卡车货运公司去刨根问底地调查的，当然也会了解到卡车晚到的事吧。她觉得龙夫有些小瞧了警察的本事了，但她并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不想争论这些事情。她还有更迫切的事情要讲。

“我说，我想到秋田县去一趟。”典子抬头看着龙夫说道。

“哎？去秋田县？”

“五目城啊，就是田仓妻子的老家。她弟弟将家具寄到了那里，可发电报去却因为找不着人而退了回来。我一定要去看个究竟。”

“到五目城去吗？”

龙夫看着典子叹了一口气，刚想要说什么，就在这时，一个勤杂工跑了进来，说道：“崎野先生，典子小姐，主编来了。”

龙夫不由得将眼睛瞪得溜圆。

白井主编坐在桌子跟前，正跟旁边的芦田凑近了脸说话呢，好像是工作上的事。三天不见，他的脸还是显得那样的精悍，可在那底下隐藏着极度的疲劳。典子远远地望着，相信这不仅仅是自己的心理作用。

主编和副主编低声商量结束后，就将脸转向了大家。或许是神经过敏的关系吧，典子觉得主编看自己和龙夫的眼神有些特别。

“在这么忙的时候，我却为私事而请假，真是对不起了。”白井主编对大家打了个招呼，“刚才听芦田君说了，工作进展得很顺利，我也就放心了。谢谢大家。可是，离终校只剩下五天，也有些事情不太及时，还请各位发奋努力。作为对自己因私请假的惩罚，我也会加大马力的。”

主编的致歉兼动员结束后就开始个别指示：或布置任务，或提出质问，或予以建议。

这就是白井主编的日常姿态，可是，今天多少有些自己给自己打气的感觉。

典子也被主编点到了，可说的全是工作上的事，题外话一句也没有提到。典子倒想跟他说说发生在真鹤的凶杀案，可看到主编的心情并不太好就没说出口。再说，主编给她布置了一大堆的工作。

接下来的四五天中，典子因为工作而忙了个团团转。终校日之前的那几天总是忙得跟打仗一样，编辑们个个都两眼通红。典子跟龙夫好好交谈的机会也没有。不过，忙里偷闲，他们还是会利用一些时间上的间隙说上两句。

“主编闭口不谈自己去了哪里啊。”龙夫抱着胳膊说道。

“要不，还是有秘密？”典子轻声反问道。

“这也说不定啊。真是怪了，自己为什么请假，理由一句也不说。去了哪里了？去干什么的？我也不能这么去问他啊。”

“你问了他也未必说真话，还不是白搭。”

“看他那张脸，就知道他够辛苦的了。”

“哦，你果然也这么想吧？”

“同感，对吧？所以说，他请假的时候，肯定有什么事发生。”

龙夫总认为主编和那个案子有关系。事到如今，典子也不得不倾向于他了。

“主编他知道司机被杀的案子吗？”

“我觉得他是知道的。”龙夫用肯定的语气说道。

“哎？这是为什么呀？”

“你没注意到他的脸色吗？尽管他拼命给自己打气，可他那张脸看起来极度疲惫。这就是说，在他请假的那段时间里，经历了什么重大的事件了。既然主编和田仓之死的案子有关，那么真鹤的凶杀案他肯定不是从报纸上得知，而是直接知道。”

“说到报纸，”典子说道，“从那以后，地方报纸上刊登了侦查进展情况了吗？”

“刊登是刊登了，可没有一点进展。”龙夫说道，“侦查本部也公布了坂本浩三的事。可是，没有发现自杀者的尸体，线索断了，他们正一筹莫展呢。”

终校的最后两天，编辑部里所有的人都跑到印刷厂去校对了，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工夫也没有。

“喂，崎野，”典子抓住一点点的空隙对龙夫说道，“终校结束后，我还是要去一趟秋田县的。”

“前几天你就说过了，真的要去吗？”

龙夫定睛看着典子，流露出肯定典子的想法，并给以鼓励的眼神。

两人正说着话，忽然发现白井主编正躺在校对室角落里的一张长椅上。他睡着了。往他脸上看去，只见他脸颊消瘦，真像一个老头了。他这种脸色绝不是因工作忙碌缺少睡眠造成的，而是一种深度的憔悴。

第二天傍晚，典子有事从印刷厂回到了出版社。当她正在抽屉里寻找一本笔记本的时候，主编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这时，办公室里没有第二个人了，典子赶忙操起了电话听筒。听筒中立刻传来了一个低低的女人的声音：“白井吗？是我啊……”

声调十分急切。

“啊……对不起，白井现在不在啊……”

典子以为主编白井到印刷厂去了，可她刚刚说到这里，白井就进入了她的视野。

“啊，您稍等一下。”

白井主编箭步上前，从典子高举着的手里接过了话筒，转过身背着典子轻声轻气地说了起来。

“嗯，嗯……是吗？那么，我马上就过去……”

典子只听到他这样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不一会儿，他就“咔嚓”一声放好了听筒，随即说道：“椎原君，我出去一下。”

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典子愣愣地目送着白井主编的背影。看看手表，六点。看来主编是知道这个时候有人会打电话进来，才特意回来的吧？平时给他转接电话时，不弄清对方是谁，他一般是不接的。不过，比起主编的反常行为来，电话中那个低低的、清澈的女声更让典子上心。因为她觉得这声音好像在什么地方听到过。

典子当天夜里没有回家，直接去上野火车站坐上了夜车。这是早晨出门时就跟母亲说过，并得到了母亲同意的。

“行啊，行啊。你也真不容易啊。”母亲的两眼瞪得大大的。

由于工作的劳累，典子在漫长的火车旅途中睡得死死的。平时，她连坐夜车都睡不着觉。但是，终校前这几天的疲劳累积起来，现在好像一下子爆发出来似的，所以她睡得又香又甜，连梦都不做一个。

不过即便这样，福岛、米泽、山形等站名的播报声还是依稀听到的。朦朦胧胧中感觉到自己已经来到了遥远的地方。

火车驶过新庄的时候，天亮了。朝窗外望去，只见一间间农舍全都像是浮在晨雾之中。在秋田市，上下车的旅客很多，耳边一下子就全是东北腔了。

从秋田市到五目城要不了一个小时，五目城是在一日市换乘支线火车的终点站，因此是一个相当大的车站，市面也比想象中热闹得多。那些考虑到积雪而构造特别的民居，典子曾在照片上看到过，实物这是第一次看到，因此感到十分新奇。

典子心想，不管怎么样，首先要找到田仓良子的老家。于是，根据记在笔记本上的町名，还有良子的弟弟坂本浩三在藤泽寄家具时所填写的目的地，向街头派出所的警察或行人边打听边找，一路走了过去。原以为当地人的东北腔自己可能听不懂呢，谁知别人一看典子就知道是外地来的，为了照顾她都用略带口音的标准语跟她说话。

来到要找的番地一看，原来是家开在狭窄但热闹的市场中的杂货店。

“没错，这里就是这个番地。不过，我们家是吉田，不是什么田仓、坂本。”五十来岁的老板娘，一边接待着顾客一边跟典子说道。

“这附近有田仓良子或坂本先生的家吗？”

典子已经料到多半会是这样，但还是不死心。

“这个町内，没一家姓这个的。”老板娘立刻回答道。

这时，谢了顶的老板从里面出来了，问老板娘那人要找谁，随后说道：“田仓？不知道啊。”

老板扭过脖子看了看典子，随后又对老板娘说道：“啊，前一阵好像有电报来，说是要找这么个人，对吧？”

老板娘把蜡烛拿给了客人，一边找零钱一边说道：“嗯。”

她点了一下头，像是想起来似的又说道：“没有这么一家，电报也退回去了。”

肯定就是龙夫拍出的那封贴了收报人不明的回执而退回去的电报。

这样的话，以田仓良子的名义从藤泽寄来的家具又怎么样了呢？典子想知道的是这个。

“不记得有这样的东西送来啊。”夫妻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

奇怪了。电报是被送到这里后退回的，可家具却没送到这里。

还有，就连在这里住了二十年的这对老夫妇都不知道田仓良子这个名字以及她娘家的旧姓坂本。

典子朝车站走去。不管怎么说，将家具寄出来是事实，因此那些家具肯定抵达过车站。

车站里管收发货物的工作人员查了一下登记簿，说：“哦，那是在车站提货的。”

“哎？车站提货？那么货物还在车站里吗？”

车站提货这一点，之前倒没有注意到。

“没有了。”工作人员用力摇了摇头，“收货人早就来过了，已经提走了。”

“是本人来提取的吗？”典子注视着车站工作人员问道。

“呃，收件人是田仓良子，可来提货的却是个男的。”车站工作人员努力回忆道。

“男的？”

“是啊。四十出头的年纪。因为他拿了提货单来，所以就给他了。”

“那是在什么时候？”

车站工作人员将目光落在登记簿上。

“七月二十六日。”

这下轮到典子在记忆中搜寻了。她记得自己和龙夫就在那个时候到藤泽车站去的。当时，藤泽车站的工作人员说，大概是五天前发出的，那就是说货物到达五城目车站没过几天，提货人就出现了。

“是啊，到货当天的傍晚就来提走了。”车站工作人员认可了典子的说法。

“那人提了货马上就回去了吗？”

“提货归提货……”车站工作人员答道，“可他当场就把那些东西原封不动地卖给了旧货商。”

“哎？旧货商？”典子将两眼瞪得溜圆，“他是带了旧货商一起来的吗？”

“嗯。是当地的旧货商。说是价格等拆包后看了再说，他们雇了一辆小型卡车把东西都拖回去了。那位提货人也跟回去了。”

典子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为什么要这么做呢？难道说田仓良子就是为了要将家具卖给旧货商才大费周折地从藤泽运回五城目的吗？

那个四十出头的男人到底是谁呢？典子的脑海中毫无缘由地掠过了白井主编的脸。

“不，不。不是这种长相的人。”车站工作人员听了典子的描述后，立刻加以否定了，“是个瘦瘦的、黑黑的、不太入时的男人。嗯，好像不是这里的人。是本地人还是外地人我还是看得出来的。”

听说不是白井主编，典子就放心了。可到底是谁呢？一下子又坠入云里雾里了。

有必要去向那个旧货商作进一步的了解。车站工作人员告诉了典子买主的姓名和地址。

典子走出了车站。五城目虽是座冷清的城市，但也有一条商业街。每家店铺的门前都挂着小红旗，表明该店正在打折销售。

姑娘们身穿西式服装走在马路上，有的还相当时髦。典子见了不由得微笑起来，因为她感觉到近来在年轻女子的服饰方面，大都会和地方城市的差别正在缩小。不过，两者之间还是有些细微差别的，频频回头看典子的女孩子也大有人在。

走过了四五个路口，旧货店就到了。这里已是很偏僻的地段了，店门口也看不到小红旗。店名叫做山城古物店。店门很窄，还乱七八糟地堆了许多破旧的器物。

典子一踏入店堂，就听到一声“欢迎光临”，随即从昏暗的店堂里面走出来一个五十来岁的小老头。

他似乎以为典子是一位大主顾，恭恭敬敬地对典子鞠了一躬，反倒让典子感到很过意不去。

“不好意思，我不是来买东西的。我想打听一些事。”

“哦……”旧货店老板一听就泄了气。

“请问，您是否在七月二十六日买下了别人用火车发来的搬家物资？”

老板听了没吱声，盯着典子的脸看了一会儿。

“我是发货人的亲戚，是在秋田的，他们写信来要我打听一下。”

老板依然看着典子的脸，不过，他终于开口了：“那些东西，有什么差错吗？”

他的眼神显出担心。

对于旧货店来说，如果收到的东西是来路不明的、被警察盯上的，那自然是最最麻烦的事了。典子来这里调查可谓是一条捷径，可她内心也为因此给对方造成的不安感到愧疚。

“不，东西没有什么差错。”典子安慰对方道，“只是因为货款尚未送到藤泽的亲戚那边，所以来问一下。”

“我当场就把钱付给他了啊。”旧货店老板立刻用加强了力度的语气说道，“三千五百元嘛。所有的东西加在一起就是这么多。这是当时就说好的嘛。”

典子心想，那么多家具总共才卖了三千五百元，卖得也真够贱的。估计货主是急于出手才贱卖的吧。

“不，我并不是怀疑您啊。”典子赶紧解释道，“只是我那亲戚没拿到钱，叫我直接来问一下而已。”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这不是让我为难嘛。”老板皱着眉头嘟囔道，“我反正是付了钱的。事后再来找茬我可不管啊。”

“不是的，我可不是来给您找麻烦的，只是问问清楚而已。让您不高兴了，真是对不起啊。”

典子道了歉后，老板的脸色有些缓和。他长着一张圆脸，脸颊红红的，看来是个好人。

“那人看起来也不像是坏人啊。”老板说道，“他是空着手来的，说是有家具要卖掉，我答应后，他就说东西还在火车站里，想直接处理掉。又说价格可以提货后看了东西再谈。就这样我跟他一起跑到了火车站。呃，那人有四十来岁吧，皮肤较黑。到了火车站后，他就去办了手续，把货提了出来。我呢，马上就去雇了一辆车把东西拉到了店里。总共有五件。那人说卡车钱他给。打开包装后一看，发现果然是些处理了也不可惜的旧家具。衣柜都已经松动了，满是刮痕，碗柜、餐桌也都是老掉牙了。不瞒你说，我还真不想收呢。”

“是吗？”典子微笑着点了点头，应声道，“那家也是很穷的嘛。”

“所以说，三千五百元这个价格对我来说也是挺难办的了。我们这里还有一家旧货店呢，要是拿到那里去，人家看都不会看。”小老头卖弄人情似的说道。

“那么，现在店里还有一些吗？”

如果有的话，典子倒想看看。

“没了，全都卖掉了。”老板有些不高兴地说道，“我这里地方小，为了早些出手，都低价卖掉了。卖得可快了。”

“是吗？还有一件事想麻烦您一下。”典子为了不触怒这个旧货店老板，用恭恭敬敬的语气说道，“当时您付款的收据，能让我过一下目吗？我也是受人之托，职责所在啊。”

老板果然露出了不耐烦的神色，但是，或许他也感觉到事情有些蹊跷吧，马上就转身进了里屋。

不一会儿，他就拿着一张小纸片出来了。

“就是这个。”小老头像是在出示证据似的说道。

“对不起了。”典子低头致意后，将纸片接了过来。见这是一张店里现成的便笺，有一半写了字。

致山城古物店的收据：

收到家具出让金三千五百元整。

七月二十六日

田仓良子代理人

字写得并不好看。

“这个代理人的名字没写吗？”典子说道。

“是啊。”老板说，“我那时也叫他写来着，可他说不会有错的，放心好了。我也就作罢了。”

典子坐上了当天傍晚开出的快车“羽黑”号。大老远地赶到了秋田县五城目，却没什么大收获。不过，了解到了田仓良子从藤泽寄出的家具的去向，这一点或许也能称之为收获吧。

秋田县热闹的城市开过后，车窗外的景色就是一片漆黑了。

要说收获的话——在火车的摇晃中典子思考着——就是了解到出现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将那些家具全都贱卖掉了。那人会是谁呢？跟田仓良子又是什么关系呢？他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典子在心中暗忖。

到目前为止，一直以为田仓良子的老家在五城目。

上次，田仓遇害后去他藤泽的家里吊唁时，他的内弟坂本浩三曾经说：“姐姐带着骨灰回老家去了。”

问他老家在哪里，他很清楚地回答道：“秋田。”

从藤泽寄出的家具，目的地也是秋田县的五城目。正因为这样，才会认定田仓良子的老家就在这儿的。然而，实际来到了这里才知道，五城目里并没有良子的老家。也许这一家已经没人了，早已踪迹全无。因此，电报会以收件人不明的方式退回来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了。

这么看来，将旧家具运到五城目车站并在此地处理掉，就成了要让人相信田仓良子的娘家在秋田五城目的一个计谋了。也就是说，是为了避免像电报那样因收件人不明而退回的一个手段。寄出的货物并没有退回，这样的话谁都会觉得货物已经平安送到了收货人的手中，并且田仓良子的娘家确实在发货的目的地处。

那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到这里来把那些旧家具处理掉，肯定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既然在五城目早已没有田仓良子的娘家了，那么，又是为了什么才要给人这样的假象呢？

忽然，典子想到了另一种可能，不禁瞪大了眼睛。

或许田仓良子的娘家原本就不在五城目，五城目仅仅是一个虚构的故乡。实际上她的娘家在另一个地方，并且不想让人知道，为此故布迷阵，让人误以为这里是她的故乡。

那么，那个来提货的四十来岁的男人会是谁呢？那人和田仓良子之间有某种关系，这一点不言而喻，但他会是谁呢？还有，田仓良子本人又在哪里呢？

村谷亮吾——典子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个人。他是阿沙子的丈夫，在箱根销声匿迹之后至今杳无音信。他正好就是四十来岁的年纪，长得瘦瘦的。

不会吧！

典子自己就给否定了。亮吾和田仓良子又有什么关系呢？在旧货店里看到的收据上是一笔烂字，但字要想故意写得难看一点也不是不能做到。可不管怎么样，怎么也没办法将田仓的妻子和阿沙子的丈夫联系起来啊。同时，原本还设想亮吾和坂本浩三的卡车有关系呢。如果，到这里来提货的人真是亮吾的话，那边又是怎么回事呢？

车厢里的大部分乘客都已经不说话了，取而代之的是打呼噜的声音。由于昨天夜里和今天夜里的“强行军”，典子也早已疲惫不堪，不知不觉之间闭上了眼睛，迷迷糊糊地昏睡过去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突然她觉得背上一震，像是被人拍了一巴掌似的，一下子就惊醒了。

被惊醒的可不止典子一个人，所有的乘客都清醒了过来。大家都瞪大了眼睛东张西望着。

“火车停了！”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嗓子。车窗外看不到一盏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因此，这里绝对不是车站，不是火车该停的地方！

车厢里响起了一阵“哗啦啦”的声响，乘客们纷纷推上玻璃车窗，将脑袋伸出窗外。

“喂，出什么事了吗？”有人大声地向外边询问。

这时，列车员提着灯沿着铁轨朝前走去。

13

车厢里的乘客几乎全站了起来，涌向一侧的车窗处，朝外观望着。外面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漆黑的山影给人沉重的心理压力，越发加剧了异乎寻常的氛围。

下了车的乘务员手里发出的灯光，在车尾处不停地晃动着。

“出什么事了吗？”一个被突然惊醒的女乘客满脸惊恐地问身边的乘客道。

“铁轨上有障碍物吧。”

“是卧轨自杀吧？”还有人这么说。

“说不定是撞到卡车了。”乘客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有一个东京人模样的乘客说是不是撞上出租车了，结果遭到了身边其他乘客的嘲笑。这是在群山环绕之中，连一家住家的灯光都看不到。

“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有人这么嘟囔着。

“过了越后川口不久，应该是六日市或盐泽一带吧。”也有人这么指点着。

大家都想知道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都朝车窗外探望着，结果长长的列车的车窗全被攒动着的人头覆盖了。甚至还有人跳下车，去黑黑的铁轨旁看个究竟。

不一会儿，两个拿着手电筒的乘务员，从铁轨旁跑了回来。有乘客在他们的头顶上方问道：“喂——出什么事了？”

前面一个乘务员已经跑过去了，后面的一个抬头对着车窗回答道：“是金枪鱼【37】啊。”

“哎？金枪鱼？”

“就是卧轨自杀嘛。”

听到的乘客立刻嘁嘁喳喳地议论起来，而女性乘客则屏住了呼吸。

“是男的还是女的？”

可是，这次没有人回答了。乘务员已经爬到烧着煤的机车室里去。

汽笛长鸣，火车开动后乘客们这才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但仍有人开着车窗恋恋不舍地看着后面。

典子面前的位子上并排坐着两个中年男子，其中一人透过窗户看了看外面，对身边的同伴说道：“你看，还是在六日町和盐泽之间。”

他身旁的同伴也伸长了脖子看了看外面，深表同感道：“还真是的啊。这里可真是魔鬼地段。”

典子自从听说有人卧轨自杀，心里就一直怦怦跳着。刹那间脑海中还浮现过坂本浩三那年轻的身影。因为他写信告诉过警察自己要自杀的，听到有人自杀就立刻联想起他来，这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可一想到自己所乘坐的列车的车轮压过他的身体，典子的嘴唇就发白了。

这时，一个列车员打开车厢门，站在门口对大家说道：“各位，对不起，耽误大家的时间了，我在此深表歉意。刚才出了一点事故，紧急停车了六分钟。现在，列车正在全速前进，会把失去的时间追回来的。因此，到达上野车站的时间没有改变。”

说完，列车员单手执帽，就要经过通道走向下一节车厢去了。

“列车员，压死的是男是女啊？”有乘客抓住了他这么问道。

“是女性。”列车员苦笑着继续往前走。

女性……典子听完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坂本浩三。倒不是其他人的不幸就可以漠不关心，可听到自杀的人不是那个青年，自己确实放心不少。

“那女的有多大年龄啊？”还有人冲着列车员的后背发问，但列车员没有回答，打开了下一节车厢的门后一闪身就不见了。

有一个女人卧轨自杀了，各个座位上的乘客都为此低声而兴奋地交谈着。典子看看手表，快到凌晨三点了，自己的睡意也完全被赶跑了。

人的一生真是多种多样的。到底是遭遇到了怎样的不幸，才迫使她选择了自杀呢？乘客各自展开想象，在各种各样的空想中对死者寄予同情。并且，每个人都因自己所乘坐的列车撞死了人而露出不安的表情。

“我刚才就感觉到车轮‘咯噔’了一下子，就在那时撞上的吧？”后面座上的一个男人说道。

“行了，快别说了。”他身边的女人拦住了他。

“果然是女人啊。”

前面座位上的中年男子说着掏出了一支香烟，又掐了一半放回到口袋里，这才点上了火。

“之前也是个女的吧？”他的同伴搭腔道。

“嗯，说是之前，也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是吗？时间过得真快啊。”

“正好是在离刚才那儿不远的地方。是死鬼来勾魂来了吧？”

“嗯，以前是有这种说法啊。”

“上次是半老徐娘。脸蛋被压得不成样子了。”

“你看到了吗？”

“我那时正好去盐泽的亲戚家玩，是听他们说的。”

“也是自杀吧？”

“说是火车司机看到她坐在铁轨上，当然是自杀了。司机立刻刹车，可还是来不及了。”

“嗯，这种情况下一般都来不及的。司机肯定也觉得很恶心吧？”这两个男人一个劲地谈论着卧轨自杀的事情。典子心里觉得厌烦透了，又不能叫他们闭嘴，只好扭过头闭上眼睛，可他们的说话声仍然会钻进自己的耳朵里。

“那是哪里的女人呢？”

那个男人谈得还十分起劲，估计他的两眼也在闪闪发光吧。

“不知道啊。”

“不知道？这么说来……”

“又没有写遗书。身上能表明身份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哦，那么这种情况下该怎么办呢？不是没人收尸了吗？”

“没办法，只好由公家来负责火化，然后作为无名氏葬入墓地。”

“唉……”那位同伴感叹连连，“真可怜啊。虽不知道她遇上了什么想不开的事非要自杀不可，可最终成了一个孤魂野鬼，埋葬在丈夫、孩子等所有亲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变成泥土。唉，这个女人的命可真苦啊。”

“是啊。我们虽然穷点，还是比她要强得多吧？”

“那是自然。人嘛，活着才有意思啊。穷点就穷点呗，不是也有许多乐趣吗？死了还有什么意思呢？”

“可是，人穷志短，日子确实不好过啊。前一阵子我那大闺女出嫁，为了置办嫁妆，叫我背了一身的债啊。我老婆整天愁眉苦脸的……”

他们的话题终于离开了自杀者，接着又絮絮叨叨地互相叹起了苦经。而典子终于又有了睡意了。

然而，到底是谁去五城目把田仓老婆的家具给处理掉的呢？典子的心思又转向了这一方面。最容易想到的当然是亮吾了，可是，这也有点太离谱了。他也仅仅是在年龄和长相上比较接近而已，他和田仓的妻子是没有任何瓜葛的。再说，提货人的脸很黑，他也不会故意把字写得那么难看吧？那笔迹应该还是写字人真实的笔迹。

乔装改扮。

典子的心头突然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她不由得在心中暗笑了起来。这可是侦探小说中常见的手法啊。但眼下的事情发生在现实世界之中，可不是什么小说啊。可是——典子马上又反过来考虑——乔装改扮的事情也不能完全排除掉。这种事在现实生活也是时有发生的嘛。譬如说，更换一下服装，粘点胡须，染一下头发。

想到“染一下头发”时，典子心里不禁“咯噔”了一下。白井主编的长发是黑白相间的。他自己也很骄傲地说过，用老派的时髦话说这叫“灰色浪漫”。但是，如果他把头发染成黑色的话会怎么样呢？他的脸本来就很黑，人也长得瘦瘦的啊！

主编请过两天假，他到底到哪里去了呢？当然了，提货的事还在他请假之前，但也不能断定他在那个时候没有请假啊。反正在这个案子中总有主编的身影在晃动着。所以，也难怪龙夫老是对主编疑神疑鬼的。可是，怎么会呢？

主编怎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来呢？典子难以将这种几近犯罪的行为跟主编联系起来考虑。他是不会犯罪的，这种事简直难以想象。

不知不觉中，典子又睡着了。

她睡得很死，快要到终点站了她也毫无察觉。等她睁开眼睛时，车窗外已经是天光大亮，看到的也是莺谷一带的风景了。别的乘客早已从行李架上取下行李，在做下车的准备了。

典子下了车，来到站台上。这时，六点钟刚过，时间还早，远处仍显得白茫茫的。早晨的空气特别清新宜人，似乎连人走路的脚步声听起来也特别的清脆。

典子从卖报人手中买了一份晨报。比起往常起床后读投递到家里的晨报来，在这么早的时候从卖报人手里买了报来读，似乎新鲜感格外强烈，能够闻到刚刚印刷完的油墨的清香。

每个版面她都大致浏览一下。当她看到社会版时，竟差一点“啊”的一声惊叫出来。因为首先扑入她的眼帘的，是村谷阿沙子的照片，而令她失魂落魄的是横排的大字标题：

作家村谷阿沙子自杀

标题旁还写着“昨晚，于浜名湖畔的旅馆内”。

典子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心头怦怦跳着一口气读完这篇报道。

八月十四日下午八时许，静冈县浜名湖畔馆山寺的“风光庄”旅馆内，一位一周前入住的三十二三岁的女性因为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而痛苦不堪。该情形被前去铺床的女侍发现后，立刻叫来了医生并施以抢救，但女性仍于一小时后死亡。根据遗书得知，该女性为东京都杉并区世田谷XX番地的女作家村谷阿沙子女士（三十二岁）。该女士是以东京都杉并区XX町，浅野春子的名义登记住宿的。遗书写着，她是因为工作陷入绝境，苦闷不堪才作此选择的。并且，她曾在一个月之前，因极度的神经衰弱进入品川的某精神病院住院接受治疗。家人有丈夫亮吾（四十一岁），没有孩子。而丈夫目前正在旅行之中，不在自己家中，现正努力与他取得联系。

村谷女士曾经有过旺盛的文学创作经历，但最近没有发表什么作品。据了解她的出版社称，目前她正处于低潮时期。在她丈夫回来之前，尚不能安排葬礼的日程。

据旅馆工作人员称，村谷女士极为安静，终日在房间内写作。但是，在其自杀的前一天，她曾对女侍说，所写的东西都不满意，吩咐她全都烧掉了。

报道中还提到村谷阿沙子是宍户宽尔博士的女儿，附了简单的介绍并列举了两三部作品的名称。

典子看了一遍报道后，觉得脑子里没留下什么印象，于是又重读了两三遍。她感到从脚上开始，自己的血液正在冻结，感觉也开始麻木起来了。因为，虽然知道村谷阿沙子销声匿迹了，但从未想过她竟然会走上自杀的绝路。

典子几乎是无意识地在车站内来回走着，随即又神思恍惚地上了一辆出租车。

“请问要去哪里啊？”出租车司机回过头来请求似的问道。

出租车行驶在晨雾未尽的大街上。在这么早的早晨，路上车辆很少，出租车开得飞快。

“现在这时候停靠到上野的火车，是从什么地方开来的呢？”

司机操着东北口音来跟典子搭话。或许他知道典子所坐的火车是从东北地区开来的，感到较为亲切的缘故吧。若在平时，典子也总是乐意跟出租车司机攀谈几句，可今天早晨没有这个心情。

村谷女士为什么要自杀呢？

典子的身体被汽车摇晃着，脑海里却只想着这一件事。真的是工作上陷入绝境了吗？当然，由于典子知道村谷女士作品方面的秘密，因此对她的这种说法也并非不能理解。问题是，仅此而已吗？她的自杀会不会跟田仓之死有关联呢？在箱根的那天晚上，她的行为就很难理解了。典子总觉得两者之间有一根暗线连接着。

还有，她的丈夫亮吾到底又去了哪里呢？出了这样的事情，他肯定也会从报上看到的，而看到了就不可能不现身。对了，只要亮吾一现身……

出租车开到了典子的家门口了。

典子刚打开大门，她母亲就从屋里扑了出来，脸色刷白刷白的。

典子一回到家就看到母亲一副心神不宁、神色慌张的样子。因为她之前听典子讲起过村谷阿沙子的事，看了今天早报，知道村谷阿沙子自杀的消息后，就将其当作与自己间接相关的事情了。

“村谷女士为什么要自杀呢？”她很想从典子这里了解一些情况。

“我也不清楚啊。”典子无法解释。刚从报上看到这则消息时的那种强烈刺激，现在已经淡化了许多，可她的脑子里还是乱得跟一团麻似的。首先想到的就是：先去上班。

“哎呀，要说这小说家啊，自杀的可真不少。”母亲说道。从母亲的年龄来说，芥川龙之介、有岛武郎等小说家的自杀给他们一代人留下的印象是很深的。

典子喝着母亲给她做好的热酱汤，吃过热气腾腾的早饭。随后，她想先睡一觉，可是神经仍旧处于亢奋状态，怎么也睡不着。

“妈，我回来时坐的火车，也遇上有人卧轨自杀啊。”典子身体钻进被窝里，却还在跟母亲说话。

“是吗？真是讨厌，俗话说祸不单行，坏事会招来坏事啊。这么说来，你在火车上也没有睡好吧？现在时间还早着呢，放心睡吧。到时候我会叫醒你的。”

然而，典子不需要母亲叫醒了，她已经从被窝里出来了。其实，她身体也感到疲劳，却不具备那种能够进入睡眠状态的舒缓、平滑的朦胧意识。各种想法在脑中像风车般地旋转着，根本睡不着。村谷阿沙子那张长着小眼睛、低鼻梁、婴儿般双层下巴的脸，以及各种情形下的表情和声音不住地浮现在典子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并且，还叫人联想起她那肥胖的身躯和笨拙的动作，不过都是片段性的，并不连贯。

“哎呀，你这就要准备去上班了吗？”母亲站在拉门旁，眼睛瞪得大大的。

“嗯，不早一点去出版社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啊。”

“可你来回坐的都是夜车，不休息一下，要伤身子的啊。”

“没事，别担心。我还年轻着呢。”

说着，典子冲母亲微微一笑。

来到编辑部后，发现随着编辑人员的陆续到来，有关村谷阿沙子自杀的讨论越来越热烈了。因为谁都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个个都把眼睛瞪得大大的。

“阿典，你是她的约稿联系人，没发现什么迹象吗？”甚至有人这样问典子。

“没有啊。不知道是她隐藏得好还是我太粗心了，反正是根本没料到会出这样的事啊。”典子不冷不热地回答道。

然而，谁又能说村谷阿沙子的自杀和田仓义三之死毫不相干呢？那天晚上，村谷阿沙子和亮吾的行为明显不合常规。如果认为亮吾的失踪跟田仓之死有关系的话，则将阿沙子的自杀跟那件案子联系起来考虑也是顺理成章的吧。

但是，两者之间的关联性真有这么严重吗？非得要自杀吗？从事件背后的脉络来考虑，阿沙子的自杀会叫人联想到杀死田仓义三的凶手或许就是村谷阿沙子。如果关联性没有这么严重的话，阿沙子为什么要自杀呢？或者说，村谷阿沙子虽然并没直接动手杀死田仓，但在田仓遇害事件中她所起的作用几乎和亲自动手差不多了。那么，她所起到的又是什么样的作用呢？

原以为只要村谷阿沙子露面了，事件真相的某一部分也就明朗了。可是，她现在永远也开不了口了。田仓遇害之后，她先是装病住院，然后远走高飞，最后就是这次的自杀，她用这样的方式来拒绝述说。

编辑部里其他人都来齐了，可就是不见白井主编和崎野龙夫露面。典子觉得很奇怪：这两个人怎么了？

正想着，芦田副主编作了如下的说明：

“白井主编刚才来电话了，说他今天一大早就赶到浜松去了，就是去村谷女士自杀的那家旅馆。之后的情况他会用电报不断地通报我们。估计他明天早晨才会回来。”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一眼龙夫的桌子，继续说道：“崎野君刚才也有电话来，说有事要晚到一会儿。”

这句说得很轻飘，其言外之意似乎是在说“管他来不来呢”。

下午两点钟左右，白井主编给芦田副主编拍来了长长的电文，芦田对在场的人员披露了电报内容：

村谷阿沙子女士的葬礼将在她的故乡鸟取县举行。她哥哥从家乡赶到了浜松的现场，葬礼的事就是他决定的。因此，村谷女士的骨灰就不回到东京了，也不在东京举办葬礼。这是村谷阿沙子女士在遗书中所明确的，因此要遵从她本人的意愿。同时，也是因为阿沙子的丈夫亮吾现在下落不明，所以才决定这样来料理后事。白井主编说，他还没有决定是跟到鸟取县去参加葬礼还是回东京来。

芦田副主编如此这般地作了个简要的报告。

典子能够理解白井主编跟去阿沙子女士的家乡参加葬礼的心情。因为白井是阿沙子女士的父亲宍户宽尔博士的弟子，对于恩师之女的葬礼，自当恪守礼节。他们之间可不是一般的投稿者和编辑之间的关系。如果仅仅是这种普通关系的话，主编赶到浜松湖畔的旅馆就已经尽到礼数了。

就在这时，崎野龙夫突然冒了出来。

“对不起，我太随便了。”龙夫首先向芦田副主编表示了歉意。

“哦，崎野君，村谷阿沙子女士自杀的事你知道了吧？”芦田抬起头来问道。

“啊，知道。报上看到了，吓了我一大跳啊。”

“白井主编现在赶到现场去了。”

“哎？主编赶到浜松去了吗？”

“说不定还要到村谷女士的家乡去呢。刚才说这事的时候你不在，我现在再对你一个人说一下。”

“啊，不好意思。”龙夫挠了挠头。

典子想把龙夫约到外面去，可一时想不出什么好借口来。龙夫呢，或许因为自己迟到了有些心虚，正在乖乖地干活呢。

这时，又有电报来了。

“是白井主编发来的。”芦田副主编为了让大家都听得到，高声朗读了电文：

“村谷女士的遗稿已寄出。写的是她创作上的烦恼。没写其他原因。今夜，我跟随骨灰前往鸟取。预定三天后回京。”

“你们看，白井主编要大老远地赶到鸟取县去了。”

趁着编辑部里七嘴八舌的混乱劲儿，龙夫对典子使了一个眼色，随即他自己先出去了。见面的地点，自然还是出版社附近那家咖啡店。等典子走进咖啡店时，龙夫已经点好了两份咖啡，独自抽着烟恭候了。

“出大事了。”典子在龙夫面前的椅子上一坐下来就用激动的声调说道。龙夫仍是一脸严肃。

“是啊。事情严重了。”他说道，“没想到村谷女士竟会自杀啊。”

典子看着龙夫的眼睛说道：“其原因还是田仓之死吧？”

“这还用说吗？问题是她与田仓之死的关系真有那么深，以至于非要自杀不可吗？”

典子点点头。她同意这样的说法。

“你说她为什么要自杀呢？”

“当然是田仓之死的关系，再加上丈夫亮吾失踪对她造成的心理打击。这些事情的真相都还不太清楚，但我们能够想象她所受到的刺激。不过，首要原因还是代笔问题吧。”

“代笔？”

“也就是说，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已经全部用尽了。这对于她来说，倒是名副其实的陷入绝境了。”

“……”

典子说不出话来了，只是愣愣地看着龙夫的嘴唇。

“估计你也注意到了吧？村谷女士最近的作品不仅质量上大失水准，还出不了活。”龙夫低声说道。典子点了点头，表示同意。其实不用龙夫指出来，她自己也已经注意到了。不过，原先以为这是任何作家都会有的低潮现象。事实上，有些编辑同事就是这样宣扬的。

“这是那本创作笔记上的内容越来越枯竭的结果。她自己在创作上作过努力尝试，但是，她原本就没有那种才能，自然写不出什么好作品来了。于是，渐渐地拿出来的东西都是些劣作了。你肯定也清楚，最后一次从她那里取回的稿子，可真叫次啊。客观一点来说，跟她前期的作品相比有着天壤之别，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写的。从数量上来说也是这样啊。说好是五十页的，结果撑死也只写了四十三页。以前是绝不会有这种事的，不是吗？”

对于龙夫的说明，典子无法表示抗议。如果是在以前，不知道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的话，说不定还要顶上两句，可现在只好全部接受了。

“但是，村谷阿沙子女士是个自尊心很强的女人。”龙夫继续说道，“说难听一点，她就是个虚荣心很强的女人。当然，这样来说一个死者是不应该的。不管怎么说，作为一个‘女作家’，她不甘心就这样没落下去。她可以算是名门闺秀吧，宍户宽尔的女儿这样的印象在世人的心目中还是比较深刻的。到目前为止，这一切对她都是十分有利的。但当她没落之后，这一切就成了她的沉重负担，加深了她的痛苦……”

咖啡端来了，可典子没有喝咖啡的心情。

“将她赶入自杀的死胡同的，除了田仓之死和亮吾失踪对她所造成的打击外，最大的原因是她无法继续创作了，由此产生的对代笔问题暴露的焦虑，肯定也不轻。其证据就是，白井主编的电报称，她的遗书写的都是关于创作陷入绝境的内容。遗书的全文送到后，一看就清楚了。估计是一份倾诉艺术绝望感的凄美绝笔吧，并且做足了作家派头。要说村谷女士自己的文章，是连芥川的百分之一都及不上的……”

“主编不是去了吗？等他回来就清楚了。”

典子不想再听村谷阿沙子因代笔而导致的悲剧了。

“我明白。”龙夫似乎也察觉到了典子的心理感受，立刻改变了话题，“那么，接下来洗耳恭听你的‘陆奥游记’【38】了。”他故意用能使典子放松心情的调侃语调说道。

“我的奥州之行，说出来也不及芭蕉的百分之一的。”典子顺势接过龙夫的话头说道。

接着，她尽可能详细地将在五城目所了解到的情况说了一遍。

龙夫听得很认真，连烟灰都忘了弹。等典子全部说完后，他就两眼放光地说道：“总算出现了新的情况了。”

“哎？你指什么？”

“不是吗？到目前为止，我们所追踪的都是过去的踪迹。我们要找的活人，全都隐藏起来了。可在五城目，却有人现身了。”

“……”

“就是那个将田仓老婆寄过去的家具处理掉的男人嘛。他给人的感觉，完全就是隐藏在迷雾中的人终于在我们的面前现身了。”龙夫显得有些兴奋，继续说道，“这下子就有点意思了。嗯，还得说你远赴奥州，不虚此行啊。”

“别尽一个人乐啊。”典子说道，“你今天迟到了，老实交代，到底去了哪里？”

“哦，这个嘛，”龙夫吸了一口烟，似乎在开口之前还要考虑一下，“是这样的，我去调查了一下田仓的老婆。”

“哎？调查田仓的妻子？”

典子不禁瞪大了眼睛。

龙夫说调查了田仓的妻子，这让典子大感兴趣。

“有什么线索吗？”典子不假思索地盯着龙夫问道。

“别忙啊，哪有什么线索啊？”龙夫两眼熠熠生辉地说道，“为了了解那位夫人，我找来了田仓的户籍副本。”

“田仓的户籍？哎？你怎么知道他的原籍呢？”

典子十分意外。这些情况龙夫是从哪里打听到的呢？

“我询问了小田原警察署。”龙夫答道，“田仓被害之后，他妻子不是到小田原警察署里做过笔录吗？我后来想到，那上面肯定有他的原籍。”

原来是这样啊。典子明白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星期以前吧。”

“那么早？为什么不告诉我？”

典子对龙夫仍然我行我素的做法有点生气。

“不好意思，我忘了。”龙夫像是要蒙混过关似的，慌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笔记本，“副本上别的部分都不相干，我把想要了解的重点都记在这里了。”说着，他将笔记本打开来给典子看。典子见上面是龙夫那有些潦草的字迹，写的是从田仓义三的户籍副本上摘抄下来的内容。

原籍 滋贺县甲贺郡XX村XX闾

户主 田仓义三

大正五年七月十五日生

妻 良子

大正八年二月二十五日生

○良子 秋田 县南秋田郡五城目町XX番地

坂本良太郎与坂本须美之长女

○昭和十六年三月十六日办理移籍手续

“嗯，”典子认真看了一会儿后说道，“原来田仓妻子的原籍地没搞错，对吧？”

“是啊。那个副本是昨天邮寄来的。可是你已经去了五城目，所以还是晚了一步。”龙夫挠了挠头发说道，“然而，你到这个地址实地考察时，发现现在住在那里的是毫不相干的人。这就说明坂本家早就离开了那里，良子的双亲也去世了，那里已经没有她的亲戚了。她的亲人就只有弟弟浩三一个人。”

典子点点头。她觉得应该就是这样。

不过，这时她内心产生了一个疑点，那就是为什么龙夫要确认田仓之妻的原籍呢？

“这个嘛，”龙夫说道，“是想到了一个疑问：那些家具的接收地点真的是田仓之妻的老家吗？”

“你是在想，那个地址会不会是假的，而她的老家其实是在别的地方，对吧？”

“是啊。”

“理由呢？”

“理由？理由嘛……”龙夫掏出了香烟，不慌不忙地叼在嘴上，点上了火，“田仓良子不是至今仍不知去向吗？我就想到，她能够销声匿迹这么长时间，说不定另有一个老家，现在就躲在那里。因为，只有在老家才能心安理得地隐藏这么长的时间嘛。”

原来如此，说得有点道理。典子心中暗忖道。

“可是，这个户籍副本无情地击碎了我的猜想。原来良子是没有老家的。那么，她到底藏在哪里，就成了一个问题了。”

龙夫有些犯难，他用手指按在额头上，不住地抽着烟。

“还有她弟弟浩三呢？”

“是啊。那个声称要自杀的家伙。”龙夫用手指揉起了额头，“那对姐弟不会是事先计划好了一起隐居在什么地方吧？”龙夫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

“自杀什么的，我可不想再听了。我从秋田回来时就遇上了卧轨自杀的事了。一想到是自己所乘坐的火车压死了人，心里就慌得不行。”

典子皱起了眉头，仿佛当时的感觉又复活了。

“哦。”龙夫将手指从额头上拿开，看着典子的脸问道，“自杀的是男是女？”

“是个女的。”

典子想笑：果然龙夫也在想是不是浩三啊。

“地点是在越后的盐泽附近。据说那里是个魔鬼地段，两年前也有一个女的在那里卧轨自杀了。”

“哦，你了解得挺仔细的嘛。”

“我才不要了解呢。是前面座位上的两个男人聊起的。还说那个女的连身份也搞不清就成了野鬼，现在又出来勾魂，寻找新的自杀者。这种话钻到了耳朵里真讨厌，叫人想睡也睡不着。”

龙夫默不作声地听着。

说到了自杀，话题就自然而然地转移到了村谷阿沙子的身上。

“真没想到她竟会自杀啊。”

典子如实地说出了自己的感想。见到阿沙子女士时的种种回忆，就像打碎了的玻璃片一样，一直堆积在头脑之中。

“谁都不会想到那个人会自杀。因为我们一直是旁观者，而不是观察家。”

龙夫说完后，突然将烟头扔下，又用脚踩灭了。

“阿典，”他直视着典子的眼睛说道，“你知道村谷阿沙子女士为什么在遗书中指定远在鸟取的哥哥为自己料理后事，而不指定丈夫亮吾吗？”

对呀。典子对这一点也觉得有些奇怪。

“是因为不知道丈夫在哪里吧？”她回答道。

“这当然是首先考虑到的。可是，一般来说也要指定亮吾的吧？同时通知哥哥和丈夫不就行了吗？完全不指望亮吾，这到底又是怎么回事呢？”

“不知道啊。”典子躲开了这个问题。

“这是否说明阿沙子女士对亮吾的失踪已经确认过了呢？”

“确认？”

“是啊。由于某种理由，阿沙子女士明白了要找到失踪的亮吾是绝不可能了，因此，指定他为自己料理后事是完全指望不上的……她会不会是这样想的呢？”

或许就是这样的。典子基本上同意龙夫的设想。

“你今天怎么这样老实？一点也不展开反驳吗？”龙夫看着典子的脸，用略带调侃的语气说道。

“没什么可反驳的嘛。我觉得也许还真是这样呢。”

典子知道阿沙子是怎样寻找丈夫亮吾的。回到东京后，她还多次赶到小田原车站，打听亮吾可能乘坐的列车，并要求别人帮她一起找。她那种劲头在旁人眼里看来确实非常执著。

也许在经过这样的寻找后，阿沙子女士发现了一个肯定找不回失踪丈夫的理由。

“不过，也可以有别的假设哦。”龙夫说道。

“这又怎么说？”

“那就是阿沙子女士已经大致知道亮吾在哪里，反倒不想跟他联系了。”

“你也太卖关子了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我也不是很清楚，只能这样抽象地说说。”

说着，龙夫扳动手指，关节间发出“咔咔”的声响。

然而，典子感觉到龙夫已经有了更深刻的设想，因此急于想知道：“崎野，你还有很多想法吧？”

“没有啊。目前就到这个程度。”

“胡说。肯定还有，你脸上写着呢！”

龙夫招架不住，笑了起来：“是吗？好吧，我就说一点吧。你有没有考虑过，阿沙子女士为什么要把自杀的地点选在浜名湖呢？”

“没有。”典子摇了摇头。

“我倒是想过。因为自杀者在选择自杀地点时往往有某种缘故。譬如说，以前曾经去过的地方啦、记忆中印象深刻的地方啦、与该地方有什么因缘啦、或者是早就想去的地方啦……”

“什么呀，是指风景优美的地方吗？”

“嗯，风景优美对于自杀者来说确实也极具魅力。”龙夫表情严肃地说道，“浜名湖就是个美丽的湖泊。那里的弁天岛是有名的观光胜地，馆山寺座落在突入湖中的半岛之上，登临远眺，真是心旷神怡啊。”

“喂，崎野。”典子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可是真的哦。景色优美之处常常会成为自杀者的绝命之地。不过，光是风景优美还不够，如果找不出自杀者和那个地点之间的联系，就说明观察得还不到家啊。”说到这里，龙夫叹了一口气，随即又继续说道，“阿典，我想过了：浜名湖附近有哪些地方？首先是浜松市。靠这边的是静冈市，虽然比较远。而湖的西面是丰桥、冈崎，一直过去就是名古屋了。这些城市当中，有没有跟村谷阿沙子女士相关的呢？”

典子想了一想，立刻提高嗓门说道：“有啊！”

“哪里？”

“丰桥啊。村谷家女佣的老家就在丰桥呀。我从犬山回来时还顺道去看过呢……”

“对啊。那个女佣是叫广子吧？村谷家雇用的女佣，老家在丰桥。丰桥和浜名湖，相距很近啊……可是，我所想到的也仅此而已。这两个地方，也许是两个分散的点，也许可以连成一条线，现在尚不得而知。只知道两者之间的距离较近而已。”

龙夫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伸手端起了喝剩下的冷咖啡。

14

村谷阿沙子女士遗书的抄件在那天的傍晚时分寄到了编辑部。抄件上的笔迹是白井主编的。

大家都在想：那会是怎样的文章呢？于是抄件一到就争相传阅开了。然而，一读之下，个个都露出了大失所望的神情。

“啊呀呀，村谷女士临终之时，怎么只写出这种蹩脚文章呢？”副主编芦田满脸扫兴地叹着气说道。

“现在的高中生都能写得比她好。”有人甚至毫不掩饰地发表了这样的感想。

典子也读了遗书的抄件，同样觉得文章写得很烂。三张便笺写得满满的，可是内容上丝毫没有出自作家之手的厚重感：

现在，从我所处的房间里朝外面望去，可以看到平静的湖面和一片一动不动的白云。不久以后，我就将躺在平静如镜的湖水底下了吧。到那时，没有一点波浪的水面上将会泛起阵阵涟漪吧。那就是我沉入湖底的最后标志，当扩散到远处的涟漪消失之时，我的生命也将随之消逝。

对于我的死，无人能够加以谴责。我自己选择的死，是连上帝也无法拒绝的。面对死亡，我心如止水，平静、安详。我毅然决然地要实施一件没人能阻止得了的事情。我感到自己具备了天神一般豪爽的勇气……

遗书以此开头，随后就是冗长又平淡无奇的临终前的心理描写。没有任何内容，只是无休止地排列一些伤感的、矫揉造作的句子。

“她写的小说，倒还有些佳作嘛。”一个编辑说道。

“这简直是中学生作文啊。人在自杀前精神恍惚，就会写出这种水平的文章来吗？”

总之，大家都觉得这篇分不清是遗书还是遗稿的文章是不能刊登在杂志上的。虽然不知道白井主编回来后会怎么说，但大家一致认为，如果将这篇文章作为特讯刊登在自己的杂志上，会成为其他杂志的笑柄。

“说来也是可怜啊。”之后，龙夫将典子叫了出去，边走边说道，“编辑部里那些老兄是不明真相，所以才那样说她，其实那就是村谷女士竭尽全力写出的文章了吧。”

“是啊。”典子的心里也感到有些悲凉。

“看来村谷女士是很想死得像一个作家一样。”龙夫继续说道，“她不肯暴露自己的秘密。死后也希望大家当她是一位小说家。因此，遗书中根本就没提到死因。饱食终日却写不出作品的女作家——这样的严酷世评，对于出身名门、虚荣心极强的村谷女士来说是难以忍受的。为了不让世人看穿她的底细，她才故意用那种美文腔写遗书的吧。”

“她提也没提亮吾啊。”典子低着头走着。

“嗯，没提。她是考虑到死后会被公开发表才那样写的。可她没想到，这样一来，将更会遭到世人的鄙视。恐怕别的杂志也不会刊登的。”

两人慢吞吞地走在人行道上。

行人很多，车辆也很多。大家都是一副忙忙碌碌的表情。光这么看着，就能感受到东京熊熊燃烧着的生活能量。对比之下，村谷阿沙子更显得空虚了，就连她的自杀也叫人觉得像透明玻璃一样苍白无力。

“白井主编什么时候从鸟取回来呢？”典子像是才想到似的问道。

“呃，电报上说是三天后……”龙夫看着大楼的楼顶处，嘟囔道，“主编活动得也很厉害啊。”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意味深长，典子不由自主地看了看龙夫的脸。龙夫指着路旁的画廊说道：“阿典。回出版社去的话暂时也没什么活可干，好久没看画展了，进去看看怎么样？”

画廊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顾客，也看不到一个店员。各种各样装在画框里的画，被布置在四周的墙面上，正等待着人们的视线。

风景、人物、景物，两人移动脚步按顺序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我虽然不懂画，”龙夫说道，“但来到这个地方，总觉得能让自己平静下来。阿典，对不起，我问一下，你懂绘画吗？”

“不懂。”典子笑着摇了摇头，“尤其是这种风格的画，就更不懂了。”

典子所说的画，是挂在面前的一幅很大的抽象画。画面上的色调较暗，用三原色横七竖八地涂了一些色块。

“是啊。看到这种画简直就是一头雾水啊。”龙夫看了看标签上的标题，继续说道，“《都市之月》，嗯……哪儿是高楼？月亮在哪里？简直是莫名其妙嘛。看了标题，也只有‘哦，是这样啊’的感觉。”

“这幅画要是挂倒了也看不出来吧？”

“嗯，尽管这样想对画家不太礼貌，但也确实如此啊。好像事实上就有将抽象画弄颠倒了的专业杂志。”

龙夫说着，又走向了下一幅画。

那是一幅风景画，画的像是在日本海一侧常见的悬崖峭壁和波涛汹涌的大海。龙夫站在这幅画前，用饶有兴致的目光凝视着。

典子从他背后悄悄走过，他依然直挺挺地站着。典子感到有些意外。

“崎野，怎么看得这么投入啊？”典子捅了捅崎野的胳膊肘。

“啊，不、不是的。我正在想一件事呢。”龙夫用手指按了按鼻翼，依然凝视着波涛汹涌的画面。

“哎？想什么呢？”

“就是你看隔壁那张抽象画时所说的话。”

“什么呀？”

“你说过‘这幅画要是挂倒了也看不出来’，是吧？就想这个呢。”

“……”

“我想到了这次调查的案子，觉得我们可能在什么地方搞错了。”

典子听了不由得站定了身躯。

“虽然不会像画挂反了一样全部搞颠倒，但总觉得某些部分是看错了。”

“哪些部分？”典子也被他的思路吸引了过去。

“这个嘛，还不清楚。目前仅仅是有这样的感觉而已。”

龙夫终于离开了那幅风景画。

正在这时，有顾客上门了，店员也从里面走了出来，开始不住地打量他们两人。于是，他们走出了这家静悄悄的画廊。

“站了这么久，还真有点累了，”耀眼的阳光下，龙夫眯起眼睛说道，“口也渴了。去那边喝点冷饮不？”

“好啊。”

自然，这是为了继续刚才的谈话。

“我说，”龙夫吸掉了一半服务员端来的橙汁后，看着典子说道，“田仓的老婆以及她弟弟都跑到哪里去了呢？特别是她弟弟，因为看来还没被抓住啊。”

这也是典子所关心的事情。她每天看报，可就是没有这方面的报道。当然了，如果是在地方上抓到了，东京的报纸也可能不报道。

“不，我订了当地的报纸，也没看到啊。”听了典子的叙述后，龙夫说道，“抓住了，自杀了，总会见报的。既然没有见报，就说明他还安然无恙呢。总不会一个人在什么地方悄悄地自杀了吧……”

“我也总觉得他还活着。”典子也有同感，“可是，我们设想坂本杀死木下的动机在于卡车晚到之谜，坂本不出现，这个谜就无法解开了。”

龙夫挠了挠头，又用手撑住脸颊。

“不过，还是有一件或许能够成为线索的东西的。”龙夫自言自语似的说道，“那就是掉落在木下被害现场的火车票碎片。”

“对啊。我也正想着这事呢。”典子将目光转向龙夫说道。

“我认为那是木下的车票，这是毫无疑问的。”

“是啊。”

“是坂本将其扯碎的。”

“是这样吧。”

“所以，第一个疑问就是：坂本为什么非要扯碎木下拿着的火车票呢？”

“那是因为木下的尸体被发现后，坂本也不想让警察或别的第三者察觉木下的去向吧。”

龙夫对典子的这一说法表示赞同。

“也可以设想为：坂本不想让木下到什么地方去。”

“嗯，完全可以这样考虑。或许就是为了这个，坂本和木下争执起来，最终将他杀死了。”

“嗯。”龙夫闭着眼睛思考着，嘴里说道，“好主意。”

他睁开眼睛看着典子，又说道：“有这种可能。那么，为什么不让他到那里去呢？甚至不惜杀了他……”

“那就不知道了。不过，可以想象这肯定是和卡车的秘密有关系。”

“又是卡车的秘密啊。”龙夫皱起了眉头，“伤脑筋啊。”

“不过，可以这样说吧。”典子展开推理道，“如果卡车晚到和田仓之死有关的话，不能让木下前去的地方也就只能限定在与之相关的地方了，对吧？”

“嗯，是啊。这也是一条思路嘛。”龙夫似乎对此说法很感兴趣，将两个胳膊肘搁到了桌面上，“那么，是什么地方呢？”

“嗯，首先就是东京啊。”

“哦，从各方面来说，东京确实是相关的。不过，太过一般了。再找找别的地方吧。”

“那就是秋田的五城目了。”

“嗯，这个地方更有可能。”

“有可能也好，没可能也罢。能够考虑的也只有这些了。丰桥和浜名湖总不能放入备考之列吧？”

“那倒未必。因为村谷女士方面的事也在本案的范围之内。应该对各个方面都加以考察。”

“可是她和卡车司机之间没有什么关系啊。”

“关系是有待今后去发现的。”

考虑到出来的时间太长了，两人站起身来走出了咖啡店。

在回出版社的路上，龙夫一边走，一边歪着脑袋自言自语道：“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搞错了。”

晚上，典子回到家里后，听见摩托车的声音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自家门口。

“有快件。”投递员在大门口高声喊着。

母亲出去拿回来后，说道：“典子，是龙夫寄来的。”

说着，将一张明信片交给了典子。

典子心想：这个时候，是干吗呢？她将明信片翻过来一看，见上面潦草地写着：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来，明后天要请一下假。是关于那件事的，不过你也不要太抱希望。拜托。

崎野

“啊——又来了！”典子不由自主地喊出了声。

第二天，典子来到出版社里一看，龙夫果然没来上班。

没办法，典子只得走到副主编芦田的跟前，报告道：“崎野昨晚通知我说，他身体不适，今天要请个假。”

芦田用红笔修改着稿子，皱起眉头，咂了咂舌嘟囔道：“这小子，最近怎么老请假啊？”

确实，自从发生了田仓之死的案子以来，龙夫请过几次假，因此也难怪芦田要使脸色了。典子觉得这话有一半也是针对自己的，不禁脸上发起烧来。

但是，这其中的缘故是对谁也不能说的。因为发生了田仓之死事件后，最初说要典子和龙夫去调查一下的人就是白井主编，可最近白井主编的形象也变得越来越诡秘了。龙夫认为白井主编和这个案子有很深的关系，老是用极度怀疑的眼光来打量他。

白井主编在第二天的下午，悄然来到了出版社。

带着浑身的疲惫坐到自己的位子上后，他马上就对芦田副主编道了谢，因为芦田在他不在的时候帮他看摊子。

“是从鸟取直接回来的吗？”芦田问道。

“嗯，昨天下午上的火车，路上时间太长了，累死人了。”

白井主编用手搓揉着两颊。果然，他的侧脸显得疲惫不堪。由于他没刮胡子，腮帮子上胡子拉碴的，更增添了几分憔悴。脸上没有生气，肤色较暗。

“村谷女士的丧事，场面很大吧？”

芦田从抽屉里拿出香烟，点上了火。

“还行吧。是在她老家举办的。再说还有宍户先生的关系，当地人也来了不少。”

白井主编说得并不太起劲，从其语调上来推测，村谷女士的丧事似乎并不隆重。典子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留心听着他们的谈话。

“村谷女士的丈夫出席了吗？”芦田问道。

“还是没来啊。”主编有气无力地说道，“这么重要的丧主不来，场面就有点微妙了。村谷女士的哥哥虽然代替他主持了丧事，可背后也发了不少针对亮吾的牢骚。”

“是啊。亮吾到底躲到哪里去了呢？”

这句话，不明就里的芦田虽然是随口说出来的，却是典子最最关心的事情。

“不知道啊。真让人为难。”白井主编皱起了眉头，“村谷女士的骨灰暂时由她哥哥保管了。可是，她的死，一般的报纸都作了报道，亮吾也应该在什么地方看到的吧？既然这样，他依然不出现，就有点蹊跷了。”

典子悄悄地抬起眼来看了看主编的脸。可是，主编的表情看来是真的很困惑，不是故意装出来的。

“哦，是吗？”芦田随即说起正事，“村谷女士的遗稿到了，已经给大家传阅过了。”

“哦。”

或许是心理作用吧，典子看到白井主编目光一闪。

“怎么样啊？”

“这个嘛，实在是……”芦田没好意思往下说。

“不能用吗？”白井看着芦田问道。

“传阅后大家认为，”芦田谨慎地说道，“作为村谷女士的文章来说，有些不太相衬。因为是遗书，所以我们也很想刊登出来，可是，这样的文章刊登后，反倒有损村谷女士生前的名声，对不起她的在天之灵了……”

“是啊。”白井主编在桌子上以手支颐，脸上显得很虚弱，“既然是大家的意见，那也没有办法了。行啊，那就不登了。”他在平时可不是这样的。在平时，只要他认为好的稿子，是丝毫也不顾及别人的意见，一定要用的。可今天他一点也没有坚持自己的主张，竟然立刻就妥协了。

由此，典子越发感觉到白井主编的疲劳和虚弱了。

“椎原君。”主编突然喊道。

典子一惊，身子一下子离开了座位。

“崎野今天怎么了？”白井主编看着龙夫的空位子问道。

“啊，他说他身体不好，今天要休息一天。”典子答道。

“是吗？”白井主编低声说道，又点了点头。可是，典子听了非常不安，她觉得这句“是吗”里面另有深意。

随后白井主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查看着桌上的信件和工作进度表。期间，又打了几个小哈欠。可见他确实是疲惫不堪了。

白井主编突然站起来，好像是要去洗手间。但他走过典子的身边时，不动声色地拍了拍典子的肩膀。

典子吓了一跳。回头看去，见白井主编正弓着背朝大门口走去。他那孤寂的背影似乎在跟典子说“请跟我来”。

典子站起身来追上前去时，白井主编正要走进她和龙夫经常在里面交流的那家咖啡馆。

典子走进店里，见白井主编靠窗坐着，微笑着用目光招呼着她。典子鞠了一躬后朝他跟前走去。

“喝点什么？”白井亲切地问典子。

“咖啡。”典子从未和主编单独喝过咖啡，因此有些拘束。

白井点了咖啡后，就用手挠了挠头发，随口说道：“真有些累了。”

“是啊。看上去您真的很累了，休息几天吧？”典子看着眼圈发黑的主编的脸说道。

“鸟取毕竟是很远的嘛。”

白井端起送来的咖啡，美美地喝了一口。他的下巴上长出了一层短短的胡须。

“是啊。如果再近一点的话，我也想参加村谷老师的葬礼，给她上香的。跟她这么熟悉，现在连这点礼数也没尽到，真是遗憾啊。”典子由衷地说道。因为，她觉得不管村谷女士隐瞒了什么事情，作为人与人之间的交情则是另一回事。

“不，你的心意村谷女士的在天之灵肯定会接受的。我也为此没有休息。”主编低声说道。这话出自他那疲惫不堪的脸，显得尤为落寞。

“说到休息。”白井主编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问道，“崎野君今天倒是休息的，他到什么地方去了吗？”

典子好像被主编看破了谎言一般，心头怦怦直跳，可嘴上却回答道：“不是的。他叫我带信说身体不太舒服，仅此而已……”

典子好不容易才说出了口，但心中依然七上八下的。

“是吗？”白井低声说道。这一声“是吗”和他刚才在办公室里听说崎野请假时的那声“是吗”的语调一模一样，显得有气无力。

“阿典，”白井主编突然开口道，“上次我要你们调查的事情，有进展了吗？”

自从被主编叫到咖啡店来，典子就预感到会有这么一问。因此，该怎么回答典子也早就准备好了。

“没有啊。从那以后就没什么进展，真棘手啊。”典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一个劲地给白井主编赔不是。然而，事到如今，自己也只能站到龙夫一边了。回答这个问题时，典子强烈意识到自己和龙夫的关系更近些。

“是这样啊？”主编的声调没有变，他看着另一个方向。看到主编那深邃的眼眸，典子感到一阵恐慌。因为她感觉主编已经洞察了一切。

“对不起了。”典子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用不着道歉。”白井主编和蔼地望着典子，满脸疲惫地微笑着，“既然事情这么棘手，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嘛。”

“主编当然了解我们所做的事了。”

第二天，在同一家咖啡店，典子和已经来上班的龙夫面对面坐着。

龙夫今天上班来气色很好，他跟主编打了招呼，又向副主编芦田表达了歉意。据他说，白井主编什么也没跟他讲。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看到主编的脸就有些害怕。”

典子想起昨天在这里跟主编见面的情形，心里还是七上八下的。

“对了，前一阵子，我遇到了一件怪事呢……”

典子想起了在终校日那天，有个女的打电话给主编的事。

“什么奇怪的事？”龙夫直直地看着典子问道。

典子将那件事说完后，龙夫抬头紧盯着空中的某一点，紧锁眉头，露出十分严肃深沉的表情。

“白井主编，”龙夫说道，“他的心里很矛盾吧。我们所做的事情，他恐怕也非常担心。”

“崎野，你还是怀疑主编吗？”

很奇怪，在这种时候，典子又要偏袒白井主编了。昨天，她是站在龙夫一边的，可今天看到龙夫这张对主编深感怀疑的脸，心里就要跟他较劲儿了。

“唉，我也还什么都不清楚呢。”龙夫含糊地笑道。

“不，你肯定是这样想的。”典子不依不饶地说道，“你刚才肯定在想：主编在这次事件中扮演着一个十分重要的角色。”

“我说过了，对此我还不太清楚呢。”龙夫将香烟叼在嘴上。

“你耍赖。”典子说道。

“我耍赖了吗？”龙夫喷了一口烟，眯缝起眼睛。

“就是耍赖了。自己的想法一点也不透露，总是在紧要关头上卖关子。”

“我可没有那么想啊。”

“那么，你两天没上班，是出去了吧？”

“是的。让你帮我请假，真是不好意思啊……”

“又不是第一次了。这个就算了，快说，你到哪里去了？”

“嗯。这次是大前天出去的，到乡下去了。”龙夫吞吞吐吐地说道。

“乡下？哪里的乡下？”

“是在深山之中，令人心情十分舒畅啊。我已经好久没有那么悠闲地在山中漫步了。”

典子瞪了他一眼。

“这就是你的坏毛病。为什么不肯老老实实地说去了什么地方呢？”

龙夫举起了一只手：“好，我道歉。可是，现在还不能跟你说。你可别往坏处想。因为我说了，你说不定要笑话我的。”

“笑你？”

“前一阵，在画廊里看画的时候我不是说过吗？我们或许产生了严重的错觉了。我就是为了去核实这件事而出去的。”

“那么，有没有产生错觉，搞清楚了吗？”

“还不知道啊。结果还没有出来，所以还不能对你说。如果不知轻重地说出来了，你会看不起我的。我不想这样啊。”

听龙夫这样说，典子心中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你怕我看不起你吗？”

“嗯，就这么一说罢了。”

“好吧，我也不逼你，就当你去了一趟有山有水的地方看风景了吧。”

“谢谢！”龙夫道了谢，“我们这些老是待在大城市里的人，偶尔去深山中的小城镇走一走，心情真舒畅啊。怎么样？我今天的脸色不错吧？”

“哼，谁知道呢。”

龙夫注视着典子，说道：“阿典，明天正好是星期天，我们一起去箱根吧。”

“哎？箱根？”

“嗯，再去坊岛看看，也是为了核实一处我们有可能搞错的地方。”

第二天，典子来到新宿的“小田急”车站时，见龙夫已经等在那里了。平常老是迟到或无精打采的龙夫，今天却显得精神抖擞。

“你今天的劲头真足啊。”

典子微笑着这么一说，龙夫就回答道：“嗯，今天很开心。想到在星期天和这么多人一起去箱根，我立刻就被他们感染了。”

果然，这里到处都是一组组身穿郊游服饰的青年男女或全家出游的游客。大家都很开心地喧闹着。

从新宿到汤本坐火车大概要花九十分钟，然后再坐巴士到宫之下。一路上，两人始终沉浸在欢乐的气氛中。

在宫之下下车的只有龙夫和典子两个人，其余的乘客似乎都是前往强罗或芦之湖的。

“这下子总算能够静下心来了。”龙夫目送巴士远去后说道。

“现在我们去哪儿呀？”

天气很好。晴朗的天空中洒满了轻纱一般的阳光。

“直接去对溪庄吧。”龙夫抬腿便走。

之前，龙夫曾说过，“我们也许弄错了”。重新来到箱根，就是为了发现他所说的错觉，并加以修正吧。可是，这一切能够顺利进行吗？龙夫倒是显得干劲十足的样子。

“这边，要不要看一下呢？”典子站在国道和村道的岔路口上说道。弯曲狭窄的村道，以一定的坡度向下延伸着。那前面，就是田仓坠崖的现场。看到这条小路，心中产生了一种久违的感觉。

“不，这里先放一放。先去对溪庄吧。”说完，龙夫径直朝前走。

从这里走到乘坐缆车的地点用不了五分钟。离得近的是骏丽阁的缆车，再过去一百来米，就到了对溪庄的缆车升降口。

一个女侍指着停在那里的缆车道：“欢迎光临。请上缆车。”

然后，为了让在下面等候的旅馆里的人知道有客人下来了，她“叮、叮”地鸣了两下铃声。

坐缆车的客人只有龙夫和典子两个人，另有一家旅馆里的小伙子驾驶缆车。不一会儿，悬崖下面旅馆的屋顶就一点点变大，扑面而来了。

听到这作为缆车发车信号的铃声，典子觉得十分亲切。为了来取已故的村谷女士的稿件而投宿骏丽阁时，曾多次听过这样的铃声。

到了下面，对溪庄的一个女侍已经等在那里了。

“欢迎光临。你们来得可真早啊。”她鞠了一躬说道。

这时，时间还不到上午的十一点。这么早就直奔旅馆的客人确实很少。因此，女侍误以为他们是一对情侣，问道：“你们是要住宿吗？还是临时休息一会儿？”

典子一听，脸涨得通红，立刻就扭过头去了。

“这个嘛，等会儿再决定。先让我们看看后院的景色。”

龙夫并不走向旅馆的大门，而是朝一旁的院子方向走去了。

“那么，房间要不要定呢？”

“这个嘛，也等会儿再决定。”龙夫头也不回地说道。女侍张口结舌地愣在原地。

穿过院子，便来到了早川河边。这里，典子和龙夫也曾一起来过。正对着旅馆背面的河对岸，是一道极为陡峭的山坡。上次来的时候，山上的树木还是郁郁苍苍的，可现在已经开始变色。这一带的秋天来得可真早。

河中有几块突兀的大石头露出水面，水流撞击到上面，溅起阵阵白色飞沫。从这个位置看去，在这边的对溪庄和前面的骏丽阁之间有一道起着隔离作用的木制围墙，高高的围墙一直延伸到河中央。

“有了这道墙，两家旅馆间就无法来往了。”龙夫抱着胳膊，远眺着木墙说道，“客人的进出就只能利用缆车了。所以，每当有人进来或出去，缆车上都会‘叮、叮’地发出信号。这里还果真和密室一样啊。”他上次也这么嘟囔过。

“是啊。上升的时候响三声，下降的时候响两声。”典子道。

龙夫依然抱着胳膊，两眼望着水流湍急的河面自言自语似的说道：“这条河是深是浅呢？”

“这还用说，肯定很深了。看那流水的颜色就知道了。”

果然，溪流的中央呈碧绿色。

“不，我是说河边。能走过去吧？”

“能走过去？”听了龙夫的话，典子吃了一惊，“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要试一试。你等等。”

龙夫说着就脱掉了鞋袜，把裤管卷到了膝盖上。

就在典子目瞪口呆之际，龙夫已经走入河中了。这时，河水才刚刚没过他的脚踝。龙夫回过头，冲着典子怪笑了一下。

接着，他沿着河岸在水中走。走到伸进河里的两家旅馆之间的隔离木墙处，他停了下来。然后扶着木墙朝河中央走去。

“喂，危险啊。快回来吧。”

典子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她产生了一种幻觉，似乎龙夫的脚眼看着就要陷入深深的河水之中，整个身体也将要沉没了。

然而，龙夫依然抓住木墙，一点点地移动着脚步，走向河中央。这时，水面离他的膝盖还远着呢。并且，当他走到木墙的外侧时，也几乎没什么变化。

龙夫抓住木墙，改变了身体的位置。他转到了木墙的另一侧去，就在他的身体即将消失在木墙后之时，他打招呼似的向典子招了招手。

典子的心头狂跳起来。看不到龙夫的身影后，就越发地担心了。她知道木墙那边河水的深度和这边应该是一样的，可还是担心龙夫会在木墙的那边被河水淹没。

不一会儿，龙夫的身影又从木墙外侧处出现了，典子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龙夫又像刚才那样挥了挥手，然后沿着木墙朝典子的方向走回来。

“水真凉啊。”龙夫对典子说着涉水的感想。

“好危险啊，看着都叫人心惊胆战的。”典子直盯盯地看着龙夫说道。他正在用那块脏兮兮的手绢擦脚。龙夫腿上被水浸湿的位置大致在脚踝和膝盖的中间。

“比想象中要浅得多。河底下尽是大石块。只要踩着这些石块走过去，脚就陷不深了。”

“这算是什么实验啊？”

“试探一下两家旅馆从背面能否来往。从表面上看，那道木墙一直延伸到河中央，似乎很难绕过去。可是，就像你看到的那样，只要采取刚才我所说的那种方法，就并非没有可能。”

龙夫放下裤管，穿上了鞋袜。

“这下就可以证明，住在这两家旅馆里的客人，不必通过上上下下的缆车，也能走到隔壁去了。至少，密室的范围扩大了。”

不知道龙夫的心里在想谁。

作为本案的相关者，在对溪庄这边是村谷阿沙子女士、阿沙子的丈夫亮吾，还有女佣广子。而在隔壁的骏丽阁那边则是田仓义三、田仓的妻子良子。这五个人中，到底是谁成为了龙夫的怀疑对象呢？

“这个嘛，我也不是很清楚啊。”龙夫对典子微笑道，“到底是五人中的哪一个呢？他们中的哪一个都能不通过缆车到达隔壁的旅馆，证明了这一点，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说着，像是刚注意到似的看着典子道：“啊，不是五个人啊。在骏丽阁中还有一个。”

“哎？还有谁啊？”

“阿典，不就是你吗？你不是为了督促阿沙子女士写稿，也住在那里吗？”

“啊，讨厌。”

“怀疑所有的人，这可是犯罪推理的基本规则啊。”龙夫露出洁白的牙齿笑道。

给了旅馆的女侍一点小费后，两人再次乘坐对溪庄的专用缆车上来，来到了国道上。往右走，便是经过木贺去仙石原的方向；往左走，则是刚才从那儿过来的宫之下。

龙夫走在前面，拐向了左边的道路。

“接下来，就去你刚才提议过的村道那边看看吧。”

说完，龙夫就溜溜达达地朝前走了。正好今天的天气也十分适合这样的散步，令人心情舒畅。

离开了国道后，两人就顺着村道往下走。上次来的时候正是烈日当空的大热天，今天则是凉风习习，空气中已经带有寒意了。来到这里，就能十分清楚地体会到，箱根所有的山峦已是秋意四起。

走到田仓坠崖的地点，两人都不由自主地站定了。典子垂下目光默默地祷告了一会儿。悬崖的正下方，田仓血溅岩石，横尸河滩的情景又清晰地呈现在了眼前。

田仓到底为什么会被人从这里轻易地推下去呢？他在骏丽阁喝下了掺在啤酒里的安眠药。他妻子是不知道他要外出才将安眠药放入啤酒的吧？

或许正因为这样，田仓来到这里就昏昏欲睡了，毫无抵抗之力。在这样的状态下，谁都能将他推下悬崖。

龙夫以前是反对这样的推理的。

那么，田仓为什么要在三更半夜里孤身一人来到这种地方呢？他到底要来见谁呢？那个约他来的人是否就是杀死他的凶手呢？

典子又想起了坠崖前夜，田仓对强罗的春日旅馆的女侍所说的“看到了很有意思的一对情侣”的话。龙夫对此也极有兴趣，那么那对有意思的情侣又是谁跟谁呢？并且，这跟本案又在多大程度上相关呢？

典子正在考虑这些事的时候，忽听得龙夫说：“这条路果然刚好只能通过一辆卡车啊。”他正注视着路面的宽度。

“卡车？这么说，坂本浩三和木下他们开的卡车果然是经过这里的了？”典子问道。

“这么想是很自然的。坂本是田仓妻子的弟弟，也是本案的相关人之一。那辆迟到了一个半小时的卡车肯定来过这条田仓遇害的村道。”

说着，龙夫又歪着脑袋纳起闷来了。

“那辆卡车到底是在哪里倒的车呢？在这么窄的路面上是不可能掉头的。再说一边是悬崖，坡道又很陡，装满了货物的卡车要想倒退着回到国道上可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啊……对了，晚上这里还没有照明，那就更加危险了。”龙夫想了一会儿又说道，“阿典，沿这条村道一直下去，有一个小村落吧？”

“是啊。路尽头有个木材加工厂。”

“对了。木材厂有专用的卡车，在那里有可以掉头的平地。坂本和木下所驾驶的载重卡车就是沿着这条村道一直下去，在木材厂那里掉头的。”龙夫两眼放光地说道，“好啊。我们就去问一下木材厂里的人。如果三更半夜有卡车进来，掉了头又开出去的话，他们应该记得的。”

“连日子都会记得吗？”

“要问的就是出事的当天夜里嘛。如果有卡车来的话，应该会留下印象的。试一试吧。”

走到看得见木材厂的地方，龙夫叫典子在原地等着，自己走到厂房里去了。可他进去了好长一阵子也没有出来。这座位于山坳中的木材加工厂还像上次来时一样，锯床的声音响彻四方。典子看到那座屋檐低低的阴森森的建筑，心里有些发毛。

过了二十分钟，龙夫出来了，可他的脸上呈现着的是失望的表情。

“没用。说没有那么回事儿。”他摇着头说道，“在这一年之中，都没有夜里有卡车到这里来掉过头。如果有的话，汽车引擎的声音是听得出来的。他们中有一半是住在这里的，都说没那种事。”

15

在木材厂得到了证实，在田仓坠崖的夜里，并无卡车驶入并掉头。对此，龙夫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打击。

“怎么会这样啊……”他用手按住额头说道。

“这个嘛，”典子见他有些沮丧，用安慰的口吻说道，“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天夜里到底有没有过这回事，估计他们也记不清楚了吧。”

“可是，”龙夫边走边说道，“那个木材厂里跟车的有四个人呢，说是他们那天晚上打了通宵麻将。第二天，发现了田仓的尸体，闹翻了天，所以前一天晚上如果有事，肯定记得清清楚楚的。说是如果有卡车进来，他们不可能听不见。”

典子听他这么一讲，也就无话可说了。

“说得更绝的是，”龙夫继续说道，“这几年里从来没有汽车进来过。所以，只要有外面的车辆进来总会留下印象的。说是这种偏僻的地方，到了夜里死静死静的，汽车发动机的动静那么大，还不闹得震天响吗？所以，只要有汽车进来，肯定会有印象。”

其中的道理典子自然也懂，她心想：大概也就是这样吧。

“崎野，你推测坂本和木下驾驶的卡车肯定进过这条村道，对吧？”

“是啊。”龙夫肯定道。

“我认为卡车耽搁了一个半小时的地点与田仓遇害的现场应该是一致的。”

“理由呢？”

“直觉。理论上无法分析。”

龙夫挠了挠头，两眼炯炯放光。

“我认为，如果假定坂本和木下所驾驶的卡车在本案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就必须将卡车耽搁的地点设定在离田仓被害现场最近的地方。”

“简单明了。”典子用嘲弄的语气说道，“极度单纯啊。”

“所有的理论，本质上都是单纯的。往往是在考虑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复杂。”

“犯罪事件可不是这样的哦。如果一开始就是有计划的，就会十分复杂的吧？”

“在这个案子上，确实会产生这样的错觉。”

“啊呀，这也是错觉吗？”

“或许是吧。我在想事实真相或许更为单纯……哦，你看，对面有人过来了。”

来人是个中年男子，像是本地人，他肩上扛着把锄头，正沿着村道往下走。那人走过龙夫和典子的身旁时，抬头瞟了他们一眼，说了声“你们好啊”，就擦身而过了。

“你好。”典子也跟他打了一声招呼。

“这里的人，真纯朴啊。”典子低声说道。

“阿典，你认识刚才那人吗？”龙夫回过头问道。

“我怎么会认识呢？”典子笑了起来。

“是啊。不认识吧？那人跟我们井水不犯河水，一点关系也没有。可是，如果我和你在这里出什么事的话，正好那人又路过这里，恐怕在第三者的眼里，就会觉得那人不早不晚偏偏在那个时候到来是别有用意的。也就是说，认为那人的行为不是偶然，而是具有必然性的含义。”

“这也太抽象了，说得更具体一点吧？”

“具体一点？”

龙夫沉默了一会儿。他沿着往上的坡道一步一步地走着，随后他说的话，也合着脚步的节奏，一顿一顿的。

“在田仓这个案子中，有形形色色的人物出场。我们将他们统统当作与本案有关的人来考虑了。我觉得这一点或许应该重新考量。”

“那又会怎么样呢？”

“譬如说，有一个A组，然后又有一个B组，或许还有一个C组亦未可知。这些小组原来就是各自独立的，而我们将他们混在一起，考虑得非常复杂。”

“你说得一点也不具体嘛。”典子抗议道，“什么A组、B组的，简直就像分析英语的句子结构了。A组里有谁？B组里又有谁？讲清楚呀。”

“我现在还没有明确断定的自信。只是临时想到而已。”

“哼，凭空瞎想罢了。”典子有些生气地说道，“还要煞有介事地吊人家胃口。讨厌！”

“别这样说嘛。”龙夫见典子生气了，就安慰她似的说道，“不过呢，你刚才真是一语中的啊。英语句子分析，嗯，如果出的题目太拗，学生就惨了。一个句子中包含多个从句、分句，要指出哪个动词针对哪个，哪个代词针对哪里，往往叫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这次事件确实也有些与之类似的别扭劲儿啊。”

典子觉得他是在故意打岔，耍弄自己。于是，她一赌气就离开了龙夫的身边，快步朝前走去。

不知不觉间，村道已经走完，来到了通汽车的柏油马路上。

“喂，阿典。”龙夫迈开大步追了上来。

“不理你了。”

典子刚要沿着国道朝汤本方向走去，听背后龙夫在高声大叫：“不是那边，往右，往右，要往右走啊。”

“哎？”

典子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龙夫赶到她的身旁说道：“接下来我们去木贺那边看看。”他的语气坚决肯定。

“为什么要去木贺呢？”典子肚子里的气还没消呢。

“你刚来这里时，不是住在木贺的吗？并且在半路上还遇到了田仓，是吧？还有，在当晚九点左右以及次日的晨雾中看到两对男女，也是在那儿附近吧？”

典子很无奈地迈开了脚步。龙夫的嘴角泛起了微笑。

“又是实地踏勘？”典子故意向龙夫投去责问的目光。

“对，这次要用全新的眼光来观察。”

典子心想，他又来了。“全新的眼光”云云，到底是什么意思呢？典子已经懒得问他了，一声不吭地低着头走着。

“哎？”龙夫站住了，“你看，刚才那人回来了。”

他正眺望着村道的方向。典子也回头望去，在比此地更低的位置上，蜿蜒曲折的村道隐约可见。每到拐弯处，村道的路面就看不见了，而在看得见的部分那儿，刚才擦肩而过的当地的中年人，正独自走着。

“那儿就是田仓坠崖的附近吧？”

典子打量了一番，觉得没错：“是啊。”

“嗯，这么说来，站在这条国道上也能看到站在那里的田仓。”

龙夫目不转睛地眺望着。

“看不见的。”

“为什么？”

“那不是在夜里吗？黑咕隆咚的，怎么看得见呢？”

“假设田仓跟什么人在那儿说话，而对方拿着手电筒，那手电筒的光从这里肯定能看见。”

“可是，单凭手电筒的光，怎么知道那就是田仓呢？”

“如果是单凭光线就明白的人呢？”

典子看看龙夫的眼睛。他的目光显示出他像是在苦苦思索着什么。

典子刚才对他的不满，一下子全都烟消云散了。

二人继续默默地朝木贺方向走去。一路上不断有开往仙石原方向的汽车从后面赶上他们，并从他们的身旁掠过，开到前面去了。

初秋时分的阳光照耀着路面，典子和龙夫正漫步在这条大道上。右边是奔流不息的早川河，河面远低于路面，清晰可见，潺潺的流水声自下而上地传入耳中。左边则是倾斜的山坡，山坡上山道弯弯，直抵强罗。

这一带住家很少，道路两旁种着成排的街树。路前方聚集着许多不太大的老式旅馆，道路在那里打弯，通往架在早川河上的白色大桥。远远的就能够望见典子第一天来这里时所投宿的那家旅馆了。

“就是这一带吧？”龙夫说道，将脚步放得更慢了，“你初到这儿的晚上，就是在这一带遇见田仓的吧？”

“是啊。”典子看了看前后的地形，停下脚步回答道，“当时黑咕隆咚的看不太清楚，估计就是这里吧。”

那时，田仓身穿着不知是哪家旅馆的和服单衣，双手扯住宽大的袖子扇着风，显得十分惬意。

“这不是椎原小姐吗？”他当时就是这样叫住典子的。他身上有一股酒气，似乎在旅馆里已经喝过酒。田仓问典子住宿的旅馆定了没有，还说村谷女士肯定是写不出东西来了什么的，话很多，好像要一直跟着典子似的。典子记得当时对他感到十分厌烦。

现在想来，田仓是从他所投宿的位于强罗的春日旅馆出来沿着蜿蜒曲折的山道走下来，到这一带散步的。

“当时他所遇见的人，不仅仅是阿典你一个吧？”龙夫眺望着沿路的地形说道。

“对，还有所谓的‘有意思的情侣’嘛。”

“是啊。总之，田仓那天晚上在这儿散步时，遇上了你和引起他强烈兴趣的一对情侣。他对春日旅馆的女侍没有说起你，只说起了那一对，说明他对此十分感兴趣。”

“你不是对这事也十分上心吗？”

典子对此事不怎么关心，所以见龙夫热衷于此，心里觉得怪怪的。

“这事很重要哦。如果揭开那对情侣的真面目，那么这个案子一半的谜题也就解开了。”

“哦，有这么重要吗？”典子觉得这似乎只是龙夫的自以为是罢了，所以他说起来不免夸大其词，“田仓见到的那一对情侣，也说不定是跟这个案子毫不相干的。”

“这个嘛，当然也很有可能。”龙夫暂时接受了这一种说法，可他又说道，“不过，那是田仓说出来的啊。因此要将这一切都看作跟案子相关的。怀疑一切，这可是犯罪调查的基本思路啊。”

“或许是基本思路吧，可顺着这条思路往前走，也说不定会坠入云里雾里。你过于将希望寄托在情侣事件的重要人物身上，说不定会马失前蹄哦。”

“这就没有办法了，你和我的感觉各不相同。”这次龙夫没跟典子较劲。

“这么说来，那天夜里田仓从强罗的春日旅馆沿着蜿蜒曲折的小道下来，在这一带散步来着……”他指着山坡上的羊肠小道说道，“而你呢，住在木贺的旅馆里，晚上九点左右从旅馆里出来，看见村谷女士的丈夫跟一个年轻女人在一起。第二天早上，你又沿着那条弯弯的小路往上走，对吧？”

“是啊。早晨七点左右，雾很浓。”

“当时在浓雾中看到的是……？”

“村谷阿沙子女士跟田仓。”典子答道。

“这就不对了嘛。”龙夫稍稍加强了一点语气说道。

“……”

“我想起了春日旅馆里负责照料田仓的女侍所说的话。她不是说那天早上田仓从未出去过吗？”

是啊。这正是典子觉得难以理解的地方。

上次来箱根调查时，典子和龙夫曾向田仓在七月十一日夜晚投宿过的春日旅馆的女侍了解过情况。

当时，女侍说田仓“十二日早晨，一直到九点钟，都在房间里睡觉，没有出去过”。

典子因为在十二日早晨七点左右，看到阿沙子女士和田仓并肩站在晨雾之中，觉得女侍是否记错，曾反复问过此事，而那女侍颇有自信地说过：“他确实一直睡到了九点左右。不可能有错。”

典子当时屈服于女侍的自信，并未坚持自己的主张，可典子也有自信，认为自己确实看到了田仓。

典子现在向龙夫强调了这一点。

“你所谓看到了，真的能确认就是阿沙子女士和田仓吗？”龙夫半信半疑地问道。

“嗯。当时确实隔着一段距离，晨雾又很浓，我看到的只是模糊的人影。但是，难以想象会是田仓之外的其他人。”

“那就是说，没有看清相貌，对吧？”

“从大致轮廓上就可知道。阿沙子老师的特征是不会看错的，她的声音也一听就明白。”

“阿沙子女士这方面，我也承认的哦。”龙夫说道，“我说的是站在她身旁的那个男人。因为，田仓的身材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特征。”

“瘦瘦的，高高的……对了，身高正好跟他差不多。”

“两人谈话的内容没有听清吧？”

“那倒是确实没有听清。”

“那就是说，隔着相当远的一段距离，对吧？”龙夫有些自以为是地说道。

“啊呀，崎野，你以为我将别的人当成田仓了？”典子向龙夫投去责难的目光。

“不，你的眼睛和耳朵我还是信得过的。”龙夫避开典子强烈的视线，说道，“可是，春日旅馆女侍所说的话，也不能置若罔闻啊。她说田仓在早晨九点之前没有出去过，一直在睡觉，可你说在七点看到某个人嘛。”

说着，龙夫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窸窸窣窣从口袋中掏出一本笔记本。

“等等，等等。这条道是极其重要的。”他嘴里嘟囔着，掏出钢笔就开始在笔记本上写了起来。

这期间，不断有出租车和巴士从他们的眼前开过。出租车似乎都是去仙石原的高尔夫球场的，因为从车窗里可以看出，客人们都带着打高尔夫球的用具。巴士中的乘客也透过窗户好奇地看着站在路边的龙夫和典子。

每逢这种时候，典子总觉得很难为情。

“嗯，大概就是这样吧。”

龙夫将笔记本递到了典子眼前。只见上面画着像表格一样的东西。

七月十一日晚。木贺附近的道路上遇到田仓的人——椎原典子。

……情侣X-A&B。

七月十二日晚九时许。椎原典子在其木贺的住宿处外的雾中看到的人物——村谷亮吾和X-C。

七月十三日早晨七点。晨雾中椎原典子在弯曲的山道上看到的人物——村谷阿沙子和X-D。

“X-C为女性，X-D为男性。当然，这三个X，人物是各不相同的。X代表疑问。”龙夫加以解释道，“问题就在于这附近出现过的三个X。这个搞清楚了可就有意思了。”

田仓所看到的“有意思的情侣”是谁，不知道；和亮吾并肩站在雾中的女子是谁，不知道；和阿沙子站在晨雾中交谈的男人是谁（典子以为就是田仓），不知道。龙夫所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吧。

“啊，真有点头晕脑胀了。”

龙夫看到巴士上开往“湖尻”的标记后，就邀请典子道：“阿典，我们去仙石原那边随便走走吧？”

“好啊。”

总不能老想着田仓遇害的案子吧？现在已是八月下旬了，高原上的秋风该是令人十分舒畅的。典子回答得爽快，因为，能与龙夫一起在草地上漫步是一件令她感到兴奋的事。

上次，典子坐火车去岐阜时，龙夫曾将手伸进车窗里跟她握别。那是她第一次接触龙夫的手掌，那种肌肤接触的感觉，曾经保持了好长一阵子。

当时，她就想：自己的方向决定了。

好久没有到仙石原来了，典子感到非常满意。

天高云淡，阳光明媚。高原上，茵茵绿草随风摇摆，顺着山道穿过狭窄的山谷来到此处后，宽阔的空间令人心旷神怡。在舒缓起伏的群山轮廓之中点缀着几处简易的木屋，远处高尔夫球场的白色建筑显得十分别致。

草地上也有外国夫妇在悠闲漫步。

龙夫瞪大眼睛扫视着四周，自言自语地嘟囔道：“宫之下坐车到这里要花多长时间呢？”

“坐出租车的话，估计要三十分钟吧。”典子漫不经心地说了个大概的时间。

“三十分钟……”

龙夫双手抱胸，眺望着广阔的平原。典子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龙夫在草地上来回踱步。他仿佛根本没有考虑到典子的存在，只顾一个人独自徘徊着。

从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出，他在专心考虑着什么问题。这种表情和他稿子写不下去时抱着头冥思苦想的表情一模一样。

典子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呆呆地看着龙夫走来走去。只有风吹拂着她的脸颊。

“阿典，”龙夫出其不意地站住了，扬起脸对典子说道，“我们接下来去那边拦一辆出租车，坐到小田原，然后坐火车在藤泽下车，到那儿去看看吧？”

“去藤泽？”

典子将两眼瞪得大大的，心想：龙夫要说些什么？

“嗯，有件事要告诉你。因为你好像对此事毫不起疑似的。”

“什么事？”典子不知道龙夫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个嘛，你去了就会知道的。”龙夫快步朝大道方向走去。这时正好有一辆送客人去高尔夫球场的出租车，正要空车回去。龙夫举手将其拦了下来。

“去哪里啊？”出租车司机打开车门后问道。

“去小田原车站。”

“去小田原，好生意啊，请上车吧。”司机十分高兴。

出租车沿着柏油马路飞快地朝小田原方向驶去。一路上经过了木贺、底仓和宫之下。

龙夫看着手表，经过宫之下时，他对典子说道：“从仙石原到这里，正好二十一分钟。上坡的话要多花一些时间，估计要花二十五分钟吧。”

风，从车窗外刮进来，也刮跑了龙夫最后的话音。

“怎么啦？”典子问道。

“嗯，目前的你只要知道这个时间就行了。”龙夫并未加以说明。

老毛病又犯了——典子这次并未生气，反而微笑道：“崎野，你要是能改了这种故弄玄虚的毛病，就更好了。”

龙夫摸了摸下巴，没有回答。

来到了小田原车站后，他们坐上了开往东京的列车。然后，照龙夫所说的那样，在藤泽下了车。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有去游行寺【39】参拜的信徒团体正在车站前集合。

由于上次已经来过一次了，他们很顺利地找到了田仓家所在的地段。田仓家里已经有陌生人住进去了。

“阿典，”龙夫小声对典子说道，“你去附近打听一下田仓妻子的事情。打听女人家的事嘛，你出面比较方便。”

原来是这样啊，这倒是有必要的。在这件案子中，田仓之妻所处的地位非常重要。田仓平日里跟妻子的情况是怎样的，从邻里间了解到这方面的信息，对调查工作自然能够起到参考作用。

那位中年妇女稍稍有些发胖，看到典子走上前来并对自己鞠躬，她那对小眼睛中就闪出了好奇的光芒。

“劳驾，我想打听一下。”

“哦，好啊。”

中年妇女将脸正对着典子，又将背在背上的孩子往上耸了耸。

“我想打听一下田仓先生的事。”

“可田仓先生已经去世了呀。”中年妇女张开薄薄的嘴唇，说道。

“嗯，这个我已经知道了。其实，我是想打听一下田仓先生的妻子的事情……”

“田仓先生的妻子？”

中年妇女用略显惊奇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典子身上的服饰。

“是的。是这样的，我是田仓先生妻子的一个同学的妹妹。”典子急中生智，随口编造了一个理由，“我姐姐因为好久没见到她了，因此让我在藤泽下车时顺便来探望她一下。不过，我知道她丈夫去世了，她也搬走了。可我想了解一下她在此地生活时的情形，也好给姐姐一个交代。”

中年妇女好奇地注视着典子那微笑着的脸，好像典子的脸上开了一个洞似的。

“如果您了解她的情况的话，能否告诉我一些呢，譬如说，她有什么变化？日子过得怎样？”

“您是说田仓先生的妻子吗？”中年妇女眼睛瞪得溜圆，反问道。

“是啊。”

“可是，田仓先生家里没有妻子啊。”

这下轮到典子干瞪眼了。

“啊？您说什么？田仓先生没有妻子吗？”

“不，他妻子不住在他家里。他妻子住在别的地方，跟他分居了。这是听田仓先生亲口说的。”

刹那间，典子呆若木鸡。因为到目前为止，还一直认为田仓夫妇是生活在一起的，从未想到还有这样的事。

事实上，田仓的妻子曾经闯到箱根的骏丽阁去找田仓，在小田原警察署里见到的笔录上也写着田仓家的地址。并且，在田仓家见到她弟弟坂本浩三时，她弟弟不是还说“姐姐带着姐夫的骨灰回老家去了”吗？

典子一瞬间甚至怀疑，会不会是这位中年妇女搞错了。

“田仓夫妇真的不在一起生活吗？”典子确认道。

中年妇女瞪起眼睛，似乎在说：我的话不可靠吗？

“是的。我就是他们家的邻居，他妻子在不在家这点事我总还是知道的吧？”

“啊，不好意思，因为，这实在是太意外了。”典子低头致歉道，“这么说，田仓的妻子从不到这儿来吗？”

“也见过两三次的。”中年妇女的心情似乎又恢复了。

“两三次？”

“是啊，是她从田仓先生家里出来时，瞅到过几眼。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穿着很考究的和服，人长得也漂亮。我后来问过田仓先生，他不好意思地傻笑着说是他内人。”

“那么，他妻子经常来他家里吗？”

“我看到的就那么一次。田仓先生曾解释过，说他和妻子有些不睦，分居了。”

“那他妻子住在哪里呢？”

“哦，对了，这个我也问了，可田仓先生支支吾吾地不肯明说。”

田仓夫妇是分居两地的。

这对于典子来说可是个新情况。之前还以为直到发生了田仓之死案子为止，他们夫妇俩一直生活在一起呢。因为他们是夫妻，自然都会这么理解的。

典子突然想起了龙夫的话来。

你好像对此事毫不起疑似的。

“崎野，你是知道这个情况的吧？”典子责问龙夫道。

从藤泽坐车到东京站时，已经是晚上了。

他们想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聊聊，没想到这样的地方倒还不好找。咖啡店里老放着烦人的音乐，料理店的单间也不合适，小饭店里则人来客往的，静不下心来。最后还是就近选择了车站旁那个提供抹茶的茶室。这里既不放唱片，客人也很安静。

“我道歉。”在典子的责问下龙夫挠了挠头，回答道，“其实，我也是突生疑虑，才去了藤泽，像你今天这样在附近打听了一下。”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是不是你说过的，什么去乡下转了一圈的时候？”

“不，还在那之前。”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典子觉得龙夫的做法有些捉弄人。

“所以我不是跟你道歉了嘛。好吧，我再次表示歉意。”龙夫低头又鞠了一躬。

“别想糊弄过去。你人是不错，可这种独来独往的做法真叫人受不了。你也太耍滑了，你不知道调查这个案子是我们俩共同的责任吗？”

说着说着，典子就又来气了。

“阿典，你就饶了我吧。其实，我也想告诉你来着，可是一来二去的就拖了下来。再说，今天是机会难得。从箱根回来时，可以顺便在藤泽下车嘛。再说，与其我告诉你，不如你亲自了解这一事实的好啊。”

龙夫的解释多少有些诡辩的成分在里面，可典子现在不想追究这些，她更想就所了解到的这一新情况讨论一下。

“那么，田仓的妻子到底住在哪里呢？这事还真叫人吃惊啊。”

“这个嘛，我也不知道。这可是真话哦。”

龙夫这次说得着实。其实，从他的表情上也可以看得出，他的心里也没底。

“好吧，这个以后再考虑。他们为什么要分居呢？”

“那当然是夫妻关系不好了。”

“这个我知道。田仓过世后，我们去吊唁时，他的妻弟坂本不就显得并不怎么怀念田仓吗？那自然是姐姐姐夫不和睦在他身上的体现。”典子说道。这虽然是她的直觉，可看来也确实是这么回事。

“嗯，我也觉得是这样。”龙夫啜饮着苦涩的抹茶说道。

“可还是有些奇怪啊。”典子两眼盯着茶杯中绿色的抹茶，说道。

“有什么奇怪？”

“不是吗？并不怎么来的田仓妻子，怎么会知道田仓那天晚上去了箱根呢？”

龙夫默不作声地想了一下，随后低声嘟囔道：“是有人通知她的吧。”

“谁？是谁通知他的？”

“这个就不清楚了。因为如果没有人告诉她，就会像你说的那样，她是不可能知道田仓去箱根的。”

典子的眼前出现了白井主编的身影。她听龙夫说有人通知了田仓的妻子，白井主编就立刻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了。

可是，典子不想把这个念头讲出来。她也知道，恐怕现在在龙夫的脑海里，白井主编的身影更为清晰。

“可是，有一个疑问。”典子说道，“田仓的妻子闯到箱根的旅馆里去，是她以为田仓在那里玩女人，出于嫉妒才去的，对吧？小田原警察署里的笔录上也有田仓妻子这样的叙述，旅馆里的女侍也听到从田仓房间里传出来的争风吃醋般的吵架声。可问题是，既然已经分居了，田仓的妻子就应该不关心田仓的私生活了。为什么她仍要争风吃醋呢？”

龙夫抬起眼睛，凝视着典子的脸。他的眼神中含有一丝惊叹。

“这个嘛，阿典你还年轻，在你面前这么说或许不合适。女人的感情，尽管分居了也还是一样的。”龙夫轻声说道，“等等。我们似乎应该重新检视一下之前的信息。“

说着，龙夫掏出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典子也来了兴趣，挪到龙夫的身边，跟他一起看了起来。

16

从那以后二十多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进入九月份后，秋意渐浓，每天都十分爽快。

由于截稿日渐近，典子每天都被工作追得团团转。她穿梭于各个作者之间，或收集稿件，或加以催促。令人犯难的是，迟迟不交稿的作家不在少数。

三天后就要到印刷厂进行最后的终校了，有些作者仍在电话中不紧不慢地说什么“喂，不是还早嘛？”

“啊呀，老师啊，这可不行啊。后天就要终校了。您明天完成就已经很紧张了。”

“说什么呢？你们那儿离终校还有三天呢，你别想唬我。”

这样的老江湖油子作家还不少呢。

光打电话总不能让人放心，于是典子开始挨家挨户地登门拜访了。

临近终校时，杂志社的编辑部里总是忙得不可开交，似乎人手再多也不够用。

白井主编和崎野常常是从一大早起，人就不在编辑部里，都到外面跑去了。

这一天，典子出门也非常早。

“啊呀，今天怎么上班这么早啊？”她母亲问道。

“嗯，有一个稿子说好今天早晨去拿的。人家是开了通宵夜车赶出来的，不按时去取可对不住人家啊。”典子答道。

那位作者住在郊外，取了稿子坐中央线的电车回到东京站时已经快到十一点了。

这个时候虽然不是高峰期，可走在通往八重洲出口的地道中，仍感到十分拥挤。

出了剪票口，在宽敞的车站内向出口处走去时，典子突然在人群中遇到一个熟人。

“啊呀。”对方也同时看到了典子，并跟她打了招呼。这人是大楼社长新田嘉一郎。

新田笑嘻嘻地看着典子，今天他很难得地穿着一身出门旅行的装束，手里提着一个旅行箱。

“好久没见了。上次真是……”典子对他鞠了一躬。

“哪里哪里，你还是这么精神抖擞、朝气蓬勃啊。”新田看着典子，眼角边露出笑意。

“您这是出门旅行吗？”典子看着新田这一身打扮，亲切地问道。

“是啊……”新田社长稍稍停顿了一下，又接下去说道，“我要去京都走一趟。”

“啊呀，是这样啊。”

“是去玩的。”大楼社长轻声笑道，“反正我也一直无所事事，闲得发慌，所以就想到京都去看看。”

“好啊。”典子回答道，“正好季节也十分适宜，真令人羡慕啊。”

典子确实很羡慕。她去犬山时的记忆一下子就苏醒了。当时的情景历历在目，如同图画一般：木曾川的河流、小巧的城楼，还有广袤的浓尾平原，牛声哞哞的农舍……

“你好像很忙啊。”新田依然面带微笑地说道。

“是啊。穷忙、穷忙嘛。”典子一下子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嗯，年轻人还是忙一点的好啊。”新田说着，随即又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问道，“崎野君，他好吗？”

“嗯，崎野也很好，也正忙着呢。”

“是吗？那就好啊。”

不知为什么，新田说到崎野就露出笑嘻嘻的模样来了。

“请代我向他问好。”

“多谢了，我会转告他的。”

“那么，我这就告辞了。”

大楼社长微微地低了一下头，以示作别。

“您走好。请保重身体。”

傍晚时分，在出版社里见到龙夫时，典子把在车站遇见新田社长的事告诉了他。

“尽管他游手好闲的，可到底还是社长啊。只见过一次面就把崎野你的名字给记住了。”

龙夫正在整理稿子，他上身只穿一件衬衫，额头上泛起一层细汗。

“是吗？”他怪笑道。

“啊呀，你这么得意啊。”

“什么？”

“说人家记住了你的名字，你就怪笑着偷着乐了。”

“嗯，总没有理由生气吧？”

龙夫手头的工作告一段落后，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哎呀，饿死我了。”说着，他用手按了按肚子，“今夜估计会干得很晚。阿典，去不去吃炒面？”随即他又对典子使了一个眼色。

典子顾及到别的同事，有些心虚，偷看一眼，见大家都低着头，在台灯下忙着呢。白井主编似乎还在外面跑，他的座位上空空如也。

“好啊。”典子轻轻地回答道。

走出了办公室后，她也尽量不引人注目地、蹑手蹑脚地走出大门。

两人来到附近的一家中华料理店。现在正是傍晚时分，可店里的客人却并不多。

“你吃什么？”隔着桌子面对面坐下后，龙夫问道。

“我吃炒面就行了。”

“好吧，那就来两份炒面。”

龙夫下了单后，掏出了香烟。

这时典子发现，龙夫的眼睛跟平时大不一样，炯炯有神。

“崎野，你今天的劲头很足呀。”

青烟缭绕中，龙夫眯缝着眼睛说：“我看起来是这样的吗？”

“嗯，多少有些兴奋的样子。原因是什么啊？”

“没什么……哦，对了。”他将胳臂肘支在桌面上说道，“我看了今天早晨神奈川县的报纸，刊登了有关小田原警察署正在追捕坂本浩三的信息，不过呢，据说仍是不知去向啊。”

龙夫似乎还订阅着神奈川县的地方报纸。

典子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认识的人这样子被警察追捕，真不是滋味啊。”

“嗯，是不怎么令人愉快。可是，警察们也都卯足了劲，肯定拼着命寻找呢。因为报上说，‘坂本是不是已经在什么地方自杀了’，说明警察仍然毫无头绪啊。”

“他真的会已经自杀了吗？”

“不清楚啊。”

“如果田仓的妻子，也就是坂本的姐姐悄悄地隐藏在什么地方的话……”

这时，他们所点的炒面来了，典子将话头打住。

“啊，我都饿坏了。”

龙夫赶紧拿起筷子，吃了起来。或许他真的很饿，只见他不停用嘴啜着面条，连大气都不喘一下。

“你啜面的声音太大了，没礼貌！”典子提醒龙夫道。为了吃东西，坂本的事只好暂停了。

“是吗？”

龙夫老老实实地接受了意见，将吃相改得文雅了一些。突然，他抬起头看着典子说道：“哦，对了。阿典，社里就要安排慰劳旅游了吧？”

“是啊。”

这说的是每年春秋两季各有一次的、全体人员都参加的两天一宿短途旅游。

“我是挑选旅游目的地的委员之一，你也是吧？”

“嗯。”

“我有一事相求啊。”龙夫停下了筷子说道，“就要开委员大会了，我想在会上提议去箱根旅游。”

“箱根？这不显得太俗了吗？”

“不。”龙夫突然起劲起来，将身体隔着桌子凑过来说道，“你一定要表示赞同，不管怎样，也要通过我的提案。”

“有什么理由？哦，又是实地调查。怎么了，这次准备让所有人都参与吗？”典子冷嘲热讽地说道，可龙夫连笑都没笑一下。

“是在两周之后吧？我们一定要让白井主编同意去箱根旅游。”

“想让主编去箱根？”

对啊，既然是全体职员的慰劳旅游，白井主编自然是要“与民同乐”，一同前往的。龙夫这么看重这次集体旅游，莫非就是想引蛇出洞，将白井主编引到箱根去？

典子呆呆地注视着龙夫的脸。

五天过去了。

典子知道这五天时光的流逝，会在今后显得十分重要。繁忙的终校结束后的五天，总能够让人轻松地喘一口气。

终校前打仗一般的忙碌，以及之后的畅快和疲劳感，是只有杂志编辑才能体味到的苦与乐。

在大家松了一口气后，又召开了关于下一期杂志的编辑会议。接下来，就要召开每年例行的集体旅游的计划会议。

每个部门各选出两名筹备委员参加，与会者总共也只有五六个人。白井主编自然也要参加会议，并作出最后的定夺。

那天，典子也出席了旅游筹备会议。说是筹备会议，实际上就是在桌子上放一些茶点，大家轻松自在地闲聊而已。

龙夫坐到座位上后，偷偷瞟了一眼典子，使了一个眼色，意思就是“今天，拜托了”。前些天他们商量过，龙夫要在今天的旅游筹备会上提出去箱根的建议，而典子必须极力支持。

不一会儿，筹备委员全都到齐了。

坐在中央的白井主编，环视一周后开始发言：“下周的周六周日，就要举办例行的集体旅游了。首先，必须选定旅游的目的地。请大家谈谈想法。”

“呃，去年我们去的是鬼怒川，前年去了哪里了？”一个委员接过主编的话头说道。

“前年是伊东，大前年是盐原。”有人回答道。

集体旅游，往往都选择去有温泉的地方。因为是两天一夜的行程，无法去太远的地方。

“我提一个地方，诹访，怎么样？”有人提出了一个建议，“夜宿诹访，回程走蓼科高原，一探信州之秋，如何？”

这一提议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似乎轻而易举地就要通过了。

“其他，还有什么提议吗？”白井主编笑呵呵地环视众人。

“诹访自然不错，只是不知道那里旅馆怎么样。首先，那里没什么情趣啊。”

说这话的是龙夫，他刚吃过脆饼，喝过茶。

“不是吗？观赏白天的景色固然重要，可享受夜晚的情趣也不可偏废啊。诹访的旅馆都在市镇之中，在这方面就略逊一筹了。”

“嗯，说的是啊。”

男性职员中有人点头称是，似乎对龙夫所说的夜晚情趣心领神会。

“崎野，那你说说，去哪里比较好呢？”主编问道。

“我觉得箱根不错。”龙夫答道。

“什么？箱根？”

或许是心理作用的缘故吧，典子似乎看到主编的眉毛跳了一下。

“是不是太俗气了一点呢？”主编身旁有一人插话道。那人随即将一片脆饼“啪”地掰作了两块。

“是啊，太俗气了。”另有一人附和道。

“不，或许有人会这么想。”龙夫稍稍提高了声音说道，“要说到情趣，箱根是无可比拟的。还得说它离东京较近，得风气之先嘛。我们来回忆一下最近四五年的旅游住宿地，伊豆的修善寺、伊东、盐源、鬼怒川，还有很久以前的伊香保和水上，还没去过箱根呢。或许是因为太近了，反倒把它给漏掉了，可箱根毕竟是天下的名胜啊。”

“箱根这些年也搞得大众化了。再说，我已经带着家人去过好多次。反正，我觉得还是去别的地方好。”

反对声和嚼脆饼的声音一起响了起来。

“是啊，还是另选佳处吧。”有人随口附和道。

“可是，”龙夫苦苦支撑着，“秋天里的箱根可是不同凡响的哦。诸位，虽说箱根近来大众化了，可也不经常去吧？再说了，如果去太远的地方，回来坐车的时间也就长了，无聊之极。”

“这样吧，听听女同胞的意见吧。”另有一个男编辑提议道，“阿典，你觉得去哪里好？”

“这个嘛，”典子假装思考了一下，说道，“我觉得箱根就很不错呀。”她的语气十分坚决。

“哦，果然是这样啊。”那人用手撑着腮帮子说道，“女性喜欢挑战天险啊。”

一时间，座中爆发出一阵低声轻笑。

“就是嘛，我们女职员的意见是一致的。箱根虽然有名，可也没怎么去过啊。再说有的小组还希望在芦之湖乘坐摩托艇呢。”

这一来，反对派全都沉默不语了。

白井主编瞟了典子一眼。他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意，阴沉沉的。

典子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主编，可因为跟龙夫已经约好了，也就只能这样了。

“是啊，我也觉得箱根好。”龙夫在典子的有力支持下，再度出击，“从仙石原到湖尻一带，一般都是坐巴士经过的，这次我们可以借此机会步行过去嘛，肯定能体验到坐巴士领略不到的乐趣。”

“好吧。”老是在吃脆饼的一个编辑，和着茶水咽下了嘴里的脆饼后说道，“讨论来讨论去也麻烦得很，要不我们就决定去箱根吧？”

“是啊。”有人附和道。

眼看就要作决定的时候，猛听得有人喝道：“等等。”

说这话的是白井主编。他似乎很认真，典子听了不由得心头一震。

“还是继续讨论一下为好吧。毕竟是一年一度的集体活动，怎么能因为怕麻烦就草率决定呢？”

被他这么一说，一时间大家全都不做声了。

“可是，主编，”率先开口的又是龙夫，他直视着白井的眼睛说道，“除了箱根确实也没有别的合适的地点了呀。一般的地方，以前都去过了。作为我的意见，还是主张去箱根。”

白井主编回看了龙夫一眼，可他的目光显得软弱无力。

“其他人还有什么意见吗？”主编将目光转向了其他委员，典子觉得主编像是在求援。

“说的也是啊。”其他委员不痛不痒地说道，“一般的地方确实差不多都去过了。箱根倒还一次没去过啊。”

“是啊，再说女同胞也有这样的要求嘛，就这样决定了吧？”

于是，三十分钟后，大家作出了去箱根的结论。

“这次就去箱根了。虽然说俗了一点，还是应该去一次的。”

这就是大家的一致意见，白井主编也只好点头同意了。不过，他的同意显得很勉强和无奈。

“好吧，那就去箱根吧。”白井说道，他的脸上已经没什么笑意了，“不过，尽管目的地定为箱根，住宿地具体安排在哪里好呢？”

对此，主张宫之下和强罗这两个地方的意见是极有压倒性的。

“那么，就定在强罗吧。”主编说道，“联系住所和安排车辆就有劳总务课了。会议到此结束，各位辛苦了。”

至此，筹备会宣告结束。

大家三三两两地起身离场，龙夫走过典子身边时，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胳臂。这是一个暗号。

典子看到白井第一个站起身来离开了会议室。或许是自己的心理作用吧，主编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很不好，有些垂头丧气的样子。

典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整理了一下桌子上的东西，随后就若无其事地走出了编辑部。来到附近的咖啡店里一看，见龙夫已经在那里喝着咖啡等她了，显得十分惬意。

“啊，多谢了。”龙夫见典子来了，赶紧低下头表示谢意，“多亏了你的鼎力相助，才让我如愿以偿啊。你说得十分到位，很有效。”

“可是，”典子在龙夫对面坐下后，阴沉着脸说道，“主编有些垂头丧气，他还是不想去箱根吧？”

“是啊，主编还是不喜欢箱根啊。”

“做了件对不起他的事了。”典子显得有些后悔，“都是因为我的缘故，才决定去箱根的，主编一定很不高兴吧？”

“这点事就不必太在意了，现在只能按照我们的想法进行下去。”

“主编已经察觉到，我们俩是一搭一档的了吧？啊，我真是对不起他啊。”典子用双手捂住脸颊，又重复了一遍，“可是，你又是为什么非要主张去箱根呢？又要做什么实验，对吧？”典子对此仍不太明白。

“不，如果仅仅是实验的话，”龙夫神秘地微笑道，“和你两个人一起去不就行了吗？这次还有一个人是必不可少的。”

“还有一个人？”典子像是恍然大悟似的说道，“那就是白井主编，对吧？你想让白井主编做什么实验？”

“也不一定非要让白井主编做实验，”龙夫依然保持着神秘的表情，说道，“也可能让他做一名旁观者，也可能让他做一名参与者。”

“就是为了试探这个，才将他引到箱根去？”

“这个嘛，结果怎么样，现在还不得而知。总之，这次必须让白井主编一同前往箱根。”

典子知道，龙夫早就开始怀疑白井。以前典子对龙夫这种态度是相当不满的，但随着了解的情况增多后，典子也感到白井主编的行为确实令人纳闷。

可是，典子至今仍对白井主编深信不疑，这一点，和龙夫是截然不同的。因此，她对龙夫过分怀疑主编感到反感，并且也十分同情主编。

尤其是这次的旅游筹备会议上，龙夫极力主张要去箱根，使白井主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典子在一旁看着，心里就觉得七上八下的。再说自己还给龙夫帮腔来着，所以典子现在心里很不好受。

可是，白井主编不想去箱根，其中似乎确实有什么缘故。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能认为是与田仓之死相关联的。这样说来，白井主编确实脱不了干系！

典子心里在想事情，所以她只是很文静地喝着咖啡，并不说话。

于是，龙夫就只得往下说了：“这个实验，还必须在晚上做。”

“晚上？”典子抬起头，吃惊地望着龙夫。

“是的，白天里不行，必须在夜里。因为是在夜里，所以就不能约了你两个人去了。”

典子听了，脸上微微泛红。

龙夫似乎也有些不好意思。他低下头，掏出了香烟。

“正因为这样，我才突然想到，这次集体旅游真是机会难得，所以一定要利用好。”

龙夫抬起头，一股青烟在他面前弥漫开来，暂时看不清他的表情来。

“因为，这次大家都要住在那里，白井主编也一定会去。是一举两得的绝佳机会啊。”

烟雾散去之后，典子看到龙夫的双眼熠熠生辉。

“问题就剩下是否能够定在箱根了，所以才请你帮忙。现在总算如愿以偿了。万事俱备，就等那天晚上开展实验了。”

“那是个什么样的实验？”

“这个嘛，或许你又要生气了，现在还不能说。等等，少安毋躁。”龙夫见典子的眼神发生了变化，赶紧举手稳住她，“这不能说的理由，以后你肯定会谅解的。请相信我。”

见典子露出了抗议的神情，龙夫紧接着又鞠了两三个躬。

“好吧，我先透露一点。我们将在那天晚上见到田仓的妻子。”

“哎？田仓的妻子？”

典子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

“真的吗？”她注视着龙夫，像是希望得到证实似的问道。

“真的。”龙夫脸上微笑着，但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是很认真的，“确实，田仓的妻子会来的。”

“确定会来吗？”典子见龙夫太过自信，不由得又问了一句。

“百分之八十五的概率吧。”龙夫并未绝对确定，“不过，我是慎重起见才这么说的，她来，应该还是没有问题的。”

“这其中的缘由还是一点都不能透露吗？”

“希望你能再等一等啊。”

“等到什么时候？”

“嗯，等到去箱根旅游的时候吧。”

“你是想同时对主编和我公开秘密？”

“可能会这样吧。”龙夫稍稍思考了一下说道，“也可能不会这样。总之，目前我也不太清楚。”

“那么，这个能够告诉我吧，你知道田仓的妻子在哪里了吗？”

“这个怎么回答呢……”龙夫将两手叉在胸前说道，“可以说知道，也可以说不知道。”

“滑头！”典子叫了起来，“你这种故意吊人家胃口的说话方式什么时候能改？”

“啊呀，别生气嘛。”龙夫举起了双手，脸上露出了致歉的表情。接着又将手伸进了口袋里，窸窸窣窣地摸了一阵，从笔记本中抽出一张纸。

那是一张折了四下的便笺。

“这个你过一会再看好了。有关本案的信息基本上都写在这张纸上了。看过之后，你也好好想一想。”

典子接过便笺后，龙夫便站了起来。

“我所有的推测全都来自这里。你仔细看一下，或许能够理解我的想法。”

龙夫付了账后，就率先走了出去，穿过阳光明媚的大马路。

典子打开龙夫给她的那张便笺读起来之时，已经是她回到家后的事情了。她打开桌上的台灯，看着便笺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暖色调的台灯灯光，也温暖着龙夫的字迹。

①田仓去箱根，是为了见村谷阿沙子。第二天典子看到村谷女士与田仓在旅馆外的晨雾中相会。对此尚有疑问。

②前一天晚上，村谷阿沙子的丈夫亮吾，与别的女性在雾中相会，典子不能确定那名女性的身份。

③十二日傍晚，田仓的妻子前来寻夫，两人爆发争吵。据女侍所言，像是夫妻间的吵架。

④之后，夫妇俩人喝了啤酒（女侍证明）。由于从田仓的尸体中得到了服用过安眠药的证明，故而推定安眠药是下在啤酒里的。

⑤田仓在十点半左右坐骏丽阁的缆车外出。田仓之妻，十分钟后追丈夫出去，十一点多回来。

⑥这时，阿沙子女士一家全部外出。

⑦田仓之死发生在十点四十分以后，理由是：缆车上升时为十点半，走到坠崖现场需要十分钟。他头顶处的致命伤如果认为是坠落时撞在岩石上造成的，有些勉强。

⑧田仓在前一日，即十一日八点左右外出，说是“看到一对有意思的情侣”。

⑨田仓的妻弟坂本驾驶的开往名古屋的深夜卡车，于二十点从品川出发，到达名古屋时晚点一个半小时。理由不明，该卡车于十二日下午十点半至十一点之间经过宫之下附近的可能性很大。该时刻，正是田仓从骏丽阁坐缆车上来，并到达坠崖现场的时刻，同在一辆卡车上的木下应该看到了些什么。

⑩可排除坂本的卡车曾经驶入过现场的村道的可能性。不过，从国道上能够看到位于村道上的现场。

畑中善一的遗稿就是村谷阿沙子作品的底稿。有迹象表明，是田仓从位于犬山的畑中妹妹家中巧妙地借出来的，因此，田仓知道阿沙子女士作品之秘密。

阿沙子女士的父亲宍户宽尔，他的文学弟子有畑中善一、白井主编、大楼社长新田嘉一郎及其他人，田仓在当时是认识畑中的。

夺走畑中恋人的就是田仓，畑中的恋人后来成了田仓的妻子（推测）。田仓的妻弟由于姐姐的关系对田仓怀恨在心，那好像是因为田仓虐待其妻子的缘故。田仓曾有一段在国外生活的经历。

田仓之妻的故乡说是在秋田县五城目，但并无在那里生活过的痕迹。然而，寄往那里的家具，却被某人处理掉了。田仓之妻与那个身份不明的人到底有何关系？与五城目有何关联？

木下为何被杀？十二日的夜里，他肯定在箱根看到了什么。被扯碎了的车票，到底是去哪里的？

村谷阿沙子女士在浜名湖自杀。村谷家女佣的老家在丰桥，与浜名湖相距不远。

田仓夫妇早已分居。据藤泽的田仓家邻居说，田仓之妻偶尔去那里。从户籍关系上看，他们并未离婚。

木下手中的火车票的目的地是关键之一。

总共分为十八个要点，典子读着这些龙夫所谓的基本信息，也仍然不明白他的想法。

加点的部分似乎是较为重要的部分，典子对此加以重点思考之后，仍然理不出个头绪来。

第二天遇上龙夫时，典子跟他说了自己的感受。

“是吗？”龙夫歪着脑袋，轻笑着应了一声。

“怎么啦！好像我特别笨似的。”典子觉得自己被人瞧不起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是想做成一份尽可能公正的记录，可实际上，或许还有些一厢情愿的成分。可能就是这些地方扰乱了思路。”

“不是故布疑阵？”

“怎么会？在这方面我向来是遵从公平原则的。”龙夫微笑着极力加以解释。

两个星期过去了，去箱根集体旅游的日子来到了。

出版社的全部成员包括编辑和营业人员，总共二十五人全都参加，连社长也一同前往。不过，社长仅在晚上聚餐时露了一下面而已。

在这两周内，典子没怎么跟龙夫说起有关案子的事，因为说也说不出个名堂来，老是在原地打转，所以她将所有的期待都寄托在到达箱根的这个夜晚上了。

或许是因为忙于工作，龙夫有时竟然一整天都不露面。

在这期间里，如果要说与案子相关的谈话，就只有龙夫所说的“小田原警察署那边，似乎仍不知道坂本去向，还是一筹莫展”。

因为他订阅了当地的报纸，对此有所了解。

有一天，典子正在外面走着，又偶然遇到了大楼社长新田嘉一郎。

“啊呀，”新田笑呵呵地主动跟典子打招呼，“最近我们经常见面嘛。”

由于他们不久前还在东京站遇见过，因此，典子也有相同的感受。

“还真是这样啊。”典子站定身躯微笑着回答道。

“你是因为太忙，我是因为太空了，所以我们都经常在外面走动才遇上了，是吧？”新田说道。

“京都之行怎么样啊？”

“啊，不错啊，看来还得偶尔出去走走。你也不要老在东京忙了，也要抽空出去走走呀。”

“嗯，是啊。我们马上就要去箱根集体旅游了。只有在这种时候才能出东京啊。”

“是去箱根吗？”

或许是典子的心理作用吧，新田说话时眼睛睁得大大的。

“那可真不错啊。”他随即又恢复了笑脸，并问道，“箱根好啊。只要能出了东京，心情就不一样了嘛。白井君自然也要一起去的吧？”

典子想起了这人还是主编的老相识。

“嗯，主编也要一起去的。”

“我跟他好久没见面了，他还好吗？”

“嗯，很好啊。”

典子的脑子里浮现出了白井主编最近那张郁郁寡欢的脸来。

“请代我向他问好，跟他说我会找时间跟他重叙友情的。哦，对了，也代我向崎野君问好。”

“嗯，我一定转告。”

大楼社长跟往常一样，举起一只手来表示道别，慢悠悠地走了。

回到了出版社，典子跟白井主编汇报了此事，白井主编果然颇为感慨，说道：“是啊，他也上了年纪了。”

由于主编和大楼社长都曾经是畑中善一所在的文学小组的成员，主编这话使典子感到了一阵淡淡的伤感。

集体旅游的日子到了。

白井主编今天也是精神抖擞，颇让人感到意外。

当然了，他也总不能在众人面前露出愁眉苦脸的样子吧？不喜欢去箱根，也仅限于开会的时候，像现在这样人都来了，再板着脸也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全体职员共二十五名，在新宿车站集合后，就坐上了“小田急”出发了。其中有五名女性，典子也随她们一起活动。

典子时不时地观察一下龙夫的模样，可每次都见他和同伴欢快地谈笑着，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

眼下，还不到箱根的红叶最为壮丽的时期，但已经是美丽非凡了，大家游目骋怀，纷纷感到称心满意。

今日的行程是集体从芦之湖到十国一带漫游，晚上有聚餐，第二天则是自由活动。

筹备委员所定下的旅馆，果然是在强罗。

五点到达住宿地，六点钟就在大客厅里举办了聚餐宴会。大家济济一堂，在旅馆的和服单衣上又加上一件薄棉袍，坐在各自的小餐桌前。

只在聚餐时露一下面的社长，站在壁龛前，按惯例开始了郑重其事的演说。

无论哪个公司举办集体旅游，都会有社长演说这一固定节目的。这种演说叫做社长训示，并且总是从本公司的历史开头，讲到目前为止的发展历史，唠唠叨叨地表现出作为一个社长的苦口婆心。

社长的声音穿行于这些身穿单衣、松松垮垮的职员之间时，平添了几分沉重的气氛，让人觉得很不搭调。怎么又来这一套了——大家都面露不耐烦的表情面面相觑。其中，还有人小声地模仿社长的演说腔调，抢先说出了他的下一句话，以此逗乐。

在这样的气氛中，典子打从开始就一直关注着龙夫和白井主编。

无论是坐在斜对面的龙夫还是坐在上座的主编，都显得十分自然，并无一点反常之处。然而，典子看到和相邻的同事时不时地笑谈着的龙夫，心里总觉得有些紧张。

社长的训示尚未结束。

“……诸位，正如诸位所了解的那样，近来，周刊杂志的发行量陡然增加，从数量上来说已经达到四十余种，几乎可以说世上已呈周刊泛滥成灾之势。由此，各杂志社也都纷纷急红了双眼，到处探寻奇闻异事，搜集离奇素材。一些轻佻浮滑、大惊小怪的素材，也都被他们炮制成煞有介事的报导。

“然而，我们阳光社，丝毫也不受这急功近利、花哨油滑作风的影响，遵循历来的一贯方针，脚踏实地地稳步发展着。在此，我也希望诸位不要受周刊杂志的影响而乱了自己的阵脚，要坚持信念，坚定意志，毫不动摇地努力奋进。这就是我对诸位的唯一期望，也是我对诸位的唯一请求。”

社长今年已经六十七岁了，他那张苍老的脸上泛着红光，一副志满意得的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大手帕，擦了擦白胡须，继续说道：“我的话就要结束了。下面，请大家开怀畅饮，尽情玩乐，并将其转化为新的动力！”

掌声雷动。有人鼓掌是出于同感；有人鼓掌是表示追从；有人鼓掌仅仅是出于礼貌。总而言之，出于各种目的的掌声汇成一片，骤然响起之后，渐次稀落，最终归于平静。紧接着，说话声、欢笑声四起，大家从拘谨的状态中解放出来后，会场中立刻形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喧闹声此起彼伏。

在筹备委员的安排下，酒端了上来，坐在一旁等候的艺伎也纷纷出动了。一些喝不了酒精饮料的女职员要了果汁和汽水，不过也有几名女职员十分勇敢，在酒盅里斟满了清酒。典子比较保守，只是坐在一旁傻笑着。

“椎原啊，”身旁一位女职员跟她搭话道，“今天社长的演说，最后的部分说得真够漂亮的。”

那人说着就要给典子倒啤酒。

“什么‘一些轻佻浮滑、大惊小怪的素材，也都被他们炮制成煞有介事的报道’，估计是他根本不关心自己的杂志，才会说这种漂亮话吧？”

“是啊。”典子点点头，用手盖住自己的杯子，“我不能喝酒。”

事实上，典子没有一点食欲。她偷偷朝龙夫望去，见他面前的玻璃杯中也只倒了一半的啤酒。典子心想：他也留着一手呢。

典子拿起身旁的啤酒瓶，给身边的一位总务课女职员斟上。

“我不喝啤酒，要先品尝这美味佳肴了。”

嘴上是这么说，实际上她只是伸出筷子夹了几片生鱼片而已。

在一旁助兴的三味线演出，不断地变换着调子，在此气氛的烘托下，男人们的歌声越来越高。再过一会儿，肯定有人会跳到会场的中央，撩起单衣的后襟，露出屁股来。

典子偶一抬头，不料与龙夫的视线撞了个正着。典子朝他轻轻地点了一下头。随即她又不动声色地用手将单衣的前襟拢紧了一些。这是一个暗号。做这些不为人知的小动作时，典子一直用余光瞟着龙夫。

龙夫也不动声色地站了起来，根本没跟两旁的人打招呼。一个艺伎发现了他的举动，走到了他的身边。龙夫微笑着做了一个手势，没让她靠近。龙夫还故意不朝典子这边看。

典子又瞟了一眼坐在上座的白井主编，见他正撅起他那个长下巴，跟一名艺伎聊得欢呢，似乎根本没察觉龙夫离开了座位。

典子挺直身体正要站起来。

“去哪儿啊？”身旁的女职员问道。

“想起点事。”典子笑道。

她感到白井主编的视线正在向这边扫过来，就故意不朝他看。

在走廊上一路小跑之后，典子见龙夫正在前面等着她呢。

这里，离开喧闹的会场已经很远了。

“干什么呀？”典子问道。

“出去一下。快，快去换衣服。”龙夫催促道。

“出去？上哪儿啊？”

“待会儿跟你说，快去换衣服吧。”

“我可要费些时间的哦，哪像你们男人……”

“没关系，我等着。快去吧。”

典子回到房间后，急急忙忙地换上了套装。她的胸口怦怦直跳，像是要参加什么冒险活动似的，难以自制。

走到大门口一看，见龙夫已经换了西装，并叫好了出租车。

“久等了。”典子气喘吁吁地说道。其原因似乎也不全是因为换装换得太急的缘故。

“去仙石原。”上车后，龙夫就对司机简短地说道。典子不由自主地注视着龙夫的脸，由于汽车已经开动，旅馆的灯光消失了，龙夫的侧脸已成了黑黑的剪影。

“仙石原？”典子小声问道，“这么晚了，去仙石原干吗？”

“待会儿跟你说。阿典，先看现在几点了？”

典子在微弱的亮光下看了看手表。

“正好九点。”

“九点，时间正好啊。拿准时间也是我的拿手好戏。”

“哦，从宴会一开头就开始算时间了吗？”

“嗯，是啊。”

看着龙夫的侧脸，典子回忆起他在宴会上的动作来。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出租车十分灵巧地沿着蜿蜒的下坡山道开着。或许是道路树木浓密的缘故吧，山道上的夜色显得越发浓重。汽车的前灯像一把锋利的剪刀，将黑夜剪成了两半。

后面也有淡淡的灯光照过来。典子回头望去，只有一道光芒追踪而来，看来也有客人要去同一个方向。

转过一个弯后，后面汽车的前灯就照亮了路面。被灯光照到的黑黝黝的树林变得白刷刷的，向后移动着。

典子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拢了拢套装的前襟。

龙夫则一直注视着前方。这一点从他侧影的轮廓上可以看出来，而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不露声色。

“崎野，要不要让我猜上一猜，去仙石原的目的？”

龙夫猛地将脸转向了典子。由于龙夫的脸一下子离得这么近，典子心中不由得一阵慌乱。

“就是你最拿手的实地勘察，对吧？可为什么要去仙石原呢？”

“阿典。”龙夫的口气较为僵硬，有些出乎典子的意料。

“哎？”

“我们在仙石原会遇上某一个人。”

“某一个人？”典子心里一惊，“崎野，那人不会就是田仓的妻子吧？”

“正是。我们就是去见田仓的妻子的。已经联系好了，她会在九点三十分来到仙石原。”

典子张口结舌，只是一个劲儿地看着龙夫。

这时，出租车来了一个急转弯，典子毫无防备，身体一下子就倒向了龙夫。急忙端正了坐姿后，典子又下意识地拽拽套装的下摆。

龙夫还是一声不吭地注视着前方。

“已经到了这里了，见田仓妻子的理由还不能说吗？”

面对典子的抗议，龙夫依然默不作声。

“滑头！”典子不抱希望地说道，“去仙石原，你只告诉我要做一个实验，而田仓的妻子也是实验中必不可少的，仅此而已，别的一点也不肯透露。你这种作风，我已经受够了。”

“阿典，”龙夫用含着笑意的声音说道，“别生气啊。再稍稍等一会儿嘛。请你一如既往地信任我，求你了。”

他的语调却显得十分认真。

“可是……”典子还想说上两句，可她感觉龙夫正盯着自己，就把话咽了回去。

龙夫见状，也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去，继续盯着正前方。剪影般的侧面又让人感受到他脸上那严肃的表情。

典子靠在椅背上，一声不吭。刚才那道从后面照射过来的光，已经没有了。

外面似乎起风了，从车窗缝里吹进来，领口处十分寒冷。

“阿典，”龙夫突然开口了，可他的脸依然冲着正前方，“我觉得这一点应该先跟你说一下的。我们今晚所要做的实验，或许带有一定的危险性，我可不是吓唬你哦。”

典子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也相信不会有大问题。可是，不到那个地步，是不知道实际情况的。万一，这个实验发生危险的话……”

出租车的右侧是一条河，潺潺的流水声不住地传入车窗。不一会儿，就驶入了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漆黑平原的道路上来了。这里没有旅店的热烈灯火，只有从农舍里发出星星点点的亮光。

河流已经看不见了。

由于道路的位置相当高，因此，左侧的平原黑乎乎地沉到了下方。平原上，还有对面黑色的高山上，都依稀可见零星的灯光。

“对面那座山叫做早云山。”龙夫指着左边的车窗说道。在漆黑的夜空下，那座山也只能看出黑黝黝的模糊轮廓而已。今天晚上，似乎天气十分阴沉，天空中看不到一颗星星。

每当汽车沿着山脚下的转折处拐弯时，龙夫都要看一下后车窗。

受他影响，典子也回过头去看，可后面什么也没有，只看到汽车刚刚经过的发白的道路，以及黑乎乎的山影和天空。

“你看什么呢？”典子问道。

“啊，没什么。”龙夫看着正前方低声答道。

刚才从强罗那边开下来时，后面是有汽车的前灯照射过来，可后来就没有了。这说明，在强罗那儿是有去同样方向的旅客的，可现在这一带实在太偏僻了，估计很少有旅客会过来。

现在汽车走的是下坡路，右侧的山峰正在渐渐地压过来。从车窗朝外望去，这些山已经很近了，甚至可以闻到树林的气味儿。河流这会儿已经换到了左边，潺潺的流水声清晰可闻。

出租车司机背对着客人，默默地控制着方向盘。汽车的前灯以相当快的速度扫过路面。

“这里呢，”龙夫说道，“就是箱根的后街。前面应该有一个关卡的遗迹。”

“是吗？”典子朝窗外看了看。黑暗中只看得到远处有灯光在移动，四处一片荒凉，简直叫人脊背发凉。

什么关卡的遗迹，有没有什么关系呢？田仓的妻子到底是在哪里？

如果她是待在旅馆里的话，那她挑的地方可真够偏的。

“田仓妻子，”典子急不可待地说道，“到底在哪里呢？”

龙夫不动声色地回答道：“就在前面。正等着我们呢。”

“嗯？”典子看着龙夫黑黑的侧影说道，“前面有旅馆？”

“有。”他简短地回答道，“前面有一处叫元汤场的小温泉，那里有几家简朴的旅馆。”

“还有石俵呢。”一直默不作声的司机突然开口说道。

“哦，那也是温泉吗？”龙夫跟司机搭话道。

“是啊，是真正的山中温泉啊，就是这条道过去的。”

这时，汽车正好来到一处岔路口，司机用手指了指右边的岔道。

车灯照亮了三岔路口。

典子往右边望去，见那条岔道较为狭窄，远远地消失在山坡之下，看着有些叫人发怵。

“哦，这样的地方也有温泉啊。不过，去的都是村里的人吧？”

“是啊。”司机说完又恢复了正常的姿态控制着方向盘，“外面来的人，都不太知道这里。很多人连箱根有这么一条路都不知道呢。有些客人只知道从宫之下经强罗到达小涌谷的旅游路线。可是，箱根真正的趣味，就在那些老街上啊。”

“那么，沿这条路一直往前走，会到哪里呢？”

“过仙石原翻过长尾镇就到御殿场了。可是，客人大多不会去那儿。他们一般会转到湖尻，或者去仙石原的高尔夫球场。”

道路穿过了山峡后，左边突然出现了一片黑黑的平原。远处的黑暗之中，有像是从酒店里发出来的灯光，一闪一闪的。

“那儿就是高尔夫球场的酒店。”龙夫指点着告诉典子。那些灯光给人以小首饰般的感觉，四周则是一片漆黑，空旷寂寥。

“客人，”司机问道，“仙石原到了，请问停在哪里？”

“哦，前面有个邮局吧？”

“有啊。”

“我们就在邮局前下车。”

他们在一座小镇上下了车。

“估计要请您等上个把小时了。”龙夫对出租车司机说道，“等待时间也算费用。”

“没关系。”司机说道，“反正今晚空得很。那我就将车停在这里等你们。”

“对不起了。”

“哪里，我在车里打个盹。”

司机动了动身子，摆出一个真的很困马上就要睡觉的架势。

“现在是九点二十五分。”龙夫借着路灯的光亮看着手表说道，“离开强罗的旅馆时是九点。路上花了二十五分钟。”

“哦。”典子以为龙夫仅仅是看一下时间而已，没考虑别的含义。

“田仓的妻子呢？”典子看了看四周，见四周一片漆黑，根本不知道哪里有旅馆，“我们再走过去一点吧？”

龙夫没有回答典子的问题，抬腿便走。典子以为他是朝旅馆方向走去。然而，龙夫走的方向，与房屋密集的地方正相反。他走的是通往黑暗的平原的一条小路。

“哎？”典子不由自主地站住了，有些担心地问道，“去那边吗？”

“是啊。就在前面。”黑暗中传来了龙夫的回答声。

“可那边没有像旅馆的房子啊。”典子眺望着说道。前方只隐约看得到丘陵似的模糊轮廓，以及星星点点的灯光。

“不，她不在旅馆里。”龙夫继续说道，“是她来见我们。”

这时，典子凭直觉感到会出什么事情。她知道，龙夫所谓的“或许是较为危险的实验”已经正式开始了。

如果对方不是龙夫，或许典子此刻会转身逃走。因为龙夫现在正走在昏天黑地、毫无生气的野地里。

道路很窄，典子紧靠着龙夫走着。她还从未像这样依着龙夫的身体走过路，可是眼下，天上地下全都漆黑一片，自己的身体如同漂浮在黑咕隆咚的大自然之中一样，哪里还顾得上害羞呢？

远处，可以望见高尔夫球场酒店微弱的灯光。似乎只有这些灯光才在黑夜里剜出了一扇扇小窗口，叫人看着心里发毛。

“等在那儿的出租车，会不会挪地方呢？”典子说道。

“那也说不定啊。”龙夫并未反驳她。

龙夫停下了脚步，掏出了香烟。典子以为只是要在这里点烟，可他点着了香烟后，仍没有动身。

“阿典，我们就在这儿等着吧。”龙夫低声说道。

“哎？在这种地方？”典子吃了一惊。

“嗯，她的信上就是这么约定的。现在是九点三十五分。”

划火柴的时候，龙夫看了一下手表。

典子已经没有勇气问信的事，以及为什么要约在这里见面的理由。她只觉得紧张的空气压得她快要喘不过气来了。

眼前是漆黑一片的高原，天空似乎也是浓云低垂。有黑色的团块在缓缓地移动着。

典子的肩膀微微发颤。

“你冷吗？”龙夫问道。他的气息直扑到典子的脸上。

“没有。”典子摇了摇头。

“别硬撑了。”龙夫用手搂住了典子的肩膀，动作显得十分自然，“你看，你在发抖嘛。”

典子感到龙夫放在她肩膀上的手加大了力量，自己的身体已经倒在他的怀里了。

“没关系，别害怕。”龙夫用低低的声音在典子的耳边说道。

典子的上半身在龙夫的臂力下已经失去了自由。在包裹着她整个身子的浓重黑暗重压下，她简直想要放声大哭。

这时，黑暗中突然出现了一道亮光。前方有两只圆圆的车灯正朝这边过来。

“来了。”龙夫喊了一声。典子屏住了呼吸。

不一会儿，耳边传来汽车的引擎声。那两只灯的灯光也越来越亮。

“快避开。”

龙夫抱着典子的肩膀退到路边上。因为路很窄，只能过一辆汽车。

正面驶来的汽车，前灯十分明亮，晃得人睁不开双眼。

典子以为这灯光肯定会在自己的面前停下的。然而，事实是灯光的来势不减，只是稍稍放慢一点速度，继续朝这边驶来。灯光太耀眼了，令人无法直视。

就在灯光来到眼前，正要像刮风一般闪过时，龙夫大喊一声：“危险！”

同时，典子的身体被他向后推了出去，滚倒在路旁漆黑一团的草地上。紧接着，龙夫也倒了下来。

被推倒在黑漆漆的地面上后，她的身体撞击到坚硬的物体，心理上也受到了刺激。她不假思索地用手乱抓一气，可抓到的只是野草。

“阿典，”龙夫用压低的声音喊道，“别出声。”

龙夫的说话声，似乎就是从身边的草丛中发出来的。

“你小声一点说，受伤了没有？”他用耳语一般的声音问道。

“没有。”典子用更细的声音答道。

“汽车停下了。”龙夫说道。

典子抬头一看，果然，汽车停在前方十米左右，前灯已经关掉，四周又回归到一片漆黑的状态，只有汽车的两个红色尾灯一闪一闪地亮着，显得十分可爱。

“你别起身。”龙夫提醒道。他自己似乎也正趴着身子凝视着汽车的方向。

这就是龙夫所说的“危险的实验”？典子的心头怦怦直跳，手指也在发抖。她不知道龙夫为什么要将她推倒在草地上。因为那是在汽车的前灯刚刚经过自己眼前的一瞬间里发生的事。

路虽然狭窄，但汽车应该能够从已经避让的自己身边通过的，并没有被汽车碾死的危险。事实上，龙夫将自己推倒就发生在前灯已过、黑色汽车的前部快要通过的瞬间，按照自己以往的经验，在这种状态下，自己和龙夫应该已经是安全的了。

那么，龙夫为什么在这时高叫“危险”并将自己推倒在草地上呢？典子想不通。不过，处在眼下的状态下，也不好问他。

“来了。”龙夫保持着注视的状态，低声说道。

关掉了前灯和车内灯的汽车只剩下一团黑乎乎的轮廓镶嵌在夜色之中。从其形状上，大致可以看出这是一辆中型的皇冠。

龙夫说“来了”，是在听到了车门“哐”的一声关上之后，在某人的双脚落在地面鞋底发出声响之前。

“绝对不可以出声啊。”龙夫最后低声说道，“就像我这么趴着，一点也不要动。”

龙夫拱起后背，动用双肘和双膝，在草丛中爬了起来。他是保持着卧倒的姿势移动身体。身体与草丛摩擦，发出“沙沙”的轻微声响。

典子也学着他的样子，移动着自己的身体。龙夫的动作完全符合部队中匍匐的要领，但典子做得没他好。不过，典子已经竭尽全力了。她感觉到水浸透了袜子，膝盖以下已经全部浸湿了。就这样，她一边止不住地浑身发抖，一边在草地上游动着。

脚步落在小路上响了起来，但并没有像担心的那样朝这边走来。

“可以了。”龙夫朝身后的典子轻声说道，“你趴在这里不要动。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声。”

典子像是浑身的力气都已经跑掉了似的，一动不动地趴着。由于这儿离开刚才的位置已经有一段距离，汽车的影子有些远去了。

那辆汽车的旁边，站着一个人影。适应了黑暗的眼睛可以看得很清楚。同时，也传来了男人的说话声。

是个男人。从他说话的声音上可以作出这样的判断，但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

大概是心理作用吧，有一个女人的说话声比那个男人要低得多，说话的人同样看不见。因此，可以判断那女人的说话声音来自车内。

她是田仓的妻子。

典子的直觉这样告诉自己。正像龙夫所说的那样，田仓的妻子坐着汽车来了。

那么，站在汽车边上的那个男人又是谁呢？典子从龙夫的行为上可以感觉到，所谓的“危险”就来自那个男人身上。接下来，龙夫要做什么呢？

只有一点典子十分清楚，那就是“实验”就要在自己的眼前展开了。

那边的说话声停止了。那个男人的黑色身影向这边走来。鞋底踏在路面上的声响，通过地面传了过来。

突然，传来一声女人的高声说话声。

“别去！”

可是，那个男的依然大步朝着路口走来，随即离开路面走入草地。

那儿，正是龙夫和典子一开始躺倒的地方。

典子屏住呼吸观察着。

那个黑色的男人身影，在漆黑夜空的背景下，哈着腰在草地上走着，很明显他就是在找龙夫和典子两人。

典子看到那人手里拿着一根短棒，差一点惊叫起来。那是凶器！

草丛沙沙作响，脚步声也越来越近。那人四下走动并寻找着，似乎他自己也觉得很纳闷：明明就在这里的，怎么又找不到了呢？

那人挺起腰板，站直了身躯四下张望着。因为找不见人，他正在观察、判断：人到底藏到哪里去了？典子感觉到那对闪闪发亮的眼睛正朝自己看过来，赶紧俯下了脸。

这时，龙夫活动起来了，典子不由得心头一惊。只见他依然采取匍匐前进的姿势，朝那个黑影爬过去。

危险！

典子差一点叫了起来。

那个男人正在四下走动着，动作急促，表明他的内心正火烧火燎。

龙夫匍匐前进，时动时停。那人走向自己方向时，就停止动作，趴在草丛里；那人朝别处走去时，他就像一条青虫一般小心翼翼地向前爬去。

天空中漆黑一片，像是布满浓云。令人感到不可思议的是，远处人家的灯光，在这样紧张气氛中显得格外美丽。本应十分寒冷的风，吹到身上却一点也不觉得冷。然而，典子的身体还在不住地颤抖着，牙齿也开始打颤了，发出了轻微的“嗒嗒”声。

突然，从远处射来了汽车的灯光。这灯光很明显不是来自停在路上的那辆汽车，而是从十分遥远的房屋之间照射过来的。

站在那儿的男人看到这股灯光，似乎也吃了一惊。他一下子就一动不动地愣住了，注视着那柱灯光。在远处灯光的照耀下，他的背影成了一片清晰的黑色剪影。此时可以看出，那人上身穿着的是夹克衫。

龙夫从地上慢慢地站了起来，他先是弓起背，然后就站直了身子。典子吓得快要喘不过气来了。这时，龙夫猛地扑向了黑影。

“坂本！”

没等那黑影有所反应，龙夫已经撞到了他的后背上，并在那黑影向前扑倒之时，紧紧抱住了他。典子看到，那人手里的短棒掉在了一旁。

“混蛋！”那人叫喊着，身体激烈地扭动着，“是崎野吗？”

“是的，你老实一点！”龙夫大声怒吼道。

“放开我！”那人也高叫着，和龙夫扭作了一团。

坂本浩三！

对此，典子并不感到十分意外，因为她已经预料到了大半。然而，得知他真的在这种情况下现身，依然吃了一惊。

田仓的妻子带着自己的弟弟一起来了？

为了杀死龙夫和自己吗？！

龙夫和坂本在地上翻滚着，扭作一团。

“阿典，快去看看车内的情况，快去啊。”

龙夫的这一嗓子立刻将典子激活了。她跳起身来朝黑暗中的汽车跑去。然而，她的膝盖处还是软绵绵的，没多少力气。

典子将手放到了汽车的车门上。可是，她的手在发抖，浑身无力，车门无法轻易拉开。喘了一口气后，她再次用力一拉，终于拉开了。

车里确实坐着一个人。由于太暗了，看不太清楚，依稀可以分辨出，这是一个女人。

“客人……”

该车的司机还在，不过他已经被目前的状况吓得缩成一团了。

“打开车里的灯！”典子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司机像是条件反射似的拨动了开关。

车内“啪”的一下亮了起来。

乘客是一名女性。她坐在座位上，但似乎马上就要滑下来了，后背靠在椅背上。她似乎睡着了。

典子看了看她的脸。这是一张毫无表情的脸，可在明确这一点之前，她的相貌已经使典子大吃一惊了。

“啊，畑中女士！”

典子定睛再看。没错，正是在爱知县犬山乡下农舍中见到过的畑中善一的妹妹。

同时，典子又发现了一件不得不高声喊叫的可怕事情。

“崎野！她死了！”

在崎野赶到之前，与他扭打在一起的坂本浩三抢先跳起来冲向汽车。

坂本一把推开典子，朝汽车内看去。

“啊！”他发出了异样的叫喊声。

他扑在那位女乘客的身上，摇晃着她的身体。

“阿姨！阿姨！”

畑中善一的妹妹每被他摇晃一下，下垂着的脑袋就摆动一次。

“阿姨！阿姨！”坂本浩三呼叫着号啕痛哭起来。

前方照射过来的汽车前灯越来越近了，那灯光也摇晃着照射到了这辆汽车的车内。坂本浩三和已经死去的女士的身影都忽明忽暗地晃动着。

“阿典，”龙夫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来到身后了，“明白了吧？‘田仓之妻’到底是谁……”

坂本浩三的呜咽声越来越响。

“原来是畑中善一的妹妹啊！”

典子的眼神表示她依然无法相信这一切，愣愣地站着，呆若木鸡。

“对。就是你在犬山见过的女性。不过，她可不是田仓的妻子。”

“那么真正的田仓之妻呢？”

“在两年前已经去世了。”

“哎？”

“你从秋田回来时，在火车上不是听说过吗？在盐泽附近的山间道口上，有人卧轨自杀的事。”

“……”

典子依然感到一头雾水。

前面照射过来的灯光越发强烈，最后在离他们十米远的地方停下来。

随着“哐当”一声关车门的声响，有一个人影走了过来。他的身影在强烈的逆光下如同浮雕一般。

是白井主编的身姿。

“崎野君！”主编喊道。

“主编！”龙夫冲上去，抱住了白井主编的肩膀，“畑中女士，自杀了。”

“哎？”白井猛地停下了脚步，“什、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在汽车里。她一下子就死了，估计是吃了氰化钾。”

白井踉踉跄跄地朝汽车跑去。

他看了一眼车内，又看了一眼蹲在地上哭泣的青年人的后背，用哽咽的声调问道：“是坂本君吗？终于还是落到了这样的地步啊！”

坂本听闻后，一下子就垂下了脑袋，仿佛谢罪一般。

17

在昏暗的箱根老街上，有两辆汽车缓缓地朝着宫之下方向驶去，后面一辆车里坐着典子和龙夫，与之相隔十米处亮着前一辆车的尾灯。后面一辆车的前灯，正照在前一辆车的后窗上。

在灯光的照耀下，可以看到白井主编正坐在后窗处的一角上。坂本浩三由于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因而看不到他的背影。而白井主编身旁的空间里，正躺着畑中善一妹妹的尸体。也就是说，畑中善一妹妹的头枕在了白井主编的膝盖上。

典子现在心头依然在激烈地跳动着，久久难以平息。

就在她眼前发生的冲击性场面，令她头晕目眩、嘴唇麻木。

“吃了氰化钾了。”龙夫刚才这样说过。

“我大意了。就在我跟坂本扭打在一起的时候，畑中女士将随身带着的毒药送进了嘴里。估计她是用糯米纸包裹了份量足以致死的毒药，准备随时服用的吧。”

典子目前还是不能接受畑中的妹妹就是杀害田仓的凶手这样一个事实。无论是从感情上还是理智上，都觉得格格不入。

那张从浓尾平原的农舍中探出的淳朴面孔，才是畑中的妹妹现实中的形象，也是典子想起她时，脑海中浮现出来的唯一形象。

窗外，风在黑暗中呼啸着。道路的一侧是黑压压的山影，前面汽车上的两盏尾灯，静静地发出微弱的红光，仿佛是某种寂寥仪式的标志。

“白井主编如果早点赶到就好了。”龙夫说道，“这样或许就能阻止她自杀了。”

然而，如果畑中邦子果真是杀死田仓的凶手，那么阻止了她自杀，对她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也还是个未知数呢。

“白井主编知道我们要在这儿见她吗？”典子茫然地问道。

“嗯，他应该是知道的。”龙夫两眼望着前方说道，“在我将集体旅行的目的地选为箱根时，他就知道我的真正目的了。所以，在我们从旅馆里出来后，他就叫车跟在我们的后面了。”

典子想起了从强罗出来时，后面射来的汽车前灯的灯光，以及到达这里时远处隐约可见的灯光。

“这么说来，白井主编是知道凶手就是畑中女士的了？”

“当然。”龙夫答道，“不过呢，与其说早就知道，不如说是有人告诉了他。”

“谁告诉他的？”

“畑中邦子。”

“啊？”典子看着龙夫的脸，她感到简直是一头雾水，“主编和畑中邦子之间有过这样的联系吗？”

“你还记得田仓在十一日下午八点左右回旅馆后所说‘有意思的情侣’的话吧？”

“嗯。”

“那就是白井主编和畑中邦子啊。”

“啊，可是……”

典子将双眼瞪得溜圆。原来，十一日的晚上，主编来到了箱根。可是，在十二日的中午，因为阿沙子女士的稿子来不及，自己给东京的出版社打电话时，白井主编分明是在编辑部里的，他还在电话里对自己作出了指示。典子听得出，那声音绝对是主编的声音。

“是这么回事，主编是在那天晚上从东京赶到箱根来的，他跟畑中邦子见了面后，又在第二天的一大早返回了东京。”

龙夫解答了典子的这一疑问。

“这么说来，畑中邦子在十一日那天就已经来到了箱根？”

“是啊。她在十二日的晚上去骏丽阁见了田仓，与他发生了争吵，同时也给旁人造成她就是田仓妻子的假象。后来，他们一起喝了啤酒，而就在喝啤酒的时候，她给田仓下了安眠药。”

典子感到越听越糊涂了。她必须按顺序从头开始询问龙夫。

“我一点也搞不明白。你是怎么注意上畑中邦子的？请先从这里讲起。”

龙夫点了点头。

这时，汽车开上了坡道。前方已经看得见强罗一带的灯火了，在乌黑的夜空背景下，这些灯光依然显得微不足道。

前面那辆汽车的尾灯稍稍有些晃动。

“我最初对‘田仓之妻’产生疑问时……”龙夫低声说道，“是因为根本不知道她在哪里。说是带着田仓的骨灰回了秋田老家，可事实上，正像你实地调查的那样，根本不是这么回事。不仅如此，连寄回老家的家具，也被不知什么人处理掉了。如果说她躲了起来，一个女人家要孤身一人隐藏这么久，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突然想到，她会不会在别的什么地方另有一个家？”

“……”

“于是，为了慎重起见，我就去藤泽向田仓家的邻居们打听她的情况。可邻居都说只看到过她两三次。而田仓又跟邻居说，他跟妻子分居了。其实，田仓本人也是在一年半之前才搬到藤泽的，所以大家也就相信他那分居的说法了。同时，从户籍副本上看，确有田仓良子其人，所以也说得过去。”

对于龙夫所说的话，典子只有侧耳倾听的份。

“这时，引发我思考的，是被人杀死的木下所拿着的一张火车票。”龙夫继续说道，“坂本和木下在十二日夜晚，开着卡车经过宫之下时，应该和田仓之死有着某种关联。对于坂本来说，他的不幸就在于，深夜卡车的搭档是木下。”

“等等。”典子拦住了龙夫的话头，“畑中邦子和坂本之间又有怎样的密切联系呢？”

“这个等会再说，不然就乱了。你暂时先认可畑中邦子和坂本之间是有着某种联系的，可以吗？”

“嗯，行啊。”典子虽然有些纳闷，可也只能这样回答。

“就是说，与坂本同车的木下看到了非同寻常的事情，或许他还出手帮过忙。所以他们到达名古屋时晚了一个半小时，并且受到了训斥，甚至受到开除的处分时也不肯说出晚到的真实原因。”龙夫边想边说道，“然而，对于木下来说，等于卷进了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偶然事件之中。为了保守秘密，自己连饭碗也丢掉了。因此，他认为不找回一点补偿，自己就成傻子了。估计在一开始，坂本为了安抚他，也给了他一些好处的，可坂本自己很穷，无法长期维持这种关系。于是，木下为了向坂本以外的人实施敲诈，才买了那张火车票。”

“……”

“我们不是还一起猜想过车票的目的地吗？”

“嗯，有这回事。”典子想起来了。

“当时，我们想到与本案有关的地方，有秋田的五城目、浜松、丰桥，还有东京。但还是漏掉了一个地方，那就是爱知县的犬山。”

“可是，那里……”

“是的。那里和东京没有直接的关系。秋田是田仓之妻的故乡，浜松、丰桥是和阿沙子女士和女佣广子相关的地方，犬山只是畑中善一的故乡，似乎与本案没什么关系。但是，你去那里调查过。”龙夫稍稍加重了语气说道，“阿典，这个地方一开始就因为没有什么关系，因此也没对它认真考虑过。可是，有一天我突发奇想，对此产生了怀疑。于是，我发现田仓之妻的年龄和你所说的畑中善一之妹的年龄相仿佛。”

“……”

“我刚才也说过，田仓之妻久不露面，孤身一人藏了这么久，不可能是住旅店或借住在别人家里的。她会不会就住在自己的家里呢？这样的想象，就和畑中的妹妹奇妙地联系起来了。这时，我又突然想到畑中的妹妹是从海外撤回来的，而田仓也有过一段在海外生活的经历，我就想会不会……”龙夫继续说道，“当然，如果顺着这条思路想下去，畑中的妹妹和田仓之妻就变成一个人了，这是绝不可能的。但可以暂时将田仓之妻抹去后加以考虑，将那个处于分居状态之中，又不时出现在藤泽的田仓家的女人考虑为畑中的妹妹。可是，田仓之妻又必须在什么情况下才能抹去呢？因为就户籍关系来讲，田仓良子是确实存在的。”

典子对此根本不懂。

“于是，就考虑到她是不是失踪了。因为失踪后只要不申报，人就仍旧保存在户籍上。随后，我又从失踪开始顺着生死不明和已经命丧黄泉但身份不明等可能性延伸下去展开想象。”

听到这里，典子猛地想起了一件事。龙夫曾经满脸怪笑地说过，他去乡下转了一圈。那是在典子从秋田回来之后。

“那时，你刚从秋田回来。你还记得跟我说过的话吗？”龙夫问。

“是不是指一个不明身份的人出现在五城目，把家具全都处理掉了？”

“不是这个。你不是对我说在东京的火车上，听到有人讲在盐泽附近，两年前有一个不明身份的中年妇女卧轨自杀了吗？”

“啊？”典子不由叫出了声来，“原来，原来她就是……”

“是的。我听了以后，就跑到盐泽去了。据当地政府部门的说法，那个自杀者至今仍是身份不明，没有遗书，我问了她的年龄估计后就回来了。”

典子屏住了呼吸。

“阿典，这样的猜想或许大胆了一点，我认为那个卧轨自杀的女性就是田仓之妻。”

汽车来到了木贺，从这儿到宫之下一带，旅馆的灯光较为明亮。但汽车并没有驶向强罗，而是一溜烟地顺着下坡路往小田原方向开去了。

汽车一过宫之下，就行驶在蜿蜒曲折的下坡路上了。每当转弯之际，汽车的前灯就将安在悬崖一侧的扶手、道边的树木以及陡峭的坡道照得刷白，使之突显在漆黑的背景之上。

载有坂本浩三、白井主编和畑中邦子的尸体的汽车，亮着红色的尾灯，不住地驶向前方。

这条道路即便到了夜里，来往的车辆仍然很多，从坡道下方不断有汽车开着明亮的前灯爬行上来。其中多数是出租车，但卡车也不少。

一些将货物装得像小山一样的卡车，如同一个上气不接下气的行人一般艰难地开上来。两车交会时，可以看见卡车的驾驶室里都坐着两个年轻的司机。一个紧握着方向盘，另一个则专心致志地看着前方，似乎在牵引着沉重的卡车朝前驶去。

典子看着这样的情形，就不由得想起了坂本和木下。那天夜里，他们两人也是这样行驶在这条道路上的吧？

“将那个卧轨自杀的人设想为田仓良子之后……”龙夫继续说道，“那么，那天晚上去箱根的旅馆找田仓的人又是谁呢？在此之前，曾几次去过藤泽的田仓家，被邻居们认为是田仓之妻的，同时，田仓自己也称其为分居中的妻子的那个人是谁呢？还有，田仓坠崖后，那个在小田原警察署对警察们自称是田仓之妻，堂而皇之地陈述了事发经过的人又是谁呢？”

典子的眼睛看着在蜿蜒的山路上放慢了速度盘旋而下的汽车，耳朵则完全被龙夫的话所吸引着。

“我刚才提到了那张火车票的目的地。不知道木下要去的地方是名古屋、岐阜还是犬山，后来我突然想到，他会不会想去找你所见到过的那位畑中善一的妹妹呢？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畑中善一的妹妹和田仓之间的关系就成了一个新的问题了。”

说到这里，龙夫停了一下。可这一点正是典子最想听的重要一环。

“有一个因素能将他们联系在一起。”龙夫慢慢地说道，“那就是田仓曾经也是畑中善一所在的那个文学小组的一员。这样的话，他当然早就认识畑中善一的妹妹了。其证据就是大楼社长新田嘉一郎和白井主编都认识畑中善一的妹妹。”

“主编也认识吗？”典子看着龙夫的侧影问道。

“是的，主编也认识她。可是，田仓比文学小组中的任何人都更了解畑中的妹妹。”

“证据呢？”

“或许应该反过来说吧，是畑中的妹妹比文学小组中的任何人都更了解田仓。”

“啊，我明白了。”典子说道，“因为田仓夺走了她哥哥的恋人，所以她对田仓的记忆是刻骨铭心的。”

“是啊。”龙夫点头说道，“恋人被人夺走是否真的加速了畑中善一的死亡，这一点不得而知，但至少对于畑中邦子来说，田仓就是她哥哥的仇人，她对田仓应该是怀恨在心的吧？也正因为这样，田仓对畑中邦子也是十分在意的。可是，在我的想象中，他们两人之间相互了解的程度，还应该远远在此之上。”

“远远在此之上？”

“嗯。我的这种想象就来自畑中邦子敢于冒名顶替田仓之妻的自信。那是一种非同寻常的自信。在箱根的旅馆里，女侍们完全把他们当成了一对夫妇，他们之间的争吵，也被认为是夫妻间因男女问题而爆发的吵架。一般来说，旅馆里的侍者根据他们的工作经验是能够分得清夫妻间吵架和情人间吵架的区别的。这就说明，田仓和畑中邦子之间有某种能让待客经验丰富的女侍误认为他们是夫妇的氛围。”

“……”

“她不是多次去藤泽找田仓吗？田仓也满不在乎地跟他的邻居们说，这是他两地分居的妻子。既然他能满不在乎地这么说，就说明他们之间是具有那种程度的关系的。同时，邦子有着去小田原警察署，以田仓之妻的名义极力主张自杀说的自信，也说明了这一点。”

“难道说……”

“是的。我也这么想过，难道说他们之间……？因为，对于一个活生生的人来说，会在什么地方遇上怎样的机缘巧合，是不知道的。我想，他们之间的事应该发生在他们两人都在海外的那段时间里吧。”

“这么说来，他们在海外时，也在同一个地方吗？”

“应该就是这样。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想应该就是畑中邦子所撤离的大陆吧。我调查过田仓的履历，可他那种人的底细总是不明不白的。这样考虑的话，你见到畑中邦子时，她的那套说法，什么兄长善一的创作笔记在她不在家的时候被母亲借给了善一的朋友，就是胡说八道了。恐怕是在她撤离日本之后，田仓来找她，从她那儿借走的。至于田仓为什么要借，这又是一个问题。”龙夫停了一会后又说道，“在借创作笔记的时候，田仓肯定是以要发表畑中善一的作品为借口的。正因为这样，邦子才会不假思索地将已故兄长的遗稿交给他。可是，田仓自有田仓的如意算盘。他将创作笔记卖给了村谷阿沙子女士。刚好那时，阿沙子女士的处女作发表后获得好评，而她正为今后的写作大伤脑筋。一般来说，写小说的素材嘛，谁都有那么一两个，只要稍稍有些文采，就有可能写成作品并在杂志上获个什么奖。重要的是之后怎样。如果在获奖之后就写不出东西来了，那她的写作生涯也就到头了。这本来也没什么，然而，事情在村谷女士的身上就有些特殊了，因为她的父亲是在文学界独树一帜的宍户宽尔博士。她的处女作发表后，媒体也纷纷以此为题材加以炒作，将她捧得有些过头了。”

对此，典子也能够理解。

“村谷阿沙子女士那时正为下一部作品而苦恼着。因为她是个自尊心极强、不肯轻易认栽的人。她不愿意失去已经得手了的新锐作家的名誉。当然了，才发表了一个作品本来也谈不上什么名誉，只是她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可她的这种苦闷被田仓义三打探到了。因为，田仓本就是新闻出版行业内的包打听，他肯定一下子就看穿了村谷阿沙子的心思。更何况村谷女士还是他在京都时通过文学小组接触较多的宍户宽尔博士的女儿。于是，田仓就想起了畑中善一的创作笔记来，并打算把笔记骗来后去村谷女士那里换钱。对此，村谷阿沙子也是一拍即合，十分高兴。交易就这样成立了。因此，阿沙子女士后来发表的作品其实都是以畑中善一的笔记为蓝本的。她在写作时，绝不让别人走进她书房的理由也正在于此。”

典子听得入了迷，一句话也不说。这时，汽车也终于走完了蜿蜒曲折的山路，驶入了塔之泽的隧道。

“畑中善一曾被认为是极具才华的人，村谷阿沙子女士以他的遗稿为蓝本所写出的作品也屡获好评。杂志社不知道她的作品有人代笔，所以一个劲地向她约稿。所幸的是，畑中的遗稿很多，据说装满了整个柳条箱，因此足够村谷女士应付一阵子的。同时，田仓也从阿沙子女士那里拿到了钱财，着实赚了一笔。不用说，他们之间所做的秘密交易，如果能一直维持下去，自然是平安无事了。可另一边，畑中邦子正眼巴巴地等着兄长的作品重见天日呢。”

典子在一旁听着，胸中也开始忿忿不平了。

“当然，阿沙子女士的抄袭行为是不可能永远瞒过畑中邦子的。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后，邦子发现了其中的真相。于是，她定然和田仓交涉过多次。估计这就是她会去藤泽的田仓家的缘故吧。然而，田仓是只老狐狸，不会理睬她的。最后，邦子无奈之下只得将此事向亡兄的旧友白井主编和盘托出了。”

“哎？向主编和盘托出？”

“嗯，不过，她这么做已经太晚了。从时间上来说，恐怕就在你去箱根催阿沙子女士的稿子的那会儿吧。”

典子屏住了呼吸。

“主编听了邦子的陈述一定也觉得很震惊和痛心吧。但在那时，他也没办法取消约稿，因为没有可替代的稿子，就靠它撑门面了嘛。”

典子也想起来了。当时除了约村谷女士写的稿子以外根本没有备用的稿子或可以替代的稿子。时间上又临近终校了，别无良策可想。那时，白井主编要典子不停地向村谷女士催稿。

“白井主编的另一个为难之处在于，村谷女士是恩师的女儿。他决定，这次的稿子暂且放过，为了今后的事宜则要和村谷女士好好谈一谈。于是，他就带着畑中邦子悄悄地去箱根找村谷女士了。时间就是十一日晚上。当时，村谷女士还住在宫之下的杉之屋旅馆里呢。田仓不是说，看到了一对‘有意思的情侣’吗？那就是白井主编和畑中邦子女士。也就是X-A&B的两个人。”

汽车驶过了早川的铁桥，开始平稳地驶向桥下，速度也加快了。后面汽车的前灯照在前面汽车的后窗上，白井主编的背影清晰可见。

“我以为，那天晚上，白井主编、畑中邦子跟村谷阿沙子女士是有过交谈的。由于结束谈话时，时间已经很晚，白井主编和邦子各自在杉之屋开了房间住了下来。第二天，白井主编因为要上班，一大早就赶回了东京。但就在那天早上，他在旅馆外的浓雾中和阿沙子女士也谈了一次。”

“啊，这么说来……”

“是的。你一直以为自己在那时看到的是田仓，其实那人是白井主编。是浓雾欺瞒了你的双眼，连说话声都听错了。再说，白井主编和田仓的身材原本就很像，离远一点听，他们两人的说话声也很接近。那时，阿沙子女士的神经过敏就开始发作了。她一想到跟畑中邦子住在同一家旅馆里，就一刻也不肯在杉之屋多待。于是，她匆匆忙忙地换到了对溪庄。”

“那么，我在雾中看到的另一对男女中，那个跟阿沙子女士的丈夫亮吾站在一起的女人又是谁呢？”

“她呀，”龙夫说道，“她就是女佣广子。”

“哎？”

典子一下子又坠入五里雾中。她感觉想问的事情，依然多如牛毛。

看着侧首沉思的典子，龙夫用缓慢的语调继续说道：“亮吾的失踪是事先跟广子商量好的。十一日晚上，你所看到的就是他们在商量时的情景。”

“这么说来，亮吾跟广子……”

“是的。不知道阿沙子女士是否察觉到，他们两人偷偷地相爱了。因为阿沙子女士是个强势的妻子，而亮吾和广子肯定是一直在等待两个人一起生活的机会。那自然是为了要不知不觉地从阿沙子的身边离开。要不然的话，阿沙子女士的歇斯底里发作起来，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还记得吧，十二日夜晚，村谷阿沙子女士出了旅馆后，亮吾和广子也出去了，我认为这是他们计划好的行动。之后，亮吾直奔小田原车站，然后上了火车。广子则返回旅馆。她跟随阿沙子女士先回了东京，然后再请假。这是为了不让阿沙子女士疑心她跟亮吾是商量好的。他们不是两个人一起消失，就是为了避免被那个好强的阿沙子知道后生出什么事来。”

原来是这样。典子明白了。这世上可真是千奇百怪，什么事都有。

远处，可以看到汽车前灯的光芒。亮吾的失踪和女佣广子的失踪原来是一回事，不过，这就像那远处的灯光和自己毫不相干一样，他们的失踪跟田仓之死也没有任何关系。

“那么，他们两人现在在哪里呢？”

“在丰桥的某个地方。关于这事，我也托大楼社长新田嘉一郎去调查过了。”

“新田社长？”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人名，典子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嗯，听新田社长说，他们两人小日子过得挺滋润的。在整个事件中，他们两人的故事是最令人宽慰的了。”龙夫停了一下，微笑着朝典子瞥了一眼，“我说出了新田社长的名字，你似乎有些吃惊。其实，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托他去做呢。亮吾和广子住在哪里的事，就是他在归途中顺便调查的。”

“什么更重要的事？”

典子说到一半就打住了。因为她突然想起了在东京火车站遇见新田嘉一郎的事，当时，他手里提着旅行箱，说是要去京都。他还问到了崎野，并莫名其妙地笑着……

“新田先生所去的地方是犬山。是我请他去确认一下畑中邦子的不在场证明的。就是请他帮忙调查一下，七月十二日前后，邦子她在不在自己的家里。”

典子觉得自己已隐隐约约地猜到了这一点，现在听龙夫这么一说就更是得到了证实。

“可是，你怎么会拜托新田先生去调查这些事呢？”

“新田先生的感觉很敏锐。身为京都大学同好杂志小组中的一员，他也认识畑中善一，我在跟他讲了田仓坠崖而死的案子，并将我们的调查、思考的经过全都和盘托出后，才拜托他的。我认为他是调查畑中邦子最合适的人选了。同时，我也没有这个时间，也不能老请假啊。”

“怪不得，那时我把遇见新田先生的事告诉你后，你就别有用心地怪笑着。现在总算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典子微微瞪了龙夫一眼说道。

“嗯，就这样，了解到了畑中邦子在田仓坠崖案发的当天并不在犬山家里的事实，说明我对她的怀疑是完全成立的。然而，并没有能够证实这一点的证据。于是，我决定直接与她接触一下，要跟她面对面地谈一谈。为此，我给她写了一封信。信上说，想跟她商讨一下今后的事情，署名处写上了我的名字以及‘白井主编的部下’这样的字样。至于邦子接到此信后是怎么想的，我不得而知。可是，她很快就给我写了回信。你看，就是这张明信片。”

龙夫从口袋中取出一张折成两叠的明信片交给典子。

尽管车内的灯光不太明亮，可明信片上的钢笔字还是看得清楚的。

“仙石原这个见面的地点是我指定的，她跟我见面的话，地点就一定要选在仙石原。其中的缘故等会儿再说，但仙石原这个地方很重要，可以说是本案的关键。不知道她是否察觉到这一点，我觉得她是悟出了其中的奥妙。见面的时间是她指定的。那就是……”

“下午九点半到九点四十分之间，对吧？她写了两遍‘务必在该时间段内到达’。”典子一边读着明信片，一边说道。

“是的，我就是从这一点上，感到了这次实地调查的危险性。”

“哎？”

典子将视线从明信片上抬了起来。这时，龙夫正注视着典子，典子慌忙间又低下头，再次看起了明信片。

“刚才，我们不是差一点像那个卡车司机木下一样被人杀死吗？”

“像木下一样？”典子的声音有些嘶哑。她的目光再次离开了明信片，两眼直视着正前方的苍茫夜色，一眨也不眨。

“嗯。黑暗中突然受到汽车前灯的强光照射，然后被从驾驶室内探出身子的坂本用铁棒猛击头部——木下就是这样被杀死的。由于前灯过于明亮，在它的照射下，看不清汽车到底是什么车型的。平时，我们晚上在路上避让车辆时，不是也经常有这样的体会吗？有时，自以为避让的只是一辆普通的汽车，等它从身边开过后才发现原来是一辆大卡车，吓了一大跳。坂本所用的方法，就是先用汽车前灯照花对方的双眼，然后在经过对方身旁时用铁棒猛揍。站在路边的人由于光线强烈的缘故，看不到对方的姿势。我们两人也差一点遭受到同样的命运。尽管我早已预料到这一点，可刚才依然十分危险。”

“……”

典子呆呆地望着龙夫。黑暗中似乎浮现出了刚才被龙夫推倒在地面上时自己的身姿。

“田仓也是被与这相类似的手法杀死的，畑中邦子早就对田仓起了杀心，所以才将安眠药掺到啤酒中让他喝了下去，准备在田仓睡着后再将他杀死的。可谁知田仓喝了安眠药后又出去了，于是她也急急忙忙地追出去。随后，她在宫之下附近看到了一幅出乎意外的场景，那就是坂本和木下所驾驶的定期货运卡车。她看到坂本和木下两人正抱着安眠药刚刚发作的田仓，准备将他弄到卡车上去。估计田仓那时已经脚步踉跄，走不成路了。于是畑中邦子想到可以让坂本帮忙杀死田仓。田仓欺压自己的姐姐，还使姐姐走上了自杀的绝路，坂本原来就对田仓恨之入骨，同时又对来过家几次的畑中邦子十分同情。因此，坂本答应帮助邦子杀死田仓。坂本说服了木下，将田仓弄上卡车，带到了仙石原，在那里杀死了田仓，然后再返回来，将田仓扔下了访岛的悬崖，造成田仓自杀的假象。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推理，其依据来自卡车晚到了一个半小时，而从宫之下到仙石原往返需要五十分钟。

“至于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将田仓带到仙石原去杀死了再抱回来，只要回忆一下，我们曾经去箱根所做的实地调查就知道了。田仓坠崖的地点，一边是高山一边是悬崖，只有一条两米半宽的弯曲的村道。村道上虽然有卡车的车轮印迹，但不要忘记，该村道的尽头是一家木材厂，村道上的卡车轮迹是木材厂的卡车进出时留下的。这条村道十分狭窄，卡车进入后，在半道上是无法折回的。相对于一条单行道，如果要掉头，就一定要驶入木材厂的停车场。可木材厂里的人说，那天晚上并没有什么卡车驶入。田仓吃了安眠药，他的坠崖很容易地被人认为是自杀或死于什么事故。因此，必须要将田仓从悬崖上推下去。击打了他的头部再将他推下悬崖，正好可以使人认为此伤是在摔下悬崖时撞出来的。

“坂本和邦子商量杀死田仓的方法花了三十分钟，和邦子回到骏丽阁的时间是相一致的。她先回到旅馆，故意让女侍们看到自己，然后再悄悄地溜出来。这次，她是走河边到隔壁的对溪庄，从那儿坐缆车上去的。她坐上了等在那里的坂本的卡车，一起到了仙石原，在那里用扳手或别的东西将田仓打死，然后坐卡车重新回到宫之下，将田仓的尸体搬到悬崖上并将其抛下悬崖。

“就是因为这些事情，坂本的卡车才晚到一个半小时。之后，邦子又故技重施，若无其事地回到了骏丽阁。”

“这么说来，你在箱根做实地调查时，就已经开始怀疑畑中邦子了吧？”

典子想起了龙夫在河边走过后所说过的话：这两家旅馆的客人不乘坐缆车也能走到隔壁去。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跟我说？什么事都一个人闷在肚子里，你好坏！”

见典子这样忿忿不平，龙夫苦笑着道：“你看你，又来了。”

典子却笑不出来。

“等等。”典子举起左手，严肃地问道，“坂本今天是打算来杀死我们的吗？”

“我想就是这样的。邦子看了我的信，肯定和坂本商量过。坂本得知我们了解了事件的真相后，估计就下了杀死我们的决心了吧。而邦子为了以防万一，也作了自杀的准备。事实上，坂本杀死了敲诈勒索的木下之后，就逃到了邦子的家里去了。”

典子拿起一直放在膝盖上的明信片，重新看了一遍，然后默默地还给了龙夫。

“大体经过是了解了，可还有几处不甚明了啊。其中之一就是在秋田的五城目处理了那些家具的人是谁？”

“那是犬山的邦子的表妹夫。正如其外表一样，他是一个纯朴的乡下人，对有知识有教养的邦子似乎很尊敬。具体情形虽然不太清楚，估计他对邦子是言听计从。根据新田社长的调查，他原本就是五城目那边的人。”

“原来是这样啊。我还曾一度怀疑是白井主编呢。虽然当时也觉得有些对不住主编，可他请假的理由又不肯说，再说你也不是一直对他疑神疑鬼的吗？”

“嗯，确实是很对不起主编。我准备在事情都结束后，对他和盘托出。某种意义上来说，白井主编也是苦不堪言啊。”

龙夫在说“某种意义”的时候，加重了语气。

汽车平稳地行驶着。车窗外星星点点的住家灯光，显得越来越小。

“龙夫，”典子说道，“我还有一点不太明白。田仓良子为什么要自杀呢？”

“真正的原因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可以作这样的推论吧，那就是，良子并不爱田仓。她原本是畑中善一的恋人，她不仅不爱田仓，反而憎恨田仓。而田仓又是良子实际上的丈夫，当她知道田仓背叛自己，与邦子保持着某种关系，而自己又经常遭受到田仓的虐待，于是感到了绝望，最终走上了自杀的绝路。她的弟弟坂本浩三也是出于为姐姐报仇的目的，而帮助杀死田仓的吧。不过，其中的细节，我还不太清楚。现在，无论是良子还是邦子，还有田仓义三和畑中善一，这些了解事实真相的人全都死了。所谓‘死无对证’，恐怕事实真相要石沉大海，永远也无从得知了。”

龙夫重重地靠向松软的椅背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又吐了出来。他像是说话说累了，将脸转向典子，一声不吭地看着。

远处，小田原市镇上的万家灯火清晰可见。汽车放慢了速度，不久便进入了市区，停在小田原警察署的大门前。

前一辆汽车的尾灯熄灭了。小田原警察署窗口中的灯光照在大道上。典子和龙夫所乘坐的汽车，也紧挨着前面那辆车停了下来。

白井主编从前面那辆车上下来，朝这边举起了手。

典子和龙夫也打开车门下了车。

“我马上让坂本君去自首。”白井主编用嘶哑的嗓音说道。从窗口中漏出的灯光尽管不太明亮，但依然看得出主编的脸色十分憔悴。他消瘦的脸颊在灯光下呈现出浓重的阴影，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坂本君已经想通了。我在车上也问了他袭击你们的大致理由。现在，他已经有所认识，人也老实了。”白井主编看着他们两人说道，“畑中邦子女士静静地躺在后座上呢。通报了警察后，必须马上送医院。肯定是要做尸体解剖的。我带坂本去自首的这段时间里你们就陪在邦子身边吧。”

“知道了。”龙夫说着，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典子默默低下脑袋。

“这下就可以放心了。”

主编回过头，朝汽车内扬了扬手。一个年轻人悄然下了车。借助从窗口射出的灯光，可以看到他的脸。只见他头发乱糟糟的，尖下颚，正是曾经在藤泽的田仓家里见过的坂本浩三。

他跟随着白井主编走向警察署时，朝龙夫和典子看了一眼。坂本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说了声“对不起了”，随即又鞠了一躬。

龙夫走上前去，拍了拍坂本的肩膀：“没事了。我会去探望你的。”

坂本听了，又鞠了一躬，带着哭声说道：“对不起了。”

白井主编什么也没说。他一手握住坂本的手，一手推开了警署的大门。他们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大门后，只有大门还在摇晃着。典子觉得，坂本的身影或许就这样永远地消失了。

龙夫走到前一辆汽车的旁边站着，典子也跟了过去。透过车窗朝里看，恰好有远处的灯光投入车内，把车内照亮。

一个女人横躺在后座上。如果是毫不知情的人看到了这一幕，还以为她太累而睡着了呢。

典子在车窗外双手合十，低下了头。龙夫也做了同样的姿势。典子直感到心潮起伏，感慨万千。

“你是从什么地方将他们两人送来的？”龙夫低声问司机道。

“我是在箱根拉的客。”司机垂头丧气地说道，“刚才那个小伙子和这位夫人说要去仙石原，从九点钟左右就上路了。谁知道一下子弄到这种地步，真是吓死人了，根本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啊。”

如此看来，畑中邦子和坂本浩三是先到了箱根，然后算准了时间，驱车赶来的。那个司机眼珠子滴溜乱转，有点坐立不安。

“你辛苦了，再忍耐一下吧。”龙夫安抚了他一下，又对他说，“你看，有人长眠在车上。麻烦你等一会儿稳稳地将她送到医院里去吧。”

“好说。”司机回答道。他看看现在这阵势，知道也只能照办了。

有三个警察匆匆地从小田原警察署中跑出来，其中两人穿着便服。

“就是这个吧？”一个警察指着车窗说道。

“是的。”龙夫在一旁接过他的话头，“我们两人是相关者，虽然不知道将会去哪家医院，但请允许我们一同前往。”

穿便衣的警察看了看龙夫和典子后，说道：“既然是相关者，那就没什么问题了。”

这时，警察署的大门打开，白井主编走了出来。另有一个警察跟在他的身边。

畑中邦子的尸体被送到了XX医院。在尸检之前，被安置在一间停尸间里。

邦子的脸安详美丽，和典子在浓尾的农舍中与她交谈时一模一样。那时，屋子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电灯，散发着草料的杂味儿，屋外有牛的鸣叫。邦子找出哥哥的照片，亲切地述说着哥哥的故事。

典子回旅馆时，邦子打着灯笼领着她在田埂上走着。夜晚时分，成片的稻田中，两个女人在一盏晃晃悠悠的灯笼照耀下，缓缓地走在田间小路上。这样的场景至今仍保留在典子的脑海里。

典子在恍惚中觉得，如今已经紧闭双眼的邦子，似乎依然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典子用自己的木梳，给邦子梳了头发。突然，双眼中涌出了滚烫的热泪。龙夫坐在一旁，默默地看着。

刚才不知去了哪里的白井主编，这时跟一名警察一起走了进来。

“从畑中邦子的身上，找出一封遗书。”白井主编对龙夫和典子说道，“是警察刚刚交给我的，我先看了。你们也看一下吧。”

说着，白井主编递上了一个很厚的信封。

“阿典，你先看吧。”龙夫谦让道。

“好吧，那我就不客气了。”典子说着，用颤抖着的手指从信封中抽出信纸来。那是写满了字的几十张信笺。信笺上的文字十分娟秀优美，并且写得纹丝不乱。

由于我已经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因此预先写下了这篇文章。明天就要从犬山的乡下出发去箱根了，这篇文章就是在出发前一天的晚上写下的。而读到它的人会是谁，我大致也能料到。在此，我必须先叙述一下我和田仓义三的关系。我的哥哥已经过世了，他叫畑中善一。在京都上大学时，文学方面受到宍户宽尔先生的影响。当时，他有许多同伴，其中就有白井良介和新嘉田一郎。另有一人，虽不是学校里的同学，却也加入了他们的文学小组，那人就是田仓义三。他不是学生，好像是有工作的。田仓跟其他成员的交往并不太密切，不知为什么，他和我哥哥特别投缘。当时哥哥有个恋人，估计你们已经知道了吧，她就是坂本良子。哥哥和坂本小姐倾心相爱着。本来，这些事都发生在京都，身在乡下的我并不十分了解，我只是听哥哥回家时说起而已。不久之后，哥哥的恋爱失败了，坂本良子走到别的男人身边去了，那个男人就是田仓义三。在此之前，田仓也知道哥哥跟良子的关系，却总是装出一副是哥哥跟良子共同朋友的样子。后来他喜欢上了良子，就把良子从哥哥身边抢走了。他到底是用什么手段把良子抢走的，从他的性格上应该能够想象得出来。说来也是羞愧难当，后来，我自己竟然也屈服在他那种卑鄙下流的手段之下。

不过，这是后来的事了。哥哥当时失恋的原因，已经不可能知道了。哥哥从京都回到了乡下，每天垂头丧气的，不久就一病不起，很快就去世了。恋人良子被好友夺走的悲愤愁苦，无疑缩短了他的生命。哥哥的文学才能深得宍户宽尔先生和同伴们的赏识，他平时就悄悄地在笔记本上写小说，到他临死之时，这样的笔记本已经装满一个柳条箱了。

哥哥死后，从他的遗物中发现了一张照片，照的是他和他的恋人，还有恋人的小弟弟。

然而，照片背面本该写着拍摄者姓名的地方被他用墨水涂抹掉了。这张照片明显不是出自专业摄影师之手，应该是朋友给他们拍的。因此，哥哥要将拍摄者的姓名涂抹掉，就有点不可思议了。很快我就想到，这个摄影师肯定就是后来抢走良子的那个人。当然，当时我并不知道那个人叫田仓义三。

知道他叫这个名字，也是因为后来的偶然遭遇。

后来，我结婚了，丈夫是一个官员。我们结婚五六年后，丈夫由于工作关系去了满洲。巧合的是，田仓也去了那里。田仓自然是不认识我的，可我见到了他的夫人后大吃一惊。因为她长得跟那张照片上的哥哥的恋人一模一样。她的弟弟浩三也跟她在一起。不用说，浩三的长相也跟照片上的小男孩并无二致。

你们可以想像一下，当我得知她就是坂本良子时，会有多么震惊。我们两家住得很近。有一天，我悄悄地将良子叫到家里问明了真相。良子也是大吃一惊，并作出了肯定的回答。对于我哥哥的事，良子十分自责。她哭着向我致歉，并告诉我说，跟田仓结婚并非她的本意，现在的婚姻生活也并不幸福。并且，她至今也没有忘记哥哥。我知道她并不是在演戏或撒谎。我原谅了良子，也对她十分同情。因为她那不幸的婚姻生活，我平时都看在眼里。那时，我丈夫因感冒恶化患上了肺炎，只过了一个月左右就去世了。

良子对孤身一人沦落异乡的我非常同情，对我十分关心，浩三也像亲弟弟一样，喜欢跟我在一起。

可是，就在我这样跟她们姐弟来往的过程中，田仓知道了我就是畑中善一的妹妹。估计是良子不留神时说出来的吧。不知道为什么，在他得知这一点后，突然对我产生了兴趣，不断地用语言挑逗我。后来，竟在我一不留神时，用暴力征服了我。我十分懊恼，痛哭流涕，当时的心境在此简直无法用语言来表达。我既感到对不起亡夫，也感到对不起良子，成天处在深深的自责之中。

对于田仓来说，或许是为了发泄对老是念念不忘我哥哥的良子的怨恨（事实上，田仓也经常为了哥哥的事打骂良子。坂本浩三也因为看到了这一切而开始憎恨田仓），要对我哥哥实施报复才对我施暴的吧。可是，或许是因为失去了丈夫后的空虚使然，在那以后，愚蠢的我竟然瞒着良子，跟他幽会过好多次。只要有过一次那样的关系后，女人就变得那么脆弱和可悲了。田仓则一边嘲笑我，一边将我当作了他的玩具。与懦弱老实的丈夫相比，或许精力旺盛的田仓更能诱惑我的肉体。后来，我早早地从满洲撤回到日本。一是因为丈夫去世后，我留在那里已经毫无意义，同时也是因为我实在忍耐不了这样的关系。我回到犬山后，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忘记了此事。可是有一天，田仓突然来犬山找我了。我当时吓得浑身直发抖，那种感受我至今仍记得清清楚楚……

其实，田仓来找我的目的并不在于我作为一个女人所担心的事情上。他要我将哥哥善一的创作笔记交给他。因为他本就跟我哥哥关系不错，知道我哥哥悄悄地写了不少小说的草稿。

田仓说他要让世人认可我哥哥的文学才能。他会找人把这些草稿加工成作品并发表，发表时会写上畑中善一的名字。他一方面表现出这样的热情，另一方面又阴险地讪笑道，如果要他保守我们在满洲时的秘密，他现在的要求也毫不过分。这正是我最担心的事情，却屈服于他的威胁，同时也轻信了他。想到这样能够让我哥哥的才能重见天日，我就照他所说的那样，将满满一柳条箱的创作笔记全都交给了他。从此，我就一直等待着田仓的承诺变成现实。可是，总不见杂志上出现哥哥的名字。后来，我想田仓虽然那么说，估计真的要发表也没有那么容易吧，也就死了心。谁知道过了很长时间后，我偶然发现，哥哥写的小说以一个叫作村谷阿沙子的女作家的名字发表了，而哥哥的名字，则只字未提。原来田仓将哥哥的草稿卖给了村谷女士。知道了他的阴谋之后，我就按照他给我的名片上的地址，赶到藤泽，去当面质问他，可田仓则是一味地推诿搪塞，拿他一点办法也没有。不仅如此，在他的强追下，竟又跟他恢复了在满洲时的那种关系。

当时，良子已经跟他分居，田仓又是单身了。我痛感良子的不幸，也诅咒自己的身体，我甚至决心要自杀了。

在田仓的家里，我见到了良子的弟弟坂本浩三。他详细地告诉了我关于良子的事情，我完全了解关心姐姐、可又生性懦弱的浩三对田仓的憎恨有多深。虽然我们并未敞开心扉地交谈过，但默然之中我们都感觉到了对于田仓共同的憎恨。之后，我又找过田仓两三次，可是不论我怎样强烈地责问他，总是不得要领，每次都被轻而易举地岔开了话题。我依然不死心，第四次我又找上了田仓的大门。可这次他不在家，邻居说他去箱根出差了。他去箱根有什么事呢？我当时不知所措。想了解一下具体情况，而浩三也上班去了。我无可奈何地正要回去之时，忽然想起哥哥的一个朋友，也是当时文学小组成员之一——白井先生。因为我听田仓说起过他，记得他在一个叫作阳光社的出版社里当主编。

我立刻查到了阳光社的电话号码，给白井主编打了电话。那是在十一日四点钟左右的事了。我向白井先生说明了缘由，希望得到白井先生的帮助。白井先生听说我是畑中善一的妹妹，似乎非常吃惊。之后，白井先生来到了附近的咖啡店，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白井先生听后极为震惊，脸色都发白了。因为他听说哥哥创作的小说被村谷女士利用，并在自己当主编的杂志上不断发表，其吃惊的程度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其实，其他的杂志和媒体上也发表过村谷女士这样的作品。我跟他说，我准备追到箱根去找田仓，他沉默了一会儿后用沙哑的嗓音说道：“我跟你一起去，因为村谷女士也在箱根。”我们约好时间后，就结束了在咖啡店里的谈话。当我听说村谷女士也在箱根时，心中不觉产生了猜疑：田仓会不会就是为了去见村谷而去箱根的呢？或许他和村谷女士之间，不仅只有哥哥的创作笔记交易，说不定还有些特殊的关系。也就是说，田仓不仅针对坂本良子和我，对村谷阿沙子女士也做出了什么不轨的行为。我的直觉告诉我，田仓利用我哥哥的创作笔记作为诱饵，与村谷女士有了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想到这里，我的胸中就悲愤难平。哥哥不仅被他抢走了恋人良子，现在连自己的作品也被他偷走了。那天夜里和白井先生一起坐“小田急”赶到箱根时，我就暗暗地下了决心。

入住杉之屋酒店后，白井先生立刻就去找村谷女士了。关于田仓的事，白井先生曾反复叮嘱我不要轻举妄动，于是，我就一直在酒店里等着。白井先生回来后，我问他谈得怎么样，可他没对我说什么，只说“今晚就住在这里吧”便休息去了，因此，我并不清楚他们谈话的结果。

第二天早晨，白井先生说要在外面跟村谷女士最后谈一次。说完，他就走出酒店，消失在浓雾之中了。估计是因为村谷女士的丈夫也在酒店里，说话不方便，所以要和她在外面交谈吧。不一会儿，白井先生就回来了，他两眼充血，想必是谈话结果并不理想。我一个人在酒店里坐立不安，越想心里越烦躁，最后在晚上八点左右，决定去找村谷女士（白井先生已于上午回东京去了。他说会处理好这件事的，一切都交给他办，叫我在酒店里等他，没有他的电话哪里也不要去）。可不知为什么，这时村谷女士已经不在杉之屋酒店了，她搬去了对溪庄。大概她觉得和我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感到不自在吧。同时，本来住在春日旅馆的田仓也改变了住宿地，搬到了村谷女士所住宿的旅馆的隔壁——骏丽阁。当我得知此事时，感到气愤难平。我走出杉之屋，乘坐骏丽阁的专用缆车下去，向女侍打听田仓所住的房间。为了不让女侍通知田仓，便跟女侍说，我是田仓的妻子，这样女侍就直接将我领到了田仓的房间。没想到自称是田仓的妻子的做法，不仅仅在这件事上，在别的方面竟然也十分管用。

由于我自称田仓的妻子，因此，我与田仓之间的争吵（其实是我在指责田仓的背信弃义以及他跟村谷女士的不正当关系，要求他履行发表我哥哥的小说的责任）也被解释成夫妻吵架，甚至后来连警察也相信我就是田仓的妻子了。

这时，我的胸中升起了一股勇气，想要杀死这个夺走哥哥恋人、用暴力霸占其妹妹，并且仍不知餍足，又利用哥哥的创作笔记为诱饵与村谷女士乱搞男女关系的田仓。于是，我要了啤酒，趁田仓去洗手间的当儿，将准备好的安眠药下到了他的杯子里（我在警察署所作的陈述全都是假造的，要啤酒的是我，去洗手间的是田仓。所用的安眠药，就是我日常服用的）。我本想等他睡着后将他杀死。不料他喝了啤酒后又出去了。由于事先没有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我一时不知所措，但我很快就决定追出去看了再说。等到田仓所乘坐的缆车回来后，我就坐它上去，上了国道，朝宫之下方向走去，寻找田仓，可在半路上看到一辆停着的卡车和两个扭在一起的黑影。走近了一看，我大吃一惊，原来是坂本浩三正抱着田仓往卡车上拖。浩三看到我也很吃惊，他说在车灯的光照下看到田仓烂醉如泥，正准备用卡车将他送到附近有人家的地方去。他所驾驶的卡车是开往名古屋的深夜货车，刚好从宫之下经过。这时，倒在浩三手中的田仓已经失去知觉了。我让浩三放开田仓，但浩三知道我给田仓吃了安眠药后，就感觉到我有杀死田仓的意图了。他说：“我也想杀死田仓，阿姨，让我来帮你吧。”对此我只能点头同意。我们紧急制定了一个计划，要将田仓从悬崖上扔下去造成自杀的假象。同时，考虑到田仓的尸体被发现后的情形，必须以猛击其头部的方式将他杀死。这样，可以让人误以为这个致命伤是坠崖时所造成的，而杀死田仓又必须在行人、车辆罕至的地方动手，于是就选择了仙石原。为了制造案发时我不在场的证明，我决定先回一趟骏丽阁，然后再悄悄地溜出来。当时，我还对坐在副驾驶位子上的一个叫作木下的青年（浩三这么称呼他）有所顾虑，可浩三说他有办法说服木下，于是我就回旅馆去了。

骏丽阁的缆车对我来说正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不在场证明的提供者。为了慎重起见，我还故意让旅馆里的女侍看到我回来，并对他们说，丈夫被人叫到别的旅馆去打通宵麻将了。

回到房间后，我又立刻从窗户里跳了出去。穿过院子，趟过两家旅馆之间的河流，绕过围墙来到了对溪庄，然后再坐对溪庄的专用缆车上到国道上。果然，对溪庄的侍者以为我是他们旅馆的客人（刚才去找村谷女士时，为了尽快找到田仓，我就想过有没有不使用缆车也能到达骏丽阁的方法。想不到在这时派上了用场）。

上了国道后，见浩三的卡车已经来了。昏睡中的田仓被拖上了车。在开往仙石原的途中，司机已经换成了木下。浩三说他已经答应帮忙。同时，浩三又详细问了我在犬山的地址，我把路线告诉了他（那个叫木下的青年在一旁听着，估计他从那时起就打算敲诈我了）。

到了仙石原的无人之处，我们将田仓从车上拖下来。打击田仓头部的是我，用的是扳手。我用力过猛，扳手上和田仓躺倒的草地上都沾了一些鲜血，是木下用鞋子抹掉了草上的血迹，又用擦油渍的布擦去了扳手上的血迹。

然后，我们重新回到访岛，关掉前灯将车停在国道旁。浩三和木下两人将田仓的尸体搬到了悬崖上的村道，从那儿将田仓推了下去，因为村道太窄，卡车开不进去。

整个过程大概有一个半小时吧。我跟浩三和木下分手后，按照与出来时相反的顺序回到了骏丽阁。第二天，我又假冒田仓之妻对警察作了伪证，然后才回到犬山的家里。

我给白井先生写了信，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因为我没有听从白井先生的话，觉得应该表示歉意。估计白井先生接到我的信后也是大吃一惊吧。随后，他给我写了回信，说他出版社里的部下对此案极有兴趣，现在已经到了他都控制不了的地步了，要我暂时老老实实地躲在家里。

对此，我并没有太放在心上，心想难道还真有人会找到犬山来吗？可是，没过多久，白井先生的部下，一个女编辑手持着新田先生（新田嘉一郎也是哥哥所在的文学小组中的一员）的介绍信找上门来了。当时我感到十分惊讶，比田仓找到我时更加感到震惊。我感到追查的手已经向我伸过来了。我表面上扮演着一个悠闲的乡下农妇的样子，脑子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我考虑到如果一味地强调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或许反倒会引起对方的怀疑。所以，我给她看了刊载着哥哥的文章的旧杂志，接着又假装刚刚想起的样子，给她看了那张照片。我当时所说的话中确有虚假的成分，但有关哥哥的部分全是真实的。我以为说到这个程度上应该没有问题了，根本没想到这就会要了我的性命。在我去拿照片时让她等了好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本该掂量出这样的盘算是否有失偏颇的……

从那时开始，我在犬山的生活就失去了安定。为了将别人关注的目光从犬山转移开，我决定用田仓良子的名义将家具寄往秋田的五城目。正好那时坂本浩三因为惧怕警察的追捕逃到了我的家里，因此正是处理掉田仓家房子的好时机。在表妹的面前，我说浩三是一个朋友的儿子（后来我听浩三说，木下因这次的事情失去了工作，要来我家敲诈勒索，被他追上，用前灯照花了木下的双眼后，用扳手将木下杀死了。闻听此事，我心胆俱裂）。我知道我表妹夫的老家就在五城目附近的一个村子里，于是找了一个借口叫他去五城目帮我将家具处理掉了。我表妹夫是个老实人，根本不知道其中的蹊跷，只是忠实地执行了我的吩咐。我是遵从了白井先生的忠告才这么做的。白井先生苦心积虑，希望能不被正在调查此事的部下知道。可以说，这是他针对朋友妹妹的友情。

后来，白井先生来我家跟我商讨善后的事宜，我也在八月中旬到东京后给他打过电话，将他约出来一起商量。

我长久的担心变成事实的日子终于来了。有一天，新田先生突然来到了我在犬山的家里。新田先生用漫不经心的口气说：“七月十二日前后我来过一次的，当时你可不在家啊。”可我根本没有听表妹说起过新田先生的来访，知道他是在试探我。明白了这一点之后，我也就感到绝望了。我只告诉他，那时确实不在家。新田先生也没有进一步追问，只是微笑着说了一声：“是啊。”

新田先生来过的三天之后，我收到一封厚厚的信。收信人是我，发信人是崎野龙夫。这个名字我并不熟悉，但读完信之后就全明白了。

信中详细叙述了对于本案的推理。在信的末尾写道，有关此事，他十分希望能与我面谈，地点则指定在仙石原。

啊，仙石原——我知道一切都完了。崎野龙夫在信中写明了是白井主编的部下。读到这里时，我为白井先生有这样出色的部下而深感羡慕，心情反倒平静下来了。

我并不想给浩三看此信。可他却在我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我的身边，并把信抢过去看了。看完后，他就激动起来，把信扔到了地上，还说要杀死这个混蛋。我当时表面上同意浩三的主张，可内心已经作出了自杀的决定。

由于见面的时间是由我们决定的，在跟浩三商量后，定在了九点半到九点四十分之间，地点则是信上指定的仙石原。浩三声称要用杀死田仓和木下时同样的方法杀死崎野，因此，我在回复的明信片上写了两遍希望遵守时间的话。

既然对方指定见面的地点在仙石原，所以等待着我的究竟是什么，我自己是很清楚的。也正因为这样，看到浩三那异常兴奋的模样，我感到心痛不已。因为，将原本生性懦弱的浩三逼到如此地步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我自己。

可是，不管浩三如何气势汹汹地说要杀死崎野，我觉得他是不会成功的。不难想象，能够通过如此严密的推理找到我的崎野，绝不会毫无防备地出现在仙石原。除了臂力之外一无所有的浩三，不可能是头脑敏捷的崎野的对手，他必败无疑。

万一浩三成功了，那他身上又多了一条人命。这次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了警察的追捕了。因此，不管怎么样，坂本浩三的人生已经破灭了。

我早就隐隐约约地预感到自杀的一天终将来临。而它最早的脚步声，就是在年轻的女记者来犬山上门找我之时响起的。我把哥哥的照片给了她，跟她谈了哥哥的事，可心中却在颤抖。后来我打着灯笼走在夜色中的田间小路上将她送到了公交车站，看到她坐上了巴士在国道上远去时，我禁不住潸然泪下。不是因为担心，也不是因为负罪感，是因为我感到我将不久于人世的悲凉。

第二次的脚步声，就更为响亮了。七月底，说是去寻访友人而离开犬山的浩三，再次脸色苍白地站在了我的面前。他哭泣着告诉我，他杀死了木下。这时，我的绝望最终聚集成了清晰的死亡形态。

最后则是崎野的来信。这封信让我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我给崎野写了回信后，就在同一张书桌前写下了这份遗书。估计崎野先生或白井先生将会是第一个拆信人吧。因此，我在收件人处写上了这两个人的名字。浩三并不知道我赴死的决心，他还说“阿姨和我都是安全的”。

浩三对于杀死田仓这件事也没有负罪感。他说过，他姐姐良子已经在不知什么地方自杀了。他早有为饱受田仓虐待并失踪了的姐姐报仇之心。

浩三说，崎野肯定是从宫之下方向来仙石原的。我们应该先到元箱根，然后从湖尻方向去仙石原。说是要在元箱根雇车前去，并让汽车的前灯开到最亮。指定的会面处路面狭窄，对方看到了汽车的前灯，必然会让到路边。到时候，叫汽车在快到他面前时放慢速度，这样可以叫对方放心。可车灯会照花对方的眼睛，使他看不清汽车到底是轿车、卡车还是大型三轮卡。就算自己打开车窗，探出身子，手拿凶器摆好架势，对方也不会看见。他说的就是利用车灯刺眼的迷惑性，在经过站在狭窄的路边的人身边的瞬间，对准其头部施以猛击。等对方倒下后，让汽车停下，下车后再将其打死。

他说得非常自信，似乎一切都将会很顺利，我听着也觉得确有成功的可能。我自己也站在路旁试验过，确实，当汽车开着前灯从身旁经过时，分辨不出其车型。我问他，那司机怎么办呢？他说可以将他捆起来，给我们逃跑争取时间。真是幼稚的想法。即便当场跳上别的出租车逃走，也会给今后的追查留下线索。

可是，我还是按照浩三的话去做了。因为，他毫无自首的意愿，我也不能向警察告发他。我觉得还是让他实施他的计划，并使其失败后让警察来逮捕他比较好。在杀死田仓的案子里，浩三应该是从犯，因为动手杀死田仓的是我。杀死木下的案子里他的罪孽自然很重，但就其动机来看，未必会判处死刑。不管怎样，我不想再加重他的罪孽了。

作为一份遗书来说，我已经写得够长的了。由于我已经没有重读的勇气，故而条理有些紊乱。对此，还请费心理会。

夜色阑珊，报晓的公鸡已经啼叫多次，可以听到附近早起的农民的动静了。我的抽屉中，像对待贵重药材一样小心存放着从熟识的药店老板（因买农药而相识的）那里得到的氰化钾药囊。刚才，我打开药囊看了一下，白色的氰化钾给人的感觉就像白糖和阿司匹林一样，一点也不可怕。我将在晚风吹拂的仙石原上吞下此药。

敬祝各位生活幸福美满。

畑中邦子

典子和龙夫坐上早晨十点多的“小田急”赶赴东京。

典子昨晚几乎没有睡着。到达汤本的旅馆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作为重要证人，典子接受了警察的询问，但多半时间是在为畑中邦子守夜的哀伤心情中度过的。

龙夫似乎也回去得很晚。他住在塔之泽的旅馆里，一大早就打电话过来了。那是为了约定一起回东京的时间。

他们乘坐的是快车，也被称为“浪漫之车”——明显是新婚夫妇的旅客就有好几对，他们都肩膀靠着肩膀紧挨着坐在一起。

或许因为大脑兴奋的缘故吧，典子毫无睡意。龙夫坐在一旁也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烟。

典子根本不想谈论畑中邦子的遗书，她觉得要过上一段时间才能够心平气和地来谈论它。但是，有一个和畑中邦子的遗书毫不相干的疑问，必须要问一问龙夫。

“崎野，你这次可是吊足了人家的胃口啊。”典子尽量用明快的声调说道。

“哦，到现在你还耿耿于怀呐。”龙夫微笑道，“并不是我有意要吊你的胃口，是没办法一一对你加以说明。其实我对自己的设想也没有自信。比如说，我认为田仓之妻已死，但没有确凿的证据。从木下手里的车票，根据年龄上的关系猜到了畑中邦子的身上，这一点也不能随便跟像你这样神经质的人说的。”

“将仙石原当做一个危险的实验场，有什么依据吗？”

“那是出于田仓在坊岛被人推下悬崖而死的推断。那条村道很窄，刚开始时，我考虑到：坂本的卡车如果开着车灯经过那里的话，田仓自然会避让到路旁。坂本会不会就在这时从车窗里探出身来，用凶器猛击田仓……”

“哦，对了，”典子突然想起了什么，说道，“上次到精神病医院去看望村谷阿沙子后，在回来的路上就遇到两辆巴士在狭窄的道路上艰难地错车的事。当时，你说你知道了田仓是被人用什么方法杀死的，就是在那时想到的吧？”

“你的记性真好啊。”龙夫点头道，“确实如此。我想到那条村道很窄，只能经过一辆卡车，于是就自以为明白了。可在接下来的调查中发现这种想法是错误的。第二次和你一起去实地调查时，不就发现坂本的卡车根本没有驶入过那条村道吗？正当我觉得走进了死胡同的时候，我突然又想起了卡车晚到一个半小时的事情。我们以前只想到卡车停在了什么地方，这种想法或许是不对的。那么，它会不会去了什么地方回来后再重新上路呢？这样的话，要这么大费周折，目的就只能是为了杀死田仓。这样，杀死田仓的现场就应该在别的地方了。”

电车轰隆隆地驶过了多摩川上的铁桥后，龙夫继续说道：“杀死田仓所需的时间，再加上前后的准备时间，估计需要三四十分钟吧。而那辆卡车到达名古屋时，晚了一个半小时。一个半小时减去三四十分钟，还有五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在宫之下，偏离了大道的别的方向还能跑卡车的道路，就只有经仙石原去湖尻方向的了。要说往返时间一小时左右、人烟稀少、黑咕隆咚、适合于杀人的地方，首选就是仙石原。再说那里十分空旷，道路也十分狭窄。”

“这样的推理真是天衣无缝啊。”

“不过，我一直到最后还是缺乏自信。所谓推理也就是瞎猜罢了。直到畑中邦子来了回信，我心中才有了底。”

“你知道坂本会探出车窗向我们挥舞凶器吗？”

“既然想到了他杀死木下的方法，自然想到他也会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我们。所以我一直提醒你注意危险嘛。”

“车灯来到眼前的一瞬间被你推倒在草地上时，真是吓死我了。”

“比起这个来，坂本手持铁棒前来寻找我们的时候不是更可怕吗？”

“对啊。”典子想起了当时的情形，顿时眼露惊恐之色，“那时我简直就喘不过气来了。”

电车过了多摩川，东京热闹的街景就出现在了车窗两旁。

“我读了畑中邦子的遗书，这才明白了白井主编的苦衷。你倒是把主编当做凶手的同党，大加怀疑了一番呢。”

“那是自然，他在我的眼里确实很可疑嘛。再说他也确实是一直在庇护着凶手嘛。一开始，他以为我们调查不出什么名堂来，有些小瞧我们，后来发现情况不妙了，就拼命加以制止。他的这种行为，在不明就里的人眼里看来，自然是十分可疑的。”龙夫苦笑道。

“那你在集体旅游的会议上极力主张去箱根的时候呢？”

“那时，事情已经基本明朗了，我觉得白井主编肯定会跟随我们一起去现场的。事实上也是如此。当然，我也觉得对不起白井主编。等他在小田原警察署的笔录做完回东京后，我要跟他道歉。”

说着，龙夫露出了略带后悔的神情。

“我还有些事情不太明白，十二日的夜晚，白井主编真的去过箱根吗？”

“哦，这个嘛，刚才我问过他了。事情是这样的，白井主编在十一日的傍晚和畑中邦子一起去了箱根，住在杉之屋酒店。第二天早晨，一大早就和阿沙子女士在外面见面了，就是你把他当作了田仓的那会儿。随后，他赶回东京，因为他虽然担心畑中邦子，但也不能将杂志扔下不管。然后，在那天晚上再到杉之屋酒店去找畑中邦子，可这时她已经追田仓出去了。因此，在那个出事的十二日夜晚，白井主编一宿没有合眼，在酒店里焦急地等待畑中邦子回来。”说到这里，龙夫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在这次的事件中，白井主编真是操心过度啊。好像一下子老了许多。”

典子又想起了在终校日的八月十四日，打给白井主编的那个女声电话。后来，话筒被主编抢过去了，可前面听到的那个简短而清澄的女声，现在明白了，应该就是畑中邦子的声音。白井主编后来就急急忙忙地出去了，估计是畑中邦子约他出去商量吧。那个电话中的女声，果真是邦子的声音吗？

“我还有一个不太明白的地方。”

“我知道。”

“什么呀？”

“是关于亮吾和女佣广子的，对吧？”

“对，就是这事。他们两个人在哪里？你不是叫新田先生打听过他们的住处吗？”

“是在丰桥啊。”

“哎？在广子的老家？”

典子的眼前又浮现出了去拜访过的那家自行车店。

“不在老家里，在老家的附近。听说，现在亮吾和广子开了一个专门面向小朋友的糖果店。”

“啊……”

典子感慨万千。原来亮吾和小夫人一起开了糖果店，悄悄地过起了清贫而又甜蜜的小日子。他们幸福的生活场景如在眼前。

“广子的家里是开自行车店的，据说还是家里人帮助他们开的店呢。哦，对了，你去过的，应该知道。”

“嗯。”

典子回想起了在店门口修车的广子父亲和那个一头卷毛的继母。

“当时，亮吾和广子也都在自行车店里面啊。”

“啊？”典子看着龙夫的脸，一时无语。这么说来，那对夫妇完全是谎话连篇地将典子赶了出来。

“还不仅如此，村谷阿沙子女士似乎也察觉到他们躲在那里了。她在丰桥附近的浜名湖自杀，也不仅仅是因为写不出小说这种出于虚荣心的原因。生活上的绝望也是一个重要的因素啊。”

典子叹息道：“啊……在这次的事件中，最像陀螺一般浑浑噩噩地空转着的人，看来就是我了。”

“阿典，”龙夫安慰似的微笑道，“你干得也很出色啊。这可不是挖苦你，我从你那里得到了许多启发。并且，由于能跟你朝夕相处地一起工作，给了我极大的乐趣，激发了我极大的智慧和勇气。”

龙夫停顿了一会儿，吞吞吐吐地在典子的耳边说道：“阿典，你，能够在我的一生中，永远地赋予我智慧和勇气吗？”

典子感到脸上发烧，耳边“嗡”的一下响了起来。

四五天之后，白井主编说是要慰劳一下典子和龙夫，将他们请到了一家菜肴别具风味的饭店。

饭桌上大家都不提那次事件，似乎一切都已经抛到九霄云外了。白井主编只是一个劲儿地劝两个年轻人快快结婚。

【1】日本私营铁路之一。运营在东京都和神奈川县内。以新宿到小田原之间的线路为主，故称小田急线。“急”是快车的意思。

【2】日本小开本书，可以放在口袋里的普及型廉价丛书。

【3】著名的温泉旅游胜地。

【4】“麻子”和“阿沙子”在日语中发音相同。

【5】位于东京千代区，靠近银座的繁华商业区。

【6】“元箱根”是神奈川县箱根町的一处地名，在芦之湖的东南岸。

【7】位于九州福冈市东部的地名，以织造品闻名。

【8】指位于箱根町的强罗温泉。

【9】位于箱根町高原。

【10】正房或厢房两侧相邻的小房间。

【11】日本的房间面积计量单位。一叠即一块榻榻米的大小，约合1.62平方公尺。

【12】由成层沉积的松散沉积物固结而成的岩石，又名沉积岩。

【13】 长野县福泽山一带的一种纹理较好的石材。

【14】指从东京开往外地的列车，反之则称为“上行”。

【15】即1958年。

【16】行驶在东京和沼津之间的中程电车的俗称。藤泽站就在这条线路上。

【17】表示居丧期间，一般为49天。

【18】日本东北部的一个县，首府也叫秋田。

【19】田中是日本的大姓，如同中国的张、王一样常见。

【20】日本警察分九个等级，分别是：警视总监、警视监、警视长、警视正、警视、警部、警部补、巡查部长、巡查。

【21】即1942年。

【22】位于神奈川县小田原，标高241米，登此山能够俯瞰整座小田原市。为天正18年（1590年）丰臣秀吉征讨小田原的营地。

【23】1590年丰臣秀吉率15万大军攻打盘踞于小田原的北条氏时，命人在石垣山上悄悄地筑城，共筑了80多天。直到竣工后，才命人在一夜之间将四周的树木砍掉，造成城池拔地而起的假象。北条氏的守军看见了，以为丰臣秀吉能在一夜之间筑起一城，肯定有神明保佑，于是军心动摇，士气涣散，终于开门投降。所以此地的一夜城并非真的是在一夜之间筑成的。

【24】一种派遣护工的中介机构。

【25】位于东京都中央区的旧离宫。原为甲府德川纲重的别墅。明治初年定位皇家离宫，二战后归属东京都。

【26】在东京的品川区，以前江户幕府曾在此建造炮台以镇守东京湾。

【27】指二战之前的台湾、朝鲜等日本殖民地。

【28】日本国有铁道的简称。成立于1949年6月1日，已在1987年4月1日被JR集团所取代，实现了民营化。

【29】东京都中央区内的一个地区。

【30】即1938年。

【31】日本佛龛前放置的钲。形似木碗，黄铜制成，上香或膜拜时要用小锤先敲一下，以提醒被供奉的神佛或先人。

【32】日本式绿茶——抹茶搅拌后产生的泡沫。

【33】一种用面粉、琼脂、糖等材料制成的甜点。日本茶较为苦涩，喝茶时常配以较甜的茶点。

【34】石川五右卫门（1558？～1594）是日本安土桃山时代的侠盗。后被丰臣秀吉抓住后在京都三条河原用油锅煮死。但他死后得到了老百姓的同情和讴歌，他的形象也广泛出现在戏曲、弹唱、话本等文艺作品中。

【35】一种大叶茶。端出番茶来，一般表示品茶结束了。

【36】东京都经营的地面电车的简称。

【37】这是日本铁路行业中的隐语，专指在铁轨上被碾死的尸体。

【38】陆奥泛指日本的东北地区。江户前期的著名俳句诗人松尾芭蕉曾写过名为《奥州小道》的游记体散文。

【39】 藤泽市清净光寺的俗称。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死亡螺旋 / (日) 松本清张著 ; 曹逸冰译. -- 南京：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3.6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6223-8

      Ⅰ. ①死… Ⅱ. ①松…  ②曹…  Ⅲ. ①长篇小说－日

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094194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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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yokyokyokusen by Seicho Matsumoto

Copyright © 1988 Yoichi Matsumot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 Inc., Tokyo

through Beijing GW Culture Communications Co., Ltd., Beijing

中文版权©2012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3-182号

书       名   死亡螺旋

著       者   （日）松本清张

译       者   曹逸冰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吴 涛    孟汇一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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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3.25

字       数   388千

版       次   2013年6月第1版    2014年5月第2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6223-8

定       价   39.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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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十日。

东京中心地带的铁桥下，有一片狭长地带，蜿蜒曲折如同迷宫，还有许多死胡同。从地理上看，这片区域位于有乐町与大手町的中间。迷宫深处，有寿司店与酒吧，中间还夹着一间店面很小的咖啡厅。沉重的红黑色仿栎木门上，安着一个镀金的狮头雕刻，上方配着白色的浮雕文字——“DATE”。

光看店名，可能会以为那是“约会”的意思，但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是那个不相称的金色狮头。也难怪，这里的“DATE”不是“约会”，而是“枣椰【1】”的意思。店主可能是从椰树摇曳的热带风情，联想到了“鱼尾狮”吧。可为什么要将店铺命名为“枣椰”呢？莫非店主将铁桥下的这片细长的迷宫，比作了热带雨林中的小径不成？

梅雨季节的天空下，低垂着斑驳的乌云。小雨时下时停，十分闷热，路上也特别昏暗。这条路仿佛永远走不出黄昏一般，甚是阴森。

“枣椰”店内曲径通幽。这里保持了原先的风格，与三角形、不规则矩形的建筑物遥相呼应。天花板两侧的荧光灯灯管被挡住了一些，光线变得很柔和。这样的间接照明，使店里显得十分幽暗。

然而，如此昏暗的灯光，也无法完全掩饰店铺设备的残旧。意义不明的壁纸、几幅四号大小画质粗劣的油画、布满香烟焦痕的桌子、没有新意的桌布、补过好几次漆的椅子……用寒酸来形容也不为过。

可坐在咖啡厅里的三位绅士却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三人都穿着上等的英国产西装，坐姿也是落落大方。要是能往他们的领口别上一朵玫瑰花或是一枚议员徽章，那该有多么相称啊。

三位绅士好像并不觉得自己来错了地方，反而有点老主顾的腔调，表情十分放松。咖啡杯早就空了，杯底只剩下一些褐色的残汁。可他们并没有离开的意思，看上去对这块舒适的宝地恋恋不舍。

三位中年男子中最年长的一个，大概有五十二三的样子，红扑扑的面颊，肩膀很宽，有很明显的啤酒肚，还有个婴儿一般可爱的双下巴。年岁居中的那位四十七八岁，高高的八尺身材，下巴显得颇为尖削。最年轻的那个也有四十四五岁左右，长着柔和的鸭蛋脸，不过他的浓眉大鼻，给人留下一种精力充沛的印象。

他们虽然凑近身子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可却没有高声谈笑，只是安静地坐着。仔细观察会发现，他们不过是故作镇定，是凭理性不断压抑着内心的冲动。

显然，三人正等待着什么。

他们时不时地撩起袖子看手表。最后，四十七八岁的长脸男人站了起来，一副时辰已到的表情。他走向入口处收银台旁边的桃色公用电话，拎起听筒，小心翼翼地投进一枚十日元硬币，就好像对话从投硬币这个动作起便开始了。

收银台附近没有其他人，可男子还是用长长的手指遮住听筒。他弓起背低声细语，生怕对话的内容被人听了去。他动了两三下嘴，听到对方的回答后，看了看手表，立刻就挂断了电话。如果有人此刻坐在收银台附近的话，也许还能听到听筒那头传来的女声。

高个男子满足地笑了。他走回桌旁，带回另外两人期待已久的答案。

“对方说老师三点十分到，还有三十分钟。说是刚从霞关【2】出来。”

另外两人也看了看手表，露出放心的神色。体态肥胖的五十岁男子轻轻颤了颤身子，而最年轻的男子，也抖了抖脚。

对方总是让他们在这家咖啡厅里等消息。

三位绅士已经足足等了两个小时。其间那位高个儿男子有三次走向那台脏兮兮的桃色电话，加上刚才那次，已经四次了。

“泽田小姐都心疼我们了，平时她的声音都是公事公办的，可今天却说‘老师实在是公务繁忙，请各位见谅’呢。”打电话的男子如此说道。

“哎呀，那该不是因为她喜欢成濑先生你吧？她跟我们才不会说这些呢。”肥胖男子撅起小嘴调侃起高个儿男子来。

“哪里哪里，”名叫成濑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银色的雪茄盒，用纤长的手指取出一支雪茄，露出神经质般的苦笑，“我们都知道，她可不是什么窈窕淑女。”

“一点儿没错。”大鼻子的四十岁男子也探出身子，表示同意。

“她每天要在电话那头面对各种老江湖，能不一本正经嘛。她都跟了老师六年了，怎么着也该锻炼出来了。”

男子口中的“她”，正是刚才电话那头出现的“泽田”。三个男人讨论起女人来，那自然来了劲儿，话变得多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三个人脸上虽然露出了十足的兴趣，可却没有七嘴八舌。或者说，他们是故意不让自己多说话。在场的三人都在暗暗打心理战，唯恐自己说漏了嘴，泄露天机。三位绅士虽然是朋友，可在事业上却是不折不扣的竞争对手，说是敌人也不为过。

不过，其中一位绅士之后就找到了说话的机会。那扇安有狮头的沉重栎木大门被缓缓推开，一个六十多岁、满头白发、两颊鼓鼓的男子畏畏缩缩地探出头来。

这位新来的客人穿的也是定做的高级西装。肥胖男子朝门口看了一眼，便双手撑住椅子的扶手，硬是把自己的身体支了起来。

“我走开一下，”肥胖绅士向另外两人点头示意，“就五六分钟，一定会在出发前回来的。”

“味冈先生，我们准备十分钟后出发。”尖脸绅士的用词虽然婉转，却用锐利的目光提醒肥胖绅士。

“我知道，我也很着急。”名叫味冈的肥胖男子点了点半圆形的下巴，跟着白发男子出门去了。

“中原先生，你认识那个人吗？”成濑向旁边的那位绅士问道。

鸭蛋脸的中原稍稍抽动了一下他的大鼻子：“那是甲东建设的社长，末吉祐介。我好像在哪次派对上见过他。”

成濑轻轻点了点头：“他好像特别想加入南苑会，已经缠着味冈先生整整半年了，硬是要让他帮忙介绍。不过……估计还不行吧？”

“肯定不行，”中原表示同意，“在关东业界，甲东建设的势头的确不错，可离我们这些大公司还差得远。我理解他想加入南苑会的急切心情，可他好像并不明白资格审查有多么严格。”

“不过，他怎么知道今天南苑会突然把我们召集起来的呢？”

“肯定是味冈专务说漏嘴告诉他的。他们是老相识了。”

不用问，成濑也知道答案，他只是想确认一下罢了。

“所以他才会被末吉缠住不放啊……”成濑看了看手表，开始担心味冈什么时候才会回来。

“今天我会再提一次的。”味冈腆着硕大的身躯，俯视比自己矮五厘米、瘦十公斤以上的白发末吉。

两人没有离开铁桥下的地区，站在拉面店与炸猪排店之间的马路上。

“入会的事是直接跟老师提吗？”末吉见味冈巨大的身躯没有移动的意思，也只好站在厨房窗口的烟囱旁边。他一边小心身上的新西装，一边瞥了瞥味冈。

“到时候再看吧。要是老师心情不好，我提这个反而会坏事。今天是老师临时把我们叫出来的，我们也不知道他究竟要说些什么。不过我们也习惯这样了。”

“老师的秘书泽田小姐有什么反应吗？我是说我入会这件事。专务，你不是说半年前就跟泽田小姐提过了吗？”

“泽田小姐其实算不上秘书，她只是东明经济研究所的员工，并没有秘书的头衔。”味冈在回答之前，先纠正了对方的错误。

“先不管头衔，反正她肯定不是普通的女员工，说白了就是秘书吧？东明经济研究所的事情她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而且已经跟了老师足足六年了不是吗？”

“东明经济研究所只有她一个人留守，也只有一台电话。她啊，就是个联系人。老师不在的时候，她负责记录各种电话，归纳在便签上给老师看。便签上可能会写一些简单的要点，可老师肯定要求她别把重要的事情说出去。”

“守着电话的女员工就是秘书呀。老师肯定心中有数了。话说泽田小姐究竟几岁了啊？哦……我偷偷打听人家的年纪是不是不太合适……”

“她啊，三十二三吧。”

“干了六年，差不多是这个年纪了。听说她还没结婚？长得漂亮吗？”

“这个问题你都问了三遍了……她不算是个大美人，一般般吧，有几分姿色。不过这只是我的个人意见。”

“她有男朋友吗？有没有和人同居啊？”

“我怎么知道，你要想知道，自己去问不就行了！”

“我也想问啊，所以您就赶紧带我去东明经济研究所吧！”

“……又上你的大当了。不行，不行。反正我今天会问问泽田小姐，看看老师是什么意思。她应该已经把你的事情传达给老师了……啊，时间要过了。那两个人肯定等急了，我得先回去了。”

“专务，一切就拜托您了。”面相精悍、身体瘦弱的白发老人，朝向味冈那肥硕的身体深深地鞠了个躬。

三分钟后，三位绅士匆忙离开咖啡厅，前往附近的停车场，分别坐上了自己的专用车。那可都是精美无比的进口车。三辆车往南方驶去。乌云压阵，昏暗的天空飘起丝丝小雨。

奶白色的大楼看上去有些脏，细微处堆满了各种过时的雕刻设计。这栋七层高的大楼位于东京市中心的心脏地区。周围都是四四方方崇尚简约美的现代化高楼大厦。这栋大楼在其中显得越发落伍与陈旧。

突出的玄关挑檐上有精细的仿古雕塑。从铁桥上开来的三辆汽车，正停在门口。三人之所以没有选择最经济的拼车，是因为他们三人分别属于不同的公司。

三人下车之后，纷纷把车子打发走了，因为他们不想让门口的三辆车招人耳目。这栋大楼七层高，“神邦大楼”几个字镶嵌于玄关的屋顶上。

一楼的照明甚为炫目。因为大楼的地段很好，一楼的商铺都是最一流的。建筑物两边是出入口，水晶吊灯下人头攒动。二楼以上都是写字楼，没有了这么好的照明，人也非常少，放眼望去，尽是冷冰冰的大门。

三人乘坐旧式电梯来到四楼。肥胖的味冈先下了电梯。

走廊里的窗户很少，显得特别昏暗。何况外头在下雨。狭窄的走廊特别闷热。三人走过三扇挂着公司金属名牌的房门，终于止步。他们抬手看了看手表。

那是一扇颜色很不起眼的大门。门边墙壁上挂着一块灰不溜丢的厚木板，上面用墨汁写着“东明经济研究所”。

味冈按响门铃，用手整了整领带。另外两人也是如此。

大门从内侧打开，一个圆脸长脖子的女人探出半个身子。她身着红色上衣，在这个灰漆漆的地方显得特别刺眼。女子露出微笑，没有鞠躬，只是稍稍点了点头。

味冈、成濑和中原依次进门后，女子关上了门，门发出沉重的声响。

房间兼有接待处、办公室、来客等待室这三个作用。墙边放着一张办公桌，上面摆着一台电话。桌上有一个细长的蓝色玻璃器皿，里头插着一枝红色的鲜花。电话旁边是转接器。书架上摆着五六个鼓鼓囊囊的文件夹，可标签上却没有写一个字。一旁有一盏台灯。桌子前面只有一把椅子，不过墙边还摆着三把简朴的椅子，看来是为客人准备的。房间虽然很旧，可空间却得到了充分利用。房里还有另外两扇门。

三人没有坐下。味冈轻声问候道：“泽田小姐，老是麻烦您真是不好意思。”说完便低头致谢。另外两人也欠了欠身子。

之所以说得这么轻，是怕被里间的人听见。

“不好意思，我们来晚了。”成濑跨出半步，面带微笑地说道。

“不，是我们这边让你们久等了。”女子毫无顾忌地大声说着。她大模大样地走向正中间的门，转开门把手对里间的人说：“他们来了。”

屋里的人“哦”了一下。泽田侧过身子，特意为三位客人按住了门。

里间大概有五叠【3】大，足够宽敞。虽不算豪华，但窗边有一张宽大的书桌，后头则是个大书柜。在窗外阳光的照射下，能清楚地看到书桌的纹理。除了一台电话和一个按钮，桌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墙上没有挂壁画。

书桌边有一张椭圆形的大桌子，上头放着一个插了花的花瓶。桌子周围放着客人专用的椅子，房间里还有一张长椅，上面铺了坐垫。长椅并非皮制，是在百货商店就能买到的普通家具。房间里的摆设简约实用，唯独地上的波斯地毯特别惹眼。颜色、花纹也好，柔软度、厚度也好，一切都完美无缺，一看就是伊朗伊斯法罕的正宗地毯。

一开始可能会觉得这张地毯与周围实用的家具格格不入，可是看习惯了就会发现，是地毯在调节屋子的氛围。而这也显出房间主人的品位。

东明经济研究所的所长今年六十五岁，身材矮小，一头短短的白头发。眉毛倒是挺浓的，就是尾端夹杂着一些长长的白毛。他的眼窝下凹，眼睛特别大。年轻时候肯定非常讨人喜欢。脸颊也有些窄，耷拉的眼皮隐藏在两块阴影之中。鼻子附近几乎没有脂肪，显得又高又尖。嘴巴很大，嘴唇很薄。纤细的脖颈上能清楚地看到血管。他身着藏青色双排扣西服，打着一条颇有夏日风情的白色领带，显得很年轻。

三位绅士在椭圆桌旁坐下。他们都是大型建筑公司高层领导，两个专务，一个常务。但在经济研究所所长面前，他们毕恭毕敬，双手放在膝盖上，双腿并拢低头不语。所长靠在对面长椅上，摊手摊脚地陷在坐垫里。

“没想到在霞关花了这么长时间，耽误了与大家的会面。你们都是大忙人，真是对不住啊。”所长笑道，露出雪白的龅牙。这些没一颗是假牙，都是所长引以为豪的真牙齿。

他虽然在笑，眼睛却没有眯起来。不过他的关西口音，让语气柔和了不少。

“哪里哪里，我们也就忙点生意事，根本算不上什么。倒是老师您百忙之中一直给我们特殊关照，我们还要代表会长和社长感谢老师您呢。”最年长的味冈专务收紧圆溜的下巴，代表另外两人表达了谢意。由于表达敬意之心太过急切，反而让语言流于形式。当然，成濑专务与中原常务也深深地低下了头。

老师——味冈是这么称呼所长的。在咖啡厅讨论的时候，他们用的也是“老师”这个称呼。

在丸内、银座、赤坂一带的酒店或写字楼里，经常会发现挂着“××政治经济研究所”招牌的房间。这些研究所的所长被人称为“老师”，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因为这些所长大多是政治家或政治评论家。其实这些地方基本不研究日本或世界的政治与经济。大部分情况下，只是挂着个研究所的招牌，实际上是政治家的联络处。

不过这家“东明经济研究所”，却褪去了老套的“政治”二字。这里不是议员和政治评论家的联络事务所，白发老头也算不上是“所长”。

难道这家“经济研究所”是总会屋【4】的联络事务所吗？非也。看老头的样子，就不像是道上的人。

身着红色上衣的女子送来了几杯红茶，然后又离开了。她就是泽田美代子，三十一岁。双眼皮、小鼻子、娃娃脸，喜欢咬嘴唇。额头上留有手术的疤痕，看上去有点神经质。

在铁桥下的咖啡厅“DATE”里，三人讨论的就是泽田。

隔壁房间的电话不时响起，每次泽田美代子都会用稍带嘶哑的声音作答，从没进房间请示过“老师”的意见，电话里的回答也都很短促。房里的人听不见电话的内容，但不难想象泽田办事十分麻利。

她之所以不把电话转进房间，也是因为不想让三位客人听到来电人的名字。

“我去见山上了。”大眼睛老头开口道。

三人没有立刻作答，欲言又止地望着对方。

“不过只谈了十分钟。要见他的人实在太多了，搞得我也焦躁不安。那种地方我也不喜欢去。”

“您说得是啊，”味冈低头说道，“局长室那儿是很不得了的，我也只进过建设省【5】的局长室，而且还是和另外七八个人一起去陈情的。大藏省局长室门外肯定有更多人排队等着呢。”

“山上是给我面子。他年轻的时候就喜欢到处活动，现在也是如此。”老头继续自顾自地说话。

“老师，局长算是您的好朋友吗？”成濑问道。

“也不算吧，只是多少和其他人不同罢了，毕竟是老相识了。”

“您说的是。”

“见面的十分钟里，有五分钟都在聊以前的事情。山上一个月前正好去新加坡和牙买加出差了。他回到当年去过的那座山丘公园，没想到茶店老板竟然用日语跟他打招呼，他还记得山上呢。山上也吓了一跳，毕竟已经过去三十多年了。不过，山上的样子的确和年轻时候没有太大差别。”

“我曾经远远见过局长一次，的确很年轻啊。”中原说道。

“再年轻也有五十二岁啦。不过像他那么有特征的人，的确是不显老的。你看人家当地人都记得他。不过那店老板好像记性特别好，他还向山上打听我呢，问‘巨势还好吗？’……”

“巨势堂明”就是“东明经济研究所”所长的名字。

三人恭恭敬敬地听着老人的话。老人短短的白发缓缓摇晃。要是窗外有灿烂阳光的话，那头白发一定会更闪亮。

和大藏省局长的会面时间只有十分钟，而其中的一半都在聊新加坡之行。泽田美代子之前告诉他们，会面时间只有二十分钟。而老人的杂谈已经超过十五分钟了。

隔壁房间的电话铃不时响起，看来泽田美代子回绝了不少会面要求。

三人渐渐面露焦色。他们已经在咖啡厅等了整整两个小时，一来这里又要听这些废话。当然，了解巨势与大藏省长官之间的关系，并不是毫无用处，可所长肯定不会让他们把这些事告诉别人。三家大型建筑公司的高层被一个老头叫出来，绝不是为了听这堆莫名其妙的废话的。

不过最重要的话题，终于在最后的五分钟里出现了。

“之前提过的跨县观光道路，大藏省决定出钱了。这是从山上的口气里推测出来的……”说完这句，巨势堂明与三位客人的会面就结束了。短促的敲门声，就是结束的信号。泽田美代子递来一张对折的纸条，摆在巨势的面前。

为节省老头戴老花眼镜的时间，纸片上写下几个又黑又大的铅笔字：

宫村小姐第三次来电。

巨势的手指头有点僵硬，不小心把打开的纸片掉在了桌上。三人偷偷扫了一眼，巨势立刻捡起塞进了口袋里，对站着的泽田美代子点了点头。

因为位置的关系，只有味冈一人看到了照片上的铅笔字，当然他还是双手放在膝头，一动不动。他原本就胖，这样的坐姿让他显得更愚钝。

成濑机灵地看了看手表，朝两旁的味冈和中原使了个眼色。于是三人站起身来。味冈是最晚站起来的。

“那我们就告辞了。”味冈代表三人说道。他们同时低头致谢。

“是吗，不好意思啊，耽误你们这么久。”巨势的两只大眼睛中间挤出了一道道皱纹。

“哪里哪里，我们还要感谢老师您挤出宝贵时间见我们呢。”成濑深深地低下了头。

“真是太感谢您了。”中原接着说道。

“今天只是告诉你们局长有什么反应罢了。最近肯定会再找机会跟你们通气的。”巨势也站了起来，他又瘦又矮。

“好的，非常感谢您。”

“对了，老规矩，今天的事情你们千万别跟人说啊，仅限于日星建设、大东组建设和共荣建设三家，明白了吗？”

“是，我们知道了。”

三人齐刷刷地弯下腰。泽田美代子绕去巨势身边，用软刷子为巨势掸去衣领上的灰尘。巨势白色的脑袋只到她的喉咙处。

“啊，还有，过一阵子我们一起去打个高尔夫吧，如何？”巨势一边让泽田刷衣领，一边说道。

“好，我们是求之不得啊……”成濑脸上堆满笑容，两眼闪闪发光。

“日子嘛……”

“是。”

“我会再联系你们的。还有地点……还要看你们有没有空呢。”

“您说的是。我们随时恭候您的电话。我们什么时候都有空……”中原说道。

“怎么可能一直有空呢，你们可都是高级干部，行程肯定也排得满满的，再加上出差，我肯定会提前一星期通知你们的。”

“那可真是太麻烦您了。”味冈再三感谢。

“那就这样吧。”巨势摆了摆手，走在三人前头。

“请您走好。”

“多谢了。”

三人一直鞠着躬，直到巨势身后的泽田美代子从他们身边走过。

他们没有送到走廊，就站在门口，等待泽田送巨势进电梯再回来。巨势不太喜欢有人送。一开始三人并不知道这件事，反而多此一举，遭到了所长的责骂。他好像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在和谁见面。

旧式电梯的噪音很大，远远就能听见开门关门的声音。三人默默站在原地，东张西望。这和咖啡厅里的气氛略有不同。所长说的“跨县观光道路”，就是气氛产生变化的分水岭。

不断接近的脚步声告诉三人，泽田美代子已经回到了走廊。听声音就知道她的步态有多么端正。

“久等了。”果然，门一开，就看到了抬头挺胸的泽田。她算好巨势已经到了一楼，便回到办公室来送客。

三位建筑公司的高级干部不住地道谢。泽田站在房间的一角，脸上露出了微笑。

味冈正弘的车快到东京站了，八重洲入口就在眼前，可他却突然命令司机折回神邦大楼，说自己忘拿东西了。

成濑乘坐的大东组建设的车刚才还开在前头，现在已消失在了滚滚车流之中。共荣建设的中原的车，一开始就是往反方向开的，外头下着闷热的小雨，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色的雾气。眼前的挡雨刷不住地摆动，刷出一个个半圆形。

宫村小姐第三次来电。

只有味冈才看到了泽田美代子的纸条。

味冈知道“宫村”是谁。她和泽田美代子一样，是巨势堂明另一家事务所的员工，做着类似秘书的职务。那家事务所也是一个人、一台电话、一间布置简洁的房间和窄小的办公室，和刚才见到的泽田美代子的房间一模一样。她们平时就负责接电话，有客人来访的时候也接待一下。

味冈是从一个地产业人士口中第一次听到“宫村”这个名字的。大型地产公司的干部们经常出入巨势的事务所。据说他们是一个叫作龙水会的联合会。不过告诉他这条情报的人并不是龙水会的成员，所以就只知道名字而已。

味冈等人参与的以巨势堂明为中心的联合会名叫南苑会。由十七家建筑公司组成。而龙水会则是以地产公司为主，至于有几家公司，他就不清楚了。

那个地产业人士还说，有许多同行都挤破头想加入龙水会，他们都直接找事务所的负责人——一个名叫“宫村”的女性。所以味冈看到纸片的时候，立刻就反应过来了。

龙水会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挂起招牌，很有可能跟南苑会一样，在一栋破旧的写字楼里，挂着灰不溜丢的“××经济研究所”的门牌。从巨势堂明的工作性质推测，龙水会和南苑会的距离应该不会很远，离政府机构和商业区肯定很近。

雨下大了，豆大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味冈竟想象起素未谋面的“宫村”来。巨势堂明究竟更重用谁呢？味冈对泽田美代子的兴趣，逐渐创造出了一个“宫村”的幻影。

经常出入“东明经济研究所”的人，都在暗自猜测巨势堂明与泽田美代子的关系。大家都心中有数，只是不说出来罢了。没有客人来的时候，事务所里就他们两个人，况且所有的客人都是有预约的。多好的条件啊！

味冈之所以会想起这些，是因为他正准备去见泽田。当然，他的目的并非侦查两人的关系，而是工作性质的：甲东建设的末吉祐介一直缠着味冈介绍他入会，希望味冈帮忙问问泽田。刚才还有成濑和中原在场，他实在不好开口。

透过车窗上的雨帘，味冈能依稀看见古朴的神邦大楼。肥胖的味冈有些心跳加速。

神邦大楼一层的商店街里挤满了前来购物的客人。电梯距离东西两个出入口各有三十来米。味冈从西边的入口进去，走了七米就停了下来。他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那是溜肩膀、高高大大的成濑敬一。身上的浅褐色西装，也和刚才无异。

味冈赶忙躲进了旁边一家海苔店里，唯恐成濑回头看见自己。他假装挑选货架上的海苔礼盒，斜眼观察浅褐色西服的动向。他站的位置不是很好，不过没等多久，成濑就消失在了电梯口。

离开大楼二十分钟之后，甩开另外两人的成濑也让车子折了回去。

成濑为什么要回来？味冈移步至海苔店隔壁的洋酒店，望着橱窗里的黑色酒瓶和标签。肥硕的身躯和仔细观赏精美橱窗的姿态甚为相称。

味冈一边看标签上的字，一边想：成濑这家伙，究竟是为了什么回来的？莫非是工作上的事？成濑明明知道巨势不在事务所里——他们三人亲眼见到巨势上了电梯。

既然巨势不在，那么成濑折回事务所就只可能出于两个原因：要么是落下了什么东西忘了拿，要么就是受他人之托，找泽田帮忙。他不可能是为了巨势口中的“跨县观光道路”来的，因为巨势也刚刚得到大藏省局长的首肯，具体的事项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得知。从以往的经验来看，巨势总会把机会平分给各个公司。成濑也知道他没办法“领先一步”。

于是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虽然是来“做工作”的，可找的人却是泽田。看来成濑是看准了泽田在巨势面前说话很有分量。可见成濑是如何看待泽田与巨势的关系的。

不过也不能排除成濑专程去见泽田美代子的可能性。四十七岁的成濑五官棱角分明，高高瘦瘦的，业界都知道他的风流韵事。

味冈一想到成濑现在已经在四楼按响门铃了，他那颗被脂肪包裹的心脏便难受了起来。

他在洋酒店里站了整整三十分钟才离开。

除了味冈，还有四个人在等电梯。味冈拼命往墙上靠。成濑没有坐刚才那班电梯，也就是说他很有可能就在下来的这一班电梯上。他之所以往墙上靠，也是为了避免让成濑看到自己，可是肥硕的身躯这时就显得有些力不从心了。

电梯门开了，五个男女走了出来。里头没有成濑，味冈这才放心地舒了口气。出来的五个人都是二楼以上的办公室职员。进电梯的另外四个人看上去也是白领。有两个人按了“3”，脱去外套的男人则按了“4”。味冈按了“7”，那是顶楼。另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女职员站在原地，没有按按钮。

味冈之所以没有按“4”，是担心会撞上正要下楼的成濑。要是两人撞个正着，不仅偷偷折回事务所的成濑肯定会很狼狈，自己的面子也挂不住。于是他决定先去七楼，再坐电梯到四楼去。这样虽然要多花些时间，可也增加了避开成濑的可能性。

成濑不是还在事务所里和泽田美代子对话，就是已经走了。虽然味冈一直在监视电梯口，可是有两次下电梯的人特别多，而且洋酒店门口来往的客人也会阻挡视线，所以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要是成濑已经走了，自己岂不是白等了这么长时间？从常识推断，谈个三十分钟也差不多了。

两个人在三楼下了电梯。关门之后电梯继续上行。毕竟是旧电梯，速度很慢。

电梯在四楼停了下来。味冈赶紧把肥胖的身躯往边上贴。门开了，热得汗流浃背的年轻男人走了出去，女员工还留在电梯里。

这时女员工突然对外头的人说：“这是往上走的。”

“啊，是上行的啊，不好意思。”

多亏这位女员工提醒。

女员工和味冈在七楼下了电梯。她往走廊右手边走去。目送这位称不上漂亮的女员工离开，味冈真想跟她说一声“谢谢”。

那个想在四楼上电梯的人毫无疑问就是成濑敬一。要是女员工没有提醒，成濑搞不好就会闯进电梯里，和他撞个正着。

味冈抬头看了看电梯仪表板的指针，果然停在了“4”上。过了几秒，又动了起来，“3——2——1”，转到底了。成濑肯定下了电梯，正在商店街里走着呢。

成濑居然在巨势的事务所里和泽田美代子谈了整整三十分钟，他们究竟说了什么呢？味冈站在楼道尽头的窗户前，细细思索。

走去窗口的一路上都是各个事务所的房间。房门紧闭，走廊里的窗户也都关得死死的，安静得出奇。因为照不到阳光，走廊顶上装了一盏昏暗的电灯。与其说是“安静”，不如说是“死寂”。

透过尽头处的窗口，能看到附近的高楼大厦。那些高楼都有玻璃外墙，就像镜子一样，很有现代味道。镜面上则映着这栋落伍大楼的倒影。

味冈眺望着镜子里的大楼，心想道：在这三十分钟里，成濑肯定和泽田谈了有关观光道路的事情。那是一条贯穿中部山区地带的南北向道路，光靠县政府给的钱根本不够，至少需要国家出30%才行。

各大建筑公司已经知道了预定的建设路线，早就开始计算工程费用了，他们要根据用料、施工方法制订多种不同的施工方案，并进行缜密的计算。施工主是两个县的道路公社【6】。建设省和当地政府都对此心知肚明。只不过能不能建成，还是要看国家肯不肯出钱。这是大藏省的权限。石油危机之后，大藏省的收入急剧减少，于是开始大幅度控制支出，尤其减少了对地方上的观光道路的补助。当地政府说得总是很好听：观光道路建成之后，当地的商业会变得十分发达，经济会十分兴隆，百姓会受益无穷。可大藏省依旧不为所动。

不过这一次，巨势特地叫来了日星建设、大东组建设、共荣建设这三家在东京的公司的负责人，通知他们说大藏省同意出钱了。

换作别人，这三位高层干部肯定不会相信。可那是从巨势堂明嘴里说出来的……

没人知道巨势以前是干什么的，只知道他对大藏省的局长和主管层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不仅是大藏省，其他省厅的中层干部也都买他面子。

有传言说巨势堂明战前做过内务省的官僚，这个传言的可信度很高，但他之后的经历无从得知，只知道六七年前，神邦大楼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东明经济研究所”。中间的经历一片空白。

不过他曾向三位建筑公司高层干部透露过有关新加坡的事情。巨势说，大藏省的山上局长以前是“主计少尉”。这当然是战争期间的事情了。谁也不知道巨势为什么会被派驻新加坡。

总之，巨势告诉他们，大藏省的山上局长很有可能会同意出资。现在的确是各省与大藏省协调预算的时候，各省都会派人来刺探大藏省的意图，再制定一个粗略的预算计划。巨势堂明的信息可信度很高，年末开始制订的新年度（次年四月之后）预算，很有可能得到批准。

各大公司也会制订出相应的施工计划，计算施工费用。当然，项目可能会通过竞标会竞标，但是这么大的工程，极有可能采取各大公司分包施工的形式。尤其是这种跨县的道路，两边都要分别成立道路公社，分包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大东组建设的成濑敬一避开另外两位领导，冒雨折回事务所，肯定是拜托泽田美代子为他在巨势面前美言几句，以此牟利。

味冈一直盯着对面大楼玻璃反射的风景看。渐渐地，他的思绪集中到成濑与泽田美代子进行交涉的画面。一缩小，那影像便立刻浓厚起来了。

成濑那端正的容貌，颇有一些男人魅力。况且他经常寻花问柳，肯定很擅长讨女人的欢心。

虽说是私下交涉，可毕竟牵扯到生意上的事情，这一点不容忽视。

“不容忽视……”味冈不由把心里想的事情说了出来。

不容忽视的究竟是生意场上的对手，还是泽田美代子？在味冈的意识中，其中的界限变得模糊起来。

他沿着寂寥的七楼走廊，来到了楼梯口，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好不容易才走到四楼。这边的走廊也很安静。楼梯口就在电梯口旁边。这儿没有别人。他抬头看了看电梯的指针，发现指针停在“1”上。看来没有人想上楼。

东明经济研究所处在电梯口向右的第五间房。味冈来到门口，整了整领带，顺便从口袋里掏出龟甲做的梳子，梳了梳头。

他轻轻敲了敲门。没人回答，只听见房里的电话铃声。味冈走到门口之前，电话好像就在响了，可就是没有人接。铃声响了半天，对方终于放弃了。在此期间，味冈一直站在门口。不用敲门也知道，里头没有人。

他尝试着转动把手。轻微的响声传来，门开了，原来没有上锁。

拉开门一看，泽田美代子果然不在屋里。桌上的蓝色玻璃器皿里，一朵大扶郎花静静地绽放。

“打扰了。”味冈开口说道。可是却没有人回答。

他走进房里。泽田美代子好像出门去了。通往里间的门是关着的。旁边还有一扇小门，通往休息室，那是专门让泽田美代子换衣服的地方。

味冈原地站着，没有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大门没有上锁。泽田美代子是不是去一楼的商店买东西了？味冈以前曾在这里撞见过一位五十多岁的清洁工大妈，可今天连那位大妈也不见踪影。

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写过字的纸都被撕掉了，本子上剩下的都是白纸，大概还有半本那么多。圆珠笔、红铅笔、橡皮、小刀、剪刀都好端端地放在桌上。

味冈的视线向书桌下方转移。桌子底下放着一个印有商店标志的购物袋。那可是一流女装店的袋子。

由于味冈是俯视的，所以他能看见袋子里的东西。那是一个四角形的小包裹。纸袋很是华贵，包装纸也是高级货，还别具匠心地混有银线，显得非常奢侈。看起来像是专门拿来包装高价商品的包装纸。

味冈心想，这肯定是成濑送给泽田美代子的礼物，这就是他折回来的原因。他早就把礼物准备好了，一直放在车上。

味冈不禁把自己折回来的理由和成濑的礼品进行了对比。他是受甲东建设的末吉祐介之托，为他加入南苑会铺路，让泽田美代子帮忙问问巨势的意向。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味冈折回来的理由实在太愚蠢了。成濑的礼物，肯定会让他“抢先一步”。

正当味冈沉浸在高级女装店购物袋的打击中时，眼前的电话响了。味冈的心脏涌过一阵微弱的电流。电话铃声有时候听上去就像是高亢的警铃声。尤其味冈是趁泽田不在，偷偷溜进事务所里，这让他感到更心虚了。他不由得抖了抖身子。

电话铃声有规律性地响起，和警铃声无异。

味冈呆呆地望着电话。主人不在，来客也不能随便接电话。味冈心想，他不接，对方总会挂的。然而电话铃声却没有停止。不知不觉中，味冈的手就伸了过去。那铃声仿佛是在催促他赶紧接电话。就代替泽田美代子接一下好了，这样就说明自己不是闯进来的，而是在等她回来。况且要是电话铃响个不停，说不定还会招来闲人。

他提起听筒，举在耳边。这时他却迷茫了。要是对方问他是谁，他该怎么回答呢？要是这是家普通的事务所，他当然会如实回答，可这并不是个能见光的事务所。巨势堂明的性子使然。一切复杂的联络事项，都是通过这部电话进行。他可不能随便说自己是趁秘书不在闯进来的。

味冈没有说话，奇妙的是，电话那头的男人在自说自话，不过声音不是很清楚。他好像很着急，可是内容却听不真切。

味冈举着听筒，一言不发。看来对方见事务所没人接听电话，等得不耐烦了，自顾自地跟旁人聊了起来。

和旁人说话的时候，举着听筒的手，总会不知不觉地放下。

味冈的耳朵紧贴听筒，希望能听到对方在说什么。可对方的嘴巴并没有对准听筒。

然而电话那头的声音，并不是巨势堂明的，是个更年轻的男人的声音。巨势堂明年纪一把了，声音也有点嘶哑，很有特征，味冈也接过好几通巨势打来的电话，绝对听得出来。味冈判断，电话那头的人应该在四十岁左右，且声音很有张力。

味冈没有出声，抓着听筒仔细听了一分多钟。好奇心告诉他，说不定能从电话那头听出什么情报来。对方还没有发现味冈已经接了电话。

“……那可不行啊，不行啊！……哎？……嗯嗯……可这样就太迟了……太迟了……”

味冈心想，他究竟在说什么？他完全听不见另外一个人的声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味冈继续听着，视线自然而然地从桌上的花瓶，转移到了桌子底下的漂亮购物袋。

他盯着购物袋，竖起耳朵。对方好像在一个很安静的地方打电话，没有任何杂音。

“……那要立刻动手才行……没时间磨蹭了……”男人的声音还是不清不楚的，不过能听出他越来越着急了。

忽然，他的语调发生了变化：“怎么还不接啊，究竟在……”

他恐怕是想说“究竟在干吗”，但他终于发现，电话那头的“嘟嘟”声已经停止了。

然而对方也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听见泽田美代子的声音，也起了戒心。

“……喂喂……”声音清楚了不少。虽然清楚了，可还是能听出他压低了嗓门，好像在打探这边的动向一般。

味冈的心中激起一阵波澜。不过他还是轻声回答道：“喂喂，您好，这边的人不在。”

味冈还以为对方会提问，可电话却挂断了，只剩耳边低沉的忙音。

他都没有问味冈是谁就挂断了电话，不愧为与这家隐蔽的事务所会有瓜葛之人的作风。

味冈后悔了，早知如此就不该贸然出声，早知道就不去接电话了。即使接了起来，也应该不说话才是。不对，那样反而更糟，在事务所接电话的人要是一句话都不说，对方肯定会起疑。要是被泽田美代子和巨势堂明知道自己进来过，可就麻烦了。总归要回答一句的。

刚才那通电话是不是和巨势堂明有关系的人打来的，味冈并不清楚。如果只是一通普通的电话，对方也不至于听到男人的声音就挂断电话。他肯定是发现接电话的人不是泽田美代子，才会这么做的。

也罢，没把自己的名字说出来就行。想到这儿，他便放松了不少，视线也再次转移到了桌下的购物袋上。那可是大东组建设的成濑敬一“抢先一步”的证据。

泽田美代子还是没有回来。既然没有锁门，那就说明她应该没有走远。不是在这栋楼里，就是在大楼附近，只是因为某些原因耽搁了而已。这栋旧大楼的房门都不是自动上锁的，每次出门都需要锁门。要是去去就回，自然不想浪费时间。

味冈原本认为泽田美代子是见过成濑，收下礼物之后再出去的，可他现在又觉得，她可能在那之前就出门去了。如果他没有猜错的话，那购物袋里应该有成濑留下的卡片才对。要是发现泽田美代子不在，成濑肯定会用桌上的笔在自己的名片上写些话，再塞进纸袋里。

味冈走近纸袋，朝里看了看。他发现包裹的包装纸上，还斜绑着一条金色的丝带，打了一个花朵一样的结。从包裹的大小来看，里头装的可能是一件上衣。那家女装店里卖的都是高级货，衣服都是法国进口的，说不定还缝着著名设计师的签名呢。

纸袋很深，而且还装着一个包裹，让味冈无法看到袋底的内容。名片一般都是夹在丝带上的，要是丝带上没有，那就有可能是掉到袋底了。有必要把手伸进袋子里摸一摸。

可是，道德与担忧让味冈犹豫了。万一自己动手的时候，泽田美代子正好回来了呢？

但最终还是好奇心略胜一筹。他将自己肥硕的身躯挤进椅子后的狭窄空间里，逐步逼近高级女装饰品店的纸袋。要是看不到卡片，不就不知道是谁送的了吗？味冈虽然觉得是大东组建设的成濑专务送的，可毕竟没有十足的把握。

他刚碰到纸袋，电话铃又响了。

味冈的心脏好像被石头击中一般，整个人都蹦了起来。他赶忙放开纸袋，一不小心，他的身躯就撞到了桌角，差点就把蓝色的花瓶给碰倒了。他伸出大手扶住了花瓶，可还是抖落了两三片花瓣。他立刻捡起花瓣，扔进桌下的垃圾桶里。可是他没有发现，还有一片花瓣黏在他的手肘上，之后又掉在了他的裤脚管上。

电话铃声有规律地响着。味冈在这“警铃”的催促下仓皇逃去走廊。

02

走出电梯，味冈来到一楼的商店街，魂不守舍地瞎逛。这时，大吊顶灯下的一个人开口喊道：“味冈专务！”

味冈回过神来。定睛一看，发现自己身边站着一个满头白发的矮子。

“啊，是末吉啊。”甲东建设的社长末吉祐介睁大眼睛看着自己。

两个小时前，他刚把味冈从咖啡厅里叫了出去。

“专务，”末吉走到味冈面前，仰视着他，低声问道，“我有希望进南苑会吗？”

他身材不高，眼睛却很大，盯着味冈，眼看着眼珠子就快弹出来了。

“呃……那个……”味冈支支吾吾，没有回答上来。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你一路跟到这儿来了？”他反问道。

末吉的眼睛被皱纹挡去了一半。

“不不不，我就是太心急了……逛着逛着就逛到这儿来了。我就怕撞见您出来，就没有上楼……”

他张开厚厚的嘴唇，露出一排并不整齐的牙齿。他忽然发现味冈是孤身一人，看了看四周，问道：“咦？另外两位先生呢？”

他指的是成濑敬一与共荣建设的中原武夫。末吉也知道他们三个在“DATE”咖啡厅集合，然后一同前往东明经济研究所。

“他们已经回去了。”看来末吉是很晚才到达这栋大楼的。

“啊，原来是这样，”末吉并不知道自己已经来晚了，“味冈先生，地下一层有一家咖啡厅，人不是很多，要不我们过去坐个十分钟如何？我有些事情想向您打听打听。”

又缠上了。

再怎么打听也不会有结果的，巨势堂明还没有明确作答。味冈也想问问泽田美代子有没有消息，可她却不在办公室里。虽说味冈之所以会回到这里，并不完全是末吉的热情所致，但这毕竟也是原因之一。

前往地下室的楼梯非常华丽，扶手和天花板上都雕刻有宫廷风格的雕花，只是白色的墙壁有些发黑了，还有一些细微的裂痕。

地下有许多店面很小的店铺，大多是中餐厅、寿司店、天妇罗店之类的餐厅，和这栋古色古香的建筑物有些不相称。不过华美的店面，也可能只是在掩饰大楼的老旧罢了。

末吉说得果然没错。理发店旁边的咖啡厅里空荡荡的，没几个客人。

“好热啊，这边的空调好像不给劲儿啊。”

接过服务员送来的毛巾，末吉利索地扯开塑料包装，取出毛巾递给味冈：“请用！”

味冈的额头上早已布满汗珠。因为心脏肥大，他不停喘着粗气。

味冈用末吉递给他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刚才的办公室冒险让身体不自觉地做出反应。他的心跳得很快。知道自己得了心脏肥大症之后，味冈就特别担心自己会出现心悸。

他想立刻摆脱末吉，可又不想让他发现自己身体的异样。末吉从一个小小的建筑公司一路做起，想必锻炼出了非常敏锐的“嗅觉”。

味冈自己也是从三流公司起家，不断超越对手，才坐到了今天这个地位，所以他一开始还是很同情末吉的。可末吉现在有些逼人太甚，惹得味冈有些心烦。当然，末吉也实在没有其他人可以依靠，只得把日星建设的专务当成救命稻草，但他的态度总是有些强人所难，这让味冈时不时觉得有些不快。

味冈虽然觉得不快，可他也知道自己太过懦弱，不敢正面向末吉提出意见。末吉的纠缠不断升级，越来越恼人。味冈之所以回到大楼找泽田美代子，也是被末吉的执拗逼出来的。一定要尽快摆脱末吉这个麻烦才行。

“你的事情我也打算跟老师提来着，可老师跟我们谈到一半就出门去了，没机会开口。我原本想麻烦泽田小姐，让她再问问老师能不能接受你入会，可当时成濑和中原也在，我也不好开口。”味冈算是尽到了汇报的义务。末了他加了句客套话：“以后有机会再说。”

“真是太感谢了。”满头白发的末吉低头致谢。他虽然很讲礼貌，可是态度总是怪怪的。他嘴里说一套，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套。他的身材不高，可红扑扑的脸上容光焕发。

“我也想让你早点入会。倒不是说能多赚多少钱，就像以前说的，加入南苑会算是一种业界的‘资格’。我也尝过不少‘圈外人’的苦头。”

末吉啜一口服务员送来的咖啡。味冈这段话，他已经听过许多次了。

“你可真是拼命啊。”味冈口渴难耐，一口气喝完了冰苏打水。他准备稍微说几句就走人。

末吉祐介的公司，原本是个位于C县的小建筑承包业者。在道路工程方面，下至市町村的小路，上至县级别的公共事业都有涉足。当然，他的活动范围不仅限于C县，周边县的工程也会参与一些。他能走到这一步实属不易，一路上被同行排挤，吃了不少苦。末吉是十五年前创建甲东建设的。从市町村单位的订单做起，历尽千辛万苦，才发展到县级别的指定建筑商。听说经常有人搅黄他的生意，或是从中作梗打压他的公司。

“现在你们公司大概有多少人了？我一年前听说是五十个人，还有二十多个承包商是不是？”

“现在员工差不多有一百来个了。附近几个县的分店和营业部是八个。承包商有四十多家。”

“这么多？一年之内就翻了个倍啊？！”味冈做出感叹的样子。作为业界人士，他知道实际情况要打个八折，但不可否认，甲东建设的发展势头的确迅猛。“你可真是个能干的实业家啊。”

“哪里哪里，只不过咱是小公司，比那些大公司灵活一点罢了。唉，可还是觉得力不从心啊，毕竟没法和大公司相比。我也觉得自己能做到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之所以会吃这么多苦，都是因为没有信誉，所以以后我想渐渐赢得业界其他公司的信任。只是大家都不把我这个乡下来的小公司放在眼里，唉，我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啊。必须得成为‘业界有资格人士’才行啊。”

“业界有资格人士”是个很微妙的词。末吉在承包大型工程的时候，知道中央政府机构有一群“精英”，也就是所谓的“有资格人士”，所以他才会使用这个词的吧。末吉的教育水平不是很高，在他心里精英就等于“有资格人士”。

不过，末吉祐介说得没错，一旦成为南苑会的成员，就能得到业界的信任。因为大部分会员都是大型企业。别上南苑会的徽章，就证明你加入了大型企业的行列。当然，平时他们只会在打高尔夫球的时候才别上徽章，可看不见的“徽章”确实存在。

对话中断了——味冈脑中再次响起电话那头的声音。

……那可不行啊，不行啊！……哎？……嗯嗯……可这样就太迟了……太迟了……

他口中的事情绝不普通，感觉充满了谜团。那毕竟是巨势堂明隐秘事务所里的电话。

“我也知道，不是一进南苑会，就有生意上门的。”末吉睁大眼睛看着味冈，厚厚的嘴唇一张一合。

“嗯……”味冈机械地点了点头。他的意识早已脱离了这段对话。

“即使入会了，我也是个新人，能接近各位前辈一点，我就感激涕零了。毕竟有个先来后到不是？四年也好，五年也罢，我都会等下去的。只要能入会，我就觉得很光荣了。我绝对不会给介绍人味冈先生你，还有各位会员、老师添麻烦的。”

“嗯嗯……”味冈抖动双下巴，心不在焉地回答道。

怎么还不接啊，究竟在……

他被对方的话所吸引，才冒冒失失地开了口。

喂喂，您好，这边的人不在。

电话挂断了。

真不该说话。太轻率了。味冈轻咬嘴唇，小心不让末吉发现自己的动作。对方挂断电话不要紧，可自己的声音被对方听见了。真是失策。

一般情况下，要是接电话的人说房里人不在，对方应该会问老师或泽田小姐什么时候回来才对。也该问一问接电话的人是谁，再加一句“打扰了”之类的招呼。

然而，对方一听接电话的是个男人，立刻挂断了电话。这说明对方与巨势堂明事务所关系非常密切——他知道接电话的只能是泽田美代子。虽然对方不可能立刻发现接电话的是日星建设的味冈，但一定会十分警惕，毕竟有一个身份不明的男子，趁泽田美代子不在，偷偷潜入了事务所。

巨势要是听说这件事，说不定会派人调查。味冈顿时觉得自己眼前一片黑暗……

“我最近在努力练高尔夫呢。”

“哦？是吗？”味冈还是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但却偷偷竖起了耳朵，“嗯？练高尔夫？”

“是啊，我听说进了南苑会之后，会时不时出去打高尔夫，所以就想趁现在练一练，希望能把和标准杆的差距缩小到十八杆以内，免得被高官们笑话呢。”末吉露出跃跃欲试的表情。

见到泽田美代子那张纸片之后，巨势堂明就立刻离开了事务所。他临走前还说，最近要和味冈、成濑、中原打一次高尔夫。

末吉祐介总不可能听见巨势的那句话吧？只能说明末吉野兽一般的嗅觉实在太过灵敏了。

而且末吉还准确把握住了巨势堂明主办的高尔夫会的性质。他说，要是水平太差，“会被高官们笑话”。政府机关的局长或课长等高级官僚，都会参加高尔夫会——他们正是所谓的“有资格人士”。

不过巨势堂明禁止官员们与企业家们直接交换名片，或直接进行商谈，还制定了各种细则。高级官员们无论工作多忙，都必然会抽空参加南苑会的高尔夫会。有人甚至会专门坐飞机来，在附近的温泉旅馆住一晚，次日再坐红眼班机回到东京。南苑会的会员们自然是悉数参加。

高尔夫会是一项绝密活动。巨势堂明命令所有会员都不得外传会议的消息，毕竟他们不能给高级官员们惹麻烦。

会员们都小心翼翼地遵守着这条规矩。企业道德的本质，就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利益。要是局长与课长们有了麻烦——比如高尔夫会的事情要是被周刊杂志报道，南苑会就会有土崩瓦解的危险。断了与高级官员的联系，南苑会就成了一个摆设。

末吉祐介是怎么知道高尔夫会的？许多会员以外的业界人士都听说过南苑会的名字，可并不知道南苑会还会组织高尔夫会。

然而，味冈只是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并未开口询问。他可没有傻到去自寻烦恼。

末吉喝完咖啡，用纸巾擦了擦嘴。就好像他是故意用“南苑会的高尔夫会”来刺探味冈一样。他的眼睛看似盯着味冈背后的装饰画，其实却在偷偷盯着味冈的脸。

末吉擦完嘴，把纸巾揉作一团丢在脚边。可他忽然发现地上很干净，于是弯下腰，又捡起了纸团。

“咦，”末吉弯着腰说，“味冈先生，您的裤子上黏着什么东西。”

桌子底下空无一物。

“哦？是吗？”味冈赶忙看了看裤脚管。只见右脚裤管上卡着一片红色的小玩意儿。味冈还以为是纸屑，便将椅子往后退了退，费力地俯身下去。他用指尖抓起裤管，感到那东西柔柔的，黏黏的。

是花瓣。

味冈知道末吉在看他，于是他也不能用手把花瓣捏碎，只能抓着花瓣坐直身体。

他本想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把花瓣丢进口袋里，可末吉灼人的视线却让他无法如愿。

“哎呀？是花瓣啊……那不是扶郎花吗？专务，您可真有雅兴啊……”末吉笑着说道。

“这是哪儿黏上的啊……”味冈努力掩饰着自己的狼狈，故作悠闲地说道。

“您去过花店吗？”

味冈没有把揉烂了的花瓣塞进口袋，而是直接丢在了地上。末吉见状又说道：“……花店里总是很挤，盆栽都摆在脚底下，走着走着就黏上花瓣了。”

末吉为他找了个台阶下，可味冈也不能顺势说下去。他摸了摸脸，念叨了一句：“我怎么不记得自己去过花店啊……”

“哎呀，那说明您走运【7】啊，”末吉蠕动着厚重的嘴唇，笑着说道，“哪儿像我，真是一点儿都不走运。最近都没接到什么像样的工程，都是些零星的小活。”他又点了根烟。

“哪儿都一样。”味冈敷衍道。

大型建筑公司都会分成“建筑工程部”和“土木工程部”两个部门。大部分公司是建筑部门占80%，土木部门占20%，有些公司则是6∶4。味冈的日星建设是7∶3，末吉祐介的甲东建设则是6∶4，总之土木部门所占的比例相当高。

土木部门的业绩比建筑部门的好许多。因为土木部门的订单大多是政府部门的公共事业订单，而且还能从建筑材料的价格变化中获利。

比如，大部分公共事业订单都需要两年到四年来完成，其间如果钢材价格下跌，建筑公司就能赚取差价。政府的订单与普通订单不同，即使钢材的价格发生了变化，还是会根据合同支付相应的酬金。建筑部门就不同了——因为订单主要来自民间，一旦钢材的价格下跌，他们就会要求建筑公司打折，而公共事业就不用担心这些。

土木部门的业绩，都建立在这样一个基础上——“只要有政治家照顾，公共事业等土木工程的订单就会源源不断。”

在政府部门的提携下，土木部门的收益率非常高。现在虽然经济不景气，可却没有一家建筑公司的土木部门产生赤字。

所以甲东建设的末吉祐介才会挤破头想要加入南苑会。

末吉要入会可不是随便说说的。他已经打探到了两县之间要建造一条收费观光道路的消息。在山区中建设一条贯通南北的道路，全长约五十公里，中间还有隧道与峡谷间的吊桥。工程总预算为二百五十亿日元。如果一家公司负责两三公里的话，就需要十六家公司共同参与。当然，各家公司底下还有好几家承包商。

国库会提供30%的贷款给两县的道路公社，偿还期限二十年，不要利息。巨势堂明在大藏省高官面前非常吃得开。他不仅能够掌控参与工程的十六家建筑公司，还能更改那些公司手下的承包商，只要他愿意，甚至能让新的公司加入进来。

末吉也想分一杯羹，可他至今都没有加入南苑会，恐怕赶不上这次的工程了。他说得没错：入会本身就具有重大意义，为了下一次机会，默默等待五六年也是值得的。

为什么扶郎花的花瓣会黏在裤腿上？

味冈还在思索。末吉浑浊的眼睛就在眼前，可味冈却完全没把他说的话听进去。

电话铃响的时候，他一着急，差点碰倒了桌上的花瓶。花瓣可能就是那个时候掉下来的。当时怎么就没发现呢……

问题是，这一切都发生在空无一人的巨势堂明事务所里。泽田美代子回到办公室后，也许会发现花瓣少了一些。办公室里窗门紧闭，不可能是被风吹散的。门虽然没锁，可走廊里也没有刮风。所以花瓣只可能是由于人为原因掉落的。这也说明，她不在的时候，有人偷偷溜了进来，做了什么事情，导致花瓣掉落。

即便没有东西被偷，这件事也会引起她的注意。毕竟事务所的秘密非常多，警惕在所难免。她定会将此事报告给巨势堂明。巨势说不定会展开调查……想到这儿，味冈如坐针毡。

味冈确信没人看见自己出入事务所。走廊是一条细长的无人地带，绝对没有人证。他虽然如此安慰自己，可刚才末吉祐介发现了自己裤管上的花瓣，这再次让他如临大敌。

味冈也可以再见泽田美代子一次，老老实实地道出实情。这样他也会比较轻松吧……然而倘若如此，他就必须解释自己为什么会不小心碰到花瓶。如果是在办公室里等她回来，就应该坐在入口左侧的来客专用椅子上，或是站在门口。凑近右侧的书桌，碰到花瓶——只会被认为是去偷看书架上的文件夹。那些文件夹里肯定有许多不可见人的秘密。说不定文件夹里还藏着秘密电话本之类的呢。

可味冈也不能辩解，说自己是想看看桌子底下的纸袋。毕竟他也没有权利随便翻看别人的东西。他虽然觉得那是大东组建设的成濑敬一送给泽田美代子的礼物，但要是老实告诉泽田，她定会怒火冲天，说不定还会骂他是卑鄙小人。惹怒了泽田，说不定就会被巨势堂明“逐出师门”……

来客们来到东明经济研究所，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只会觉得泽田美代子是普通的秘书或文员，而巨势则是“所长”。所长的态度充满威严，下令的时候也毫不含糊，而泽田也是个能干的秘书，态度毕恭毕敬。他们之间从未有过亲昵的举动，不过经常出入神邦大楼四楼事务所的南苑会会员，还是在暗自猜测两人的关系。

所以，味冈还是不能告诉泽田美代子实情，免得触怒于她，触怒巨势堂明。

更糟糕的是，味冈还轻率地接了那通电话。巨势堂明极有可能因此展开调查——对方绝对与巨势堂明有关。那语气，那可怕的沉默……还立刻挂断了电话……

味冈感觉自己又心跳加速了。

有没有办法让末吉保密，不把花瓣的事情说出去呢？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要是他能忘记就好了……

目前末吉祐介与巨势堂明、泽田美代子还没有什么关系。所以他也无法把这件事告诉他们。

然而要是日后他加入了南苑会，认识了他们，说不定会说漏嘴。味冈心想，可不能轻易让他入会。

加入南苑会并非易事。进入组织之前，首先要经过巨势的重重审查，而入会的首要条件就是“口风紧”。调查还会深入到出身与日常的行为举止。即便加入了南苑会，巨势也会对新成员进行长达一年时间的观察。

南苑会的门槛很高，所以就算味冈告诉末吉，“我已经尽力，可还是没有成”，也是极其自然的。末吉也知道入会很难，说不定会就此放弃。

没错！就这么办！味冈下定决心。

本来入会这事就是末吉死缠烂打拜托他办的。事到如今，就更应该让他放弃了。

然而，即便能让末吉远离南苑会，可也不能保证这一个月里他不把花瓣的事情告诉别人。他说不定会大肆宣传说：“哎呀，味冈先生可真是‘能干’，跑进女人的房间里，跟女人卿卿我我，连花瓶都撞倒啦，真是辣手摧花呀！”

一传十十传百，说不定就会从其他同行嘴里传到成濑与中原耳朵里，最后被巨势与泽田知道。味冈的担忧虽是假设，可也并非杞人忧天。

“话说我们公司的藤田从某个龙水会的人那儿打听到，中南互惠银行的人最近和老师走得很近。”末吉的声音，唤醒了味冈的听觉。

这三四分钟里，味冈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根本没把末吉的话听进去。他以为末吉一直在抱怨经济不景气之类的。没想到他的话里，竟蹦出了“龙水会”这三个字。

“中南互惠银行是哪儿的银行啊？”

“总行在静冈市，中部地区的大城市里都有分行。专务啊，这个中南互惠银行，会不会和这次的观光道路有关系啊？您看，位置也差不多……”

“这我就不清楚了，离得虽然近，可毕竟不是一个县的。再说了，我也没听说这回的工程有互惠银行参与啊。”

从法规上讲，互惠银行归大藏省管辖，与巨势堂明还是有些联系的。然而巨势却从未提起过这件事。

“是吗？龙水会的成员都是地产公司，所以讨论的话题也都是有关地产的。可观光道路需要通过的地方已经都收购好了，还能有什么问题啊……地方上的大型互惠银行竟然会找上门来，真是怪了。”

“你们公司的藤田是怎么说的？”味冈知道，藤田平吉是甲东建设的专务，算是末吉的左膀右臂。

“藤田也不清楚。只是从龙水会的成员那儿听到了这个消息罢了。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为什么中南互惠银行会掺和这次的道路建设……听您刚才的一席话，我确定这是个假消息了……只是……如果那是假消息……”末吉祐介歪着他的脑袋。

天花板的另一边传来警铃的响声。

身在地下的咖啡厅，感觉那警铃就在头顶的天花板上。

神邦大楼周围既有贩卖进口商品的高级店铺，也有酒吧和日本料理店。斗殴等事故在这里是家常便饭，警车时不时就会大驾光临。

末吉祐介抬眼看了看天花板，继续说道：“藤田也百思不得其解。毕竟龙水会的成员都是地产公司，讨论的问题必然都是围绕地产的，而静冈的大型互惠银行又来接近老师了……不难想象大藏省那边也掺了一脚，可我完全看不出其中的关联啊……”

“总之我觉得和那条收费观光道路没什么关系，根本没有互惠银行加入的余地啊。”味冈下了定论。

“也是啊……毕竟是二百五十亿的大工程，大公司肯定会共同承接，地方上的互惠银行根本没可能掺一脚。即便要加入，也应该是和当地的建筑公司接触，不会直接找上老师的，看来问题还是出在土地上啊……”

从末吉的厚重嘴唇里随口吐出“二百五十亿”这个数字——金额已经猜得八九不离十了。当然，只要知道了道路建设的消息，一般的建筑公司都能推算出工程的大致预算。

味冈没有回答。末吉不可能参与这项工程，和他说了也是白说，况且他也不想让末吉打探出太多的情报。末吉就是这么缠人，黏液般黄色的眼珠中透着一股执拗劲儿。再说下去也是徒增烦恼，反而增加自己的危险。

敏感的末吉立刻读懂了味冈的神色，他不再提及这一话题，叹了口气：“现在建设业的情况虽然还不错，可明年就很难说了。眼看着钢材就要涨价了，我们这些小公司要遭殃啦……肯定会有不少公司倒闭。据说全国有三十万家建筑公司，大部分公司都有道路建设部门，破产已经难以避免了。我们公司也不容乐观啊……专务……您就帮帮忙吧。”

末吉迫切想要加入南苑会，来避开眼前的危机。

对末吉来说，南苑会就是个拥有无限特权的利益团体。

巨势堂明介绍的建筑工程，都与政府机关有关。末吉一直接地方政府的小型道路工程。虽然有些地方政府给钱也不太爽快，但总比民营企业的其他工程好多了。发出普通订单的公司，总会借口原材料价格下跌，让建筑公司打折。而地方政府的工程早就制定好了预算，不会出现这类情况。末吉想要借助巨势的力量，接一些规模更大的政府机关的工程。

末吉祐介的牢骚里，也包含着这样的野心。味冈不想再耗下去了，他早就听腻了。

然而，刚才的花瓣事件，让味冈无法露骨地表达出自己的感情。要是露出不快，可能招致末吉的反感。末吉要是把花瓣的事情说了出去，味冈可就遭殃了。泽田美代子与巨势堂明都知道花瓶中插着一朵扶郎花，而两小时之前与他一同前往事务所的大东组建设的成濑敬一和共同建设的中原武夫也知道这件事。这就逼得味冈不得不巧妙地摆脱末吉。

“末吉啊，以后的事情你就别那么担心了。要遭殃，也是整个业界一块儿遭殃。当然我也会帮你入会的。过两天我看看情况，再跟老师提提看。”味冈的声音中气十足，为了强调自己心怀善意。

“那就麻烦您了……”末吉坐在椅子上，两手摊在桌上，低下了长满白发的头。

然而末吉也没有立刻起身。他直起身子，又拿出了一支烟。看来他还想再多聊两句……

不料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将味冈从末吉身边解放出来。

安静的店里突然嘈杂了起来。从外头回来的女服务员对同事耳语了几句，又对吧台里的男子说了几句悄悄话。听到消息的人立刻冲出店里，男子还一把扯下了头顶的白色帽子。厨房里的人都走出了好几个。

“出什么事了？”末吉看了看四周。店里有好几个吃到一半的客人也冲了出去。

“警铃好像响了吧？是不是着火了？”

末吉可能也觉得没法继续谈下去了，他站起身来。“专务，不好意思打扰了您这么久。入会的事情就麻烦您了……”末吉又鞠了一躬。

“好。”味冈放心了不少，这才在意起周遭的动静来。那听上去像是消防车的警铃声，也有可能是警车的铃声……他原以为是附近的店铺又发生了斗殴，或是进了小偷，可这样看来，极有可能是神邦大楼里出了事。事情也许就发生在东明经济研究所里——泽田美代子不是不在屋里吗？

味冈一出店门，发现电梯口前挤满了人，上不了电梯的人，居然还爬起了楼梯。上到一楼，味冈终于得以与末吉祐介分头行动，他发现商店街里的人也开始往楼上跑……

大楼侧面的小门外，停着一辆救护车和两辆警车。警察站在门口，防止无关人员进入。白色警车外，围着一群凑热闹的群众，只见人群的包围圈越来越大……

滂沱大雨中，黑的、白的、红的、蓝的、黄的，各色花伞盛开在雨中，也有人干脆没有打伞。大家都齐刷刷地看着大楼入口。

显而易见，楼里出了事——而且还是值得出动救护车和警车的大事。

然而，味冈却没有加入凑热闹的人群，打探事件的消息。他总觉得那是无用功。他知道自己太胖，会引人注目。要是这样一个胖子到处打听消息，警方肯定会注意到他。

即使当时警方没有注意到他，事后调查时，也许还是会有人记起，“话说回来，当时的确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来打听消息呢。”群众甚至会告诉搜查员，那是犯人在打听情况。群众的证词，极有可能诱导警方的调查方向。

味冈想起，自己曾在杂志里读过一篇警方人士写的有关犯罪心理学的文章，里头提到犯人肯定会回到现场，或是行凶后干脆不离开现场，观察警方调查事件的情况。

报上也曾报道过，有犯人混在凑热闹的人群里，装出协助警方办案的样子。

想起自己趁泽田美代子不在，独自潜入事务所，味冈的脸上立刻没了血色。他赶忙往警车和群众的反方向走去。他没有带伞，于是只能缩紧身子，在房檐底下走，希望能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走到自家轿车停车的地方。一路上，又见着许多人朝神邦大楼跑去。

有人喊道：“有人跳楼了！”

还有人说：“楼里进了强盗，正挟持人质与警方对峙呢！”

味冈知道肯定不是跳楼，毕竟他刚从那栋楼里走出来。也不太像是有人挟持了人质。不明事件真相的人们开始胡乱猜测，兴奋地往大楼跑去。

车子还停在远处，可司机却不见了踪影。莫非他也去看热闹了？

味冈没有生气，因为司机定会带来事件的最新情报。他回来得越晚，情报与真相的距离就越近。

于是，味冈走去一座剧场大厅的屋檐下避雨。宽阔的马路上车水马龙，被雨水打湿的车身闪闪发光。其中也有插着报社旗帜的汽车，往神邦大楼的方向驶去。

司机回来了。他脱下帽子，不住地道歉。

“你上哪儿去了？”味冈坐进车里，平静地问道。为了让司机放心，他还特地点了根烟。当然，这也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听说神邦大楼出了杀人案，就去看热闹了……对不起。”司机一边操纵方向盘，一边低下头。

“杀人案？”味冈差点儿把手上的香烟掉在地上。

“是的，好像死在七楼楼顶上。那里有个独立的机械室，里头是什么换气装置啊、水箱啊，还有让这些设备运作的马达什么的。尸体好像就在那机械室里。当然我也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不是警察说的，具体怎样我也不清楚。”

“那死的是男是女？”味冈咽下一口唾沫，继续问道。

“这……我也没打听清楚……”

车窗外，雨水如瀑布般泻下，冲刷着汽车挡风玻璃。

神邦大楼的事件由警视厅负责调查。

报纸上的报道基本沿用了警视厅公布的内容。各家报纸的文章大同小异，概要如下：

神邦大楼屋顶有一个机械室，里面装有供水（包括冷气用水）和换气装置，各种管道如小蛇一般缠绕交错。大楼的员工说那是“楼顶机械室”。

六月十日下午五点十分左右，大楼维修人员（负责管理电机设备的技术人员）前往楼顶机械室，发现门锁被人撬开了。房间里都是机械设备，没有贵重物品。维修人员们都以为是有人恶作剧，因为平时楼顶并不对外开放，但还是有人会不时地上来。各个楼层的店铺员工，或是公司职员，都喜欢到楼顶来眺望景色。这栋老旧的大楼里没有足够的安全设备，为了保证人员的生命安全，才会禁止人们到楼顶去。

三十二岁的维修人员打开门，走进房间里。机械室里只有一盏昏暗的电灯，于是他便打开手电筒照了照——只见一只鼓鼓囊囊的四角形麻袋，正塞在管道与地板之间……

维修人员每隔十天会巡视一次，从地下二楼的动力室出发，一路巡视到楼顶。当天正好是需要巡视的日子。他们证明说，楼顶十天前并没有异样。维修人员碰了碰麻袋，感觉里头好像装了个人。

警官解开袋口的绳子，发现里面有一具中年男子的死尸。男子的脖子上留有明显的勒痕。鉴识课人员推测死者死于三天前，事后的解剖结果也显示出了同样的结果。

麻袋里装满刨花，想必是凶手为了掩饰袋中尸体而塞入的。

尸体的衣服口袋里没有钱包、名片夹或月票（如果他生前有的话）。衣服有些破旧，上衣绣过名字的地方和衬衫送去干洗店做过的记号【8】也被撕去了。若是普通的强盗事件，绝不会如此湮灭证据。

不过警方通过其他方法查清了死者的身份。

然而，这起由外部人员犯下的案子，为什么特意把尸体搬到楼顶的机械室去呢？报刊上的报道称，警方认为楼顶并非第一现场，犯人是在其他地方行凶之后，再将尸体搬去楼顶的。

那么他们是怎么搬运尸体的呢？

从大楼的边门进入，乘坐大楼管理人员（包括维修人员）专用的电梯，带着死尸前往七楼（电梯只到七楼），到达顶楼之后，再打开前往屋顶的大门，爬上楼梯，撬开机械室的房门，把装有尸体的麻袋塞进管道与地板之间。

犯人在尸体被发现前一天，也就是九日晚上八点十分左右，将尸体搬去了楼顶。据称，当时大楼门口突然出现了一辆小型客货两用车，三名身着工作服的男子从车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人对接待处的警卫说，他们把屋顶机械室需要使用的材料带来了。警卫指着四角形的麻袋问，里头装着什么，男子回答说是冷气机要用的东西。警卫就点头让他们进去了。事后人们才知道麻袋的形状是用刨花填出来的。

警卫说负责人已经下班了，于是男子们就提出自己搬到楼上去。警卫一想，这样也能给明天早上来上班的负责人省点事，就同意了。可惜这位警卫是好心办了坏事。

大楼的警卫人手不够，于是就没有陪着他们上屋顶。警卫以为这三个身着工作服的男人真的会放下麻袋就走，而不是偷偷进入机械室。蓝色的工作服与工作帽，让警卫员卸下了戒心，而当时天色已晚，三名男子都站在暗处，他也没能看清他们的长相。况且他们还用工作帽挡住了脸，这就增加了警方调查的难度。

接待处的警卫倒是问了他们的名字。他把建筑公司的名字与搬运员的名字都写进了登记册里，唯独漏了能提供线索的车牌号。警卫太过信任这几个男子了。

警卫只记得，他们都是二十四五岁的年轻人，当然这也只是他的主观印象，并不能算数。

警方认为，犯人们（光看搬运尸体的人就知道犯人肯定不止一个）十分了解神邦大楼的内部情况。于是他们对维修员、警卫、管理人员都进行了调查，但却发现他们与案情并无联系。

大楼中有多家公司的事务所，一楼与地下一楼还有各种店铺。然而公司职员与店铺工作人员并不可能如此了解大楼的情况。警方只询问他们一下有没有注意到什么异常情况，并没有把他们当作搜查的对象。然而这项调查没有发现任何有力的线索。

警方通过指纹，查到了死者的身份——原来他有过前科。

死者为古董美术商柳原孝助，原籍滋贺县安土町，现住址为岐阜市丸山大道1-38，今年五十九岁。八年前因为诈骗而坐过一年牢，五年前又因虚构贷款被判处一年半有期徒刑。之前已被刑满释放。

警方只能追踪到被害者柳原孝助一个月前在东京的行踪。五月十一日，他来到东京京桥二丁目，那是株式会社内外精密机械制作所的总公司。他与财务部长见了一面，提及一笔“贷款”。

当时，柳原孝助带着两张名片。一张写着“参议院议员高尾雄尔后援会岐阜高尾会干事长柳原光麿”，另一张则写着“本州特殊容器株式会社董事长本村卯太郎”。事前，本州特殊容器的本村社长来过电话，说，“我的朋友要介绍一笔贷款给你，你去和他谈谈吧。”于是内外精密的专务就派财务部长去会客室接见了柳原。

财务部长称，那位中年男子的衣服虽然有些旧，但“看上去非常正直”。财务部长一看名片上写着“柳原光麿”，就说：“您的名字看上去就像是公卿贵族呢。”

对方微微一笑说：“是的，我是柳原子爵的旁系后代。”战前其实并没姓“柳原”的贵族，可乍一听，的确挺像那么回事。

财务部长又问他：“您与高尾老师交情不错吧？”

柳原就说：“那是，所以我才会成为高尾后援会的负责人。本州特殊容器的本村社长则是东京的高尾会负责人。”财务部长这才明白本村社长安排这次见面的原因。

柳原光麿口中的融资计划大致如下：

“某外资团体有两百亿日元的闲钱。日息二钱五厘，手续费11%，十年后全额偿还。利息可以从六个月后起算。11%的手续费就用作高尾雄尔的选举资金。发票由高尾会开具。条件就是这些，你们公司对这两百亿日元感不感兴趣？”

财务部长与专务商量了一下，礼貌地回绝了他。

“我们公司目前没有扩张业务的打算，用不着这两百亿。”

警方立刻向介绍这笔“贷款”的本州特殊容器的本村社长求证，社长说：“柳原光麿是我一直在援助的高尾雄尔的岐阜后援会干事长，我在宴会上见过他几次，高尾的秘书也让我关照他，可我们并没有深交。前一阵子他说有一笔贷款，想让我把他介绍给我们的交易伙伴，内外精密器械的高层。所以我就给对方专务打了个电话，让他们接待一下。事后专务也回了我一个电话，说他们拒绝了贷款。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跟我也没有关系。”

警方又向高尾参议院议员求证，议员通过秘书回答道：“柳原的确是岐阜的一个后援人士，可我虽然知道岐阜有个‘高尾会’，但我的后援团体遍布全国各地，‘高尾会’也是如此，所以我不可能和每个后援会的干事长都见上一面。”

他的回答显得有些含糊不清。

柳原孝助（本名）的妻子还住在岐阜丸山大道1-38。她是这么说的：“我丈夫一直在协助高尾老师平时的选举活动，还要统筹贷款的事情，平时经常去东京和全国各地出差，一个月最多回家一两次。即使回来，也住不了两天就走了。最后一次回来是十月二十五日，说是从东京回来的。二十七日那天他说要去东京，要坐上午的新干线走，早上九点就出门了。丈夫从来不跟我提工作上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他干古董买卖这一行已经八年多了，可因为出了事（指让他蹲了一年大牢的第一次诈骗案），就不太干了。至于他现在在忙什么金融方面的工作，我也不是很清楚，他也从来不跟我说。有时候他一回家就会给我个二十万，可有时就只有五万……”

解剖结果显示，被害人胃里的食物消化了一半，说明他被勒死（据推测凶器是麻绳，但现场并没有发现）前两小时内进过餐，而那顿饭里有甜虾。

以上便是各家报社的报道。

03

神邦大楼杀人事件发生两星期后，日星建设专务味冈正弘携道路建设部长、设计课长与测量主任一同乘坐新干线前往名古屋。

这一次的收费观光道路，跨越中部地区的J县与R县，施工主是J县与R县的道路公社。R县北部面朝日本海。

正式的竞标通知还没有来，所以施工主也没有派发工程说明书。不过这项工程的传言由来已久，日星建设、大东组建设与共荣建设等建筑公司都派技术部门制定了“模拟工序说明书”。

味冈之所以想要亲自到工程现场视察一番，也是为了让本公司的计算更加精确。所以他不会去两县的公社那边露面——这算是一趟机密视察。

这趟视察，是一周前由味冈亲自提出的。

今晚一行人将在J县的一个叫“府中”的小城里住上一宿。这条新的观光道路的南侧起点，就在府中附近。从名古屋出发乘坐支线列车的快车到达府中，一路上需要两个半小时。

而明天，他们就会前往观光道路的北侧起点——R县的温泉胜地住宿。接着味冈将单独前往京都，次日来到琵琶湖畔的乡村俱乐部，参加巨势堂明举办的南苑会高尔夫比赛。那天晚上说不定还会举行宴会。如果真是如此，味冈就需要出差五天四夜了。透过“光号”新干线的车窗，能看见日本平原的茶田。穿过久能山的隧道之后，列车离城市越来越近了，又飞也似的开过了静冈站。挂着“中南互惠银行”红底白字招牌的高塔，在初夏阳光照耀下的城市里显得特别耀眼。

味冈的视线停留在那招牌上。两三秒后，招牌也往后飞去，消失在了视野之外。味冈忽然想起，末吉祐介曾说过，巨势堂明手下的另一个组织——以地产公司为主的龙水会，最近与中南互惠银行扯上了关系。原来如此……中南互惠银行的总行，就是那座高塔吧？刚才过去的不正是静冈市吗？

这时，泽田美代子给巨势看的那张纸片取代了残留在脑海中的招牌。

宫村小姐第三次来电。

巨势看过纸片，便立刻离开了事务所。味冈、成濑与中原目送着他离开。他极有可能去了龙水会的事务所。

味冈摇了摇头，从衣服内侧的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又拿出里面的文件。见到中南互惠银行的招牌之后，他又在意起了私家侦探交给他的报告书。

坐在味冈身边的道路建设部长与前排的设计课长、测量主任，一见味冈那阴郁的表情，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得无聊地翻看书本与杂志。

“……死者来到内外精密机械制作所，提出要介绍融资之前，曾经向矢岛电器（株）提出过相同的建议。会面的介绍人还是本州特殊容器的本村社长。会谈的内容也与内外精密的那次大同小异。”

与味冈公司有合约关系的私家侦探社，提出了这样一份报告：

“柳原孝助当时使用了写有‘参议院议员高尾雄尔后援会岐阜高尾会干事长柳原光麿’的名片。他向矢岛电器（株）提出，财团法人近东（NearEast）石油协会有五十亿日元的资金，贷款条件是日息三钱，手续费17%，期限十年（到期后统一返还），还需要A股上市企业的保证，如果A股上市企业借了这笔款，还需要附上两个季度的账目报表……”

味冈之所以会对案件产生兴趣，是因为报纸的报道上出现了一个名字——参议院议员高尾雄尔。

他于昭和十四年进入内务省，二十八年升任自治厅局长，三十一年参加参议院全国选举，初次当选，之后总计当选议员三次，现为保守党政务审查会路线工作组干事。

对建筑公司来说，执政党的政务审查会路线工作组干事，是与他们距离最近的官员之一。

味冈与随行的道路建设部长、设计课长以及测量主任一起在名古屋站下了车。

日星建设株式会社的总务部庶务科几天前就预约好了包车。两辆包车都停在车站前等候。虽说是包车，但外表看来和出租车没什么区别。味冈把打高尔夫球需要的器材装进后车厢里。那些器材，自然是为琵琶湖畔举行的南苑会高尔夫球比赛准备的。道路建设部长坐在味冈旁边，后头那辆车上则坐着设计课长与测量主任。

四十分钟后，两辆车穿过岐阜市内，远远地还能望见金华山。

柳原孝助好像在岐阜待过一段时间——味冈瞥了一眼窗外的景色，又从口袋里掏出报告书，戴上了眼镜。

私家侦探的报告上如此写道：

……本调查员拿着“参议院议员高尾雄尔后援会岐阜高尾会干事长柳原光麿”的名片，对矢岛电机（株）提出的财团法人近东石油协会的五十亿日元融资展开了调查。

我们向A石油株式会社进口课求证，对方作证说并没有一个叫“财团法人近东石油协会”的组织。

我们还咨询了世界石油大会，他们的回答也是否定的。法国CSP石油、日本IFP公司都表示，“财团法人近东石油协会”是个虚构的名字。

调查员根据报道上写的柳原孝助的地址，前往岐阜市丸山大道1-38。那是一栋陈旧的木结构混凝土平房，面积约十五坪【9】，月租金二万五千日元。据房主称，柳原拖欠房租达三个月之久。

柳原孝助家入口除了“柳原孝助”的名牌之外，还挂着一块写着“柳原光麿”的名牌。旁边还有一块大木牌，写着“高尾雄尔后援会联络所”字样。

附近邻居在柳原夫人的宣传下，都认为“柳原先生是高尾参议院议员的秘书”。坊间盛传“柳原先生选举活动繁忙，回家时都让车子在门口等着，进去换了个衣服就出来了”，或是“柳原先生忙到没空回家，都要夫人拿着换洗衣服去名古屋车站”。

周围人也通过报刊杂志，知道了神邦大楼屋顶的机械室里发现了柳原的尸体，闹得满城风雨，但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被杀。柳原夫人前往东京，在警方的见证之下确认了尸体。遗体在东京火化后，柳原夫人便将骨灰送去了住在滋贺县安土町的柳原孝助哥哥家中，葬礼也在滋贺县举行，所以现在不在家中。

邻居还称，柳原“开着辆附近很少见到的高级轿车”，然而去年年底之后就再也没见他开过。除了拖欠房租之外，他并没有在自家附近引发其他金钱纠纷。

柳原孝助早已用过写有“参议院议员高尾雄尔后援会岐阜高尾会干事长柳原光麿”的名片。高尾的正牌秘书谷川昌三一脸不悦地评价道，“真是张混淆视听的名片”。然而他并不知道柳原死前，曾在东京寻找贷款人。案发后，警方通过名片找到了高尾议员，议员也通过秘书表明自己与事件无关，一切与报刊上的报道相同。

高尾议员的事务所位于东京赤坂，他们接到过数十通询问柳原情况的电话，而事务所只是暧昧地回答，“他是中部地区的一位后援人士。”

本调查员的调查显示：

柳原孝助于今年三月十六日得到了位于东京都日本桥的安原商事株式会社给出的九百万日元，作为地产买卖的定金与手续费。他谎称关东北部有一块二十公顷的土地，能立刻改造成高尔夫球场，然而这笔买卖最终未能成交。也就是说柳原用一块无法买卖的土地，骗取了手续费。当时柳原也出示了“高尾雄尔后援会岐阜高尾会干事长”的名片。

安原商事株式会社的社长安原胜一虽然没有与高尾雄尔见过面，但一直是高尾议员的支持者，所以那张名片立刻让他对柳原产生了信任。安原商事株式会社已于五月二日控告柳原孝助诈骗罪，而当时柳原行踪不明，无法进行逮捕。六月十日，他的尸体便被人发现……

汽车不停地摇晃，叫人无法看清报告书上的字，但味冈没有停下。

车子开过几座小镇，镇子与镇子之间，有河流穿过。眼看着自己与高山的距离越来越近……

柳原孝助打着“为高尾议员的后援会筹集资金”的名号，到处放贷，贷款的数额有时是十七亿，有时是五十亿，有时是两百亿，总之都是他随口编出来的。

大阪某大型商社的社长称，柳原的确可以贷出百亿日元左右的资金。然而那并非柳原孝助自己的钱，他上面还有好几个中间商。只要找到贷款人，他就能得到一定的手续费。他从去年夏天开始寻找贷款人，可一直没有找到。

那是有原因的：柳原的贷款条件，并没有他说的那么简单。首先，贷款人必须是A股上市企业，而且还需要满足其他苛刻的条件。并非柳原所说的只要有A股上市公司担保，给出两个季度的财务报表就可以了。

银行方面的意见是，“五十亿本金，日息三钱，手续费17%，与央行利息9%相比高出许多（日息三钱=年利率10.95%，手续费=年利率1.78%，总计12.65%）。”然而也有意见认为，“这种贷款无需债务担保，算是一种非正规贷款，从这个角度看，利率其实也不算太高。”

调查员向日本银行【10】相关人士咨询了本次事件。

他们的回答是：“他的条件设置得很巧妙，然而放外资贷款的组织，其条件与普通的金融机构不同。并不是将几亿日元借给外国企业，等上十年就行了。当然，要是本金与董事都安排好了，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然而调查员发现，经常有人介绍此类“贷款”给民营银行。某大型民营银行的分行行长说，这是“最近常有的事”，还举了个例子：

与农业协会等农业团体联系紧密的一位议员，不时从农业团体中取出资金，借给有银行担保的企业。议员当然想要收取一定的手续费。也就是说，这笔贷款是议员全权安排的。

有时则是议员的秘书来负责磋商。贷款的本金从一亿日元到五亿日元不等。包括手续费，利率为10%到11%。

虽说是“常有的事”，但分行行长并没有听说过真的有公司贷过这样的款。

首先，银行就不会为企业担保。有时银行虽然会提供“保证融资”，但会尽可能避免全方位为企业提供担保。

其次是，贷款人支付的手续费，应该开具怎样的发票呢？是议员个人名义的发票，还是某个虚构团体的发票？扣除手续费，得到发票之后，这张发票能否得到税法的承认是个很大的问题。走日本银行或国家的临时利率调整法会显得非常麻烦。也就是说，银行相关人士都认为此类“贷款”弊大于利。

“专务！”见味冈将报告与眼镜分别放进上衣的两个口袋里，大石道路建设部长终于开了口，“……您累吗？”

味冈一直专心致志地阅读报告，摘下老花眼镜之后，他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疼，于是用手揉了揉眼睛。大石想必是看见了这一幕。即便他没有揉眼睛，肥胖的身躯挤在狭窄的出租车里也不会好受到哪儿去。

“没事……这是哪儿？”味冈还觉得脖子有些疼，他松开领带，往车前看了看，发现车子马上就要开到一个大城镇了。左侧的山上，露出一个白色的斜面，原来下头是一座采石场。

“那是矢泽町。车站的名字叫‘美浓矢泽’。在岐阜到府中的三分之一的地方。今天路况不错，开得挺快。”部长停顿了一会儿，提出了一个建议，“专务，我们找个地方停一停，喝个茶吧？路边餐馆什么的也行啊。”

味冈点了点头。部长见状，立刻吩咐司机找个路边餐馆停下。

走进餐馆，后面那辆车上的设计课长与测量主任立刻抢先吩咐服务员，为专务与道路建设部长安排座位。

“专务，没累着您吧？一大早就坐车，坐到现在……”设计课长平山弯着腰问道。

“没事……”味冈喝了口红茶。他其实更喜欢咖啡，但发胖之后，听说咖啡对心脏不好，就戒了。其他三人也跟他点了同样的红茶。

测量主任小原用照相机为坐着的专务拍了几张照，每张的角度都略有不同。对面那张桌子上坐着四个卡车司机，不住地盯着味冈等人。

——原来如此。死在屋顶机械室里的男人，原来是个“金融中介”，他打着“执政党政务审查会路线工作组干事高尾雄尔参议院议员后援会”的名号，骗了九百万日元，被警方通缉了。

他还充分利用了高尾雄尔的名声。用一张写着“岐阜高尾会干事长”的名片，编出二百亿或五十亿日元贷款，寻找贷款人。

巨额贷款，而且还是外国的资金。即便他是个毫无经济知识的人，也能借着执政党议员的名号，迷惑对方。一个名字，就能神奇地让异想天开般的贷款变为现实。

银行相关人士称，某团体的“闲钱”与议员名字的组合，成了企业之间的一个神话，一直无人问津。议员总是需要选举资金的。只要这个“常识”还存在，这种“常有的事”就不会从金融界消失。

——然而，自称路线部会干事高尾雄尔的地方后援者，却被人勒死。将其弃尸在神邦大楼屋顶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味冈喝了一口红茶，杯中的柠檬片微微晃动。视觉上的不稳定，又引出了内心的不稳定。虽然刚看到报纸时的打击已经有所缓解，可内心的不安又仿佛沼泽底部的小泡沫一般，咕嘟咕嘟、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当时，味冈曾前往大楼七层。一位素不相识的女员工与他一同在七楼下了电梯。她下电梯后，就往走廊的反方向走去了。

“尸体发现之前，一个胖胖的、五十多岁的绅士和我一起到了七层，往屋顶那个方向去了。他不在楼里工作，我以前从没见过他。”面对警方的调查，她极有可能如此回答。

“他没来过我们事务所。”排列在那条寂静的、空无一人的走廊两侧的事务所的员工们，也许会如此回答。

一个陌生人，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七楼走廊里？七楼走廊与机械室所在的屋顶相连。那时尸体已经在机械室里了。味冈只是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口，看看外头的风景。他看报纸才知道，那就是通往屋顶的地方。

一切都是偶然。

——有个人在尸体发现之前来查看过情况！

警方莫非是这么想的？他们也许正在搜寻一个胖胖的五十岁男子。

当时味冈从七楼走楼梯去了四楼。走进巨势堂明的东明经济研究所之前，他没有被任何人撞见。不，是他“以为”自己没有被别人撞见。他已经没有了当时的自信。

最糟糕的是，泽田美代子并不在东明经济研究所里。警方来找他了解情况时，他也找不到人为他作证。而且在商店街所在的一楼遇到的末吉祐介，也不知道味冈曾独自前往巨势堂明的事务所。

坐在桌子对面的道路建设部长大石一脸担忧地问道：“专务，您脸色不太好啊，恐怕是累着了吧？要不我们再休息一会儿吧？”

“不用，这就出发。”味冈大声说道。

早上九点半，一行人从府中町出发。他们在当地包了两辆出租车，搭车顺序与离开名古屋时完全相同。

昨晚他们住在一家叫“朝雾屋”的旅馆里。旅馆位于一片断崖上，下面有小溪流淌，远处的山丘上有一座小城楼。府中町与山的斜面相连，走到哪儿都是斜坡。

“专务，昨晚睡得可好？”身旁的大石部长微微一笑。

“嗯，挺好的。”味冈打了个小哈欠。

“您的脸色比昨天下午好多了。”部长笑得更欢了。

其实也没有熟睡多久。

一行人于七点用了晚餐，还叫来了五个当地的艺妓。一个年老的，两个中年的，还有两个年轻的，脸上都带着些土气。年老的那个弹三味线，剩下的则唱起了《府中追分》《府中时雨》《府中音头》等曲子。大石、平山、小原也看着印在筷套上的歌词，跟着吟唱。之后众人聊到了一个月后举行的“府中祭”。传统的花车将在镇上巡游。原本府中祭是以盂兰盆舞出名的，加上最近宣传得当，现在三天节日里总能吸引十几万游客。府中町周边的三家温泉胜地的旅馆，早在半年之前就被预订一空。

味冈说自己累了，早早离开宴席，泡了个澡，还叫了个男按摩师来按摩。味冈太胖了，女按摩师根本按不动。按摩师为了调节气氛，故意用当地方言跟味冈搭话，可味冈另有心事，反而觉得他有些烦人。

喝了酒，泡了澡，做了按摩，可味冈还是没能立刻入睡。

私家侦探已经基本查清了被杀的柳原孝助的“职业”。然而，为什么这位满嘴牛皮的人的尸体，会被搬运到神邦大楼屋顶上呢？巨势堂明的事务所就在四楼，位于其正下方。莫非是有人在杀鸡儆猴不成？

宫村小姐第三次来电。

泽田美代子拿进屋里的纸片。宫村是地产商们组成的龙水会的秘书。巨势堂明瞥了一眼纸片，就离开了事务所。一小时后味冈进入事务所时发现，泽田美代子也不在屋里。房门没有上锁。她究竟离开了多久？还有那通电话（“不行啊……那要立刻动手才行……”）……

屋顶机械室里的死后三天的尸体开始腐烂。外面下着大雨。

“专务。”大石从大号的文件包里拿出一张地图，摊在膝上，又命令司机停车，“还有十二公里就到小竹町了，方案二的J县道路入口就在这附近。这儿就是柳井地区。”

从府中町出发的上坡国道，在山峡正面形成一条白色的细线。大石用手指着左侧，有几条村间小路，通往高山。青黑色的森林里，露出几个小小的房顶。高山的斜面上，还有几条褶皱。

“这里的地形是这样的。”

二万五千分之一的地图上，用等高线标出了山上的褶皱。

“嗯……这样啊……小竹町的西北面就是国道，溪谷的坡度也不是很急，可这边的坡度就比较陡了……工程的难度有些高，不过一旦完成，就能发挥出观光道路的作用来了。所以还是方案二比较好啊。”

“是的，这样一上公路，就有‘高地观光线’的感觉了。”

日星建设猜想，这项工程的名字可能会是“J・R县高地观光线计划”，于是就使用了这一代称。

J·R县高地观光线计划

方案一：将观光道路入口设置在小竹町西北方向的国道801号线的八木山坡（海拔782米）南侧。在金铃湖南侧，海拔约820米的山岳腹地中，铺设宽10米的道路。R县终点设置于日高町，并连接至鹤见市。

方案二：入口设置于府中町以北6公里的柳井地区，与天神川汇合，跨越海拔940米的地藏山坡，通往金铃湖，西侧路线同方案一，东侧跨越八木山坡，在湖岸与国道相连。

方案一全长51公里，隧道全长2公里（共3处），桥梁15座。

方案二全长62公里，隧道全长3公里（共5处），桥梁21座。

无论是方案一或方案二，都力求发挥观光道路的效果，或穿越山岳地带，或俯瞰金铃湖，或靠近湖岸。

后一辆车上的平山与小原也走下车来，站在第一辆车的车窗外，等候大石发号施令。

“我正和专务解释方案二的道路入口的位置呢。”道路建设部长说。

设计课长赶忙点头称是。

“远处还有地藏山坡，当然从这边是看不见的。山坡西南边连着法华山和万福山，两座山的海拔都有1500米左右。”

测量主任对着山体拍了几张照。山上挂着一道彩霞。

“去小竹吧。”味冈说道。

小竹这座城镇，比味冈想象的更大。他们坐在出租车上，绕小竹开了一圈。这里也是方案一的观光道路入口。小竹町有两家旅馆，一家是日式旅馆，分为上下两层，看上去像个日本料理店。旅馆名叫“幸轮”，入口就在路边，随便用石头砌了座假山，种了几棵松树。院子里都没有装饰用的石头。味冈自己家院子里还有三块石头呢，那是十五年前盖房子的时候，建筑公司的人拿来的。

听见有两辆出租车停在门口，一位和服女子打开了二楼山墙屋顶下的玻璃窗，探出头来。她已人过中年，脸型较长，有些土气，畏首畏尾地望着门外的出租车。她可能是老板娘，以为来人是熟客吧。女服务员不会那么闲，一大早的就穿上和服。

另一间旅馆就在两百米开外，也是一栋两层楼的建筑物，看上去和普通的公寓差不多。窗门紧闭，窗帘也都拉着，没有人出来看热闹。

外头挂着个招牌，写着“阿波【11】屋”三个字。老板可能是四国人吧。

“幸轮旅馆”与“阿波屋”都是旅馆兼料理店，据说镇子里的人要举办宴会，就只能在他们两家办。镇子里最多的是建材工厂与木工工厂。还有一所拥有大型体育馆的高中。

“行了，走吧。”味冈下令离开小竹町。

沿着国道一路向北，就是北陆地区。一路上有大坝，也有著名的民俗村庄。出租车在中途往西侧转去。道路变窄了，但还是能越过八木山坡，来到金铃湖。国道贴着北岸的湖面延伸而去，开着开着，就开过了R县的日高町，最后到达鹤见市。

八木山坡之前尽是蜿蜒曲折的坡道。中途还看见滑雪场的山间小屋。考虑到冬日里的积雪，他们在混凝土高台上建造了一栋两层楼高的屋子。

路上有许多急转弯，可见山上的褶皱之多。对面那座山的斜坡也是如此。V字形的谷底有溪流穿过，然而道路距离溪流太远了，听不见水声。斜面被杉树、丝柏等针木林所覆盖，看上去漆黑一片，只有能照到阳光的落叶松、白桦和冷杉才会显得郁郁葱葱。

车子又转过一个弯角，只见小竹町成了白白的一片，远在群山底下的盆地中。味冈忽然想起从幸轮旅馆二楼探出头来的女子。

山坡的顶端出现在道路的正前方，一条小型隧道的入口越来越近。入口附近的左侧角落里，有一家小茶屋。小屋的柱子都埋在地里，红色的旗帜插在小屋旁边。大石看到了店里写着啤酒和果汁价钱的标牌，问道：“专务，我们在这休息一会儿吧？山中小屋，别有一番风味啊。”

味冈走下车。近来他感觉身子越来越重了，腿脚也不灵便了起来。后一辆车里的平山与小原赶忙抢先跑进店里。

茶屋的旗子上染着“樱茶屋”几个白字。红色的底色已经褪去了不少，看起来脏兮兮的，旗帜的边缘也碎了。

茶屋里有个四十多岁的瘦弱女子，她正和一名男子说话。只见他头上绑着一条头巾，上身穿着衬衫，下身则是一条沾满泥土的灯笼裤，好像是个体力劳动者。

店门口摆着一些小糖果和干货，还有关东煮的锅子。里头煮着炸豆腐、鱼糕和魔芋丝，汤水却很少。小屋旁边用木头拦起一个水池，竹筒搭成的水管从山崖上引来泉水。水池里冰着啤酒、果汁和可口可乐。

平山从水池里取出一瓶果汁，打开瓶盖，递给味冈。手中的瓶子凉飕飕的，令人回想起年少时母亲从井水中取出的冰镇汽水。味冈没有在店里坐下，而是站在店门口的草丛边上，眺望风景。

美丽的风景，令味冈情不自禁地踏入草丛之中。他喝了几口瓶中的果汁。这时大石走到他身旁说道：“如果开车在山路上兜风，就能看到如此美丽的风景……就好像从飞机上俯瞰一样……R县温泉胜地的主意可真不错。南边已经有一个因为祭典闻名全国的府中和民俗村了——造观光道路，肯定能赚不少啊。”

预算书上并没有提到，R县建设这条道路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将东京与名古屋的游客吸引到R县的温泉胜地去。现在东京人要去R县，必须先乘坐新干线“光号”前往名古屋，再换乘北陆方向的特急列车，非常麻烦，而且一路上也没什么景色可看。今后随着私家车的普及，游客可以从东京走东名高速公路去名古屋，再走国道801号线，从府中町附近上观光道路“高地观光线”，前往“北国温泉乡”。在饱览群山湖水的美景的同时，不知不觉就来到了刈野、稗津、鹿山、那珂山的温泉胜地……

瘦弱的主妇与上了年纪的体力劳动者还在店里说话。店门口挂着七八顶写着黑色“八木登山纪念”字样的草帽，旁边则摆着一捆皮套拐杖，上头也刻着这几个字。扛着照相机的小原走进店里，付了钱。主妇这才站起身来。

味冈朝出租车走去时才发现，路旁的角落里停着一辆卡车。味冈平时见惯了卡车，所以刚才没有注意到。况且一路上他已经见到十几辆载着木材的卡车了。

然而，这辆卡车上装的不是木材，而是十五六块大石头。石头有些发红，也许是含铁量比较高的缘故。表面的褶皱还挺漂亮，形状也不难看。卡车后面用白色油漆写着“小竹庭石园”几个字。味冈忽然想起了幸轮旅馆门口的那几块石头。

出租车又上路了。两县边界的隧道很短，只有十多米。大石透过窗户，抬头看了看隧道的顶端。

隧道挖掘方法

地基不稳的地方，采用下导坑超前的下导坑挖掘法。地基较稳的地方，则使用上导坑挖掘法，一次性挖掘大断面。可引进大型机械，缩短工期。

“有报告说这一带的地质不错，可以一下子挖一个大断面出来。”开过隧道之后，大石道路建设部长说道。车子已经开过了山坡的最高点，两侧的斜面封住了人们的视野。

“如果那么挖的话需要多少预算？”

“目前的计算结果是每米六十万日元左右。地质不好的地方就需要一百万左右了……”

“嗯……”

“您觉得够便宜吗？”

“再讨论讨论吧。先不说共荣建设，大东组建设肯定会用低价竞标的。那边的成濑每次都是那样。”

“是。”

前方的视野开阔了一些，透过树林能瞥见一些湖面的光影。山路一路向下。

“咦？那边有间施工小屋，还有搅拌混凝土的简单设备呢。我们要不要下车去看看？”

“有人吗？”

“好像没人。前面正在造一条小隧道。这可能是修路时用的临时小屋。”

出租车停了下来，一行人下了车。后面那辆车上的平山与小原一脸迷茫，不知道究竟出了什么事。大石解释过之后，他们就去小屋看了看。小屋门前堆了许多碎石子，混凝土搅拌机没有动静，传送带上生满铁锈，根本无法转动。放眼望去净是废墟，没有一个人影。

“没人啊，倒是有工人的行李……”平山设计课长回来之后说道。小原测量主任打开了小屋大门，走了进去。

味冈忽然想起了不久之前的自己——趁泽田美代子不在时，偷偷溜进事务所的自己。他顿时心生不快。

“咦？专务，”平山看了看味冈的裤脚说道，“您的裤子上黏了片叶子。”

“什么？”

味冈无比惊讶的口气，反而吓到了平山。他蹲下身来说道：“可能是刚才在茶屋前的草丛里黏到的吧。”

平山从裤管的褶皱里，拿出一片细长的叶片。

末吉祐介有没有忘记那片花瓣呢？早知如此，就应该封住他的嘴……

“走吧。”味冈说着，瞪了一眼从小屋里出来的测量主任。

“小原在干什么？快让他回来。”

十分钟后，两辆车便来到了金铃湖畔，湖光山色，美景尽收眼底。

金铃湖是一处细长的人造湖（大坝），两头分别位于东南方向与西北方向。受到V字形的溪谷的影响，湖岸线也是曲曲折折，全长约32公里。

而国道801号线就贴着金铃湖的北岸。每越过一个山脚，左手边的湖景就会发生变化。对岸高山的海拔有1100米左右，湖本身的海拔就有700米，所以山与湖的高度差只有400米左右。不过开车时看到的景色，还是很有魅力的。

天上布满云彩，挡住了阳光，形成一片铅灰色的湖面。山体也是一片漆黑，虽有些单调，倒也别有一番风味。山顶附近挂着一层雾。湖面上映照出黑色的山影，反射在湖面上的光线，形成几条白色的线条，拦腰截断了山影。

“凉快多了呢。”大石部长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说道。专务的心情总是瞬息万变。

“是吗……大概是海拔比较高的关系吧。再加上湖面上还有水蒸气，肯定会凉快一点。”

味冈也知道大石在观察自己，所以他也不能老摆出一张臭脸来。他眯起眼睛，松弛的脸颊上露出微笑。

湖面上漂着几艘船，像是有人在钓鱼。

“司机，麻烦稍微开慢点儿。”大石命令道。

他指着对岸的山说：“那边露出的那座山峰，就是琴峰，海拔1300米。从东往西依次是源氏峰和橘梗峰，这三座就是主峰。”

他还把地图递给味冈看。

“哦，这样啊……”

“您看，这三座山峰往南延伸了五公里左右，从这边是看不见的，因为前面有座山挡着。这几座山峰之间有几条溪流，溪水最后都会灌进这座人工湖里。对岸的山麓呈锯齿形，所以这边就好像溺谷【12】一样，也是锯齿状的。”

他们需要在这片锯齿状的地方建设一条笔直的道路，所以需要架设许多桥梁。公司预计，光是这片湖岸，就需要十二处桥梁。

“专务，”大石又指着窗外说道，“那边的半山腰上横着一条细线呢，不过不太显眼。”

“哦，那是什么？”

“那是林道，其实就是一条三米宽的小路，只够运送木材的卡车勉强通过。建造观光道路的时候需要把它扩建一下。”

“话说这儿的林子可真密啊。”

司机一边操纵着方向盘，一边清了清嗓子，解释道：“附近居民都是靠山吃山，我还听说这一带96.5%的土地都是山林呢，除了山还是山。这几年一到夏天还会来些游客，民宿什么的也开始建起来了，可还很落后呢。毕竟这一带一直是靠滑雪的游客挣钱的。”

“这边的积雪深吗？”

“这一带的话……大概有个两米吧。”

这片地区的积雪非常厚，需要采取对策防止雪崩，并建造大雪避难所。但地质较为稳固，没有石块剥落的危险。建造避难所与防雪崩设施时，要尽可能考虑到美感，不得破坏自然景观。

汽车绕过好几处山嘴【13】。对岸的高山时而贴近，时而远去。高山上的雾气仍旧没有退去。湖面上又出现了几条钓鱼用的小船。

“司机先生，这儿能钓到什么呀？”味冈问道。

“有一种叫‘鳟鱼’的河鱼，据说比鲇鱼还好吃呢，我倒是觉得没那么夸张。唉，其实这人工湖下面沉着五个村子呢，一想到这些就没胃口了……多恶心啊，房子、茅房、马厩、牛棚都在底下……这一带经常下雨，湖水还算比较充足。听说湖水变少的时候，湖边水浅的地方还会有湖底村子的幽灵出没呢……”

转过一个弯，迎面开来一辆大巴，上头写着“小竹方向”这几个字。味冈又想起了幸轮旅馆的那名女子。这时大石说道：“这条路上的混凝土，比标准配料书上的要更耐压一些，混凝土路面15厘米，指定坍落度是7厘米，果然考虑到了冬天天冷的因素。”

“新路的海拔还要高一些，那混凝土是不是再铺厚一点比较好？”

“预算书上说，最好比我们现在走的这条路再厚个十厘米。毕竟这儿冬天还有积雪……”

坍落度是表示混凝土硬度的指标。混凝土是水泥、沙石、水与其他混合材料混合而成的，含水量大的水泥十分柔软，容易浇筑，但耐压度、耐久度也会相应变差。水泥重量与搅拌用水量的关系为w/c=50%。也就是说含水量必须低于五成。可要是含水量过低，浇筑起来又会比较困难，极有可能出现浇筑不均匀的情况，反而降低工程的整体质量。所以混凝土需要一定的硬度，而硬度就是用“Slump=×cm”来表示的。

要减少用水量，调出拥有适当硬度的混凝土，可以增加水泥用量，或使用减水剂【14】、引气剂【15】等外加剂。

在道路建设工程中，最重要的莫过于摊铺混凝土。完成的构建厚度以及钢筋的使用量，将会影响到使用的骨材（碎石、沙土的总称）的最大粒径。“骨材的最大粒径的变化对水泥使用量的影响极其重要，需注意其强度及耐久性。”——土木协会的《标准工序说明书》中如此写道。

施工主——J县与R县的道路公社会根据现场的状况，制定出怎样的《特殊工序说明书【16】》呢？味冈的日星建设也在不断揣摩，并设想了三种可能性。

“如果是县里的官员来检查，那一定会很严格吧？”味冈一不小心，把心里想的说了出来。

“可能不会像负责国道的建设省官员，或是道路公团的官员那样严格吧。”大石嘴边露出一丝微笑。

其实，在建设道路与路基的过程中，是可以“偷工减料”的。只是公共事业项目有专门的官员管理，难以浑水摸鱼。怎么办？只能让官员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此就必须为官员们留出后路，否则豆腐渣工程东窗事发后，他们就要背上“监管不力”的罪名。官员知道施工方偷了懒，所以问题一旦曝光，他们就可以命令施工方重新施工。当然，要是瞒得好，就乐得装傻了……

渐渐地，一座湖畔餐厅出现在道路对面。白色的建筑物仿佛山中小屋一般。

“专务，要不我们去那儿休息一下，吃个午饭吧？”大石说道。

餐厅门口停着两辆观光大巴。五十多个游客涌进餐厅里，好像是从北陆来的。

四人占了窗边的一张桌子，能够眺望湖面的美景。小原主任刚才溜进了空无一人的小屋，被味冈骂了一顿，整个人都无精打采的，连照片都不太拍了。

“专务，这儿可真是个好地方啊。”平山觉得自己的部下小原有些可怜，为了调节气氛，他开始讨好起味冈来。

“……我看过苏格兰山区的照片，感觉和这儿的景色挺像的，总觉得‘高地观光线’这个名字没什么表现力……可要是改成‘山湖观光线（Mountain Lake Line）’，又觉得有些啰唆，要不干脆改成‘日本苏格兰’吧？多有噱头啊。”

“日本苏格兰啊……原来如此，这倒是挺有创意的。不是还有日本阿尔卑斯【17】、日本莱茵河【18】吗？”

大石傻笑道：“要不跟J县、R县的道路公社理事会提提，要是他们采纳了，说不定我们公司会更有利呢。您说是吧，专务？”

苏格兰的马索尔山、亨内维斯山间溪谷、艾肯克湖、洛基湖……被拿来与它们相比的人造湖，依然是一片铅灰色，云朵层层叠叠，微弱的光线将山影投射到湖面上。几缕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照射出来，在湖面的褶皱上留下柔和的光点。

湖面上横跨着一座涂着白漆的吊桥，一直延伸到对岸的小路上，只是通往村落的小路与湖对岸一样，都与湖岸相连，没什么韵味。新的观光道路将在海拔更高的山腰上开拓道路。

见味冈露出笑容，小原总算有了点生气。

小原这家伙，好端端的跑到那小屋里去干什么！害得我想起那些不愉快的事情……

然而，味冈也不能一直板着脸，只得强颜欢笑。可不安的回忆却在脑中挥之不去。

他们点了盐烤鳟鱼、干烧薇菜和醋拌凉菜。司机说得没错，平心而论，那河鱼的确没怎么好吃，倒不是被司机说的“幽灵鬼魂”倒了胃口。薇菜好像是这一带的特产野菜。

一行人吃完午饭，喝起了咖啡。大石取出笔记本与图纸说道：“《模拟工序说明书》的细节还有待商榷，不过粗略计算下来，土工、摊铺、隧道、桥梁平摊到每米的话是六十万日元。每百平方米的混凝土摊铺的各种材料成本都在这张纸上。”

大石将文件递给味冈。

水泥混凝土摊铺，厚度15cm起算：

a.粗骨材（碎石）13.20m³（每100m²）=22440kg

b.细骨材（沙子）6.60m³（每100m²）=11220kg

c.水泥（每100m²）=5610kg

d.工人混合作业15人司机摊铺3人

“根据上面的单价，我把方案一和二的全长与面积计算了一下。”大石又掏出一张方格绘图纸。

摊铺面积（方案一）663000m2

a.粗骨材6630×13.20=87516m3 卡车约18000辆

b.细骨材6630×6.60=43758m3 卡车约9000辆

c.水泥6630×5610≈37194吨 卡车约3700辆

d.工人6630×18.3≈121300人

摊铺面积（方案二）806000m2

a.粗骨材8060×13.20=106392m3 卡车约22000辆

b.细骨材8060×6.60=53196m3 卡车约11000辆

c.水泥8060×5610≈45217吨 卡车约4600辆

d.工人8060×18.3≈147500人

“这只是摊铺面积，桥梁和隧道工程的钢材当然还要另算。方案二是走府中町柳井地区、天神川汇合点、地藏山坡、金铃湖南岸半山坡、R县日高町的路线。全长62公里。方案一则是从J县小竹町出发，经过八木山坡、金铃湖南岸半山坡再到R县日高町，全长约51公里。”

“哦，这样……”味冈的语气中带着疲劳。他的注意力渐渐游离了数字表和数据……

坐观光大巴来的几个客人，正坐在窗边，望着湖上的吊桥纷纷议论着。味冈循声望去，就这么看出了神。

四个齐刷刷穿着黄色制服的男子爬上了吊桥的柱子，那柱子足有20米高。他们正在检查钢索的螺栓是否牢固。

然而，将味冈的注意力从数据上转移走的，并非他们冒险作业的身姿，而是那身统一的制服。

——尸体是由三名身着统一制服的人搬进神邦大楼的。接待处的警卫也被这身制服唬住了。制服，戳中了警卫的心理盲点。警官、邮递员、医生的白大褂、百货商店店员、快递员、酒店与餐厅的服务员、僧人或神官——制服就是他们职业的象征，其中并不带有任何人格的成分。

建筑公司的制服是谁准备的？又是谁派他们搬运尸体的？那绝非个人的力量所能办到。背后定有组织作祟……

为了转换心情，味冈起身去了洗手间。

平山设计课长在特产柜台前打公用电话。平山离席之后，味冈并不知道他是去打电话的。他远远望着平山的背影，走了过去。

味冈从洗手间出来，发现平山依然拿着红色的听筒。这通电话打得够长的。可能他在联系总公司的设计课吧。

味冈回到座位，喝了几口剩下的咖啡。窗户对面的山顶上，大雾渐浓，暗潮涌动。他望向湖面，但故意没有看吊桥上的工作人员。

平山终于打完了电话，他走回桌旁，没有坐下，而是弯腰对着大石耳语了几句。大石默默点了点头。平山干咳了两声，坐回了座位上。

味冈从两人的神色中，判断出了平山的电话内容。今晚一行人将前往刈野温泉住宿。那通电话应该是打给旅馆的。但要是普通的确认电话，平山应该会大声向大石报告才对，没必要这么神秘。味冈在平山这个职位的时候，也做过类似的事情。

出租车出发了。国道依然沿着斜面盘绕，湖光山色瞬息万变。天空被云朵覆盖，不过北面的云淡了一些，留出一个蓝色的洞口给天空。

味冈闭上眼睛，打起盹来。身旁的大石将地图与笔记本放在膝头，百无聊赖地望向窗外。

见味冈开始打瞌睡，大石便不再解释《特殊工序说明书》与当地的情况——其实这正是味冈装睡的目的。喋喋不休的大石实在令他心烦。

这些事情只要回到东京总公司，想听多少就能听多少，根本用不着大石啰唆。道路工程的方案一与方案二早已得出缜密的计算结果。时代不同了，各种数据都存在电脑里，轻轻一点就有了结果。

在颠簸的出租车里，味冈的意识蒙眬了，竟做起些莫名其妙的梦来。忽然一个急刹车，外加响亮的喇叭声，将他吵醒，睁眼一看，只见一辆巨大水泥搅拌车与自己所坐的出租车擦身而过。装有糊状的混凝土的黄色搅拌机缓缓旋转……

出租车司机一边转弯，一边骂道：“畜生！怎么开车的！”

国道终于离开了金铃湖，成了之字形的下坡路。左边是一堵白色的大坝高墙和一座水力发电站。

“专务，看您好像挺累的，要不再睡一会儿吧？”

“不用。”味冈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大石好像也放弃了继续解释现场情况的念头，膝盖上的地图和笔记本都消失无踪了。

下坡路的正面，是一座被森林包围的小城。天渐渐晴了，柔和的阳光洒在房屋的屋顶上。

“这是哪儿？”

“马上就到日高町了。观光道路会一直连到日高町的入口。”

回头望去，透过车窗已然看不见金铃湖北侧的高山山顶了。

出租车开过一座桥。

金铃湖分出的支流很宽，河床铺满白色的碎石与沙砾。涓涓细流在河床中间流淌。上游的两侧都是高山。

“看这样子，河里应该能挖出不少石子来吧？”味冈随口说道。他希望能早些忘却不愉快的联想。

“嗯……是啊……不过据说全国只剩六亿吨石子可挖了，肯定会涨价，真够头疼的。”

“还有六亿吨吗？五六年前不是说只剩下六亿几千万吨了吗？少得这么慢啊……”

“可要是骨材再涨下去，中小规模的建筑公司肯定会破产，专务。”

“我们公司是大型企业，没有问题，多亏了公司高层经营有方。”大石道路建设部长从侧面拍了拍专务的马屁。

过桥之后是一段坡道。汽车进入了一片丘陵地带。村落与农田沉在丘陵下方，老旧的街道在其间穿梭。天上的云越来越少了，炫目的阳光照耀在田野上。气温也是直线上升，怕热的味冈赶忙脱下上衣。

出租车在上坡路上停了下来。司机拼命踩油门，可车子就是纹丝不动。路旁也是一个斜面，树木丛生，绿得发黑，蝉鸣阵阵。

后一辆出租车的司机也走下车，两人打开发动机罩，检查机械是否出了问题。

“怎么了？”平山与小原也掺和进来。小原卷起袖子埋头苦干起来。

味冈与大石走下了车，走进路旁的树荫里——因为车里没冷气了。

“咦？那种地方居然有工人小屋？”大石说道。

味冈百无聊赖地坐在一块石头上。

斜面上方有两栋两层楼高的细长临时屋。铁皮铺的墙壁涂成蓝色，看上去像是宿舍。二楼与走廊上还晾着些衬衫和男式内衣。房子后面传来手压式水泵打水的响声。房前停着一辆小型的旧式吊车，像是已经报废了。

“是哪儿的工程啊？”

大石在周围逛了一圈，指着旁边的丘陵底下回答道：“啊，是那边的县道吧。迂回路已经基本成形了。”

在地势较低的水田、旱田与村落之间，有一个防沙堤一般的土堆，上面已经开出了一条灰色的道路，压路机在上面缓缓移动，工人们则成群结队地干着活。

两人望着风景发呆的时候，斜坡下忽然传来吉普车的响声——只见一辆土黄色的吉普车开了过来，停在了抛锚的出租车旁。

一位戴着墨镜、身着衬衫短裤、身材高大的男子从驾驶座上走下，靠近四人正在研究的发动机罩。那是一张细长的脸，留着短发。

“怎么啦？”男人在四人身后说道。

其中一位司机回头说：“车子抛锚了。”

“要我帮忙不？”

小原直起腰，低头致谢，说是已经修好了。司机回到座位上不久，发动机便发出响声，整辆车也随之颤动。

墨镜男子折回吉普车之前，与树林中的大石对视了一眼。

“这不是中桥嘛！”大石开口说道。

墨镜男子笑了，黝黑的脸庞露出白色的牙齿，他低头致意道：“是大石先生啊？这可真是巧了，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您。”

大石主动凑了过去，味冈也能听见两人的对话。

“你在这儿干活呢？”

“对，这儿有个县道的工程，已经干了快三个月了。月底就收工。”

“你还是这么忙啊。”

“哪里哪里，您也知道我们这种人就是居无定所……”

“这回你带了多少人来啊？”

“大概一百五十来人吧。工地附近还有三栋宿舍呢。当然，里头有三分之一是临时工，都是当地招来的农民。”

“这县道工程是哪家建筑公司负责的啊？”

“不是大公司，是当地一家小公司负责的。”

“哦，这样。”

“大石先生您这次是……？”虽然男子戴了墨镜，看不清他的眼神，但他貌似将视线转向了钻进出租车里的味冈。

“哦，不是什么正经事，就是来玩玩，”大石搪塞了过去，“我该走了，你也多保重啊。”

“好，您走好！”男子鞠了一躬。他肩膀很宽，浑身上下都是肌肉，四四方方的身躯仿佛箱子一般。他没有坐回吉普车里，而是站在原地，目送着味冈与大石的出租车离开。

“他叫中桥泰夫，是个临时工介绍人。自己手下也有个叫‘中桥组’的建筑公司，只不过是最底层的承包商，总是到处接零活。”大石对身旁的味冈解释道。

“你怎么认识他的？他承包过我们公司的工程吗？”

“没有没有，您还记得三年前我们做过一个九州的纵贯道路的工程吗？”

“啊，记得记得。”

“那时我们在六号工区，旁边的七号工区是西冈建设负责的。施工的是西冈的承包商——杉川建设的承包商，加藤建设。当时中桥组也带了人手过来。我去工地出差过一个星期，就和隔壁工区的中桥混熟了。”

“这样啊。”

“我倒是不知道他会来这儿。他也说自己‘居无定所’。他并不属于任何一家建筑公司，哪儿的工钱开得高，他就去哪儿，全国各地到处漂泊。”

建筑业的承包关系十分复杂。当大型建筑公司接到规模较大的土木工程时，他们只负责设计与施工管理，工程的大部分内容则会承包给A公司，其他部分则交给B公司，而A公司与B公司也只负责其中的一部分，其他部分则承包给更小的建筑公司。

经过层层承包，最后进行施工的，就是些没有任何技术水平和施工机械，只雇了些临时工人的小建筑公司。建筑业界是订单产业，地域性很强，“同一地点只能施工一次”是建筑行业的原则，所以施工队会随着工程四处移动。

这些施工队没有固定人员编制，每次接到新的工程后，临时工介绍人就会重新进行编组，但在个人层面上也存在一定的上下级关系。之后施工队就会前往工地。

“不过中桥那家伙还真是不显老，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照理说他也该有个四十五岁了吧。”大石说道。

“他说这边的工程是当地建筑公司承包的吗？”味冈动了动脚尖。

“他是这么说的，可总觉得他还有所隐瞒。说不定他是跟某个大公司来的，也许还是东京那边的建筑公司呢，那个中桥就是个独行侠。”

“独行侠介绍人啊……”

“最近每个工地都人手紧缺啊，介绍人的生意好着呢。他这人可聪明了。只要是有些利润、给的条件好的承包公司，他都会跟着去。”

味冈记住了这句话。

04

刈野温泉在R县的“北国温泉乡”西侧，位于扇形台地的末端，离山尚有一段距离。

东南方向就是稗津、鹿山、那珂山等山峡间的温泉胜地，分布在那珂川溪流的附近。

刈野温泉位于那珂川的中流，是一片宽广的平地，完全没有溪流的感觉。台地的高处背朝群山，有几个苹果园。温泉町与国铁车站前的商店街、住宅区相连。

载有味冈等人的出租车往那珂川的温泉旅馆街开去。河岸边种满柳树，河上还架着几座朱红色栏杆的小桥。豪华的特产品店一字排开，还有酒吧、餐厅、小剧场、脱衣舞俱乐部和小钢珠店，与其他温泉胜地无异。

出租车开进“枫庄”旅馆，轮胎在白色的沙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声。枫庄一看就是当地最豪华的旅馆。出租车在门口转了个弯，横着停在门口。下午四点半，六月的太阳还在西边燃烧。

后一辆出租车中的平山与小原立刻冲了出来，与出来迎接的掌柜和服务员打了招呼。味冈与大石下车后，戴着蝴蝶领结的掌柜深深地鞠了一躬。

服务员将味冈带至三楼最靠里的一间房里。十二叠大的客厅，六叠大的更衣室，八叠大的卧室。房间的情况平山已经抢先一步上来确认过了。

为了给专务个人空间，大石、平山与小原住在二楼的房间里。

“饭菜几点上比较好？”平山设计课长回房间之前向味冈问道。

“嗯……六点半如何？”天还亮着，味冈也没什么食欲。

“我知道了……那我跟其他人也说一声。”平山转身，对跪在身后的服务员使了个眼色。

平山之后要说什么，服务员会如何点头，味冈早已心中有数。他脑中浮想起在金铃湖畔的餐厅里打电话的平山的背影。

“啊，还有，晚餐就在我的房间吃吧。毕竟我的房间比较大。”味冈对平山说道。

“好的。那我们六点半来打扰您。要是之前有事找我，请您随时给我打电话。”

平山将自己房间的电话号码报给味冈后，便离开了房间。

“请问您是去一楼的按摩浴场泡澡，还是在房间的浴室里泡澡呢？”有一双细长的眼睛、脖颈修长的四十岁服务员问道。

“就房间里吧。”

大浴场让他觉得不太自在，毕竟他不想让别人见到自己。这还是他头一回如此抗拒抛头露面。

服务员取出一个竹筐，将叠好的浴衣放在里面。

“晚报来了能不能立刻给我送一份？”味冈问道。

“这边的晚报来得很晚，至少要到六点半……”

“这样啊……”

“一来我就给您拿过来。”

味冈很关心神邦大楼杀人事件的后续报道。

不过他转念一想，这一带的报纸也许不会刊登东京的杀人事件。要是查清了犯人，或是犯人被逮捕了，倒是有可能报道一下。可警方的调查进展，怕是很难出现在地方报刊上。

五点半左右，味冈泡完澡，从浴室里出来。

离晚餐还有一个小时。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望着花园发呆着实有些无聊。味冈明知道出门会出一身臭汗，可为了打发时间，还是坐电梯下了楼。况且没有看到晚报之前，他也安不下心来。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也许晚报上会出现对他不利的报道。

味冈穿着旅馆摆在门口的杉木木屐，走了出去。太阳终于躲进了山峰背后，不过天空还是一片蔚蓝。

他沿着河边的柳树大道散步。路上竟有许多身着旅馆浴衣的人在散步，结伴而行的男人也有不少。也许是公司的同事结伴出游吧。时间尚早，可脱衣舞俱乐部已经开始招揽观众了，只见人们纷纷涌进小小的剧场之中。里面笑声不断，有许多人开关西腔。

见到这些关西来的游客，味冈终于切身体会到，刈野、稗津、鹿山、那珂山这一片“北国温泉乡”为什么要与J县一同，在金铃湖畔的半山腰建造一条观光道路。这样名古屋的客人就能直接来到温泉乡，东京的客人也会增加不少。

从日星建设的方案一得出，整个工程至少需要两百五十亿日元。看来温泉乡旅馆老板们都认定，观光道路的建成所带来的利润，会远远超出这些成本。

味冈走进特产商店隔壁的一家美术品店。这家“大野古美术店”的店门虽小，但里面很深，只是里头的古董都不怎么样。店主躺在昏暗的角落里。他看上去五十多岁，剃了个平头，时不时瞥一眼店里的客人。

店里没什么好东西，布满红色图案的大盆、青花瓷壶等瓷器、箭筒、刀剑的护手、女儿节人偶、古钟、佛像、扁担、羽毛球板、越前烧【19】和信乐烧【20】的水壶与瓷器。最稀奇的就是三组酒杯。一组酒杯有大小杯各两个，杯子上印着交叉的陆军军旗与海军军旗，还有四个金色的字——“凯旋纪念”，已经有些褪色了。“凯旋”上印有“西伯利亚出兵”的字样。

道路角落里还有一家破旧的高尔夫用品商店。明天他就要前往京都，参加后天将在琵琶湖畔举行的南苑会高尔夫球会。

味冈对古董本无兴趣，他只是去打发时间罢了。逛了一圈，他就默默走出了店铺。店主一直躺着没起身。出了店门口，味冈才想起死在神邦大楼楼顶的柳原孝助，也是个“古董美术商”。他顿觉心中吹进一股冷风。

他继续漫步在柳树下，走过一座朱红色的小桥。周围越发昏暗，旅馆与特产品店亮起了耀眼的灯光。灯光中，身着旅馆浴衣的人越来越多了。

味冈于六点十五分回到“枫庄”。电梯口右边是服务员休息室，狭窄的入口上挂着面门帘。门帘下露出和服的衣角，上面印着华丽的花纹。穿衣之人好像坐在椅子上……

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只见十二叠客厅里的黑漆桌子上，摆满了美味佳肴。坐垫与扶手也已摆放整齐。

平山独自坐在房间角落里，见来人是味冈，立刻端正了坐姿。

“您去散步了吗？”

“啊，就出去逛了逛。”

“外头一定很热吧？您都出汗了……”

“出点汗也好。”

平山拉起浴衣的袖子，看了看手表：“专务，那我去楼下叫大石部长和小原过来吧。艺妓们也来了。”

味冈想起刚才见到的盛装一角。在湖畔餐厅吃饭的时候，平山就给旅馆打了电话，安排了艺妓的相关事宜。

“平山，要是晚报来了，就让服务员给我拿一份来。”

“好。”

味冈在浴室中泡澡时，听见了大石走进客厅说话的声音。

洗完澡，走出浴室一看，三名部下已围坐在桌旁。

味冈刚在壁龛柱子前坐下，艺妓们就进了房间。一共有五个艺妓，她们整齐地跪坐在门口，鞠着躬说道：“晚上好。”

味冈的座位旁放着一份报纸。可艺妓们立刻就坐到了味冈两边，一个艺妓还端起酒壶为味冈倒酒，弄得味冈都没空看晚报。

“干杯！大家辛苦了。”味冈举起酒杯。

“您也辛苦了。”三人望着专务，齐声说道。

之后，艺妓们也开始出声说话，席间渐渐热闹起来。五位艺妓中，有一位是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子，剩下的四位都是二十五岁出头。看来平山定是下了一番工夫，在温泉胜地凑齐四个“年轻”艺妓，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莫非是刈野温泉的年轻艺妓特别多？长脖子的女服务员与另一位服务员则在忙碌地端茶送水。

坐在大石左侧的艺妓，穿着一件似曾相识的衣服。那就是味冈下电梯后，在小房间门口见到的那件衣服吧。

那位艺妓长得挺俊，细长的脸庞，高挺的鼻梁，嘴角收得紧紧的。眼睛上方稍稍下凹，有些阴影，一笑还会露出两个小酒窝来。

“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平山说道。

那名艺妓回答说：“我叫照叶。”说完，她从腰带中取出红底黑字的小袋子，上面印着她的名字。

春若、花江、梅丸，都一一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可她们都没有照叶漂亮。味冈认定，今晚就要照叶陪自己过夜。叫来四个艺妓，就是为了打发这漫漫长夜。肥胖的味冈，特别喜欢苗条的女子。

聊着聊着，味冈趁机拿起桌旁的晚报。他早就想翻开报纸看一看了。他没有看其他版面，直接翻到了社会版。

尸体发现当天出现可疑男子——东京大楼屋顶杀人事件

味冈顿觉艺妓们的欢声笑语离自己远去。

十日下午五点左右，东京丸内神邦大楼屋顶机械室发现了一具死尸。警方查明死者为岐阜市的古董美术商柳原孝助（59岁）。事件的犯人，以及尸体究竟是从何处搬运而来的还不得而知，但当天下午四点十五分左右，在神邦大楼七层的东亚电器工业事务所工作的笠井杉子小姐（26岁）曾与一名中年男子乘坐同一班电梯前往七楼。笠井小姐称，那名男子往走廊东侧去了，与她的办公室正好是相反方向。之后笠井小姐就进了办公室，不知男子之后的去向。警方十分重视笠井小姐的目击证词，因为走廊东侧有前往屋顶的楼梯。警方对大楼七楼的各家事务所进行调查，发现当天五点左右并无类似的访客。该男子与事件是否有关还无法确认。

警方正在调查九日将尸体搬运至大楼的客货两用车的所有人，以及伪装成建筑公司员工的三名年轻男子。

不祥的预感成真了。味冈顿觉浑身无力，差点倒在地上。

昨天坐在从名古屋前往府中町的车里，他就猜到了晚报上会这么说。

大家也许会有这样神秘的经历：在某处见到某人时，会觉得“咦？我好像以前梦见过这个场景，连见面的地方都一模一样”。莫非那是神明给出的预知梦？在旧式高中教科书中学到的《枕草子》与《徒然草》中，也有过类似经验的描述。

昨天在车里想到这些，他还郁闷了许久。身旁的大石见他愁眉不展，还担心地问道：“您不舒服吗？”

耳边传来女子的声音，仿佛在味冈脆弱的心脏上扎了一针。

“哎呀，吓着您了吗？……真是对不起，都怪我突然说话……”不知不觉中，照叶坐在了味冈身旁，露出微笑。晚报从味冈指尖滑落……

杯酒下肚，男人们也热闹了起来。三位部下与艺妓总会向背对卧室的味冈搭话，逼得味冈不得不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服务员考虑到味冈的身材，将两张坐垫叠在一起，并将上面一张坐垫对折，用作靠垫。这就让味冈的座位显得更高了。

味冈身旁坐着照叶，他与大石之间则是春若，对面的平山与小原旁边则是花江与梅丸。不过她们经常变换位置。只有那位名叫“金弥”的拿着三味线的中年艺妓，一直坐在下座的小原旁边。

“客人们是第几次来我们温泉呀？”

“哦，第一次。”

对话从这里展开而去，聊的都是些温泉游客与艺妓之间常聊的话题。

味冈满脑子都是晚报上的那篇报道。

警方十分重视笠井小姐的目击证词。

他本想将这段文字系在氢气球上，放飞空中，可没想到它却越来越重，如铅块一般沉到了地底。

那名女员工叫笠井杉子，二十六岁。味冈坐电梯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没有正眼看过她，但眼睛的余光还是瞥到了她的容貌。一头卷发，眉毛很淡，肿肿的眼皮，细长的眼睛，眼珠很小。鼻梁很低，嘴唇有些厚。总之就是一点儿都不漂亮。

味冈用余光就能看得如此仔细，那名女员工想必也看清楚了味冈。

可报道中只写了“中年男子”这四个字。

味冈怀疑，那是警方故意没有公布所有信息，以放松对方的戒备，为笠井杉子创造再次见到此人的机会。也就是说，那完全是警方的谋略。

倘若如此，那味冈就不能随便出门了。今后更是不能踏进神邦大楼半步，毕竟他再次见到笠井杉子的可能性，超过90%。

这可如何是好。这样他不就去不了巨势堂明的南苑会了吗？即便他可以不主动去事务所，可如果是巨势叫他过去……一旦拒绝，定会触怒巨势，再也接不到工程项目。他与大东组建设的成濑、共荣建设的中原，还有其他公司的干部们经常会去铁桥下的那家咖啡厅集合，然后一同前往事务所，不可能单独行动。

那就只能蓄胡子改头换面了。浓密的胡须加墨镜，也许会躲过女员工的视线。

然而，味冈忽然冒出了一个新想法来——笠井杉子会不会是高度近视？那浮肿的眼皮与小眼睛，不正是近视眼的特征吗？

仔细想想，警方也不可能采取故意隐瞒信息的策略。一旦掌握了可疑人物的相貌特征，他们定会在媒体上公开，以引起目击者的注意，这样对搜查工作才比较有利。

“没错！警方就只知道那些，那女人肯定是个近视眼。那么细长的眼睛，想必是平常眯眼睛眯出来的！只可能是个近视眼……”

“啊？您在说什么呀？”身旁的花江将雪白的圆脸凑了过来。照叶换去了平山与小原中间，黑色的眼珠也盯着味冈。

“哦，没什么。我说什么了吗？”

“是我听错了吧？好像在喊金弥的名字……”也许他口中念叨了“近视”二字。

“金弥姐姐在那儿啦。”花江笑着指了指那位中年艺妓。

“我们正让她们猜我们是干什么的呢。”平山对味冈说道。味冈陷入沉思的时候，他们已经换了话题。

“是嘛……你们觉得我们是干什么的呀？”味冈环视四周的艺妓。他的心情轻松了不少，那铅块一般重的东西，好像也从沼底浮了起来……

艺妓们都说他们是公司职员，只有身材较矮的梅丸张开圆圆的眼睛说：“是不是当官的呀？”

“官员啊，”大石卖了个关子，“官员的种类可多了，那你觉得我们是哪个部门的呀？”

自治省、农业水产省、建设省……大家众说纷纭。会去地方上出差的，大多是这几个部门。

“建设省啊……建设省这个方向不错。建设省的官员会到这儿来吗？”平山兴趣盎然地问道。

“来是来，只是来得不是那么勤，偶尔来一趟。”四个年轻艺妓里最年轻的春若，下巴有点凹。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艺妓，看人的眼光很准。

“是建设省的哪个部门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

“哦……那会不会不是建设省本部的，而是地方管区局的啊？”

建设省会将邻近的几个县划分为一个大区，设立地方管区局。农水省、通产省、警察厅也有这一制度。

“这……就说不好了……”春若一脸迷惑。照叶低头看着桌子。桌上摆着一个色彩艳丽的小钵。

“不过你们也算是阅人无数了，即便客人不说，你们也能大致猜到客人的职业吧？”

“我们的眼睛哪儿有这么神啊……”年长的金弥在远处笑着说道。

“这位姐姐，来来来。”平山越过身边的小原，将酒杯递给金弥。

“谢谢。”经验丰富的金弥故作娇态地接过酒杯，脸上的细小皱纹微微颤动。年轻的梅丸帮她斟了些酒。

“你就别谦虚啦，即便认不出官员，总能认出那些别着徽章的‘老师’（议员）吧？”平山指了指上衣的衣领。

“哪儿能看出来呀，议员老师也不会戴着徽章来呀。”金弥一口饮尽杯中的酒，从胸口掏出一张纸，擦了擦嘴角。

“啊，是吗……毕竟他们不能堂而皇之地来吧。除了国会议员，总还有县议会、市议会、町村议会的议员吧？这些议员肯定会到处炫耀自己的徽章吧？不来温泉旅馆偷情，也能来这儿举行秘密会谈嘛。”

金弥走向平山，在他身边坐下，微笑着说道：“谢谢您的杯子。”

她将酒杯还给平山，一只手扶着平山的肩膀，一只手则为他斟酒。她欠着身子，手法娴熟。她虽然很瘦，但风韵犹存，透着一股仿佛舞台演员一般的韵味。她靠在对方的肩膀上，阻止他进一步提问。不愧是经验丰富的中年艺妓，在这方面，年轻的姑娘们望尘莫及。

一直盯着金弥的味冈大声说道：“我们不是什么官员，只是百货商店的员工罢了。”

“啊？百货商店的店员？”味冈超乎意料的回答，吸引了众人的视线。斜对面的照叶也抬起头来。端正的五官在电灯的照射下，形成浅浅的一层阴影，仿佛微开的花瓣一般羞涩美丽。

“是哪家百货商店呀？”身旁的花江问道。大家也都是半信半疑。

“这可不能说，要保密的。”

“我知道啦，”梅丸拍着手喊了起来，“N市中心不是要造一家大百货公司的分店吗？所以各位贵客肯定是东京或大阪的大型百货公司的！是来我们这儿视察的吧？”

N市是该县最大的城市，位于温泉北侧，距离约20公里左右。

“哦？你怎么知道这事的？”

“三年后，J县府中町和这边不是会建一条观光道路吗？穿过金铃湖山区的那种。这样一来我们温泉和N市都会来许多东京的客人，所以东京和大阪的百货商店要来开分店呀。”

“哎呀，被你看穿啦。”味冈猛地一拍膝盖，又望向照叶的脸庞，“……不过观光道路在这边还真是备受期待啊……”

“那是当然……”艺妓们说道，“温泉旅馆的老板们都下了血本啦。造好了就等着发财啦。”

十点刚过，曲终酒醉，四个男人带着艺妓们来到四楼的舞厅。

舞厅很大，天花板上还有七彩的照明灯，和酒吧一样。各色灯光打在男男女女身上。男的都是旅馆的主客，而女的有艺妓，也有其他酒吧的女公关。舞台上有乐队在演奏，有人踏着乐曲的节奏快速舞动，也有男女坐在对面的长椅上，紧靠着肩膀，好像在观赏别人跳舞一样。忽然一对男女站起身来，蹑手蹑脚地离开了舞厅。

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裸体装饰画。味冈与花江也并肩坐在其他客人与女子中间。大石身旁的是春若。小原旁边的则是梅丸。只有平山一人坐立不安，身旁站着年过中年的金弥。

味冈终于明白了——这儿是男客人与艺妓们的“恋爱”成立的地方。这个舞厅安排得太妙了。聚餐时不方便与女子交涉，所以旅馆才准备了这间舞厅。舞厅里非常昏暗，有音乐的掩饰，眼前还有人在群魔乱舞……最适合一男一女坐在椅子上讨论这些事了。

味冈满心期待着照叶走进舞厅。在金铃湖畔的餐厅时，平山已经打电话联系了旅馆。味冈认定，最漂亮的那名艺妓，就是为他准备的。

从晚报的报道来看，女职员应该没有看清自己的相貌，味冈也放心了不少。他不断告诉自己，那女人应该是个近视眼。虽然心中依然存在一丝不安，但他今晚不想再沉浸在这些讨厌的回忆中了。好好享受艺妓的温柔吧。味冈醉了。舞厅的氛围让他有些飘飘然……

平山与中年的金弥说了会儿悄悄话后，垂头丧气地走到味冈旁边，支开花江，自己坐了下来。

“专务……那个照叶……好像不行啊……”他轻声说道。

“……”

“金弥说，只有照叶不行……”

“莫非她后台很硬？”

“好像是……真是的，怎么不早说啊……还贸贸然地出来接客……”

大石带着春若，小原则搂着身材较矮的梅丸走出了舞厅。

“我吩咐金弥去找个年轻的艺妓了……您看不上那个花江吗？”如果味冈看上花江，平山就准备割爱于他，自己则由金弥重新找的艺妓伺候。

“没事，我就要金弥吧。”味冈忽然想通了。

“啊？金弥吗？”平山瞪大眼睛。

“我也不年轻了，找金弥这个年纪的正好。讨好年轻任性的姑娘反而麻烦，还不如金弥那样有些年纪的更贴心。”

房间里的浴室传来水声。虽然那声音不是很响，但十一点过后整栋旅馆都静悄悄的，趴在被褥上抽烟的味冈也听见了。

八叠大的卧室位于房间深处，与客厅相连。地上铺着两张夏天用的浅蓝色被褥，上面还印着浅红色的斑点牵牛花。枕边的方形台灯射出昏暗的光线。远处传来空调微弱的响声。

浴室在走廊右侧。浴缸传来的水声停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水龙头放水和使用脸盆的响声。不久，所有声音都停了下来。女人开始擦拭身体。

更衣室与卧室之间，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浴室天花板上被蒸汽打湿的电灯，在磨砂玻璃上投射出朦胧的橙色人影。女子擦干身体，拧起毛巾。被雾气笼罩的轮廓随之变换——味冈看着这一幕，想入非非。

金弥虽瘦，但也并非骨瘦如柴。宴席中，金弥从盛装中伸出的手腕，也印证了味冈的猜测。腰围还挺粗。四十二岁的她还没有开始发福。味冈自己比较胖，所以喜欢苗条的女人。

纸门拉开又关上。金弥赤着脚，沿着走廊走了过来。青花瓷的香炉中传来阵阵香味。

金弥再次拉开一扇纸门，随后传来金属碰撞的响声，大约是在化妆吧。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味冈动了动匍匐的身躯。

“让您久等了，我这就过来。”

纸门另一边传来金弥的声音。

不久，榻榻米上便传来金弥的脚步声，纸门也拉开一半。金弥进屋后拉上了，绕过被褥，在距离味冈枕边有些距离的地方端坐下来。随后整了整旅馆浴衣的衣襟。

“啊，真香。”味冈赞叹道。

台灯微弱的灯光让金弥细长的脸蛋显得更加白皙。她并不难看。

“真漂亮。让我好好看看。”味冈故意伸出手，想要调亮灯光。

“求您了，千万别……脸上的皱纹都被您看见了……”

“没有的事！”话虽如此，他还是收回了手。

“我还嫌光线太亮呢。”

“要是关了灯，可就一片漆黑了啊。”

“真的，一片漆黑最好了……”

“别那么谦虚嘛。比起年轻人，我更喜欢你这样有些年纪的。”

“您喜欢上了年纪的女人吗？”

“算是吧。”

“唉，要是我能再年轻一点就好了……”

“别担心，你有你的风韵。”

“谢谢……您的嘴可真甜。”

“我可不是胡说的。其他客人就没这么夸过你吗？”

“嗯……有时会吧……”

“你看，我没骗你吧……男人的审美标准都是一样的。”这句话可是味冈的经验之谈。

“我听的时候都会打个折扣。”

“也罢。进被窝里来吧。”味冈用肥硕的下巴，指了指旁边的被褥。上面还放着一个粉红色的枕头。

“嗯，”她心不在焉地答应着，随即又把脸凑近味冈说，“……我帮您揉揉肩吧？”

“嗯，”味冈也不猴急，“那就帮我揉揉吧。”

他改了主意。年轻时他总是急于进入正题，可现在却学会了把“好事”留在后头。

他正想坐起身，金弥却说：“啊，您躺着就行了。”

“不，我觉得坐起来比较舒服。”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是吗？”金弥靠近味冈身后。温泉水与化妆品的香味阵阵袭来。纤纤玉手开始为味冈的肩膀按摩。没想到她竟然还有些力气。

“您这么个大个子，我来按肯定不够舒服吧？”

“没有没有，挺好的，你手艺不错啊，看来你很有经验嘛。”

“哪里，我们家里有个老人，我经常帮他揉罢了。”

味冈没有开口问那老人是谁。如果她有丈夫，应该不会在温泉旅馆工作。也许是她的丈夫瘫痪在床了。然而，倘若真是如此，她就不可能陪客人过夜。莫非她就是个普通的温泉艺妓吗？……

她的三味线弹得不错，什么曲子都弹得像模像样。味冈听说，擅长弹奏的艺妓，一般会在宴会结束后迅速离开，让不擅曲艺的年轻艺妓侍寝。莫非金弥是个寡妇，上有老下有小，才不得不出来赚钱养家吗？虽说她年过中年，但却不显老，风韵犹存。就没有一两个男人主动照顾她吗？……

“您原来看上了照叶吧？真可惜……”金弥从右肩一路按摩到了手臂。她的话打断了味冈的想象。

“不，也没那么失望。只是她为什么不行啊？”

“她就是不行。”金弥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问的就是为什么啊？”

“有些特殊原因……”

“我也知道有特殊原因，刚才在楼上舞厅的时候，跟我一起来的人告诉我，你说照叶有个不得了的后台……”

“那是因为他这么问了，我就顺口那么答了。”

“是吗？那是平山自己乱猜的咯？”

“一般人都会那么想吧。”

“哦？这话有意思。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您想套我的话呀，这可不行。艺妓也有艺妓的隐私，不能告诉别人的。这就是我们这一行的规矩。”

“那我就不问了。”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其实我对照叶也没什么兴趣。”

“呵呵……您还真是逞强，我知道您是喜欢照叶的。也难怪，她是我们这儿七十个艺妓里最漂亮的。”

“七十个？这儿有这么多艺妓啊？其他地方的艺妓都越来越少了，这儿怎么这么热闹？而且年轻的艺妓也很多呢，光今晚就见着了四个。”其中三个，正睡在二楼部下们的房间里呢。

“春若、花江是二十七八，梅丸是二十六岁，和梅丸一般大的艺妓有二十多个呢。”

“年轻的艺妓有这么多啊？她们是想成为专业的演奏艺妓吧？其他地方都没人去当艺妓，徒弟都收不上，正发愁呢。”

“其实我们这边也是，倒是有很多艺妓从其他地方过来。”

“因为刈野温泉的生意好吗？”

“这我也说不好……”

“那从其他地方来的艺妓就不会离开刈野吗？也不会洗手不干？”

“是啊……一直在这边，不去别处。”

“看来在这儿工作环境相当惬意啊。”

“惬意不惬意……我就说不好了……”

“难道不是吗？要是不惬意，怎么会一直留在这里？惬意嘛，可以是钱赚得多，也可以是比较自由……”

“其实赚的钱也不是很多。”

“那刈野温泉有什么好的啊？”

味冈后脖颈那儿传来金弥的笑声：“呵呵，这和照叶不能伺候您到天亮一样，都是个谜。”

伺候到天亮——味冈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当然，在艺妓们的世界里，这可能是个常用词。

但金弥的话，仿佛还透着一股讽刺的意味——照叶不行，所以任务才落到了她头上。

“肩膀就别揉了，给我揉揉腰吧。”说完，味冈咽了口唾沫。

“那就请您躺下吧。”

味冈“嘿咻”一声，让沉重的身体倒在被褥上，背对金弥。

金弥的膝盖轻轻顶在背部，伸手揉着左肩，浴衣的袖口也摩擦着左侧脖颈。

味冈忽然转了过来，叫金弥无法继续按摩。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请稍等……”金弥缓缓松开味冈的手，站起身，背对着他解开了细细的腰带，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

味冈将眼睛睁开一条缝，只见腰带缓缓滑落在榻榻米上。金弥蹲了下来，将腰带折好。透过白色的浴衣领口，还能看见她的内衣。

金弥弯着腰，单手按着只有一条绳子绑着的浴衣，说了声“失礼了”，随即躺在了味冈身旁。

味冈搂住她的肩膀。台灯照亮了她的脸——她闭着双眼，双唇紧锁，呼吸均匀却急促，仿佛即将迎来初夜的女子一般。这令味冈心动不已。

他打开金弥的浴衣，发现她竟有一对丰满的双峰。他欣喜不已，立刻伸手揉弄起来。金弥抖动身子，说道：“羞死人了，能不能请您把电灯关了呀？”

“有什么关系嘛。”

“不要啦……关了台灯，不还有那儿的灯光吗？”

味冈抬头一看，隔壁房间的光线透过楣窗照了进来。关上台灯后，隔壁房间的灯光，反而在房间里营造出一种朦胧的氛围来……

温泉旅馆的优点在于，半夜一两点也能泡上热水澡。

恩爱过后，金弥与味冈一同入浴。

“好累呀。”金弥用毛巾掩住胸口，头则靠在浴池边上，两只膝盖靠在一起，一只脚斜着伸了出去。她两眼微闭，看上去比穿着衣服的时候更丰满紧致了，远远超出了味冈在宴席中透过衣服观察出的结果。

“您的身体还很年轻嘛。”金弥睁开疲倦的双眼，望着味冈说道。

“我还没那么老，离退休还有好多年呢。”

“就是年轻，就像四十多岁的人一样。”

“这话听着真开心，不过那也是因为跟你比较合拍的关系。”

“没有啦，我根本比不上您。”

行事时，她时而瞪大双眼，时而痛苦地紧锁双眉。鼻翼微微颤动，张开樱唇直喘粗气，还歪着嘴不住地低声尖叫。浴衣与内衣早已不见踪影。味冈的进攻让她激动陶醉，她的双脚也用力缠住味冈……

味冈摇了摇她的肩膀，喊她一同去泡澡，可她半天都没起身，一直趴在被褥里。她仿佛腾云驾雾，在半空中漂浮着。过了许久，她才摇了摇头，出神地说道：“我终于明白年轻艺妓是什么感觉了……”

好容易进了浴池，金弥还是迷迷糊糊的，说起话来也有些拖泥带水。

“年轻的艺妓怎么了？”

“她们个个都离不开道上的年轻男人。”

“道上的？莫非是……”味冈用指尖在脸颊上斜着比划了一下。

“没错，”金弥缓缓点了点头，“他们不是经常进‘别墅’吗？”

“别墅？啊，监狱啊。”

“进了别墅，他们也无事可干，就开始在自己的那话儿上做手脚。”

“……”

“他们用不知从哪儿搞来的安全剃刀的刀片削牙刷柄，把它削成好几个小珠子。一进别墅就是一两年，有的是时间慢慢削。然后啊，他们再把那小珠子嵌进那话儿里去……”

“啊？那不会很痛吗？还会出血吧？”

“就当是做刺青，忍一忍也就过去了。”

味冈感觉心里凉飕飕的，立马舀了些热水泼在脸上。

“况且那就是他们做生意的本钱啊。这点小痛总能忍的。”

“本钱？”

“就是当年轻艺妓的情夫。”

“啊，这样啊，难怪这边的艺妓都不会换工作，也不会去别家了。”

“赚的钱都被男人拿光了，还要忍受他们的拳打脚踢，可就是离不开他们。因为她们忘不了男人的身子啊……”

“……”

“年轻的艺妓为了赚钱，也会接客，可是客人的床上功夫再好，也比不上情夫的分毫。所以她们总会心甘情愿地把自己辛辛苦苦赚来的血汗钱，双手献给那些男人。”金弥刚才还说艺妓的隐私不能外泄，可现在却像是喝醉了酒一样说个不停。是味冈的身体让她放松了戒备吗？还是说其他年轻艺妓的事情无需保密，只有照叶的是“特殊情况”？

“年轻的情夫拿到的钱，是不是会被黑道老大拿去？”

“嗯……就给他们留些零花钱。老大也要把钱交给上头的组织。”

“这边的黑道，究竟是哪个大黑帮的分部？”

“这话我可不敢乱说……泡太久了，泡得我头都晕了，麻烦您让一下啦。”金弥站起身，跨出了浴池。

出浴后的金弥，从房间的冰箱里取出两瓶啤酒，递给味冈一瓶，自己也打开一瓶，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啊，真好喝，真好喝。”她闭上双眼，仰着头长吁一口气。

味冈将啤酒倒进杯中，也一口喝完了。两人面对面坐在走廊的藤椅上。纸门的另一侧，则是乱七八糟的两床被褥。

两床被子被翻了过来，交缠在一起。皱巴巴的床单斜向一边，金弥脱下的衣服，则被揉作一团，丢在房间的角落里。房间的灯光，照亮了这片狼藉。

味冈才喝完一瓶，金弥却已喝空了两瓶，藤桌上放着三支啤酒空瓶。

“别喝太多了。”

“没事的，这点还是能喝的，我的酒量可不小哦。”

“明天早上会起不来的。”

“那就干脆睡到中午。”

“那怎么行，我吩咐旅馆八点吃早餐了，再说了我还要坐上午的火车走呢。”

“您可真是不讲情分……”

“是工作啊，没办法。”

金弥盯着味冈问道：“另外三个是你的部下吧？从他们的态度看……您莫非是东京百货商店的高层领导？”

“经常有那种人来你们这儿吗？”

“我听说东京的大型百货商店要来N市开分店嘛。”

“这边也要发展起来了啊……”

“不是说三年后，名古屋就会开通一条直接到温泉的观光道路吗？肯定会发展起来的啦……”看来人们对新的观光道路充满期待，消息都传开了。这也是理所当然，毕竟那本来就是刈野、稗津、鹿山、那珂山这四个温泉胜地发起的项目。

“其实你们是地产公司的吧？”

“啊？我们吗？”金弥的答案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最近你们这儿一定来过不少地产公司的人吧？”

“前一阵子的确来过不少，还有很多来过我们温泉呢。我们一般都会在六点去宴席助兴，可待不了一个小时，他们就把我们打发走了，好像是要和客人单独谈事情。”

“哦？客人？莫非他们在招待‘老师’吗？”

“老师？哪个学校的老师呀？”

“不是学校的老师，戴徽章的，戴徽章的……”味冈用手指敲了敲浴衣的左前襟。

“啊，那些‘老师’呀。”金弥站起身来，走去冰箱，准备拿第四瓶啤酒。她只系了一根浅红色的腰带，身上的浴衣凌乱不堪，皱巴巴的。味冈望着她弯腰打开冰箱门的背影……那仿佛透着一股颓废的性感。

金弥坐回椅子上，打开瓶盖，举着溢出泡沫的酒瓶，望向味冈问道：“您要吗？”

“我就不喝了。”

“哦……”金弥将黄色的液体与白色的泡沫注入杯中，手一抖，竟将啤酒泼在了桌子上。

“哎呀，我是不是喝醉了啊……”她赶忙拿起杯子，喝了一半，脸色终于红润了起来。

金弥用毛巾擦了擦嘴，细长的眼睛与味冈四目相对。

“喝这么多，当然会醉啊。”答案显而易见。

“县议会、市议会、町议会、村议会的议员们都会来……”

“哦？这么多人都来啊？”

“当然不是一起来啦，一会儿来这个，一会儿来那个……”

“哦，原来如此……”

“你还想知道都有些什么公司的人来过吧？”

“能告诉我的话就透露一下吧。”

“银行的人也会来。”

“哦？银行家倒是有可能的……是大型银行的当地支行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也会招待互惠银行的人吧？”味冈忽然想起了静冈的中南互惠银行，所以才问了这么个问题。

“也许有吧，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呀。”金弥一半是装傻，一半是真的不知情。

“你真的是地产公司的吗？”金弥再次问道。

“不，不是的。其实我们是机械销售公司的。这次就是来向当地工厂推销机器的。楼下房间的三个是我们公司的工程师，都是搞技术的。”味冈说道。

“哦，他们看上去的确像是搞技术的。”金弥不愧是经验丰富的艺妓，看人的眼光还是很准的。她终于露出了放心的表情。

“既然有银行的人来，那也会有官员来吧？”味冈见金弥放松了警惕，终于问出了酝酿已久的问题。

“东京的官员有时会来。”

“是哪个部门的官员啊？”

“建设省的吧？当然他们在席上也不会说这些，具体怎么样我也不清楚。”

“你虽然不认识东京的官员，但总认识县厅的官员吧？”

“那当然认识，他们都是老顾客了。”

“是不是建设和农林方面的人来得比较多？”

“这我可不能乱说。不外泄客人的隐私是我们这行的规矩。”

“有什么关系嘛，我的工作和政府部门又没什么关系，只想了解了解罢了，说不定以后能用得上。而且我喜欢你，这也算是种缘分啊。就告诉我一个人吧，没关系的。”

“您可真会说话。”金弥摆了摆手。

“我说的都是真的。”

“一开始您喜欢的还不是照叶……”

“我都说了啊，你比她更好。再说了，照叶也许长得漂亮，可她的容貌也让她过于自负，而且她还有个强大的靠山，那就会更目中无人了。”

“呵呵，吃不到的葡萄酸……”

“没有啦，你配我这个年纪的人正好，太年轻的反而不般配。”

“哪有啦，您的身体还很年轻呢。”金弥眯起眼睛，露出微笑。

“是吗？那我可真是太高兴了，我越来越喜欢你啦。”

“光说有什么用呀，拿出点实际行动来吧。”

“实际行动？那我该怎么办啊？”

“那就再买我一次嘛。”

“东京来这儿不方便啊，不过我以后肯定会来的。”

“以后？以后是多久以后啊？我要您马上再来一趟嘛。”

“那我想想办法啊……”

“真的吗？您脸上写着‘骗人’两个字呢。”

“毕竟我住在东京啊，一个礼拜之内是不能来了。”

“那……半个月之内呢？”

“两个礼拜吗？”

“哎呀，前一阵子还有个其他地方来的人在我们温泉住了整整三个礼拜呢。”

“这男人还真够闲的。”

“好像也不是什么闲人啊，我看他总是到处跑，忙得要命。据说还是某个政治家的最高顾问呢。”

“日本政治家还有‘最高顾问’吗？怎么跟外国总统一样……”

“那个人挺喜欢说大话的，不过用钱的时候倒是特别爽快，现在好像到东京去了。”

味冈感觉胸中一紧：“那人叫什么名字？”

“好像姓山下吧，名字就不知道了……”

“山下？”味冈心想，那极有可能是假名。山下、田中、渡边……都是些大姓。

“那位山下先生多大年纪啊？”

“六十岁左右吧。”

“哦……”

“您认识他吗？”

“不，不认识，”味冈摇了摇头，“……只是有点羡慕他罢了。话说他平时都住哪儿啊？”

“听说是在大阪。”大阪吗？和东京一样，一点特征都没有。

“你见过那个山下吗？”

“见过啊，在晚宴上见过好多次了。”

“他怎么样？”

“嗯……身材不高，但很会说话。”

“那他伺候的那位政治家有没有跟他一块儿来过？”

“没有……”

“那个政治家叫什么名字啊？”

“他没说过……他只说‘你们听到他的名字肯定会大吃一惊的’。”

“这么有名吗？”

“当然啦，那人本来就喜欢说大话，天知道那是不是真的……”

爱说大话——这也与味冈心中所想之人的形象吻合。

“山下先生都是和什么人一起吃饭的啊？”

“什么人啊……”金弥忽然不说话了。

“要是不方便说名字的话，就告诉我他们是做什么工作的吧？”

“这……我还是不能说……”金弥又倒了一杯啤酒。

“还是不能说吗？”

“是啊……您就饶了我吧。”

“好吧，那我就不问了。不过山下之所以会在温泉住那么久，是不是因为有个相好的艺妓啊？”

“没有啊，他每次都找不同的姑娘，喜欢到处偷腥。”

“那他来这儿不是为了女人，而是为了办事吧？”

“人家来偷腥都住了这么久，您要是有了喜欢的女人，肯定会立刻飞奔过来吧？”

“他是他我是我。你这么说可不占理啊。”

桌上摆着四支空啤酒瓶，其中三瓶都是金弥喝的。她已经醉了。

“怎么不占理啦，就是一回事……我好像也喜欢上您了。”金弥晃晃悠悠地站起身。

“喂，你要去哪儿啊？”

“出汗了，我再去泡个澡。”

“谁让你喝这么多啤酒，喝醉了泡澡对身体不好。”

“我会不会摔死在浴池里呀……”

“我可说不好啊。”

“那您抱着我进浴池吧，像给小宝宝洗澡一样……”

味冈一行原计划第二天早上八点在味冈的客厅里一起吃早餐。而味冈却迟到了三十分钟。

“早上好。”大石带头打了招呼。平山与小原也朝背对卧室的味冈低头问候。三个人都显得有些难为情。

服务员考虑到味冈还没起床，就把早报送到了客厅里。味冈立刻取出眼镜，翻开社会版。没有任何关于神邦大楼杀人案的报道。

看来这边的报纸只刊登了杀人案发生的消息，并没有登出被害人的照片。要是登了，想必金弥也会注意到那就是“山下”。

报纸的沉默，令味冈担忧不已。警方是否正在进行秘密调查？还是说他们并没有任何进展？也许只是因为地方的报纸不太关注东京的新闻？

味冈一声不吭地吃着早餐，这引起了其他三人的猜测。专务的眼睛是肿的，一脸疲惫。今天早上又迟到了……

三人也纷纷摆出一副阴郁的表情来，自然也不敢提起昨晚的女人。喝味噌汤的声音，将饭碗放在桌子上的声音，服务员端着菜肴在榻榻米上走动的声音……除此之外，房间里没有任何响声。

味冈准备在琵琶湖畔打完高尔夫之后，再来温泉一趟。他思索着该如何向大石解释他要更改日程的原因。

05

味冈正弘身处前往大阪的特急列车绿色车厢【21】之中。前方座位背后的网兜里，装着上一个乘客留下的东西——五六张当地报纸被胡乱塞进兜里。旁边的座位是空的。冷气还算挺足。

大石、平山与小原送味冈上车之后，将乘坐后一班列车回东京。从温泉所在的车站到京都，大约需要两个小时。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放着平山与小原帮忙搬上去的高尔夫球袋和行李箱。

味冈一上车，就想起了昨晚与金弥之间的种种，以及金弥说的话。他之前从未想过要在高尔夫球会之后再次折回温泉，可却一不小心答应了金弥的要求。令味冈在意的是，金弥口中的“山下”——自称“政治家最高顾问”的那名男子，他总觉得就是六月十日出现在神邦大楼屋顶的那具死尸，柳原孝助。

报纸上说，警方调查后得知，尸体被发现一个月前，也就是五月十一日那天，柳原孝助拿着印有“参议院议员高尾雄尔后援会岐阜高尾会干事长柳原光麿”字样的名片，前往金桥的内外精密机械制作所总公司，见到了对方的会计部长，号称某外资集团有大约两百亿日元的闲钱，问他是否有兴趣贷款。对方拒绝之后，他便离开了公司，之后销声匿迹。

莫非在这一个月时间里，柳原孝助化名“山下”，潜伏在了刈野温泉？之所以说“潜伏”，是因为他在三月十六日那天，曾用虚假的地产买卖（建造高尔夫球场使用的土地），从日本桥的安原商事株式会社处骗取了定金与手续费，共九百万日元。被害者已以诈骗罪起诉了他。

然而，他之后又前往东京，来到与日本桥一步之遥的京桥，为内外精密机械制作所提供了一笔新的“贷款”——正可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金弥说“山下”在温泉没有相好的艺妓，可味冈并不这么想，只是金弥不能轻易透露她的名字罢了。“山下”住的应该是当地的一流旅馆，金弥透露一些详细情况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如果“山下”就是柳原孝助，那他口袋里应该有九百万才对——那正是三月十六日他从安原商事那儿骗来的。即便他没有把九百万悉数带在身边，也应该带着足够他挥霍的钱。

味冈对“山下”感兴趣，对他上面的“议员”更感兴趣。如果“山下”就是柳原孝助，那他就应该与参议院议员高尾雄尔有某种联系。高尾的秘书表面上对柳原拿着“高尾雄尔后援会”的名片招摇撞骗颇为不满，但柳原与高尾之间，必定存在更深层次的联系。

高尾是执政党的政务审查会路线工作组干事。巨势堂明对大藏省也有某种匪夷所思的影响力——两人是否有所牵连？

当然，和“山下”一起出现在刈野温泉旅馆里的，不是高尾也不是巨势。肯定是两人的部下或代理人之类人物。这也是味冈最感兴趣的部分。

味冈已经口头答应了金弥，琵琶湖畔的高尔夫球会结束之后，办完了其他杂事，他就会再次造访刈野温泉。味冈也想再次见到金弥——为了再次品味她的身体。

下定决心之后，味冈的心情平静了不少，睡意渐浓。毕竟他昨晚没怎么休息。

再一睁眼，绿色的水田已经取代了高山与道路映入眼帘。从远处丘陵的形状可以判断出，列车已经进入了滋贺县境内。然而，味冈还需要在狭窄的座位上忍耐三十分钟之久。

百无聊赖的他，将眼前网兜里的观光手册拿了出来——那也是上一个客人留下的。

他翻看手册里有关北陆的风景、陶器、祭典、美食的照片与文章。美食中，还介绍了北陆的特产“甜虾”。

这种小虾活的时候就是红色的，生吃有一种甜味。昨晚在枫庄的晚宴里也有这道菜，艺妓们也介绍了几句。

昨晚听到“甜虾”时，味冈并没有意识到问题所在，可今天他却觉得似曾相识。而且，他第一次见到这个词，并不是在观光手册、旅行指南这样精美的铜版纸上，而是在更粗糙的纸上……

“啊！”味冈不由得喊出声来。

是那张报纸！

解剖结果显示，被害人胃里的食物消化了一半，说明他被勒死（据推测凶器是麻绳，但现场并没有发现）前两小时内进过餐，而那顿饭里有甜虾。

味冈能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剧烈跳动，令他不由担心起来。医生曾提醒过他，体内的多余脂肪已经把他的心脏团团包住，情况不容乐观。

怪了，他之前怎么就没想起那篇报道呢？柳原孝助的其他重大事实，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掩盖了这条细微的线索。

法医推测，柳原孝助死于尸体发现三天前。尸体是六月十日下午五点十分发现的，地点位于神邦大楼屋顶的机械室。报道称解剖是在四小时后结束的，也就是说柳原孝助于六月七日遇害。遇害两小时前，他曾吃过甜虾……

北陆、山阴地区的日本海海域能够捕捞到甜虾。味冈几乎可以确定，柳原孝助定是在刈野温泉吃的甜虾。

柳原孝助不是在东京被害的，而是死于刈野温泉或温泉周边，因为他是吃完甜虾后两小时内遇害的。

假设他吃完甜虾之后，立刻乘坐飞机前往东京。从刈野温泉坐车前往K机场需要一个半小时，即便他一到机场就坐上飞机，也需要一个小时才能抵达东京，所以他不可能在吃完甜虾后两小时内死在东京。

换言之，柳原孝助是死后才被运去东京的。尸体发现前一天，也就是六月九日晚上八点十分，三位假扮成建筑公司员工的人，将尸体伪装成“冷气机材料”，搬进了神邦大楼。他们骗过大楼警卫，将一麻袋“货物”塞进了屋顶机械室。柳原是七日遇害的，两天时间足够凶手们用汽车将尸体从刈野温泉运送到东京了。

一、遇害→六月七日（解剖结果）

二、将尸体搬运至神邦大楼→九日夜间八点十分左右

三、发现尸体→十日下午五点十分左右

将尸体从刈野温泉搬运至东京的，应该不是将尸体运进神邦大楼的那一群制服男子，而是别的什么人将尸体带到东京或周边，剩下的则交给那群制服男子完成……

味冈能感觉到自己的脸色变得刷白。刚才还感觉空调在凉风送爽，可现在他穿上了挂在窗边的上衣，还是觉得凉飕飕的。

他决定，打完高尔夫之后不去刈野温泉了。他害怕从金弥口中再打听出一些细节来。刈野温泉太危险了，没有必要主动送死。他既然发现了其中的微妙，就不应该再踏足温泉一步。

味冈到达京都，并乘坐出租车来到东山附近的酒店门口。阴郁的心情一直陪伴着他。

他在前台登记好自己的名字。站在柜台里的员工见他签完字，便将房间的钥匙和一个小信封递给了他。

“先生，有人给您留了话。”

“哦？是吗？”

门童一手拿着高尔夫球袋，一手拿着行李箱，与味冈一起站在电梯口等电梯。

味冈打开信封，先看了一眼文章末尾的落款——金弥。他们今早才分别，没想到她的留言竟比味冈更早到达酒店。最神奇的是，味冈并没有把自己的名字或公司的名字告诉金弥。

您离开京都之后，请一定遵照约定，来刈野温泉一趟，我有事和您说。您的名字是从枫庄的前台打听到的，您住在这家酒店的事情，则是小原先生告诉我的，您可千万别怪他啊。

金弥

电梯门开了。味冈将门童赶了进去，自己则把写着留言的纸条塞进口袋里，晃晃悠悠地走进了电梯。电梯里有七八个人，还有几个外国人，让味冈无法再多看两眼。

他终于明白金弥是怎么找到他的了。艺妓陪夜之后，旅馆也不得不向她们坦白客人的真实身份。

小原送完味冈后回到枫庄，被金弥逮了个正着，百般追问之下，终于打探到了K酒店的名字。金弥还特地在信上强调了“不要怪他”。金弥看人的眼光果然精准，一眼就看出小原会说漏嘴。话虽如此，味冈也的确无法斥责小原。毕竟味冈也有味冈的软肋。

他在九楼下了电梯，走过长长的走廊。高尔夫球袋挂在面前的门童肩膀上摇来晃去。他们转了个弯。门童用钥匙打开其中一扇门，让客人先进房间，展示房间的内部结构。皮革沙发和椅子围着桌子摆了一圈，占了半个房间。另外半个房间则是两张单人床。肥胖的味冈总觉得单人间让他喘不过气来，所以每次出门都会预订双人房。其中一张床上铺着床罩，另一张床已经由女服务员铺好了，上面放着一件睡衣。

门童将球袋与行李箱放好，打开洗手间与浴室的房门，检查了一遍，之后又向味冈介绍了一下房间的各个组成部分。

味冈心不在焉地站在原地，时不时答应两声，之后还给了他点小费。门童离开后，味冈也没有坐下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掏出纸条，重新看了一遍。当然，那些字是前台的人写的，还附上了电话的时间，三点零五分。

三点零五分——那正是大石、平山和小原搭上列车的时间。看来金弥是送走三人之后打的电话。

请一定遵照约定，来刈野温泉一趟。我有事和您说。

温泉固然危险，可金弥要说的话，也勾起了味冈的兴趣。莫非是有关“山下”——柳原孝助的吗？可为什么金弥又改变主意，决定告诉味冈了呢？即便味冈不清楚金弥打算说什么，但他还是很想去听上一听。

味冈回忆起昨晚与金弥之间发生的种种。那不是回忆，而是身体中残留的感觉，是缠在他身上的手脚留下的深深痕迹，他的后脖颈与腰部仿佛还能感觉得到一丝温存。她夸奖他的身体，说她难以忘却那时的欢愉。

金弥之所以请求味冈前往温泉，莫非是因为那一夜的恩爱？她也许是想再次体验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想到这里，味冈不由得心动了。而且对男人身体入迷的女人，为了讨男人的欢心，什么都肯说。化名“山下”的柳原孝助什么时候，在刈野温泉的哪家旅馆，见了什么人，有没有吃过甜虾——金弥定会道出一切。

见到金弥的留言之前，味冈已经认定刈野温泉是个危险的地方，决定不再回到温泉去。不可否认，刈野温泉对味冈来说的确有些可怕。然而他是否有些神经过敏，高估了温泉的危险性呢？其实去一趟温泉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去见见金弥吧。温泉再可怕，也有金弥站在自己这边，毕竟她已经喜欢上了味冈。温泉艺妓十分熟悉当地的情况，人脉肯定也很广。

味冈的理智告诉他，要深思熟虑，好好想想要不要再去温泉一趟。然而他的感情仿佛巨石之下源源涌出的泉水一般，难以阻挡。

他没必要在今晚作出决定，还有明天和后天呢。到时候再说吧——他的自制力只能延缓他作决定的时间而已。

味冈总算平静了下来。他坐在皮椅上，拿起桌上的水瓶，往茶壶里倒了些热水。水壶里放着一个茶包。他晃了晃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房间里的空调风力太大，有些发冷。

晚餐时间到了，可味冈既不想去酒店餐厅吃饭，也不想去他经常光顾的那家木屋町的小餐厅。去哪儿都觉得麻烦。巨势堂明今晚会住在哪家酒店呢？琵琶湖畔的高尔夫球会将于明天早上九点准时开始。主办方南苑会的通知上说，八点半在俱乐部大厅集合。所以巨势应该已经来到京都了。

味冈心想，他莫非也住在这家酒店里？要是没能在餐厅里见到巨势，他也应该向前台打听打听巨势的房间，毕竟还是上门打个招呼比较好。

于是他立刻给前台打了个电话。

“请稍等。”前台员工查看了登记簿，回答道，“巨势先生并没有住在我们酒店，我们也没有收到他的预约消息。”

“这样啊，那……”

他想再用南苑会其他成员的名字问问。他并不想打听政府官员的消息，虽然他能猜到会有些什么人参加。他现在也没什么事要找他们谈。高尔夫球会前，南苑会成员擅自约见政府官员——这是巨势堂明最不能容忍的事情。其他南苑会成员，比如大东组建设的成濑敬一，有可能也住在这儿。想到这儿，他便改了主意，对前台的人说：“算了，那就这样吧。”

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起身走去洗手间。

今晚他并不想见到成濑。当然，成濑并不知道，自己那天离开巨势堂明事务所之后，味冈趁泽田美代子不在，偷偷潜入了办公室。可味冈还是想躲着他。毕竟那是柳原孝助的尸体发现前四十分钟发生的事情，时间太不凑巧了。

虽然不想见到成濑，可共荣建设的中原武夫要是住在这儿，他倒还想见他一面。他不像成濑那么会耍小花招，比较老实，不用戒心十足地对付他，一起喝个小酒也会比较轻松愉快。好，回头再问问前台中原在不在这家酒店吧。

味冈的视线忽然停留在了眼前的白色陶器上。陶器里插着一朵花。

味冈呆住了。

那是一朵扶郎花。

味冈看出那是一朵精巧的假花，可心中的恐惧却没有任何变化。他回到房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然而视线却不知不觉地停留在了裤管上。当然，他并没有撞到假花的花瓶，假花的花瓣也没有黏在他的裤管上。

味冈的心情十分复杂。他感到越发不快。玫瑰花、郁金香、三色堇……放什么花不好，偏偏是扶郎花。想到这儿，味冈更是怒火中烧。

明天早上离开酒店之前，他每次走进洗手间，都要忍受那朵令人不快的扶郎花。他原本想忍耐一下，毕竟自己只在这儿住两个晚上。然而他已经发现那朵扶郎花，那天的恐怖回忆总在脑中挥之不去。

要不去走廊的公用洗手间吧？可那边会不会也放着有扶郎花的花瓶？

味冈坐立不安，决定亲自去确认一下。他离开房间，来到走廊。洗手间离他的房间很远。要是晚上突然内急可如何是好……不过那样总比见到房里那令人不快的东西要好。

拨开洗手间门口的丝绸门帘一看——三只摆放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陶器，三朵扶郎花在灯光下傲然挺立。

这是什么酒店啊！味冈飞也似的逃回房间。他赶忙抽起香烟来平静自己的心绪。然而，他越是想，就越想上厕所。明明三十分钟前才去过一次……

这可如何是好……还要在房间里过一整夜呢。一丝恐惧油然而生。

味冈下定决心。

他猛地站起身，冲进厕所。扶郎花纹丝不动，在白色陶器中充满敌意地望着他。

味冈与扶郎花对视了三分钟之久。

他一把将细长的花朵从瓶子里拔了出来，使劲折花茎。然而花茎是用钢丝做的，无法折断，只是被味冈弄弯了而已。花朵与叶片都是合成树脂做成的，非常硬，但很容易就从花茎上掉了下来。不久，味冈手中便出现了被折成三段的花茎、十几片花瓣与三片叶子。

见陶器中没了花朵，味冈终于放心了。他再也不用担心会有东西勾起那段恐怖的回忆了，再也不用为这些无聊的东西烦心了。

可味冈又面临了一个新的问题：他该如何处理手中的花朵残骸呢？总不能丢进房间里的垃圾桶里吧？明天早上离开房间之后，会被打扫房间的女佣发现的。她说不定会报告前台说，有人破坏了房间里的东西。虽只是朵厕所里的装饰花，也许前台不会太过当真，但有人搞恶作剧的消息会在酒店内传开。堂堂日星建设的专务，喝醉酒之后居然破坏了房间里的东西……而且，还是厕所里的一朵假花，真是怪了。

他也不能把花藏在衣柜角落里或是地毯底下。最终，他还是将花装进了酒店前台给他的信封里，打开行李箱，塞进了换洗衣服底下。明天出门的时候再找个合适的地方扔了吧。

清洁工会发现厕所里的小花不见了，可她也找不到花的残骸究竟在哪儿——因为没有花朵遭到破坏的证据。大型建筑公司的专务，怎么会去偷厕所里的假花呢？肯定是什么地方搞错了。酒店肯定会立刻从仓库里拿出一朵备用的花来。毕竟对酒店来说，那只是众多耗材的一种罢了。

正当味冈思考问题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请问是味冈先生吗？”电话那头的人如此问道。一听那独具特色的声音，就知道那是共荣建设的中原武夫。

“啊，晚上好，”味冈高兴地说道，正想见中原一面呢，“您现在在哪儿呢？”味冈以为他在京都市内的某个地方。

“521号房，五楼。”中原就在这家酒店里。

“哦，我还真不知道您也住这儿呢，您是什么时候到的啊？”

“一小时前。”

“我也差不多。其他人呢？”他指的是明天要去参加高尔夫球会的其他南苑会成员。

“这我就不清楚了，”中原搪塞了过去，“我有些事情想跟您说，能不能占用您十分钟左右的时间呢？您的房间号码前台已经告诉我了。我就猜您会住在这儿。”

“有啊，别说是十分钟了，三十分钟也行。要不干脆一块儿吃晚饭吧？”

“真是不凑巧，我刚吃过晚饭。您还没吃吧？……那可真是对不起。其实我是吃了晚饭之后才想起您可能也住在这儿的。”

“啊，这样啊，那您要不就到我房里来吧？”

“好，我保证不占用您太多时间。”中原的口气非常客气。

味冈也没有多想什么，老老实实地坐在房间里等待中原的到来。也许是他听说了明天会有什么官员到场。到达高尔夫球场之前，参赛的官员与他们所属的部门都是保密的，这也是巨势堂明的一贯做法。然而，要是能事先得到一些消息，就能有的放矢了。

味冈他们深知，这场高尔夫球会与J、R两县的收费观光道路有关。工程将由数家公司共同承包，所以大型建筑公司必须统一步调。

即使他们能在球场见到官员们，但他们也不会谈工作方面的事情，或是用态度来暗示些什么。然而这毕竟是巨势堂明组织的秘密集会，要是能事先知道会有什么官员出席，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巨势堂明应该已经来到了京都。大东组建设的成濑敬一也该到了。毕竟明天一早就要举行高尔夫球会。味冈也很想知道他们都住在哪儿。中原要是知道，还可以打听一下。

一阵敲门声传来，味冈起身开门。椭圆形的脸，大大的鼻子，两侧刻着深深的皱纹。四十四五岁的中原性格温和老成，说话的语速也很慢。

“您辛苦了。”中原对刚出完差的味冈说道。得到味冈的允许之后，中原在椅子上落座。

“哦，您的房间可真不错，够宽敞。”中原环视一周后感叹道。看来他住的可能是单人间。

“您也知道我比较胖，不住双人间总觉得憋屈。”味冈解释道。

见到味冈匆忙为自己辩解，中原更怀疑味冈是在金屋藏娇。

“味冈先生，我们俩到酒店的时间好像都差不多，说不定我们坐的是同一班新干线呢。”看来中原准备再闲聊一会儿。

“不不，我不是从东京来的，昨天我还在其他地方出差呢，分店那边有些事。”

味冈只说是“分店”有事，并没有明说是什么事。他也不想把谎话扯得太大，免得事后圆不了谎。

“啊，是这样啊。我还以为您是直接从东京过来的呢，那您一定累坏了吧？”

“没事，没事，多谢您的关心。”味冈清了清嗓子，正想端起眼前凉了的茶杯，这时他忽然有了个主意，“您看我这儿也没什么好招待您的，要不我们去楼下的咖啡厅谈吧？”

“没事，就在这儿谈吧，您不用太在意这些。哦，对了，您还没吃晚饭吧？我说完就走，不会耽误您很长时间的。”

“我也不太饿，不着急吃饭。您就慢慢说吧。”他也有话想问中原。

“太谢谢您了……其实啊，味冈先生……我有件事情想问问您。”中原终于切入了正题。

“哦？什么事？”

“刚才我在餐厅吃晚饭，没想到竟然见到了末吉先生。就是那个甲东建设的末吉祐介啊！莫非是您带他来的吗？”

味冈大吃一惊，抬起头说：“什么？末吉祐介在这儿？”他直愣愣地盯着中原。

“是的。不过当时餐厅里人很多，我和他的位置又离得比较远，所以他好像没看见我。他好像在和其他人吃饭……可我一看那头白发，就认出他来了。”

味冈怒火中烧。末吉祐介居然追到这儿来了。他知道明天南苑会要举办高尔夫球会。

“可不是我带他来的，是他自己找来的。”

味冈气得满脸通红，仿佛末吉就站在他面前一般。

“是吗……？”

中原被气势汹汹的味冈吓到了。

“可不是嘛！我怎么会做这种傻事。您也知道，他肯定从什么地方打听到了高尔夫球会的消息，所以才会追到京都来，让我介绍他入会。他之前已经拜托过我很多次了，可能他觉得我办事不力吧，这次干脆亲自出马了……真是够烦人的。”

末吉的执拗压得味冈喘不过气来。他布满油脂的脸离味冈越来越近。

“上次在‘DATE’见面的时候，那人不是来找过您吗？就是去老师事务所的那天。”中原提到了下雨那天发生的事情。

“他就是这种人，死缠烂打。”

“是吗……那他不是您带来的咯？”中原看着味冈的表情，终于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当然不是啊！”

“那我就放心了。在‘DATE’见面那天，末吉就拜托您介绍他入会了吧？刚在餐厅见到他的时候，我还以为是您受不了他的再三请求，把他带了过来呢。如果真是那样，我就不得不来问问您的意思了。毕竟让他那样的人进南苑会，整个组织的秩序都会被破坏的。现在组织里都是些大型企业，好不容易协调好了，要是来了这么个人，天知道会出什么岔子。”

“我知道，所以我也一直推脱来着，之前也不觉得他有多么恬不知耻，可这回他居然追到京都来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要是他明天敢来找我，再求我介绍他入会，我就会彻彻底底地回绝他。之前我还有些同情他，不忍心正面拒绝他，可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我的好心都被当作驴肝肺了，哼。”

“我也能理解他，他是想进南苑会，好多接一些大工程，可他的行动也实在太欠考虑了。”中原解开了心中的疑惑，舒展了紧锁的眉头。同时他也不禁同情起味冈的遭遇来。

“唉，碰上这么个神经大条的男人，真是倒了八辈子霉。”味冈也只得以苦笑回应。

中原站起身来小声说道：“不好意思，能不能借您的厕所一用？”

莫非是他之前太过紧张，一旦放松下来就……味冈不禁觉得有些好笑，不过他还是带他去了洗手间。

味冈回到座位，总感觉末吉马上就要打电话过来，或是要敲响自己的房门了，顿时紧张起来。就连中原都注意到了味冈住在这家酒店，并打听出了他的房间号码。能够打听到高尔夫球会日期的末吉，想必也能做到这一点，他只需给总公司的秘书课打个电话，问问味冈今晚入住的酒店的名字就行了。也就是说，他能轻而易举地打听到味冈的房号。眼看着电话那头即将传来末吉沙哑的声音，门口即将出现那满头白发，还有那张汗涔涔的脸……

想到这儿，味冈就更不敢随随便便离开房间了。他想起自己曾在神邦大楼一楼的商店街撞见过末吉，顿感背脊发凉。

中原一边将手帕塞进口袋里，一边走回房间。

“如此一流的酒店，也会有疏忽啊。”中原念道。

“怎么了？”

“哦，没什么大事。我的房间是单人间，价钱也比较便宜，您这儿是双人间，面积也大。不过我那房间的厕所里有一朵小花，可您这儿却没有。那是一朵假的扶郎花。”

“……”味冈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立刻想到放在房间角落里的行李箱——花朵的残骸就压在箱底。

“可能是服务员忘了放吧，他们人手不够，也挺忙的。不过我本以为一流酒店肯定不会有这种疏漏，没想到还是被我发现了。”

“也许是吧。”味冈摆出毫不在意的表情，装作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中原坐下之后，又毕恭毕敬地站起身，双脚并拢后说道：“那我就不打扰了。”

“哦，您这就要走了啊？”味冈抬头看着对方，用笑脸掩饰心中的阴郁。

“我本想说个五分钟就走的，没想到竟聊了这么长时间。我还要回房间处理一些事情，就先告辞了。”

“您还真是用功啊……”

“其实不是啦，只是带了些工作过来，想今晚先解决掉，这样明天就能气定神闲地打高尔夫球了……只是见到末吉先生之后，想赶紧找您问问清楚，这才……味冈先生，请您千万别介意啊。”中原低头致歉道。

“哪里哪里，我怎么会介意呢。末吉是自说自话跑过来的，我不可能把他引荐给巨势老师。我也实在是受不了那种死缠烂打的男人了，火得不得了呢。”

“味冈先生，我都明白……”

“话说巨势老师住在哪家酒店啊？”

“我也不清楚，唯一确定的是肯定不是这家。也许他压根就不在京都，而是住在了大阪。”

“哦……那大东组建设的成濑呢？”

“也不清楚……反正明天早上八点半之前，大家肯定会到齐的。”

中原道过晚安，便离开了房间。

烦心事儿又多了件。味冈如此想道，中原发现了厕所里的假花没了。

中原在味冈心中撒下了阴郁的种子，虽然这粒种子生根发芽成隐患的概率很小……

都怪死缠烂打要入会的末吉祐介追着他到了这家酒店！要是没有末吉，中原就不会来味冈的房间，也不会注意到失踪的假花了。

味冈怒上心头，巴不得好好骂末吉一顿。何必在房间里提心吊胆地等他出现呢？怒气冲冲的味冈当下决定，先发制人！

“我们这儿没有叫末吉祐介的客人，他也没有预订我们的房间……”前台查过登记簿之后回答道。

莫非中原认错人了？不会吧，这个可能性也太小了点儿。中原就是因为确定那是末吉，所以才会特地找味冈抗议的。

莫非末吉入住的时候没有用真名？这种可能性也存在疑问。他没有必要隐姓埋名啊。

要是末吉没有住在这家酒店，那就只能说明他是来餐厅吃饭的。中原不是说他在和另一个人一起吃饭吗？也许那个人才是酒店的住客，是他邀请末吉来的。

那会是谁？

味冈百思不得其解。

他本来就不太了解末吉祐介的交际圈子。

味冈觉得有些饿，决定出门吃个晚饭。

他原本想叫客房服务，可转念一想，独自在房间就餐也着实凄凉了点儿，可要是跑去酒店的餐厅，说不定又会碰上末吉祐介。当然，要是能见到他，味冈还真想趁机骂他一顿，可想到他那张脸，味冈就没了底气。那张布满油脂的脸，那双硕大的眼睛，那充满期待与哀求的语气……被他这么一求，味冈总是来不及厌烦，自己就先败下阵来。最好避免与他单独接触。万一明天早上末吉出现在了琵琶湖畔的俱乐部，味冈就准备大声斥责他的纠缠与无礼，之后就能用“忙着打球”打发他走了。到时候还有许多会员在场，不会像两人单独相处时那样难以脱身。

味冈不仅讨厌末吉，还有些怕他，所以他才不敢去餐厅。共荣建设的中原武夫是吃饭的时候见到他的，已经过去了一段时间，末吉应该也不在餐厅里了。可味冈也无法排除那颗满是白发的脑袋走近自己的桌子，喊出“专务……”的可能性。

自己在房里吃太过凄凉，又去不了酒店的餐厅，那就只能出去吃了。不过那样正好——味冈正想去个热闹点儿的地方换换心情。

不仅如此，他只要出门，就能把箱底的花朵残骸处理掉了。虽然那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可毕竟是酒店的房间设备，还是早些处理掉为好。天已渐黑，自己又身处京都，没人认识自己，只要打辆车，趁车子开进小路的时候，把东西丢进某家人家的垃圾桶里就行了。

况且他感觉自己要是再留在房间里，就会接到末吉打来的电话。味冈相信末吉已经从前台打听到了自己的房号。共荣建设的中原在餐厅撞见了他，这就是最好的证据——他明明住在其他酒店，却特地来这儿吃饭，这就说明他已经掌握了味冈的行踪。

味冈掏出笔记本，拨通了一个号码。

“您好，这里是‘梅村’料理店。”接电话的是个女人。

“我是日星建设的味冈。”

“哎呀……感谢您经常惠顾。”

“请问老板娘在吗？”

一分钟后，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的声音。

“哎呀，专务您好啊，您在哪儿逍遥呢？”

“我在K酒店呢，正准备上你那儿吃点东西。”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请问一共几位客人呀？”

“就我一个。”

“就您一个人吗？”

“是啊。”

“那多冷清啊。要不要我帮您从祗园【22】叫两个姑娘来？芳江和龙子应该都能来的。”

“下次再说吧。今晚我就去吃个饭而已，我都快饿死了。”

“哎呀哎呀，您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呀……”

味冈从衣橱中取出上衣穿上，又从行李箱里掏出装有花朵残骸的信封，塞进了口袋里。可信封却把口袋撑了起来，他只得顺手找了张纸，把信封包起来握在手里。

离开房间之前，味冈又打了个电话回东京给妻子。

“是我。”

“哎呀，从京都打来的？”

“没出什么事儿吧？”

“没有。”

“我不在的时候有人打过电话吗？”

“是有五六个，不过他们都说等你回来了再打给你。”

味冈最担心的是神邦大楼的案子查到了自己头上，好在妻子的声音同平常一样单调，看来的确没出什么大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后天……不过也许会再晚一天。”他又想起了金弥的脸。

“我明天要去镰仓一趟，老师要在蓬水庵举行茶会。”妻子说。

“哦，知道了，去吧。”

“那就这样吧。”妻子主动挂断了电话。

味冈出门前把钥匙寄放在了前台。员工低头说道：“您一路走好。”味冈感觉他低头时看了看自己手中的纸包，赶忙用力将它捏紧。

他单手推开沉重的旋转门，见到门口站着一位门童。

“请问您需要出租车吗？”他也瞟了味冈的左手一眼，可是什么都没说。这只是他的职业习惯而已——要是客人手里有行李，他就需要帮忙把行李搬上车了。

味冈将目的地告知司机。见车子开动起来，味冈终于放心了。果然是做贼心虚。

最幸运的是，他没有碰到那颗叫人心烦的白头发脑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用打火机点着火，深吸一口。出租车沿着缓缓的下坡路行驶，途中向左转去。长长的石墙与寺院的高墙交替出现，一路上都没什么灯光。能把假花丢在这儿，就没有后顾之忧了。然而，要是味冈突然命令司机停车，并下车湮灭证据，司机定会起疑。味冈把那纸包放在身旁的座位上。

他的妻子明天要去镰仓，估计要在那儿待上一整天时间。茶会就是这么麻烦。不过这样一来，味冈也不用为晚回家而内疚了。让妻子在家里干等一天总归不好，可要是她为了自己的兴趣爱好出门玩了一天，味冈也就不会产生负罪感了。

妻子电话中的一句话，就让味冈心中的天平朝“去温泉”的那边倾斜。金弥的确是个有魅力的女人。两人才共度一个夜晚，她就如此热情，这着实出乎味冈的意料。

再去见金弥一次吧。再和她睡一晚，享受一晚的温存吧。

味冈的情绪高涨起来，阴郁的情绪也恢复了不少。

而且金弥想说的话，也令味冈在意不已……

“客人，快到了，车子该停哪儿啊？”

眼前出现一条灯火通明的街道。味冈这才回过神来，透过窗户看了看外头的景色，总算明白了自己的位置。

“不好意思，就停这儿吧。”

司机看了一眼计价表，报出了车费的金额。味冈一看钱包，发现里头只有五百日元的纸币，却没有一千日元的。于是他只得掏出一张五千日元大钞递给中年的司机。

“您没有零钱吗？”司机皱了皱眉。

“没有啊……”

“这可怎么办……能不能请您去换些零钱啊？”司机坐在驾驶座上，一动不动地说道。

如果那是张千元纸钞，味冈也就不要他找了，可那毕竟是五千日元的大钞。司机打开车门后，味冈走下车，走进路旁的一家烟店。

烟店也花了好长时间才找出钱来。这时味冈忽然听见一声喇叭响。只见司机从窗口探出头来，不停地张望烟店里的情况。不过也难怪司机会不耐烦——后面的车都过不去了。

味冈将好不容易找出的零钱交给司机，司机一言不发地收下了。车门“砰”地一关，司机扬长而去。

味冈常去的小料理店，就在一条偏僻的小弄堂里。他每次来京都，都会光顾这里。如果要接待重要客人，他就会带客人去祗园的茶店。有时也会带相熟的艺妓去这家小料理店——就是刚才老板娘在电话里提到的芳江和龙子。

味冈拐进小弄堂，看见料理店门口的红灯笼后，突然站住了。

他猛地折回大马路，左顾右盼，可就是没有找到自己刚才坐的那辆出租车。

味冈呆立在原地，心跳不已。假花已经跟着出租车远去了。

天哪……

他光顾着换钱，忘了拿座位上的假花。刚离开酒店的时候，他还满脑子都是假花的事情呢……

那不是普通的假花，而是酒店的东西，司机也许会注意到。下一位乘客也许会提醒司机，司机就会明白，那是酒店上车的那位客人落下的，说不定还会送到酒店前台去。那种出租车平时都会等在酒店门口，司机也想和酒店搞好关系，这样对自己的生意也有好处。

味冈心想，这时要是平山和小原在自己身边就好了。两位年轻的部下反应迅速，肯定早就着手搜寻出租车的行踪了。他这才深切地体会到没有左膀右臂的孤独与悲哀，顿时怜悯起呆呆站在路边的自己来。

味冈已经没有心思再去料理店了。他找了个电话亭，给店里打了个电话，对接电话的女服务员说，自己突然有事去不了了，让她转告老板娘。

他转进另一条小弄堂，走进一家小小的中餐厅。他点了炒饭和炸肉丸，只是越吃越觉得寂寞难耐。

早知如此就叫客房服务，不出门了。味冈追悔莫及。

下一个乘客会不会把东西交给司机呢？不，那只是些假花的碎片罢了，肯定会嗤之以鼻，丢出窗外吧。即便乘客把东西给了司机，司机肯定也会采取同样的行动。

想到这儿，味冈的心情平静了不少。然而，“最糟糕的可能性”没过多久又杀了回来。

要是酒店前台知道了，自己该如何解释？最麻烦的是，那是厕所里的东西。虽然他可以谎称那花本来就坏了，他觉得碍眼就丢掉了，可是酒店员工肯定会想，你为什么不直接丢到垃圾桶里呢？何必特地拿到酒店外头去呢？问题并不在于“假花”。味冈带走的，是“厕所里的装饰品”。

味冈打车回到酒店。他鼓足勇气才推开旋转门，走了进去。已经十点多了，大堂没几个人。灯也关了一半。

站在柜台旁边的门童扫了味冈一眼，依旧睡眼惺忪。

“您回来啦！”前台员工微笑着取出他的钥匙，放在柜台上，“祝您晚安。”

味冈走下电梯，沿着走廊回到房间。他并不觉得自己已经摆脱了危险，毕竟出租车司机随时可能把假花的碎片送回酒店。

味冈忽然想到，他可以偷公共厕所里的假花——那儿一共有三朵假花，少了一朵，也不会知道是谁干的。

明天早上，要是前台打电话来说，出租车司机把假花送回来了，他也能理直气壮地告诉对方：“我房间里有假花啊，不相信的话你们大可上来看看。”他还能补充一句说，“是司机搞错了吧？呵呵。”

然而，味冈依然郁闷。连朵小小的假花都处理不好，这令他的心情万分沉重。

味冈被电话铃声吵醒。

他以为已经天亮了——因为他交代过酒店交换台六点半电话叫早。

然而，厚重窗帘的缝隙一片漆黑。味冈拿起床头柜上的手表一看，现在只有十一点半。电话就在两张床之间的床头柜上，铃声就在耳边。

他以为自己已经睡了很久，没想到根本没过多少时间。味冈目不转睛地盯着铃声不断的电话机……

谁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味冈首先想到了前台。可能是司机把假花送回来了。然而前台总不会为了这种小事半夜打扰客人休息吧？那也太没礼貌了。

他又想到了末吉祐介。末吉肯定知道他的房间号码。味冈之前还纳闷他怎么没打电话来呢。死皮赖脸的末吉，说不定想要来房间拜访味冈。倘若真是如此，味冈就能用“时间已晚”拒绝他了。电话里先拒绝他一次，明天早上去湖畔的高尔夫球场之前，再把他叫到大堂，好好骂他一顿。那样味冈也能骂得出口。

然而，要是打电话的真是末吉，他为何不早些打来？末吉一路追他到京都，不就是为了让味冈介绍他进南苑会吗？为什么他会将这个主要目的放在一边，却和别人优哉游哉地吃晚饭呢？共荣建设的中原武夫是六点半在餐厅见到他的，那已经是五个小时之前的事情了。由此可见，打电话来的，也许不是末吉。

味冈又想，会不会是公司里的人有急事要联系他？可半夜三更的，有什么急事需要扰人清梦呢？

莫非是妻子从家里打来的电话？是孩子突然生病了？或是遇到了交通事故？还是亲戚朋友病危、病故了？可妻子平时很少在自己出差的时候打电话。

味冈凝视着响个不停的电话机，仿佛那是悬疑电影里一幕场景一般。一分钟时间里，味冈在脑海中对电话的来源进行了推理。

他终于接了电话。

“村上从刈野打来的电话。”深夜时分，在交换台值班的是个男人。

“刈野的村上？”

“要为您接通吗？”

“刈野？是R县的刈野吗，就是刈野温泉的那个……”

“对，就是R县的刈野。”对方以为味冈同意接通电话了，便回答道，“那我就给您接通了。”

听筒那头传来接线员接驳线路的声音。不一会儿……

“喂喂，”打电话的是个女人，“请问是味冈先生吗？是味冈专务吗……？”

咦？竟然是金弥打来的。从那慢吞吞的语气来看，她又喝醉了。

“我就是味冈。”

“是我啊，金弥。”

“哦……”

“什么‘哦’啊，好无情啊您……莫非您屋里有别人？”

“没有，没别人。”味冈无可奈何地说道。

“味冈先生，这才是您的真名吧？还是我从旅馆那儿打听来的呢。又用假名，又骗我是什么机械公司的，真过分。”

“这……不是这样的……”

“连名字都不告诉我，还说要再来温泉一次，那肯定是骗我的吧？”

“我只是没机会把名字告诉你罢了……”

“骗人，骗人！您以为我这么好骗呀……嗯……我好像有点醉了……晚上又是啤酒又是日本酒又是杂烩面条的……”原本高亢的声音忽然松了下来。

“你是从哪儿打来的？”

“家里啊，刚从梅乃屋回来呢。啊，我还给您住的酒店留话了呢，您收到了吗？”

“啊，收到了。”

“我又是留言，又是半夜打电话的，您是不是觉得我这个温泉艺妓特别难缠呀？”

“你是不是喝醉了？”

“是啊，可我也是酒后吐真言嘛，有女人这么喜欢您，您就不开心吗？”

“我是觉得挺感动的。”

“呵呵，感动呀？”金弥的笑声从听筒那头传来，“要是您来了温泉呀，我就让您更加感动。”

隔壁两间房间都没有任何响声。走廊也是一片寂静。味冈感觉前台的人仿佛在交换台偷听电话的内容。

“喂喂，能听见吗？”

“嗯，能听见。你能不能说轻点儿？”

“人家喝醉了嘛，有什么办法。又不是什么坏事，您就忍忍吧，您要是来了，我就告诉您个秘密。”

“什么秘密？”

“电话里可不好说，留着枕边告诉您吧，呵呵……”

“你这是在勾引我吗？”

“人家喜欢您嘛。虽然我们不过是露水情人，可我已经忘不了您了。光是听您的声音，我就欲火焚身呀……真是奇怪……”

“喂，你说够了没有啊！”

“人家会告诉您一些有趣的传闻和情报嘛……”

“哦？是有关那个山下先生的吗？”味冈不禁抖动双腿，使劲抓住听筒。莫非金弥要说的，是有关潜伏在刈野温泉、化名“山下”的柳原孝助的事情？

“也许吧，可我好害怕说这些呀……”她的语气中也带着一丝胆怯。

“害怕？”

“是啊，好可怕好可怕哦……刈野温泉有很可怕的人在……”

味冈忽然想起，从金弥昨晚的口吻来看，来到刈野温泉的“山下”，可能有一顶强大的保护伞。

“啊，话说你们那儿有甜虾吧？”

“甜虾？怎么说起这个啦？甜虾是我们这儿的特产啊，要多少有多少。您倒是说说，您准备什么时候过来呀？”

“后天吧。”味冈下定决心。

“后天？后天几时啊？”

“估计到你那儿也该傍晚了。对了，枫庄我昨天刚去过，最好换别家。有没有什么不引人注目的小旅馆？”

“嗯，”金弥停顿了一会儿说道，“那就去海潮苑吧。那就后天了，说定了哦！”

“嗯。”

“我去帮您订房间吧。嗯，这回帮您用假名订。”

金弥还把自家电话号码告诉了味冈。看来她是动了真格了……

06

从京都到大津的国道一号线很堵。早上七点半时，山科【23】附近挤满了卡车，不过车辆大多是往京都市里去的，很少有往市外开的。

八点左右，味冈乘坐的出租车在滨大津处左拐，通过三井寺附近。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就是坂本。比叡山【24】半山腰上还弥漫着白色的朝雾。

天公作美。味冈打开左侧的车窗，享受琵琶湖上吹来的凉风。这一带有许多小型酒店与旅馆，湖上还漂着几艘白色的小船。

车子进入坂本町之前又左转了一次。转角处竖着块招牌，写着“湖西乡村俱乐部入口”。俱乐部专用的道路建在比叡山东麓的斜面上，蜿蜒曲折。路有两车道宽，在两旁漆黑的杉树树林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斑白。

味冈的出租车前面，另有两辆黑色的包车正在飞驰。其实在滨大津的时候，味冈就看见那两辆车了，但车辆之间一直保持着两百米左右的距离。往坂本方向去的车并不多，从京都出发之后，沿着道路一路开去，就只剩下那些去俱乐部的车了。当时味冈就认定那是去俱乐部的车，见它们纷纷拐入俱乐部专用道路后，就更是确信无疑了。

早上的集合时间就快到了，他们应该也是去参加南苑会高尔夫球会的。然而味冈离他们太远了，看不清包车里坐着什么人。两辆包车上都只坐着一个人，非常奢侈，也许是政府高官吧——按照惯例，巨势会为每一位到场的高官配备一辆包车。

上坡的山路曲折不平，前方的包车转眼间便消失在了转角处。出租车转弯之后，又见到了两辆包车，可它们不一会儿又消失在了丛林之中。

味冈不知道还有多久才能到乡村俱乐部。这简直就是盘山公路！两侧的杉树林越发浓密，树下的小草也异常茂盛。早晨的日光洒在树梢上，树下却是一番黄昏景色。树林里还有小溪，上头架着小桥。一路上，味冈没有见到一个行人——独自走进如此浓密的树林，定会迷失方向。

“司机啊，还没到球场吗？”味冈问道。

“马上就到，还有三分钟。”

转过最后一个转角，正面高处便出现了乡村俱乐部的白色建筑物。俱乐部砍了一些杉树，空出一块平整的展望台来。整座俱乐部的建筑，看上去就像是个巧克力盒子一样，非常时髦。前两辆包车也停在了入口前。

“哎呀，后面也有车来了。”司机看了看后视镜说道。

味冈回头一看，果然又是一辆包车。他只能看见司机，却看不见里头的乘客。

一看手表——八点二十分。南苑会的会员们果然陆陆续续到场了。

他正想去大厅的接待处登记，却发现登记窗口前面摆着三张铺了白布的桌子，就像酒店宴会会场门口的接待处。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和两个二十二三岁的女人站在桌后。白布上摆着一块写有“南苑会接待处”字样的牌子。

“早上好。”皮肤白皙的中分男子低头问候，同时也不忘用锐利的眼光确认味冈的长相。

味冈从口袋里掏出请帖，放进桌上的盒子里——里头已经装了不少请帖了。男子确认了摊在桌上的与会人员名单，用红铅笔在味冈的名字前做了个记号。年轻女子马上递了个红玫瑰形状的徽章过来。

味冈并不认识接待处的这些男女。

“更衣室在这边，请。”身着白色短裙套装的女子主动为味冈带路。

俱乐部大厅虽然很大，但却有些昏暗。透过远处的窗户射进来的阳光，反而造成了逆光的效果，把自己身前走过的人都变为了阴影。窗外，天空的蓝色与森林的绿色各占半边。

“巨势老师来了吗？”味冈对背朝自己的女子问道。

“已经来了。”巨势堂明毕竟是球会的主办人，肯定来得比较早。球会将于九点开始。估计这会儿巨势不是在食堂，就是在事务所的接待室。

“与会人都来齐了吗？”

“基本都来了。”她的用词虽然很有礼貌，但不带有任何感情色彩。说起来，泽田美代子怎么样了？她需要一手统筹南苑会的事务所，自然也会到场。她还是巨势的秘书，肯定和巨势在一起吧？想到这儿，味冈不禁在意起泽田美代子的行踪来。要是能见到她，说不定还能打听到与会官员的身份。

“请问泽田小姐在哪儿？”

“啊？泽田小姐？”女子回头看了味冈一眼，皱起眉头，露出万分惊讶的表情。

“南苑会的泽田美代子小姐啊。”

“我不认识她。”

“啊……”味冈本想接着问：“那你是谁？”可他还是把这句话吞了回去。巨势堂明是个神秘的人物，天知道他手底下还有些什么组织。这位年轻女子，肯定也不是省油的灯。

女子将访客专用的柜子钥匙交给味冈，向负责人交代了相关事宜后，说道：“大家换完衣服后都在大堂或食堂等。”之后便离开了更衣室。

味冈从行李箱中取出运动衫、运动裤、鞋子和帽子，换下的西装则塞进了柜子里。肥胖令他的动作缓慢不已。正在他换衣服的时候，又有四五个男人提着手提包走了进来。他们看了看钥匙上的号码，找到了自己的柜子。男人大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有胖子也有瘦子，有的已经秃顶了，有的则是花白头发，还有一个三十多岁满头黑发的年轻人。他们好像都不认识对方，完全没有交谈，都是自顾自地换衣服。如此冷淡的态度，让味冈认定他们都是高官，至于是东京省厅的高官，还是地方政府的高官，他就无法判断了。反正球会开始之后巨势会逐一介绍。味冈点头示意了一下，便离开了更衣室。

味冈走过取钥匙的接待处，朝大堂走去，不料竟在楼梯处正面遇到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男子——阳光照亮了成濑敬一那张棱角分明的侧脸。

“哦，是味冈先生，您早啊。”大东组建设专务成濑敬一抢先开口。

毕竟是正面相遇，味冈想躲也躲不了。反正开始打球之后也是要见面的，既然不想与他多废话，那还不如先在这儿打个招呼。

“您也早啊，别来无恙吧？”味冈停下脚步回答道。

“那天之后就没见过了吧？”成濑微笑道，露出一口在昏暗的地方特别显眼的雪白牙齿。成濑比味冈高很多，说话的时候味冈总是需要仰视着他，令他十分不快。

成濑口中的“那天”，就是与共荣建设的中原武夫一起，冒雨前往神邦大楼的那一天。那天成濑所做的事情与自己在成濑离开之后的行动，还有楼顶的尸体，都在味冈心中留下了沉重的阴霾。成濑的话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味冈也无法判断，但从成濑锐利的眼神中，并没有看出什么特殊的意味。

“是啊，”味冈也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您也是昨天晚上到的京都吗？”

“不，我住在大阪。虽然住京都更方便，但我有事不得不去大阪一趟，”成濑回答道，“您在京都住了一晚吧？”

味冈本想问问成濑，巨势昨晚是不是也住在大阪，可他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口，于是他便换了个问题：“巨势老师好像已经来了，您见着他了吗？”

“还没呢，我也刚到。”

“哦，是嘛。那一会儿见。”

味冈正想离开，没想到成濑却戳了戳他的手肘，留住了他。

“味冈先生，我没见着巨势老师，可却见着末吉先生了，就是那个甲东建设的末吉祐介。”

“什么？在哪儿见着的？”

“他就在接待处那儿站着呢。他看见我还跟我点头示意了一下，莫非是你叫他来的吗？”成濑脸上带着微笑，眼睛却死死盯着味冈。

“末吉竟然追到这儿来了，”味冈不假思索地回答道，“难以置信！我可没叫他来啊！”他边说边往接待处的方向望去，可惜从这个角度看不见接待处的桌子。

“不是您吗？”

“当然不是我啊！”

“哦，我知道他一直缠着你介绍他入会，所以一见到他就以为是您叫他来的呢。”

多一个会员，就多一个竞争对手。尤其末吉还靠着那蛮不讲理的脾气，一路从地方上的小建筑公司发展到今天的规模，许多人都提防着他。

昨晚，味冈听说共荣建设的中原在K酒店的餐厅里见到过末吉之后，心中就升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果然，末吉祐介又出现在了乡村俱乐部里。这股执拗，不仅令味冈不寒而栗，更令他怒火中烧。

中原的抗议与成濑的报告，都建立在“末吉是味冈叫来的”这一误解上。这都是末吉自说自话、不顾他人立场的结果。末吉简直太小瞧他了。味冈决定，下次见到他，不仅要一口回绝他的入会请求，还要骂他个狗血淋头。

情绪激动的味冈加快脚步往接待处走去。若非凭着此刻的冲动，味冈大概没有勇气大骂末吉一顿。

见末吉不在接待处，味冈又走去大堂。四五个男女坐在大堂的沙发上聊天看电视。接待处会给每一位南苑会会员发一个徽章别在胸口，可大堂里的人都没有徽章。想来也是，球会还有不到半个小时就开始了，会员们没有时间在大堂里耗着。

味冈又走去食堂。食堂提供咖啡和冰镇饮料，球会开始前有许多会员都会在这里歇息。

食堂里的三十张桌子几乎都坐满了。有的是五个人拼一张桌子，有的则是三个人。有人把红玫瑰徽章别在帽子的丝带上，也有人别在衬衫的口袋上。

味冈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食堂入口环视四周。食堂一侧面向球道，落地窗对面是翠绿的草坪、绵延的土丘、盆栽一般形状优美的松树和一望无际的森林，还能瞥见琵琶湖水面的一角在阳光中闪烁。球道上小小的人影在缓缓移动。

可味冈并没有心思看窗外的景色，而是扫视桌旁的人脸。当然，这里毕竟是食堂，非会员也可以进来用餐。

许多认识味冈的同行也微笑着举手示意。味冈也装模作样地回应了一番。终于，他的视线扫到了那颗长满白发的脑袋。虽然那人背朝味冈，可那头白发、那身打扮、那背影——绝对是末吉祐介。

味冈肆无忌惮地朝末吉的背影走去。

突然，味冈的双脚僵住了——

他发现，正与末吉面对面交谈的，不正是巨势堂明吗？

味冈呆若木鸡，动弹不得。白发男子仿佛察觉到身后有人，回头一看：“哎呀，是味冈先生啊。”

末吉完全没有起身的意思，他只是拉出一张椅子，斜了斜身子。

他穿着一件白色运动衬衫。胸口的红玫瑰徽章傲然怒放。

味冈不知该说什么好。末吉见状，对身旁的巨势小声说道：“老师，是日星建设的味冈先生。”

巨势堂明缓缓转过头来说道：“味冈啊，来来来，坐。”

“怎么会变成这样？”打球时，味冈心中满是这个疑问，以及问题所带来的屈辱感。

谁都会产生误会。

可如此天大的误会，真的有可能发生吗？

刚才的那一幕告诉味冈，末吉祐介与巨势堂明有了直接的联系。末吉就像巨势的小跟班一样。味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羞得满脸通红，心想这回他的威严在中原和成濑敬一面前荡然无存了。中原与成濑都以为，末吉入会的介绍人是味冈，所以中原昨晚才会特地来房间抗议。

食堂里的末吉祐介满脸笑容，却没有跟味冈客气。虽然味冈的确没帮过他什么忙，可他之前一直拜托味冈介绍他入会来着，怎么连句解释的话都没有呢？不仅如此，还摆出一副骄傲的表情，就好像在说：“哼，没有你介绍，我照样靠自己的本事入会了！”末吉布满油光的脸闪耀着自信的光芒，鼻子好像都挺起来了。

巨势堂明一边迎接贵客，一边与末吉说上几句。看来两人的交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巨势邀请的客人不是政府高官，就是南苑会的会员。到场的高官总共五人。味冈知道其中三人的职位与名字。这三位经常参加南苑会的高尔夫球会，是大藏省的高级官僚，都有五十多岁了。剩下的两个则是新面孔。南苑会的会员，自然是各家建筑公司的人了。

巨势堂明一般不会立刻将贵客引荐给会员们，也不会在公开场合正式介绍他们，自然也不存在交换名片的环节。球打到一半的时候，巨势会轻描淡写地将会员们引荐给官员。会员们对此都十分放心——这种“放心”意味深长。

巨势堂明招待客人们的礼数周到，客人们也十分尊重巨势。南苑会的一位会员见到官员与巨势交谈的样子，曾感叹他们对待巨势就像是“对待一位慈父一般”。的确，高级官僚与巨势之间，除了礼数，还有一丝亲昵——举手投足间就能看出他们的确有三十多年的交情。

然而味冈最受打击的是，末吉祐介好像深得巨势堂明的信任，巨势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就连打球的分组也让味冈大吃一惊：三名高级官员是巨势的贵客，他自然会把他们分进自己那一组里，剩下两位客人则分去了其他小组，而那一组里，就有末吉祐介。才刚入会的末吉——他应该已经入会了——居然就能和官员分在一组里，这让味冈恼火不已，虽然味冈也不知道那两位官员是什么身份，叫什么名字。事后巨势当然会以“个人身份”将官员介绍给大家。其中一位官员四十三四岁，皮肤有些黑，眉毛很粗，体格健壮。总而言之，让初次参加活动的末吉与官员配对，是南苑会历史上前所未有的事情。

而味冈却不得不和另外三个建筑公司的高层屈居一组，其中就有中原在。不用说，有贵客在的小组会备受重视。大家的差点【25】都差不多，主办人完全可以随便调整分组。味冈一想到分组的结果是巨势的意思，心里更是充满屈辱感。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如此慎重的巨势竟然……”

味冈的差点为12，半程大概需要40至44杆。状态好的话30多杆，状态不好的话甚至会打出45杆以上。

然而，从1号洞的发球区开始，他就陷入了被动。

1号洞为526码PAR5。只要在发球区不打歪，味冈还是很有把握拿下的，之前他的最差成绩是高于标准杆1杆。

真要命。

果然是心态的问题。味冈心想，一定要冷静下来，不能让别人看出我在惊慌失措。然而搭档中原武夫一直在盯着自己。他的帽子遮住了眼睛上方，只有一只大鼻子特别显眼。

中原一直想与味冈谈谈末吉的事情。很明显，他也受了打击。然而，毕竟还有两位不太熟悉的同行在场，不方便开口。即便不开口，他也一直用眼神询问着味冈。味冈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我也不知道啊！”中原仍在怀疑末吉是味冈介绍进来的。

强烈阳光的照射下，草坪的绿色分外扎眼，味冈粗壮的脖子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第一组的四个人已经开始打1号洞了。接着是第二组，然后是味冈所在的第三组，巨势与三位高级官员则是第四组。

第二组中有末吉。挥起的球杆反射出太阳的光芒。小小的白色高尔夫球，在广阔的蓝天下飞舞。球童死死盯着球，以确认它的落点。

“哦……”等候的四人中，有两人发出了感叹。末吉的第一杆，把球打到了230码附近的球道。那一组的结实男子摇了摇头，仿佛在说：“我打不过他……”身材高大的成濑敬一也在那一组里。其他三人打出的距离，的确不如末吉那么远。

见末吉祐介的表现如此出色，味冈不由得焦躁起来。前一组的人在球道上缓缓走动。末吉正与那位结实的官员谈笑风生。

味冈猜拳赢到了先打权。他深呼吸之后，走到了击球位置。然而，他的心中依旧充满不安，挥杆的姿势也没了平日里的节奏。从后摆杆到送杆，他的姿势完全乱了，打出一记剃头球来，只滚了100码左右，就上了粗草区。这几年他还从没犯过这么大的错误，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逆流，脸上直冒汗。用铁杆就能把球从粗草区打出去了，可是他想多打些距离，就选择了3号木杆。这回他又失策了，好不容易才把球打上球道。“下巴抬太高了，都没看着球。”一位组员小声说道。听到这话，味冈更着急了。他的球远远落在了其他组员后头。

第三杆差强人意，可还是没能挽回前两杆拉开的差距，球距离果岭还有150码之多。5on2推，双博基【26】。

味冈等人从斜面上走下。两位同行走在前面，味冈、中原与他们隔开了一定的距离。味冈太胖了，动作总比别人慢一拍。球童推着装满球杆的车迅速往前走。他戴着头盔，还用手帕把脸包得严严实实的，防止晒黑。

“味冈先生，末吉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中原压低嗓门问道。

“不是我干的，我什么都不知道！”味冈拼命摇头，赶忙回答道。

“此话怎讲？”

“是老师！是末吉直接找老师交涉的，不，不是交涉，而是两厢情愿！只有可能是那样……”

“可……那我们的秩序不都乱套了吗……”

“是老师决定的，一点儿办法也没有。老师的命令就是圣旨，我们只有听的份儿。”

中原一脸不满，不再多说。不知是因为快到发球区了，怕被另外两人听见，还是被“巨势的话就是圣旨”给镇住了。

走到下一个发球区一看，末吉他们就在斜面下的2号洞附近。2号洞为160码PAR3。末吉在1号洞凭借标准杆数获得先打权。他好球连连，1on，而且球距离标出洞口的红旗只有三米距离，想必他自己也是得意洋洋。健壮的高官、身材高大的成濑与另一位官员都没能一杆打上果岭，都是2on。

味冈在2号洞之后的成绩惨不忍睹。半程结束后，他自己都觉得不堪回首。

他没有盯着球看，而是情不自禁地盯着前一组的末吉看。2号洞需要翻过一条沟，结果味冈的球却掉进了沟里，OB【27】。第三杆从头来过，好不容易打过了那条沟。味冈实在不敢相信自己打高尔夫球这么多年，居然还会打出OB来。要是球的飞行距离能有100码，就能轻松越过那条沟了。于是，在2号洞，味冈的成绩也很惨淡：4on2推，三博基。

3号洞、4号洞好不容易以博基收场。平日里最擅长的击球游戏，竟会变得如此棘手。最要命的是，今天的味冈根本打不出远距离的球来。

5号洞，420码PAR4。味冈又犯下重大失误。第二杆没打上果岭，却打进了果岭前的沙坑里，第三杆的落点打在了球后20cm的地方，结果球只前进了没多少，还是停留在沙坑中。平日里他的沙坑杆还是打得挺不错的，可今天却完全不在状态。第六杆好不容易把球打出了沙坑，可他太过在意末吉的存在，挥杆的节奏全乱套了。见分数已经回天乏术，味冈开始破罐子破摔，半程花了他整整56杆。

第四组的人——巨势与另外三位高管总跟在味冈身后“等待”，这也对他形成了莫大的心理压力。味冈老是失误，浪费了不少时间，让后面的小组追上来了。他们站在山丘上，看着味冈打完。

那群高管好像在对巨势说：“那个打得特别烂的，好像就是之前见过面的那个日星建设的味冈吧？”

巨势边做手势边说：“没错，那就是味冈，不知道他今天怎么了，怎么会打得这么糟。”

十一点半时，赛程过半，味冈回到了俱乐部大厅。前两组人已经回到了食堂，只剩巨势所在的第四组和最后的第五组还在球道上。

食堂准备了二十人份的午餐，只等十二点所有人到齐之后开始。就餐时，巨势将以个人身份介绍贵宾与会员认识——这是高尔夫球会的惯例。

巨势禁止会员打听官员的职位，也禁止讨论有关生意的话题。一切的一切，只是偶然相遇罢了。会员们也满足于此，而这场“偶然的联欢会”对官员们也有重大意义。这证明巨势堂明就是官员与建筑公司的纽带。从球会的氛围来看，高额会费的确进了官员们的腰包——也许不是用现金，而是用一种难以追踪的方式，由巨势在某个适当的时候交给了他们。

十多人在谈话室里等待巨势与官员们的到来。他们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则来回踱步。他们需要用看似平淡无奇的对话，打探出对方的经营状况来。

味冈这才发现，末吉并不在房间里。他是第二组的，十分钟前就应该打完了。与他同组的健壮官员和另一位名字职位都不得而知的中年官员都在，成濑敬一还站在旁边微笑点头呢。他们好像在聊高尔夫。

成濑与远处的味冈对上了眼，只见他向官员鞠了一躬，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又用那双大眼睛给味冈使了个眼色。味冈也站起身来，与成濑一同走去能够眺望到森林远处的琵琶湖湖面的露台。

“真是怪了，末吉居然来参加了。”成濑一边嘟囔，一边望向远处的琵琶湖。味冈也附和道：“说的是啊……”

这时，味冈又注意到了另一件“怪事”。

“泽田美代子怎么没来啊？以前她都会以‘老师秘书’的身份参加的啊……”

以往的南苑会高尔夫球会上，泽田美代子都会负责招待客人，帮老师处理各种杂事。味冈想趁机向成濑打听一下泽田的消息。

“也许是有要紧事离不开东京吧。毕竟她深得老师的信任，老师也放心把事情交给她办。”成濑没有回答。棱角分明的消瘦脸颊透着一股紧张与严肃。他双手别在身后，活动活动脚跟，之后再次站定，长吁一口气，仿佛要将气一路吐到远处的湖面上。

“味冈先生，您肯定也在报纸上看到了吧？六月十日，也就是我们三个去神邦大楼见老师那天，屋顶机械室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味冈沉重的身体险些失去平衡。他好不容易忘却的事件，在成濑意味深长的话语下瞬间复苏。

“啊，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太巧了。这世道，什么时候会在哪儿发生什么事情，谁都说不好。不过那具尸体是我们离开之后才被发现的吧？”味冈故作平静道。

“话虽如此，不过……”成濑说到一半，好像突然改了主意，整个语调都不一样了，“不过死了的那个男人好像大有来头啊，到处宣传自己手头有一笔巨额贷款，骗了几百万就逃之夭夭，还有两次诈骗罪前科呢，就这样的人还敢自称是参议院议员后援会干事长……”

“你认识他吗？”

“不，我也是从报纸上看来的。他的来历还真是……况且事情又是在我们去大楼的那天发生的，被害者又这么神秘，印象自然会比较深。”

这时，四个男子从俱乐部大厅入口走了出来。味冈与成濑回头一看，发现来人并非巨势。

巨势他们怎么还不回来？他们究竟在干什么？莫非他们在等第五组打完，一块儿回食堂吃饭吗？

成濑松了一口气，继续说道：“不过……”

味冈明白，这个“不过”，把话题又转回了刚才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我说味冈先生，我听说一件怪事——就在那具尸体发现的地方。”

“怪事？什么怪事？”味冈不知他想说些什么，心脏一阵搐动。

“您没有看报纸上的后续报道吗？”成濑反问道。

“哦，我这几天都在这边出差，四天没看东京的报纸了，地方上的报纸也没有报道这条消息。”味冈刚说出“四天”就后悔了。好在成濑并没有注意到，也没有问味冈那三天都去哪儿出差了。味冈赶忙问成濑究竟是怎么回事。

“前天的晚报上说，发现尸体的神邦大楼屋顶机械室里，居然找到了一朵花。当然警方在现场调查尸体的时候，那朵花并不在那儿。第二天他们回到现场仔细调查的时候，那花就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花？什么花？”

“扶郎花。”成濑的答案，让味冈恐怖的猜测变为现实。

“……”

“警方是第二次去现场的时候发现的，花茎被折成两半。有人觉得那朵花一开始就在现场，只是警方看漏了而已，可警方却坚持说花是后来才出现的，也就是说，有人在第二天的调查开始之前，把花放在了屋顶，或是丢去了屋顶。报道上还说，警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人这么做呢。”

“……”

“味冈先生，您还记得吗？那天我们去老师事务所的时候，泽田美代子桌上就插着一朵扶郎花……反正我是看见了，您看见了吗？”

“啊，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儿……”味冈吞了口唾沫说道。

临近午餐时间，巨势堂明与官员们所在的第四组和第五组从球道回到了大厅，南苑会全体成员终于到齐了。不知不觉中末吉祐介也回到了大厅，坐在巨势旁边的桌子上。

虽说是“午餐”，但这里毕竟是高尔夫俱乐部的食堂，不会有什么豪华的菜肴，只有普通的套餐。不过今天的球会是巨势堂明组织的，还有省厅的高官们参加，在会员们心中，这必将成为一场庄重的午餐会。

末吉祐介的白色脑袋在明亮的窗边闪闪发光，脸颊的气色越发红润，脸上带着微笑——在味冈看来，那就是一种“恬不知耻”的微笑。

末吉啊，你是怎么入会的啊？味冈真想走去末吉身边问个究竟。既然你入会了，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呢？之前对我死缠烂打，成功了又一声不吭，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啊？托你的福，现在共荣建设的中原和大东组建设的成濑都在怀疑我是你的介绍人。

然而，味冈并没有接近末吉，只是一个劲儿地盯着末吉的白脑袋。午餐会结束之后，他一定要当面质问末吉。突然，巨势堂明站起身来，开始致辞。

他对球会的来客与各位会员表示感谢，接着又示意旁边的末吉起立。

“……接着我要向大家介绍一位南苑会的新成员。他是甲东建设株式会社的社长末吉祐介，甲东建设的总公司位于东京。入会介绍人就是我。请大家多多关照他。”

众人鼓掌之后，末吉低头说道：“大家好，我是甲东建设的末吉祐介。承蒙老师的好意，今天终于有幸光荣成为南苑会会员了。今后我定将朝各位前辈看齐，请各位多多提携。”

他一本正经地说了几句客套话，对巨势和他身边的高官低头示意了几次，这才回到座位上。

这下事情终于水落石出了：原来末吉的介绍人就是巨势堂明自己！要想进入南苑会，必须有会员的介绍，并且需要得到会长巨势的首肯。这一点与普通的亲善团体不同——入会并不需要所有会员的一致同意，完全是巨势的独裁。

毕竟南苑会的目的不是亲善，而是与政府机关搞好关系，以便接到更多公共事业的订单。巨势便是联系官员与会员的媒介。但建筑公司与官员并不会直接接触，而是通过巨势进行间接接触，也就是“建筑公司-巨势-官员”。

每个会员都需要支付高额会费，但他们并不知道哪个官员具体收了多少钱。这种巧妙而复杂的方法，保证了高官们不会因为“收受贿赂”而丑闻缠身。因为会员与官员全无个人接触，形同陌路，只是在某个高尔夫球场见过面罢了，最多就是打个招呼，交谈过一两句而已……

然而，南苑会的秘密还远不止这些。一旦入会，就会发现那是一个充满谜团的神秘组织。这也是入会如此困难的原因之一。当然，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会员越多，每个会员分到的工程自然就会越少。

味冈惊讶不已：连他自己都很犹豫要不要介绍末吉入会，可巨势竟然亲自当起了末吉的介绍人。末吉的确擅长死缠烂打，但巨势真的会被那样的攻势打动吗？

巨势刚才的致辞，解开了末吉的介绍人之谜，但他究竟是怎么入会的，还是个疑问。

众人开始享用午餐，可味冈完全没有食欲。打了一上午的球，运动量虽然很大，加上今天早上他出门前只在酒店吃了片吐司。然而，味冈总觉得心里堵得慌，饭菜难以下咽。

半程的成绩太差，也难怪他没有精神。当然，这也是末吉祐介的突然出现给他造成打击的结果。不仅如此，味冈心里又多了一重阴霾——就是刚才成濑在谈话室里说的那件事。前天东京的报纸上刊登出消息，神邦大楼屋顶的现场出现了一朵花茎被一折为二的扶郎花。而当天泽田美代子桌上也插着一朵扶郎花。

六月十日下午四点半，味冈进入东明经济研究所时，扶郎花还好端端地插在花瓶里。九日夜里，伪装成员工的三名男子就将柳原孝助的尸体搬到了屋顶的机械室。所以味冈看到扶郎花的时候，它与事件还没有任何干系。即便他的裤管上黏了一片花瓣，警方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来。可前天竟然出现了这样一篇报道——情况就完全不同了。

味冈暗自祈祷，现场的扶郎花，不是事务所里的那一朵。

那天他独自溜进了空无一人的房间，虽然并非他的本意，可事实就是如此。这件事，味冈还没有跟任何人说过，正因为如此，才有可能引起警方的怀疑。最糟糕的是，他还接了个可疑的电话……

他一时大意，让别人听见了自己的声音。

那通电话，应该是与巨势堂明有关的人打来的。接完电话，味冈便仓皇离开了事务所——说不定对方会起疑，派人前来调查。所以他才没有把“侵入”事务所的事情告诉别人。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再说了。

然而，有一个人知道味冈裤管上黏了一片花瓣。

那就是末吉祐介。他在大楼地下的咖啡厅里提醒了味冈，当时味冈还以为他看穿了自己曾溜进事务所里，吓出一身冷汗。

味冈暗自祈祷，末吉能忘记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要是末吉也看到了那篇报道……

“我看见了！味冈专务的裤管上黏了一片扶郎花的花瓣！就是六月十日下午五点左右……”要是末吉只是想起了这件事也就罢了。他会不会向巨势堂明打小报告呢？要是警方知道了这件事呢？警方很重视现场发现的这朵花。

这时，俱乐部的服务生突然问道：“请问是味冈先生吗？”

“唔……是……是啊……”

“有您的电话。”

“电话？”他还以为是总公司打给他的。

他将餐巾放在桌上，向周围人示意之后站起。大部分人都已吃完了。

味冈跟着服务生走出食堂，走下几级台阶，又走过谈话室。

“电话在哪儿？”味冈问道。

“不好意思，在事务所里。”

服务生一着急，竟用京都话回答了味冈的问题。

这时，一名站在谈话室眺望琵琶湖风景的中年男子，回头望向服务生与味冈。味冈察觉到了附近有人，但并没有发现那人看的正是自己。

离大门很近的事务所里有四五个员工。房间中间有个柜台，将房间分为内外两部分。电话就放在柜台上。

味冈举起搁在桌上的听筒：“喂喂，我是味冈。”

“啊，味冈先生吗？”对方是个女的，但并非公司交换台员工的声音。味冈心中一紧。

“我是刈野温泉的金弥。喂喂，能听出来吗？”

“……哦……我知道。”他赶忙将听筒紧贴耳边，生怕高亢的女声被事务所的员工听了去。

“对不起呀，电话都打到高尔夫球场来了。”金弥说道。

“没事……”其实，味冈并没想到金弥会从刈野打电话到高尔夫球场。

“您明天真的会来温泉吗？”

“呃……我的确是这么想的……”

“光想有什么用啊，嘴上说的都靠不住，我决定自己过去找您啦。”

“啊？”味冈吓得差点松开听筒。

“您是一个人住在京都的酒店里吧？”金弥尖声问道。

“呃……是啊……”

“没有带女伴儿来吧？”

“没有啊……”

“那我过去也不会有问题吧？”

味冈生怕那些正在登记账簿、誊写票据的员工竖起耳朵偷听，吓得心惊胆战。“应该……没问题吧……”

“喂喂，您旁边有人吗？”

“嗯……电话在事务所呢。”

“啊，这样啊，”金弥压低嗓门，“味冈先生，我也不确定您到底会不会来温泉，我就决定自己去京都找您，总比去东京找您好吧？”

“呃……话是这么说……可……”

“没事，您不用来刈野了，我想早些见到您，有话对您说，就是您问的那个‘山下’的事情。”

“山下”就是潜伏在刈野温泉的柳原孝助，这一点应该没错。正巧味冈也想打听打听柳原的事情。

“我查到了好多山下的事情。”

“是吗？”味冈的声音终于有了底气。

“而且人家想您了嘛，呵呵，”金弥在电话那头含羞笑道，“您就让我去吧？”

味冈也想听听金弥口中的“山下”，而且他又回忆起了金弥的身体……今晚要是独自入睡，那也太凄凉了。听到金弥的声音，味冈不禁想道。“那……就这么着吧。”

“哎呀，人家好高兴。”金弥大喊道，仿佛在电话那头举起了双手。

“不过……你要来我住的酒店吗？”

“别担心嘛，我也知道那样不方便，我会住别家酒店的。”

“……”

“等我到了京都，就给您的房间打电话，到时候再决定去哪儿吧。”

“好。”

“我大概六点多到京都车站。那个时候您应该已经从高尔夫球场回去了吧？”

“应该是的。”

“那就到时候再说，说定了哦！”

“哦，好。”

“好冷淡的口气呀……算了，谁让身边有人呢。”金弥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

员工看着味冈肥硕的背影，送来饱含冷笑的视线。这时，走过谈话室时注意到味冈的男子，忽然凑近味冈，开口问道：“不好意思。”

这位绅士身材高大，体格健壮，皮肤晒得黝黑，一双大眼睛含着笑意。他双手放在胸前，一副殷勤的样子。

味冈停下脚步。

七三开的白发，高高的额头，淡淡的眉毛，略显浮肿的眼睛，高挺的鼻梁两旁印着深深的法令纹，一直延伸到厚重双唇的两端。味冈并不认识他，可他刚才路过谈话室的时候，味冈感受到了他的视线。

“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男子缓缓说道，肿肿的眼角聚满皱纹。

“请……”味冈礼貌地回答道。他察觉到对方并非日本人。

“我是中国人，姓李，在Singapore（新加坡）开了家business-house（商行）。”

味冈点了点头。他的日语说得很慢，但Singapore和business-house都是纯正的英语发音，看来他果然是个“华侨”。

“哦，那请问您有什么问题？”

李先生低头致谢。日本人也许会加一句“不好意思打扰了”，可他直接弯腰问道：“刚才我见到您的高尔夫球友了，其中一位是不是巨势先生？”

“没错，的确是巨势先生。”

味冈话音刚落，李先生便直起身，挺起胸膛说：“啊，果然是巨势先生啊！”他扬起淡淡的眉毛。

“您认识他吗？”

“三十多年前认识的。”

“三十多年前？莫非是二战的时候？”

“是的，就是打仗的时候……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可真是一点儿都没变。”从事务所看不到食堂的情况，可李先生说话的时候却一脸怀念，仿佛他能看见巨势站在自己身边一样。

“莫非二战的时候您和巨势先生曾一起……”

“是的，我们都在马来。”

“什么？马来？”味冈情不自禁地反问道。不过他立刻想起，二战期间巨势的确在日本军队的占领地区任职过。

“当时巨势先生是马来的Civil Administrator（司政官【28】），而我是被吉隆坡的日本军政部征用了，一直当着Civil Administrator的司机。”

“哦？”味冈重新审视李先生那张斯文大方的半老面容。

他早就知道巨势堂明曾经是马来的司政官，可没想到自己眼前这位华侨，就是日军在当地征用的司机。

“那您二位岂不是好久不见了吗？巨势先生见到您肯定也会很高兴的，他就在旁边的食堂里，您怎么不去找他呢？”味冈在惊讶之余，赶忙建议道。

“不，还是算了吧……”李先生好像并没有那个意思。

“为什么啊？”

“我并不是巨势先生一个人的专属司机，第一任司政官上任的时候，我就是司政官的专职司机了。”看来巨势是第二或第三任司政官。

“……况且司机也不止我一个，我认识巨势先生，但巨势先生肯定不认识我……”

也就是说他和巨势的关系不是特别亲密，没必要与他相认。他只是想向巨势的高尔夫球友确认一下，那究竟是不是巨势罢了。

他的日语之所以如此流利，也是因为他是日军征用的军政部司机，平时一直在日本人堆里工作的缘故吧。新加坡上了年纪的华侨有一大半都会说日语。

“不好意思占用您的时间了。能不能再问您两个问题？”李先生客气地问道。

“请说。”下午的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味冈有些着急，可他又无法轻易结束这段对话。

“巨势先生的球友里有几个我认识的人。一位是野见山先生，还有一位是柏尾先生吧？”

味冈目瞪口呆。“没错，一点儿没错。”

野见山正夫为大藏省××局长，而柏尾丰次郎则是大藏省的××部长。野见山和柏尾可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大姓，李先生居然能说对他们两人的名字，看来他的确认识他们。

“您是怎么认识野见山先生和柏尾先生的啊？”味冈问道。

听见味冈肯定自己的记忆，李先生搓起双手，一脸兴奋。

“就是在吉隆坡的军政部。野见山先生与柏尾先生当时还是年轻的陆军少尉，一放假就会离开驻留部队，到巨势先生的官邸做客，巨势先生还经常带他们去日本料理店、中餐厅和法国餐厅呢。当时就是我开车载他们去的，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马来的司政官，能享受中校或少校的待遇。味冈早有耳闻，巨势在内务省担任课长的时候去过日军殖民地，没想到他竟是当地的司政官。想必李先生所言不虚。当时巨势应该是三十多岁，不可能当上将官待遇的司政长官。

“野见山先生与柏尾先生好像是‘学徒动员【29】’的士官吧。”李先生说道。味冈不清楚野见山局长与柏尾部长究竟是不是学徒动员过去的，但从两人的年纪来看，这个可能性很大。军政部的司机能从日本军人和留在当地的日本人嘴里打听到不少消息。多亏了李先生的话，让味冈明白了巨势堂明与野见山、柏尾之间的联系。

“野见山先生与柏尾先生是Tokyo University（东京大学）毕业的吧？”他说的“Tokyo University”，自然就是东京帝国大学【30】。这两位都是东大法学院毕业的。

“是的。”

“吉泽先生、渥美先生、仓田先生、大谷先生……嗯……还有河边先生、中西先生这两位年轻的陆军士官也经常去巨势先生的官邸，巨势先生还经常在料理店设宴招待他们呢。”

味冈再次瞪大双眼。吉泽、大谷、中西是退休了的大藏省官员，曾经担任过局长。大谷与中西则是国会议员。河边……一定是曾任建设省局长的河边良造。渥美与仓田倒是没听说过，估计也是某个省厅的高级官僚。

“……他们都是从Tokyo University学徒动员来的。”

“原来如此。”

“学徒动员来的年轻士官有很多，可巨势先生只欢迎Tokyo University的学生。其他城市的官立大学，或是私立大学的学生都没有受过他的款待。”

欢迎——也就是说学徒动员的士官虽多，巨势堂明只关照那些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味冈心中响起一阵轰鸣。他激动得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这时，共荣建设的中原从食堂快步走来。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他是来找味冈的。见味冈正在与别人谈话，他立刻站住不动了。

李先生也看到了这一幕，赶忙道歉道：“您忙吧，打扰您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您的话让我受益匪浅啊……请问您最近一直在日本吗？”要是在，味冈还想接着问问他住在哪儿。

“不，两天后我就会离开日本。今天是受一位京都的朋友所邀，才来这儿打球的。他正好是这边的会员。下午我还要回京都去。打扰了，祝您玩得开心。”李先生友好地伸出右手，“那我就告辞了，再见。”

味冈与中原并肩赶往通往球道的出口。路上中原问起刚才那人是谁。味冈回答道：“哦，他是新加坡的企业家，说想在新加坡造一家酒店，问我大概需要多少建筑预算，一不小心就聊了这么久，真是不好意思。”

味冈站在后半程的10号洞前。440码，PAR4。他低头看着绿色草坪上的白色小球……

“我终于明白巨势和大藏省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好了，不愧是巨势堂明！”他用力一挥……

“好球！”同伴大声喊道。这是今天味冈听到的第一句赞扬。

球在空中飞行的时候，刺眼的阳光使味冈看不清球前进的方向，不过等球落地后一看，发现它掉在球道正中央220码的位置上。

“他在马来当司政官的时候，特别关照了那些东大来的学生士官，这些潜力股买得好啊！这群东大毕业的人进了政界，定会大有作为。”

还剩220码。他取出4号铁杆。

“原来是这样……在马来的时候他就卖了个恩情给他们！既然和巨势在一组打球的野见山局长、柏尾部长是这样，想必他们的前辈大谷、中西、吉泽和河边也是如此！”

球往右边飞去，一头扎进了树林里。他也走进枝繁叶茂的树林中。

“连那个中国司机都认识这么多人，想必还有许多当年的东大学生士官当上了高级官僚，或是前任高级官僚。而且肯定是和大藏省有关的部门……究竟还有谁？”味冈歪了歪脑袋。中原和其他人还以为味冈是在慎重地调整方向。他成功将球救了回去。4on1推，博基。

“太好了！”同行们竟然会为了区区博基夸奖味冈，看来他们都很同情上午那惨不忍睹的成绩。

11号洞。135码，PAR3。味冈用7号铁杆开出一记好球，这也是他今天第一次1on，接着2推进洞，PAR。12号中洞【31】也以博基完成。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味冈，满脑子都想着巨势堂明的过去。

一行人走在前往13号洞的下坡路上，这时中原凑了过来。

“前一组那个高高的官员，就是末吉的搭档，我终于搞清楚他是谁了。你离开食堂的时候，老师介绍说，他是J县的副知事【32】大桥，专门负责建设方面的事务。”

“啊，是这样……”原来他是建造观光道路的J县的最高负责人。

“巨势老师真是太厉害了，找人一找一个准。”中原感叹道。

“巨势不仅看准了一个小小的副知事，他还有更大的靠山和人脉。他的人际关系遍布各个省厅，最关键的是他还控制住了大藏省。各个省厅为了争取预算，都会把公共事业计划上交大藏省。只要在大藏省有人，就能掌握有关公共事业的所有情报。不过……他可真是目光长远……我总算搞清楚巨势能做到这一步的原因了。”

13号洞，520码PAR5。球道180码附近的斜面下流淌着一条小河。除非球的飞行距离极短或是击球时犯下重大失误，这种小河根本不是问题。

“今晚金弥要到京都来。”

击球的一瞬间，味冈手上忽然没了感觉，小球缓缓飞向空中，落在近处。低头一看，只见白色的小球，已经沉在了温暖的河水之中。

07

下午三点半，高尔夫球会正式结束。味冈搭乘南苑会员工安排的出租车，离开球场，返回京都。

今晚七点，巨势堂明将举办一场联欢宴会，然而宴会的具体地点还不得而知。六点半左右，巨势会派车前往各家酒店和旅馆迎接——这就是他的办事风格。

照以往的经验来看，宴会会在具有当地特色的料理店举行。今晚的聚会地点，应该就是祗园。虽说是巨势主办的宴会，但会费是由各个会员承担的，事后会员会以“谢礼”的形式将钱交给巨势。

官员们绝不参加宴会，那也是为了避免收受贿赂的嫌疑。大藏省的野见山局长、柏尾部长都会乘坐今晚的新干线回到东京。J县的副知事肯定也回去了。

出租车沿着国道从大津往西走。到山科附近后，路上开始堵了起来。

“每到这个点儿，这附近总会很堵。”司机说道。

坐在摇晃的车厢里，味冈想道：今天的高尔夫球会真是糟透了。末吉祐介的出现，扰乱了一切，破坏了他平日里的打球节奏。

末吉偷偷接近巨势，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这固然令人气愤，但更可气的是，他竟然赢得了今天的比赛，恭恭敬敬地从巨势手中接过了奖杯。想到这儿，味冈又为自己惨不忍睹的成绩叹了口气。

要不是遇到那位新加坡华侨，他的成绩定会更加惨淡。知道巨势堂明与高级官僚的联系之后，他终于能鼓起勇气面对后半程比赛了。知道这件事的外人，极有可能只有他一个。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巨势在马来当司政官时，会故意选择东京帝国大学来的学生士官百般疼爱，所以现在他和高级官僚的关系才会如此紧密。不愧是前内务官僚，普通人绝对无法如此耐心，将眼光放得如此长远。

东大的学生有许多都会进入政界。一旦进入政界，他们就会成为所谓的“有资格人士”，平步青云。只要不犯大错，至少都能当上局长。优秀的甚至还能当上次官【33】。也有中途改行当政治家的。

原来如此。味冈终于明白了，巨势与高级官僚的关系，不是从人脉来的，也不是从政党派别来的，和他们的出身地也没有关系，更不是裙带关系。人们众说纷纭，提出各种猜想，可都没能解开这个谜——因为巨势的人际关系网，实在是太大了，遍布政府的各个部门。

日本送了好几批学生士官去殖民地任职。巨势专挑里面的东大学生精心照顾。他们进入政界之后，分别前往各个省厅部门，年龄层也各不相同。二战结束三十多年了，战争末期的学生士官还有许多没有退休，柏尾部长等人就是如此。

巨势把重点放在了大藏省上。只要和大藏省的官员搞好关系，就能抢先一步掌握各省管辖的公共事业计划。从事业计划的预算，就能推测出工程的大致规模。巨势堂明“神通”的秘密，就在于此。

回东京之后，得赶紧查查大藏省和其他省厅的局长、部长还有退休官员的底细！味冈想道，尤其是东京帝国大学的学生士官，还有去过马来的人。符合这些条件的人，一定与巨势有所联系！

虽然这项调查一时半会儿派不上什么用场，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的好。这些情报说不定哪天就能发挥作用了。况且这还是只有味冈一人知道的独家情报……

“客人，您有急事吗？”司机问道。

“急事倒是没有……不过能早些到那是最好的了。”司机的问题让味冈回过神来。车子的速度越来越慢了。

“这么堵，真没办法……前面还有卡车和水泥搅拌车挡着，简直是堵上加堵啊……”往京都的路是两车道的，堵满了各种汽车。前方的大卡车显得鹤立鸡群。后面还跟着一辆大型水泥搅拌车，黄色的圆筒在高处徐徐旋转。

看来要五点半才能到酒店了。过不了多久金弥就要打电话过来了。味冈坐在缓缓蠕动的出租车里思忖着。

巨势的招待晚宴从七点开始。等金弥打电话来，就跟她说晚宴大概是十点左右结束，让她等着。之后再好好讨论见面的地点。

眼前的黄色水泥搅拌车也在缓缓前进。车里的冷气不太足，味冈的脖子上已经渗出了汗珠。

五点十分，味冈推开酒店的旋转门。

味冈前往前台领取钥匙。细长脸型，长着一双圆眼睛的员工盯着味冈看了许久，才转身从蜂巢一般的柜子里取出钥匙，放在柜台上，又盯着味冈看了半天。

回到房间后，味冈立刻冲了个澡，希望能将高尔夫球场的痛苦经历与汗水一并洗去。正在洗澡时，电话铃响了。浴室墙上也装着电话分机。

听筒那头是个低沉的男声。

“您好，我是客房部主任，有些事情想问问您，请问您有时间吗？”

“我正在淋浴，能不能十分钟后再打过来？”

“好的。”

客房部主任？客房部主任找我有何贵干？莫非是想问我对酒店的服务有什么意见吗？

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味冈开门一看，是一位三十二三岁、国字脸、打着蝴蝶领结的男子。

味冈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客房部主任则站在房间里，手中拿着一个小纸袋。不得到对方允许，酒店员工是不会擅自坐下的。他的脸上没有笑容，表情十分僵硬。究竟出了什么事？

“其实……我有一事相问……”他的声音中透着一丝紧张。

“哦？”

“您看看这个……”

原本仰视的味冈，将视线转移到客房部主任手上的纸袋。啊……是那朵被味冈折弯的扶郎假花。

客房部主任手中的红色塑料花瓣与绿色叶片，闪着银质的光泽。

“这是今天上午在酒店门口等客人的出租车司机送来的。那时候您正好出门去了……”主任的普通话里，带着一股京都味。

味冈死死盯着假花，胸口如沸腾的烧瓶一般翻江倒海。

其实他昨晚就猜到会这样。为了向酒店表忠心，今天早上司机果然把客人落下的假花送回来了。在酒店门口拉客人的司机，总希望能和酒店搞好关系。

客房部主任的眼神仿佛在说：“您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把酒店的东西偷偷拿出去？”他知道对方的身份和来历，可眼神却依旧犀利。

味冈想要一笔带过，可又觉得那样不太自然，于是便装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笑着低下头说：“啊，是那个啊……昨晚我坐车来京都的路上喝了不少威士忌，一进厕所，看到那假花，就……”

他想说自己是一念之差。

“……就借着酒劲，塞进了兜里。真是对不起啊。”

“哦，我就猜是这样。不过您昨晚出门的时候，我也在前台，当时我没看出您喝醉酒了啊……”

“呵呵，我这个人喝醉了也不上脸的……”味冈不善饮酒，可事出紧急，管不了那么多了。

“这样啊……”主任的表情依旧严肃。他用指尖转着弯曲的假花，略带讽刺地说道：“经常有客人喝醉酒搞恶作剧，可还是第一次有人把厕所里的假花拿出去……”

“真是不好意思，这算是酒店的财产吧？”

“对，算是耗材吧。有几朵花，账本上都写着呢。”

味冈走向衣橱，从上衣口袋里取出钱包。“我赔给你，这些应该够了吧？”他将两张千元纸钞递给主任，可主任没有收下。

“没事没事，都是些便宜货，就不用您赔偿了，我们会处理的。”

“是吗？那可真是太麻烦你了……”味冈又添了一张千元纸钞，想将三张钞票一并递给主任。可主任还是不收。

“不不，我不能收。”

“是吗？”味冈也不能硬要对方收下。

“请问……现在您房间的厕所里有一朵假花，那是您从这层楼的公共厕所里拿出来的吗？”

看来司机将假花送到前台之后，主任便用酒店的钥匙打开房门，确认了假花的有无。事已至此，味冈也没了辩解的余地，只得再次低头致歉。

然而，客房部主任最后一句话，却深深刺进了味冈心里。

“客人，您就这么喜欢扶郎花啊？”

这下糟了。他勉强解释了自己为什么要将假花带出酒店，但却加深了酒店的人对“扶郎花”的印象。

昨天从东京来到京都的成濑敬一说，报纸上刊登了这样一条消息：警方第二次调查陈尸现场——神邦大楼屋顶机械室的时候，发现了一朵扶郎花。警方正在调查花朵的来历，以及它与杀人案是否有关。

味冈前往巨势事务所的那个下雨天，房间里的确有一朵扶郎花。成濑也看见了，所以他才会将这条消息告知味冈。而泽田美代子竟然没有出现在今天的南苑会高尔夫球会上……

电话铃响了。

“南苑会的中村女士来电。”是酒店交换台打来的。

“接通吧。”味冈虽然不清楚“中村”是谁，但十有八九是今天接待处的那几个人之一。接驳电线的声音从听筒另一头传来……

“请问是味冈先生吗？我是巨势老师的代理人中村，今天临时在南苑会高尔夫球会接待处工作。”对方是个年轻的女子。

“我就是味冈。”

“巨势老师委托我转告您……”

“哦……”

“今晚的招待宴会因故取消。”

“啊？”

“今晚的招待宴会因故取消，请见谅。晚上请自由活动。”

“喂喂，这……莫非是出了什么事？”味冈赶忙问道。

“应该没出什么事。是老师突然有事。我只负责转告您而已。”

“巨势老师现在在哪儿？”味冈急忙追问，可话还没说完，对方就挂断了电话。

宴会怎会突然取消？

把人召集起来，又突然取消宴会，照理说是非常失礼的。可对方是巨势堂明，味冈也毫无办法。巨势对南苑会会员来说，就是皇帝。以前也出过类似的事情。

然而，他还是第一次主动取消高尔夫球会后的招待宴会。究竟是怎么回事？

味冈茫然地坐在电话旁，这时电话铃又响了。

“刈野温泉的金弥女士来电。”交换台没有问味冈的意见，就直接接通了电话。

“喂喂，味冈先生吗？是我。”

“你现在在哪儿？”听到金弥的声音，味冈立刻问道。

照理说，金弥应该说：“请问是味冈先生吗？我是金弥。”可她说的却是：“味冈先生吗？是我。”多么亲密的口吻啊。这也让味冈觉得，金弥就是自己的女人。

“我在京都车站前的一家咖啡厅里。”电话那头传来咖啡厅的背景音乐和嘈杂的人声。

“哦，你刚到京都吗？”

“嗯，我现在能去酒店找您吗？”

“别！会被人看见的……”毕竟味冈登记的时候写的是一人入住，况且共荣建设的中原也住在同一家酒店里，很有可能被人撞见。好不容易和女人幽会一趟，他可不想费心思担心那些。

“不是啦，我不住您那儿，去别家。”

“哦？你有经常去的旅馆吗？”

“怎么会啊，我又不常来京都。刈野温泉的客人说京都有一家僻静的好旅馆，我就准备去那儿。我想先去您那儿接您，然后一块儿走。”

“你可千万别来大堂！”自己与女人结伴出行的样子，会被前台和门童看见的。况且他今晚还要在外头过夜，中原也有可能出现在大堂……“我去咖啡厅找你吧。那家店叫什么名字？”

“那样您就要绕远路了……那家旅馆在贵船，就在鞍马附近，还能看见小溪流水呢，可安静了。”

“鞍马？那好远啊……”

十多年前，味冈曾坐车去过一趟京都北面的鞍马寺。从京都市到鞍马山索道口，整整花了一个半小时。车子沿着溪谷的一条上坡小路缓缓移动，周围是破旧的山村小房子，别有一番风味。

之后他便再也没去过鞍马寺，想必那条小路已经翻新拓宽过了吧？那别有风情的山村里，肯定也新造了不少旅馆，成了京都的后花园。

鞍马在酒店北面，与南面的京都车站的确是两个方向。

“距离虽远，可也花不了多长时间。我去您那儿顺路，就想和您在大堂会合嘛。您要是觉得不方便，那就算了……”

“那我这就出门，去贵船的旅馆找你吧？”

“不行啦！”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您怎么这么无情啊……贵船可远了，您让我一个人孤零零地坐车过去呀？”

“……”

“我才不要呢，人家要跟您一块儿去！”金弥撒娇的声音，回荡在味冈心底。

“好吧好吧，那你让我怎么办啊？”

“出町柳这站有去贵船的电车，我们就在那儿碰头吧。”

“要坐电车去啊？”出町柳是京福电铁鞍马线的起点。

“不是啦，只是找个车站碰头比较好找嘛，人家又不熟悉京都的路。”

离味冈所在的酒店最近的车站，是京阪线的三条站，不过初夏晚上的三条站非常热闹，经常会因为郊游的学生团体拥挤不堪。与三条站相比，出町柳站的确更适合碰面。

“那我就去出町柳站吧。”

“我马上就去，您大概要多久才能出门呀？”

“我也马上出门，啊，对了，你等一下。”

“怎么啦？”

“你该不会准备在那儿连着住两个晚上吧？如果是那样的话，我就得收拾东西退房了。”

“明天也跟我一起住吧，不过明天晚上我想换一家旅馆。今天晚上您来就行了。明天去哪儿，我们今晚再慢慢商量。明天早上您再回来退房嘛，反正我们都要从贵船回京都的。今晚您带着行李来不是很麻烦吗？”

“说来也是……”

“那我就在出町柳站等您啦。”

“哦，好。”

“可别让我等太久哦！”

“我三十分钟之内肯定到。”

“是吗？那可太好啦。”金弥挂断了电话。

今天可真够倒霉的。高尔夫球没打好，回到酒店又因为假花的事情被客房部主任质问了一顿。不过金弥的电话缓解了味冈心中的不快。他心想，今晚一定要在贵船那僻静的旅馆里，与金弥沉浸在爱欲之中，忘却一切烦心事。他也知道自己快神经衰弱了。人类的原始本能行为，应该能缓解脑细胞的疲劳……

味冈穿上外套，抓起房间的钥匙正要出门，没想到电话铃又响了。他三分钟前才搁下听筒，莫非是金弥有什么事忘记交待了？他赶忙拿起听筒……

“啊，是专务啊，您在房间里啊？我还以为您出去了呢。”沙哑的声音——末吉祐介，“……啊，不好意思，我是末吉。”

这家伙！可味冈也不好意思立刻挂断电话，只得冷淡地回答说：“啊，是末吉啊。”

“对，我就是末吉。我现在在酒店大堂呢，其实刚才我已经打过两个电话了，可您的电话一直占线……”

虽然味冈知道末吉不可能猜到自己在和谁打电话，可他还是心中一紧。“你有什么事么？”

“我有些事想征得您的谅解，能不能去您的房间打扰一会儿？”

所谓的谅解，应该就是他没有与味冈联系，擅自加入了南苑会吧。之前死缠烂打要味冈介绍他入会，可又自说自话地入了会，看来末吉也觉得不太妥当。在今天的高尔夫球会上，末吉也是得意洋洋。即便他有些虚张声势，可未免太不把人放在眼里了。看来末吉也在为自己的行为后悔，这就上门道歉来了。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正要出门……”

“出门？啊，那可如何是好……不过我只占用您五分钟十分钟的，行不行啊专务先生？”末吉又开始发挥他死缠烂打的本领了。

“那可不行，我都准备拿着钥匙走人了……”味冈没有撒谎，心里痛快得很。

“啊，是这样啊……那我就在大堂等您吧，就在电梯附近。”

“……”味冈感觉自己被末吉狠狠打了一拳。他埋伏在电梯口，这下想逃都逃不掉了。“我可不知道你要说什么，最多只能说两三分钟哦！我已经跟其他人约好了。”

“不好意思，这么忙的时候还来打扰您。”

哼，你还好意思说！味冈满腹怒火，冷笑一声。

电梯门一开，味冈就见到了那颗长满白头发的脑袋。缓缓打开的电梯门，就像舞台的幕布一般，小巧玲珑的末吉祐介粉墨登场。

“啊，专务！”末吉瞪大眼睛朝味冈走来，可他并没有低头，而是随意地伸出一只手拦住味冈的后背说：“我们借一步说话。”

于是味冈就被末吉推到了大堂的角落里。

味冈站到末吉正面，好甩掉他的手。

“怎么了，末吉？”味冈一脸严肃，可末吉的眼角挤满皱纹，厚厚的嘴唇大张，露出一排脏兮兮的牙齿。

“托您的福，我也是南苑会的一员了。”末吉微笑着点点头，可他的表情却在说：我是靠自己的本事进去的。

味冈自然没有心情说恭喜他了。

“今天在高尔夫球会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而且还是老师介绍你进去的吧。”味冈硬着头皮讽刺道。

“哎呀，今后也请您多多关照。”

“我可真是吓了一跳，你之前还这么积极地让我介绍你入会，可一到球会，却发现你已经入会了。”

“专务，我想要您谅解的就是这件事。”末吉满脸笑容地说道。之前他还一直管味冈叫“专务先生”的，可现在却直呼他为“专务”了。

“谅解？”应该是“道歉”吧？

“事情是这样的，高尔夫球会之前，巨势老师亲自打电话给我，说：‘你也可以入会了，这次高尔夫球会你也来参加吧。’事出突然，所以我没来得及跟专务联系，真是不好意思……”末吉对待味冈的口气，好像两人已经平起平坐了。

“你除了拜托过我之外，还求过别人吗？”

“不，其实……其实我给老师写过好几封信。”末吉果然直接向巨势提出了要求。

“看来还是你的信比较管用。”

“是啊，就是这样。”

当然，味冈答应帮末吉的忙也只是嘴上说说，并没有什么实际行动。

他暗自心想：看来末吉为了入会，给巨势塞了不少钱。

加入南苑会的目的，就是通过巨势的关系，获得政府机构的土木工程订单。会员不仅能够从巨势那里打听到“××县有××工程”，还能成为指定投标商。南苑会既是一个指定投标商的团体，也是一个围标团体【34】。所以代表建筑公司成为南苑会会员的人，就是那家公司的围标负责人。

日星建设株式会社的营业部门分为第一营业部与第二营业部。

第一营业部负责政府部门的公共事业订单，其中也包括地方政府的工程。第二营业部则负责民间的工程订单。

日星建设总共有三位专务，一位负责第一营业部，一位负责第二营业部，味冈正弘则是第三位专务，他是南苑会的会员，也就是所谓的围标负责人。

当然，世人是不了解这些事实的。味冈表面上是技术局负责人，因为他以前是技术部部长。现在负责技术局的，是拥有工学博士学位的年轻常务，也非常能干。

大东组建设株式会社、共荣建设株式会社……所有大型公司都是如此。大东组建设的专务成濑敬一也是围标董事，共荣建设的常务中原武夫的实际工作，也是围标。

然而，甲东建设还只是一家新兴的中型企业，并没有部下负责围标，所以社长末吉祐介才会亲自成为南苑会的会员。甲东建设也是最近才开始涉足关东地区的地方政府公共事业的。

可是最不能掉以轻心的，就是这一类新兴的建筑公司。因为这些公司的社长，都会积极行动。曾经有一家公司只花了一代人的时间就把自己发展成了一流大企业，那家公司的社长二十年里每天都奔赴全国各地的工地，挥着写有自己格言的小旗子，激励手下的员工，这个故事至今仍是建筑业的神话。

末吉祐介也有这种活力。共荣建设的中原常务危机感十足，一直极力反对末吉入会，他担心围标的游戏规则会被末吉搅乱。

共荣建设最近的状况不妙，所以中原对末吉的入会格外警觉与排斥。

他今天在高尔夫球场看见末吉时，顾忌到巨势也在附近，所以才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来，可心中定是充满担忧与焦躁。

成功打入南苑会的末吉，态度立刻狂妄了起来，他意识到自己已经成了味冈的围标伙伴。

真让人火大。为了中原，也要挫一挫他的锐气。味冈很想与油光满面的末吉好好对质一番，可惜他并没有那个时间。金弥已经在出町柳车站等他了。

况且，现在再听末吉的这些废话，也于事无补，只会越听越不愉快。

末吉为了调节气氛，竟提起了今天的高尔夫球会。

“味冈先生，今天可真是太遗憾了，您平时的实力应该不止这些吧。”

“唉，今天真是够丢脸的。状态不好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恭喜你赢得比赛。”味冈真想立刻离开酒店，可又不能表现得太露骨。如果他要办的是普通的事情，倒可以拍拍屁股走人，但他是去和女人约会。味冈不想让末吉察觉出自己的目的，只得装出一副毫不着急的模样来。

然而，味冈并不喜欢有关高尔夫球会的话题。

“那是侥幸啦。我终于进了南苑会，完成了夙愿，所以一点儿心理负担都没有。其实高尔夫是个很讲究心态的运动，心里一旦有了杂念，节奏一乱，就打不好了，怎么调整都不管用呢。”

味冈可不想通过末吉听到这些。但他今天的成绩实在太差，不好意思还嘴。末吉所说的“心里有杂念”，听上去就好像是在讽刺味冈一般。那张布满油脂的脸与浑浊的眼珠，在他活力的掩盖之下也跟着散发出光彩。

“我最满意1号洞开球的那一击。虽然心里也有担忧，但打得还是不错的。”末吉滔滔不绝地说道，完全不顾味冈的感受，“……我的铁杆还行，就是不擅长用木杆，不过那一击让我找到了感觉，几乎所有的洞都是标准杆进洞。推球也打得不错。味冈先生，2号洞你是用几号杆打的呀？”

“6号铁杆。”味冈无奈地回答道。

“哦，6号杆会不会太小了点儿？如果全力击球当然也能打很远，可最多也不过160码吧？如果要全力击球，身体就会自然而然地用力。像我们打出来的球，都飞不了多远，最好用大一些的球杆，放松身体打。我就用的5号铁杆，所以就1on了，还是个小鸟球呢。”末吉黄色浑浊的眼珠里露出陶醉的神色。厚实的嘴唇一开一合，嘴角积满了唾沫。

对一个完全不懂高尔夫的人说有关高尔夫的事情，会让对方感到不快，那是因为其中存在一种疏远感。不过更令人厌恶的是打得好的人对差的人炫耀。而且打得差的人，还不能把心中的不快表现在脸上。

最让味冈焦躁的是，他已经和金弥约好在出町柳站碰头了。他在电话里说三十分钟内就到，可是从通话结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分钟。即便他立刻打车离开酒店，也需要十五分钟才能到车站。味冈甚至能看到金弥焦急地站在车站前，望着来来往往的出租车的样子……

味冈也想赶快结束对话，可末吉祐介喋喋不休，味冈也不好插嘴。在神邦大楼地下的咖啡厅里交谈的时候也是如此。

“对了对了，13号洞的那条小河，好多人都栽在那上头了，毕竟那条河在180码的地方，位置太不凑巧了。我们那组也有两个人打到河里去了呢。”末吉继续说道。他表面上很同情把球打进河里的味冈，可在味冈听来，那就是一种讽刺。

“……我也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用铁杆，可我今天用1号木杆用得特别顺手，就咬了咬牙，挑战了一下。多亏了它，我才能把球打过去。然后就是沙坑了。其实我还挺喜欢沙坑的。那些职业选手不是常说嘛，要把沙坑当作果岭的一部分。就是那样！今天我也进过两次沙坑，但球其实都在1推的范围内。Out42，in还打到39了呢，好久没打出这种成绩了，还打了11个小鸟球。托您的福，我今天的成绩可真是太好了！”

这回味冈的身体都告诉他不能再忍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恭喜。那我就先走了。”味冈转过身子。

“啊，不好意思，一不小心就聊了这么久……”末吉仿佛这才发现自己说了好久，赶忙低头致歉。他跟着味冈往酒店大门口走去，边走边说：“您要出门吗？我也要回自己住的酒店，如果方向一样的话，要不要一块儿打车啊？我还想听您多说说南苑会的事情呢。”

味冈对末吉的执拗厌烦不已，可他还是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

“你的酒店在哪儿？”

“在四条大道上。味冈先生您是不是也去那个方向呀？”

“不，方向不同。”味冈心想，要是被他问出了自己的目的地，他肯定还会追问自己要去干什么，毕竟末吉就是不懂得察言观色的人。

“啊，是吗，那可真是失礼了。”末吉终于停下脚步。

“有事我们回东京再说吧。”

末吉竟然没有追问，这大大出乎味冈的意料。味冈心中窃喜。

“那就拜托您了。”

“再见。”味冈感觉自己终于解放了，赶忙把钥匙放在前台的柜台上。末吉也一路跟了过来，好像是要送味冈上车。

“您走好。”背对钥匙柜的员工接过钥匙，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这时，味冈突然感觉前台有人在看自己，他回头一看，发现刚才来到自己房间的客房部主任就站在那儿。四目相对，味冈朝主任微笑了一下。

主任将背在身后的双手叠在身前，弯着腰往前走了两三步，边走边不住地点头。不愧是服务行业的人，刚才还因为假花的事情投诉味冈，这会儿态度就完全不同了。

眼尖的末吉，将两人的动作尽收眼底。

味冈心中一惊。那天在神邦大楼地下的咖啡厅里，也是末吉发现了裤管上的花瓣。

哎呀？是花瓣啊……那不是扶郎花吗？专务，您可真有雅兴啊……

那声音，那堆满笑容的表情，味冈记忆犹新。

“那我就告辞了，您走好。”

味冈本以为末吉会一路送他上车，没想到他就站在前台附近不挪窝了，目送着味冈出门赴约。

味冈走出酒店。大门口的门童招手叫来了出租车。

他一上车，司机便问：“去哪儿啊？”

“到出町柳车站。”味冈话音刚落，忽然想起了什么，赶忙通过后视镜看了看司机的脸。好在不是昨天载他去四条的那个。那位司机今天早上特地把扶郎假花送到了客房部主任手里。

为什么扶郎花总是缠着自己不放？

味冈在摇晃的车厢里抱头烦恼。

都怪末吉站在前台的柜台那儿。末吉一开始准备走出转门，送味冈上车之后才打车离开。

可他改了主意，留在了前台附近。他肯定是看见了味冈对客房部主任微笑一下，而客房部主任也摆出毕恭毕敬的态度回应了味冈。表面上看，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

这两个人是怎么熟络起来的？末吉祐介的好奇心如此之强，味冈担心自己离开后，末吉定会与主任闲聊起来。

“味冈先生是我的同行，我们交情不错，他可真是个好人啊。他经常住这家酒店吗？”

“不，很少来。”客房部主任也许会这么回答。

“哦，那你和他的关系不错嘛？”末吉会进一步打探。

“哦，那是因为某些原因……”

“什么原因？味冈先生的事情你都可以放心跟我说，今天我还和他一块儿打高尔夫球呢。不过他今天状态很反常哎，好像有心事一样，我还挺为他担心的呢。他好像一直在发呆想心事……”

“他在发呆想心事吗？原来如此，那就说得通了……”

“出什么事了吗？”

“其实……味冈先生擅自把房间里的扶郎假花带出去了……”

“什么？扶郎花？”

“是假花，值不了几个钱，但毕竟是酒店的东西……我们酒店对这方面管得比较严。后来还是出租车司机给我们送过来的。我们也得向客人确认一下不是。可味冈先生要是有心事，那他倒是很有可能在恍惚中把眼前的假花塞进口袋里的。早知如此我就不为这些小事去打扰他了，唉，我真该好好反省反省。”

“哦，是扶郎花啊……”

他们两人的对话，仿佛跟着味冈的出租车一路追了过来。

大东组建设的成濑说的那篇东京报纸上的报道，末吉肯定看到了！

“味冈之所以会把酒店的假花带出去扔掉……会不会是和那起杀人案有关？”

味冈仿佛能看见末吉眨着那双黄色的浑浊眼睛，喃喃自语的样子。

与我无关……

“与我无关！”味冈一不小心说出了口。

“什么？您说什么？”司机回头问道。

“不，没什么……还没到出町柳吗？”

味冈看了看手表。车子已经开了十二分钟。

“呃……还有七八分钟。这条路也开始堵了……”

出租车前方堵着一辆车。绿灯了，也没见它有什么动静。

糟了。

味冈希望末吉能忘记裤管上的花瓣，可报刊上的报道也好，与前台客房部主任的交谈也好，都让事态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可是，末吉不一定会和客房部主任谈话。那只是味冈的想象罢了。说不定他没有与主任说一句话，就离开了酒店。味冈最近总爱把事情往坏的方向想。他怀疑自己的神经是不是出了问题，莫非真是神经衰弱了不成？

味冈闭上双眼，用手指揉了揉眉间。

然而，没过多久……

末吉有没有把花瓣的事情告诉巨势？

他又开始了一段新的想象。末吉现在竭尽讨好之能事，他肚子里有什么消息，肯定会一股脑儿地告诉巨势。

即使末吉说了，那案子与味冈也没什么关系，可那终究不是什么好事。味冈的心情越发沉重了。

“客人，到了。”

味冈的车离灯火通明的出町柳车站越来越近。

08

味冈走下出租车，看了看出町柳站前的广场。男男女女站在车站入口不停地张望着，与其他车站并无不同。可他就是没看到金弥的身影。

味冈走进车站里。检票口附近人来人往，但没有人站在原地。金弥也不在站里。

他抬手看了看手表——八点零三分。车站里的电子时钟也显示着八点零三分。他整整迟到了四十五分钟。

金弥会不会等在别处了？他在车站里独自走动。角落里有一个亮着灯的小商店，年轻的女店员正把货品交给客人。可附近并没有女人站着。

他走出车站，绕了一圈，还是没见着金弥。他又望了望马路对面，也没有发现她的踪影。

要是没有被末吉逮住，就不会迟到了。

金弥应该不会就此回去才对。她特地从刈野温泉跑到京都来，别说是四十五分钟了，等一个小时也不奇怪啊。

味冈还暗自期待自己走下出租车的时候，等候已久的金弥会扑上来对他说：“人家等得好苦呀！”他还以为金弥会怒气冲冲地质问自己……他望着马路对面的路灯，感觉自己的期待落了空。

金弥会不会是等得不耐烦了，打车到市内买东西去了？毕竟他们约好了见面的地方，不太可能错过。于是他便站在路边，看着往车站驶来的出租车，可惜车中走出的人，没有一个是金弥。

八点半了。怎么会这样？要不再等二十分钟吧。味冈等了足足一个小时，金弥还是没来。他想回去了，可又怕自己前脚刚走，金弥后脚就来了。想必大家也有过这种经验吧？

金弥是不是遇到什么突发状况了？比如她坐的出租车出了交通事故，让她受伤了……或是打车之前，走在路上被车撞了……要是金弥进了医院，自然联系不上味冈了。

不对！她能联系上味冈！

味冈忽然想到，她可以给K酒店打电话啊！

撇去有关交通事故的猜测，等不及了的金弥，很有可能给K酒店打电话询问情况。

味冈朝电话亭走去。他从口袋里掏出K酒店的火柴盒，拨通了酒店的电话。

“我是××号房的味冈，请问有没有找我的电话？”这家酒店虽然让他很不愉快，可现在他也只能求助于酒店了。

“请稍等。”交换台又换了人，这回是个一本正经的年轻男人接的。等对方答复期间，味冈也一直举着听筒，看着电话亭外面的情况。到达车站的出租车，来往的路人……他竟仔细观察起灯火通明的出町柳车站来。

听筒另一头传来另一个员工的声音：“是味冈先生吧？”不是客房部主任的声音。味冈感觉，主任说不定还没下班，正躲在员工身后偷听呢……

“的确有电话找您。”

“是从哪儿打来的？”味冈激动不已，但还是故作平静地问道。

“是金弥女士在七点四十五分打来的。”

七点四十五分，那时味冈还在出租车里。

“她留言了吗？”味冈赶忙问道。

“留了。‘我先行一步。地方叫红叶庄，就在鞍马线贵船口站附近，下了车就能看见。我好像和味冈先生错过了，如果他打电话来问，就请这么转告他吧。’……就是这样。”

“红叶庄？”

“对，红色的红，叶子的叶。”

“谢谢。”

“不客气。”

味冈猛地推开电话亭大门。

电车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忙着从市中心回家。

金弥果然先去旅馆了。可她干吗不在车站多等一会儿呢？

味冈听到金弥的留言之后松了一口气，可他对金弥的留言有些不满。

既然打到酒店找不到人，那不就说明味冈已经出门往出町柳站去了吗？为什么不在车站多等一会儿呢？

她从京都站前的咖啡厅里打电话给味冈的时候，还说不愿意一个人去贵船的旅馆呢。

这是怎么回事？

不过，也许是味冈迟到太久，惹她不高兴了。一到京都，就在车站前白等四十五分钟，会生气也是在所难免。没办法，先惹一惹她，之后的欢愉才会更有味道吧。

味冈差点儿就笑了出来，好在他立刻注意到了，赶忙收紧嘴唇。

金弥的电话一来，酒店前台的员工们，肯定都知道了味冈要去和一个叫“金弥”的女人约会……

电车每停一次，就会有一群乘客下车。因为没有人上车，车上的空位越来越多。窗外的高山离电车越来越近……

今晚他还不会回酒店去。他甚至能想象出前台员工偷笑的样子。一到晚上，前台就没什么活干了。服务员们肯定会聚在一起讨论店里的住客。

无论味冈寄存钥匙时再怎么严肃，他的形象都会被这通电话所破坏。

况且他们连约会对象的名字都知道了。“金弥”肯定不是姓氏，一听就是艺妓的艺名。她就不能说自己的本名村上吗？

而且她从咖啡厅给味冈打电话的时候，为什么不直说“今晚要住红叶庄”呢？要是说了，就不用再在留言的时候重复了。她要是能考虑得更周到一些，前台的人就不会知道了。

当然，金弥一开始是想和味冈一起打车去旅馆的，所以才觉得不用把旅馆的名字告诉味冈。只要她自己心中有数就行了。

一切都怪末吉。谁让他把自己堵在了大堂，还说了半天话。而且末吉扯了半天，都在炫耀自己的高尔夫打得有多好。

电车又停了。乘客蜂拥而下。只有车站附近才有灯光，电车开动起来没多久，周围就陷入一片漆黑。电车两侧都是黑乎乎的山。

“夏天就要去凉爽的鞍马山！保健避邪的护摩【35】！”

味冈有意无意地看着车厢里挂着的海报。上面画着飞舞在杉树大道上的鸦天狗【36】。

前台的人说不定会把这件事告诉末吉。

他又开始了一段令人不快的想象。

末吉不住在K酒店，会听说这件事的可能性很小。但味冈有种预感，那就是末吉今天晚上，或是明天早上肯定还会出现在大堂。

电车离贵船站越来越近了。车厢里越来越空。味冈闭上双眼。他决定多想想正在红叶庄等待的金弥，以防止自己又陷入不愉快的妄想之中。

贵船口站前是一条笔直的坡道。沿着坡道往上走，肯定就是鞍马山索道的车站。于是味冈便沿着坡道往下走。道路两侧的人家排列得整整齐齐。挂着“红叶庄酒店”招牌的房子，就在距离人家一百米左右的山坡上。虽说是酒店，但那只是一栋两层楼高的小房子，最多只能算家旅馆。房子后面是一片漆黑的杉树林，树叶的味道扑鼻而来。

味冈推开大门，只见屋里照明昏暗，连走廊深处的样子都看不清楚。路上还放着大型棕榈盆栽，挡住了他的视线。

前台很小，柜台后坐着一个系着蝴蝶领结的男子。

他瞥了味冈一眼，低下头说：“欢迎光临。”

“呃……我的同伴应该已经到了……”他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提起金弥的名字。他觉得只要说“同伴”，对方应该就能明白了。他不知道金弥穿的是和服还是洋装，所以也说不出她的特征来。

“对，她已经到了。就在208号房。沿着这条走廊走到底，右转第八间房。”他没有站起身来为味冈带路，自然也没有叫其他服务员来。他压根就没从柜台里出来过。

味冈大吃一惊。金弥说，这是一位客人介绍给她的“僻静的好旅馆”。可走进来一看，简直就是所谓的情人酒店嘛！这也太寒酸了吧？

当然，这里地处京都郊外僻静的山区，有个情人酒店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可旅馆的建筑物也着实破了一点。不过，没有服务员带着去房间，或是在房间里提供服务，反而让味冈轻松了不少。

味冈敲了敲印有“No.208”字样的房门。没有人回答。他握住门把手转了一下，发现门并没有上锁。

狭窄的水门汀地板前方，有一道纸门。看到纸门，味冈就知道这是一间日式房间。拉开纸门一看，是一间八叠大的榻榻米房间。正面有木架子，房间正中摆着一张朱红色的小方桌，平淡无奇。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还有一盆百合的插花。架子上有一个装在玻璃盒子里的京都人偶，房间角落里还有一台电视机。

房间里空无一人，小桌上的茶具旁边，放着一个黑色鳄鱼皮的手提袋。墙上的衣架上，挂着一间亮米色的上衣，下面则摆着一条对折的裙子，也是米色的。看来金弥是穿着西式套装来的。手提袋的设计十分奢华，上衣也是很时髦的款式。可见金弥这趟出门可真是费尽心思。

他立刻明白了房间里没人的原因。水声阵阵入耳。浴室里好像正在放水。看来她刚进浴室洗澡了。

味冈看了看身旁的竹篮。两套浴衣少了一套，剩下的一套还整整齐齐地放在篮子里。

他无可奈何地在方桌前坐下，抽起香烟。烟灰缸旁边有两个茶杯，一个倒扣在盆上，另一个里头还剩了半杯茶。水壶里有热水，于是味冈就拿起一个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缓缓饮尽。他想看会儿电视，可电视机好像出了故障，半天都没有画面。

味冈等了足足二十分钟，可金弥还是没有从浴室里出来，水龙头的水放个不停。这个澡洗得可真够长的。

味冈脱下衣服，换上旅馆的浴衣。在刈野温泉的经验，让他不禁想和金弥泡个鸳鸯浴。他拉开旁边的纸门，就是一道狭窄的走廊，洗脸台旁边是浴室，中间隔着一扇磨砂玻璃门。浴室里亮着灯，磨砂玻璃对面是一片雪白的雾气。水声听得更清楚了。

“喂。”味冈脱衣服之前隔着玻璃门问了一下。可里头没有回音。

“是我，我到旅馆了。”还是没有回音。莫非她在洗头？也许她正低着头冲头发，所以才听不见味冈的喊声吧。

味冈推开浴室大门。蒸汽扑面而来。他透过蒸汽看了看浴缸——并没有裸体女子在浴缸里。狭小的浴缸里不断有水溢出，瓷砖上也积满了水。

他提起浴衣衣角，脱下袜子，走近浴室，关上了水龙头。

怪了。

味冈这才注意到，浴缸的竹篮里，没有脱下的浴衣，也没有内衣。

他再次回到大房间，打开了房间深处的纸门。

地上铺着两床浅蓝色底色、小花花纹的薄被褥。枕边的小台灯没有亮起，借着大房间的光亮，味冈看见其中一床被子鼓鼓囊囊的。

“啊，原来你已经洗完澡进被窝了啊？”味冈脑中浮现出在出町柳车站等得不耐烦的金弥的样子。她也许是在赌气吧，所以才会钻进被窝里，味冈喊她也不理。

“喂，金弥，你怎么啦？”味冈笑着走近枕边，将遮住脸庞的被子掀起一个角……

味冈差点大喊一声。他冲出房间，一脚踏在入口处的水门汀上。

游离的眼珠捕捉到一双白色的高跟鞋。刚进房间的时候光顾着找人，没有注意到。现在他反而发现了放在鞋箱上的这双鞋。

死在被褥里的女子的鞋，仿佛活物一般，整整齐齐地摆在鞋箱上。见状，味冈顿觉浑身无力，瘫坐在地。

他双手抱头。接下来该怎么办……

要不要立刻通知前台的男服务员？可这样就会被警察盘问。姓名、地址、职业……什么都得老老实实地交代。即便他声称自己与死者毫无关系，警方也会问他，那你为什么要跑到这家旅馆来？味冈不愿回答，也难以作答。他的确是来和女人约会的。

当然，他想见的并不是死了的那个。但是见面的时间与地点都是他们事先约好的。在警方查清味冈与此事无关之前，他定会被拘留。

报上就会出现“味冈正弘”的名字：“尸体发现人，日星建设专务味冈正弘。味冈前往京都北郊贵船的情人酒店红叶庄……”不仅报纸上会登，杂志上也会登。

公司名誉扫地。味冈定会引咎辞职。

味冈脑中浮现出妻子悲愤交加的表情。他还有一个明年就要从女子大学毕业的女儿和今年春天开始上大学的儿子。

于是他决定，不告诉前台的员工，偷偷溜走。

怎么逃？这种情人酒店就只有一个出口，要离开，必须通过前台。

味冈想起自己曾看过一篇报道。一对情侣开了房间，之后男的对前台的人说，和我一起来的人睡着了，不要去吵醒她，自己要先回去，于是就付了钱离开了。事后员工跑去房间一看，发现那个女人已经被杀了。警方认定提前回去的男子就是犯罪嫌疑人。

味冈思索着逃离的方法。要不他也先去把房钱付了吧？可他只在房间里待了二十分钟，前台员工会起疑心吧？那就只能说：“我突然有事要出去，我同伴今晚会住下，不要去吵醒她。”

可这样实在太危险了。那员工肯定会盯着味冈看的。当然，进店门的时候员工也看了他一眼，但那只是匆匆一瞥。要是看到了第二眼，印象必然会更深，自己的体貌特征也会被他记住——五十岁左右的肥胖男子。而且他待了二十分钟就出门了，对方的疑心必定会更重，说不定还会立刻冲向208号房……

他决定，不通过前台，用其他掩人耳目的方法离开旅馆。

他将鞋子夹在腋下，折回了房间。寝室纸门对面有一扇拉着窗帘的玻璃窗。味冈打开窗锁一看，是狭窄的走廊和花园。不远处还有一堵砖墙，看上去有些高度。

正所谓狗急跳墙，人被逼急了，也能发挥出平日里难以想象的超能力来。比如火灾逃难的时候就是如此。许多捡回一条命的人，事后都会感叹自己怎么能背起这么重的东西。

肥胖的味冈将两只鞋子的鞋带系在一起，挂在脖子上，挣扎着爬上砖墙，又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压断了几根灌木，发出响声，在万籁俱静的深山老林中显得特别刺耳。味冈吓出一身冷汗，好在旅馆方向并没有传来脚步声。

他这才取下脖子上的鞋，解开鞋带，把鞋套在脚上。砖墙旁有一条小路，草丛对面是一条小溪，周围则是一片漆黑的杉树林。味冈感觉那深邃的黑暗朝自己压来……

小路在中途一分为二，一条通往旅馆的入口，可味冈自然没有勇气走那条路。他沿着上坡的小路走了一会儿，走到房子后方尽头，向右转去，来到一条大马路上。

临近十点，道路两边的人家都是窗门紧闭，没有人站在家门口。对面则是高高的土堤，灯火通明的电车沿着道路往下坡飞驰而去。味冈不禁背对道路，蹲下身来。

他害怕旅馆的人追上来，没有去贵船口车站。车站员工说不定还会作证说，十点左右有一个肥胖的男子上了车。

味冈沿着坡道快步行走。身后并没有脚步声传来。肥胖的味冈本不擅长走路，可他竟然走完了这条长达一公里的上坡路，一次都没休息过。这也是危急时刻发挥的超能力吧。深山老林，夜深人静，味冈一路上没有碰到任何人。

他好不容易走到了鞍马站。站前的斜坡上有一家大旅馆，乌黑的影子投射在路上。

月台上停着一辆电车。味冈买了一张前往出町柳站的车票，还要提防自己的脸被员工看见。电车里只有十多个客人，他挑了个角落里的座位，把整个身子对着窗户。

这是今天倒数第二班电车。

被褥里的女人是被谋杀的。味冈眺望着黑暗中寂寥的灯火，如此想道。他的心情终于平静了下来。

昏暗的灯光下，瞪大的双眼。静止的眼珠与眼白泛着光……被褥里的，正是东明经济研究所的秘书——泽田美代子。

她的头没有枕在枕头上，下巴抬得老高，脖子上好像还留着红色的印记。但味冈当时实在太过慌张，没能看个仔细。

她的头发是湿的，味冈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连手指上都沾了水，这一点他记得很清楚。看来她刚洗完澡。

可浴缸的水龙头并没有关上。浴缸里溢出来的水在浴室的瓷砖上形成了一个个小水塘。他记得自己脱下袜子，蹚着水跑去关上了水龙头。

如果泽田是洗完澡、进被窝之后突发心脏病而死的，那浴缸的水龙头应该关上了才对。而她却穿着旅馆的浴衣，横躺在被窝里死了。看来水龙头是有人故意打开的。

凶手可能是趁她洗澡的时候下手的。行凶后，再将尸体抱出浴缸，帮她穿上浴衣，塞进被子里。只有可能是那样……

味冈一到旅馆，就对前台员工说，“我的同伴已经来了。”而员工也立刻回答说，“是的，就在208号房。”味冈以为女方是四十分钟前到的，早知如此，就该向那位员工打听打听她究竟是什么时候到的……

房门没有上锁。有人偷偷溜进了房间里。女子在浴室里泡澡，这就说明她刚到房间没多久。也许她正是四十分钟之前来的。也就是说凶手刚走，味冈就来了……

那凶手是怎么逃走的呢？如果凶手与泽田是一起来到旅馆的，那么凶手应该会用味冈刚才想到的方法，假装同伴睡着了，大摇大摆地走出去。可味冈一进旅馆，前台员工就说，“您的同伴已经到了，就在208号房。”这就说明泽田美代子是独自来的旅馆。

电车往京都方向开去，窗外的夜景飞也似的后退。每停车一次，周围的灯光就会增加一些。高山已经远去，天空与原野展现在味冈眼前。高楼大厦的灯光也开始零星浮现……

窗玻璃上反射出车厢里的灯光与味冈的脸。窗外的灯光不断划过味冈的眼睛，仿佛电影的二次曝光一般。

额头上的抬头纹、没有活力的眼睛、难看的鼻子、松弛的嘴唇、鼓鼓囊囊的脸颊、鼻子旁延伸到嘴边的法令纹……车厢内的光线从脸颊两侧打了过来，让味冈脸上的丑陋部分更加显眼。

对着那张丑陋的脸，味冈喃喃自语道：“要振作。我被人算计了。要冷静，从陷阱里爬出来。不可急躁。不能自乱阵脚。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

可窗上映出的那双眼睛，分明写满了恐惧。

他回头，抬眼看了看车厢。

“夏天就要去凉爽的鞍马山！保健避邪的护摩！”

海报上的文字模糊不清，好像是戴了副度数不对的眼镜一样。

不行了，不行了。味冈又环视了车厢。车里没几个乘客，大多在打瞌睡。一名男子跷着二郎腿，裤管下露出一双鲜艳的袜子。

味冈这才发现，自己的双脚好像能感觉到皮鞋内侧……他没穿袜子！

他走进浴室之前，脱下了袜子。可逃跑的时候太过慌张，忘了穿上袜子……

味冈的心脏扑通直跳，耳鸣也越发严重起来。

他一看见被窝里的女尸，就赶忙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唯独忘了袜子。他满脑子都是“赶紧从旅馆逃走”，连平日里的习惯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外套、衬衫、裤子都是从竹篮里拿出来的。衬衫的扣子也花了好长时间才扣上，可见他有多么慌张。要是水蓝色的袜子也在那篮子里，他就会下意识地穿上了。可惜，袜子并不在那儿。可能是掉在其他地方了。他平时就喜欢乱丢东西，袜子也不例外，两只袜子有时会被他脱在不同的地方，妻子也经常数落他。

没错，他把袜子落在那个房间里了。

他可不能光着脚回K酒店。万幸的是，到了出町柳站之后，他发现站前的杂货店还开着。

“您这是怎么了呀？”店主见味冈坐在椅子上穿袜子，如此问道。毕竟，很少有客人会光脚穿鞋。

“我一脚踏进水塘里了，就把湿了的袜子扔掉了。”

“这样啊，那您可真是太不走运了……”

可味冈的鞋子并没有湿。不知店主注意到没有。

买完袜子，味冈便回到车站前等候出租车。

那双袜子会不会成为案子的证据？那种袜子随处都能买到，是妻子在百货商店买的，全国各地至少有个几万双一模一样的，上面也没有缝他的名字。这应该成不了证据吧？

站前的风景，与三小时前并无差别。只是车站里的人少了，商店也关门了。站前的路灯也暗了不少。

风景在静悄悄地变化。然而，对味冈来说，这却是惊心动魄、关乎他一生沉浮的三个小时。他简直无法相信，短短三个小时之中，会发生这么多事。要是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觉该有多好……

等了半天都没有出租车来。转身一看，旁边的公用电话亭里有个长发的年轻男子正在兴高采烈地打电话。灯光照亮了他的脸和肩膀。

三小时前，自己也曾走进那座电话亭，给K酒店打了个电话。

是金弥女士在七点四十五分打来的。

味冈朝电话亭走去。

他看了看手表。十一点十五分。有的人家也许还没睡。这台公用电话应该能打长途吧？他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

年轻人的电话还没打完。他握着听筒，说说笑笑。

稍后拿起听筒的时候，上面还留有年轻人的体温吧？真是令人作呕。

突然，拿着笔记本的那只手开始不住地颤抖。

情人酒店红叶庄的208号房里，满是自己的指纹！

年轻人从电话亭里走了出来。“让您久等啦。”他用京都话说道。

味冈借着微弱的意识，昏昏沉沉地走进电话亭里。听筒果然温热。

他发现，电话上贴着一张电话局的告示：

“这台公用电话无法与市外通话。”

味冈终于等到了一辆出租车。

“客人您上哪儿去啊？”一上车，司机便开口问道。

“……”他迷茫了，直到司机又问了一遍才说，“那就去御池大道吧。”

他不能回K酒店，必须换一家店住。他想到了御池大道的一家酒店。十一点过后，路上没有几个行人，马路上的车也很少。出租车飞驰而去。

可要是他今晚住了其他酒店，事后警方询问起来，就会百口莫辩。明明在K酒店开了房间，为什么今晚偏偏要去其他酒店过夜呢？光这一点，就足够警方起疑的了。他们定会认为：“你今晚杀了人，不敢回酒店去，就找其他地方躲起来了。”如此想来，他也只能回到那家令人不快的K酒店了。车子开到御池大道之后，他又吩咐司机前往K酒店。

十一点三十五分，味冈推开酒店大门，扫视大堂。大堂里没有一个客人，一半灯光都熄灭了，角落里显得非常昏暗。没有人影在等他回来。

前台的柜台后也没有人。自然也不见客房部主任。他终于放心了。要是出门时值班的那群人聚在一起，盯着自己一看，他们定会笑话味冈几个小时就完事回来了。他们还知道味冈去了哪家旅馆，和哪个女人见了面。

一位叫金弥的女士，在鞍马线贵船口站的红叶庄旅馆等您。

这就是味冈不想回到K酒店的理由。

听到味冈的脚步声，背对钥匙柜坐着的一名员工抬起头，站起身来。他睡眼惺忪地找到味冈的钥匙，机械地将其递给味冈。

“晚安。”他面无表情地说道。

走进房间，味冈立刻脱下外套，将领带与衣服丢在床上。解开衬衫的纽扣，倒了满满一杯水，一口饮尽。他这才察觉到，自己的喉咙已经干得快冒火了。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疲劳的沉重感席卷而来。可他不能就此休息。他用双手撑起沉重的身体，命令自己站起身，拿起床上的上衣，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在出町柳电话亭里，他也翻开了那一页。上面写着昨晚金弥告诉他的电话号码。

十一点五十五分。艺妓本来就是昼伏夜出的工作，这个时间应该还没睡。他直接打了外线，根据笔记本上的数字，转动转盘。前四位数是刈野的区号。

耳边传来嘟嘟的信号音。片刻后，一位年长的女子接起电话。

“请问这里是金弥家吗？”

“对，请问您是……”

“我曾在宴会上见过她一面，请问她现在在家吗？”他可不想把自己的名字随便报给接电话的人。

“请稍等。”年长的女人一听电话是客人打来的，不再多问什么。也许是金弥家的女佣吧。

味冈险些松开听筒。金弥好像在家——那可是R县的刈野温泉啊！

“喂喂。”电话那头的确是金弥的声音。他感觉喉咙口好像堵着什么东西，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喂喂？……怪了……”对方的声音中透着诧异。

“……金弥？”他终于开口了。他也知道，自己的声调与往常不同。

“我是金弥，请问您是哪位？”

“我是味冈啊。”

“味冈？啊，是味冈先生啊？您是什么时候来的呀？”她虽然有些惊讶，但那也只是单纯的惊讶罢了。

“我没去刈野啊，我在京都呢。”

“哎呀，真讨厌，我还以为您是从刈野打的电话呢。”

如果直接拨打对方的电话号码，接电话的人也分不清电话是市外打来的还是市内打来的。

“你不是来京都了吗？”

“京都？没有啊，我一直在刈野啊。”

五小时前，从京都车站前的咖啡厅里打来的电话，也是这个声音。唯一的不同就是，当时还能听见咖啡厅的背景音乐。

“这就怪了，今天傍晚七点不到，你不是打了个电话到我房间说，你已经到京都站了吗？”味冈的声音在颤抖。

“我？”金弥的声音里透着惊讶，“怎么会呀？！我才没去京都呢，更不可能从京都给您打电话呀……是吧，婆婆？”

她向身旁的婆婆求证。婆婆开口说道：“是啊，金弥一直在这儿啊。”

“那你之前有没有从刈野打过电话去高尔夫球场？”

“高尔夫球场？没有啊！味冈先生，您怎么净问些怪事呀？”

那声音，那语调，那口气……都与打去高尔夫球场的那通电话无异。

味冈先生，我也不确定您到底会不会来温泉，我就决定自己去京都找您……而且人家想您了嘛，呵呵……别担心嘛，我也知道那样不方便，我会住别家酒店的……等我到了京都，就给您的房间打电话，到时候再决定去哪儿吧。

“喂喂？您怎么啦？”

“哦，我听着呢。”

“我没给京都打过电话，可您说了回程会到温泉来一趟的，所以我一直等着您呢，真的，一直等着您呢！”

他竖起耳朵，连她的用词遣句，也与京都站前的咖啡厅打来的那通电话如出一辙。

那我就在出町柳站等您啦。可别让我等太久哦！是吗？那可太好啦。

倘若那真是别人假装金弥打来的……世上竟会有人的声音如此相像？

“我知道了，”味冈低头说道，“那就这样吧，我先挂了，晚安。”说完，他便沉沉地坐在了椅子上。

直接拨打对方的号码，就分不清是刈野打来的，还是京都打来的了。以前打长途需要通过交换台，接线员会告诉你：“电话是刈野打来的。”可现在是直接拨打号码的，即使身在刈野，也可以谎称是从京都打来的。

然而，正午时分打去高尔夫球场的电话也好，傍晚七点不到打去酒店的电话也罢，都是金弥的声音无疑，绝不可能是他人伪装出来的。尤其是正午的那通电话——有些事情，只有金弥才知道。

我想早些见到您，有话对您说，就是您问的那个“山下”的事情。

味冈认为，“山下”就是死在神邦大楼屋顶的柳原孝助，他之前一直潜伏在刈野温泉。金弥约好了，要把有关“山下”的情报告诉味冈。

如果那通电话真是别人打来的，她又是怎么知道“山下”的呢？

白天的电话与傍晚的电话，都是金弥本人打来的。金弥摆明了在撒谎。不，不是撒谎，而是在耍阴谋。

味冈被金弥的电话所骗，兴冲冲地跑到夜色笼罩的鞍马山脚下的情人酒店，接近了被窝里的泽田美代子。况且他那时还换上了旅馆的浴衣，坐在了她所在的被窝旁边。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逃了出来。

巨势堂明的秘书，泽田美代子为什么会死在那种地方？味冈看到她的脖子上有一道勒痕。水龙头没有关上，这就是他杀的最好证据。

为什么泽田美代子会惨遭毒手？味冈的脑髓现在根本无力思考这一问题。如何洗清自己的嫌疑？光是这个就够他烦心的了。

要不打电话报警吧？说是红叶庄208号房里有一具被勒死的女尸。警方肯定不会怀疑主动打电话报警的人。

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啊！

味冈回过神来。他可不能随便透露自己的名字。即便洗脱了杀人嫌疑，“和女人去旅馆幽会”这一事实也是致命的。

而且，金弥肯定会否定自己的证词，就像刚才那通电话中所说的那样：我才不会去京都呢，我一直在刈野啊，我根本没打过电话，味冈先生说的全是假话。

——况且，被窝里的泽田美代子，好像刚死没多久。

她的头发还是湿漉漉的。头没有在枕头上，下面的被褥也是湿的。想来，味冈用手指碰触泽田的脸颊时，并不觉得脸颊是冰凉的，甚至还有些温热，可见她才刚洗完澡。他就是那个时候去的房间，还老老实实地在隔壁房间里等了她足足二十分钟。

想起那间房间里都是自己的指纹，味冈简直快要晕倒了。那可是无法撼动的物证。这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如果可能的话，最好再去红叶庄208号房一次，用干布把指纹全部擦掉。只要能擦掉所有指纹，花多少时间也是值得的。还能顺便拿回那双袜子……

味冈坐立不安。他忘却了自己沉重无比的身躯，在房间中喘着粗气来回踱步。

09

味冈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不应该啊。

白天在高尔夫球场打了整整十八洞，换作平时，他早就鼾声大作了。况且晚上还爬了一堵高墙，又沿着长长的坡道一路走去鞍马站。紧急情况下，味冈的身体超常发挥，事后却并未觉得疲劳不堪。照理说，他的身体为了恢复体力，应该会发挥自然机理，让他沉沉地睡去才对。

可他并没有睡着。他的身体如石头一般沉重，唯独大脑的神经清醒，阵阵心跳声回响在耳边，令味冈辗转反侧。越是这样，头脑就越是清醒，鼓膜也响个不停……

窗外开始泛白。已经五点了。他下床拉开窗帘——黑色的京都剪影中，某座寺院的高塔仿佛清真寺尖塔一般，泛着凉凉的乳白色。

天亮了。味冈终于盼到了这一刻。

他走近电话，拨了一个东京的号码。透过耳边的听筒，他仿佛能感受到对方房子里的气氛。房子里有规律地想起电话铃声。铃声响起十次之后……

“喂喂……”中年女子惊讶地，又略带困倦地接起电话。她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时候，肯定也看了一眼时钟——凌晨五点零三分。

“不好意思，一大早打扰您休息了。我是专务味冈。”

“啊，是专务先生啊……”中年女子立刻清醒了过来。

“请问大石在吗？”

“啊，在，我这就让他听电话。”道路建设部长的妻子赶忙将电话切换成等待模式，耳旁传来八音盒的优美音乐。四十秒后，乐声戛然而止。

“专务吗？我是大石，您早啊。”大石谦吉慌张的声音从听筒的另一头传来。沙哑的声音证明他是被妻子硬拖起来的。

“早，不好意思，一大早把你吵醒了。”

“哪里哪里，出什么事了吗？您现在在哪儿啊？”大石的声音中充满焦急。他以为，专务一大早来电，必定是出大事了。

“我在京都的K酒店。”

“啊，是这样啊……”

“你那儿没什么怪事吧？”

“没有啊……什么叫‘怪事’啊？”大石不明所以，反问道。

“就是情况的变化啊，比如业务上的。”

“没有啊，请您放心吧……不过……专务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没有，没有。”

“哦……”味冈能想象出大石一脸迷茫的表情，“不好意思啊，一大早打电话给你……”

“那个……专务？”大石突然说道。

“……”

“那个……您不是和巨势老师见过面了吗？那件事是不是已经敲定了啊？”

“哦，你说那场高尔夫球会啊。哪有时间和老师谈那些啊。所有人都在场呢。”

“可那之后不是还有宴会吗？您就没有和老师在走廊里谈谈吗？应该已经得到老师的明确首肯了吧？”

“大石啊……宴会被取消了，是老师主动取消的。”

“什么？”

“取消了。而且末吉也加入南苑会了。”

“甲东建设的末吉先生吗？”

“不是我介绍进去的。是他亲自向老师请愿的。”

“哦？……”

味冈大清早给大石打电话，可不是为了说这些。味冈越来越搞不清楚自己在想些什么了。

“喂喂？”道路建设部长大石谦吉，通过听筒呼唤着沉默的味冈。不，味冈没有沉默，而是喘着粗气。大石听见了味冈的呼吸声，也许察觉到了事态的严重性。毕竟，他还是第一次接到味冈大清早打来的电话。

“专务，出什么事儿了吗？”大石忧心忡忡地说道。

“大石啊……”味冈终于出声了。

“啊？”

“我好像中圈套了。”

“什么？圈套？此话怎讲？”

“……”味冈心潮澎湃，一时语塞。

“莫非……老师违约了？这次的工程不派给我们公司了？一切都是他的谋略？”大石的语调立刻高了八度。

“不，还没到那个地步……”

“还没到？……那是怎么回事啊？究竟是什么圈套啊？”

所谓圈套——味冈还是没能说出口。与巨势堂明有特殊关系的泽田美代子陈尸旅馆，自己则撞见了尸体。事情实在太过严重，太过复杂，电话里根本说不清楚。而且他现在太激动了，即使说了，肯定也没有什么条理，无法正确向大石传达自己的处境。

“大石，我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哦……那……莫非您屋里有别人？”

“什么？屋里有别人？”味冈听到这话，赶忙抓着听筒环视四周。

“……不，没有别人。”

“是吗……您没事吧？”

“你在担心什么？”

“总感觉今天的专务不太一样……”

“……”

“专务，您什么时候回东京来啊？”

“我这就退房，坐头一班新干线回去。等回去了再好好跟你说吧。”

“我知道了。”

“不过我们不能在总公司见面。办公室里总有人进进出出的。嗯……还是别在东京见面好。”

“啊？不在东京见？”大石又惊讶地问道。

“嗯……”味冈心中闪过一个念头：直接回到东京太危险了。那么，他们究竟应该去哪儿见面呢？味冈翻出东海道线的地图来。

“大石，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来找过我？”味冈先缓了缓检查地图的工作。

“那……那是自然啊。因为您出差去了，他们就说等您回来了再上门找您。有好几位客人还是我亲自接待的呢。”

“不，不是业务上的客人。”

“是因为私事来找您的人吗？如果是电话的话，交换台或总务部那边应该会处理好的，直接来公司的人，应该也被接待处打发回去了啊。”

“有没有人来问一些奇怪的事情？”味冈担心的是警方的探员。

“奇怪的事情？”大石有些不明所以。味冈也不敢明说“警察”二字。

“总之，有没有人因为某些奇怪的私事来找我？”

“没有啊，我没有听说。”

看来警方还没有找上门。可他们昨天没来，并不能保证他们今天也不会来。

“话说东京的报纸上，有没有关于神邦大楼屋顶的那具死尸的最新报道？”味冈还想接着问出这个问题。可他又害怕听到问题的答案。搜查的进展令他不安。况且，他要是问了大石，大石就会反问他，“专务，您和这件事有什么关系吗？”即便大石没有问出口，他心里也会起疑。

“大石，我这次来，终于搞清了巨势老师的底细。”味冈再次突然改变话题，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他感觉自己的精神已经濒临分裂。

“老师的底细？此话怎讲？”

“就是老师和大藏省还有其他政府机构的高级官僚们关系如此之好的原因啊，真是意外的大发现。”

“真的吗？此话当真？”专务再三转变话题，让大石疑惑不已。不过味冈的话多多少少引起了他的兴趣，电话那头的声音明显高亢了不少。

“……那可真是一大收获啊！专务，这个秘密没别人知道啊！究竟是怎么回事？”

“电话里说不清楚，等见面了再细说吧。”味冈决定谨慎行事。

“我知道了，专务，那我们在哪儿见面比较好呢？”大石又将话题扯了回去，这回他对见面的态度积极多了。

“嗯……”味冈再次掏出东海道线的地图。新干线“光号”中途只停名古屋一站。“回声号”停的站还比较多。

要不去热海【37】吧？找家僻静的温泉旅馆，和大石好好谈谈。如果觉得热海人多，就去汤河原【38】、热川【39】之类的吧……不不，那些地方和热海也没什么区别。天知道会不会在那边碰到熟人。要不去滨松【40】吧？很少有东京人去滨松玩。况且滨松正好在京都和东京中间。味冈如此想道。

“要不去滨松吧？”味冈对大石说道。

“滨松吗？我知道了。那去滨松的什么地方碰头啊？车站吗？”大石一边回答，一边使唤妻子拿来铅笔与白纸。

“车站……不行啊……”

“啊？那要不找家酒店或旅馆什么的？”

“最好不要是滨松市内的。”这种心理状态下，在嘈杂的市内肯定静不下心来，“找个温泉之类的地方吧。”

“滨松附近的温泉……有滨名湖北边的馆山寺和靠近丰桥的蒲郡。”

“那就馆山寺吧。”

“好，那去馆山寺的哪家旅馆呢？”

“我没去过馆山寺，你熟悉那儿吗？”

“我也只去过两三次。五年前在三日【41】北部，有一个距离县城二十公里的旁路工程，就是我们负责的，当时我去现场监工了。那时我去周围的旅馆吃过午饭……专务，我们当时也是在您的鼓励之下，在八家公司的围标中脱颖而出，最后接到了那项工程。现在想想都觉得心旷神怡啊。托您的福，那时我们公司上下齐心、斗志昂扬，不，现在也是如此。专务，希望您也能去金铃湖的工程现场看一看，必须拿下全工区中的五区以上啊！‘积极’就是我们公司的作风。专务，这一作风也是您开创的啊！专务，这回也让我们一起努力吧！我也会一心扑在这个项目上，请您多多鞭策！”大石回想起当时的情景，慷慨激昂。

“大石，看来你对馆山寺那边的旅馆比较熟悉。你觉得哪家比较好？”味冈没有跟着大石一块儿陶醉。

“对不起……那……嗯……要不就去湖翠阁吧？那是家日式旅馆，规模不是很大，就在湖旁边，很好找。湖边的湖，翠绿的翠，楼阁的阁。”

“那好吧。就在那儿见。”

“好的，那我几点过去比较好？”

“现在……是五点半吧？我六点半从酒店出发，坐七点多的‘回声号’，估计九点半左右就能到滨松了。十点半左右肯定能到馆山寺的湖翠阁了。”

“好，那我立刻收拾一下，这就去馆山寺。十点左右应该就能到了。”

“大石，这次的见面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你千万别告诉别人。其他董事、干部，都不能说。我知道突然让你出门一趟会影响你的工作，可今天你就随便找个借口请一天假吧。”

“我明白，我原来就准备这么做的。”

部下的忠诚令他满意。这通长达三十分钟的电话终于画上了句号。

他站起身，躺倒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看着天花板。电话机旁的台灯还开着。窗外的天空也越来越亮……

刚才与大石的那通电话，与昨晚金弥打来的那通简直一模一样。这一点令味冈担忧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居然连谈话的流程都如此相似。在哪家旅馆碰头，也是由对方指定的，还有到达旅馆的时间……

味冈毛骨悚然。然而，与金弥的会面场所和时间，都是金弥指定的，而与大石的会面则不同，至少决定在滨松见面的是味冈，而且也是味冈提出要去温泉旅馆的。只有“湖翠阁”这家旅馆是大石提出的。这与金弥之间的会面有很大不同。

味冈依然盯着天花板。

只要和大石见了面，就能同他一起梳理这次的圈套了。他们能将所有可疑人物一一排除，每排除一个，就越接近真相一步。

想到要与大石见面，味冈心中便涌出一股勇气。危急时刻，只有这位心腹部下才靠得住。

剃胡须的时候，味冈忽然想给家里打个电话。现在是五点五十五分。七点前不离开酒店，就来不及在十点半之前到达馆山寺的湖翠阁旅馆了。

一家人应该还在睡觉吧……没办法，他就是特别想给家里打个电话。

电话铃不断响起，与打给大石的那通电话相同。味冈脑中浮现出放有电话的客厅，一路延伸到妻子和孩子们的卧室……三四分钟后，妻子接起电话。这点也与打给大石的那通电话相同，只是前后差了一个小时而已。

“哎呀，是你啊？”妻子有些意外，但立刻恢复了平静，并没有因为是大清早打来的电话而仓皇失措。

“没出什么事吧？”

“啊？你一大清早打电话来就是为了问这个啊？没出什么事儿啊？”妻子被电话吵醒，有些不愉快，声音显得十分苍老，就好像喉咙里呛了口痰一样。

“警视厅没有上门打听情况吗？”味冈鼓足勇气问道。

“没有啊……”妻子泰然自若。她以为警视厅是来打听丈夫公司里的事情的。不过对味冈来说，妻子的迟钝，反而是一种解脱。看来警察还没有找上门来。

仔细想来，所有人都知道味冈的行踪，警方真的有心找他，早就从公司打听到了他住的旅馆了。事情太多，他的脑子都被搞糊涂了。

“我还在京都，今晚就回去。”

“哦，几点啊？”

“我这边还有些事要办，估计要十一点多才能到家了。”他想尽可能晚些回去。

“这样啊。”妻子不带一丝感情地回答道。

味冈觉得心里凉飕飕的。

“波比的毛剪了吗？”他随口问了句无关紧要的事。“波比”是他养的柯利牧羊犬。

“还没呢。”

“明天早上我来剪吧。你就别剪了。”

“哦，知道了。”妻子的口气仿佛在说：一大早的从京都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些无聊的事情啊？

“那就这样吧。”

儿子女儿应该还没起床吧。问了也是白问。

“今晚十一点多回来是吧？要我准备什么夜宵吗？”

“嗯……那就做些凉面吧。要放在冰箱里冰一下哦！”

“哦，知道了。”妻子挂断了电话，也切断了味冈与家里的联系。

味冈赶忙收拾行李，还单手转了两圈拨号盘。

“早上好，这里是前台。”

“我要退房，请准备好账单。还有，派个门童过来，我有些高尔夫球杆要拿，再帮我安排一辆车去车站。”这家酒店，他一刻也不想多待了。

“非常抱歉……现在退房的客人比较多，车子比较紧张……可能需要花些时间……”

“大概要等多久？”

“三十分钟到四十分钟吧……”

味冈没想到早上会有这么多人退房。大堂里好像也有很多人。

他心中涌出一股危机感——末吉祐介也许就等在大堂里！

忽然，门口传来一阵响声，味冈吓了一跳。

有人塞了一份早报进来。

味冈捡起早报，战战兢兢地摊开。恐惧让他的手指不听使唤。社会版的头条会不会是：“贵船酒店发现被勒死的女尸，同行男子不知所踪”？

他暗自祈祷一切只是自己的想象，闭上眼睛，翻开了报纸。睁开眼睛一看——头条并非如自己所想，而是另外一起毫无关系的事件。照片还拍出了丹后海岸的海水浴场的热闹景象。

怎么回事？昨天的一切，莫非只是一场梦？

不可能。那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幻觉呢？他出门的时候，还穿着妻子买的水蓝色袜子。可现在自己脚上的，是昨天在出町柳的商店买的便宜货。还有鞋——鞋底两侧沾满泥土。这是他逃离旅馆时沿着小路飞奔的证据。

早报上居然没登……难道尸体还没被发现？味冈如此判断。

红叶庄旅馆的员工也许要到早上才去208号房。见房里迟迟没有动静，员工便会去敲门，这才发现尸体。也许，他现在正在敲门呢……时钟的指针指向六点四十分。

如果尸体是凌晨两点后发现的，那早报上也不会出现相关报道。早报的截稿时间应该就在凌晨一两点。

房间里有一台电视。新闻从七点开始播放，一开始是政治新闻。地方新闻至少要到七点十五分了。他可没时间等，也没有勇气看……

电话铃声响起，一阵痉挛席卷味冈全身。

“这里是前台，让您久等了，现在大堂比较空了，欢迎您随时下来。”

“派个门童……”

“已经派人过去了。”

不久，门铃就响了。二十五六岁、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门童站在门外。他一把背起角落里的高尔夫球袋，一手提起行李箱，跟着味冈走进电梯里。

“昨晚您睡得好吗？”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人，门童靠在墙上问道。

“为什么这么问？”味冈情不自禁地反问道。连一个小小的门童都要打探他的行踪不成？

“不……我只是想到您昨天白天去打高尔夫球了，一定很累了吧……”门童好像不知道他昨晚出去过，也许是今天早上才上班的吧。昨天值班的客房部主任今天应该也休息了。

然而，末吉祐介很有可能站在大堂的某个角落里。在前台窗口付钱的时候，他也许会悄无声息地接近味冈身后，说：“专务，您要出门了呀……”

电梯来到大堂，味冈站在大堂的角落里，环顾四周，没有发现那颗满是白发的脑袋。他按照窗口的显示器显示的数字交了房钱。客房部主任并不在办公室里。

数钱的时候，他感觉身后有微风吹过，便立刻回头，打算狠狠地瞪来人一眼。可那颗长满白发的脑袋并不在身后。他将员工递给他的发票一把塞进口袋里。

10

大门前的广场上，出租车司机正把高尔夫球袋往后备箱里塞。味冈给了门童五百元小费，接过行李箱，坐进车里。车门外，门童弯腰行礼，可眼睛却直愣愣地盯着味冈。

“去车站，新干线入口。”

他终于能与京都作别了。三天两夜，感觉比三年还长。

他靠在座位上，深吸一口烟，让烟雾在肺中停留片刻，又吐了出来。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窗外的风景太过耀眼，他不由得闭上眼睛。

有人给他下了套。不然这一切也太凑巧了。

他个人没有什么仇家。家庭虽然算不上美满，可也没有什么争吵，也没有固定的情妇。他进公司已经快三十年了，一直勤勤恳恳，牺牲了个人的欲望。要是真想满足私欲，他有的是机会。

他拼命工作，就是为了把日星建设带进一流建筑公司的行列。刚进公司的时候，它还是家三流公司，而现在已经跻身一流。“你追我赶”——味冈很喜欢这个词。这四个字对他人来说只是一句没有灵魂的媚俗标语，而对他来说，却如同圣言一般。

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无法理解的。这句话里，饱含着受辱之人的愤怒与仇恨。它是受尽歧视的人们奋起反抗的檄文。这句标语，就像是充满节奏感的行军喇叭。眼睛盯着先头部队背上的靶子，飞奔的身体挥洒汗水，咬紧牙关，是味冈最喜欢的事情之一。

那就是年轻时的自己。当时的日星建设虽然成了某项公共事业工程的指定承包商，但投标价格却迟迟没能与其他同行谈妥。体格魁梧的围标专业户参与进来，说：“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叫你们社长出来。”

“社长卧病在床，这次的工程由我全权负责。”

于是他就被带去了一间小屋子里，被人用棍子打了个遍体鳞伤。脸都肿了，可他咬紧牙关，没有喊过一声。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这件事绝对不能报警，报警只是自取灭亡。那是一个围标专业户横行霸道的江湖时代。十五六年前，日星建设还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小公司。同行的围标也存在“老面孔”与“新面孔”之分，新面孔只能忍受老面孔的欺辱，只是想到今后也许能通过围标接一些工程，也只得赔上笑脸。

日星建设逐渐成长起来。味冈开始作为社长的代理，参加围标谈判。

他开始渐渐习惯了围标谈判的氛围。公司的规模也渐渐扩大。然而，只要是在新的地区工作，他们就永远是“新面孔”。当然，那都是公共事业的投标。

投标一般在现场说明的五到十天后进行。谈判则会在投标前一天进行。如果谈判的进度不够快，就有可能从投标前两天开始。谈判的时间与地点会在现场说明结束后决定。每个地方都有当地的业界团体，老面孔会轮流担任干事，统筹围标工作。会员们会集中在县厅、市政厅附近的大楼的一间房间里。

所有得到提名的建筑公司，都和其他公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与官厅的干部、官员、地方议员也有关联，为此总是很难敲定工程由哪一家公司承包。

曾经有一场围标在十三家公司间展开。首先，所有会员都集中到了一个房间里。“老面孔”的干事会与公司代表一一进行交谈，询问他们有无意向承包这次的项目。

“有”或是“之前一直麻烦大家，这次就主动退出”，大家纷纷发表意见，最终范围缩小到了八家公司。

八位代表进行讨论。没有人敢率先发言——一旦说错话，其他在场的代表都会张开血盆大口向你扑来。沉默之中，大家用眼神打探其他人的意向。干事焦躁地说道：“你们到底打算怎么办？谁都不开口，这生意还怎么谈？我们先把原则定下来吧。首先，即使事情发展到了最坏的情况，也不能窝里斗。”

因为一旦进行竞争投标，投标额就会被压低。

“然后，要少数服从多数。如何？”

大部分人都会赞成。少数服从多数，权利就会落在老面孔手上，新面孔也没有反对的底气。味冈出席会议的时候，有两家公司表示反对。干事与其他老面孔翻起白眼。

“你反对我们的原则？那你觉得这事要怎么个谈法？你是不是压根就不希望我们谈妥？不想谈就给我回去！你倒是说啊，你究竟想怎么样？”

两家公司的代表立刻没了声音。

“既然您这么说了……呃……既然只是定个原则，那我还是同意大家的意见吧……”

如果有人再次反对，就会被人定性为“嚣张”，引火上身。

接着，在干事的提议下，八家公司分别陈述了自己的要求。

有人说：“最近工程的业绩不好，这次的项目必须得接……”

有人说：“这次请大家给我个面子，下次我一定会给大家面子的。”

有人说：“公司的业绩不佳，公司吩咐我一定要拿到这笔工程。公司的内部情况我不便细说……让我们公司挂个名也行啊！”

言外之意，这家公司投标成功之后，会把实际工程让给其他公司，只要4%的“挂名费”。

还有人说：“我们公司的经营状况堪忧……这次的工程再不拿下，票据就周转不过来了……”

干事怒吼道：“经营状况不好，那是你们还不够努力的缘故。世道这么不景气，谁家的状况好了！不景气就拿不到工程，那是说明你们吃的苦还不够多！少来这儿说胡话！”

有人说：“我们加入这个会，已经参加过五次投标了，可到现在一次工程都没有接到过，这次请大家给个面子吧……”

“嚣张什么！我都参加十几次了，也只拿到过两次而已。新面孔嚷嚷什么！”老面孔吼道。

于是不断有人中途放弃。

“这次就当我给大家一个面子，下次也请大家给我一个面子。”

然而，谁都不能保证他下次就能接到工程。

干事说：“大家聚在一起讨论也没什么结果，分组谈吧。给你们一个小时，就这么办。”

众人抽签，两人一组，二选一。两人会在一间只有三叠大的小屋子里进行讨论。大型企业也在其中。说是讨论，可他们并没有什么可说的，而且还会极力避免滔滔不绝的劝说。

有人借口上洗手间或是打电话，离开了房间。味冈一开始还以为他们说的是真话，后来才渐渐读懂其中的端倪。离开房间的人，原来是跑去找那些已经主动退出的公司代表，说与自己同组谈判的人的坏话。“那家伙最近都接不到活才跑来这儿的。说话可嚣张了，我们得挫挫他的锐气。”

三组中，有两组已经谈妥了。剩下的一组互不相让。一小时的时间限制马上就要到了。所有退出的人，都聚集到了那间房间里。偷偷打的小报告，会在这时发挥毒药般的作用。

“我知道你想努力，可是你看看，其他人都遵守约定，退出竞争了啊。”

“不，我一定要拿下这次的工作，公司已经给我下了死命令了。”

“这是什么意思？你就负不了责任吗？负不了责任的人跑来这儿干什么！赶紧回去吧。”

“不，不拿到工程，我决不回去。”

“什么？不回去？你赖在这儿又有什么用啊！只有你在死缠烂打。”

“你怎么老是这么啰啰唆唆的，之前也是，我再怎么劝都听不进去，你再这样，以后就再也接不到活了。你啊，就再也没法在这一行混下去了。你要是坚持这种态度，我也会奉陪到底。要不我找上百来个小混混，去你们公司的工地大闹一场？”还有人一把揪住他的胸口。

他被众人包围、指责，脸色苍白，只得两手扶地，低头下跪说：“拜托了，拜托大家了！”

“这事儿说‘拜托’有用么？要是有用，那我们还谈什么啊。”

“哎呀，哎呀，别这么说。”有人来当和事佬了。

“我说你啊，你还年轻，这次的工程就让给别人吧？我和市政厅的局长、议员老师们都很熟，只要你这次肯退出，下次我肯定给你面子。你们公司接不到这项工程又不会倒闭。”

“这项工程关乎我们公司的生死，拜托大家了！”

“你怎么就不听劝呢？我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你还不肯相信我吗？”

“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报答各位的恩情！”

“说什么呢！我们谈的是这次的工程，谁还管得了下一次！”

“拜托大家了，求求大家了，我给大家跪下了！”

味冈想起，跪下的，正是十五年前的自己。

之后，味冈本着“你追我赶”的精神，命令年轻的部下也学自己当年的样子。公司的命令绝对要服从，拼上一条小命也要拿到工程。

他还吩咐部下说，实在不行，还有最后的杀手锏，你们听好了，就对那些干部和老面孔这么说：“好吧，我这就给总公司打电话辞职。但我不能白白辞职。我要把一切都说出来。既然我已经辞职了，也不会给公司添麻烦了，要死要活都是我一条人命。我可不能一个人去大牢，让我们大家一起抱成团，和和气气地去牢里开会吧。部长啊，局长啊，市长啊，知事啊，那些踏着红地毯的老师们啊……统统去大牢。”

只要这么一说，那些瞎掺和的人就会退出了。

他们就会说：“哎呀，哎呀，别这么生气嘛，有话好好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好好商量……”

味冈坐在新干线回声号的绿色车厢中段，追忆往昔。头顶的架子上放着高尔夫球袋。那是美国的名牌产品。

那时，日星建设和自己还年轻。

围标进入尾声，可有一家公司就是不肯让步，还狗急跳墙威胁其他公司。那么其他公司要怎么办呢？

干事召集剩下的六位公司代表说道：“我也说过他了，可就是不管用，要是就这么放他回去，我们的处境就不妙了。没办法，拿到投标权的公司能不能多多包涵……”

谈判大致告一段落。狗急跳墙的那位代表也知道该什么时候收手。他虽然撂了些狠话，但那并不是真心话。如果得罪了其他人，这家公司就会被在场的其他公司，以及整个业界排挤，走向灭亡。

干事一声令下，众人便开始进出各个房间，悄悄收拾残局。于是三组中有三家公司脱颖而出，再加一家“轮空”的公司，一共四家。再将四家公司分成两组，四选二。最终选定一家公司。一般的围标就是这个流程。

有时也会通过投票和抽签的方法决定工程的走向。然而，那表面上虽然是碰运气，结果其实是事先商量好的。

围标本来就不是能够简单谈出结果的事情。投标前一天开始的围标，会从上午一直谈到下午五点，然后再从会馆的房间转移到料理店接着谈，偶尔甚至要进行到深夜。有时眼看着就要投标了，还没谈妥。这时就需要拖延时间了。

怎么个拖延法？

如果预算价格是一亿日元的话，就用两亿日元的价格投标。发订单的政府官厅肯定会说：“重新来过！给你们三十分钟时间，好好想想！”

于是建筑公司们就会利用这段时间继续围标。

然而，总是扰乱围标秩序的“烦人公司”，就会成为其他公司的眼中钉。他们会想方设法除掉障碍。

有一个方法就是，其他公司合谋诽谤这家公司，向议员和官员们说它的坏话。

“那家伙的态度特别横，总让我们把工程让给他，破坏了整个围标的秩序。”

“那家公司找了一群人胡作非为，企图破坏秩序，从中渔利啊！”

“他说是老师（议员们）让他加油争取项目的，那简直就是把责任推卸给各位议员老师嘛！”

“那家伙到处宣扬自己跟课长的关系好，还说自己认识课长的情妇呢，满口胡言。要是让这种人参与竞标，课长的名声都毁了。”

“那家伙到处参加围标，向其他公司的代表要钱，还去围标现场搅局，从获得投标权的公司那里收取‘封口费’，那些钱都进了他自己的腰包，我看他又是造房子，又是出钱让女人开店……”也有这样的密信。

列车往东驶去，关原山间的风景掠过窗边。这是一条下坡路，车速更快了。人家越来越多，看来离大城市越来越近了。头顶的高尔夫球袋随着列车的摇动发出低沉的响声。味冈身旁坐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子，戴着一副墨镜，用手撑着头打起了瞌睡。时尚的无袖夏装底下，露出一双晒成小麦色的手臂，莫非她刚去做过海水浴不成？她也是京都站上车的，但没有和味冈说过一句话，也没有人与她说话，看来是独自乘车。

味冈依旧看着窗外的风景，回忆往事。那些风景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只是映出他过去经历的屏幕罢了。

在其他同行的厌恶与排斥下，能走到这一步真不容易啊……

味冈一边收起回忆长卷，一边反省自己这半生。正是这些辛苦，让日星建设成长成了一流企业。味冈不断教育自己的年轻部下，将“积极主义”刻进他们的脑种。同甘共苦的社长星井英雄已经六十五岁了，他曾说过，过个一两年，自己就要退居二线当会长去，把社长的宝座让给味冈。

他又从这些经验里学到了什么呢？

在参加地方公共事业投标的过程中，味冈逐渐明白，地方公务员听地方自治体（比如町、村）议员的，自治体议员听县议会议员的，县议会议员又听国会议员的，上下级关系非常明确。

地方的建筑公司，又和自治体的官员有关系。毕竟官员们就是发订单的人。这些官员表面上受到议员们的牵制，但又不会唯命是从。如果工程够大，中央官厅也会参与进来。建设省与自治省会接触工程，但是工程费用的补贴就是大藏省的管辖范围了。地方自治体的议员自然说不上话，即使是国会议员，也必须是对大藏省有很强影响力的人才能发挥得了作用。然而，能有如此影响力的国会议员，寥寥无几。

没有比官员更有权力的人物了。尤其是大藏省的官僚，明治维新以来，他们心中一直怀有一种精英意识，觉得自己比其他官僚高出一等，从不把别人放在眼里。编制预算的时候，各省高级官僚对待大藏省的态度，就是大藏省地位的最佳写照。他们对待主计官【42】的态度，简直可以用“卑微”和“殷勤”来形容。某省有一位局长，据说他的实力比次官还强，可他竟然会为深夜工作的主计官揉肩——一切只是为了多要一些预算罢了。

如此一来，普通的国会议员根本没有出场的余地。在地方自治体的市政厅部长、课长桌上威风凛凛的名片，在大藏省官员眼里与废纸无异。中央省厅的官僚都有口蜜腹剑的毛病，大藏省官僚尤甚，他们甚至敢偷偷和大臣对着干。

预算在手，地方自治体的公共事业的生杀大权也握在手中。不仅如此，他们还有权批准自治体发行债券。自治省、建设省等省厅会为自治体撑腰，但他们无权干涉债券发行权。自治体与建筑公司对于这些老师（议员们）也很无力。

这时，巨势堂明粉墨登场了。

社长星井英雄，从一位大藏省的退休高级官僚那里，听说了巨势与南苑会的存在。星井说，据说有个很厉害的人物，在大藏省非常吃得开。

“在大藏省非常吃得开？这种人和我们公司有什么关系啊？”

那是十年前的一次对话。当时味冈才刚当上专务没多久，连东南西北都没分清楚。

“不，不是那么回事，大藏省握着整个国家的钱包，知道各省的新公共事业计划。各省也会咨询大藏省的意向，看看能拿到多少预算，否则也是纸上谈兵。退休的官僚跟我说了，各省的计划还在摇篮里的时候，会听到风吹草动的不是内阁官房长官，也不是执政党的政务审查会，而是大藏省主计局的干部。而且不只是政府的公共事业，地方上的公共事业也是，从县到市町村，只要是公共事业，都会通过自治省和大藏省通气。自治体穷得很，干什么都需要政府的补贴。即使想要自己发行债券凑钱，也需要大藏省批准才行。所以大藏省手中握有所有新公共事业的情报，上至中央下至地方，无所不知。最可怕的是，他们手里有的，不只是情报。只要有大藏省干部撑腰，拿下工程就很容易了。毕竟大藏省是出钱的地方啊，而且这种关系能一直为工程服务……普通的议员根本没那么大威力。”

星井社长在那位退休官僚的介绍下，率先与巨势堂明进行了接触。味冈也不知道他们是在哪儿见面的，总之星井与巨势见过五六次之后，就让味冈接替了自己的任务。

“那人来历不明……只知道他在大藏省干部中间相当吃得开。如果他能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公司一定能发展得更好。唯一担心的是……”

“怕贿赂的事情败露吗？”

“不，这一点他隐藏得很巧妙，没有那么危险。我担心的是那个巨势堂明的来历……”

“他背后会不会有一个有力的政治家靠山啊？”

“好像没有。要是有，肯定早就传开了，可我什么都没听说。只知道他二战的时候去过南方……”

“社长，巨势就由我负责吧，如有万一，我来背黑锅就是了。”

“万事小心啊。你这个人行事有些强硬，南苑会里还有两家大公司呢，和普通的地方围标完全不一样，一定要谨慎啊。”

“我们公司也正是靠着那种行事风格，才发展到今时今日的啊！即便那个南苑会里有大公司，可建筑公司的世界到哪儿都是一样的。您越是这么说，我就越有干劲。”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唉，最好还是别惹乱子……”

“我会好好干的。对了，给巨势先生的中介费里，有多少进了官员腰包啊？还有他是怎么把钱送过去的啊？”

“不送。南苑会里不存在收受贿赂的问题，只要向巨势先生交‘会费’就行了。”

这就是十年前的那段对话。

新干线开过白色的丰桥站月台。味冈这才觉得窗外的风景是真实的。车内广播播出车长沙哑的声音，还有十五分钟就到滨松站了。趁现在去一趟洗手间吧。

“不好意思……”

身旁穿着无袖上衣的女性将并拢的双脚撇到一边。

味冈沿着通道往前走，一路上看见的都是乘客的后脑勺和背脊。车上没多少客人，坐得也很松散，没有人说话。一对夫妇头靠着头睡着了。两个正在看书的人把脑袋缩在书后。

三分钟后，味冈回到通道上。这回终于看见了两侧乘客的正脸。大多数人脸上写满疲惫。大家还坐在原来的座位上，与三分钟前一样。

“不好意思……”

身旁的女性再次把双脚撇向一边，简直跟转门一样。

味冈坐在座位上，点了一根烟。可他半天都没去吸一口。滨名湖的景色映入眼帘。蓝色的湖景在强烈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发白。泛白的湖面后方，能隐隐约约看到连绵的群山，想必那边就是馆山寺了。景色移动的速度变慢了。抬手一看表，九点二十分，正好能赶在约定的时间到达馆山寺，与大石见面。

味冈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下行李箱，又准备取下高尔夫球袋。真够麻烦的，又大又沉。

忽然，他松手了。茶色的皮革下方，露出白色纸张的一角。

那是什么玩意儿？味冈拉出纸片。把包放上架子的时候，肯定没有这张纸。那是一张折叠过多次的铜版纸。

味冈翻开一角，发现那上面印着彩色的图案。再缓缓摊开一看，原来那是一张海报，上面还印着文字——

“……保健避邪的护摩！”

不用把纸完全摊开，味冈也知道前面是“夏天就要去凉爽的鞍马山”。

这张电车里的海报，他之前已经见过两次了。

第一次，是从出町柳站坐电车去鞍马见金弥的时候。第二次，则是见到贵船红叶庄旅馆中泽田美代子的尸体之后，在逃回京都的列车上……

味冈的手僵住了。这时，打开一半的纸包里，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

一双水蓝色的袜子。

那正是自己遗留在红叶庄旅馆208号房的那双袜子。

味冈仿佛惊弓之鸟，手足无措地环顾四周。

有五六个要在滨松下车的乘客，他们站起身，开始取下架子上的行李，剩下的还坐在原位上。那些人就是他刚才走过通道时看到的乘客。

没人看着味冈。身旁的无袖衫女依旧把手撑在扶手上，扶着头，闭目养神。

味冈用海报包好水蓝色的袜子，拉开行李箱的拉链，把它一把塞了进去。拉上拉链，他就飞也似的朝车门冲去……

列车停靠在月台。

“走路不长眼啊！”走在车门口的男子，被身后的味冈撞了一下。

他回头瞪了味冈一眼，可一看见味冈那双吊起的眼睛，就不敢再多说什么了。男子一脸惊讶地目送这位肥胖的绅士冲下月台。

有人在车里拼命地敲车窗。他想告诉味冈，他的高尔夫球袋忘拿了。

味冈穿梭在下车的人群之中，朝检票口跑去……

11

六月二十八日早上九点二十四分，味冈正弘搭乘“回声号”到达滨松站。他下车时的样子，事后被警方认作“可疑举动”。

他神色慌张地冲下车，一把推开车门附近的乘客，跳下月台，冲向检票口，还把高尔夫球袋落在了行李架上。有乘客发现了球袋，赶忙敲打窗户希望引起他的注意，但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那些高尔夫球杆都是美国厂商生产的高级货。那套人人艳羡的球杆，也是味冈的骄傲，可他竟然把它们忘在了车上，只带着身边的一个寒酸的行李箱走了。

在检票口，他还拼命撞开前面的人，想要快些出去。而且他还没有把车票交给车站员工。

“喂！大叔！”年轻的员工瞪着味冈，大声吼道。听到身后的喊声，他仿佛感觉到了身后的追兵，浑身一抖。之后他才明白是员工问他要车票，便走了回来，将车票掏出来交给他，但他脸色惨白，而且还十分警戒地看着从检票口走出来的人群。

他坐上等在车站前的第一辆出租车。

“去馆山寺的湖翠阁。”

“好的。”司机将计价表用力一推。

汽车沿着车道飞驰，道路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白光，连云朵都要被光线融化了。车里的空调冷气挺足。

“客人，您很热吗？”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味冈问道，“……要是您觉得热，我把空调再调低一些吧？”镜中的味冈满头大汗。

客人默不作声，不过司机还是调低了空调。味冈回过头，仿佛在确认后面有没有车辆跟踪。

“司机啊，”客人问道，“你知道我会从那班‘回声号’下来吗？”

司机压根就没明白客人在问什么。“啊？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哦，就是问你，知不知道我会坐那班车到达滨松站。”

“不知道啊，”司机摇了摇头，“没听说过啊。”

“是吗……”他沉默片刻，继续问道，“你是不是早就等在车站前，盼着我从检票口出来？”

“啊？早就？……没有啊，我们这些出租车都在车站前排队来着，正好轮到我排在头一个，然后您就上车了啊，怎么会是故意等您呢，是凑巧啦。”

“凑巧？真是凑巧？”客人莫名其妙地反问道。

司机一直记得这段对话。不仅如此……

客人突然提出要下车。车子才走了四公里。

“您不是要去馆山寺吗？”司机一脸莫名地回头看了看客人。

“我忽然想起要办些事，就停在这儿吧。”

本来要去馆山寺温泉的客人，突然想起“有事要办”，这可真是怪了。客人心神不宁地取下行李箱，付了车钱走了。

司机掉了个头，正准备折回车站。只见那位肥胖的客人提着行李箱，站在路边。司机盯着后视镜看了一会儿，发现他伸手打了另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司机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会碰上这么奇怪的客人？他不是要去馆山寺么？干吗要在这儿换车啊？

换了出租车之后，味冈长吁一口气。

下定决心换一辆车是正确的。他感觉自己周围有一张隐形的大网。等在车站前的出租车也不可掉以轻心。对方好像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到站。

这不，行李架上竟然出现了自己落在旅馆房间里的袜子，还是用鞍马山电车里的海报包起来的。对方知道味冈就在这辆车上。只要安排得当，“他”完全有可能让味冈坐上自己安排的出租车。

从京都站上车的客人里，有人企图加害自己。味冈从K旅馆出发的时候，“他”就开始跟踪了，只是味冈没有注意到跟踪的车辆罢了。

包袜子的纸，是鞍马山电车里挂着的海报。这是对方的警告：我知道你坐电车去了贵船的旅馆！而纸包里的袜子，就是你去过旅馆208号房的证据。

究竟是谁干的好事？

味冈去洗手间的时候，见到了车厢里所有客人的脸。当然，里头没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也没有人做出可疑举动。大家都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人鬼鬼祟祟地接近高尔夫球袋，在下面塞东西……

味冈身边坐着个身着无袖衫的女性，她是独自上车的。她一直没有摘下自己的墨镜，撑着脑袋打瞌睡。莫非看不见的敌人隐藏在隔壁车厢里？现在想想，其他车厢的客人也会通过味冈所在的这节车厢前往餐车。敌人也许就混在普通乘客里，趁味冈上洗手间的时候，便偷偷将包有袜子的纸包塞进行李架上……

炽热的阳光照耀着道路。放眼望去尽是郁郁葱葱的桑田。

“这里是三方原。武田信玄和德川家康在这儿打过一仗呢。”出租车司机介绍道。

路上有不少卡车，而且还都是大卡车，几乎和一节铁路货车一般大。还有些水泥搅拌车，黄色的车身上，背着一个巨大的炮弹型搅拌机。

水泥搅拌车往工地现场开去。味冈忽然想起之前大石向他介绍的金铃湖道路工程的预算。那时，他还不知道自己在京都会遇到这么多事……

“水泥混凝土摊铺，厚度15cm起算：粗骨材碎石13.20m³等于22440kg……”味冈口中念念有词。

司机放慢速度，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味冈——这位客人正在默念着一些不明所以的数字，令司机担心不已。后视镜里肥胖的脸颊上露出恍惚的表情，一动不动。

“客人？”司机回头问道。

“……”

“您刚才说什么了吗？”

味冈这才回过神来：“哦，没什么。”

布满桑田的丘陵地带已经远去，透过左侧的车窗，能依稀瞥见滨名湖北岸了。蓝色的湖面上，泛着夏天的阳光。

“马上就到湖翠阁了。”司机好像是在安慰乘客。

“湖翠阁？湖翠阁是哪儿？”客人漫不经心地问道。

司机大吃一惊，赶忙踩了脚刹车问道：“客人，您不是说要去馆山寺的湖翠阁吗？”

“啊，是吗……”客人虚弱地点了点头，“……我说过吗？那就快送我过去吧。对了，有人还在那儿等我呢……”

司机又踩下油门。这位乘客看起来不太正常……司机忽然想起，自己曾有一位同事，被后座上的精神病患者活活勒死了。

湖翠阁位于湖面深处，群山环绕。缆车的小车厢上上下下。

服务员来到门口迎接。司机接过车费，仔细数了数。见服务员接过行李箱，他还对服务员耳语了几句。只见服务员立刻扫了味冈一眼。

“我是日星建设的味冈，大石先生应该已经到了吧？”

“是的，他已经等候多时了。”领班给客房打了个电话。

服务员带着味冈走过前台与大堂之间的走廊。旅馆刚送走一批客人，大多数房间正在打扫卫生，吸尘器的响声不绝于耳。昏暗的走廊里，用布条扎起头发、身着制服的服务员们来回走动，颇有寂寥之感。

走廊对面，一位身着整齐白色夏装的中年男子快步走来，在距离味冈五六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啊，专务！”来人正是道路建设部长——大石谦吉。

“早上好！”大石深鞠一躬。

“早，你是什么时候来的？”味冈露出放心的神色。

“一个小时前到的，真是辛苦您了！房间已经准备好了。您肯定累坏了吧，要不先去房间休息一下……”

他还想说：“之后再好好讨论……”可说到一半，他却抬起头，瞪大眼睛看着味冈说：“哎呀，您怎么满头大汗啊！”

的确，味冈的汗水已经沿着下巴滴了下来。

“还真是！”身旁的服务员也看了味冈一眼。

“肯定是外头太热了吧！瞧您满头是汗……要不先去泡个澡啊？”大石赶忙转头对服务员命令道，“你立刻去准备浴室。”

“好。”

“房间里应该有浴室吧？”

“有，我们旅馆也有公共的大浴场。”

“不，就用房间里的。”

“好的。”服务员抢先朝房间走去。

“专务，您先洗个澡，然后再去我的房间吧？我已经吩咐他们准备了一些简单的河鱼料理，咱们边吃边说。”大石长长的脸颊凑近味冈。

“嗯……”

“专务……您的高尔夫球袋呢？”大石发现服务员手里只有行李箱。

“啊……对哦……”

“哎？”

“好像忘在车里了……”

“啊？忘在车里了？”

“好像是……”

味冈心不在焉的回答，令大石困惑不已。他又抬头看了看味冈的表情……

“那我赶紧去问问吧，如果是新干线的话，应该能直接联系上车长的！是九点二十四分到达滨松站的‘回声号’吧？您还记得是绿色车厢的几号车吗？”

“好像是十二号车吧……”

“是几号座位呢？”

“这就不记得了……”

“那我这就去一趟前台。”大石看了看手表，便快步朝前台走去。

服务员把味冈带去了一间能越过庭院看到湖景的房间，风景不错。服务员一进屋就跑进隔壁浴室收拾起来。不久便传来了水龙头放水的响声。

味冈脱下上衣和裤子，穿着内衣内裤站在房间里，眺望湖面的景色。湖上泛着几艘小船。味冈的内裤都被汗水浸湿了。

“浴室准备好了，不过还在放热水……”服务员一边擦着手，一边回到房间。

于是味冈走出房间，拉开浴室的小门。

水龙头里温泉水源源不断，几乎就要从浴缸里溢出来了，整个屋子里雾气腾腾。味冈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仿佛那就是贵船的情人酒店的浴缸……

味冈穿着湿透了的内衣内裤，朝走廊飞奔而去。

在自己房间休息的大石，接到服务员的通报，赶忙跑去走廊，发现穿着内衣的味冈正在走廊里游荡。

“专务，您怎么了？”他凑近味冈，抓住他的手臂。只见他的内衣早已被汗水浸湿……

“那房间里的浴室不行……”味冈的眼神迷离，仿佛在说梦话一般。

“哦？是出故障了吗？”

“不是……就是不行。”

“要不……您到我的房间来洗吧？”

“不行！我不喜欢房间里带浴室，总之就是不行。”

大石见味冈脸色苍白，便说：“是吗……那要不就去大浴场洗吧？”

味冈终于点头了。

“那我就让服务员带您过去吧，您的衣服都湿透了，让他们帮您洗洗，再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吧？”

“嗯……”

“我在房间里等您洗完……啊，专务，还有那个高尔夫球袋，就在‘回声号’十二号车厢里，刚才我已经跟车长联系过了，让他们把球袋送去东京站的失物招领所。我会打电话跟总公司联系，让他们派人去取的。”

就大石的观察来看，当时的味冈面无表情。他最引以为傲的美国高尔夫球杆没有弄丢，可他并没有露出放心的神色，也没有显得很高兴。

味冈跟着大石回到房间里取替换的衣服。他刚拉开行李箱的拉链，突然想起了什么，赶忙又把拉链拉上了。

“大石，不好意思，你能不能出去一下？”他回头命令道。

“哦……”大石就老老实实地去了走廊。

事后，日星建设道路建设部长大石谦吉面对警方的询问，如此回忆道：“我觉得那行李箱里肯定有些不能让我看见的东西。当然，那应该不是和犯罪有关的东西吧，毕竟每个人总有些不想被别人看见的东西……”

行李箱里，装着用鞍马山电车的海报包着的袜子，也就是味冈落在贵船红叶庄208号房的那双袜子。味冈担心袜子会被大石看见。

这份“礼物”，是某人塞在味冈的行李箱下的，当时行李就放在“回声号”的行李架上。必须尽快处理掉才行。当时列车马上就要到滨松站了，所以他才手忙脚乱地把袜子塞进行李箱里，可一下车，却发现无处可扔。味冈心想，回到东京前，一定要把袜子处理掉。

味冈前往楼下的大浴场之后，大石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叫服务员端来啤酒与河鱼料理，等待味冈的到来。

三十分钟后，味冈一脸疲惫地走进大石的房间。

“专务，您看上去好像很累啊。来来来，干一杯鼓鼓劲儿吧！冰啤酒喝着可舒服了。”大石举起服务员为他倒好的啤酒。不善饮酒的味冈也举起酒杯。

“吃完饭之后您要不要先睡一会儿？那样就不会这么累了。今天您就好好休息一下，晚上我再叫两个姑娘来助助兴，唱个小曲儿什么的……我说你们这儿是温泉旅馆，总有些艺妓吧？”大石朝身旁的服务员问道。

“有，大概有五十多位吧。”

“艺妓？不要不要！”味冈大吃一惊，不停地摇头。大石也陪同味冈去了刈野温泉，觉得非常惊讶。

“那就等会儿再说吧，反正到晚上还有些时间。”大石看了看手表。刚过十一点。他使了个眼色，让服务员离开房间。

“专务，您今天早上从京都给我打电话是……”大石缓缓说道。

“哦哦，不好意思啊，一大早吵醒你。你夫人肯定也吓了一跳吧？”味冈按照常理道了个歉。

“没有没有，贱内还说一大早就能接到专务的电话，真是光荣之至呢。”

“问题是打电话的时间……”

“您随时都能打电话过来，不管是半夜还是凌晨……对了，您到底要跟我谈什么事儿啊？”

“嗯……”味冈也不知该从何说起，脑中一片混乱。

窗外传来缆车发车的铃声和观光介绍的广播声。

事后，大石谦吉对这场对话如此描述道：“味冈专务好像有些心神不宁。那天凌晨五点多，居然还从京都的K酒店给我家打了个电话，这也很不正常。那通电话的内容也不像味冈专务平时会说的话，真是怪了。他问我，出差的时候有没有可疑的人来找他，还说他中了别人的圈套。我当时就想，味冈专务肯定是慌了神，于是就和他约好在馆山寺的湖翠阁见面。是味冈先生说，最好去东京和京都之间的滨松，然后我就说我去过馆山寺的那家旅馆，于是味冈先生决定在那儿见面。他本人好像没去过馆山寺。

“我比他先到湖翠阁，在旅馆里等他。他到旅馆的时候手里没有拿高尔夫球袋，我就问他是怎么回事，他说把高尔夫球袋忘在新干线车厢里了。那可是美国的什么公司手工制作的高级球杆，他平时可宝贝了。换作别人，肯定会急得团团转的，可当时味冈专务什么反应都没有。

“然后我就问他，‘专务啊，您今天早上在电话里说中了别人的圈套，那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味冈专务说，他还没有确凿的证据，可就是感觉有人给他下了套。早上打电话的时候，他还比较激动，不过到了旅馆之后，他变得慎重了，说话也有些含糊不清。然后我就问他，‘那个圈套是业界的圈套吗？还是别的什么圈套呢？’他也没有回答，沉默不语。于是我就说，‘专务啊，我们日星建设在您的领导下，发展得很好，接了许多大工程。您很喜欢“你追我赶”这四个字，我们积极抢工程的态度，其他建筑公司也许会看不惯，也就是说我们公司的敌人很多，您所说的圈套，会不会跟这个有关？’”

然而，味冈没有回答大石的问题。他也答不出来……

难以作答的一个原因是，他自己也不知道敌人的身份。而且，他跑去贵船的情人酒店见金弥，不料却撞到了泽田美代子的尸体，这件事他现在也不能轻易告诉大石，即使大石是他的心腹部下，他也没有勇气说。毕竟他去旅馆的动机是……羞耻心让他把话生生地吞了回去。

但是，圈套是很明确的——不知不觉中，包着袜子的鞍马山电车海报就被塞进了行李箱下面。可是他也不能把这件事告诉大石。

“今天早上您在电话里说，昨天的高尔夫球会上，甲东建设的末吉先生也进了南苑会，他的入会是不是巨势老师亲自批准的啊？”大石问道。

“末吉这个人真是一点漏洞也没有。他之前还拼命拜托我介绍他入会，可自己又偷偷写信拜托巨势老师。在高尔夫球场也一直跟着老师到处跑，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真是令人窝火。”味冈回答道。

“他们甲东建设的风格和我们挺像，也是一路爬上来的。现在他们已经树敌无数了，以后肯定会引发更大的风波。绝对不能掉以轻心。不过对新会员如此谨慎的老师，为什么会轻易把令人厌恶的末吉招进南苑会里呢？他究竟给老师塞了多少钱啊？”

“巨势老师不是能靠钱说动的人，南苑会也不是靠那些肯出钱的人建立起来的。他挑人的时候非常谨慎。毕竟要是外头知道了南苑会的存在，和老师有关的各省官员，尤其是大藏省的高级官员和退休官员就会惹祸上身。一旦东窗事发，巨势的人脉就会灰飞烟灭。”

“啊，还有这事！巨势老师为什么能和大藏省的高级官僚、退休官僚亲如一家？您早上不是说已经解开这个秘密了吗？”

“在高尔夫俱乐部里，我偶然遇到了一个二战时候认识巨势老师的人。他是新加坡的华裔企业家。”

在马来担任陆军司政官的巨势堂明，特别挑选那些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学生士官，百般疼爱。现在他们都成了高级官僚，或是退休官僚,这就是巨势人脉的秘密。这些潜力股挑得真是太准了。

“大石啊……”味冈说完上面这些，盯着大石缓缓说道，“……我已经知道了这些情报，接下来就准备对巨势的人脉进行详细的追踪调查，肯定会查到贪污受贿的证据。当时的学生士官、省厅的局长或是有类似经历的东大毕业生。当然，这些人会慢慢往上爬，当过课长，也当过主计官。估计他们就是在当主计官的时候开始受贿的。我要把他们一个个都查出来，再查查每个大坝工程里，都有哪些在马来待过的东大毕业的大藏省官员。等我查清楚了，就去和巨势堂明摊牌。谁叫他让我们难做了呢……”

“刚才您说您被人下了圈套，莫非是巨势先生他……”

“应该是吧，但不是针对我个人的，是针对我们日星建设的阴谋。”

“会不会是某家公司拜托巨势先生偷偷给我们下套啊？”

“就是这样，肯定有其他公司眼红我们的业绩好，把我们当成眼中钉肉中刺，想把我们拉下马来。首先就盯上了我这个专务，因为我是日星建设的代表。他们不可能一次性把我们整个公司搞垮，就搞出一起事件，企图让我这个代表卷进去，这样公司的形象就被他们搞烂了。那家伙有巨势先生撑腰，我已经大概猜出那是谁了。”

“是谁？究竟是谁？”

“我现在还不能说。我心里清楚，你再给我些时间吧……”

“……”

“不过我能说的是，执政党的政务审查会路线工作组干事，是二战期间召集的陆军少佐，他应该在马来担任过驻屯部队的副官。”

“啊？莫非是高尾雄尔参议院议员？”

“他也是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原来是内务省的官僚，现在转行当政治家了，成了参议院议员。刚才我说的就是他的来历。我曾经因为巨势的关系，参加过高尾议员的后援会主办的一个晚会，那会费可真够高的……在那次宴会上，高尾议员还说了自己当年在马来担任副官时候的经历来助兴呢。我现在才想起这件事来。我觉得联系起东大学生士官和巨势司政官的，就是这位高尾少佐，否则司政官怎么会莫名其妙地关照起东大毕业的学生来呢？其中肯定有人牵线搭桥，而那个人就是高尾少佐。对东大的学生士官来说，他就是他们的前辈，也是他们的上司。司政官与驻屯部队的副官本来就有工作上的联系，互相认识。高尾议员与巨势老师现在的关系也很亲密。而且他还是政务审查会路线工作组的干事，那可是建设省背后的大腕啊！”

“我可真是开眼了……”味冈无穷无尽的想象力令大石吃惊。

“不仅如此，我刚才还想到一件事。你也知道六月十日那天，巨势事务所所在的丸内神邦大楼屋顶发现了一个叫柳原孝助的男人的尸体吧？报上还大肆报道了一番呢。”

“我只是看过报纸，知道有人死了，至于那人叫什么名字就不记得了。警方好像还没抓到犯人……”

“柳原孝助自称‘柳原光麿’，说自己是高尾雄尔后援会岐阜高尾会干事长，他还背着两项诈骗的前科。遇害之前，他借高尾议员的名义，从某家公司骗取了一笔巨款，遭到警方追捕。可我总觉得这笔钱会流进高尾议员的腰包。议员就是一种喜欢钱的动物。当然他不会吩咐手下去骗钱，但要是柳原坚持说自己不会给议员惹麻烦，那议员肯定也会觉得这钱不拿白不拿。而且柳原孝助逃跑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之后就突然成了一具尸体，出现在了巨势的事务所所在的神邦大楼屋顶上。太可怕了。”

“我见专务已经很累了，再三建议他在房间里休息一下。他当时几乎是满口胡言……”

然而，大石并没有把味冈告诉他的有关巨势堂明的事情透露给警方。要是说了，日星建设恐怕就再也接不到政府官厅的工程了。

见味冈在房间里睡下，大石谦吉就喊了辆出租车，往静冈市内赶去。

“专务已经睡午觉，不需要我陪他说话了，我就利用这段时间去静冈市内，拜访那些平时和我们公司有生意来往的人。其中包括县厅的土木部土木课、市政厅的土木部土木课、建设省中部地区建设局静冈国道工程事务所，还有平时一直照顾我们的县议会议员们。干我们这一行的，总得到处去打招呼。当然我那天真的只是‘打了个招呼’而已，但是每次见面总得花上二三十分钟，一圈跑下来花了三个小时。回程的时候，我坐的是下午四点二十分发车的快速列车，一小时后到达滨松，然后又打车回到馆山寺的湖翠阁，大概是傍晚六点多到的吧。我刚走进房间，一位脸色惨白的服务员就来通风报信了……”

五点刚过，味冈正弘醒来。昨晚他在京都的酒店几乎一宿没睡，之后在新干线“回声号”上发生的事情，更加剧了他的疲惫。与大石谈完之后，他的身心便像一根腐朽的绳子一般分崩离析。脑袋一沾枕头，就立刻鼾声大作起来。

几个小时后，他醒了。不知是缆车车站的扩音器传来的音乐声吵醒了他，还是窗帘缝隙间漏出的夕阳晒醒了他。味冈抬起头，活动了下脖子，发现枕边放着一张叠好了的报纸。看来是服务员趁他睡觉的时候，蹑手蹑脚地送进来的。

一看报纸的名字，他就意识到这是一份当地的晚报。他坐起身，立刻翻到社会版。

京都北郊酒店

发现被勒死的年轻女尸

警方搜索脱逃的中年男子

长达三行的标题印在版面中间，大号字十分显眼。

味冈感觉自己好像被人捅了一刀。他走去衣柜，用颤抖的手指取出上衣口袋里的眼镜。一开始他的视线根本找不到焦点，好不容易才能看清报上的文字。

二十八日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京都市左京区鞍马贵船町的红叶庄酒店208号房发现一具被勒毙的女尸。工作人员走过房门时，发现门缝下有蒸汽飘出。前台致电房间，无人应答，员工便用备用钥匙开门走进房间，发现六叠大的日式房间被窝里有一具年轻女尸，年龄在二十七八岁左右，是被人勒死的。员工立刻向当地派出所报警。派出所调查后发现，女子的死亡时间为前一天夜里九点过后。房间里留有女子的手提袋，其中有一张东京丸内书店的发票，抬头为“泽田美代子女士”，警方猜测那就是死者的名字。今天下午尸体将在××大学法医学教室进行解剖。

酒店前台称，前一天晚上八点二十分左右，被害人独自来到酒店，说稍后有人会来找她，员工便将她带去了208号房。大约一小时后，也就是九点多，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子来到酒店，说，“我的同伴应该已经来了。”于是前台员工就把他带去了208号房。一小时四十分钟后，员工走进房间，发现男子已然不见踪影，穿过的浴衣被丢在地上。派出所警官认为，他是从玻璃窗爬出去的，沿着走廊跑去后花园，翻过围墙，沿着小径逃走了。警方已从玻璃窗和墙上采集到了指纹，地面也留有脚印。警方认定他是本案重要知情人，正在搜寻此人的行踪。

酒店员工称，他看见门缝里的蒸汽，就知道房里的人没有关热水龙头，赶忙让前台打个电话提醒，可没有人应答，于是他就用备用钥匙开门进了房间。浴室的瓷砖地板上满是浴缸里溢出来的热水，房间里也弥漫着水蒸气。员工关上水龙头，去六叠大的卧室一看，发现两床被子中，有一床被子里有一具女尸，她正是八点多来店里的客人。后来的那名男子脱下浴衣逃跑了。警方推测，他与女子共同入浴之后，趁两人钻进被窝时行凶，忘了关上浴室的水龙头。多亏了他的疏忽，员工才能尽早发现尸体。

那果然是泽田美代子。一点儿没错。昏暗灯光下看见的被窝里的那张侧脸，并非味冈的错觉。

究竟是谁下的毒手？

不，现在可没工夫考虑这些。报纸上说，红叶庄旅馆员工作证说，208号房的热水龙头没有关。那名员工想必是那天晚上躲在前台后面、系着蝴蝶领结、一脸阴沉的男人。那家伙说，浴室的瓷砖地板上满是浴缸里溢出来的热水，所以他就去关上了水龙头。

怪了！我不是已经把水龙头关上了吗？

味冈用仅剩的脑细胞思考着。

我已经把水龙头关上了啊。我还记得自己提着浴衣的衣角，蹚着水走进了浴室呢。

那名员工说，他是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用备用钥匙进入208号房的。也就是说比我晚了四个小时。可是……他做了和我一样的动作……

味冈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我的确把水龙头关上了。可员工说水龙头还开着——也就是说，有人在我离开之后，又打开了水龙头。

莫非有人一直躲在房间里，看着我走进房间，又看着我逃走？果真如此的话，那一定就是杀害泽田美代子的凶手。凶手知道我稍后会到房间里来……

“回声号”十二号车厢行李架上的袜子之谜终于解开了。那是我落在那间房间里的。能拿到那双袜子的人，只有可能是在我离开之后，还留在房间里的人。

味冈浑身颤抖。

凶手潜伏在208号房里，一直盯着我。

我不知道凶手究竟藏身何处。他在黑暗之中，两眼放光，屏息凝神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

他竟然没有亲自下手杀我？不不，杀了我，一切计划都泡汤了。对方的目的是让我背上杀死泽田美代子的黑锅，并非取我的性命。

要不干脆去警局，老老实实地道出一切吧？报上说，警方认为逃走的中年男子是案情的“重要知情人”。

可是，我要怎么跟警察辩解呢？

我对前台的员工说：“我的同伴应该已经到了。”我没有报上自己的名字，也没有说金弥的名字，以为他能明白。而那个打着蝴蝶结的员工说，“是的，她已经到了。”就把我带去了走廊尽头右转的第八间房间，208号房。房门没有上锁。

浴室中传来水声。我换上旅馆的浴衣。可金弥却不在浴室里。我走进六叠的卧室一看，一床被子鼓鼓囊囊的。“喂，金弥，你怎么啦？”我凑近枕边问道。

“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搜查官肯定会这么问。

“我还以为那是金弥，就翻开了被子，没想到里面竟是别人，还是个死人……我差点被吓死，赶忙逃走了……”

“不对吧？你是不是钻进被窝里抱住她了？”

我究竟有没有抱住她？现在想来，自己的确这么做了。我没有蹲在枕边，继续与她说话，或是戳戳她的脸。因为我以为那就是金弥，我也许会钻进被窝里，搂她的肩，还抱住她。她的身体温热，头发也是湿漉漉的。我的手上沾上了水，也许那就是我抱过她的证据。不，一定就是那样。我还以为金弥因为我迟到生气了，一言不发地闹别扭呢。所以我才会一把搂住她，问她：“你怎么啦？”

倘若真是如此，其他人发现泽田美代子尸体时，应该也会留下相应的痕迹。不，尸体肯定不像一个独自躺在被窝里的人。

“不，我没有抱她。”

即便如此回答，警官也定会摇头否定。“你就别撒谎了。被窝里的被害人身上穿的浴衣都乱了，可不是她自己睡乱的。肯定是旁边有男人抱她，所以下半身的衣服才会这么乱。”

“可是……”

“你在208号房里换上了旅馆的浴衣吧？”

“是的。”

“然后你跟她一块儿洗澡了是吧？”

“没有！”

“可热水龙头没有关啊，肯定是你们俩离开浴室的时候忘了关。”

“不是的！我刚才已经说了，我进屋的时候浴室的水龙头还开着，我就走进浴室把它关上了！”

“你说你把水龙头关了，那员工为什么还会注意到208号房的蒸汽呢？”

“肯定是有人在我离开之后打开了水龙头！他一直藏在屋子里，等我逃跑之后，就趁机拧开龙头……”

“你就不要垂死挣扎了，你想掩盖自己的罪行，所以才编出一个不存在的人吧？你认识泽田美代子吗？”

“认识是认识，可我们只是工作上的关系，没有私交。”

“你们肯定是瞒着别人偷偷约会的，不然她怎么会趁你去京都打高尔夫的时候，叫你去那家旅馆呢。”

“哪有的事！我是去见金弥的，她是我在刈野温泉认识的一个艺妓。那家旅馆也是金弥打电话让我去的，所以我才会以为被窝里的人是金弥……”

这让味冈如何鼓起勇气，跑去警局供述上述罪行呢？

味冈已经一把年纪了，拉不下脸来投案自首。旅行途中，和温泉艺妓有了一夜情，两人相约在京都再次约会。兴冲冲地跑去情人酒店一看，等候自己的竟是泽田美代子的尸体。

“泽田美代子好像是丸内一家事务所的秘书，她的老板叫巨势堂明。你和那个泽田美代子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况且事情牵涉到巨势堂明和泽田美代子，他就更不能说了，否则只会自取灭亡，甚至会殃及日星建设。

不能去报警。即使他说了实话，警方也不会相信他。即便他们能够查清真相，那也需要等待很长时间。一个不凑巧，还会闹上法庭，打半天官司才能证明自己的清白。在此期间，他会成为媒体关注的焦点，被冠以“嫌疑人”的屈辱名号，身败名裂。被公司开除，妻离子散，昏天黑地、如同地狱般的日子，想想都觉得可怕。

味冈看见报纸上的“指纹”二字，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玻璃窗上、墙上、门上、桌上、浴室门上、纸门上、柱子上、被子上……那房间里到处都留有自己的指纹。

逃到半路，他才想起指纹的事情，差点折回去把指纹擦干净。当时他太过害怕，没敢回去。果不其然，指纹的事情上报了。

然而，房里虽然有指纹，可警方却查不出可疑男子的身份。因为他们只能对照指纹资料册上的指纹。味冈没有前科，指纹自然没有登记在案，目前还没有危险。

可是……

湖翠阁的这间房间，不就成了“指纹资料册”了吗？

这间房间的格子门上、纸门上、桌上、茶杯上、屏风上、午睡时枕的枕头上，都是自己的指纹。刚才拿起的那张晚报上也有……

警方一旦追查到这儿，就会发现这间房间里的指纹，与京都贵船的情人酒店里的完全一致。

味冈跳了起来。他脱下身上的浴衣（啊！这也是旅馆的浴衣！），揉作一团，抓在手中，把他能想到的地方擦了个遍。他身上只穿了一条短裤。桌上的茶杯、小桌、屏风……所有东西都被味冈仔细擦了一遍。

擦过一圈之后，他总觉得还漏了些什么。只要鉴识课的白粉扫出一个指纹来，他就完蛋了……

于是味冈又擦了起来。这一次，他扩大了范围。强烈的摩擦令浴衣嘎吱作响。

擦完了，他还是觉得不安心。

第三遍。擦的范围比前两次更广。

他又担心起榻榻米来。坐过的地方、手撑过的地方、睡过的地方、手指可能碰过的地方……他都用揉作一团的浴衣来回地擦。味冈的身体开始冒汗。他瞪大双眼来回扫视，总觉得房间里还留着自己的指纹。一丝担忧掠过心头。他又开始擦了起来，仔细地、仔细地擦。一个角落也不能落下。

走进房间的服务员，见味冈正全神贯注地做着大扫除，吓得脸色大变，呆若木鸡……

12

“六月二十八日下午六点四十分左右，你和味冈为什么要离开馆山寺温泉的湖翠阁，前往位于天龙市二俣【43】的旅馆——飞流阁？”事后，警方向大石谦吉询问道。

“是这样的。我看见味冈专务趴在榻榻米上，用揉作一团的浴衣仔细地擦拭地板，吓了一跳，赶忙冲过去问：‘专务，您这是怎么了？’

“他好像也吓了一跳，立刻停了下来，一脸惊恐地朝我看去。过了一会儿才说：‘哦，原来是大石啊。’

“之后便长吁一口气。他发现来人是我，好像放心了不少。

“‘您打翻什么东西了吗？那我叫个服务员来擦一擦吧？’

“‘不，不能让服务员来。我必须自己擦，别人不知道该擦哪儿。’

“‘啊？是黏上什么东西了吗？’

“‘是眼睛看不到的东西，所以才麻烦啊。我已经把茶杯、桌子、纸门、柱子都擦了一遍，榻榻米已经擦了三遍了，可还是觉得没擦干净，真麻烦……’

“‘您究竟在擦什么啊？地上多干净啊！’可味冈专务没有回答我，只是口中念念有词。那天一大早，他就从京都打了个电话去我家，突然提出要和我在湖翠阁见面。他一系列的行动都很反常。我没想到味冈专务的神经衰弱已经这么严重了，就想立刻带他回东京去，可那样一来，味冈夫人肯定会吓坏的，而且陪同味冈专务的我也得负一定责任，所以我就想再观察一段时间，等他的情况稳定些了再回东京。”

“服务员说，她趁味冈在房间里睡午觉的时候，把晚报放在了他的枕边。你从静冈回到旅馆的时候，有没有看见那张晚报？”

“也许有吧……可我当时光顾着看专务了，没有注意到。”

“那份晚报上，登着一篇报道，说京都市左京区鞍马贵船町的红叶庄酒店发现了泽田美代子的尸体，是被勒死的。泽田美代子是巨势堂明名下的南苑会事务所的秘书，办公室位于东京丸内，你认识这个泽田美代子吗？”

“我没有见过她，不过味冈专务是南苑会的会员，经常去那家事务所，所以我听专务提起过巨势老师和泽田小姐的名字。”

“二十八日的晚报上说，二十七日泽田美代子进入红叶庄酒店208号房之后，还有一名男子进入过房间，之后此人销声匿迹，搜查方面认为此人为案件的重要知情人，正在搜索他的行踪，而房间里发现了不名男子的指纹。你看见味冈拿着浴衣擦榻榻米，又听他说他擦了茶杯、桌子、纸门和柱子，你就没有想到他是在擦指纹吗？”

“我也猜到了一二，只是我还没有看过晚报，不知道京都发生了这起事件，只当他是神经衰弱不太正常……”

“之后呢？”

“味冈专务好像很在意房间里的情况，我感觉再这样下去，他的神经要崩溃了，就向湖翠阁的领班提出换房间。没想到味冈专务说，他讨厌馆山寺温泉，想去别处。湖翠阁的老板山根先生听到这话，看出我有些难办，就主动提出带我们去二俣的飞流阁，那家旅馆也是他开的。他说那边能眺望天龙川，景色非常不错。”

“湖翠阁的老板山根平太郎也作证说那是他主动提出来的。”

“我就对味冈专务说，您要是不喜欢这家旅馆和馆山寺温泉，那我们就去二俣的旅馆吧？要是天气好，明天我们就开车去北面兜风，再坐船沿着天龙川顺流而下，让您好好散散心，放松放松。味冈专务也同意了，说：‘那就这样吧。’山根先生正好找飞流阁的经理有事，我们三个就乘坐旅馆准备的车子，往二俣去了。我们是六点三十分出发的，行李都放在后车厢里。”

离开湖翠阁时，天下起了小雨。

平时从馆山寺温泉到二俣，坐车大概需要四十分钟，不过因为下雨的关系，他们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汽车沿着滨名湖沿岸开往气贺【44】，走国道362号线往东。

到达气贺之前，车子在县道上行驶，左边能看见滨名湖内侧的水面。因为雨水的关系，暮色中的湖面泛着一层苍白的烟雾。

“今天五点前还是晴天呢，山里的天气就跟娃娃脸似的。天气好的时候，湖面的景色还是不错的。”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湖翠阁老板山根平太郎回头看着味冈与大石说道。五十多岁的山根长着一张娃娃脸，头发倒是全白了。他总是说些轻松的话题来调节气氛，可见他对待客人还是很热情的。

开进台地的坡道后，就看不见湖水了。加上下雨，周围显得特别昏暗。县道上有许多地方在施工，路上停着黄色的起重机等作业车辆，斜面上露出挖到一半的红土。

国道362号线沿着铁路的二俣线【45】而建，一路向东，沿途经过金指、都田和宫口。车灯照亮了寂寥的城镇与荒芜的原野，不时还能看见一些黑漆漆的工厂。

“这一片就是三方原了。当年武田信玄和德川家康在这儿打过一仗，是著名的古战场。英明如家康公，也敌不过甲斐之虎啊，他吃了败仗就逃回滨松城去了。”旅馆老板山根平太郎转过身来继续说道。他想通过这些故事，提起客人的兴致。

中途经过了一段蜿蜒曲折的山路。圆形的光芒被打在树林与草丛中的雨丝划成一道道白线。

“哦，雨下大了啊。天龙川和大坝的水位大概也涨了吧。”

“大坝？这附近有大坝吗？”听到“大坝”二字，味冈突然抬头问。

“天龙川的大坝，应该是秋叶大坝和佐久间大坝吧？”大石插嘴道。

“不，是新造的船明大坝，在秋叶大坝下游，在二俣本町北面三公里的地方。”山根回答道。

“是哦，说起来船明大坝的确在这附近。”味冈和大石异口同声地说道。毕竟是建筑公司的人，他们都听说过船明大坝，听旅馆老板一提就想起来了。当然，他们也知道工程是哪家公司承包的，承包的具体细节也是一清二楚。

“大石，等明天雨停了，我们要不要去大坝看看，参考参考？”味冈忽然说道。之所以要“参考”，是因为日星建设是金铃湖畔半山腰上的收费观光道路的指定投标商之一，而金铃湖也有一座大坝。日星建设日后也有进军大坝工程的打算，只是最近电力界的倾向是“火主水从”，大坝工程是越来越少了。

“好啊！明天应该不会再下雨了。”大石回答道。

“当时味冈是主动提出第二天要去船明大坝参观的吗？”事后警方向大石确认道。

“是的，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山根先生应该也听见了。我当时心想，不愧是味冈专务，都神经衰弱了，还想着生意上的事情，一听到‘大坝’，立刻就恢复正常了，真是太了不起了。照这个趋势，神经衰弱肯定马上就能好转了，明天就不要坐船在天龙川上漂了，还不如去大坝参观参观，不仅要看看船明大坝，还要让专务看看秋叶大坝和佐久间大坝！然后我就把自己的想法跟专务说了，专务也有那个意向，说，‘好啊。’只是当时的态度并不是特别积极。”

“此话怎讲？”

“我总觉得他在想心事。于是山根先生就说，‘如果两位有兴趣的话，今晚我叫些当地的艺妓来飞流阁助助兴吧？’我一想，我们临时换旅馆，已经回绝了本来要去湖翠阁的艺妓了，再回绝就不合适了，便同意了山根先生的提议。”

一行人于七点半左右到达二俣的飞流阁。

飞流阁在城镇西边，建在天龙川岸边的石墙上，规模很大，对面是一座山。

八点半左右，味冈与大石洗过澡，来到十叠大的房间里坐下。味冈吩咐服务员买来双手套。雨点不时打在窗上发出响声。不一会儿，三位艺妓便走进房里。

外面下着大雨，时间又这么晚了，还能临时叫到三位艺妓，这都是湖翠阁和飞流阁这两间大旅馆的老板——山根的面子。

“二俣这边没有艺妓，两位是从馆山寺来的，一位是从滨松叫来的。还有一位，一会儿就到。”山根洋洋得意地说道。

馆山寺来的两位都是三十五六岁的中年艺妓，滨松来的那位年轻些，二十八九的样子。

味冈酒量不好，大石却不然。艺妓们取出三味线，唱起《伊那节》等静冈县的民谣，房间里顿时热闹起来。味冈的脸上也露出笑容。他竟喝了不少酒。奇怪的是，他整晚都没有脱下手套。大石一直在帮味冈打马虎眼。味冈不时地摇摇头，仿佛想扫清脑中的阴郁。

最后一名艺妓拉开纸门走了进来。她礼数周全地端坐在房间角落里，低头说了一句“晚上好”，才抬起头来。她看上去四十五岁左右，长着一张细长的脸和一双细长的眼睛。她弯着腰朝背靠柱子的味冈走去，坐在他对面，露出微笑。

味冈惊恐万分地看着艺妓的脸。他瞪大双眼，眼神迷茫，瞳孔中仿佛映出了幽灵一般。

“金弥……”味冈的低喃从颤抖的嘴唇中漏了出来。

“味冈为什么会叫她‘金弥’？”警官向大石问道。

“金弥是R县刈野温泉的一名艺妓。二十五日晚上，我和味冈专务、平山设计课长、小原测量主任一行四人去刈野温泉的枫庄住了一晚。专务开了个晚餐会，请了几个艺妓来助兴，金弥就是其中之一。”

“那天晚上，味冈是不是和金弥共度良宵了？”

“……是这样的……希望您能保密。”

“最后来到二俣飞流阁的那位滨松市的艺妓叫文吉，她和金弥长得很像吗？”

“不，我觉得一点儿都不像。”

“可味冈一见到文吉，就喊出了金弥的名字，这难道不是因为她们俩长得像吗？”

“怪就怪在这儿。我盯着文吉看了半天，她的眼睛和嘴巴也许跟金弥有些像，可还没有到让人认错的程度。我还以为是味冈专务的眼睛出问题了呢。”

“也就是说你认为他的神经衰弱还没恢复是吧？”

“是的。”

当时，味冈低声对身旁的大石说道：“我有点累了，先回房间了，你们好好喝。”

“那我们就去吃饭吧？”

“不了，我想直接回房间睡觉。”

“专务，您没事吧？”大石慌张地望向味冈。

味冈挥了挥手，好像在说“我没事”。之后就快步逃出了屋子，尽可能不看文吉。

雨声越来越响。

“你没有去味冈所在的桐之间看看吗？”

“专务说他累了，想回房间睡觉，而且那天他还喝了不少酒，肯定会睡得很熟，我去了说不定会吵醒他。况且外头的雨下得那么大，我压根没想到他会出门啊……”

“那你呢？”

“滨松的那个年轻艺妓文吉是十点多回去的。馆山寺温泉来的两个艺妓说，晚上雨太大了不想冒雨回去，于是我们三个加上旅馆的老板山根先生一起，打花骨牌打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多，当然我们没有赌钱……”

六月二十九日上午六点半前后。

位于天龙市船明的船明大坝最近刚完工。两名警卫开着吉普车，沿着大坝的东岸进行巡视。前天晚上的大雨已经变小了。雨水让天龙川的水位上升，警卫的任务就是确认河水的涨势。位于山间的上游的降雨量很大，但大坝可以通过开闸等措施调节水位，所以这一带的水位一直保持在十四五米左右。

船明大坝位于天龙川下游，上游则是秋叶大坝和佐久间大坝。152号国道就在天龙川边上，一路通往长野县饭田市。在国道护栏后有一片小小的台地供游人眺望人造湖的风景，周围满是树木与灌木丛。发电厂的小船也拴在这里。大坝湖全长约八公里，这片区域宽约两百米，对岸是被自然林覆盖的山区。天气好的时候，景色还是不错的。只是道路离湖面实在太近了，不下雨的时候也很危险，为了不让行人靠近湖边，护栏上挂着“危险”字样的标志。

负责巡视的吉普车沿着国道缓缓行驶。突然，一名警卫指着旁边的展望台对同事说道：“你看，水面上好像有个奇怪的东西在漂！”

展望台斜面上长满树木，底下的三分之一已经被水淹没了。没有被水淹到的树，也有一半树枝浸在水里。“奇怪的东西”是白色的，被水面上的树枝勾住了。

身着雨衣的两位警卫走下吉普车，翻过护栏，走去台地尽头仔细一看——白乎乎的东西原来是黑色外套下的白衬衫。土黄的湖水浑浊不堪。

当地派出所警员在接到警卫报警之后，于一小时后，也就是七点四十分左右到达现场。尸体卡在垂在水面上的松树枝与枫树枝之间，没有被水冲到人造湖中央去。

死者五十岁上下，身高一米六五左右，体重约八十公斤。警员立刻在台地上搭起能够挡雨的帐篷，在地上铺一张席子，把水里打捞起来的尸体放在席子上。

死者没有打领带，但衣着十分讲究，两只鞋子都好端端地穿在脚上。上衣内侧的口袋里装着钱包和名片夹，钱包里有八万两千多日元。另外两个口袋里装着其他东西。从名片可以推测出，死者极有可能是总公司位于东京的日星建设株式会社专务董事——味冈正弘。

特聘法医检查尸体后判断，死者为溺水身亡。他喝了不少水。没有外伤。上衣的扣子少了一颗，不过很有可能是漂在水面上的时候被树枝勾掉的。本来他就比较胖，上衣前襟显得紧巴巴的，扣子很容易掉。死亡时间为验尸前六到八小时，几乎可以肯定是自杀。

八小时前，也就是当天凌晨零点。而六个小时前就是凌晨两点。据推测尸体是在这段时间里下水的。

警方在上衣右侧的口袋里发现一个湿透了的纸包。打开厚重的铜版纸一看，发现那是一张海报，上面印着“夏天就要去凉爽的鞍马山！保健避邪的护摩！”的字样。纸包里有一双袜子，还有一盒二俣飞流阁的火柴。

警方在左侧口袋里找到一副手套。手套还很新。还搜出一枝折断了的扶郎假花。除了钱包和名片夹，尸体身上就只发现了这些东西。

警方就是否进行解剖进行讨论。即便死者是自杀，只要存在疑点，就可以进行行政解剖。

尸体口袋里搜出了飞流阁的火柴盒，于是警员便给飞流阁打了个电话。电话是八点半前后打的。接电话的服务员说，日星建设的味冈先生昨天晚上的确住在他们旅馆，她这就去味冈的“桐之间”看看情况，让警官稍候片刻。

十分钟后，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从电话另一头传来：“味冈先生不在旅馆，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不见的……请问警官找他有什么事吗？”声音中透着一股焦急。

“请问您是？……”打电话的警员问道。

“啊，不好意思，我叫大石谦吉，是日星建设的道路建设部长。我和味冈专务一起来这儿出差，昨天也是一起住的飞流阁。”

“我们在船明大坝发现了一具身份不明的尸体，他带着味冈先生的名片，我们也不确定他是不是你认识的那位味冈先生，能否请您来一趟，确认一下尸体？”

“好的，请问你们具体在大坝的哪个位置？”

警员详细解释了尸体所在的位置：“距离你住的旅馆大概五公里路吧。”

九点多时，大石谦吉乘坐出租车来到调查现场。沿着国道开五公里路只需十分钟，不过大石出门前还要做些准备，叫车肯定也花了不少时间。

大石在警官的带领下走进帐篷。尸体一动不动地躺在草席上。大石一见尸体的脸，便扑了上去，大声喊道：“专务！”

他真想抓住死者的胸口，把他摇醒。可他清楚自己不能那么做。大石的双手举在半空中，不住地颤抖。

这时雨已经停了，对岸的山顶还留着一丝白雾，天空中的乌云逐渐散去，一缕阳光从乌云的缝隙中透出来。那毕竟是夏日的阳光，带着强烈的热量。阳光照亮味冈泛黄的脸庞，衬得他特别庄重，仿佛一幅神圣的画。

尸体的头发与面部已经被警方擦干净了，但脖子以下的衬衫、西装、裤子和鞋子都沾满泥土，与苍白的脸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突然，有人拍了拍大石的肩膀。大石抬头一看，发现来人长着一张扁平的脸，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双眼睛眯成细缝。他看上去四十来岁，戴着一顶帽檐很宽的防雨帽，身上穿着件廉价雨衣。透过雨衣的领子，能看见一条歪歪扭扭的领带，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新货。防雨帽和大衣有好多地方都褪色了，形成大大小小的斑点。

大石站起身，发现男子的头只到他的肩膀，因为他弯着腰。他的脸部轮廓是扁平的，身子看上去也是四四方方的。

“我是派出所刑事课的矢田部。”

浅浅的眉毛、细长的眼睛、塌鼻子、厚嘴唇。下巴是水平的，就像被人切了一刀。鼻子两旁刻着深深的法令纹。

刑事课巡查部长矢田部用湿漉漉的手指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大石。

大石也取出名片递了过去。矢田部毕恭毕敬地接过名片，把它举在离眼睛较远的位置看了看。

“大石先生。”他拉开雨衣的领子，小心翼翼地把名片放进上衣内侧的口袋里，“请问这位死者是……”

大石深深地点了两次头：“没错，就是我们公司的味冈专务。”

另一位中年刑警也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那可真是……请节哀顺变。”

“事出突然，我也是一头雾水……警官，不，矢田部警官，味冈专务是淹死的吗？”大石望着满是灰褐色湖水的大坝人造湖问道。

“是的，他被那边的树枝勾住了，一直漂在水面上。是早上六点半的时候，大坝的警卫在巡逻时发现的。”矢田部刑警的声音，仿佛帐篷外的水面一般浑浊不清，但他的声音中，也透着一股奇妙的透明感。

“他是自杀的吗？”大石见周围的警官都无所事事地站着，推测对尸体的检查已经结束了。特聘法医也回去了。许多卡车司机和客车司机见到警车，都想停车看看热闹，所以现在最忙碌的，就是站在过道两旁维持秩序的警官了。警笛声响个不停。

“好像是的。”矢田部巡查部长回答道。

“那他是投河自尽的吗？是从这儿跳下去的吗？”

“不，应该是在上游跳的。这里虽说是大坝人造湖，但还算是天龙川的一部分。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那场雨，让水流的速度变快了不少，所以水都漫到岸边了。他应该是在上游跳河的，之后被冲到这里，又被树枝勾住了。可惜雨水把脚印冲走了，详细情况我们也很难判断。”

刑警看了看地上的水塘，以及被雨水冲倒的草丛。

“法医说味冈先生是什么时候死的？”

“验尸结果说是今天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

“今天凌晨零点到两点？”

大石回想起，自己那时正在与艺妓打花骨牌。

在味冈的家人从东京赶来之前，遗体暂时被送至二俣町的派出所太平间安置。警署的警员联系了味冈的家属。

大石借用警署的电话，向总公司的高层和上司报告这一不幸的消息。前前后后花了一个多小时。日星建设的社长正在国外出差。

大石联系完之后，在警官的带领下，来到署长室隔壁的会客室。他一脸疲惫地在椅子上落座。

“真是辛苦您了。”

其他警员送来茶水之后，矢田部刑警走了进来。大石垂头丧气，没有一点精神。

“大石先生，您还没吃早饭，一定肚子饿了吧？我们这儿没什么好东西，不过吐司和牛奶还是有的，您看……”

大石摇了摇头：“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

“这样啊……唉，我也能理解您的心情。不过……请问您知道味冈先生自杀的原因吗？”

“我也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可就是想不通啊……味冈专务没有自杀的动机啊，公司发展得也很好啊……”

炫目的阳光透过会客室的窗户照了进来。天气已经完全恢复了。

“莫非是家庭方面的烦恼？”

“味冈专务的家庭问题……我也不是很清楚。”

“味冈先生的行李应该还在飞流阁吧？刚才我们打电话给飞流阁的时候，他们说味冈先生住的是‘桐之间’是吧？”

“对，不过他只带了个行李箱。”

“遗书会不会在那行李箱里啊？”

“这……我就不清楚了。”

“等味冈夫人从东京过来了，就让她打开行李箱看看吧。对了，昨天晚上味冈先生是什么时候回房间睡觉的啊？”

“好像不到十点吧……”

“刚才飞流阁的人在电话里说，有人从里面打开了旅馆后门的锁，而且这扇门离桐之间不远。恐怕打开门锁出门的就是味冈先生。可我不明白的是，他为什么要三更半夜的走五公里路去船明大坝呢？深更半夜的肯定也没有出租车吧？所以他应该是走路去的。当然这些得再详细调查一下才行……”

“味冈专务是个彻头彻尾的建筑业人士。其实二十五日那天，我们还带着两个部下去R县的金铃湖畔视察来着，因为那边要建一条新的道路。金铃湖那儿也有一座大坝。也许味冈专务是被‘大坝’吸引过去的吧，谁让他一心想着建筑呢，所以自杀的地点才选了附近的船明大坝吧……”

“原来如此……”矢田部刑警点了点头，随即又歪着脑袋说道，“可是……还是有很多地方说不通啊……”

“哦？”

“味冈先生没有打伞。如果他不是坐出租车去的，那就是说他在倾盆大雨里走了整整五公里路。再怎么想自杀，离开旅馆的时候至少也会撑把伞吧？”

味冈正弘的遗体被送至滨松市的公立医院进行行政解剖。他杀的可能性很小。但即便是自杀、过失杀人和意外事故，也需要进行解剖来确认死因。行政解剖和司法解剖是两个相对的概念，后者是为了调查犯罪手法和死因。

当地派出所刑事课的矢田部护亲巡查部长亲自来到天龙市船明大坝，对味冈正弘的尸体进行检查。他对死者的行动产生了疑问。深更半夜，又下着这么大的雨，可味冈离开旅馆的时候没有撑伞，还冒着大雨走了整整五公里路来到大坝湖，这究竟是为什么？

法医的检查结果称，味冈死于当天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那就说明他是在一个半小时前离开二俣的飞流阁旅馆的。当然，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告诉部下大石，也没有和旅馆的人打招呼，而是从后门溜出去的，出门的时候也没有带伞。大半夜的，店铺都关门了，他也没法上店里买伞。伞应该不是投河时被水冲走的，之后警方对大坝湖和天龙川下游进行了仔细搜索，但没有发现伞，这说明他压根儿就没有撑伞。

真是怪了，味冈是个外乡人，为什么要冒着大雨，徒步行走五公里？味冈的部下大石谦吉说，味冈专务是个彻头彻尾的建筑业人士，听说附近有个大坝，就选择在大坝了结自己的一生。可是……

大石说，选择船明大坝附近的二俣飞流阁的，并不是味冈，而是馆山寺湖翠阁的老板山根平太郎的主意。他也是飞流阁的老板。

“那天一大早，味冈先生从京都的K酒店给你家打了个电话，说有重要的事情和你商量，希望能和你在京都和东京中间的某个地方见一面是吧？提出要在馆山寺湖翠阁见面的是你还是他？”刑事课长山崎达二警官听过矢田部刑警的报告之后，向大石问道。

“提出要在京都和东京之间见面的是味冈专务，但提出在馆山寺的旅馆见面的是我，因为滨松在京都和东京正中间，而且我觉得如果要住一晚的话，馆山寺温泉也许会比较好……”大石道路建设部长回答道。

“味冈先生到底想和你商量什么事啊？”

“这……我不能说，毕竟事关企业机密……不过我能感觉到味冈专务的确在发愁，电话里的声音都有气无力的，好像有点神经衰弱。馆山寺温泉是个很僻静的地方，我也希望能让专务好好休息休息。”

“六月二十八日，也就是昨天下午六点四十分左右，味冈和你离开馆山寺温泉的湖翠阁，转移到了天龙市二俣的飞流阁，这又是为什么？”

“事情是这样的……”大石解释道。

趁味冈睡午觉的时候，大石前往静冈市内拜访工作上的合作伙伴。然而，当他回到湖翠阁时，惊讶地发现，味冈竟把旅馆的浴衣揉成一团，拼命地擦拭房间的每个角落。

味冈在房间里坐立不安，大石心想再这样下去他的神经衰弱肯定会越发严重，于是便向掌柜提出要换个房间，可味冈提出要换一家旅馆。于是旅馆老板山根平太郎便提议说，他手下还有另一家旅馆，就在二俣的天龙川旁边，风景不错，要是两人没有意见的话他可以带他们过去。

于是旅馆老板山根、味冈与大石一起出发前往湖翠阁。

离开湖翠阁时，天开始下雨。三人乘车前往飞流阁，路上花了将近一个小时。

“味冈在车里是不是说过明天要去船明大坝看看？”山崎刑事课长问道。课长是个中年男子，身材较瘦，说话的时候带着些地方口音，听起来特别温柔。

“说过，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山根先生应该也听见了……”

提出要在京都与东京之间的某地与大石见面的是味冈，所以大石才选择了馆山寺温泉作为见面地点，但提出要转移到天龙市二俣的飞流阁旅馆的是旅馆的老板山根平太郎。对船明大坝感兴趣的是味冈自己。大石的证词中也提到了山根的证词。

大石并不觉得味冈的自杀有什么蹊跷。那天晚上，他和山根与馆山寺温泉的两名艺妓一起打了一整晚花骨牌，没有离开房间一步。

可矢田部刑警总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味冈是个外乡人，为什么要冒着大雨走五公里路去自杀？山崎课长也抱有相同的意见。照理说，要自杀也会挑个天气好的日子死啊，这才符合自杀者的心理不是吗？

“味冈虽然是个外乡人，可二俣到船明大坝有宽阔的国道相连，对船明大坝略知一二的人是不会迷路的。”刑事课的警员向课长说道，他好像不同意矢田部的意见。

“可是……谁会冒雨走这么远路啊？”

“味冈已经走投无路了，晚死一天都不行，所以他才会冒雨自杀吧。”警员说道。

山崎课长就上衣口袋里找到的四样东西询问了大石。

“这是从味冈先生的衣服口袋里找到的。你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他将扶郎假花递给大石。

“不知道啊……”大石看了看塑料做成的硬邦邦的假花，摇了摇头。

“那这副手套呢？”接着，山崎又出示了手套。

“哦，这是味冈专务到二俣的飞流阁之后，让服务员去附近的商店买的。”

“山根先生说，味冈先生在飞流阁的时候一直戴着手套，吃饭的时候都没摘下，你也觉得很奇怪是吧？”

“是的，我还以为是神经衰弱的关系，不过那些艺妓们肯定会起疑吧，现在毕竟是夏天……”

“味冈先生一到二俣的飞流阁，就让服务员去买了一双手套。他在馆山寺温泉的湖翠阁的时候，又用浴衣拼命地擦东西……你觉得这两件事情有联系吗？”

“我觉得那都是因为他有些神经衰弱。”

“可为什么神经衰弱的味冈先生会这么做呢？”

“他应该是在擦指纹吧？在湖翠阁的时候，他是在用浴衣擦指纹，到了飞流阁之后立刻让服务员去买手套，也是为了不在飞流阁留下自己的指纹。”

“请再看看这个。”山崎把海报与一双水蓝色的袜子递给大石看。海报已经晾干了，上面印着“夏天就要去凉爽的鞍马山！保健避邪的护摩！”

“这是京都出町柳到鞍马山之间的电车里挂的海报。”刑事课长说。

“……这双袜子好像是味冈先生的。等味冈夫人来了应该就能确定。可投河自杀的味冈先生为什么要把这种东西塞进口袋里呢？”

“这……我也不清楚……”

大石看了看海报，又看了看袜子，百思不得其解。

山崎刑事课长又取出六月二十八日的晚报，上面有一篇报道说，京都市鞍马贵船町的红叶庄酒店发现了一具尸体，死者名叫泽田美代子，是东京丸内的巨势堂明主办的南苑会事务所的秘书。课长问大石说，你认识这个泽田美代子吗？当时矢田部刑警也在场，他也是参与搜查的班长。

大石说，他没有见过泽田，但经常出入南苑会的味冈总会提起巨势堂明和泽田美代子的名字。

刑事课长告诉大石，六月二十八日的晚报上还说，二十七日进入红叶庄酒店208号房的男子行踪不明，警方认为他是本案的重要知情人，正在搜索他的行踪，而且房间里还发现了男子的指纹。

“味冈先生虽然抹去了湖翠阁房间里的指纹，在二俣的飞流阁一直戴着手套，可他的努力都白费了。”

过了一会儿，山崎课长又对大石说道：“是这样的，京都市警局刚才联系了我们，说他们在京都市内的K酒店921号房里，发现了与红叶庄酒店208号房相同的指纹。我们把现场调查时从遗体身上采集的指纹与京都发现的指纹进行了比对，发现它们完全吻合。”

“啊……”大石低下头，闭上眼。

课长看了看手表，问身边的矢田部刑警说：“味冈的解剖什么时候结束？”

“应该快了吧。再过一个小时，参与解剖的寺田应该就会带着验尸报告回来了。”

“希望味冈夫人能快点赶到。”课长对大石说道。

“警署方面已经联系她了，应该用不了多久。”

警方正在等候解剖结果与死者遗孀的到来。

“刚才您说京都警方从味冈专务入住的K酒店房间里发现了指纹，可他们为什么会知道味冈专务是从贵船旅馆逃走的人呢？”大石抬头问道。

“哦，是这样的，因为晚报上刊登了那篇报道，K酒店就向京都警署提供了情报，说二十七日晚上七点半左右，味冈先生把钥匙寄存在前台之后，一个人打了辆车出门去了。然后有个女人在七点四十五分打了通外线电话找味冈先生，前台的员工知道他出门了，就告诉那个女人说味冈先生不在，那女人就说，要是等会儿味冈先生打电话来酒店，就转告他说她去红叶庄酒店等他，酒店就在鞍马线贵船口站附近，很好找的，还告诉酒店员工说她的名字叫金弥……”

“什么？金弥？……”

“是的，那个女人在留言的时候就是这么说的。一小时后，也就是八点半多的时候，味冈先生从公用电话亭里打了个电话去前台，前台就把这段留言转告他了。味冈先生道谢之后挂断了电话。第二天，前台员工看了晚报，才知道红叶庄酒店出事了，就把电话的内容汇报给了警局。于是警方去房间里采集了指纹。案发当晚，红叶庄旅馆员工看见了进入208号房的人的穿着打扮，他是个中年男子，衣着的特征也与味冈先生完全吻合。”

“泽田美代子小姐的死亡时间是……”

“法医推测她是二十七日晚上九点到十点死的，当然她的情况属于司法解剖。”

其实，京都警署在电话里还说了些其他情况，只是山崎刑事课长没有告诉大石罢了。红叶庄的员工是凌晨一点四十分报警的，而派出所的鉴识人员是二十八日凌晨两点半开始调查的，那时被窝里的尸体还有一丝余温。大学附属医院在解剖的时候也参考了这一证词，推测死亡时间为九点到十点之间。

“九点到十点……这包括味冈先生在红叶庄的那段时间吗？”

“包括。工作人员说，味冈先生是九点左右进房间的。”

“……”

山崎课长继续说道：“现场调查的结果显示，那人走近房间之后，脱下自己的衣服，换上了旅馆的浴衣，在死者身边躺下过。这是从被窝的情况推测出来的。浴室的热水龙头一直开着。一点四十分，一名员工路过门口，发现有蒸汽从里头溢出来，于是想从前台打个电话提醒客人关上龙头，不料房里的人不接电话。工作人员就亲自打开房门，这才发现了尸体，而且之后来的那名男性客人不见了。他勒死女子之后，翻过后院的围墙逃走了。刚才我说的这些，二十八日的晚报上都提到了。不用说，那名行踪不明的男子，就是味冈先生。二十八日清晨，味冈先生之所以会一反常态，给在东京的你打电话，而且语气非常慌乱，就是因为他在红叶庄酒店杀死了泽田美代子，所以心神不宁了吧。”

“请等一下。”大石打断了山崎课长滔滔不绝的推理，“……课长先生，您刚才说打去K酒店前台的那通电话，是一个叫金弥的女人是吧？可味冈专务去了红叶庄酒店之后一看，等在那儿的不是金弥，却是泽田美代子。”

山崎“嗯”了一声。大石歪着脑袋问道：“他们只有一段露水情缘，也许专务听不出那究竟是不是金弥本人的声音呢？”

“您的意思是，有人装作金弥给味冈先生打了个电话，把他骗去红叶庄酒店了？”

“我也说不好……”

这时，一名年轻警员走进房间，将一张纸片递给课长。山崎看了一眼，便把纸条递给了旁边的矢田部。矢田部看完后把它塞进了口袋里。

“刚才京都市警局又打电话来了，”课长对大石说道，“二十七日晚十点四十分左右，有个光脚穿鞋的中年男子走进鞍马线终点站出町柳车站前的一家杂货铺里，买了双黑色的袜子。据说那名男子身材很胖……话说味冈先生的遗体也穿着黑色的袜子呢，也就是说用海报包起来的那双袜子，很有可能就是他自己的。这一点等味冈夫人从东京赶来了就知道了……可那又意味着什么呢？”

山崎课长说完，朝身边的矢田部看去。

矢田部班长一直坐在两人旁边，绷着扁平的脸，一言不发地听着课长与大石之间的对话。在课长的示意下，矢田部站起身，走去上司面前说道：“事情会不会是这样的呢？味冈先生在红叶庄酒店杀死泽田美代子之后，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犯下滔天大罪，吓得心慌意乱。他光顾着逃跑，虽然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但还是忘了穿袜子。就在他要逃出房间的时候，他注意到自己把水蓝色的袜子放在房间角落里了，但他已经没时间把袜子穿上了，就干脆把袜子塞进了口袋里，毕竟他当时一心只想快点逃跑嘛。之后他在贵船附近的车站坐上了鞍马线电车，来到出町柳站。那时他已经忘记了口袋里装着袜子了。我也经常这样，一旦被其他事情分散了注意力，就会忘记自己口袋里的东西，还会一通乱找呢。况且那时他刚杀了人，受了很大打击，心里一定很乱。他肯定以为自己把袜子忘在酒店房间里了，所以他就光着脚跑去出町柳站前的杂货店里，买了双黑色的袜子。”

不只是山崎，连大石都竖起耳朵听着矢田部的推测。

“那为什么他跳进大坝湖水的时候，口袋里还装着那双袜子呢？难道他离开京都之后，也一直随身带着那双袜子，至死都没想起来吗？这也太离谱了吧……”

“他没有忘记。因为他用鞍马山的观光海报把袜子包起来了。”

“那又是为什么呢？”

“大石先生说了，味冈先生有些神经衰弱，”矢田部警官瞥了一眼大石，又看着课长，继续说道，“他之所以会神经衰弱，就是因为他杀了人，觉得很自责。他回到K酒店之后，发现自己在行凶现场穿的袜子就在口袋里，而这双袜子成了自己罪行的象征。于是他投河自尽的时候，就把自己罪恶的象征，也就是这双袜子放进了上衣口袋里，当作是陪葬品。”

“哦……原来如此……”听完矢田部的推测，山崎课长点了点头。可他立刻反问道，“可他为什么要用鞍马的观光海报包袜子呢？”

“因为案发地点就在鞍马贵船町，所以海报也是他罪过的一种代表。”

“可这份海报应该是吊在车里的吧？莫非是味冈先生从电车上扯下来的吗？”

“这种观光海报不仅在电车里，市内各处都会贴，因为这种吊在车里的海报既可以吊，又可以贴。京都警署只要详细调查，就一定会发现这张海报是从哪儿揭下来的。”

“嗯……”

山崎用手撑着脑袋，眼睛则看着天花板。这时一名三十多岁的警员走了进来：“课长，解剖结束了。”

解剖报告中，味冈的死亡时间与法医在现场作出的推测完全一致。

解剖时，法医会检查溺死的尸体的肺里进了多少水。味冈不仅肺部进水，连十二指肠里也都是水。

尸体体内的水中，检测出了细微的水草、浮游生物、沙子等异物，其成分与船明大坝湖水的成分吻合。六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左右，天龙川上游天降大雨，河水水位猛增，水流速度也变快了，河里混进了不少泥土沙石，变得特别浑浊。

不进行解剖就无法得到这些详细信息。不过法医在现场检查尸体的时候，从尸体口鼻冒出的泡沫，足以判断出他的确是溺水身亡。

解剖报告的要点如下：

尸体除了一般溺死者的特征之外，肺、胃、小肠内均有浸水。肺叶膨胀，肺的前缘盖住心包，没有收缩。口鼻溢出泡沫液。尸体冰冷，立毛状态【46】明显，尸斑呈鲜红色，上皮褶皱膨胀，以上皆为溺死的典型特征。尸体左手掌心与右侧膝关节表皮有轻微擦伤，确认有活体反应。但这些创伤极有可能是死者自杀后，在水中挣扎时撞到其他物体所致，故解剖时无法判断伤口是否产生于死者丧命前。但尸体发现地点的周围情况提供了重要线索。比如，要是死者投河自尽时河底沉有许多树枝，伤口就有可能是那时刮到树枝造成的，水里也有可能出现被雨水冲来的上游的树枝或其他漂浮物，伤口也可能是死者撞到这些东西造成的。总之，伤口存在活体反应，可以确认是死者挣扎时造成的。其他信息仍需要进一步调查。

法医在报告的结尾向警方提出了忠告。这一注意事项，也考虑到了二十八日下午四点开始的那场雨让天龙川的水量增加。二十九日午夜十二点到凌晨两点，上游来的汹涌浊流带着许多折断的树枝冲了下来。那天早上，当地派出所警员赶到现场的时候，也看见大坝湖面上漂着许多树枝。

“要是死者投河自尽时河底沉有许多树枝，伤口就有可能是那时刮到树枝造成的。”那名法医之所以要求警方注意这一点，是因为他住在静冈市，距离二俣很近。他经常来船明大坝附近游玩，知道国道旁边的台地长满松树和灌木丛，而且岸边有三分之一的树都被水淹了。如要投河自尽，就极有可能选择那里下水，而警卫发现尸体的时候，尸体也的确漂浮在岸边的树枝之间。

为了确认遗体，味冈的妻子从东京赶到滨松市，在公立医院的太平间里见到了丈夫惨不忍睹的尸体。之后她来到天龙市二俣的警署，一边哭，一边对山崎刑事课长说道：“我也不知道我丈夫为什么会自杀……公司的事情他从来不跟我说，我也不清楚，可跟我一块儿来的市川先生（日星建设的常务市川重三）说，最近公司的业务开展得很顺利，没什么事情会让他愁到非自杀不可啊。家里也没什么事情要让他操心的。他平时很疼孩子。二十八日早上六点多，他从京都的酒店打了个电话回东京的家里，他以前出差的时候，从来不会这么早给家里打电话的。他问我家里一切安好吧，还说他现在还在京都，今晚会回来，只是还有些事要办，估计十一点多到家。他还问我波比的毛剪了没有。哦，波比是我们家养的柯利牧羊犬。我说还没剪，他就让我别剪，说明天早上他自己来剪。我问他要不要帮他做点夜宵吃，他说做点冷面吧，放在冰箱里冰一冰。所以我觉得他肯定没考虑过自杀。要是他有自杀的念头，还会说要给狗狗剪毛吗？还会让我准备冷面吗？”

山崎听完味冈夫人的话，提问道：“请允许我冒昧地问您一件事……请问您丈夫有没有情妇之类的……”

“完全没有！他从不让我为这种事情烦心。”

“您丈夫从京都打电话给您的时候，除了您刚才说的那些，还提到了些什么？”

“呃……”

味冈夫人的脸上闪过犹豫的神色。其实味冈问过一个奇怪的问题，“警视厅没有上门打听情况吗？”当时她不以为然地回答说“没有啊”。她决定不把这件事告诉警方。一个不凑巧，就会对自己的丈夫不利。她下定决心之后，脸上的犹豫就不见了。

“他就说了这些。”

“但您丈夫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在二十八日回家，而是在飞流阁住下了。出乎意料的惨剧就发生在那天半夜。他有没有联系你说那天晚上他有事回不了家？”

“他没有直接跟我说，但公司秘书课的人告诉我说他还要多住一晚，据说是和他一起住在馆山寺旅馆的大石先生向公司汇报的。以前他也经常因为工作的关系晚回家两三天。秘书课的人在电话里说，我丈夫把高尔夫球包忘在新干线‘回声号’里了，大石先生已经跟车站那边联系好了，他们会直接把包送到东京站去，再让秘书课的人去取。他们拿到之后，就把包送到我们家来了。”

“您丈夫是不是很喜欢那套球杆啊？”

“是啊，那是美国的名牌，都是手工制作的，他平时可宝贝了。”

“他是去京都打高尔夫球的，可坐车的时候居然把那么贵重的球杆忘在了车厢里，莫非有什么事情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不成？”

“这……我也不知道……”

“那位大石道路建设部长一直陪着您丈夫从馆山寺温泉的湖翠阁旅馆到二俣的飞流阁，他说味冈先生有点神经衰弱。他从京都给您打电话的时候，口气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味冈夫人沉默了片刻。“警视厅没有上门打听情况吗？”丈夫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话说回来……好像是有点奇怪。”

“怎么说？”

“平时他不会一大早就给家里打电话的。”

“哦……还有其他不对劲的地方吗？”

“没了。”

“夫人，您听过泽田美代子这个名字吗？”

“没有。”

“那其他人有没有跟您提过她呢？”

“没有，我没听说过，她是谁啊？”

“哦，没事，您不认识就算了。”

“课长先生，我丈夫绝对不是自杀的。决定要自杀的人，怎么会告诉我第二天早上回家来要给狗狗剪毛呢？又怎么会让我给他准备冷面当夜宵呢？他一大早打电话回家的时候，我的确觉得有些奇怪，可他要是真的有心自杀，难道不应该在那通电话里跟我最后道别一下吗？但我想来想去，都不觉得他当时是在跟我道别啊。”夫人突然抬高嗓门说道。

“夫人，”一直竖起耳朵、沉默不语的矢田部提问道，“请问您丈夫是左撇子吗？”

夫人露出惊讶的神色。她抬头看着其貌不扬的中年刑警回答道：“不是啊，他不是左撇子，平时做事都用右手。”

“哦……谢谢。”

陪同夫人来到警署的市川重三常务作证说，味冈专务是公司的顶梁柱，深得社长的信赖。他强调最近公司的经营状况很好，绝不会因为公司的事情自杀。专务的自杀可能会引起金融机构和生意伙伴对公司状况的担忧，但市川常务的话并不是为了打消他们的疑虑而说的谎话——他说的是实话。

是否应该将遗体交给家属？警方内部产生了分歧。

味冈并非失足落水。支持“自杀说”的警员们认为：

一、味冈处于神经衰弱状态。长时间高强度工作的中年男子经常会出现这一病症。

二、味冈在二十八日半夜到二十九日凌晨之间从二俣飞流阁的后门溜了出去，而门口没有留下他被第三者强迫的迹象。旅馆工作人员也没有听见喊声或争吵声。即便所有人都睡着了，只要有这样的响声，就应该会有人听见。而且后门门口也没有争斗的痕迹，基本可以排除有第三者存在，或是被第三者喊出去的可能性。

三、味冈冒雨沿着国道走了五公里前往大坝湖畔。

四、现场调查的结果和验尸报告中并没有出现他杀的证据。

虽然没有支持他杀的证据，但一部分警官还是对“自杀说”产生了疑问，他们认为：

一、味冈的确是主动从飞流阁后门出去的，当时也没有第三者在场，但冒雨走五公里路前往自杀现场这一点极其不合常理。

二、没有目击者看见味冈在国道上行走，无法证明他是自己走去的。

三、没有遗书。

四、死者的妻子称，二十八日早晨死者曾打电话回家，嘱咐妻子不要给狗剪毛，等他回来了让他自己剪，还让妻子准备冷面当夜宵，可见他并无自杀之意。

五、味冈的精神错乱状态，极有可能与发生在京都市鞍马贵船町红叶庄酒店的泽田美代子事件有关。他在馆山寺温泉的湖翠阁时，拼命擦拭房间的各个角落，也许是在清理指纹，而转移到二俣之后，他又一直戴着手套，这也证明他不想留下指纹。

六、验尸报告称尸体左手手心与右侧膝盖关节部位表皮有小擦伤，而且出现了活体反应。但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那是他投河自尽时被现场的树枝刮到的，或是撞到水中异物导致的。

13

当地派出所将味冈正弘的溺水事件上报县警署本部搜查课。

味冈极有可能与京都市鞍马贵船町的红叶庄酒店发生的泽田美代子遇害事件有关。即便他真是投河自尽，也有必要与负责泽田一案的警署取得联系。县警又通过京都府警局将情况传达给了京都市的辖区警署。

味冈是溺水身亡，但还不能确定他是否为自杀。警署内部有人认为他自杀的原因是神经衰弱，不过要是他的神经衰弱是鞍马贵船町的杀人事件造成的，那就更有必要和对方取得联络了——杀人犯在逃跑过程中自杀时，也需要将情况汇报给杀人案所在地的警署。

二十九日下午四点左右，京都警署派出的三名调查员来到了警局。

他们首先向矢田部刑警了解了味冈的尸体是怎么被发现的，以及现场调查的情况，接着又向山崎刑事课长询问了验尸报告与味冈的有关情况。

其中包括：一、味冈从京都出发，乘坐新干线“回声号”来到馆山寺温泉的湖翠阁旅馆，接着又转移至天龙市二俣的飞流阁，晚上十点前回到了自己房间。这一系列举动主要参考日星建设道路建设部长大石谦吉的证词（他与味冈在湖翠阁碰面之后一直在一起），两家旅馆的老板山根平太郎与旅馆工作人员也能作证。

二、味冈最近的行动——与公司有关的事情由大石部长作证，家庭方面的行动则由味冈的妻子作证。

味冈来到馆山寺温泉的湖翠阁之后，一直处于神经衰弱的状态——京都来的调查员对这一点产生了浓厚兴趣。尤其他在湖翠阁的举动：睡完午觉之后，他看到晚报上登出了鞍马贵船町红叶庄酒店的杀人事件（这是警方的推测），立刻用浴衣擦起了房间。而且他到达飞流阁之后，又让服务员帮他买了手套，一直没有摘下。

“红叶庄酒店一案的被害人泽田美代子是当晚八点二十分到的酒店，她跟前台的工作人员说稍后她的同伴会来是吧？”山崎课长向京都的警官问道。

“是的，所以工作人员就把她带去208号房了。九点多时，一名体型和味冈很像的男子来到酒店，说‘我的同伴应该已经到了’，于是工作人员就把房号告诉了他。”

“工作人员没有把他领去房间吗？”

“前台和208号房的距离不是很远，所以工作人员就把房间的位置告诉了他。况且很多客人都不喜欢有工作人员到处乱跑……”

“大概是不想让工作人员看见自己的脸吧？”矢田部问道。

“毕竟那是个专门用来幽会的酒店……只有前台亮着灯，走廊里的灯光非常昏暗。就是那种情人酒店。”负责调查红叶庄酒店的调查员说道。

“那……她一个女人独自跑去前台开房，也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吧？”

“照理说是这样的，大部分女客人都低着头说话，生怕被人看见。”

“被害人泽田美代子呢？”

“工作人员说她也是那样，说话时低着头。工作人员也习惯了，就带着她去了208号房，用钥匙打开房门之后，他就在门口把钥匙递给了她，之后回到了前台。”

“工作人员没有进房间吗？”

“因为泽田是一个人来的，他就没进去。”

“房门口是不是也很暗啊？”

“是的，走廊里都很暗。”

“工作人员看清女子的穿着打扮了吗？”

“看清了，因为前台的灯光还挺亮的。他说就是留在208号房里的那套洋装。”

“啊，这样啊……”

矢田部刑警将这点记录在笔记本上。突然，他停下手中的铅笔，向出差前来调查的主任问道：“不好意思，请问您手头有红叶庄酒店的平面图吗？能否借我一看？”

京都来的三名调查员面面相觑。红叶庄酒店的杀人事件是他们负责的，二俣的派出所只要调查红叶庄一案的重要知情人——味冈正弘的尸体就行了，没必要管别人的闲事。他们的眼神里透着一股不快。

“对不起，如果各位不介意的话，能不能通融一下？”矢田部低头恳求道。他的头发已然花白。

京都来的探员们也知道自己是有求于人，立刻堆出一脸笑容说道：“好的。”

探员从包里取出一张复印版的平面图。矢田部与山崎课长凑了上去。

“哦……哦……这是案发现场208号房的图纸，而这就是红叶庄酒店的平面图啊。”

矢田部盯着两张平面图看出了神。

被害者死在六叠大的卧室里，与八叠大的客厅隔着一道纸门。北侧也是一道纸门，门外是水门汀，比房间低一些，再外面就是连接房间和走廊的大门了。室内走廊尽头是洗漱间与浴室。浴室墙外有个狭小的后院，八叠间与六叠间也是一样，只是这两间房间装的是玻璃窗，拉着窗帘，窗外有条狭窄的走廊。后院西侧是一堵墙。208号房内部的平面图显示，六叠卧室里铺着两床被褥，死者就躺在其中一床被褥里。图上还画着八叠客厅的详细结构：架子、镜台、角落里的衣架、挂在衣架上的被害者的洋装、正中间的小桌子、桌上的茶具、被害者手提包的位置等等。

浴室中则画出了磨砂玻璃门、放脏衣服的篮子、内部铺有瓷砖的地面和浴缸。每个图形上都写上了名称。

“原来如此，这图画得真是太清楚了。”戴着老花眼镜的矢田部刑警赞叹道，“浴室里的热水龙头一直没有关，偶然从房门口走过的工作人员看见热气从门缝里冒了出来，就在一点四十分的时候给208号房打了个电话，但没有人接。他觉得不太对劲，就用备用钥匙开门进了屋，于是发现了尸体，没错吧？”

“是的，您知道得可真清楚啊。”

“都是报上看的。那些是京都警方提供给记者的信息吗？”

“嗯，算是吧。”京都的主任露出愁容。

“可为什么没人关水龙头呢……”矢田部看着平面图，歪着花白的脑袋问道。

“也许是被害者和犯人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忘了关了。之后他们钻进被窝了，哪儿还顾得上水龙头啊。情人酒店经常会出这种事。”京都调查员说道。

“是哦……哪儿还顾得上啊……”上了年纪的刑警说完，露出猥琐的笑容。

“……被害者体内有精液吗？”矢田部继续问道。

“怪就怪在这儿，解剖的时候没有发现。”京都调查员略带不快地回答道。

“哦？为什么啊？他们进被窝之后没有发生关系吗？”

“犯人心怀杀意，在行事之前，假装爱抚，用绳子勒住了女方的脖子吧。光是杀人就够让犯人兴奋的了，哪儿还有心思和女人交欢啊。”

“可他们应该能听见浴室的水声啊。水龙头不关，肯定会引起工作人员的注意。工作人员之所以会在凌晨一点四十分发现尸体，不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可能是犯人太着急了，满脑子只想着逃跑吧。矢田部警官，刚才听你们课长说，在馆山寺温泉的湖翠阁里，味冈不想用房间里的浴缸泡澡，硬是说那浴缸不行，最后还是跑去大浴场洗的，我说得没错吧？”

“这是大石部长告诉我们的。”

“味冈会如此厌恶房间里的浴缸，肯定是因为那浴缸让他想起了红叶庄酒店208号房的浴室吧？他八成是不想回忆起自己杀了人。”

“原来如此，的确有这个可能性。”

矢田部装出同意的样子，换了个问题。

“请问京都方面是二十八日几点验尸的？”

“我们是凌晨两点多到达鞍马贵船町的红叶庄酒店的。因为是半夜，路上没什么车，警车全速前进，一会儿就到了。验尸结果推测死者是前一天，也就是二十七日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遇害的。”

“哦……我还想冒昧地问一句，请问你们判断死亡时间的根据是什么？”矢田部一边挠头，一边客气地问道。

“被害者泽田美代子的尸体背部出现了少量尸斑。所以法医判断死亡时间是验尸前四到五小时。”

“也就是说被害者的死亡时间与味冈在房间里的时间一致，是吧？”

“是的，完全一致。”

人体在死亡三小时后出现尸斑。验尸时被害者的尸斑还很淡，所以法医推测死亡时间是验尸前四到五小时。

“死后僵硬的状态呢？”矢田部接着问道。

“还没有开始僵硬。”

“尸体的体温呢？”矢田部又问道。

“十七度五。”京都的调查员看了看笔记本回答道。

“好高啊，不像是死后四五小时的遗体温度啊。”

“也许是因为她躺在被窝里的缘故。”

体温低下、尸体变凉。

一、普通情况下为死后10小时；

二、户外衣着单薄的情况下为3至4小时；

三、室内衣着单薄的情况下为8至10小时；

四、室内盖着被子的情况下为10至12小时。

上面这段话摘自《科学搜查必备・法医学知识》。泽田美代子的情况符合第四条。

“会不会和死者被勒死之前刚泡过澡有关？她刚把身子泡暖，就进了被窝，之后就被人勒死了，所以体温才会这么高吧？”

“也许是吧……”京都的调查员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问了这么多，真是不好意思，太感谢了。”矢田部问到了其他警署的验尸情况，赶忙低头致谢。身旁的山崎刑事课长也照做了。

“啊，对了，我还想顺便问一句……”矢田部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

“哦，敢问何事？”

“就是208号房外的后院西面的那堵墙。平面图上也画出来了。请问这堵墙有多高？”

“两米一，你看图上写了。”京都的调查员指着图纸说道。

“啊，是哦，的确写着呢，”矢田部抬起老花眼镜问道，“那么犯人是从围墙内侧，也就是从后院爬上去的，然后再跳下围墙逃跑的是吧？”

“应该是的。”

“味冈的体重足有八十公斤，他能翻过两米多高的围墙吗？”

“不都说狗急跳墙么，人一着急就会爆发神力，从火灾现场逃跑的时候有很多人都是这样的。”

“哦，是这样啊……”

矢田部高举双手。山崎课长觉得他好像在抱什么东西一样。之后，矢田部又歪着脑袋，放下双手。

“围墙外的马路就在河边，大概是一米宽吧？这么窄的路，车子应该开不进来吧？”

“开不进来，与其说是马路，不如说是‘小径’，两边还长了不少杂草呢。”

“杂草？那就是说如果有车开了进来，也会在草地上留下痕迹吧？”

“路上没有车开过的痕迹。杂草也没有被车轮碾过的痕迹。”

“那有没有人从墙上跳下来的痕迹？”矢田部问道。他刚才还是说“顺便问一句”，没想到问题一个接一个，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京都来的调查员们也是一脸的不耐烦。

“有，第二天天亮之后我们派人去查了，发现墙边的灌木丛有些树枝折断了，应该是人跳下墙头时留下的痕迹。从树枝折断的数量来看，跳下来的那个人应该很重。”

“那就是味冈了……”矢田部喃喃自语道。山崎也点了点头。

“是的，就是他，八十公斤的体重刚好能留下那样的痕迹。”京都来的调查员说道。

“那鞋印呢？”

“鞋印倒是没有。那条小路没有铺过，就是泥地，地面也不是很硬，但我们就是没找到鞋印。我们推测犯人没有穿鞋，他把鞋子拿在手里，光着脚逃走的。不过我们也没找到脚印……”

“如果他是拿着鞋子翻墙的，那他可能是用鞋带把两只鞋子绑在一起，挂在脖子上了吧，或是先把鞋子丢到墙外去，然后自己再翻墙……”

“前者的可能性比较大。毕竟墙外那条路很窄，一个不小心就会把鞋子扔进河里。”

“是哦……”

矢田部透过老花眼镜，凝视着平面图，抱起胳膊。

“而且脱下鞋子翻墙，和味冈之后的行动也不矛盾。他不是在出町柳站前的店里买了双新袜子吗？他在小路上走的时候没穿鞋，袜子肯定沾满了土……一切都对上号了。”矢田部心不在焉地说，眼睛仍看着平面图。

“刚才您说墙外的那条路很窄，要是把鞋子丢到墙外，鞋子很有可能掉进河里是不是？”

“是啊……”

“那条河有多宽啊？”

“图上没写，大概是五米左右。”

“水深呢？”

“还挺深的，大概有个一米二吧。”

“一米二啊，那正好能没到脖子这儿吧……那河底是不是坑坑洼洼的啊？”

“不，河床还挺平坦的，都是些上游冲来的小石子。不过河床是朝下游倾斜的，所以水势还比较猛。”

“河床的倾斜度大概是多少？”

“这……我们没有量过，不过坡度应该不是特别大。”

“河对面是山的斜面是吧？”矢田部指着平面图说道。山崎凑上去看了看。

“是的，是鞍马山块【47】的山脚。”

“河岸边的斜面上有路吗？”

“有一条散步小道。”

“哦？路的入口在哪儿？”

“就在这条京都府道上。绕去红叶庄酒店南边一百米的地方，过了桥就是。”

“哦，这样啊，桥墩前面有个分岔路口，其中一条路就是红叶庄酒店墙外的那条小路吧？”

“是的。”

“这一带晚上应该没什么人吧？”

“的确没有，那条散步小道也就是白天有几个人。府道一过晚上十点就没人了。路边的人家每到八点就窗门紧闭……”

“那车呢？”

“车倒是有的，因为附近有个村子。反正味冈十点之前从红叶庄酒店逃走之后，没人看见他沿着府道走。他没有在贵船口站坐车，而是跑去鞍马站上了车。”

“你们怎么知道他是在那儿上车的啊？”

“当晚从鞍马站出发，前往出町柳站的倒数第二班列车是晚上十点半发车的，乘务说，车里一共有十来个乘客，其中一个人一直面朝窗户，低着头，唯恐别人看见自己。他的身材和衣着打扮都和味冈完全吻合。”

“哦，原来是这样……那班车里有没有挂鞍马山的观光海报啊？”

“鞍马山的海报？这就不太清楚了……”

溺死的味冈口袋里，发现了用鞍马山观光海报包起来的水蓝色袜子——山崎课长和矢田部刑警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京都来的调查员。所以当矢田部问起海报的事情时，他们也是一头雾水。

“哦……多谢了。”

矢田部收起老花眼镜，对三位京都调查员鞠了一躬。

“课长。”

山崎刑事课长一言不发地听着矢田部提问。这时，京都调查员中的主任终于开口了。

“……你们提供的情报，让我们更加确定，在红叶庄酒店勒死泽田美代子的犯人就是味冈正弘。可惜他已经投河自尽了……味冈之所以会神经衰弱，肯定也是受负罪感的折磨。其实还有一项有力证据能证明这一点。”

“证据？什么证据？”

山崎和矢田部都将视线投向主任。

“味冈在二十六日到二十七日住在京都的K酒店，那边的客房部主任告诉我们说，味冈在二十六日晚上擅自拿走了房间里的扶郎假花，还特地打车出门，想把假花处理掉。”

“扶郎假花？”

“是的。是房间厕所里的装饰品。”

京都的调查员将K酒店打听来的“假花事件”，以及司机把假花送回酒店的全过程告诉了两位刑警。

“……那假花不是什么贵重物品，关键是那是‘扶郎花’。”

溺死的味冈的上衣口袋里也有“扶郎假花”。这件事他们也没有告诉京都的调查员。

京都酒店的假花，不可能出现在死者的口袋里。即便那是同一种假花，也不可能是同一朵。

山崎和矢田部一听到“假花”二字，立刻紧张起来。

“此话怎讲？”京都的调查员说道。

“……六月十日，东京丸内的神邦大楼屋顶发现了一具男性尸体，死者名叫柳原孝助。他是被人勒死之后，被三个伪装成建筑公司搬运工的人运到大楼屋顶的。各位应该听说过这件事吧？”

“报纸上好像登过。不过警视厅和县警局都没有要求我们协助调查，我们也不清楚详细的案情。”山崎课长忧心忡忡地说道。

“那件案子的犯人也没落网。警方在十日进行了第一次现场调查，没想到第二天，也就是十一日再去屋顶机械室调查的时候，发现了一样前一天没有发现的东西……现场角落里多出了一朵扶郎花。”

“啊？那也是假花吗？”

“不，那是真花。”

面对两位一无所知的静冈县“乡下”警察，京都来的调查员们露出同情的神色。

“谁也不知道那朵花是谁、在什么时候放的。不管那是假花还是真花，总之是扶郎花，这才是问题的重点。”

“……”

“红叶庄酒店杀人事件的被害者泽田美代子是东明经济研究所的秘书，而研究所就在那栋神邦大楼里。六月十日，也就是屋顶发现柳原孝助尸体的那一天，泽田美代子桌上正好摆了个花瓶，而花瓶里就插着一朵扶郎花。”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向冷静的矢田部慌了神。京都的调查员用眼角瞥着矢田部说道:“我们也不清楚其中的联系。不过味冈在京都住店的时候，把房间里的假花带出去了，这一异常举动，正是解开东京神邦大楼杀人案的关键……课长，我建议你们最好立刻把味冈溺死一案上报警视厅。”

这就是京都调查员的忠告。

京都来的调查员们离开警署之前，在另一间房间里向日星建设的大石道路建设部长了解情况。

京都方面越发肯定味冈正弘就是在红叶庄酒店杀死泽田美代子的犯人。他们可能会在近期公布这样一条消息：在船明大坝投河自尽的人，就是红叶庄一案的犯人。

他们本想再向味冈的妻子了解些情况，但她在滨松市领回遗体之后，就回东京去了。解剖完成之后，警方也会临时埋葬遗体，并没有扣留遗体的必要。

“我也想告辞回东京去……”

大石向山崎刑事课长提出了回东京的要求。大石又是照顾神经衰弱的上司，又要面对上司的死，还接受了警方的轮番调查，早已心力交瘁。

“真是对不起，感谢您百忙之中配合我们署的工作。耽误您这么久，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不，是我们公司的味冈给各位添麻烦了，真是对不住。东京那边还有很多事情等我处理，我得赶紧回公司一趟，如果有事找我，请随时给我打电话，如果警署要派调查员来东京的话，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提。”

“那就拜托了。谢谢。”

山崎毕恭毕敬地低头致谢。矢田部也照做了。课长在警署门口目送大石乘坐的出租车离开。

次日，山崎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不料矢田部突然冲了进来，手里拿着个手帕包成的小包。

“课长，您看看这个！”

他把小包放在桌上，解开手帕的结。原来布包里是两个牛皮纸小包。打开一看，里头装的都是干燥的灰褐色泥土。两个纸包里各有一张纸，上面用记号笔分别写着“左”和“右”。

“这是什么玩意儿？”课长看着桌上的泥土问道。

“是溺死的味冈鞋子里的泥。他在水里漂的时候，泥土就从脚和鞋子之间的缝隙里进去了。这边是右脚鞋子里的泥，这边则是左脚的。从鞋子里倒出来的泥都已经晾干了。鞋子还给味冈的妻子了。”矢田部指着泥土回答道。

“嗯……进了这么多泥啊……因为下雨的关系，泥土沙石顺着河水从天龙川上游冲下来了吧。”

“大坝湖的水也很浑浊。而且味冈的遗体就漂在岸边，而岸边的泥沙特别多。还有像沙子那么细的小石子呢。”

矢田部用铅笔笔尖拨了拨牛皮纸上的泥土。他在课长办公桌上铺了张白纸，捡起七个沙粒一般大的小石子放在纸上。

“有些发黑，有些发蓝啊。”

课长觉得那就是些普通的小石子，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找专家看了看，他们说那是沉积岩和安山岩。不过您看，里头还有一块茶色的小石子呢，是颗粒最大的那个。那是右脚鞋子里找到的。”

“嗯……只有这块石头的颜色不一样，这是什么石头啊？”

这是一块直径三毫米的椭圆形石子，边角十分锐利。

“它的颜色很漂亮，只是沾了土罢了。这种石头在这一带可不多见哦。”

“是吗？在我看来这些石头都差不多啊……”

“请您仔细看看，这块小石头不是在自然环境下变碎的。比如河底的轻石，表面会比较光滑，可这块石头的边角很尖。您看，这边的石头就比较光滑吧？那是河水冲的。可这块茶色的石头就没有那么光滑了。”

“估计是在哪儿掉进河里的吧？石头肯定是尸体在水里漂的时候钻进去的。要是他还活着的时候，鞋里就有了这么块石头，他肯定没法走路啊，痛也痛死了。”

“不，石头应该是在味冈生前进到鞋子里的。”

“你怎么知道？”

“验尸报告上写的，您听听看。”

矢田部翻开笔记本，念出他从验尸报告上抄下的一句话。

“右脚脚底心有数毫米深的刺伤，存在活体反应。”

“也就是说这颗茶色的石子刺伤了味冈右脚脚底心？”

课长的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应该是的。脚底心的伤口应该就是这颗石子搞的鬼。”矢田部皱着眉头说道。

“可要是味冈死前，这颗石子就在他鞋子里了，他难道就不会脱下鞋子，把石子倒出来吗？它那么锋利，都能划破皮肤了，是个人都会这么做的吧？况且鞋子里要是有石子，他也没法走路啊。味冈冒着大雨，从二俣走了五公里路才到大坝湖，他总不可能带着这颗石子走五公里路吧？即便那石子是中途掉进鞋子里的，也不可能忍那么久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味冈究竟有没有穿这双鞋走路，还有待商榷。”

“莫非他走路的时候穿的是另一双鞋？”

“投河自杀的人还会特地准备一双备用鞋子吗？”

“那你是怎么想的？”

“我还没想通，总之有必要找人问问这种茶色的小石子究竟是哪种矿物。”

“嗯，那就问问高中的理科老师吧，就找我儿子他们学校的老师好了。”

山崎课长用习字的白纸将茶色小石子包好，又腾出一个名片盒，把它放了进去，盖上盖子。接着，他拿起一张信纸，简要写上他想问的问题。

“课长，顺便问问那石子是怎么碎的吧？”矢田部请求道。

课长叫来一位年轻的警官，让他带着名片盒和信封去高中跑一趟，给理科老师看看。

警官离开办公室之后，山崎盯着矢田部问道：“我有件事想问你。”

“啊？什么事啊？”

“上次你不是问过他夫人味冈是不是左撇子吗？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啊？”

“因为味冈左手手掌心里有两处擦伤。现场验尸时法医判断那是生前造成的伤口，验尸报告里也是这么写的。可他右手手心和手腕上没有一个伤口，所以我才怀疑味冈是不是左撇子。要是右撇子，防卫伤应该出现在右手才对。”

“防卫伤？你是说他跳进水里的时候，用手撇开了树枝吗？”

“不仅是树枝，只要是有可能碰到脸部的东西，人出于本能，都会伸出手去挡。他手上的擦伤应该就是这么来的。可味冈夫人说她丈夫不是左撇子，而是右撇子。”

“那他为什么不用右手挡啊？”

“应该是他故意没有用吧。”

“故意不用？为什么啊？”

矢田部擦了擦扁平的鼻子。

“该用的时候不用，只能说明他是‘没法用’。”

课长目瞪口呆地说道：“莫非……你……”

“没错，我认为味冈的右手被束缚住了。”

“难道他的右手被什么人抓住了吗？……”

“这个可能性很大。我们之前一直认为他左手手心的伤口，是他跳进河里的时候被水里的树枝刮伤的，而伤口集中在左手掌心只是个偶然。可是我听说死者右脚鞋子里发现了那颗茶色小石子，而且他右脚脚底心又有一个刺伤的伤口，我就产生了怀疑。鞋里要是有石子，他再怎么能忍，也走不了十步吧？可他竟然没有把鞋子里的石子弄掉，这究竟是为什么？因为他没法脱鞋！这和他的右手被束缚住了是一个道理。”

“那你是觉得有人抓住了他的右手吗？”

“不仅仅是右手，我怀疑他整个人都被绑起来了。”

“可……可是，”山崎的脸涨得通红，惊慌失措地说道，“可即使有人按着他的右手，他也没法走路吧？鞋子里的石子会弄疼他的啊！味冈就不会对那个人说，鞋子里进了石子，想把石子倒出来吗？”

“如果味冈没有走路，就没有那个必要了。”

“什么？味冈没有走路？”山崎死死盯着矢田部。

“右撇子的男人，却只用了左手。鞋子里进了小石子，脚底都被石子弄伤了，可他还是来到了距离二俣飞流阁有五公里距离的大坝湖畔。这样看来，味冈很有可能是坐车去的，而不是步行去的。”

课长抱起胳膊，盯着天花板看了半天。他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走去窗边。

办公室的窗户正对着国道152号线。这条道路路过船明大坝的案发现场，途经秋叶大坝，再到佐久间大坝，沿着天龙川一路北上，到达长野县饭田市。今天晴空万里，卡车、出租车、轿车在阳光下来来往往。

“课长。”矢田部走去课长身边，向窗外看去，“味冈不是自杀的。他虽然有些神经衰弱，但肯定没有自杀的念头。当然我判断的依据不仅仅是他没有留下遗嘱——有很多自杀的人都不会写遗嘱。二十八日早晨，他从京都的K酒店给家里打过一通电话，说今天晚上十一点会回家，还让妻子为他准备一碗冷面当夜宵。不仅如此，他还嘱咐妻子说，不要给狗剪毛，等他回去了让他来剪。想要自杀的人，是绝对不会说这些话的。他还以为自己能平安无事地回到家里。之前我也跟您说过，我坚信他不是自杀的。”

“如果味冈真是被人开车带去船明大坝的，那会是什么车啊？”课长看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问道。那眼神，仿佛味冈乘坐的那辆车就在路上跑。

“那辆车能坐人的地方应该很窄。”矢田部也看着车流说道。

“座位很窄的车？”

“倒不一定是‘座位’……反正味冈坐的地方肯定很窄。而且只要他稍微一动，就会碰到前方的硬硬的东西。”

“硬硬的东西？”

矢田部再次翻开笔记本念道：“验尸报告是这么说的：尸体左手掌心与右侧膝关节表皮有轻微擦伤，确认有活体反应。”

“嗯……”

“也就是说他一动右膝盖，就撞到了前面的东西，隔着裤子还是擦伤了脚，这说明味冈坐的地方非常窄。再狭窄的轿车座位也不会这样啊，那种车的座位和前面的驾驶座之间会有一块贴着皮革的板挡着，只是动动膝盖是不会擦伤的。这说明味冈前面肯定有坚硬的、有棱角的东西。”

“……”

“这和他左手手心的伤口也是一致的。他的脸部正前方也有那种硬硬的东西，车子会不断晃动，稍不小心就会碰到他的脸。所以他才会伸出手来护住脸，于是手心就受伤了。他本应该伸出双手来的，但右手被绑住，就只能用左手手掌了。”

“那……你的意思是味冈坐的是卡车？”

“是的，我觉得卡车的可能性很大。”

“嗯……卡车啊……可是矢田部啊，味冈是自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溜出飞流阁的啊。你也知道，房间里没有争斗的痕迹，他也不像是被人掳走的，毕竟房里没有外人入侵的迹象。至少味冈是凭借自己的意志走出旅馆后门的。那他之后又怎么会被人绑起来丢在卡车上呢？”

“这里正是问题的关键！我也是想不通这一点。”

矢田部低下头，伸出两根手指揉了揉鼻子根部，好像在做按摩一样。

这时，一位警员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课长，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的人来了。”

警员手中拿着名片。

警视厅的两位来客来自搜查一课第六组，一位是组长，职位为警部补。另一位则是部长——他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人称“老探长”。

两人向山崎与矢田部详细了解了味冈正弘溺死事件的详细情况。

然而，警视厅好像对溺死一案没有多大兴趣，两位警官也没有提太多问题。他们也就是来了解下情况，作为参考罢了。

倒是山崎和矢田部主动问了许多问题。

“我们在味冈尸体的衣服口袋里发现了一朵扶郎假花。您二位也知道，他在入住的京都K酒店里，也因为扶郎花闹出过一阵风波。六月十日，在东京丸内神邦大楼的屋顶机械室里，不是发现了一位名叫柳原孝助的死者吗？十一日警方进行现场调查的时候，也发现了一朵前一天的调查中没有发现的扶郎花，这和我们发现的假花有关系吗？”

“应该没有直接关系……”

大部分问题都是由搜查一课第六组组长回答的，部长偶尔会开口补充一下。

“……被勒死的柳原孝助被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整整三天了。他是在其他地方被杀之后，再被搬去大楼屋顶的机械室的。我们还没有发现行凶现场在哪儿。虽然有证人看见了搬运尸体的那群人，可目前还没查清他们的身份。要是那朵扶郎花一开始就掉在现场也就算了，如果是次日突然被人丢在现场的，那也太莫名其妙了……”

“案发次日把扶郎花丢去现场的，究竟是谁，又是为了什么啊？”

“我们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其实我们压根就不确定那朵花是不是某人在十一日丢去现场的。尸体是大楼维修员在巡逻的时候发现的，发现时间是十日下午五点十分左右。警方接到报案之后就赶去现场进行了初步调查，然后把尸体送回警视厅监察医务院进行解剖，大概晚上八点左右收队。那天一直在下雨，而且天也黑了，详细的现场调查是第二天上午十点开始的。所以我们收队之后，也就是十日晚上八点到十一日上午十点这段时间里，谁都可以把花丢到机械室里去。”

“那段时间里没有派警员保护现场吗？”

“那地方没必要派警员彻夜看守。拉条禁止入内的绳子就够了。”

警视厅的来客显得不太高兴。

“会不会是和被害者柳原孝助有关的人来悼念的时候留下的啊？”

“和被害者有关的人？”警视厅警官看着矢田部回答道，“我们一开始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而且得到了有力的证词。十日下午四点半左右，那时尸体还没有被发现，在神邦大楼七楼某家公司上班的一名女员工坐电梯上楼，当时电梯里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肥胖绅士跟她一起上了七楼。”

“五十多岁的肥胖绅士……听上去和味冈很像啊。”

“没错，他就是味冈。我们向日星建设要来了味冈的照片，给那名女员工看过，她一眼就认出那就是和自己坐同一部电梯上楼的人。”

“那就是说，味冈在维修人员发现尸体之前去过屋顶机械室吗？”

“不，我们并不能确定他究竟有没有去机械室。到七楼之后，那名女员工就下电梯了，一直没有回头，她也不知道味冈究竟是往哪儿走的。”

“可味冈为什么要坐电梯上七楼呢？莫非他要去七楼的某家公司吗？”

“不，我们问过日星建设了，七楼没有和他们有生意关系的公司。味冈的行动的确令人费解，但我们也的确没有证据证明他去过屋顶机械室。”

“味冈既然去了七楼，即便没有确凿的证据，他去机械室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吧？”

“说不定他没有下电梯呢？”

“什么？没下电梯？”

“味冈的可疑举动还不止这些。六月十日送味冈专务去神邦大楼的日星建设的司机作证说，那天味冈去了神邦大楼两次。第一次是下午两点五十左右，从有乐町和大手町中间的铁桥下的一家名叫‘DATE’的咖啡厅出发的，车子在咖啡厅旁边的停车场里等了足足两小时。”

“他在铁桥下的咖啡厅里等了两个小时？”

“不只是味冈，还有另外两家建筑公司的高层干部。公司的名字和干部的名字我们都打听到了。其实他们是约在那家咖啡厅见面，然后一起去神邦大楼里的某家事务所。他们之所以会在咖啡厅里等两个小时，是因为他们要见面的人还没有回办公室。‘DATE’的服务员说，他们中的一个在两点四十分左右给外面打了个电话，过了一会儿他们三个就走了。只有味冈被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叫了出去，站在路边谈了十分钟。”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建筑行业还保留着旧式的习惯，在投标公共事业的时候，总会搞‘围标’。当然你即使去问建筑行业的人，他们也不会跟你说实话的。”

“啊，原来如此……三家一流建筑公司的高层都来了，看来那一定是个大项目吧？”

“好像是连接R县和J县的收费道路工程。施工主是两县的道路公社，不过国库会出一部分补贴，所以还是由国家在管理。围标的规模肯定也不小。”

“连接R县和J县的收费道路？造了干什么啊？”

“表面上是促进地区开发，其实是条观光道路。R县稗津、鹿山、刈野、那珂山这四个温泉胜地，也就是所谓的‘北国温泉乡’。那群温泉旅馆老板希望能够建成一条直接连接温泉乡和名古屋的道路，吸引东京和关西来的游客。”

“刈野温泉……”

辖区警署的两名警官朝对方看去。

警视厅的警官继续说道：“我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想必两位也能猜出这三位建筑公司高层去了神邦大楼的哪家事务所了吧？”

“报上说，在京都被杀的泽田美代子在神邦大楼的东明经济研究所工作。”

“没错，研究所的所长叫巨势堂明，是建筑业人尽皆知的‘怪物’。用报纸上的话说，就是所谓的‘幕后黑手’。泽田美代子是东明经济研究所唯一的员工，整个事务所就她一个人，也只有一部电话。也就是说，泽田美代子平时就用那部电话和外界联系，所以巨势堂明非常信任这位女秘书。”

警视厅的两位警官将柳原孝助一案的调查结果告知了两位乡下警官——当然是在一定范围之内。

“六月十日味冈的可疑举动，就是和其他建筑公司的高层一起，拜访了那位巨势堂明的事务所吗？”

“不，那是他们三个人一起去的，算不上可疑举动。他们谈话的内容当然另当别论……三点半左右，味冈和其他人一起离开大楼，与另外两人分手之后，上了他们公司的车，但就在车子往公司开的时候，他突然命令司机掉头回神邦大楼去。”

“这是为什么啊？”

“我们也不清楚。司机说当时他都开到东京站八重洲口附近了，可味冈突然命令他回神邦大楼，好像是忘了拿什么东西一样。味冈回到神邦大楼之后，半天没出来，一小时后他才回到车上。”

“味冈去楼里干什么了啊？”辖区警署的两名警官两眼放光。

“哦，大楼地下街的咖啡厅服务员告诉我们，味冈在店里跟一个满头白发的男人聊了很长时间。”

“满头白发的男人？……莫非是味冈在那家有乐町铁桥下的‘DATE’咖啡厅的时候，喊他出去说话的那个人？”

“是的，他的名字我们也打听到了，也是建筑业的人。当时他还不能进出巨势的东明经济研究所。其实东明经济研究所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它其实是个叫南苑会的组织，直接由巨势堂明领导，是个进行建筑行业围标的机构。虽说是围标，但并不是决定投标金额这种细节。巨势堂明在大藏省和其他政府官厅的高层那儿相当吃得开，南苑会就是个高级的中介机构。所有人的口风都很严，不肯透露详细情况。”

在两位“乡下警察”看来，警视厅已经查出不少情报了，可他们究竟有没有把所有调查结果都告知京都警署呢？很难说。在对等的局面下，警署的“领地意识”就会发挥作用，两者互不相让。不过矢田部和山崎是“乡下警察”，所以警视厅的人才会放心大胆地把情报告诉他们吧。

“那个满头白发的建筑业人士特别想进南苑会，一直拜托味冈介绍自己和巨势堂明认识。”

这条信息，肯定是警视厅从其他建筑业人士那里打听到的。

“……味冈和白发男子去大楼地下的咖啡厅谈话的时间大概是下午四点五十分。从时间上来看，应该是在味冈从七楼下来之后。”

“哦……那味冈去七楼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我们推测，也许味冈和那个白发男子约好了在七楼见面。味冈之所以要折回神邦大楼，是不想让另外两位公司高层发现这场会面。所以他装作离开大楼的样子，与另外两人分别，等他们回公司之后，味冈再装作忘拿东西的样子，命令司机折回神邦大楼。那个白发男子，不是和味冈在铁桥下的咖啡厅外悄悄聊了一会儿么？”

知道味冈和那个白发男子站在“DATE”咖啡厅门外谈话的人，是大东组建设的成濑敬一和共荣建设的中原武夫。警视厅应该向他们中的某人或是两人了解过情况。当然，他们是不会提供有关巨势堂明和南苑会的情报的——这方面的消息，应该是从没能加入南苑会的建筑业人士打听来的吧，正所谓“吃不到的葡萄酸”。

“难道味冈和屋顶机械室的那具尸体没有什么关联吗？”

“应该没有。味冈的司机说，他坐在车里等味冈回来的时候，发现有好几辆警车和报社的车往神邦大楼那边快速驶去，他就跑去凑热闹了。围在大楼门口的人说，屋顶上发现了一句尸体。他本想多看一会儿，可一想到专务随时都可能回来，就回去了。走到车子附近一看，发现专务正站在附近躲雨，把他吓得不轻。味冈在车里问他，‘你究竟干什么去了？’司机就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味冈。味冈听说楼顶发现了一具尸体，大吃一惊，还问他死者是男是女呢。要是味冈和屋顶的那具尸体有关联，那他肯定知道死者是个男人，不会向司机提出那种问题的。这应该不是味冈故意演戏给司机看的，而是他随口问出的问题。至少司机是那么说的。”

“你们应该打听到那个白头发的建筑业人士的名字了吧？能不能告诉我们啊？”

“他可是案情的重要知情人，不能随便透露他的情报。”

警视厅调查员撂下这句话后，便踏上了归途。

高中理科老师对“小石子”的分析如下：

您给的小石子是“辉绿凝灰岩”，由碱性凝灰岩变质而成。极少情况下会与玄武岩、辉绿岩、细碧岩一起出现在海底堆积层中，多见于秩父古生层与中生层。本为暗绿色，但还会发出红色等颜色的光芒，所以也被称为“五色石”。石质不硬。在飞騨、越前、加贺地区很常见。在我们三河、骏河地区没有这种石头。您的小石子应该不是在自然状态下变碎的，而是人为弄碎的。

装有小石子的名片盒也被送了回来。山崎课长从盒子中取出石子，放在掌心看了又看。直径三毫米、呈椭圆形的石子看上去是茶色的，可是放在阳光下就成了红色。

“辉绿凝灰岩，俗称五色石。”

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用手指抚摸着石头——它的表面很光滑。

那是人工弄碎的石子，难怪会变成椭圆形了。

“这种五色石能变成这么碎吗？”

矢田部歪着脑袋。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总会皱起眉头，扁平的五官缩成一团。

“这就不清楚了。新潟县出产的翡翠会在丝鱼川附近加工成领带夹、袖扣、戒指、皮带扣什么的。信州的松本地区会用黑曜石做装饰……”

山崎的老家就在新潟县。

“可五色石不是什么贵重的宝石吧？”

“是啊，要是用来作装饰，就不会变成这样的碎石子了。”

“碎石？”

矢田部动了动眉毛。他又扫了一眼高中老师的信。

“老师的信上说，这一带压根就没有五色石啊。”

“天龙川上游呢？”

“不清楚啊，我也没听说过。况且这石子肯定不是顺着河水流下来的。味冈下水之前，它就在他鞋里了，所以他的脚底心才会受伤。”

“嗯……”

“石头会不会是从越前、加贺、飞騨那儿运来的？”

“难道就运这一小块不成？”

“当然是和其他石头混在一起运的，课长您刚才一说‘碎石’，我就想起来了。”

“碎石是制作水泥的原料……”山崎也明白了。

“不只是水泥。铺路的时候，也会用碎石代替沙土。”

“味冈是建筑公司的吧？”

“是日星建设的专务。”

“如果你的推测没错，那就相当可疑了啊，”山崎细长的眼睛闪着光芒，声音中气十足，“你的意思是，有人把味冈丢在装有五色石碎石子的货车上，再用车把他从二俣的飞流阁送去大坝湖的现场？”

“不一定是那种专门运沙石的货车，但很有可能是和建筑行业有关的车子。”

“可座位底下会有这种碎石子吗？”

“这么小，没人会注意到的。也许它原本在后面的货架上，在司机或工人搬运的时候嵌进了他们的鞋底，然后就掉在驾驶座的地板上了。被绑住的味冈不断挣扎，小石头很有可能就这么滑进鞋子里了。因为他是坐车去的，所以鞋子里有小石子，也能顺利到达船明大坝的湖畔。”

“没想到就因为这么一颗小小的五色石……话说从飞流阁到大坝的这段国道上，还有味冈落水的现场，就只发现了这一块五色石吗？”

“这块石头应该掉在驾驶座地板上的，国道上和落水点附近应该没有。况且车上装的不只是五色石的碎片，肯定还混有其他碎石子。也就是说挖出那块原石的地方，正好卡了一块五色石。”

“那就很有可能是从飞騨、越前、加贺地区运碎石子过来的卡车吧？”

山崎为了稳定自己的情绪，点了根烟。

“也不一定。凶手为了行凶，可以从任何地方调一辆车过来。”

“任何地方？啊，反正他的目的是行凶，车上不装碎石子也没关系是吧？”

“是的，即便那辆车真是专门用来运送碎石子的卡车，那上面也不一定就装了石子。况且空车开起来更快。”

“可座位地板上有五色石的碎片，那碎片还进到味冈鞋子里了呢。”

“这就说明味冈坐的那辆车，是从工地直接开来二俣的。否则肯定会有人洗车，顺便把地板上的石子也扫走。”

山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吞云吐雾。老旧的派出所大楼，原本白色的天花板已经变灰了，角落里还出现了好几条裂缝。

“味冈的日星建设是不是看上那条R县和J县之间的收费道路了？”他面朝天花板说道。

“是的，就在飞騨、越前附近。”

“可那项工程还没动土呢。各家建筑公司还在商讨竞标事宜，应该没有正在开工的工地啊。”

“的确还没有开工，也许各家建筑公司正在进行摸底调查。”

“大石道路建设部长说，味冈去京都参加高尔夫球会之前，大石带着另外两名技术人员去金铃湖畔考察了，收费道路就建在那里是吧？”

“是的。大家都还在考察呢，没有一家公司开工……也许只是我多心了吧……”

“此话怎讲？”

“从味冈鞋子里的五色石，也就是辉绿凝灰岩的小碎片，推测出这么多东西来……”

“反正是推测嘛，调查的时候不能主观臆测，但推测和想象总是越多越好的，说不定就打开新的调查思路了呢。”

课长安慰着自己的部下，靠在椅背上前后摇晃。

矢田部沉默不语。课长不停地抖动双腿。突然他停了下来，说道：“矢田部啊，日星建设的大石部长说，味冈和大石还有另外两个技术人员一行四人视察过金铃湖畔之后，也就是六月二十五日，去刈野温泉住了一晚。那天晚上他们大摆筵席，还喊来了温泉艺妓，其中一个就是金弥。味冈和那个金弥睡了一晚……第二天，大石部长他们就回东京去了，味冈则前往京都参加高尔夫球会，住在京都的K酒店。酒店前台员工称，二十七日晚上一个自称金弥的女子给味冈打了个电话，约他去贵船的红叶庄酒店见面。他在那家情人酒店里，杀死了泽田美代子。味冈逃跑了，可自责和对警方的恐惧心理让他患上了神经衰弱——以上就是京都警局给我们提供的资料。”

“嗯……”

“味冈是被自称金弥的人叫出去的，而他在二俣飞流阁的时候也喊出了金弥的名字。”

“没错，味冈是二十八日晚上从馆山寺温泉的湖翠阁转移到二俣的飞流阁的。”

“他之所以要逃离湖翠阁，是因为看见晚报上刊登了红叶庄发现泽田美代子尸体的消息。他拼命擦房间，就是为了抹去自己的指纹。之后他转移去了飞流阁。当晚，味冈、大石和旅馆老板山根一同用餐，还从滨松喊来了一个叫‘文吉’的艺妓，可味冈一看见那位冒雨赶来的艺妓，就轻声念叨‘金弥’二字。”

“大石和旅馆老板山根都能证明这件事。”

“在大石的证词里，‘金弥’这个名字出现了两次，当然，在二俣的飞流阁出现的，是和金弥长得很像的滨松艺妓。”山崎说道。矢田部刚想点头，却停了下来。他不太明白课长的意思。

“在京都，金弥是引诱味冈出门的诱饵。”山崎缓缓说道。

“哦……”

“按照你刚才的推理，不，就当是你的想象好了，味冈被人丢进一辆与建筑工地有关的车里，从飞流阁后门出发，行驶了五里路来到船明大坝。可是，这趟路程的起点是‘飞流阁的后门’，而不是味冈所在的‘桐之间’，带走味冈的人没有进飞流阁一步。如果有人闯进房间，味冈肯定会反抗，也肯定会有人听见房间的动静，可事实并非如此。二十九日那天我们不是去‘桐之间’看过吗？房间里也好，从房间到后门的那段路也好，都没有留下任何争吵的痕迹或脚印。那条走廊是有屋顶的，所以脚印不可能是被雨水冲走的。可惜出了后门就没有屋顶了，前一天晚上的大雨把脚印和轮胎印都冲走了。”

“课长，味冈为什么会走出‘桐之间’，来到后门，又从屋里打开门锁出门——这个谜题已经解开了。他肯定是被金弥叫出去的！被金弥的幻影叫出去的！”

矢田部兴奋异常，激动得满脸都是皱纹。他站起身，走去课长的办公桌前。

“可是他出门之后呢？……还是没解释清楚啊。”

矢田部发疯似的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突然，他将双手撑在山崎的办公桌上，大声说道：“课长！请给我两天时间出差一趟吧！我定会查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出差？去哪儿啊？”

矢田部一把抢过桌上的纸笔，龙飞凤舞地写下他准备去出差的地方。

“好吧。”山崎瞥了一眼，便同意了。

14

正午时分，矢田部抵达京都车站。

矢田部定了两套调查计划，最终还是决定先从京都查起。从滨松坐新干线固然痛快，但泽田美代子一案才是“味冈遇害案”的开端。他得先去泽田美代子一案的现场看看才行。

他对京都不太熟悉，坐巴士恐怕迷路，于是他还是选择了出租车。

他本想先去K酒店转转，但又转念一想，去那里恐怕不会有什么收获，最终还是决定从出町柳站开始调查。

他刚从开了空调的出租车中出来，便立刻被夏天的热气所包围。盛夏暴虐的太阳挂在天空中。白色的云朵堆在比叡山顶，仿佛积木一般。

站前广场没有一丝阴凉，完全暴露在阳光之下。对面人家的屋顶下倒是很昏暗，与强烈的光线形成鲜明对比。广场对面有一家杂货店。京都方面提供的调查资料中写到，六月二十七日晚上，赤脚穿着鞋子的味冈正弘来这家店买了双袜子。店里没有一位客人，五十多岁的店主穿着短裤，用软管往马路上喷水。他满头是汗——京都是个盆地，夏天总是异常闷热。

矢田部坐上前往鞍马的电车。电车里开着空调，凉凉的汗水滑过皮肤。那天正好是星期六，车里有许多身着白衬衫和短裤的孩子，他们背着背包，带着捕虫道具。车厢里悬挂的海报在孩子们的喧哗声中来回摇晃。

“夏天要锻炼就去鞍马山！林间露营！”

矢田部抬头看了看那张满是绿色的海报。

在大坝湖淹死的味冈，口袋里装着一张印有“夏天就要去凉爽的鞍马山！保健避邪的护摩！”字样的海报。

那张海报里包着一双袜子。是味冈回到K酒店之后塞进自己口袋里的吗？味冈夫人说，那双袜子的确是味冈的。他在出町柳站前的杂货店里买的那双袜子，就穿在尸体脚上。

他为什么要买一双新袜子？既然他已经换上了新袜子，为什么还要随身带着那双旧袜子呢？

他回到K酒店之后，发现自己在行凶现场穿的袜子就在口袋里，而这双袜子就成了自己罪行的象征。于是他投河自尽的时候，就把自己罪恶的象征，也就是这双袜子放进了上衣口袋里，当作陪葬品。

当时，矢田部是这么跟山崎课长说的。

然而，他必须推翻自己的结论。味冈不是自杀的。他是被人开车带去大坝湖畔，推进雨中的天龙川里的。

味冈穿去犯罪现场的那双袜子，在味冈回到K酒店的时候并不在他的口袋里。他一定是把袜子忘在红叶庄酒店的犯罪现场了，所以才会光着脚来到出町柳车站前的杂货店，买了双新袜子。

味冈上了新干线之后，突然看见了这双被遗忘的袜子。有人用海报把袜子包了起来，放在了味冈容易看见的地方。他赶忙把纸包塞进口袋——要是被别人看见就糟了。味冈认为，这是他留在杀人现场的“证据”。

那么，是谁把味冈的袜子带出208号房的呢？“他”之所以要用鞍马山的海报包袜子，就是要告诉味冈，他知道味冈是坐这趟电车去贵船的杀人现场的。这是一种心理上的胁迫。幕后黑手想要把味冈逼疯。

有人故意让味冈陷入神经衰弱状态，再杀死味冈，并将案件伪装成“自杀”。在馆山寺温泉的湖翠阁和二俣飞流阁见到味冈的人，以及所有服务员都向警方强调了味冈的怪异举止。矢田部差点就上当了。

如果包着袜子的小包出现在了新干线的车厢里，那就说明放小包的人和味冈坐的是同一班列车。

在矢田部所在的电车车厢里，孩子们都把背包和捕虫工具放在自己头顶的行李架上——也就是放在“自己的地盘”上。

矢田部盯着眼前的景象看了又看。

味冈在滨松站下车的时候，忘了拿行李架上的高尔夫球袋。他看见了那双袜子，吓得把自己最宝贝的高尔夫球袋都忘了。这就说明那双袜子一定放在味冈能看见的地方，也就是他的座位周围……

这家酒店在白天也很昏暗。

“欢迎光临。”一个三十岁上下、打着蝴蝶结的男人坐在狭窄的柜台里，他低头瞥了矢田部一眼。

“有房吗？”

“有。”

蝴蝶结朝入口看去——他在找矢田部的同伴呢。

“我的同伴稍后就来。”

“这边请。”

他转身从一大把钥匙中找出空房间的钥匙。他甚至没有问矢田部的名字。蝴蝶结拿着钥匙为矢田部带路。屋里的冷气很足。

味冈的情况与矢田部正相反——女方比他先到。

白天的情人酒店空荡荡的。两人在转角右转。矢田部对前面的蝴蝶结说：“我喜欢这个房间。”

“啊？”

蝴蝶结在208号房门口停了下来。他低着头，呆若木鸡。

“这间吗？”

“不行吗？空房应该很多吧？”

“不不，没有什么不行的……都行，都行……”

他弯下腰，把钥匙插进门锁中。

男子先矢田部一步走进房间。

“等您的同伴来了，我会把房号告诉她的。”

“好的。”

味冈也是这样，是前台把女子所在的208号房告诉他的。

蝴蝶结将冰箱与浴室的位置指给矢田部看。他说了一句“请您好好休息”，转身准备离开房间。

“这个给你……”矢田部掏出两张千元纸币。

“这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蝴蝶结低下头。他的头发很稀，脸倒是挺圆的。

“我六月二十七日傍晚来过一次，那天是不是你值班啊？”

六月二十七日，也就是案发当晚。

“不，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您，您见到的应该是我的同事吧。”

“是吗？他的态度也挺好的。要是他在，我还真想见他一面。”

“他今天休息。”

“哦？今天他不当班吗？”

“不，他这两天身体不好，在家休息呢。”

“哎呀，这可真是……我来的时候他还挺精神的啊，他是什么时候生病的啊？”

“两天前吧。”

“他家在这附近吗？”

“在上贺茂那一带。我今天早上去看过他一次，没什么大碍，就是工作太忙，累着了。”

“这样啊，祝他早日康复。”

“谢谢。”

蝴蝶结惊讶地看着矢田部，一脸疑惑：他是故意选择208号房的吗？还是偶然？

工作人员关上房门。矢田部没有坐下。在陌生的房间里，谁都没法立刻定下心来。事件当晚值班的工作人员请了病假。他肯定是被警方没完没了的质询折磨出病了。既然他同事刚去探望过，那就说明他没有逃跑。

矢田部从行李箱里取出京都警方绘制的“红叶庄酒店208号房平面图”。他一手拿着图，一手查看房间里的情况。

打开八叠客厅里的纸门，就是一间六叠大的卧室。两床紧紧相连的被褥摊在地上。被褥上盖着茶色的床罩，用的布料和普通的西式酒店里的床罩一样厚。枕边有台灯，还放着烟灰缸，应有尽有。

接着他又去浴室看了看。从八叠客厅出来就是一间细长的木地板房，旁边是洗漱间。木地板房也是更衣室，放着一个用来装脏衣服的竹篮。矢田部拉开玻璃门。浴缸很小，看起来没法让两个人同时泡澡。墙上有两个水龙头，一个出冷水，一个出热水。当然，现在浴缸里并没有水，浅蓝色的瓷砖干得透亮。

当地警员检查被窝里的尸体时，发现尸体还是温的。背上只有一些淡淡的尸斑。解剖报告也将尸斑作为判断死亡时间的主要依据之一。矢田部抱起胳膊，若有所思地盯着浴缸，就像是个专门铺瓷砖的手艺人一样。

房里有一部电话。矢田部转动转盘，尝试着拨了个“0”。有反应。太好了，这里的电话和普通酒店一样，都是直通式的，不用经过接线台。

他掏出笔记本，确认了警视厅派来出差的搜查一课第六组组长的名字。他先拨了“0”，接着又拨“03（东京区号）”以及警局的电话。

没多久，似曾相识的声音便从听筒那头传来。

“前些日子真是麻烦您了。”

两人寒暄了一番之后，矢田部开口道：“不好意思，事情是这样的，二十八日那天，味冈正弘在滨松站下车的时候，不是把高尔夫球袋忘在‘回声号’新干线的绿色车厢了吗？后来日星建设派人去东京的失物招领所拿了。这件事好像是日星建设的大石道路建设部长安排的。能不能请您帮我问问那个失物招领所，那个高尔夫球袋是放在几号座位的行李架上的？那辆列车是从新大阪出发的，到达滨松站的时间是上午九点二十四分，味冈说他坐的是十二号车厢。如果能查到坐在味冈旁边的人是什么样子，那就更好了……”

第六组组长记下了矢田部所说的话，又给他重复了一遍。

“没错，就是那样。”

“好，我们会去查的。”

“百忙之中真是太麻烦您了。”

“我们前两天也麻烦您查了很多事。”

“哪里哪里，我们根本没帮上什么忙……对了，警视厅的调查进行得如何？”

“就那样吧。”

矢田部感觉，组长的声音一下子阴暗了不少。

警视厅没有把神邦大楼屋顶发现的死尸柳原孝助和味冈的“自杀”联系起来。两边各管各，也不用提防对方打探自己的调查进度。

“有消息了我就给你们警局打电话吧。”组长说道。

“啊，我现在在京都。”

“啊？京都？”

“我会去各处调查一下，您要是有了消息，直接联系我们署的山崎课长就行。”

说完，矢田部便放下了听筒。

他轻叹一口气。刚想抽烟，却发现房间里没有一丝阳光，亮着的只有电灯。原来旅馆为了照顾客人的隐私，关了窗，还拉上了窗帘。

矢田部把抽出来的香烟塞回盒子里，站起身。他拉开客厅的窗帘，打开玻璃窗。

夏日的阳光瞬间灌满房间，仿佛有人在屋里撒下大片铝粉。

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树枝洒下。矢田部拿着“平面图”，从门口拿来鞋子，穿着鞋下到走廊。

正面有一堵砖块砌成的墙。平面图上写着墙高二米一，看着也的确是那个高度。

对面深绿的山坡斜面，仿佛压在白色的砖瓦墙上。

墙与旅馆建筑物（包括208号房在内）的距离约为十米。这里成了一座小后院，零零星星地种了些树。大部分树在靠近旅馆的位置，墙旁边没有种树。要是墙旁边有树，贼人就能通过树枝翻进墙里，所以旅馆才没有在墙边种树。

墙壁全长三十米左右，南侧形成两个直角，延伸而去的北侧朝西侧弯去，与建筑物相连。之所以会变成直角，是因为东西走向的墙是沿着通往后山的小路造的，而南北走向的则是沿着面朝河流的小路造的，这和平面图上标出来的一样。

排列在建筑物一侧的树木有冷杉、枫树、橡树、栎树等等。每棵树都不是特别高。地上长着小草。没有假山也没有池塘，算不上什么优雅的庭院，只是借用了围墙外的山坡斜面的景色罢了。

矢田部在空地一般的后院里来回走动。这院子一看就没人打理，也没人打扫。建筑物的角落里堆满了被风吹下的落叶和垃圾。

栎树树根附近的草丛里，躺着两根短短的稻草。矢田部捡起来一看，感觉那好像是从席子上掉下来的。为了保护树木冬天不被冻死，会在树干上卷一层草席，也许那稻草就是冬天留下的。这一带的冬天一定很冷。可现在已经是七月了，冬天的稻草居然还留在草丛里，可见这院子的确无人照料。

味冈逃跑的时候，是不是翻过了这堵墙？平时即使用力往上跳，也很难抓到墙头。不过人在危急时刻会发挥出神力。矢田部以前调查的案子中也出现过这种情况。正在矢田部查看围墙的时候，忽然传来玻璃窗打开的响声。

他回头一看，发现有人打开了二楼的窗户，一个脑袋探了出来。原来是刚才的那名前台员工。两人四目相对，男员工没有笑，反而一脸紧张，也许是在提防矢田部翻墙逃跑吧。

矢田部慢悠悠地走回房间。可不能让人误会了。他一进208号房，二楼的窗户就关上了。

好不容易来了趟事件发生的房间，矢田部决定到浴室泡个澡，洗去身上的汗水。

脱衣服之前，他先打开了浴室的水龙头。他同时打开两个水龙头，一边放热水，一边放凉水。

水放得差不多了。矢田部在房间里脱下外衣、衬衫与袜子，又在浴室前的更衣室里脱下了内衣裤，放在竹篮里。泽田美代子和味冈正弘肯定也是这么进浴室的。

矢田部关上水龙头，坐进浴缸里。这浴缸一个人泡还挺宽敞的，两个人就显得有些窄了。没办法，这浴缸设计的实用性太强了。他脑中浮想起赤身裸体挤在浴缸中的男女……人过中年的矢田部没有沉浸在妄想中，而是考虑起泽田美代子一案的细节来。

味冈为什么会把袜子落在房间里呢？刚才自己已经把上衣、裤子、衬衫和袜子脱在客厅里了。更衣室的竹篮很小，而且客厅里有固定的衣橱，可以把衣服挂在衣架上。脱裤子的时候，顺便就把袜子脱了。也就是说袜子和裤子应该是放在一起的。

所以味冈穿裤子的时候，理应穿上袜子。他再怎么着急，也不会忘了穿袜子啊。

味冈的裤子和袜子，是不是脱在不同的地方了？所以他着急逃走的时候，才会忘了穿袜子。

味冈会不会把袜子放进竹篮里了？裤子在衣架上，可袜子在篮子里，所以他才会光着脚逃跑，也许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把袜子丢哪儿了——这是矢田部的经验之谈。

那么，为什么味冈的袜子，会被单独放进竹篮里呢？

也许味冈脱下袜子走进浴室，是为了查看洗澡水的水温。他说不定还调整了一下水龙头的水量。

可那真的有可能吗？泽田美代子比味冈更早进208号房。放水的应该是先来一步的美代子才对。

况且，即使美代子是等味冈来了之后，再和他一起泡澡的，那查看水温、调整水流的，应该也是她——这种事情一般都是由女人做的。

矢田部走出浴缸，让水龙头继续放水。没过多久，浴缸里的水就溢了出来，流到地板上了。瓷砖地板的角落里有一个排水孔，但是很小，热水在瓷砖上形成了一个个水塘。浴室里弥漫着白色的蒸汽。只要浴室的门开着，蒸汽就会往外跑。

工作人员用备用钥匙开门走进208号房的时候，被窝里的泽田美代子已经成了一具尸体，而犯人早已不知所踪。她的尸体还是温的。法医判断她是验尸前四到五小时之前死的，其根据是：“体温十七度五。”

尸体的冷却情况，与气温有关，也与尸体在室内还是室外有关——在室内盖着被子的情况下，尸体冷却需要十至十二小时。

假设验尸时，泽田美代子已经死了五个小时了，可“十七度五”的体温还是有些高。

要是泽田美代子没有等味冈，自己先泡了个澡，钻进被窝里了呢？假设她在味冈来之前就已经死了呢？

后来的味冈听见浴室里的水声，还以为她在洗澡。所以他没有注意卧室，而是在客厅里脱了上衣，跑去浴室偷看。那时，他把袜子脱在了更衣室的竹篮里，走进了浴室。为什么？因为味冈喊她，她却没有回答。刚才的实验证明，案发当时，浴缸里的热水肯定也溢了出来，在瓷砖上形成了水塘。浴室里满是白色的雾气——所以味冈认为赤身裸体的女人是被雾气挡住了。于是他就想吓唬她一下。当然，味冈以为正在洗澡的是金弥。

然而，浴缸里并没有人。味冈失落地走出浴室。这时他并没有必要穿上袜子，于是袜子就被他遗忘在竹篮里了。

他看了看昏暗的卧室，发现“金弥”原来已经进了被窝。她好像已经睡熟了，一动不动。

这时，味冈又采取了相同的行动——他故意不叫醒女子，而是换上浴衣，钻进女子身旁的被窝里，想要吓她一跳。关系好的男女，经常会搞这种恶作剧。

没想到，被窝里的竟是一具死尸。而且死了的不是金弥，而是泽田美代子。她是神邦大楼四楼的经济研究所的女秘书，味冈经常出入那里，认识泽田。

味冈吓了一跳，赶忙钻出被窝。他慌忙穿上衣服，狼狈不堪，早就不记得自己的袜子还在竹篮里了。袜子不在客厅里，他没有看见。不快点逃走，就要被人发现了，必须赶紧啊！

要是被人发现了，他该怎么解释呢？他是来情人酒店跟女人约会的。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况且他曾经换上浴衣，钻进死者旁边的被窝里——没人能证明他与案件无关。

即便他能证明自己与案件无关，他的处境依旧令人难堪。除了逃跑，别无选择——

矢田部终于揭开了“被遗忘的袜子”之谜，理清了案件的头绪。

泽田美代子不是味冈杀的。真凶另有其人。他早就计划好了，勒死泽田之后，味冈才会来到208号房。把味冈叫出酒店的，是一通来自刈野温泉艺妓金弥的电话。那金弥和真凶又是什么关系？

再好好想想。

当晚八点二十分左右，泽田美代子来到前台，对工作人员说：“我的同伴稍后就到。”之后便进入了208号房。

在味冈抵达之前杀死泽田的犯人，究竟是从哪儿进来的，又是怎么逃走的呢？

他是不是翻过了那座两米一高的围墙，偷偷溜进208号房，杀死泽田，再翻墙离开？

不对。泽田美代子是晚上八点二十分来到前台的，而味冈则是九点多到的，中间只隔了四五十分钟。这些时间足够犯人行凶并逃走吗？

可能性不是没有，但那样实在太匆忙了。不到一小时，味冈就来了。

犯人知道味冈来到208号房的时间。为什么？因为八点半的时候，味冈在外面打了个电话回K酒店，询问自己出门之后有没有人打电话给他。那时，酒店前台的工作人员把金弥的留言告诉了他——“我去红叶庄酒店等你。”在去红叶庄酒店之前，他跟金弥曾经约好在某个地方见面。可味冈没有见到金弥，所以两人见面的时间延后了。一切都是犯人计划好的。

警方的调查结果显示，那几天金弥压根就没来过京都，也难怪“金弥”没有如约出现。

而泽田美代子也在某人的示意下，于八点二十分来到红叶庄酒店。那时她对酒店的前台说：“我的同伴稍后就到。”

泽田美代子肯定没想到，稍后现身的“同伴”，会了结自己的性命。这说明那名“同伴”很有可能是她的恋人。她在208号房等待恋人的到来。然而，来的不是恋人，却是凶手。也许恋人就是杀人犯，或是某人使用某种诡计，让凶手潜入房间……

然而，味冈到来之前的四十到五十分钟里，也包括泽田美代子入浴的时间。换句话说，犯人是看着泽田洗完澡、换上浴衣、钻进被窝之后，再勒死她的。这样一来，行凶的时间就更短了。

不对劲。这一推论怎么想都不自然。矢田部绞尽脑汁，就是想不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来，可他总觉得答案就在嘴边，只是有些朦胧不清。

“啊，您这就回去了吗？”

矢田部拿着钥匙走到前台。胖胖的前台服务员惊讶地看着他。刚才他还从二楼的窗户俯视矢田部呢。

“嗯，等了半天人都没来，还是走吧。结账吧。”

“啊，这样啊……”

工作人员低头忙活了一会儿。

矢田部走出旅馆，来到通往鞍马方向的大马路。他过了马路，走进红叶庄酒店南侧到西侧的那条小道。右边就是红叶庄酒店的墙壁。这里是他刚才站在院子里看见的两处直角中的一个。

走过小桥流水，就是山坡的斜面，下面有一条散步用的小道。沿着小河往北走，就是红叶庄酒店长长的围墙。这里有另一处直角。小河与墙壁旁有一条小道，与平面图完全一致。如果杀死泽田美代子的犯人是从后院进来，又是从后院逃跑的，那他应该是在这条小路上翻墙的。

矢田部站在桥上，眺望附近的地形。一切正如平面图所示。

他看了看底下的小河。一只无力游泳的小青蛙，一边旋转一边顺着水流漂去。清澈的小河水势很猛，因为河底的坡度很大。

我明白了！矢田部在心中喊道。他转动着身子，看着河水中的青蛙。

泽田美代子不是死在红叶庄酒店的。她是在酒店外被人勒死的，之后才被搬去了208号房！

泽田美代子是在208号房外遇害的，死后才被人搬去了房间里。之后，味冈来到房间，发现被窝中躺着泽田美代子的尸体……

那么，在八点二十分（比味冈早五十分钟）来到酒店前台，对工作人员说“我的同伴稍后就到”，并走进208号房的女人，究竟是谁？

矢田部走过小桥，没有朝散步小道所在的山坡斜面走去，而是沿着河堤走了几步，坐在河边的草丛上。

眼前就是刚才那只小青蛙漂过的河流，大概五米宽。对面是红叶庄酒店的围墙，高约二米一。矢田部将眼前所见与手中的京都警方调查资料一一对比。郁郁葱葱的枫树、冷杉、橡树、栎树从围墙上探出头来，正是刚才矢田部在红叶庄酒店后院里转悠的时候看见的那几棵树。越过树顶，能看见白色建筑物的二楼窗户和茶色的窗帘。208号房被围墙挡住了，不过应该就在正对面的那扇窗户下面。

矢田部叼着香烟坐在河堤的草丛上。他甚至没有发现香烟的火已经熄灭了。他用手撑着头，陷入沉思。

之前，他一直以为来到前台的女子就是泽田美代子。她走进208号房，使用了房间里的浴室，换上浴衣，钻进卧室的被窝里，被人勒死，之后味冈来到房间——这就是他之前的推测。

然而，要是泽田美代子早就死了，又被人搬进208号房，那从前台走进房间的，就是另一个女人了。

矢田部看了看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着京都调查员来天龙市警局时提供的信息。

一、六月二十七日晚上八点二十分左右，被害者泽田美代子来到红叶庄酒店前台。她说“我的同伴稍后就来”，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来到208号房。

二、红叶庄酒店是所谓的“情人酒店”，酒店内部只有前台和房间，灯光也故意调暗了。

三、自己与京都调查员之间的对话：

问：“她一个女人独自跑去前台开房，也需要相当大的勇气吧？”

答：“照理说是这样的，大部分女客人都低着头说话。”

问：“被害人泽田美代子呢？”

答：“工作人员说她也是那样，说话时低着头。工作人员也习惯了，就带着她去了208号房，用钥匙打开房门之后，他就在门口把钥匙递给了她，之后就回到了前台。”

问：“工作人员没有进房间吗？”

答：“因为泽田是一个人来的，他就没进去。”

问：“房门口是不是也很暗啊？”

答：“是的，走廊里都很暗。”

问：“工作人员看清女子的穿着打扮了吗？”

答：“看清了，因为前台的灯光还挺亮的。他说就是留在208号房里的那套洋装。”

没错了。手持笔记本的矢田部点了点头。

首先，前台工作人员还以为死在房间里的泽田美代子，就是八点二十分自己带去208号房的那个人。

去情人酒店开房的女人，大多低着头。而且走廊里的灯光昏暗，留在208号房里的衣服也和工作人员目击到的“泽田美代子”的衣服相同。

那个被工作人员看见的“泽田美代子”，其实是冒牌货。她故意穿着和泽田美代子一样的衣服，定是犯人的同伙。前台员工把她带去房间门口，但没有进房间。那时泽田美代子的尸体是否已经在房里了呢？

不，答案应该是否定的。

第一，208号房是工作人员选的。如果泽田美代子的尸体一开始就在房间里，那么神秘女子应该会主动提出要208号房才对，可她并没有那么做。她是跟着工作人员去房间的。没有那么凑巧的事情，除非工作人员也是犯人的同伙（这种可能性基本为零）。

第二，没有外人撬开208号房门窗的痕迹。如果有，京都警署在进行现场调查的时候应该会发现。他们连指纹都查出来了，怎么可能会漏掉如此明显的撬门、撬窗痕迹呢？不可能犯这种低级错误。

第三，神秘女子离开时，没有经过前台。她是从其他地方逃走的。

——综合以上三点，可以推测出犯案步骤大致如下：

一、八点二十分左右，打扮成泽田美代子的神秘女子来到红叶庄酒店，在前台员工的带领下来到208号房。

二、工作人员用钥匙开门后离去。女子接过钥匙，进入房间，打开窗户。尸体不是从房间正门搬进来的（因为那样就需要通过前台和走廊），只有可能是走后院。神秘女子打开面朝后院的玻璃窗。

三、女子发出信号，等候在墙外的同伙立刻采取行动，在女子的帮助下，同伙翻过围墙，将泽田美代子搬进屋里。

四、神秘女子与尸体搬运人一起从后院逃跑，或是躲在暗处，监视事态的发展。他们虽然能关上玻璃窗，但窗户只能从屋里上锁，所以那时的窗户并没有上锁。

五、味冈发现泽田美代子的尸体后，打开玻璃窗，翻过围墙仓皇逃窜。这样一来就没人知道玻璃窗的锁是谁打开的了。

——以上就是矢田部推测的犯案步骤，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

步骤是推测出来了，可这一犯罪手法存在两大问题：时间，和某道“工序”。

刚才，矢田部看见一只青蛙一边打转一边在河里漂，他灵光一闪，在心中喊道：我明白了！

泽田美代子的尸体被搬进房间里之后，犯人把她泡在了放有热水的浴缸里。负责搬运尸体的犯人和冒牌泽田通力合作，脱下了美代子身上的衣服，把她抱进浴缸。热水把尸体泡暖了。之后他们再把尸体抱出来，给她穿上浴衣，再把她塞进被窝里，为尸体保温。

验尸时，尸体的温度为十七度五，照理说死后四到五小时的尸体不该有这么高的体温，但“泡澡”和“被褥”能使这一温度成为可能。这样一来，美代子的死亡时间就成了“二十七日晚九点至十点”了。

然而，这一死亡时间是建立在前台员工的证词上的：味冈于九点左右来到208号房。也就是说，泽田美代子肯定是在“杀人犯味冈”走进房间之后遇害的，所以她必须死于九点以后。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矢田部得出的新结论是：泽田美代子是在其他地方（尚未发现的杀人现场）遇害之后，再被搬进红叶庄酒店208号房的。

也就是说，她被勒死的时间要提前不少，肯定要比“二十七日晚九点”早几个小时，至于具体是几个小时，目前还无法确定。

犯人让尸体泡了个热水澡，让冷却了的尸体重新变暖，以扰乱法医对死亡时间的判断。

矢田部坐在土堤上，拔下几根小草丢进河里。他的头脑飞速转动。短短的小草在水流的冲击下，一边旋转，一边朝下游漂去。

如果泽田美代子不是在红叶庄酒店的房间里死的，而是在死后被人搬进房间里的，那就说明她的死亡时间要远远早于法医以及公立大学附属医院的教授所推测的“二十七日晚上九点到十点”。

犯人为了缩短法医推测的死亡时间，用浴缸里的热水泡暖了泽田美代子的尸体，又把她塞进被窝里，维持她的体温。人死之后，体温就会下降。为了防止尸体冷却，缩短死亡时间，犯人就使用了“浴缸与被窝”的诡计。

一般情况下，死亡十小时后尸体会完全变凉。当然，变凉的速度与气候、室内或室外等条件有关。“户外衣着单薄的情况下为三至四小时”是尸体变凉的标准时间。美代子是六月二十七日遇害的，室外气温很高。尸体完全变凉，至少需要八到十个小时吧？

而且，尸体被搬进208号房的时候，应该还没有完全变凉。泡过澡、塞进被窝之后，还能在验尸时保持十七度五的体温，这就说明尸体在泡澡之前还残留着六七度的热度。根据六月的天气可以推测出，泽田美代子死后在室外停留了五到六个小时。换句话说，凶手在户外杀死泽田美代子，五六个小时之后，再把她的尸体搬进208号房，让她泡澡，之后把她塞进被窝。再加上验尸之前的四到五个小时，泽田至少已经死了十个小时了。

然而，矢田部的推理中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尸斑。

死亡三小时后，尸体开始出现尸斑。美代子尸体背部已经出现了浅浅的尸斑。尸体仰卧在被窝里，血液在重力作用下下沉，自然会在背部形成淤血（尸斑）。

可是她的尸斑很浅，这一点令矢田部百思不得其解。死了十小时的人，背部的淤血应该会更多，会出现更深的、暗红色的尸斑才对。

如果让尸体俯卧，胸部、腹部等身体前侧就会出现尸斑，即便之后再让尸体仰卧，前侧的尸斑也不会消失，反而会在背部形成新的尸斑。

而泽田美代子的尸斑，只出现在背部，而且颜色很淡。这与矢田部推测的“十小时”的死亡时间不符。

有一个方法能解决这一难题。只要使用这个方法，就能让尸体只出现较浅的尸斑。刚才河里那只打转的青蛙，给矢田部提供了灵感。

可现在，矢田部又对这一方法产生了疑问。

泽田美代子是在户外被人杀害的。她被搬进208号房的时间，应该就是冒牌泽田进入房间的时间——也就是晚上八点二十分。而味冈是九点左右来到酒店的，两者间隔不到一小时。而且味冈进房间的时候，美代子的尸体已经泡完澡，放进被窝了，所以尸体泡澡的时间不会很长，最多只有三十分钟。

短短三十分钟里，究竟能否使用矢田部推测出的那个方法，避免尸体出现尸斑呢？

矢田部收起摊在草坪上的双脚，下巴搁在膝盖上，弓着背陷入沉思。

15

当晚，矢田部从京都来到刈野温泉。“北国温泉乡”分布于那珂川溪流沿岸，而刈野温泉就是其中之一。从车站到温泉旅馆一条街大概有四公里，可以坐专线巴士。矢田部打了辆车，问司机说：“这里是不是有一家旅馆叫‘枫庄’啊？”

“对，是咱们这儿最一流的旅馆。您要去那儿吗？”

“对，麻烦了。”

矢田部回想起日星建设的道路建设部长大石谦吉的证词。

金弥是R县刈野温泉的艺妓。六月二十五日夜里，味冈专务、我、平山设计课长还有小原测量主任一行四人到刈野温泉的枫庄旅馆住了一晚……

出租车开进温泉旅馆一条街。河岸边种着一排柳树，河上架着朱色栏杆的小桥。出租车停在枫庄旅馆气派的大门前。服务员从屋里走了出来，问矢田部说：“请问您有预约吗？”

过了好久，服务员才把矢田部带去一间狭窄的房间。那像是枫庄最便宜的房间。矢田部既没有预约，打扮也不怎么样，旅馆自然不太重视他。

由于矢田部到的时间比较晚，服务员到晚上九点才送上晚餐。矢田部掏出一张五千日元大钞递了过去。服务员瞪大双眼，毕恭毕敬地道了谢——真是人不可貌相。

“这边有没有一个叫金弥的艺妓啊？”矢田部一边让服务员倒酒，一边问道。

“有啊。”

“能不能让她来一趟啊？她是不是去其他地方陪客了？”

“真不凑巧，今天金弥不在……”

“不在？”

“昨天她和其他艺妓去箱根旅游了，她们每年都会出去玩一趟。”

“哦？去箱根了啊？去旅游的都是艺妓吗？”

“对，花江、梅丸、照叶……七八个关系比较好的艺妓吧，她们平时攒了些钱，有空的时候就会出去旅游。”

矢田部听说金弥不在温泉时，心里咯噔了一下，不过服务员又说她是和其他艺妓一起出去的，这让矢田部放心了不少。看来金弥不是被人抓走的。既然她是和其他艺妓一起走的，那她的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现在是我们温泉最清闲的时候。再过个十天又要忙起来了，所以她们就趁这段时间去旅游。”

难怪没有预约过的矢田部也能住到房间了。

“客人，您和金弥很熟吗？”四十多岁的服务员微笑着看着矢田部。

“哦，我没见过她，只是听说过，这次既然来了，就想见她一面。”

“这样啊，她的乐器弹得可好了。真是太遗憾了。”

矢田部的外套挂在衣架上。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那是他昨天从艺妓管理所要来的艺妓名簿。他翻到印有文吉照片的那一页，向服务员问道：“你觉得这个人跟金弥长得像吗？”

服务员接过名簿，看了又看。

“不太像……只有眼睛和嘴巴有些像。”

“整体感觉呢？”

“嗯……她们的脸都是瘦瘦长长的，勉强说来有几分相像。年纪倒是差不多。”

“是吗……”

“这位是滨松的艺妓吗？”服务员看了看名簿的封面。

“对，他们那儿的艺妓比这儿的少多了。”

“您是滨松来的吗？”

“不是滨松，不过也算是滨松附近吧。”

矢田部在登记的时候，在“职业”一栏中写了自己是“公司职员”。

“金弥她们什么时候回来啊？”

“这……她们昨天才出发，至少要到后天才会回来吧。”

“那你知道她们住在箱根的哪家旅馆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

“那你能不能帮我跟别人打听打听啊？”

“哎呀哎呀，您怎么这么关心她们呀？”

“是啊，我想回去的时候顺便去箱根一趟，见见金弥嘛。呵呵，我是开玩笑的。”

“那我给金弥家里打个电话问问吧。”

五千日元的小费果然没白给。服务员离开了房间。

十一点过后，矢田部给山崎刑事课长家打了个电话。这个房间里的电话也是直通式的，不用经过接线台，不用担心会被旅馆的人偷听。

“我从京都到刈野温泉的枫庄旅馆了。就是味冈大石他们二十五日和金弥一起住的那家旅馆。”

“这样啊，那真是辛苦你了。发现什么线索没？”

山崎的声音清楚异常，就好像在和他面对面对话一样。

“还没呢。对了课长，我有一件要紧事拜托您。现在金弥在箱根汤本的一家叫‘泷山阁’的旅馆，希望您赶快派人保护她的安全。”

“什么？金弥到箱根来了？”

“她们七八个要好的艺妓每年都会出去旅游一次，昨天出发去泷山阁了。据说要后天才回来。我们必须在她们回来之前找到金弥，让她处于警方的保护之下，而且绝对不能让她周围的人发现警方在行动。”

“好，我会想办法的。”

山崎课长的反应非常迅速。山崎明白，用电话把味冈叫去鞍马贵船町的红叶庄酒店的人，就是金弥。也许犯人的魔爪正在朝她伸去。必须趁她和其他艺妓在一起的时候，就安排人手保护她的安全。最危险的时候，就是她从箱根回来的时候。她离刈野温泉越远，危险就越大。

“金弥的事情我会安排的。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在前往滨松的新干线上，坐在味冈旁边的那个乘客的情况已经查出来了。”

“哦？名字和身份都查出来了吗？”

“那倒没有，只是那辆车的车长说，味冈旁边坐着的是个年轻女子。”

“那人果然很可疑吗？”

“从车长的话来看，也不是没有可疑之处。”

味冈把高尔夫球袋忘在了新干线的行李架上。通过东京站的失物招领所，可以得知那班新干线是六月二十八日上午七点十四分从新大阪站出发，九点二十四分到达滨松站的“回声号”，而味冈的座位位于十二号绿色车厢。

“味冈的座位是十二号车厢的6A。车长在查票的时候，下一站正好是滨松，他就在车里喊了声到站时间。他记得车里有一个胖胖的中年绅士。然后是味冈忘在行李架上的高尔夫球袋。最近车长对忘在新干线行李架上的行李特别小心。”

为了防止有人在车内放炸弹，车长会在车厢内广播：“各位乘客，如果发现其他乘客忘拿的行李，请送至车长办公室。”所以车长才会发现味冈留在滨松站的高尔夫球袋。

“……味冈是在滨松站下车的，然后车长就问味冈旁边的女人，也就是坐在6B的女乘客，问她知不知道那高尔夫球袋是谁的。她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她看起来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身高大概一米六左右，留着一头长发，穿着浅米色的无袖上衣。她戴着墨镜，脸型比较长，摘了眼镜应该是个美女。”

“哇，车长记得这么清楚啊？”

“警方问着问着，他就想起来了。这说明他原本就对那个女人有点印象。”

“这是怎么回事？”

“那名女乘客是在京都上的车。一上车，她就掏出一张前往东京的新干线当日车票，说她来不及去窗口买绿色车厢【48】的车票了，希望车长让她补个票。车长一边帮她补绿色车厢指定券，一边跟她说，你要是想去东京的话，‘光号’比‘回声号’更快。可女乘客说，她没那么着急。”

“嗯……莫非是因为她看见味冈上了‘回声号’，所以才决定坐那趟车的吗？”

“应该是。之后那名女乘客看见有个座位空着，就提出想坐在那个座位上——就是味冈旁边的6B，靠走廊的座位。车厢里没什么人，车长就满足了她的愿望。”

“果然……”

“车长在车厢里走过的时候，总会看看那两个座位。那个女乘客不是低头看书，就是在打瞌睡。她旁边那个胖胖的绅士没有看报也没有看杂志，看上去有些心神不宁。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高尔夫球袋就放在他们头顶的行李架上。”

“就是那个女人！”矢田部对着听筒低声喊道，“……用鞍马的观光海报把味冈忘在红叶庄酒店的袜子包起来，又把纸包放在行李架上的高尔夫球袋旁边的人，肯定就是她！她八成是趁味冈去上厕所的时候放的！”

“也许吧……”

“课长，我明白了！那个女人先味冈一步来到红叶庄酒店，装成泽田美代子的样子，让员工记住了她。她去过208号房，所以才能拿到味冈留在房间里的袜子。在味冈见到尸体仓皇逃窜之前，她肯定躲在某个地方偷看呢！”

“那泽田美代子是怎么进208号房的，又是怎么被杀的呢？”

“泽田美代子不是在208号房被杀的。她是在其他地方遇害的，之后才被犯人搬进了房间里。京都警署上了犯人的当，连死亡时间都估错了。”

“啊？你说什么？”课长提高嗓门，电话那头的声音不住地颤抖。

“等我回署里了再详细跟您汇报，我的推测大致是这样的……”

矢田部将自己在考察过红叶庄酒店之后得出的结论告诉了山崎。透过听筒，他能听出山崎喘着粗气。

“……可还是有很多说不通的地方。明天我会去味冈他们视察过的金铃湖畔看看，一路上我会再好好想想的。”

“我也会的。对了，国铁那边查了查那个戴墨镜的女人使用的车票，发现那是六月二十二日从丸内的交通公社营业所卖出去的，是东京到京都的往返票。”

“二十二日？就是味冈前往京都，参加南苑会高尔夫球会的两天前啊！”

“没错，你猜那丸内的交通公社营业所在哪儿？”

“这……”

“就在神邦大楼一层。”

“什么？神邦大楼？不就是巨势堂明的经济研究所所在的那栋楼吗？”这回轮到矢田部失声大喊了。

“这是东京方面通知我们的，今天下午我已经把我们课的山田派去东京了。傍晚山田打电话汇报说，神邦大楼的交通公社营业所工作人员作证，二十二日那天来买票的，就是泽田美代子。”

“什么？泽田美代子？”

“泽田美代子毕竟也在同一栋大楼里工作，营业所的工作人员都认识她，不会认错人的。”

也就是说，泽田去交通公社，为处理自己尸体的帮凶买了车票。

莫非在“回声号”上坐在味冈旁边，身着无袖上衣的女子，是在巨势堂明手下的其他事业机关工作的人？

“课长，听到这儿，我越来越担心身处箱根的金弥了。麻烦您尽快派人保护她的安全！”

“我知道了，矢田部。”

“要是我有空，肯定亲自去箱根，但我明天必须去一趟金铃湖……只能拜托您了。”

这通充满紧张气氛的电话，终于结束了。

快要十二点了。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延续到大门。男人们的声音里，还掺杂着女人的娇嗔。“出租车！出租车！”喊声不绝于耳。宴会结束了。男人们好像要出门去。深夜里的温泉乡总有地方让他们消遣。

住在小房间里的矢田部改了主意，决定出门走走。他穿起印有旅馆名称的木屐——没有一个服务员送他出门。

小河两岸各有一条直道，相当繁华。旅馆与特产商店之间，有几家昏暗的店铺，与灯火通明的特产店形成鲜明对比。店铺的大门用红蓝两色的电灯泡装饰了起来，门口摆着脱衣舞厅、夜总会等招牌。身着旅馆浴衣的男人们在店门前走来走去，不时驻足停留。拉客的人在路上来回走动，低沉的笑声不绝于耳。

小弄堂里的这种店铺就更多了。小小的电影院外，摆着色情电影的招牌。小弄堂里也有脱衣舞厅、色情浴场和不正经的酒吧。矢田部独自走过店门口，被店外的中年女人和年轻男子喊住了。男子一看就是当地的黑道。

“枫庄的这位客人，我们这儿有的是好姑娘，您要不要进来看看啊？”

他们一看浴衣的样式，就知道客人住的是哪家旅馆了。枫庄是一流旅馆，住枫庄的客人自然也会引人注目。

他走了三十多分钟，最后还是回到了枫庄。大门紧闭，灯也灭了。他只能从旁边的侧门进屋——为他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看鞋柜的老人。

走廊里的灯也没剩下几盏。矢田部走进浴室，抓起一条毛巾，往楼下的大浴场走去。今晚闷热异常，矢田部才走了三十分钟，就出了一身臭汗。

大浴场里有三个人在泡澡。浴场非常宽敞，几乎跟没人一样。墙边摆放着各种奇石，还装饰着热带植物。

三位客人瞥了一眼矢田部，又自顾自地聊起天。

其中一位客人竟然游起泳来，掀起阵阵水花。水不太热。矢田部靠着墙边突出来的岩礁，伸展身体。那位游泳的客人游到矢田部附近，突然调转了头的方向，用仰泳的姿势往回游去——看来他的游泳水平相当了得。

他赤身露体，也觉得仰泳有碍观瞻，于是他一边游，一边把身体转了回去。他的两位朋友也笑着观赏他的“旋转泳姿”。

矢田部也在看他游泳。一会儿是背部露出水面，一会儿是腹部露出水面。矢田部甚至没有注意到许多水花溅到了自己脸上。“旋转游泳”的男客人一脸得意。

“喂，别闹了！”他的一个朋友开口道，“吵到其他客人了。”

游泳的男人在热水中站起身。

“还真是……”他自言自语着，对浴池角落里的矢田部低头道歉说，“对不住啊，给您添麻烦了。”

“没关系。”

三位客人离开之后，矢田部来到淋浴场。他没有洗身体，只是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

夜深了。没有新客人来到浴场，只有水龙头里涌出的热水不断作响。

离真相又近了一步。

在京都贵船的红叶庄酒店发现的泽田美代子的尸体，为什么这么“新鲜”？

她是在其他地方被人勒死的，可为什么尸体发现之时还是温的呢？

凶手可以利用房间里的浴缸，把尸体泡暖。但问题是，验尸时尸体背部只出现了浅浅的尸斑。人在死亡三小时后，一定会出现尸斑。

泽田美代子被杀之后，隔了五六个小时才被人搬进红叶庄酒店208号房，而验尸是在那之后四五个小时进行的，也就是说泽田美代子在验尸的时候已经死了十个多小时了——这就是矢田部面临的最大难题。背部的尸斑是她的尸体仰卧躺在被窝里之后出现的吧。换言之，她的尸体被搬进房间之前，没有出现任何尸斑。

这可能吗？尸体被搬进红叶庄酒店之前，美代子应该已经死了五六个小时了。

不过，矢田部已经找到了解开这个疑问的线索，只是线索还不够，还有解释不清的地方。不搞清楚这些，就无法吹散脑中的阴霾。

矢田部在淋浴场里坐了许久。他觉得有些冷，于是跨进浴池，又泡了一会儿。

他把整个身子埋在浴池里。忽然，他想到了什么，游了起来，反正浴场里没有别人。他一边游泳，一边学着刚才那个男客人旋转自己的身体。可矢田部的游泳水平没有那么高，没多久他就沉到了浴池底。

无奈的矢田部只得半弯着腰，在原地打转，想象自己是在水中旋转。

后来，一位客人打开了通往更衣室的玻璃门——他看见矢田部的样子，吓得半天没敢动弹。

“我们这儿的‘组【49】’吗？”

负责管理刈野温泉的派出所的刑事课课长漫不经心地回答道。上午九点，他准时来到办公室。没想到椅子还没坐热，一位从其他县远道而来的中年刑警就来找他了解情况了。课长没有用“黑帮”，而是用了“组”这个词。

“我们这儿不是什么大城市，就一个组，叫‘花桐组’。算是搞地产业的吧。”

长着一张凹形脸的刑事课长好像正在治蛀牙。他不时用舌头舔舔臼齿，一吸气就发出“嘶嘶”的响声。而他呼气的时候，就能闻到嵌在牙齿里的药物的气味。

“是个很大的组织吗？”矢田部喝着警局给的粗茶问道。

“不大，总共也就三十来人。”

“昨天晚上我在温泉町逛了逛，发现那儿有脱衣舞厅、色情小店、夜总会和酒吧什么的，温泉町该有的色情行业都全了。”

“这也没办法啊，毕竟要招揽游客……”

“花桐组有没有参与到这些店铺的经营里？”

“没有，只是那些店铺的老板都和组里有些关系。不过花桐组没做什么坏事，要是做了，警方肯定不会袖手旁观。嘶嘶——”刑事课长说道。

“温泉町的花柳巷和花桐组有关系吗？”

“关系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深。以前组里的人会当年轻的温泉艺妓的小白脸，可现在已经很少了。只要他们不做出格的事情，警方也没法插手，毕竟他们是你情我愿的恋爱啊，又不犯法。”课长满不在乎地说道。

“花桐组上头的组织是哪里的？”

“三年前还是关西的八幡组。”

“那可是个大组啊。”

“不过现在花桐组已经归到关东的旭组门下了。”

“旭组？这个组我倒是没听说过……”

“是个不大不小的组织。”

“那花桐组从关西投靠关东的时候，肯定闹过事吧？就没人举着手枪啊日本刀打架斗殴吗？”

“没有没有，我们警方一直严密监控着他们呢，嘶嘶……”

“那可真是太让人敬佩了。不过关东、关西两大派系的领地争斗，在各大城市和温泉乡都闹得沸沸扬扬呢……”

“最近组里那群人也变聪明了，不会明着来。我们这儿的花桐组投靠关东旭组的时候，也没有流血。肯定是通过谈判握手言和的吧。那时我还没调到这儿来呢，虽然有所耳闻，但了解得不是很清楚，我的前任应该知道得更详细。不过他已经辞职回千叶老家了。”

“在花桐组这件事上，关东的旭组居然能和关西的大组织八幡组平起平坐地进行谈判，可见那个旭组也来头不小啊。”

“也许是所谓的‘政治折中手段’吧。”

“政治折中手段啊……”

见中年刑警歪着脑袋，一脸疑惑，课长解释道：“哎呀，现在的组都聪明多了，不像以前了。要是警方无端介入，把整个组织一锅端了就不好了，所以他们会尽可能避免这种冲突。”

“这也是种政治手腕？”

“没错没错，他们现在会顾全大局了。”

“那个关东的旭组是哪儿的组织啊？”

“好像是东京的。东京有好几个那样的组织，不过旭组具体在东京的哪个区我也不是很清楚……你是来调查这儿的花桐组的吗？”

“不，不是……”

“也是，现在花桐组没有任何问题，一不贩毒，二不开赌场，三不搞恐吓和暴力行为……嘶嘶……”

从刈野温泉经由金铃湖到J县府中町的巴士于十一点发车。矢田部还得在巴士车站等上足足一个小时。

他不想干等那么长时间，想要再好好看看刈野温泉。不知不觉中，他走到了下一个巴士车站。走着走着，又走到了下一个车站。

这个温泉乡呈长条状。旅馆一条街到头之后，周围立刻出现了低矮的屋顶与小小的人家。与豪华的旅馆相比，商店街显得寒酸得多。

突然，他看见一家古玩店，招牌上写着“大野古美术店”的字样。矢田部走进昏暗的店里，布满红色图案的大盆和青花瓷壶映入眼帘。箭筒、刀剑的护手、女儿节人偶、古钟、佛像、扁担、羽毛球拍……还有印着金色的“凯旋纪念”字样的酒杯和越前烧的水壶。五十多岁的店主低头看着报纸。

矢田部正要走，却发现店铺屋顶上摆着一块大号铁板。那块铁板实在太大了，反而容易被人忽视。铁板白底黑字，写着一排大字：

全国区参议院议员高尾雄尔联络事务所

矢田部忽然想起，一年之后就是参议院大选了。临近大选，用大字写着候选人名字的“联络事务所”招牌就会越来越常见。

高尾雄尔是保守党的实力派议员之一。二战前，他担任内务官僚，一直活跃在警界，还曾经担任过自治大臣。

高尾雄尔是全国选区选出的议员。为他投票的人主要分布在东京周围的几个县，但全国范围内的选举，还是需要在全国各地进行宣传的。当然，其中有几个重点区。刈野温泉有他的“联络事务所”，可见R县就是他的重点区之一。

哦，原来这儿是高尾雄尔的根据地啊——矢田部抬头看着写有高尾雄尔名字的招牌。平时他只能在报纸上看见他的名字。

正在昏暗的古玩店里看报纸的店主，在选举开始之后，就会为候选人高尾雄尔拉选票吧。可惜矢田部还是难以将这位发霉了一般的古玩店店主与选举运动联系在一起。

他忽然想起，刚才派出所的刑事课长告诉他，温泉的花桐组从关西的黑帮投靠到关东的黑帮时，关西的八幡组与关东的旭组曾达成过“政治”上的妥协。

当然，刑事课长只是把暴力团伙之间的握手言和比喻成了“政治上的妥协”，并没有将暴力团伙的妥协与政治同日而语。只是矢田部在看见古玩店屋顶上的招牌之后，意识到参议院议员高尾雄尔正在为选举运动作铺垫，这才联想到了刚才听到的那番话。

矢田部朝下一个巴士车站走去。他已经离开了小镇，水田和旱田多了起来，周围也越发冷清了。想必这里就是刈野温泉的尽头吧。

一群工人正在拆路边的一栋房子。矢田部见状，放慢脚步，最终停了下来。

也许是要重新造一栋房子吧，这也是常有的事。

房子前拦起卡其色的幕布，每一面上都印着黑色的“中桥组”字样。为了防止拆房子时产生的尘埃和危险垃圾，建筑公司会拦起这样的幕布。

原来的那栋房子好像有两层高，幕布拉得非常高。用来支撑幕布的不是木桩，而是几根环环相扣的长达一米的钢管。

如果马路下的煤气管或水管出了问题，就会用钢管搭起四方形的卡其色帐篷。大楼的建筑工地则会使用更大块的幕布。

现在，路旁这栋房子的屋顶已经被拆除了，早就没了原形。屋子的下半部分被幕布挡住，看不见。

房前的马路边停着两辆卡车，十多位工人正把屋里拆下的旧柱子、木板和墙壁往车上搬。

黄色的卡车是建筑工地专用的，车体上用黑色油漆写着“中桥组”三个大字。工人都戴着黄色的头盔，身着统一的灰色制服。

照理说，拆除房屋的工作应该由普通的体力劳动者完成，可这栋房子竟然由一个叫“中桥组”的建筑公司拆除。两辆卡车占去了半条马路，其他车辆只能走另外一半，路上有些堵。一位工人手持红色小旗维持秩序。

虽然旧房子被幕布挡住了，灰尘不会飞到外面来，但工人往卡车上搬墙壁和木材的时候，还是会扬起尘土，让行人甚感不快。

车辆只能在半条马路上通行，而路边又尘土飞扬，这让矢田部不由得停下脚步。他看了一眼忙碌的工地，发现一块陈旧的招牌被折成两半，丢在堆成山的旧木材上。招牌上写着“温泉・柳月旅馆”。

看来他们在拆的那栋房子，是一家叫“柳月”的温泉旅馆。

这家温泉旅馆很小。从房子外的幕布来看，算上二楼，总面积也不过八十坪，甚为寒酸，与他昨天晚上住的枫庄和附近的其他旅馆相比，真是天壤之别。

温泉乡的尽头经常会出现这种小旅馆。地处繁华地带的大旅馆比较贵，想要省钱的客人会故意选择这种小旅馆入住。这家柳月旅馆肯定也很便宜。

为什么要把房子拆了？莫非要重新造一间大旅馆？还是经营不善，只得将地皮转让他人？矢田部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经济这么不景气，地处温泉乡尽头的小旅馆怎么可能吸引得了顾客，又怎么可能改造成大旅馆呢？况且，如果真要重新改造，“柳月旅馆”的招牌就不会被人折断乱丢了——老招牌是旅馆的宝贝。矢田部想到，这家小小的温泉旅馆是关门大吉了。

不过，负责拆除房屋的，居然不是普通的建筑工队，而是专业的建筑公司，这又是怎么回事？矢田部总觉得那是杀鸡用牛刀。莫非收购这片土地的人，将工程承包给了中桥组？可是这么小一块地皮，能造起什么大建筑啊？

这时，矢田部突然想到，也许是中桥组买下了这栋柳月旅馆，准备把这里改造成他们组的事务所，所以他们才会亲自出马拆房子。

那毕竟是家温泉旅馆，肯定有相应的温泉设施吧。地下也有引来泉水的大水管。矢田部心想：附带温泉的建筑公司事务所，可真够奢侈的。

巴士还要好一阵子才会发车。他大可慢悠悠地走去下一个车站，所以才能悠闲地看他们拆房子。

事后想来，那也许是上天的旨意。换作平时，他不会对建筑工地产生任何兴趣，不会多看一眼。

矢田部走近那位维持秩序的工人。

“请问这边要造什么呀？”

单手举着红色小旗的男子头戴头盔，白了矢田部一眼。

“天知道。”

口气冷淡得像杯白开水一样。照理说，建筑工地的人应该知道这里接下来会造什么。他是瞧不起提问的人，所以才会装傻的吧。他面无表情，只有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我以前经常来这家柳月旅馆住……今天本来也是要住这儿的，一来却发现旅馆没了，真是让我吓了一跳……”

矢田部装出大吃一惊的样子。你无情，别怪我无义。

听到这话，手举红旗的男子的表情柔和了不少。他看着矢田部手中的行李箱说道：“柳月旅馆关门大吉了呢。”一脸无可奈何。

“那真是太可惜了。我可真没想到这里会关门啊……老板娘人又好，价钱也适中，最适合我们这些穷人了。”矢田部说道。工人沉默不语。

“莫非要在这儿造家新的温泉旅馆吗？”

头盔下的双唇紧闭。他让一个方向的车辆通过之后，又挥舞着小旗指挥另一个方向的车辆。

“师傅，您知道吗？是要造一家新的温泉旅馆吗？如果是真的，那我以后还想来这儿住住看呢。”

对方“专心致志”地指挥来往的车辆，无视矢田部的问题。

“难道这里要造的不是旅馆，而是别的建筑物？”

“……”

“师傅，您要是知道，能不能告诉我啊？”

“大叔，”回答声从身后传来，“别问这些无聊的事情，一边去。”

另一个戴着头盔的男人回头瞪了矢田部一眼。他好像是工地现场的监工，手上空无一物。他身材很高，肩膀隆起，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样子。他顶着个塌鼻梁，瞪着矢田部说道：“这儿忙着呢，快走快走！”

他撅起厚厚的嘴唇，声音嘶哑。

负责搬运旧木材的工人们好像也在配合工头的号令，胡乱丢下大块木材，掀起阵阵肮脏的尘雾。

矢田部赶忙缩起脖子，灰溜溜地走了。建筑工人有些粗暴不是什么稀罕事，可他们为什么不肯回答自己的问题呢？随口回答一句不就行了吗？总感觉他们从一开始就看自己不顺眼。他们的敌意已经通过冷漠的态度与粗暴的言语表达了出来，就好像“闲杂人士不得入内”的牌子一样明显。

他们越是冷淡，矢田部就越是想查个究竟。他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发现刚才那个身材高大的头盔男子正盯着自己……

转了个弯，他发现路边有一家小小的食品店。进这家店就不会被工地的人看见了。

“柳月旅馆突然关门了。事出突然，我们也很意外呢。”

矢田部在店里买了一小瓶威士忌。老板娘说起话来自然爽快。

“不，他们的生意也没有那么差……这年头不景气，每家温泉旅馆的生意都不好做。气派的大旅馆反而会从银行借很多钱，倒是柳月旅馆那样的小旅馆因为价钱便宜，能吸引到很多客人。他们经常从我们店里进货，所以我还是比较了解他们的情况的。那边的温泉水很热，口碑也不错的。”

“那为什么要关门啊？”

“因为有人出高价买了啊！柳月的老板娘是个年近六十的寡妇，早就不想开旅馆了，说要请服务员什么的麻烦死了。没想到有人愿意出高价买下那栋房子，于是两个星期前她就拿了钱回乡下养老去了。第二天，建筑公司在房子外面围了一圈幕布，三天前就开始拆房子了，乒乒乓乓的。”

“买下那栋房子的人，会不会准备盖一家新的旅馆啊？”

“哪儿会啊！这么不景气的时候，谁会盖新旅馆啊，况且那儿的位置又这么偏。出钱的是一家叫‘中桥组’的建筑公司，说是要把那里改造成他们自己的事务所。”

“啊，果然是……”矢田部果然没有猜错。

可是，中桥组的工人们又为何会如此冷淡？莫非是因为矢田部说自己是柳月旅馆的客人才……还是中桥组社长买下这里当自己的事务所，觉得不好意思，才让工人们不许乱说的吗？

既然老板娘说对方“出了高价”，那就说明中桥组用市价以上的价钱买下了这栋小小的温泉旅馆。他们就这么着急想造一栋自己的事务所吗？看来建筑公司的生意果然很好。

“那个中桥组的总公司在哪儿啊？”

“我也不知道啊，不过他们既然要在那儿造事务所，也许就会把那里当作总公司吧。”

“那就是说，中桥组是当地的建筑公司咯？”

“倒也不是，只是他们社长中桥泰夫之前一直在这附近搞工程，赚了些钱，公司的规模也变大了吧。”

“哦……”

矢田部走到下一个车站，上了巴士。

不知为何，出高价收购了一家小小的温泉旅馆，并在路边拆除房屋的中桥组，在他脑中挥之不去。

巴士沿着金铃湖北岸行驶。南岸在群山脚下，只有狭窄的林道，北岸的道路在山的斜面旁边。

在这座山的半山腰上，将要建起一条连接J县与R县温泉乡的“高地观光线”，而味冈正弘所在的日星建设等其他建筑公司希望能参与这项工程。当然，这项工程还没有开工。矢田部透过车窗，眺望湖面上的山影。

巴士中有不少人都是冲着人造湖的景色来的，他们在中途的车站下了车。在车站附近还造了不少方便游客观光的小餐厅。

道路沿着湖岸建造，蜿蜒曲折。每个转角的湖景各不相同，变化多端，值得一看。

转过一个弯之后，巴士突然停了下来。那里并不是车站。定睛一看，原来前方站着四五个挥舞着小红旗的工作人员。

“要炸路啊？”车里的乘客伸长了脖子说道。

炸药被引爆之前，车辆无法通行。炸药好像装在了满是岩石的山坡斜面上。

“这是要扩路吗？”矢田部向那位乘客问道。

“不，要在前面造一条隧道。这年头车子越来越多了，可这边的路弯弯曲曲的很不好走，所以要开条直道，这样就不会堵车了。隧道虽然短，但开通之后路况就好多了。”

“哦……是游客变多了吗？”

“因为有私家车的人越来越多了啊！以前只能坐巴士来的人，现在都能开自家车出来旅游了。再加上现在买车还能分期付款，再怎么修路，都追不上私家车增加的速度啊。就该让汽车生产商负担三分之一的修路费用，他们的责任大着呢！”

聊着聊着，前方传来一声巨响。不过车里的人看不见四散的岩石。红旗降了下来。

工作人员摆摆手，示意巴士通过。巴士缓缓开动。

转过弯，矢田部才看见距离道路五十米距离的隧道工地。开阔的工地上停着推土机、起重机、卡车等黄色的车辆。

隧道工程刚开始不久，刚才那次爆炸，终于在山坡的斜面上开了个口子。斜面的一半露出岩体，炸碎的石头堆成小山，推土机铲个不停。

见状，矢田部突然提着行李箱站起身，朝驾驶座走去。

“麻烦停一下车。”

司机回过头来。

“请让我在这儿下车吧，我有些事要办。”

“这可不行啊，公司规定不能在路上上下客的。”

车上没有检票员，一切操作由司机完成。

“拜托了，我实在是有急事，等到了下个车站再折回来就太远了，麻烦您了。”

在矢田部的苦苦央求下，司机无可奈何地按下开门的按钮。

矢田部来到隧道工程现场。太危险了，他只能站在远处。崖壁上工人们在挖石头，下面则是轰鸣着的推土机。起重机搬起巨大的岩石块。工人们正在安装新的炸药。车子上、栅栏上都写着建筑公司的名字——“藤濑组”。

崖壁上的岩体接近暗绿色。

矢田部看了看崖壁的颜色，又看了看起重机正在搬运的岩石块的截面——总体呈暗绿色，但中间也有条纹，颜色变化多端。他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石，又从口袋里掏出名片盒，与其中的小石子进行比对。名片盒中的小石子，就是死在船明大坝人造湖里的味冈正弘的鞋子里发现的那颗。

“干什么呢！多危险啊！”头顶传来吼声。

抬头一看，头戴黄色头盔的男子正吹胡子瞪眼。

“对不起，请问这边的石头是不是五色石啊？”矢田部先道了个歉，随即问道。

“才不是五色石呢……”工人冷淡地回答道，一脸的不耐烦，和两小时前在刈野温泉拆柳月旅馆的中桥组的工人如出一辙。

“可我觉得它的颜色和五色石很像啊。”

“也许看着像吧，但那不是五色石。”

矢田部把名片盒递给工人，让他看了看里面的小石子。

“我这儿有一颗五色石，请问这片工地里有这样的石头吗？”

工人低下头，看了看名片盒说：“这是辉绿凝灰岩啊。虽说是凝灰岩，但算是变种的凝灰岩吧，就是俗称‘五色石’的东西。”

他好像是个技术人员，给出的答案与天龙市高中的理科老师完全一致。他看上去非常年轻。

他用手指捏起小石子，对着阳光，对矢田部说道：“这石头比较小，也许很难看清，不过你看，在阳光下这个部分会变红是吧？所以它才叫‘五色石’。你在这儿捡到的石头是不会有这种颜色的，因为这里的石头是普通的凝灰石。”

“哦……”

矢田部举起手中的石头对着阳光，它的颜色果然没有变化。

“喂！要炸了！”远在崖壁上的工人喊道。

“太危险了，你快来这儿躲躲吧。”

技术员将名片盒还给矢田部，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大步流星地把他拉去了转角处。红旗再次举起，五辆私家车被拦了下来。不久，爆炸声响起，地动山摇一路传到了湖面，岩石应声落下。

矢田部放下堵住耳朵的手。红旗降下，等候已久的私家车缓缓发动。起重机和推土机又开工了。

“这附近就没有五色石了吗？”矢田部没有离开，继续问道。这位年轻的技术员好像是现场监工，在百忙之中一直陪着矢田部，真是个好人。

“不，辉绿凝灰岩在这附近还挺多见的。”

“什么？很多见？”

“嗯，只是我们工地没有罢了。辉绿凝灰岩多见于秩父古生层与中生层中，从飞騨、越前这一带到加贺都有。不过其他地方就没有了。”

他的话与天龙市的高中老师完全一致。

“那这片工地现场附近的岩石里，会不会混着一些五色石呢？”矢田部问道。

“不，不会，这一带虽然有很多五色石，但地质层不对的话，就不会出现五色石。”

“小碎片也不会有吗？”

“要是那个岩石层里没有五色石，自然不会有五色石的碎片啊。”他笑了，头盔下露出一排健康的牙齿。这时他突然回过神来，问道：“您是在调查什么事情吗？”

“不，就随便问问……”

矢田部差点就道明真身了，可他还是没有说出口。要是让对方起了戒心就不好了，而且要是“警方来调查”的消息传开了就更麻烦了——建筑行业的世界小得很。

金铃湖畔居然没有五色石。那船明大坝湖发现的味冈的鞋子里，为什么会出现五色石呢？

二十八日深夜到二十九日凌晨，味冈被人从二俣的飞流阁搬运至船明大坝湖，用的就是卡车之类的车辆。座位附近堆了各种道具，空间狭窄，所以右手被人绑住的味冈才会用左手挡住脸，并在左手手心留下擦伤的痕迹。矢田部觉得那辆卡车应该是建筑工地用的卡车。

味冈在前往京都之前，曾与大石等人一起来到金铃湖畔，视察将要建设收费观光道路的山坡。味冈鞋子里的五色石是“碎石”，而碎石与建筑工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所以矢田部猜想，金铃湖畔的工程与这颗五色碎石有着某种关联。

当然，收费道路工程还没动工，所以那边自然不会有工地。可矢田部就是无法轻言放弃。他总觉得湖畔肯定有某个工地，开凿出了混有五色石的碎石。他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决定来这里跑一趟，说不定就能发现把味冈从飞流阁带去船明大坝的那辆车。那辆车应该是从工地现场直接开去飞流阁后门的。

矢田部带着些许希望来到金铃湖畔，在车上见到隧道工程的工地，心中激动不已。收费道路的工程虽然还没开始，但隧道的工程已经开工了。

然而，年轻的现场监工的一句话，给矢田部泼了一盆冷水——这个工地没有五色石。他说得应该不会有错。要是这一带没有一片五色石，就没有任何意义。

要是这里有五色石，一切推测都说得通了。刚才工人们使用炸药炸开了岩石。推土机铲起岩石的碎片，倒在卡车上。到处都是碎石。味冈正是坐在这样的卡车里，才会有五色石的碎片进到他的鞋子里……

矢田部还以为他的推论会得到证实，可是唯独缺少了最重要的“辉绿凝灰岩”。情况令人绝望。

“上村先生！”附近传来喊声。

现场监工回过头，一位工人大声说道：“上村先生，事务所有人找您呢！”

“知道了！”年轻的现场监工点了点头。头盔在头上滑动，发出细微的响声。

“那我就告辞了。”他没有忘记与矢田部告别。

“您要回事务所了吗？”矢田部还想和他多聊一会儿。

“嗯，有人来叫我了。”

“请问您的事务所在……”

“就在一百五十米开外的地方……对了对了，就在巴士车站旁边！”

“这样啊，那正好，我跟您一块儿走过去吧。”

“好啊，您请。”现场监工上村爽快地答应了。

年轻的他穿着长靴，走得飞快。他避开来往的车辆，沿着湖岸边的路走着。矢田部紧紧跟着他。

矢田部有许多话要问，可是半天没开口。他听说工地没有五色石之后，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夏日的阳光洒在平静的湖面上，对岸的群山也倒映在湖面上，留下浓浓的影子。水鸟在影子上飞快地划过，留下一道白色痕迹。

“您是从哪儿来的啊？”

上村看了看矢田部的行李箱。其实他也是没话找话罢了。三辆私家车接连开过。

“我是从静冈县的天龙市来的。”

矢田部老实回答道。

其实他是想看看对方的反应，可上村居然面不改色。没有被头盔罩住的下颚晒得黝黑，反射阳光。

“静冈县啊，静冈县也没有辉绿凝灰岩呢。”上村猜出这位初次谋面的人想找五色石，自言自语道。

“是啊，听说骏河和三河一带是没有的。”矢田部回忆起高中老师的回信来。

“辉绿凝灰岩是凝灰岩变质而成的，所以比较特殊，只有中部地区的西北部到北陆地区才有。”

上村不清楚矢田部寻找五色石的目的，只能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

忽然，他用手指着前方的蓝色两层建筑物说道：“那就是我们的事务所。”

那是工地常见的临时屋，不是很大。

“我们这儿人越来越多，屋子都不够用了，所以又扩建了一下，不过从这里是看不见的。”

再怎么扩建，临时屋终究是临时屋。

两小时前，矢田部刚看过建筑公司拆除温泉旅馆的现场。不，他已经在这儿耗了半个小时了，准确来说应该是两个半小时前吧。

于是，矢田部终于开口了。

“来这儿的路上，我在刈野温泉附近看见有家建筑公司买了家温泉旅馆，要把它改造成他们的事务所。带温泉的事务所，可真够奢侈的啊……”

也许是因为天热的缘故吧，上村用手指抬了抬头盔。

“啊，我知道，那是中桥组吧？”

“您果然知道……”

“因为我们是县内的小型建筑公司，对同一个县的同行总会了解一点的。”

跑车在两人身边飞速驶过。车里年轻人的歌声，伴随着车子掀起的旋风飞过。

“中桥组的社长中桥泰夫原本是当劳工介绍人的，我们这一行管这种人叫‘拉壮丁的’。”头戴黄色头盔的年轻技术员向矢田部介绍道。

“哦……”

“拉壮丁的”——这个词矢田部还是头一回听说。内行人用的暗语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那些拉壮丁的一般都会带着工人来往于各个建筑工地，再召集当地农村的壮丁当临时工，所以很少会在同一个地方待很长时间。不过那个中桥组在我们县做了个工程，就决定把据点安在这里，不拉壮丁，改做自己的建筑工程了，这样的例子还真少见。”

“拉壮丁的这么赚钱吗？”

“这是种野蛮的工作，只要你想赚，总能赚得到的。”

“想赚？……”

“我可不是针对中桥组哦，大部分拉壮丁的都是这样。他们的利润都是从劳工的工资里抽来的。要是劳工辞职逃跑了，他们就赚得更多了。”

“此话怎讲？”

“比如一个工人干了十五天活逃走了，但他只领了五天的工资，那剩下的十天工资就归拉壮丁的了。要是工资是一天五千日元，那一个人就能赚出五万日元来。要是逃了五个人，不就能赚出二十五万日元了吗？”

“可工人辞职的时候，不会结清另外十天的工钱吗？”

“按规定那部分工资是不能结的。拉壮丁的和工人的合同都是一个月一签，要是工人忍受不了辛苦的工作逃跑了，那就要他们自己负责，拉壮丁的没有支付工钱的义务。要是中途辞职的工人想问上头要回工钱，会被包工头和他的心腹会计、监工骂个狗血淋头。”

“要是工人辞职头子能赚到钱，他们肯定拼命剥削工人吧？”

“以前那样的‘监狱房间’虽然很少见了，但工地的工作对临时工来说的确非常辛苦，况且最近农村的年轻人越来越像城里人了，身体越来越差啦。也难怪啊，插秧啊、拔草啊、收割啊，不是用化肥就是用机器，几乎不用他们自己出力。城里的那些失业者就更别提了。”

“那工人要是辞职逃跑了，工地就不会人手不够吗？”

“所以拉壮丁的一直在到处拉人啊，而且‘能提前领工资’是个很诱人的条件，所以工地上的劳工总是来了走，走了又来。每换一批人，拉壮丁的就能靠他们赚到不少钱。”

“……”

“即便只是抽头，也能赚到不少钱啊。工人每天能拿到五千日元的工资，其实已经被拉壮丁的抽走三千日元了。所以只要拉到十个工人，一天就能赚到三万日元啊。”

“哦……”

建筑工程，尤其是道路的建筑工程，需要大量劳工。但建筑公司不会亲自出面征集劳工，于是便催生出了“拉壮丁”这种行业。而藤濑组的技术员上村，又把其中的“猫腻”透露给了矢田部。

他会把这些告诉萍水相逢的矢田部，说明他是个正义感十足的青年。

“我能提个问题吗？”两人走到藤濑组的临时事务所附近时，矢田部问道。

“请说。”

“像中桥组那样从拉壮丁的发展到建筑公司的例子很多吗？”

“不，我很少听说。毕竟拉壮丁的就是拉壮丁的，在建筑业分工还是很明确的。况且还有资金的问题。建筑行业既有大公司，也有小公司，那些小公司简直就是‘泡沫公司’，冒个泡就没影了。但中桥组从一开始就成了我们县的中等建筑公司了。它刚成立不久就有了这么大的规模，我们都很吃惊。没想到一个拉壮丁的中桥组能赚这么多钱……”

“可您刚才不是说拉壮丁的的确很能赚吗？”

“他们虽然能赚，但花的钱也多，这就是他们的世界。毕竟他们跟黑道有些关系，浪费的钱也多。所以一个拉壮丁的组能发展成县内的中等规模的建筑公司实属不易……我们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呢，莫非他们找到了个大财主？”

“大财主？”

“就是援助中桥组的资本家啊。我们也四处打探来着，可是他们的财主好像不在我们县里。拉壮丁的总是到处跑，要是他们的财主是县外的人，我们肯定查不到啊。”

“可中桥组买下了刈野温泉尽头的一家小温泉旅馆，要改造成事务所。他们的出资人在县内的可能性会不会很大？”

“不，出资人肯定不在我们县里。建筑业是个小世界，一查就知道了。要是中桥组不是靠自己的利润发展起来的，那就肯定有人在暗中支援，只是我们没查清那人是谁罢了。”

“哦……”

“况且，中桥组把事务所安在刈野温泉附近也很奇怪。因为中桥组完全没必要在县内设置事务所啊。我听说他们正在木曾那边扩路呢。中桥组不仅承包了许多中部地区的工程，还参加了关西、北陆、关东、近畿地区的公共事业的投标。”

“投标？建筑公司能参加其他县的投标吗？”

“不管是国家的公共事业，还是自治体的公共事业，都是指定投标制。不管你是不是这个县的公司，只要你有资格，就能参加投标。那些大型建筑公司都是如此，他们在全国各地设置分公司或办事处，参加全国的指定竞标。”

“那中桥组会不会是在‘拉壮丁’的时候打通了人脉，取得了竞标的资格啊？”

“他们的路子再宽，也没法轻易参加各县的公共事业投标啊。毕竟各县都有各自的指定公司团体，新的公司很难参与进去。县政府官厅和建筑公司团体都有默契。不过，要是新公司有大腕议员当靠山，就是另一回事了。当然县议会的议员还不够硬，必须得是国会议员才行。不过我实在想象不出一个拉壮丁的中桥组会有这样的关系啊……”

矢田部忽然想起，在刈野温泉的古玩店屋顶上看见的那块大招牌：全国区参议院议员高尾雄尔联络事务所。

高尾雄尔是位著名的议员，应该不会和“拉壮丁”起家的中桥组有关。矢田部赶忙把宣传选举的招牌从脑中抹去。

两人走到临时事务所门口。写有“藤濑组隧道工程现场事务所”字样的招牌挂在门上。上面还写着事务所的电话号码。

“那我就告辞了。”上村停了下来，把手放在头盔上行了一礼。

矢田部也弯下腰，本想致谢，眼睛却不由得朝事务所的方向看去。

两层楼高的事务所旁边，又扩建了一栋新的临时建筑。刚才上村说，现在人多了，原来的房子太挤，所以才扩建了一下。不过新楼还没造好，印有“藤濑组”字样的几十张幕布将建筑物团团围住，前面则用钢管搭起脚手架。路旁放着一排栅栏，印有虎纹，也写着“藤濑组”三个字。

这一幕与刈野温泉尽头拆除旅馆的工地太像了。唯一不同的是幕布上的文字，一个是“中桥组”，一个是“藤濑组”。矢田部看出了神。

“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这就是扩建的新楼。”上村正要进屋，察觉到矢田部的视线后，赶忙解释道。

“嗯，我也想起来了。”

矢田部抬头望着包围建筑物的幕布，仿佛包裹箱子的大包装纸。幕布前用钢管搭起脚手架，一部分架子上还铺着木板，有工人站在上面干活。

“现在脚手架都不用木头搭了，改用钢管了呢。”

刚才在温泉旅馆那边也有一些钢管脚手架没有拆除。

“是的，每根钢管大概都是一米长。修路、修煤气道和水管的时候，不是会用钢管在路上拉幕布吗？用的也是这种管子。钢管跟钢管之间的连接部分是可以伸缩的，叫‘管架’。”头戴头盔的上村微笑着解释道，“有了管架，就能根据需要，自动调节钢管的长短了。”

“哦，那真是太方便了。”

矢田部朝钢管脚手架望去。

脚手架上铺着木板，人就站在木板上工作。为了防滑，木板上还铺了一层席子——席子比木板大，边角耷拉在木板外面。

“对了，你看马路边上摆着的那些栏杆，那叫‘安全防护栏’。”头戴头盔的年轻技术员耐心地解释道。可惜矢田部的注意力都被钢管脚手架吸引去了。

矢田部上了巴士。

转弯之后，藤濑组的工程现场事务所就不见了。道路沿着人造湖畔建造，一个弯接一个弯。私家车在狭窄的道路上超过了巴士，扬长而去。

道路终于离开了湖畔。闪闪发光的水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人工开凿出来的山路上坡道。两边的杉树林气势逼人。

开过人工开凿的道路，沿着山中的坡道继续走。巴士朝着坡顶爬去。杉树林越来越深，能透过黑色树梢看见的蓝天白云越来越少了。天空中满是炫目的光线。

矢田部看着窗外，眼中并无景致。巴士不断颠簸，他不时闭上双眼。

年轻技术员的话回响在耳边。钢管脚手架的钢管仿佛在视网膜上闪闪发光。钢管上铺着木板，而木板上则铺着草席……

他在贵船的红叶庄酒店后院里，发现了几根稻草。稻草掉在栎树边上。冬天为了防止树木冻伤，有人会在树干上裹席子。他还以为那两根稻草，是冬天留下的呢。然而，炎炎夏日又怎会发现冬天使用的东西？他发现稻草的时候，也起过疑心，但是没有深究。

不过现在他的疑问与钢管脚手架联系了起来。原来现在有了管架，铁管能够伸缩自如。

把泽田美代子的尸体搬进红叶庄酒店208号房的方法，马上就能解开了。虽然脑中依旧迷雾重重，但他感觉迷雾即将散去，仿佛光线就在自己眼前。

巴士终于爬完了坡。虽然还是在山路上走，但路已经平坦多了。巴士翻过坡顶，放慢速度，开始徐行。

路旁正在施工，要拓宽道路。红土断面前没有推土机也没有卡车，甚至没见到一个工人，好像工程暂停了。施工小屋旁边，放着一台陈旧的混凝土搅拌机，传送带破旧不堪，估计已经报废了。

开过小屋，巴士加大油门，上下晃动起来。矢田部的脑袋跟着摇动。

他抬起身，看了看巴士两边的窗户。巴士在走下坡路，两边没有一户人家，只有一间木板搭成的小茶屋。写有“樱茶屋”的红色旗帜摆在门口。那里正好有个巴士车站。矢田部赶忙冲下车。

“能不能借你们的电话用用？”

茶屋门口摆着小点心和野菜的加工产品，瓦斯炉上热着盛有关东煮的小锅。四十来岁的瘦弱女子从锅后站起身。

店里幸好有电话。矢田部一不小心撞上了吊在店门口的草帽——上面写着“八木登山纪念”的字样。

他还记得藤濑组事务所招牌上写的电话号码。上村应该还在事务所里，没有回到工地。

“您好，我就是刚才向您打听了很多事情的那个人，刚才真是多谢了。是这样的，我又想起一件事来，您刚才不是说，中桥组在木曾那边有一个扩路工程吗？”

“是的。”上村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请问那项工程具体是在木曾的什么地方呢？”

“中央高速公路那里有个叫惠那的小镇，我听说他们拓宽的就是从惠那到奥美浓白川的县道。”

矢田部在脑子里画出一幅大致的地图。奥美浓也在群山之间。

“奥美浓有五色石吗？”

“这……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从地质角度看，也不能排除那里有辉绿凝灰岩的可能性。你到了那里可以再问问当地人。”

16

矢田部乘坐下一班巴士前往J县的小竹町。途中路过八木山坡上废墟一般的滑雪场。这一带冬天的积雪很深。

小竹是前往名古屋的列车的始发站。府中、美浓矢泽、关、美浓加茂……列车一路南下，从山间来到平原。

在多治见站换乘中央本线的下行线。列车驶向木曾福岛、盐尻方向。矢田部在月台小卖部买了便当和该县的地图。

离开多治见后，列车又开进了山区。矢田部坐在列车左侧窗边。列车两边满是杉树林，所以车里十分昏暗。

他吃了便当，喝着窗边茶壶里的茶水，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对面就是国道。国道对面的高山上也有国道，还能隐约看见几座桥。地图上写着，靠近列车的那条国道是中山道，高出的那条国道则是中央高速公路。难怪前面那条国道上的车都不敢开得太快，而上面那条路的车却豪放异常。铁路、中山道和高速公路是平行的。

看着看着，矢田部发现高速公路上的汽车比他乘坐的列车速度更快。中山道不是很宽，在这场电车与汽车的赛跑之中掉队了。当然，中山道上的是普通的客车，高速公路上的卡车也比电车慢。大部分卡车是大型卡车，都是跑长途的。

路上不仅有货运卡车，还有运输沙石的卡车。其中有几辆黄色的是混凝土搅拌车。装有混凝土的搅拌机在车体上缓缓转动。在周围绿色树林的衬托下，黄色的车体分外显眼。

沿线竖着许多广告牌，印着当地名酒、名窑、温泉旅馆的名字。鬼岩温泉、山神温泉、駄知温泉、白狐温泉……毕竟是山区，到处都是温泉。

他又想起了中桥组：他们收购了刈野温泉尽头的一家“柳月旅馆”。

藤濑组的上村先生说，中桥组完全没有必要在那里造事务所。那他们为什么要收购那家温泉旅馆进行改造呢？莫非他们是看上了那里的温泉，想造个有温泉配套的事务所不成？

泽田美代子的尸体是在鞍马贵船町的红叶庄酒店被发现的。当然，那里不是什么温泉旅馆。尸体被发现前，刚泡过一个澡。那是凶手为了混淆警方的视线故意所为。她的遇害现场另在别处。凶手给被害者泡澡，是为了造成“208号房就是杀人现场”的假象。浴缸里的热水保持住了尸体的体温。

热水与温泉旅馆——他总觉得其中有某种联系。

从中桥组的工作范围来看，他们并没有必要设置什么事务所。那他们在半个月前收购柳月旅馆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什么？

矢田部取出R县地图。刈野温泉与鞍马贵船之间有一百五十公里左右的距离。国道八号线与北陆本线平行，而从米原到京都的名神高速公路也与从米原出发的东海道本线平行。

从刈野到米原的北陆汽车道还没完工，两地之间的国道十分拥挤，单程至少要花上五个小时。

“好热啊……”身旁的老婆婆对矢田部说道。

“啊……是啊……”

老婆婆之前一直没有开口，也许是终于觉得萍水相逢不容易，不聊两句不太好吧。

“您这是要上哪儿去呀？”她打断了矢田部的思路。

“哦……去惠那。”

“惠那啊，那马上就到了……我要去饭田，要在南木曾站下车，再换巴士走一段路才行呢。我是从广岛过来的，一路上这把老骨头都快累散架啦。我女儿嫁到饭田去了，她给我生了个外孙，让我一定要过去看看……”

矢田部看了看刚才在多治见站月台上买的地图。

老婆婆说的没错，要去饭田市，必须在南木曾车站（以前叫三留野站）下车，再换乘巴士，翻过太平山坡。不过新的中央汽车道已经完工了，从惠那可以直接前往饭田。打车的话用不了一个小时。

从饭田出发，顺着天龙川沿岸的国道152号线往南走七十公里就能到达天龙市的二俣了。船明大坝在二俣以北三公里的地方，也在国道旁边。

矢田部虽然早就把这些地理知识刻在了脑子里，但是不看地图，就没有直观的印象。

矢田部走出惠那车站。

为旅馆招揽生意的人一看矢田部提着个行李箱，立刻靠了上来。

“您要去金龙温泉吗？还是去参观惠那峡谷啊？”

车站商店街的入口处挂着弧形招牌：

欢迎・金龙温泉

惠那峡谷县立自然公园

“不，我要去白川那边，能不能帮我叫辆车？”

出租车离开商店街。

“请问您要去白川的哪里啊？”司机一边开车一边问道。

“具体在哪儿我也说不好，您知道那边有一个县道扩路工程在施工吗？”

“哦，没错，那里的确在施工。那条路一直没修过，特别窄，这次拓宽之后，我们以后去白川就方便多啦。”

“现在他们在哪儿施工啊？”

“从惠那到中马这段路三年前已经拓宽过了，现在正在修前面的笠置山坡。那边的工程难度很高，肯定很费时间。”

“我就想去那个工地看看。”

“好，我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出租车就开到了河边。

“这就是木曾川。”司机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介绍道。

出租车开过铁桥。

“这座桥叫冬云桥。”

“哎呀，这是大坝吧？”

右边耸立着一堵巨大的白色高墙。那是拦住整条木曾川的大坝，旁边还有一座发电站。

“没错，是笠置大坝。惠那峡谷的民歌里也提到这座大坝了呢。‘惠那有座堰，灯笼照亮河，原本是御岳，木曾的白雪……’那里头的‘堰’，指的就是这座大坝。”

“师傅，能不能开慢点儿啊？”他对大坝一直很感兴趣。

“那座大坝上有一条车道，途经人造湖北岸，可以直接去山区。”

大坝仿佛高耸的城墙，自然看不见底下的大坝湖。

矢田部朝大坝旁边的发电站看去。发电站好像在进行维修或扩建，旁边一前一后停着两辆黄色的混凝土搅拌车。

“大坝对面就是木曾川的惠那峡谷了，当然从这里是看不见的。可以坐游船去看哦。”

开过铁桥，大坝和发电站都消失在了视野之中。司机继续介绍道：“大坝湖南侧有源斎岩、屏风岩、双子岩、蛙岩、狮子岩、金床岩、军舰岩、犬回岩等奇山怪石，军舰岩特别大，露出水面的部分高五十米，水下还有五十米呢。站在军舰岩旁边的狗都会吓得退避三舍，所以才会起名为‘犬回岩’。”

“……”

“屏风岩看上去就像面六曲屏风一样。那座山上有一种黄色的岩杜鹃，据说是杜鹃的原种呢。”

矢田部对黄色的杜鹃没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黄色的混凝土搅拌车。

“源斎岩是块伸出岸边的四米见方的岩石，里头还有个洞窟。据说战国时代吉村源斎曾经在里面住过。武田信玄去请他出山，他不答应，信玄就命令手下放火烧洞窟。洞窟里还发现了被烧焦的大米呢，据说那就是吉村源斎当年存在洞窟里的口粮。”

这位司机好像经常带客人去惠那峡谷，一路上介绍了不少景点以勾起游客的兴趣。

“对岸还有个品字岩。两块四角形的岩石上面，叠了一块四角形的石头，看上去就像‘品’字一样。那是大文豪志贺重昂【50】先生起的名字，惠那峡谷也是他命名的呢。”

“……”

“对岸有佑天稻荷、蛙药师、六地藏、高德寺等景点，岸边也有许多大岩石。”

“……”

“您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啊。坐游船转一圈很不错的哦。”

“谢谢。”矢田部终于开口答应了一句。

然而，司机的“导游”远不止这些。出租车沿着木曾川一路往西，中途走进一条分叉的山路。他的舌头与方向盘一样转个不停。

“这里是河合，旁边那条河是中野方川。”

乘客沉默不语，司机反而越说越来劲了。

“这里是饭地高原的入口，西边是飞騨木曾川国立公园。春天的新绿、秋天的红叶都很漂亮，可以走登山道上山观光。现在是夏天，高原上都是帐篷。那叫‘饭地高原教育帐篷村’。”

矢田部能听见他的声音，可压根就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他在红叶庄酒店后面的小河里看见了一只青蛙。它时而腹部朝上，时而背部朝上，不停地旋转。在刈野温泉的大浴场里，一位原本仰泳的浴客一边转动身子一边游泳——两者与黄色的混凝土搅拌车重叠起来。

“您看左边，能看见一个山顶是吧？那就是秋叶山，有七百九十米高。右手边是一千一百三十米高的笠置山。山脚下有一座‘不动瀑布’。您要去的县道扩路工程现场，也就是中马，只要绕过那个山脚就到了，就在山坡前面。”

“司机师傅。”矢田部如梦初醒般地问道，“您刚才提到秋叶山和笠置山了吧？请问那两座山上出不出产五色石啊？”

“五色石？”

“在阳光下一会儿发红一会儿发蓝的石头。学名叫‘辉绿凝灰岩’。”

“这……”滔滔不绝的司机第一次支支吾吾起来，“我也不清楚啊……”

“您见过吗？”

矢田部不想听什么观光介绍，要是司机能告诉他附近有没有辉绿凝灰岩就好了。

“好像没见过啊……”

“是吗……这种石头在阳光下会变色，你就没听亲戚朋友提起过这一带有五色石吗？”

“没有啊……”

司机在后视镜里看见了乘客失望的神色，他也沉默了，专心致志地开起车来。

这条县道三年前刚拓宽过，非常宽阔，路面平整。整条路都是沿着旧路拓宽的。因为上坡的关系，引擎发出轰鸣。

出租车数次开过山脚下的急转弯。

“客人，您看，那儿就是这次扩路工程的工地。”

不用司机说，矢田部就看见了。几十个工人站在路上忙忙碌碌。

接着，他又看见了一排安全防护栏，把半条路给挡住了。每个防护栏上都印有“中桥组”的字样。

路上停着两辆压路机，还有装有沙石的翻斗车和吉普车。道路两边凿出了新路。那应该是很久之前凿开的了，路面上看不见泥土，倒是长满了野草。矢田部没有看见工人小屋。为了不妨碍车辆通行，施工人员特地让出了半条路。

矢田部听说这里有巴士车站，就让出租车司机回去了。

一位手持红色信号旗的工人正在指挥交通，他戴着一顶帽檐很宽的草帽。矢田部走近他问道：“请问哪一位是工地的主任啊？”

工人盯着手持行李箱的矢田部看了半天：“啥事啊？”

“我以前在名古屋干过卡车司机，不知道这边需不需要人开卡车翻斗车什么的……”

“不知道啊，我们这儿已经人满为患了。”

“是吗……我想亲自问问主任。”

一群头戴黄色头盔的人中，有一个朝矢田部走了过来——因为他看见两人站着聊了几句。

“你有什么事吗？”

那是个略显肥胖的男子。矢田部低头致意。手持红旗的男子简要地传达了矢田部的意思。

“我就是现场主任。我们现在不缺司机。”

“我还能开推土机和混凝土搅拌车。”矢田部把行李放在地上。

“哦，你还会开推土机啊？”

现场主任听到这话，又打量了矢田部一番。从他的眼神可以看出：普通车辆的司机已经够了，但来人要是能驾驶建筑车辆，倒是可以考虑。

“是的……”

“你有几年经验啊？”

“十多年吧。”

“以前在哪儿干过？”

“主要在东北干。在青森县、秋田县、岩手县的三四家地方建筑公司干了两三年。”

矢田部装作外乡人的样子。他觉得推土机、起重机、混凝土搅拌车的司机比较特殊，应该会有很多外乡人干。出租车司机也不例外。

矢田部没有猜错，但他很担心现场主任会不会问他具体是在哪些公司干的活。好在最后并没有提出这个问题。也许是东北实在太远了，他不是很了解吧——所以矢田部才会胡诌自己是从东北来的。

他还担心主任会让他出示驾驶证。幸好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主任好像相信了他的话——身着褪色了的破旧衣服，手持行李箱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就像个辗转于各个工地的外来打工仔。

“是么……那让我考虑考虑……”现场主任收起下巴，略有所思。

“那真是太感谢了！”

要是主任立刻让他开工，他可就露馅了。“考虑考虑”这个回答，正中矢田部下怀。

“你现在住在哪儿啊？”

“在多治见的一家小旅馆里。这样吧，我明天再来一趟，到时候您再告诉我录不录用我吧。”

让对方联系自己反而麻烦，所以矢田部才先发制人，提出这个建议。

当然，他并没有在这儿干活的意思。他的目的只是和中桥组进行接触罢了。

“不，明天你别来。”

“啊？”

“拿主意的人不在。三天后再来吧。”

“拿主意的人？莫非是现场事务所的所长吗？”

“不，是我们社长。”是中桥泰夫。

“要等到三天后才行吗？”

矢田部装出发愁的样子。他想打听出中桥泰夫的去向。

连雇个司机这样的小事都需要社长亲自过问——中桥组虽然是家新兴的建筑公司，但规模毕竟还小。

“嗯，社长最近出差去了，得过两天才回来。”

“这可怎么办啊……我已经在多治见的旅馆住了五天了，盘缠也用得差不多了……要是三天后才知道你们录不录用我，我还得找人借钱付房钱呢……社长究竟去哪儿出差了啊？会不会后天回来啊？”

“日程都定好了，社长是三天后回来。”

“你们肯定会每天给社长打电话汇报的吧？就不能在电话里跟他商量商量吗？我能开起重机和推土机，不过开得最顺手的就是混凝土搅拌车了。”

“跟社长打电话的时候哪能说这些啊。你三天后再来吧。”

“是吗……这可怎么办啊……”矢田部蹲在行李箱旁边，双手抱头。

“……社长是不是去东京了啊？”他呻吟着，装出一副等不了三天的样子，顺便打听打听社长究竟去哪儿出差了。

现场主任果然上钩了。

“不，他去函南【51】了。”

“函南？在九州吗？”

“就在热海旁边。”

“热海啊……那他是去泡温泉了吗？”

“这么不景气的时候，社长哪有闲心泡温泉啊……”现场主任笑了。

“也是哦……那社长是去函南谈公事吗？”

“算是吧。”

“算是？……莫非谈的不是建筑工程吗？”

中桥泰夫正在朝其他领域进军。从“拉壮丁的”发展成建筑公司老板的男人，野心十足。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现场主任打断了矢田部的猜测。他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矢田部一番：“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施工的？”他露出怀疑的神色。

矢田部见对方起了疑心，或多或少慌了神。

“我是在多治见听说的。”

“哦？多治见啊……”

“我在多治见听说县道的扩路工程是中桥组在做，就……”

“我们经常去多治见买食品之类的必需品，也从多治见的商店订过货，还从多治见雇了很多临时工，多治见的人知道我们在做这项工程倒是没什么可奇怪的。可你听说了之后，为什么不立刻过来找工作呢？”

“……”

“你不是说你在多治见的旅馆里住了五天了吗？”

“是的……”

“你一到旅馆，应该就会听说这件事了，可你为什么足足等了五天才过来？这说不通啊。你刚才不是说你的盘缠快用光了吗？那你怎么能等得了这么多天？”

现场主任发现了矢田部谎言的漏洞。

“不……事情是这样的……”

矢田部缓缓站起身，挠了挠头，拼命构思着借口。

“……其实……我不是一个人住店的……”

“哦，莫非你还带着老婆？”

“被我老婆听见就糟啦……是别的女人……”

“呵呵，原来如此。”

现场主任的眼中没了怀疑，眼角露出笑意，仿佛在说：这种事儿我见得多了。

“女人总喜欢黏人，我本想早些来的，结果被她弄得……就耽误了……”

“看来你也不容易啊。”

“真是不好意思……”

“看来你和你的小女朋友认识还没多久吧？而且她肯定也是外乡人吧？”

现场主任的眼神仿佛在说：怎么样，我猜中了吧？

矢田部决定顺水推舟。

“您说得一点儿没错。”

他低下头，用手扶住额头。

“你这样的中年人跟年轻人不同，这样的情况我见得多了。”

他对自己的“一针见血”甚是满意。

“所以我实在等不了三天啊……”

“你的情况我理解，但我们公司必须得让社长拿主意，我可做不了主。等社长回来了，我会跟他提提这件事的。”

“那真是太感谢了……”

矢田部低头致谢，脑子里又冒出了个新点子。

“主任，我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请您再拜托社长一件事？”

“什么事啊？”

“能不能帮我的女人也找份活干？”

“……”

现场主任一言不发地盯着矢田部。

“我知道我的脸皮实在是太厚了……可我一个人的工钱实在没法养活两个人啊。其实我女人以前也在劳工宿舍里干活，可以让她打扫、烧饭、洗衣服。”

“哦……”

主任再次两眼放光——这次是好奇心作祟。

“莫非你的相好是有夫之妇？”

“是的……真是不好意思……”矢田部缩起脖子，卑屈地笑了。

他怎么会编出一个“劳工宿舍的女人”呢？原来以前在他们署的辖区里，曾发生过一件与治河工程现场有关的杀人事件。有夫之妇与丈夫的同事有了婚外情，两人联手杀死了她的丈夫。

“你的小情人几岁啦？”

“三十一，比我小十岁。”

“三十一啊……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呢，你还真有一手啊。”

“嘿……嘿嘿嘿……”

“别笑了，怪恶心的。”

“不好意思……”

“不用道歉，话说那女人的老公和你是同事吗？”

“是的。”

“偷人的滋味怎么样？很不错吧？”现场主任的嘴角露出笑意。

“被我老婆听到肯定要挨骂了……说实话还真不错……”

矢田部希望通过这样的对话卸下对方的戒备，缓和气氛。

“我猜就是……”现场主任奸笑着点点头，仿佛正在想象两人通奸的场面。

“不过她老公就不生气么？你们居然没打起来？”他又问道。

“我们怕他发现，就私奔了。”

“是哪儿的工地啊？”

“呃……岩手县东部的山区，是个隧道工程。”

矢田部吞了口唾沫。

“一切必须等社长回来了决定，不过我会跟社长推荐推荐你的。”现场主任回答道。

他对矢田部越发感兴趣了——他也很好奇，想看看通奸的人妻究竟长什么样子，身材又是如何。

“可能的话，希望中桥组能让我女人在宿舍帮帮忙……”

“嗯，比起你这个混凝土搅拌车司机，我们对她更感兴趣……”

“啊？”

“是这样的，现在我们的员工宿舍里只有一个帮佣，正缺人呢。她也是工人的妻子，还带了个孩子。这个主意我还是能拿的，让她明天来上班吧。”

“光雇她可不行啊，我要和她一起……”

“是吗，那还得过个三天，等社长回来之后再说。我会跟他商量的，说想要多雇个帮佣住在员工宿舍里，顺便雇你开推土机跟搅拌车。”

“唉，我反倒成了她的赠品……”

“我也没办法啊，谁让我们这儿不缺司机呢……对了，你要不要去员工宿舍看看？向那个帮佣打听打听，回去好跟你相好说说啊。”

“好，请问宿舍在哪儿啊？”

“在山对面。通往村庄的小道就在县道旁边。沿着那条小道走个七八分钟就到了。是两栋两层高的临时屋，门口堆着些建筑材料，一看就知道了。我很忙，没工夫陪你过去，你就跟那帮佣说是山本让你去找她的就行。”

“那我就去看看，真是太感谢您了。”

矢田部向山本现场主任深鞠一躬，提起行李箱。他也觉得自己挺像个外地民工。主任朝工人们干活的地方走去。

沿着长满夏草的小道走了七八分钟，就看见了主任所说的两层高的临时屋。

从山脚下的小道旁开辟出一块台地，后头则是杉树与松树的树林，仿佛厚重的屏障。蓝色的临时屋在树林的衬托下十分显眼。临时屋的窗户都开着，每扇窗上都挂着男人的内衣。白色的衣服在浓绿的山林中，看上去就像是一片片贴纸一般。放眼望去，没有人影。

黑乎乎的钢材堆在台地的红土上。旁边停着一辆黄色的大卡车，看起来像是个摆设。

黄色的车身比白色的内衣更为显眼。但吸引矢田部的不仅仅是它的颜色——那是一辆混合沙子和石子、搅拌混凝土的搅拌车。

他经过大坝的时候，在大坝旁边的发电站看到了类似的搅拌车。

没错，是笠置大坝。惠那峡谷的民歌里也提到这座大坝了呢……

在出租车司机为他介绍民歌和屏风岩的时候，他一直盯着那辆黄色的搅拌车看。

没想到，这里也有一辆类似的搅拌车……

矢田部走近员工宿舍临时屋前的黄色搅拌车。准确地说，那是一辆搅拌卡车。

搅拌卡车非常庞大，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就是圆筒形的搅拌筒。每次见到搅拌车背着不断旋转的搅拌筒穿行在客车之中，矢田部都能感受到一丝魄力。

他抬头看看身旁的搅拌卡车。光车体看上去就有个八吨十吨重。要是加上搅拌中的混凝土，就更重了。

不过，门口停着的这辆车好像已经很久没人用过了。搅拌筒上黏着白色的混凝土飞沫，已经干透了。硕大的轮胎上满是泥土。从泥土干燥的程度来看，这辆车已经在这儿停了好一段时间了。

他回头看了看临时屋。楼上楼下的白色内衣反射着耀眼的阳光，一列整齐的窗户依旧昏暗，没有一个人影。于是矢田部就能定下心来好好观察这辆搅拌车了。

这还是他第一回仔细打量搅拌卡车。驾驶舱占去了车身前部的三分之一，剩下的都是搅拌筒。中间大两头小的搅拌筒与驾驶舱垂直。驾驶舱对面是用来倒沙子、石子、水泥等材料的喇叭形漏斗，漏斗的一头接在搅拌筒的尽头。从漏斗倒入的混凝土材料，就会滑进倾斜的搅拌筒里，在搅拌筒的旋转下混为一体。

搅拌筒长约三米，最宽的地方的直径大概有两米。容量有十吨左右。

搅拌筒如此之大，完全可以容纳三四个人。喇叭形漏斗的直径也有一米左右，足够人一个接一个滑进去了。

漏斗下方呈筒状，下面还有另一个组件，那个组件的下半部分也是倾斜的圆筒形，这样一来在汽车行进过程中搅拌好的混凝土，一到工地现场，就能通过这个口子倒出来了。

当然，除了搅拌筒和那些组件，车上还有安装组件的底座，以及让搅拌筒旋转起来的马达等部件。

人可以从喇叭形的漏斗钻进搅拌筒里。而且，也可以把人从漏斗口里塞进去。矢田部在心中酝酿已久的想法，终于成形了。

“你在干什么？”突然，背后传来女人的责问声。矢田部大吃一惊，回头望去。

她用薄围巾把头发绑了起来，身着无袖上衣加牛仔裤，裤脚卷到了膝盖下面。乍看之下还挺时髦，可定睛一看——茶色的围巾脏兮兮的，还是人造丝的；白色的上衣也脏了，看上去有些发灰；而牛仔裤分明是男人的工装裤。脸庞、露出的肩膀和手臂都晒得黝黑，额头上有皱纹，手腕的青筋十分明显。

矢田部一看就明白了：她就是现场主任提起的那位员工宿舍帮佣。

“你好，这天可真热啊。”他转过身鞠了个躬。

“啊？”帮佣的眼睛炯炯有神。

“我刚和现场主任山本先生见过面。”矢田部尽可能客气地说道。

“山本先生？你找他谈什么？”

“是这样的……”矢田部向她言简意赅地解释道，他希望介绍自己的女人到这儿来当帮佣，山本老板就让他来打听打听情况以作参考。

“啊，是这样啊……”这位饱经风霜的中年帮佣不仅没了戒备，甚至露出笑容，“现在就我一个人，都快忙不过来了！我一个人要照顾他们四十多个人呢，我都好长时间没休息过了，身子都快累垮了。要是你妻子肯来帮忙，那真是再好不过了，请她尽快过来吧！”皮肤黝黑的她咧开嘴，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

“山本主任说社长出差去了，录不录用我要等社长回来之后决定。我总不能让老婆一个人来这儿干活吧……”

“你也想在这儿干活吗？”

“是啊，夫妻俩一起干。”

“社长说是出差，其实是去打高尔夫球了。后天应该会回来。”

“山本主任说，他去热海附近的函南了，话说函南那儿有高尔夫球场吗？”

“好像有，不然他怎么能去那儿打球呢？嗨，我们这种粗人，跟那种富人运动也没啥缘分。”

“您说的是啊。”

眼前的这位帮佣抱怨自己的工作量太大，巴不得能多个人手帮忙。然而矢田部关心的并不是这些——他的注意力都被眼前的搅拌车吸引走了。他费了好大劲才抑制住内心的激动。

“现在宿舍里有人吗？”他抬头看了看窗户问道。

“没人，还在工地干活呢。”

太好了，这样就能放心大胆地向她打听搅拌车的事情了。他骗现场主任说自己能够熟练操纵搅拌车，要是当着其他工人的面问一些只有门外汉才会问的问题，定会被人怀疑。麻烦的是，他也不知道这位帮佣对搅拌车有多少了解。

“对了，我向您打听件事儿，这辆搅拌车没人用吗？”

“已经在这儿停了三四天了，好像是出故障了。”帮佣在矢田部的影响下，也朝搅拌车看去。

“故障？就没人修吗？”

“我们这儿没人会修，就没把它送回去，直接丢在这儿了。”

“送回去？送去哪儿啊？”矢田部问道。

“混凝土工厂啊。”

“哦，原来这辆车不是中桥组的车啊……”

“当然啦，搅拌卡车都是混凝土厂的，承包工程的建筑公司都是向他们借的。所以车子出了故障，就要送回中部混凝土制造公司去，可是这辆车就一直放在这儿没人管。”

“那个中部混凝土制造公司在哪儿啊？”

“总公司好像在岐阜市吧，分工厂还挺多的，各处都有。中桥组一共借了三辆车，除了这辆还有两辆，都是从梅泽的工厂借的。”

“梅泽？”

“往西北边走三十公里就到了，工厂在梅泽川旁边，位置挺偏的。”

“那他们生产混凝土时用的沙子啊石子什么的，应该就是从那附近搞来的吧？”

“是啊。”

“哦……原来如此……”

矢田部热血沸腾。他感觉自己追寻已久的东西近在眼前。不仅如此，还能如此近距离地观察搅拌车的结构，确认实际情况与自己的推测一致。

矢田部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黄色的巨型搅拌车。

“您说人能不能从漏斗口钻进那大筒里面啊？”

“天知道……反正我没见人钻进去过……”

“是吗……”矢田部没有多加追问。

“这辆车究竟出了什么故障啊？放在这儿多浪费啊。”他扫视着搅拌车说道。

“我也不清楚……”

“哎呀，一不注意，聊了这么久，百忙之中真是打扰了。”

“你赶紧叫你妻子过来吧，这活两个人一块儿干就轻松多了。”

“我会的，太谢谢您了。”

帮佣用炽热的视线目送着矢田部离开台地。

矢田部按原路返回，不过他这回没有去工地，而是去了远山背后的巴士车站。

巴士朝惠那镇驶去，半道上又路过了惠那峡谷。在开过东云桥之前，矢田部又看见了笠置大坝的水力发电站。刚才停在站边的两辆搅拌车没了踪影。巨大的大坝在左侧窗边缓缓移动。他在惠那站下了车，立刻走去出租车上车点。

他走到最前面一辆出租车旁，隔着车窗对司机说道：“麻烦去梅泽。”

司机回过头来——没想到他正是刚才载着矢田部前往笠置山坡工地的那个司机。

“哎呀，真巧！”

“您在工地的事儿办完了吗？”司机一边发动汽车一边问道。坐在后座的矢田部发现司机的嘴唇很薄——薄嘴唇的人多饶舌。

“嗯，办完了。听说梅泽有个混凝土工厂是吧？”

“没错。”

“那就开去那儿吧。”

“好，客人您是搞建筑的吗？”

“算是吧。”

“搞建筑好像很能赚啊……”

“哪里哪里。”

“刚才您不是去笠置山坡的工地了吗？那个工程是中桥组承包的，他们原本是个小公司，最近才发展成大建筑公司的呀，搞建筑不赚钱，哪能发展得那么快呀。”

看来中桥组的传闻已经传开了。

“是吗？”

“建筑工程的活虽然粗，可赚的钱也多啊。”

“我们公司可没那么能干，最近日子也不好过……哎呀，这条路跟刚才的不太一样啊？”

“翻过笠置山坡，朝白川走，这是西边的一条路。到前面路就宽了。”

这也是条县道。出租车在群山中行驶。

“去梅泽町的路在山里，看不见什么景色，您要是觉得无聊，我就给您唱首惠那民歌吧？”

“好啊，唱来听听。”

矢田部心情不错，也有了听歌的兴致。

谜题，好像已经解开了。

在鞍马贵船町的红叶庄酒店发现的泽田美代子的尸体，为什么几乎没有出现尸斑？矢田部已经发现了其中的奥妙。

他之前就认定，尸体是从远处的遇害现场运到旅馆的。然而，尸体身上却没有出现与死亡时间相应的尸斑。

他虽然已经推测出了防止尸斑出现的方法，但“如何搬运尸体”这个问题还是难住了他。要防止尸体的血液堆积下沉，在运送尸体的过程中，必须让尸体不断翻转。如何一边搬运尸体，一边让尸体翻转？矢田部百思不得其解。不过，一辆混凝土搅拌卡车就解开了他心中的疑惑。

至少，矢田部觉得问题已经解决了，也难怪他的心情会如此愉快。

“惠那有座堰，灯笼照亮河，原本是御岳，木曾的白雪……”

司机一展歌喉。矢田部也没有吝啬赞赏的词句。他的心情真是不错。

然而，这时的矢田部，对搅拌卡车的结构仍旧一无所知……

出租车沿着山路行驶了五十分钟。开到盆地之后，就能见到不少挤作一团的人家。低矮的屋顶中，有那么几栋高楼。屋顶、白色的大楼墙壁、蜿蜒的河面都被夕阳染红了。漫长的夏日终于迎来了黄昏。

“客人，那儿就是混凝土工厂。”司机指着出租车正面的建筑说道。

工厂依山而建，最大的特征就是高耸入云的铁塔。传送带从铁塔中伸出，把混合好的混凝土输送出来。山体被树林所覆盖，只有邻近工厂的那一侧露出了灰色的岩石表面。工厂旁边流淌着一条小河。

开山取石，把大石头弄碎变成小石子。再捞出河里的沙子进行搅拌……当然，光是就地取材是不够用的，工厂肯定会动用卡车从其他地方运些原材料过来。

出租车离工厂越来越近了。传送带下停了一辆黄色的搅拌车。从传送带上掉下的混凝土掉进喇叭状的漏斗里，灌进了搅拌筒中。

工厂员工把矢田部带去了会客室。会客室很小，就在混凝土传送带旁边，感觉地板都在不断震动。

会客室的墙上贴着几张死板的工厂照片，上面都是中部混凝土制造公司在各地的工厂的全景。每张照片都拍到了工厂旁边的山、几座巨大的铁塔和停在铁塔下方的搅拌车。

四十来岁胖胖的男子和一位三十多岁身材高大的男子敲门进了房间。他们都穿着灰色的工作服。胖的那个是所长，戴眼镜的高个男子则是制造课长。矢田部出示了名片，要求与负责人见面。

矢田部与两人闲聊了几句，还夸奖了工厂依山傍水的好环境，这才开口说道：“我今天上门拜访，不是来查案的，只是有事情想请教一下。”

“是有关混凝土制造的事情吗？”

所长圆滚滚的脸上露出落落大方的笑容。他一听矢田部不是来查案的，好像放心了不少，又好像在掩饰内心的不安。

不过，面对孤身一人从外县来的乡下刑警（而且还是个其貌不扬的中年男子），所长并没有起多大戒心。

“不，是有关搅拌卡车的。请问卡车是归混凝土制造公司所有吗？”

“那是搬运混凝土的卡车，每家生产商都有。我们公司大概有二十多辆吧。”所长说道。

“是不是把混凝土倒进那个大圆筒里，让它一边转一边跑，把混凝土送到各个建筑工地去啊？”

“没错，那个筒之所以要不停地旋转，是为了防止混凝土凝固，并且让砂石和水泥得到充分搅拌。”

“那筒里应该有用来搅拌混凝土的页片吧？会跟筒一起转动的那种。”

“是的，我们管它叫‘扇叶’，用筒前面的马达驱动，筒也会跟着转。”

“马达不转的时候，人能不能进到那个筒里去？”

“能啊，不然就没法打扫筒的内部了。”

“那人要从哪儿进去呢？”

“筒后边有一个灌水泥用的仓斗……”

“仓斗？啊，是不是那个喇叭形状的漏斗？”

“对对，只要把那个漏斗拆下来，人就能钻进去了。”

“啊，那个漏斗是可以拆卸的吗？”

“可以啊，一拆就下来了。”

矢田部还以为人能直接从漏斗口里钻进去。漏斗的直径有一米左右，如果能把漏斗拆下来，人就能更容易地钻进筒里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专业人士管那个漏斗叫“仓斗”。

“我们平时只知道查案，很多涉及到专业知识的事情就搞不清楚了，所以必须得请教各位专家才行。”

“原来是这样啊……刑警也不好当啊。”所长表示同情，可他的表情仿佛在说：无知的刑警真是可怜。

“这次您要查的案子跟搅拌卡车有关吗？”一直听所长和刑警对话的制造课长扶了扶眼镜，插嘴问道。

“这次倒不是在查案，只是想多了解些常识罢了。”

矢田部回答道。眼镜后，一双细长的眼睛犀利异常。看来这样的答案无法令他满意。矢田部心想，决不能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意图。

他忽然想起了警视厅编写的《图解・搜查必备资料》来。这本书上有国内外各种房屋建筑的组成部分、家具、器皿、交通工具的叫法和图解。

矢田部就用这本书当挡箭牌了。他说，这次他们署要编一本自己的《图解・搜查必备资料》，要参考一线调查人员的意见。以前的图解上只有普通的轿车和卡车，没有水泥搅拌车。现在科技进步了，新机器越来越多，书本总是跟不上科技进步的速度，所以署里想补充一下新知识，其中自然也包括搅拌卡车的知识。当然，最好的方法是直接咨询卡车的生产厂商，只是他今天正好路过这里，一时兴起，就打听起搅拌卡车的构造来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略显神经质的课长比所长的反应更明显，他相信了矢田部的说辞，这才放下心来，看来对方真的不是来查案的。

“搅拌卡车生产商会给我们提供产品目录，里面有车的内部构造的图解，我叫人拿来给您看看吧，总比我用嘴解释强。”他吩咐女员工把目录拿来。

而胖胖的所长也松了口气：“那我就先告辞了。”

说完，便离开了会客室。

产品目录里有搅拌卡车的断面图和各个组成部分的说明。

“我们公司用的是这种型号的车。”课长指着重达10吨或11.5吨的车型说道。车辆的详细规格如下：

搅拌筒容量8.9m3/最大混合容量4.4m3/搅拌筒安装角度16°/筒长3610mm/搅拌筒最大直径2100mm/仓斗尺寸1000×1000mm/水箱容量200L

搅拌筒容量很大，几乎有9m³。即便两头较小，也能装下五六个人。

各组成部分的说明如下：

油压泵马达无论低速高速都能保持稳定，保证搅拌筒匀速旋转。牢固耐用，能够长时间运转。

搅拌筒支撑组件硬度高，强韧耐磨，能将搅拌筒对车身的冲击降到最小。排泥装置（滑槽、副滑槽、加长副滑槽）耐磨性高，压平结构让混凝土的流动速度更快，加快倾倒时作业速度。

适宜搅拌的L型扇叶附着的水泥少，搅拌、排除性能佳。

门外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下班时间到，工人们回来了。

“图上说搅拌筒的旋转速度是可以调节的是吧？”矢田部向留在会客室里的课长问道。

“是的，可以调节。”

如果要用这种车搬运尸体，必须放慢搅拌筒的旋转速度，否则会在尸体身上留下不自然的痕迹。

筒里装着的不是混凝土，而是水。尸体就浮在水中。产品目录上说，水箱的容量为200L，这些水是用来和沙石进行搅拌的。除去混合物，搅拌筒的容量大概有9m³，只要灌满水，尸体就能在筒里“游泳”了。

搅拌车开到目的地，也就是发现尸体的现场附近之后，凶手再把尸体从筒里搬出来，这时就需要排出筒里的水，用的就是所谓的“排泥装置”。只是排出来的不是混凝土，而是水。那些水可以直接倒进那条坡度很陡的小河里。

搅拌卡车如果在深夜开去红叶庄或附近的人家，马达的噪音和放水的响声肯定会被人听见。所以一系列工作应该都是在远离人家的下游进行的。那里比较偏僻，到了晚上就是一片漆黑，不用担心会被行人看见。

“上面说搅拌筒‘能够长时间运转’，”矢田部向身旁的课长问道，“那搅拌筒在运转的时候，搅拌车能在路上开多久呢？”

假设泽田美代子的遇害现场距离尸体发现现场有一百五十公里距离。根据矢田部的推测，一路上大概需要五个小时，所以他才会问“搅拌筒能连续运转几个小时？”——距离京都鞍马贵船町的红叶庄酒店大约一百五十公里的杀人现场，就是刈野温泉。之前他一直很疑惑中桥组为什么要收购温泉尽头的柳月旅馆。但看过搅拌卡车的产品目录之后，他立刻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筒里灌的不是普通的凉水，而是热水！

矢田部激动不已，提问的口气也不一样了。然而，戴眼镜的课长却吃吃笑道：“哎呀，开不了几个小时，毕竟筒里还装着混凝土呢，又是搅拌又是旋转的，最多只能跑一个多小时吧。所以距离工地一小时车程的范围内，一定会有一座小型混凝土工厂。”

“那是因为搅拌筒里灌着混凝土的关系吧？”

“是啊，没错。”

矢田部暗自心想，要是筒里装的是热水，肯定能多跑好几个小时。

“这个扇叶的X型是连着的吗？”矢田部看着产品目录里的截面图问道。图上写着“适宜搅拌的L型扇叶”字样。用于搅拌的扇叶，是基于与船只的螺旋桨相同的原理。

“是的。”课长也朝图解看去。

矢田部疑惑了。要是筒里交叉着这样的扇叶，尸体就没法旋转了。尸体碰到旋转的扇叶，肯定会被切断，就像被卷进螺旋桨里一样。

不过，既然筒里装的不是混凝土，那筒里的扇叶是不是就可以拆下来呢？这样一来就不会切到尸体，也不会在尸体身上留下任何痕迹了。

“扇叶没法拆，是直接装在搅拌筒内侧两端的。”

课长迅速回答道。

扇叶的两端用螺丝固定。矢田部还以为，只要拆下螺丝，就能把扇叶拆下来。他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再说了，搅拌筒是跟着扇叶转的。扇叶不动，搅拌筒也不会动的。”课长补充道。

搅拌车的原理，让矢田部瞠目结舌。

然而，课长刚才的一席话，又给矢田部留下了一线希望。

“您的意思是，是扇叶推动搅拌筒旋转的是吧？”

“是啊。”

“也就是说扇叶是贴在搅拌筒内壁上的？”

“没错……啊，我明白了。光看这个截面图，您可能会以为扇叶贯穿于搅拌筒里，其实扇叶是装在搅拌筒内壁上的，就像您刚才说的那样。看截面图容易误会。”

“那……那也就是说，正因为内壁上装着扇叶，所以筒中形成了空洞，是吧？”矢田部两眼放光。

“是啊，混凝土就灌在那空洞里。”

“课长，我有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让我见识见识搅拌筒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啊？”

“啊？”

“我想参考参考。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现在厂里有空余的车吗？”

“有几辆车刚跑完活回来。我不是不给您看，可搅拌筒还没洗过，里头黏着很多混凝土呢，会把您的衣服弄脏的。”

“没关系，我不在乎，只要不给您添麻烦的话……”

“那我让人给您拿套工作服过来，您换身衣服再进去吧，我再让人拿个手电筒过来。”

“真是太麻烦您了……”

“看来刑警也不好当啊……”矢田部的好学精神令课长感动不已。

等待工作服送到的时间里，矢田部又随口问道：“建筑公司有搅拌卡车吗？”

“没有，都是我们混凝土制造厂借给工程现场事务所的。”

“用完的车当天会还回来吗？”矢田部想起中桥组的帮佣说过的话。

“不一定，有当天就还的，也有一借就是好几天的。”

能打听到这些，矢田部已经很满意了。鲁莽提出有关“中桥组”的问题只会惹火上身。

年轻的部下把工作服拿来了。

两枚手电筒的光圈在巨大的空洞中来回扫荡。一支手电是矢田部的，另一支则是中部混凝土制造公司梅泽工厂的制造课长的。搅拌筒里的混凝土还没干透，两人的工作服上沾满了白色的混凝土。

圆筒内是倾斜的，很难站稳。底面、两侧的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弯的。不过，里头的空间的确够大。最大直径超过2米。全长3.6米，容量8.9m³，能装下9000L的水。

“这就是扇叶。”

课长用手电照亮了墙上的金属物体。三片连续的螺旋形扇叶贴在墙上。产品目录上的截面图上画出的几个X形物体就是这扇叶。

“油压泵马达驱动扇叶旋转，用来搅拌混凝土。”在空洞的搅拌筒中，课长的声音听起来完全不同，余音绕梁三尺。

在搅拌筒里装上9000L的水，一桶水在扇叶的搅动下泡沫横飞——矢田部想象着这样一幅场景。人在水中搅拌，如轻轻的叶片一样上下左右，翻滚旋转。

身高一米六左右的人，在全长3.6米、最大直径2米以上的容器中翻转，肯定会撞到天花板、内壁和底部。四周可都是坚固的金属啊。

然而，在京都鞍马贵船町的红叶庄酒店发现的泽田美代子的尸体完好无损，没有掉一块皮，也没有一处碰伤。

“如果在筒里灌满水，把猫狗的尸体放进去，再让搅拌筒转起来，尸体会不会碰伤啊？”

矢田部不能用人的尸体打比方，只能说是“猫狗的尸体”。他的声音在空洞内形成异样的回声。

“啊？把猫狗的尸体塞进来？”奇妙的问题让课长摸不着头脑。

“就是个假设嘛。”

“那肯定会碰伤的啊。就好比滚筒洗衣机里的衣服一样，上下左右到处乱碰，一会儿撞到内壁上，一会儿撞到扇叶上，早就粉身碎骨了。”

部长的答案果然如矢田部所料。

矢田部走近搅拌筒尽头，用手电筒照了照固定扇叶的部分。在亲眼看见之前，他还以为只要把螺丝卸下，就能把扇叶拆下来了。原来如此，就像课长说的那样，扇叶是固定住的，不用电锯之类的工具是卸不下来的。

然而，即便能把扇叶卸下来，也很难保证尸体完好无损。毕竟在激烈的水流之中，尸体会与四周的内壁产生激烈碰撞。

假设凶手把尸体装在睡袋里。这样虽然能减少擦伤的几率，但普通的睡袋根本撑不了这么久。矢田部推测车辆需要行驶五个小时。在五个小时的冲撞下，睡袋肯定四分五裂了，尸体的皮肤也会受到损伤，身上穿的衣服肯定也会被水流卷下。

矢田部爬出搅拌筒。仓斗已被拆下。天黑了。他的心好像也被混凝土堵住了一样，灰蒙蒙的。

两人回到事务所，脱下工作服。

年轻的员工端来了两杯热茶。矢田部与课长面对面坐下，喝了几口茶。头顶的电灯发出昏暗的光。

“您究竟在查些什么啊？”课长盯着矢田部问道。刑警提了个奇怪的问题：要是把猫狗的尸体放进筒里会怎么样？难道编写《图解・搜查必备资料》会用到这些信息吗？

矢田部无法道出实情。况且，他还有其他问题要问。

“没什么，我刚才也说了，我这次不是来查案的。只是一看见实物，我就会不由自主地假设各种情况，随口问问罢了。”矢田部笑着回答道。

“这样啊。看来干哪行都不容易。”课长好像接受了矢田部的说辞。

“对了，我顺便问一句，”矢田部说道，“您刚才提到建筑公司的搅拌卡车是从混凝土厂借来的是吧？”

“是啊，没错。”

“有没有建筑公司借了车不还的啊？”

“哦，有几辆车借给附近的一个工地了，一直没还回来呢。”

“附近的工地？”

“一家叫‘中桥组’的建筑公司承包了惠那和白川之间的县道拓宽工程。我们借了他们三辆车，可他们一直没还，说是等混凝土浇筑好了再还。”

看来劳工宿舍的帮佣说的是实话。

“要是借给工地的搅拌车出了故障，他们是不是得把车送回来修啊？”矢田部想起，帮佣说那辆搅拌车已经在宿舍门口停了三四天了。

“出了故障当然要送回来，毕竟工地没人会修，不送回来，他们也只能干瞪眼啊。”

矢田部没有提起“中桥组”，以防对方看出自己是在调查和中桥组有关的事情。

“不过如果是小故障，他们也不会立刻送回来的。毕竟在工地干活的都是些粗人，大部分情况下，建筑公司会等水泥全浇筑好了再把车送回来。要是车还没回来，附近又有新的工程开工，我们的车就不够用了……”课长感叹建筑公司的“粗鲁”。毕竟是体力活，粗鲁一些也是在所难免。

“对了，我再跟您打听件事儿行吗？”他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贵工厂生产混凝土的时候，应该会用到沙子吧？是不是还会用到碎石子啊？”

“对，最近因为胡乱开采的关系，河里的沙石越来越少了，政府的规定也越来越严格，所以我们会从山里开采石块，弄碎了代替河里的沙石。”

“那碎石里有没有一种叫‘五色石’的石头啊？”

“五色石？啊，是辉绿凝灰岩吧？有啊。”课长满不在乎地回答道。

“啊？有吗？”矢田部大吃一惊，身子不由得向前探去。

“工厂北边大概三十公里的山区就有辉绿凝灰岩。我们使用的就是那里开采的碎石，里头就混着辉绿凝灰岩。”

高中老师的回信中提到，金铃湖周边的地层中存在许多辉绿凝灰岩。梅泽以北三十公里——也许那里的地层和金陵湖周边的地层是连着的。

“不好意思，”矢田部激动地问道，“要是工厂里有辉绿凝灰岩的碎石，能不能分我五六颗呀？我那上初中的侄子对矿石特别感兴趣，想要几颗辉绿凝灰岩做标本……”

“没问题。”

课长命令年轻的部下从厂房里拿了几颗碎石过来。部下将石子随手装在塑料袋里。五颗五色石长约为1cm，宽约7mm。四周断面呈锐角，就好像打制石器一般。

矢田部从口袋中掏出名片盒。用棉花包裹的五色石的小石片就放在盒子里。他用手指拿起石子，放在掌心，与那五颗石头进行对比。在房间灯光的照射下，它们时而发出绿光，时而发出红光，就连石子断面的特征都如出一辙。

“这是我侄子捡到的辉绿凝灰岩碎片，他让我照这个样子找。”

课长用指尖抓起小石片，盯着看了一会儿，说道：“没错，这就是辉绿凝灰岩的小碎片。”

“莫非这是贵工厂使用的碎石？”矢田部从旁注视着课长的神色。

“好像是……其他混凝土工厂也会用碎石代替沙石，但只有我们工厂的碎石里才会有辉绿凝灰岩。”

“太感谢了。”矢田部发自肺腑地说道。

原来掉在味冈鞋子里的五色石，是这家混凝土工厂使用的碎石碎片。

矢田部折回惠那。他没有选择豪华的惠那峡谷的温泉旅馆，而是随便找了家偏僻的小旅馆住下。

十点过后，矢田部往天龙市的山崎课长家打了个电话。

“哦？你在惠那啊？那可真是辛苦你了，查得怎么样？”山崎立刻接了电话。

“还挺顺利的。课长，味冈鞋子里的五色石，是中部混凝土制造公司使用的碎石！那家工厂就在惠那西北部三十公里的地方。我已经确认过了，绝对没错！”矢田部言简意赅地汇报道。

“混凝土工厂里的碎石？”课长的声音里透着惊讶。

“我还从工厂要了些样品，两者完全吻合。”

“那可是一大收获啊，干得好！”

“您先别急着夸我。还有几个重要的问题没搞清呢。”

很多事情在电话里说不清楚。

“如果那是混凝土工厂使用的碎石……那把被害者从二俣的飞流阁运到船明大坝的车，是和建筑工地有关的车？”

“这个可能性很大。不仅如此，京都贵船红叶庄酒店发现的女尸，很有可能也是用那类车搬运的。”

“什么？”

“详细情况我明天上午回局里之后再向您汇报，总之我觉得红叶庄酒店不是第一现场，泽田美代子是在刈野温泉遇害的。”

“刈野温泉？刈野温泉离京都远着呢！”

“大概一百五十公里吧。我已经大致查出搬运尸体的车了。”

“哦？”

“只是具体的搬运方法还有些疑问……”

在搅拌卡车的搅拌筒里装满水，把尸体塞进去，开动马达。尸体在激烈的水流中不停转动，血液就不会沉积了，所以尸体几乎没有出现尸斑。

泽田美代子的尸体几乎没有出现尸斑。只要使用这一方法，就能解释死亡时间与尸斑的出入。

可这样一来又出现了一个新的疑问：在搅拌筒的水中不停旋转的尸体，为什么没有留下任何撞伤的痕迹？尸体在巨大的圆筒中逆流旋转，必然会撞到弧形的金属内壁，以及装在内壁内侧的扇叶。扇叶是无法拆卸的。转动的扇叶必然会碰到尸体。然而，尸体没有撞伤，也没有裂伤。

不解决这个问题，矢田部的推理就称不上完美。然而，他没法在电话里跟山崎课长解释清楚。等明天回到警局再说吧。

“对了课长，能不能麻烦您查两件事？明天早上查也行。”

“什么事？”

“静冈县的热海附近有个叫函南的地方，那里好像有个高尔夫球场……”

“啊，函南啊，我知道，就是三岛东面那一站嘛，在三岛跟热海中间。”

“一个叫中桥泰夫的R县建筑公司社长应该去那儿打高尔夫球了。能不能请您查查是谁请他去的，还有他是不是住在高尔夫球场附近的酒店里。”

山崎赶忙抓起笔记下。矢田部的问题很是突兀，让山崎摸不着头脑。

“我这就去查。”课长愣了一会儿才回答道。

“啊，我之前不是麻烦您派人保护金弥吗？能不能请您查一查金弥和其他艺妓是不是还住在箱根汤本的泷山阁里？”

17

电话铃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响。矢田部被吵醒了。房间里甚是昏暗。电话机放在卧室角落里的小桌上。矢田部猛地掀起薄被。金色的光线从雨窗的缝隙中漏了进来。

“早啊。”是山崎课长的声音。

“啊，课长，您早啊。”

矢田部瞥了眼手表——才七点半。

“没起床呢吧？”

“不好意思……”

“肯定是昨天累着了。我也想让你多睡会儿，可有些事情想早点通知你。”

“昨天晚上我拜托您查的事情已经查到了吗？”

矢田部原本跪在地上，听到这话，他一屁股坐在榻榻米上，将昨晚放在桌上的便笺纸扫到手边，又抓起一支铅笔。

“嗯，昨晚将近半夜的时候，我联系上了函南高尔夫俱乐部的管理负责人。打听完之后我本想立刻联系你，可转念一想你肯定已经睡了，就拖到了今天。唉，其实怎么着都得吵醒你。”

“不碍事，不碍事……”

“从R县来的中桥泰夫是昨天到的，住在俱乐部配套的山上酒店里。高尔夫比赛是今天举办。”

“啊？今天？”

中桥组的扩路工程现场主任和员工宿舍的帮佣说，社长中桥泰夫几天前就启程去函南了。要是高尔夫球大会是今天举行，他何必这么早走？矢田部甚感意外，莫非中桥昨天到达函南之前，还绕道办了其他事？

“高尔夫比赛？……是什么集体比赛吗？”

“嗯，总共二十个人。不过他们不全住在那家酒店里。住那儿的只有中桥泰夫，剩下的十九个都是今天上午十点直接去俱乐部。”

因为中桥离得最远吧。剩下的人肯定都是从东京或附近几个县来的。

“举办者是谁？”

“是个叫南苑会的组织。代表叫‘巨势堂明’。”

“巨势堂明……啊，是那个巨势堂明吗？”矢田部大吃一惊，喊道。

“没错，死在京都鞍马贵船町红叶庄酒店的泽田美代子不是东明经济研究所的秘书吗？那家研究所的所长就是巨势堂明。”

“这……”矢田部欲言又止。

“那家东明经济研究所在东京丸内的神邦大楼里。而被勒死的柳原孝助的尸体，也是在那栋大楼的屋顶机械室发现的。”

“一点儿没错。”

矢田部与山崎不谋而合，只是惊讶令他迟迟没能开口。

“警视厅来的人不是说过嘛，死在船明大坝湖的味冈正弘，经常出入那个巨势堂明的东明经济研究所。矢田部啊，我总感觉这三方的调查，要查到一块儿去了……”“三方的调查”指的是警视厅、鞍马贵船的当地警局以及山崎与矢田部所在的警署。

矢田部回忆起警视厅派来的调查员的话。

……东明经济研究所是个挂羊头卖狗肉的地方，它其实是个叫“南苑会”的组织，直接由巨势堂明领导，是进行建筑行业围标的机构。虽说是围标，但并不是决定投标金额这种细节。巨势堂明在大藏省和其他政府官厅的高层那儿相当吃得开，南苑会就是个高级中介机构。所有人口风都很严，不肯透露详细情况。

不仅如此，矢田部还想起在刈野温泉的商店街看见的那块大得离谱的招牌——“全国区参议院议员高尾雄尔联络事务所”。

“课长，除了中桥泰夫，还有谁去了南苑会的高尔夫球会啊？”

“这就不清楚了，我向乡村俱乐部负责人打听的时候，随便找了个理由，没说自己是警察，要是问那些肯定会被怀疑的。”

“我知道了。那高尔夫球会今天几点结束啊？”

“哦，这个他告诉我了，说是下午四点左右结束，所以他们会在俱乐部的食堂吃午饭，二十人份的饭菜都已经预约好了。”

“那高尔夫球会结束之后呢？”

“他们就会离开俱乐部，之后的行程俱乐部负责人也不清楚。”

也是。

味冈在京都上了“回声号”新干线，在滨松站下车的时候，把高尔夫球袋忘在行李架上了。他的部下大石道路建设部长说，味冈去过京都附近的高尔夫球场。早知如此，就该向他多打听打听高尔夫球会的情况了。矢田部悔不当初。从京都来的调查员也没有提到相关的情况。两方警署即使在调查同一起案子，也会坚持“秘密主义”。

这样看来，味冈参加的南苑会京都高尔夫球会与今天在函南举行的高尔夫球会，应该是同一活动。

“课长，‘回声号’十二号车6B座，也就是味冈旁边座位的那个戴墨镜的女人查出来了吗？”

根据车长短暂的观察，此女年纪二十七八，身高一米六左右，留着长发，身着浅米色的无袖上衣，脸形较长，应该是个美女。

她的车票是六月二十二日买的，也就是味冈前往京都的两天前。前往神邦大楼的交通公社购票的，竟然是泽田美代子。

“那个戴墨镜的女人啊？还没呢。要是她真的假扮泽田美代子，在味冈之前进入红叶庄酒店208号房，那她就是案件的重要知情人了。她好像在东京，我们鞭长莫及，查不到啊。可目前我们没有确凿的证据，也不好意思开口让警视厅协助调查。不过，我也有我的考量。”

矢田部明白课长是什么意思。山崎课长也想进行“单独调查”，不想通知警视厅。

“我知道了。”矢田部坚定地说道。他相信课长定有办法。

“对了，刈野温泉的金弥怎么样了？”

“我问过泷山阁了，说她和另外六个艺妓朋友还要在那儿住两天。”

“还要住两天……那就是说她们明天走？”

“没错，旅馆说她们没什么反常的举动，白天去附近的高尔夫练习场练习挥杆，晚上就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喝酒聊天什么的。”

“金弥还会打高尔夫啊？”

“是啊，这年头的温泉艺妓都会点。”

“这样啊……”矢田部吞了口唾沫，“箱根和函南离得远吗？”

“从汤本去函南还挺远的，不过开车去十国山坡的话，花不了太多时间。十国山坡的山脉西侧就是函南。”

“有路吗？就是从十国山坡到函南的车道。”

“我没去过，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从地理上看，路应该还是有的。从十国山坡到伊豆长冈不就有一条沿着山脚铺的马路吗？”

“我知道了。”这回矢田部的声音更有力了，“……我这就退房回警署。我这儿查出了不少线索，也想尽早向您汇报一下。”

“好，我等你，你坐出租车回来吧。”

“啊？”

“走中央高速公路啊！从惠那开到饭田，再走国道152号线回二俣，比电车巴士快多了，还省得换车呢。车钱我给你报销。”

八点多，矢田部扒拉完旅馆提供的早饭，匆匆打了辆出租车。今天阳光明媚，强烈的阳光从狭窄的天空上射下，下午一定会很热。

天空之所以“狭窄”，是因为周围满是高山。出租车沿着高速公路往东驶去，周围的山也越来越高。

年轻的司机一听矢田部要去天龙市的二俣，简直乐开了花。最近很难拉到这么长距离的生意。

“大概要多久？”

“嗯……到饭田应该用不了一个小时吧。隧道开通之后真是快多了，跟以前翻山越岭的时候不能比啊。高速公路就是好。”

“一个小时不到就到饭田了啊？”

“是啊，然后再从饭田走国道152号线去二俣，大概七十公里，一个半小时就够了，加起来总共两个半小时左右。”

两个半小时——如果坐电车和巴士，还要算上等车、换车的时间，的确会比出租车慢许多。

不过，矢田部在意的不是时间，而是“路线”。如果卡车是从有辉绿凝灰岩的地方开去二俣，那它必然经过出租车正在行驶的中央高速公路。

也许山崎课长的本意，只是让矢田部早点回去，可矢田部还是感受到了那句话的分量。现在可不是打盹开小差的时候。他盯着被阳光照得通亮的马路，客观地审视着周围的风景。

高速公路上有许多装着丝柏和杉树等木材的卡车，极有地方特色。一辆硕大的拖车几乎和一节运货火车差不多大。

“要是撞上那种大家伙就完蛋了。”司机缩起脖子，与大卡车们拉开距离，仿佛想尽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好几辆卡车从反向车道驶来。一辆黄色的搅拌卡车绕过山脚，出现在矢田部的视野中。搅拌筒仿佛电动地球仪一般缓缓转动。搅拌卡车已经远去，可矢田部还是回过头，透过车后的玻璃窗看了半天。喇叭形的仓斗朝天，就好像蒸汽机车的烟囱。

“这么大的车，真是够吓人的。”

出租车驶入饭田市。地处高原盆地的市区高低不平，到处都是坡道。

从高速公路上能看见盆地中的小别墅。房子四散在树林中。种满大树的庭院。两棵树之间挂着吊床。褐色的身躯躺在白色的网中，舒舒服服地睡着午觉。

“啊！”出租车驶过别墅之后，矢田部失声喊道。

矢田部心跳不已，不祥之感掠过脑海。

用来睡午觉的吊床，启发了矢田部——将尸体放进不停旋转的搅拌卡车，在不伤到尸体的情况下进行长距离运输。他找到了解开尸体搬运之谜的最后一把钥匙。没错了，一定就是那样。

受问题困扰的思维终于得到解放。他的思绪又飞到了另一件事上——一切皆是自然而然的意识转换。

据说金弥现在在箱根。然而，她此时此刻真的还在汤本的泷山阁吗？

山崎课长今天早上在电话里说的，是“昨天晚上”的情况。虽说艺妓一行人今天也会住在泷山阁，可那毕竟只是她们的“计划”。他并不知道今天早上事态有没有发生变化。

今天，南苑会将在函南的高尔夫球场举行高尔夫球会。出租车中的矢田部看了看手表。九点零五分。参加球会的人应该已经陆陆续续到场了吧。他还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回到二俣的警署。

出租车驶过饭田旧城址高耸的石墙，进入商店街。

“司机师傅，麻烦停一下。”矢田部说道。出租车停在路边。旁边有三家书店。

“我想稍微休息会儿，你等我十分钟行吗？”

“哦，我知道了，您慢慢来，不着急。”

矢田部冲进书店，抓起一本厚厚的列车时刻表。时刻表后面有全国各地的主要旅馆名称和电话号码。直接查书，比打公用电话查号快多了。神奈川县的那一页上，就有箱根汤本的泷山阁。他把旅馆的电话抄在笔记本上，快步走进附近的公用电话亭。

他往电话机里丢了五六枚百元硬币，拨通了笔记本上的电话。

“您好，欢迎致电汤本泷山阁。”

硬币掉进话机里，接线员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你们那儿有一位从R县来的金弥小姐，能不能请她听一下电话？”

“金弥小姐？能麻烦您把她的名字告诉我吗？”

接线员还以为“金弥”是个姓氏。

“我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叫什么，只知道她是刈野温泉的艺妓。她是和六七个艺妓一起来的。”

“请稍等。”

八音盒的音乐声响了整整两分钟。

“喂？”另一个女人接起电话。

“啊，请问是金弥小姐吗？”

“我不是金弥姐，请问您是哪位啊？”

看来她是和金弥一起来的艺妓。

“她来接电话就知道了。”

对方沉默片刻后说道：“金弥姐不在。”

“什么？她不在？是去泡澡了还是去散步了？”

“不，她有急事，一个多小时前一个人出门去了。”

“出门去了？”矢田部大声喊道，同时扫了眼手表。

“是的。”

“您知道她上哪儿去了吗？”

“不知道。有人开车来接她了。她说傍晚会回来，也许是去热海玩儿了吧。”

“金弥小姐认识来接她的男人吗？”

“不是男人，是个女人。肯定认识吧，否则金弥姐不会跟她走啊。”

“那个女人多大年纪啊？”

“请问您是哪位啊？”女人质问道。

“实不相瞒，我是静冈县天龙市的警察，隶属刑事课，敝姓矢田部。”

“警察？”女人的口气从责问转为惊讶。

“不好意思吓着您了，您放心，金弥小姐没有做什么坏事……啊，对了对了，请问花江小姐、梅丸小姐或照叶小姐在吗？”

这三个名字是刈野温泉枫庄的服务员告诉他的。当时他就把名字抄在了笔记本上。

“我就是梅丸。”对方不快地回答道。

“啊，您就是梅丸小姐啊。”

“没错，可您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这是我打听到的，您不用担心，我只是随便打听打听罢了，我要调查的事情跟您几位没有关系。”

为了稳定对方的情绪，矢田部说了些自相矛盾的话。

“请问您有没有见到把金弥小姐带出去的那个女人？”

“这……您等等。”

她的声音离听筒很远，好像在向其他人打听些什么。她的伙伴们好像也在房间里，隔着听筒能略微听见一些说话声，但是听不清楚。

“喂，我是花江。”

“啊，是花江小姐啊。”

“刚才小梅跟我说，您是天龙市的警察？”

“是的，敝姓矢田部，是个刑警。”

“是刑警先生啊……莫非金弥姐出事了？”

“不不不，金弥小姐和案件没什么关系，只是我有些事情想向各位打听打听罢了。请问来接金弥小姐的女人大概多大年纪？长相有什么特征吗？”

“我们没见到那个人。”

“啊？”

“金弥姐是被一通电话叫出去的。接完电话，她跟我们说她突然有事要出门一趟，有个女人会开车来接她，到傍晚再回来。”

“她有没有说要去哪儿？”

“没有……我们还以为她跟熟人去热海、汤河原玩儿了呢。开车到十国山坡，再去热海或汤河原就很方便了啊。”

“那金弥小姐打电话的时候你们在不在她旁边？”

“金弥姐和小梅一个房间，可她打电话的时候，小梅正巧在我们房里打麻将，没有听见那通电话。后来金弥姐到我们房里来了一趟，告诉我们要出门去，然后就走了……”

“她来你们房里的时候神色慌张吗？脸色怎么样？”

“她好像挺着急的，至于脸色怎么样……我也没看清，光顾着打麻将了，就瞥了金弥姐一眼。大家就一起说了句‘路上当心啊’……”

“那金弥小姐身上穿着什么衣服？”

“白底十字花纹的盐泽绢和服，系着深蓝色的夏装腰带。”

根据花江的话，可以判断出打给金弥的这通外线电话应该通过了旅馆的接线台。然而，对方使用的肯定是假名，接线台八成也没有偷听电话的内容。当务之急是寻找目击证人，查清金弥与前来接她的女人是在哪里碰头，她开的车又是什么型号。遗憾的是，这些事情都无法通过电话完成。

矢田部更担心一个小时前离开旅馆的金弥。他越发着急了。

这时，他忽然有了个主意。虽然这个主意并不完美，可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时间不等人。

问题是，他能不能说服艺妓们帮忙。虽然他已经表明了自己的警察身份，但他们毕竟素未谋面。

“喂喂，花江小姐？”

“我在。”

“实不相瞒，我很担心外出的金弥小姐……”

“啊？担心？为什么啊？”

花江惊讶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知道矢田部的刑警身份后，她的反应更大了。

“我们还没有掌握确切的情报，但金弥小姐很可能被人绑架了。”

“什么？绑架？”

她的口气与其说是将信将疑，不如说是大惊失色。

“是的，这个可能性很大。”要说服她帮忙，必须如此强调。

“那……有坏人想绑架金弥姐要赎金吗？她不会被贼人卖了吧？”

“情况也许更糟……她可能会被人灭口。”

“灭口？有人要害死金弥姐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电话里实在说不清楚……”

“您不是警察吗？快救救金弥姐啊！让附近的警察都去找人啊！”

“我们自然会派出警力全力搜救，但我现在更需要各位的帮助。”

“要我们帮忙？”

“没错，这才是最好的方法。”

“要是能帮到金弥姐，让我做什么都行。您说吧！”

刈野温泉的艺妓们围在花江的听筒周围，屏息凝神地听着花江与矢田部的对话。矢田部也透过听筒感受到了艺妓们的担忧。

“请问房里一共有几位刈野温泉来的小姐？”

“六个，梅丸、照叶、我、小奴、春若和铃香。”

“我想请大家一起出门一趟。”

“去哪儿？”

“热海和三岛之间有一站叫函南，请各位十二点半左右到函南站的候车室等我。”矢田部瞥了眼手表，“现在是九点半，还有三个小时，足够大家化妆收拾了。从汤本打车到小田原三十分钟，从小田原站坐东海道线到函南站大概也是三十分钟，算上等车的时间，用不了一个半小时。”

花江与周围的同伴们商量了几十秒后回答道：“好，大家都同意了。”她的声音兴奋异常。

“那真是太好了，拜托各位了。我会在十二点半到车站等各位的。”

“之后怎么办？”

“等见面之后再说吧……啊，对了对了，十二点半正好是饭点，函南站附近有个高尔夫球场，咱们就去那儿的餐厅吃个午饭吧。我请客。”

“金弥姐都被人绑架了，您还有闲心吃饭？”

“放心吧，金弥小姐的事情交给我办就行了，只要各位照我说的做就行，这样金弥小姐就安全了。”

“好吧，我们会照做的。”

“到了函南站我会跟各位详细解释……啊，对了，您没见过我，也没有看见我的警察证，光听电话里的声音，也许会怀疑我是不是冒牌货。”

“……”

“我挂电话之后，请您立刻给天龙警察署打个电话，找刑事课长山崎警部，问问他手下有没有一个叫‘矢田部护亲’的巡查部长。‘矢田部护亲’，您听清楚了吗？您告诉他，那个矢田部让你们这么做，让他告诉您究竟能不能照办。”

“我相信你，不过保险起见我会打电话的。”花江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笑意。

“尽管打，没关系。确认我不是冒牌货之后，就麻烦各位十二点半之前去函南站的候车室跑一趟吧，拜托了。”

“好吧。”

“太感谢了，太感谢了。那我们到时候见。”

这通漫长的电话终于结束了。

矢田部赶忙拨通另一个号码。

“课长，是我，我在饭田市内的一个公用电话亭里。”

“又查到什么线索了吗？”

山崎见矢田部没有立刻回警局，还以为他又有了新发现。

“是这样的……”

他简要汇报了与泷山阁的刈野温泉艺妓们之间的对话。

“我知道了，我们对金弥的保护还是晚了一步……要是她们打电话来局里，我会替你作证的。”

“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您，就是那个文吉……”

“啊，那个滨松的艺妓啊。”

“麻烦您派人让文吉也在十二点半之前去函南站一趟，让她别穿洋装，穿和服。最好是白底十字花纹的盐泽绢和服，再配一条深蓝色的夏装腰带。要是没有，就找些类似的衣服代替。”

“还要叫上文吉啊？”

“我这就回署里跟您仔细汇报，但路上还要花些时间，只能麻烦您先安排一下了，时间不等人啊！”

矢田部走出公用电话亭的时候，满头大汗，好像刚被雷阵雨淋过一样。

他擦了擦汗，顺便看了看手表的指针，脑中计算着从滨松到函南所需要的时间。不知道能不能赶在十二点半前……

他等了一会儿，再次钻进电话亭。简直快喘不过气了。

山崎课长接了电话。

“我是矢田部，滨松的文吉怎么说？”

“啊，文吉同意了，她说没有白底十字花纹的衣服，不过她会挑一件最接近白色的盐泽绢和服穿，系一条深蓝色的腰带。她说十二点半之前应该能到函南站的候车室。她还问我究竟有什么事，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就随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了。”

“真是麻烦您了……对了，还有件急事要麻烦您。我大概还要一个半小时才能回去，可我没有时间进署里好好跟您汇报了，毕竟我十二点半之前还要去函南站……”

“是哦，时间的确很紧……”

山崎也注意到了时间的紧迫。

“所以能不能在我到警局之前，帮我准备一辆警车停在门口？这样我下了出租车就能直接坐警车去滨松了。从二俣到滨松的国道特别堵……”

“好，我知道了。”

“在那之前，请您再去申请几张逮捕令。”

“逮捕令？逮捕谁的？”

矢田部报出几个名字。

“好。”电话那头的课长提高嗓门说道。

“准备好逮捕令之后，请课长您也坐进那辆警车里，再带上两个课里的年轻警官。”

“大家一起去函南？”

“是的……啊，还有一件事。麻烦您请附近的混凝土工厂帮个忙，哪家工厂都行。”

“怎么说？”

“如此这般……”矢田部道出自己的想法。

“好，我去问问看。”

“麻烦了。我们可以从滨松坐‘回声号’去三岛，一路上我会详细向您汇报的。路上大概要一个小时，足够我把事情说清楚了。”

三岛站的下一站就是函南，可新干线自然不会停这样的小站。

“那就这么办吧，这下够我忙活一阵子的了。”

“不好意思，拜托您了。”

矢田部第二次走出电话亭，朝出租车冲去，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

正在打瞌睡的司机，被矢田部敲窗户的声音惊醒。

“去天龙市的二俣，越快越好。”

司机脚踩油门。

车里开着空调。矢田部感觉出租车的座位凉爽异常。他不再出汗，滚烫的脑袋也慢慢变凉。

“客人，您是不是刚跑过啊？”

“啊？”

“我看您直喘粗气……”

出租车所在的位置看不见电话亭。

“哦，就去两三家店看了看。司机师傅，能不能再开快点儿啊？”

“再快就要超速啦！这一带等着抓超速的黑猫可多了……”

“被抓了我会为你解释的。”

“啊？”司机透过后视镜，一脸惊讶地看着乘客的脸。

今天的出租车好像开得特别慢，碰到的红灯也特别多。不过司机的驾驶技术不错，在国道152号线上连连超车，可他毕竟没有闯红灯的胆量，只能看着交通灯干瞪眼了。

出租车开进静冈县，继续南下。在水漥町有一条县道，可以走这条路上前往丰桥的国道151号线。上国道的那个路口又撞上了红灯，前面还堵了两辆重型卡车。

矢田部绝望了。他朝窗外看去。

路旁正在施工，是一栋钢筋混凝土的房子。那好像是农协的建筑物，四层楼高。外面搭了脚手架，建筑工人站在脚手架上工作。建筑物要是低，脚手架自然也会很低。路旁的脚手架没有使用旧式的木桩，而是新式的钢管脚手架，有的地方是两层，有的地方则是三层。

这叫“钢管脚手架”，每根钢管大概都是一米长。修路、修煤气道和水管的时候，不是会用钢管在路上拉幕布吗？用的也是这种管子。钢管跟钢管之间的连结部分是可以伸缩的，叫“管架”。有了管架，就能根据需要，自动调节钢管的长短了。

在金铃湖畔施工的藤濑组现场工程事务所的年轻技术员上村说过的话，在矢田部脑中响起。湖畔工地的脚手架上铺着木板，上面还铺了一层草席防止建筑工人的脚打滑。草席的边缘露在板外——一切与眼前的农协建筑工地如出一辙。

我明白了！矢田部差点喊出声来。

他在金铃湖畔的工地也看见了钢管脚手架，但他当时并没有意识到那有多么重要。其实胜利就在眼前。

他在贵船的红叶庄酒店后院里，发现了几根稻草。稻草掉在后院的栎树附近，所以矢田部还以为那是从冬天用来保护树木的席子上掉下来的。然而，炎炎夏日又怎么可能发现冬天才会用到的草席呢？发现稻草的时候，他也觉得有些可疑，但是并没有多想……

我真是太大意了！矢田部真想揍自己的脑袋一拳。

红叶庄酒店的围墙有两米多高。要把泽田美代子的尸体搬进208号房，必须翻过那堵墙。尸体不是被扔进来的——从两米多高的地方掉落的尸体，定会留下痕迹，可尸体竟然完好无损。

谜题终于解开了。犯人在墙内外搭了脚手架！只要用一米长的钢管搭出楼梯就行了。而且新式的钢管能自由调节长短。

犯人可以用车把拆开的钢管带去现场，停在通往鞍马的马路上，当然停车的位置离红叶庄肯定有一段距离。车上装着十几根绑在一起的钢管，还有木板和草席。

接着，犯人沿着红叶庄围墙外的小河，把材料搬到围墙旁边，搭好阶梯式的脚手架。全过程不会发出响声，也不用担心被红叶庄酒店的工作人员或附近的居民听见。

外围的脚手架搭好之后，犯人就铺上木板，翻过围墙，来到围墙内侧的旅馆后院。翻墙之前，他就把脚手架所需要的钢管从外面一根根丢进来。没人打理的庭院长满杂草，消除了铁管落地的声音。接着他再在围墙内侧搭好钢管楼梯，铺上木板和草席。

之后，犯人抱着泽田美代子的尸体来到围墙边，走上钢管做成的楼梯，翻过围墙，再走楼梯进入后院。

假扮泽田从前台进入208号房的内应已经为犯人打开了通往后院的窗户。两人将尸体放进装满热水的浴缸里，又为她换上旅馆的浴衣，把她塞进被窝。房间里的人照原样锁上窗户，神秘女子躲在暗处。

而犯人则回到院子，拆下钢管脚手架。只要把钢管连结处的管架抽出，脚手架就会变回一根根独立的钢管。他将钢管逐一丢出围墙。那条小路上也长满野草，不会发出响声。犯人爬上围墙，用同样的方法拆了围墙外的脚手架，把钢管、木板与草席运回车里。车停在远处。在味冈逃离房间之后，犯人还要帮助女同伙离开旅馆——

原来后院树下的稻草是这么来的。

矢田部一心解谜，无心欣赏窗外的风景。不知不觉中，出租车已经来到船明大坝附近了。

出租车来到二俣警察局门口——警车在门口等候已久。

“司机师傅，停在那辆警车旁边就行了。”

“啊？”

“一路上提出无理要求真是对不住，这一趟辛苦你了。”

矢田部与山崎面对面坐在前往东京的“回声号”自由席【52】车厢里。

“你要的逮捕令，我给你申请好了。”课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

矢田部从信封中拿出逮捕令，看了看被逮捕人的姓名与嫌疑内容。他点点头，向课长道了谢，又把信封递了回去。扁平的国字脸上难掩兴奋。

“对了，混凝土工厂也答应帮忙了。有一家工程的分店在伊豆，他们答应一定会如期出现。”

“您一定忙活了好一阵吧，真是太麻烦您了……”矢田部低头致谢。

“还有滨松的那个艺妓文吉，我在滨松站的月台没看见她，就让大川去车站的电话亭打了个电话去她家，她好像坐前一班‘回声号’走了。”

课长带了三位部下：大川、吉冈和上田。

“这样啊……看来准备工作进行得挺顺利。”

矢田部胸中的大石落了地，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香烟盒。

他已经把准备工作的内容汇报给了山崎，还把向中部混凝土制造公司要来的辉绿凝灰岩碎片给各位警官看了看。

“眼下还挺顺利的，下一步才是关键。”

听完矢田部的话，山崎放眼窗外的天空，仿佛在预卜事态发展的吉凶。乌云压阵，随时都会下雨。

“是啊，我感觉自己如坐针毡。”

矢田部调来二俣之前，就是个喜欢冒险的调查员了。

“外国电影演到这儿，就会有人说‘祝你好运’了。”

山崎从没见矢田部如此紧张，赶忙开了个玩笑。也难怪，他们正在执行的计划，是矢田部一个人想出来的，动用了整个刑事课的人力物力。不仅如此，山崎还告诉矢田部，为了今天的行动，署长特地向县警署的搜查课打了招呼。当然，这些手续都是课长应该办的。然而，事关重大，再怎么老练滑头的老探员，也会紧张得跟个菜鸟一样。

“反正还有四十分钟才到三岛，你把你在京都和刈野温泉的调查过程简要说一遍吧。”

“好，是这样的……”

矢田部开始叙述的时候，列车正巧驶过挂川附近的田野，开过大井川的铁桥，瞬间通过日本坂隧道的黑暗。列车快到站了，在车站能够俯瞰静冈市的景色。矢田部也快讲完了。他没法讲得太细，否则花上一天一夜也讲不完。

“大致情况我明白了，”静静倾听的山崎轻叹一口气，“你认为搬运尸体的是一辆搅拌卡车。搅拌筒里灌满刈野温泉的柳月旅馆的温泉水，再把泽田美代子的尸体放进去。他们用拆除柳月旅馆当幌子，拉起施工需要的幕布掩饰一系列行动。即便有人看见混凝土搅拌车停在工地旁边，也不会起疑。你是这个意思没错吧？”

“没错。之后他们就拆除了柳月旅馆，也许那里正是案发现场，旅馆没了，证据也没了……中桥组要在那里建一栋他们自己的事务所，原来的旅馆早就没影了。”

“嗯……不过，要是在搅拌筒里灌满热水，再把尸体放进去，尸体会在水流的影响下到处乱撞，留下撞伤和擦伤的痕迹。可是贵船红叶庄酒店发现的尸体并没有伤痕，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很长时间，”矢田部把烟蒂掐灭在座位的烟灰缸里，“我在中部混凝土制造公司梅泽工厂的时候，制造课长让我参观了搅拌卡车的内部结构。最麻烦的是，搅拌筒里有一种用来搅拌的扇叶。当搅拌筒里灌满热水的时候，扇叶就会搅动热水，照理说浮在水中的泽田美代子的尸体应该会撞到坚硬的金属扇叶才对。况且扇叶还在旋转，理应会留下更明显的伤痕……犯人想要尽可能减缓尸体变凉的速度，所以我才会想到，犯人可能在搅拌筒里灌了柳月旅馆的热水，这样就能混淆真正的死亡时间了。当然，温泉水也会慢慢变冷，但总比一开始就灌凉水强。一到红叶庄酒店，犯人就把尸体放进浴缸，再次保温。”

“嗯……嗯……”

“问题是，为什么尸体没有碰伤？在我打车去饭田市的时候，看见那一带的别墅后院里装着吊床，有人躺在上面睡午觉。我一看就明白了：犯人把尸体装在睡袋一样的东西里，两头扎紧，再用长绳把睡袋的两头系在搅拌筒两端。搅拌筒里有的是地方可以系。”

窗外是日本平原的茶田。厚厚的云层逐渐变稀，天空明亮了起来。

“哦……尸体被睡袋裹着，而睡袋的两头绑在搅拌筒两端，即使搅拌筒旋转，也不用担心尸体会在逆流的作用下到处乱撞。”

山崎在脑海中想象出搅拌筒内的情景。

“没错，光把尸体放进去，筒中的水会因为扇叶的旋转产生逆流，尸体也会受到影响，到处乱撞留下外伤。只要使用‘吊床睡袋’，就能防止外伤，而且睡袋在水流的影响下也会不停旋转，避免尸体的血液因为重力的原因沉积在一处。搅拌筒是由油压泵马达驱动的，旋转速度也是可以调节的，不用担心装有尸体的睡袋会过度旋转，所以尸体在搅拌卡车里的时候没有出现尸斑。”

“原来如此。”

“搅拌卡车就这样开到了京都贵船的红叶庄酒店附近。至于到达酒店的时间……应该是假扮泽田的神秘女子通过前台，进入208号房之后，也就是八点二十分左右吧。”

“那个神秘女子不仅假扮泽田美代子骗过了前台，还帮助犯人把搅拌车里的尸体搬进了208号房是吗？”

“是的，我稍后会提到这件事。总之泽田美代子的尸体被运到酒店附近了。那里有条小河，犯人打开混凝土的排泥口，把搅拌筒里的水倒进河里，那个口子自然而然就成了‘排水口’。车子应该停在与红叶庄酒店有些距离的地方，那里远离人家。而筒里的温泉水已经变凉。之后，犯人从搅拌车的漏斗形入口——他们管它叫‘仓斗’，工作人员打扫卫生的时候也是从那儿进去的——他从那个入口走进搅拌筒，解开睡袋两头的绳子。接着他抱着尸体走出搅拌筒，绕去红叶庄酒店后，翻过围墙进入后院。这些事情应该发生在八点到八点半之间。那里地处偏僻，晚上又特别冷清，没有行人也没有车辆通行，周围的人家很早就会紧闭门窗，况且搅拌卡车应该停在小河的下游，远离人家，所以没有人会听见停车放水的声音。”

“嗯……原来如此。”

“犯人抱着泽田美代子的尸体进入红叶庄酒店的208号房。等候已久的神秘女子与犯人一起把尸体放进浴缸里，用热水把尸体泡暖，再把她塞进被窝。犯人逃之夭夭。之后，日星建设的味冈专务一无所知地走进房间，见到泽田美代子的尸体大吃一惊，翻墙逃跑了。第二天凌晨一点四十分左右，酒店工作人员察觉到208号房的异样，打电话报警，两个半小时后法医前来验尸。这时，距离犯人将尸体搬出搅拌筒已有七小时左右，所以尸体出现了淡淡的尸斑，而警局的鉴识课和负责解剖的法医也因此搞错了死亡时间。京都警局的刑警们一直以为红叶庄酒店就是案发现场，整个调查方向都错了。他们完全没注意到，尸体是从其他地方搬来的。”

“嗯……”

山崎把手臂支在窗框上，用手撑着脑袋闭目养神。窗外是清水港的白色集装箱。天更亮了，浅浅的阳光洒在地上。看来只有滨松才是阴天。

山崎睁开双眼说道:“你说犯人抱着尸体翻过了红叶庄酒店的围墙，那堵墙大概多高？”

“两米一。”

“两米一？抱着尸体，怎么可能翻得了这么高的墙？一个人还说得过去，就像味冈那样，奋力一跃，够到墙头，再翻过去……”

“课长，犯人自有方法。”

问得好！矢田部露出得意的微笑。

关键就是自己在建筑工地看见的钢管脚手架。把木板铺在用钢管拼接而成的脚手架上，再铺上一层草席，防止工人脚底打滑。

犯人利用钢管脚手架，在红叶庄酒店的围墙内外搭出两个临时的梯形楼梯——这就是矢田部的推测。

“红叶庄酒店后院里种着几棵栎树，我在树根附近发现了稻草屑，应该是从草席边角掉下来的，这就是最好的证据。我一开始还以为那是冬天为了保护树木而裹在树干上的草席，但冬天留下的稻草不可能一直留在后院里。再说了，那院子平时虽然没人打理，可半年都不打扫一次也太说不过去了。如果犯人使用了钢管脚手架，一切谜团都能迎刃而解——那肯定是从铺在脚手架上的草席上掉下来的。”

“等等。”课长打断了矢田部的演说。

“啊？”

“照你的推测，围墙内侧应该会留下小洞才对啊，就是把铁管插进地里时留下的洞。”

“……”

“修马路底下的煤气管、水管的时候，就会用这种铁管拉起幕布，把工地围起来。这和梯形管架的道理是一样的，两者都需要把钢管打进地面。我家附近经常施工，一会儿修煤气管，一会儿修水管，才刚把马路填好，马上又开挖了。多亏了那些效率低下的施工，才能让我好好观察铁管是个什么样子——铁管是深深嵌在地里的。围墙内外应该也会留下十几个类似的洞口，否则就没法搭出楼梯来。你看见洞口了吗？即便犯人事后把土填上了，洞里的土应该也会比周围的土软，用手一按就知道了。”

矢田部沉默了。

他和京都警署都没有查得那么仔细。恐怕地上已经没有洞口了，肯定被犯人填平了。他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太大意了。

“我太大意了……”矢田部低头说道。百密一疏，矢田部也是人，不免有些疏漏。不过他好歹也是个老手，脸上总有些发烫。

“最好尽快去现场调查一下，好掌握确凿的证据。”

然而，课长没有回答，而是再次把手撑在窗框上，闭上双眼。列车离大海越来越远，伊豆半岛西海岸的群山隐约可见，没多久又躲进了附近的高山背后。

山崎睁开眼说道：“矢田部啊，我有另一种猜测。他的确借用铁管翻过了墙，但并没有搭楼梯，所以我们现在回到现场，也不会找到小洞。”

“此话怎讲？”

“围墙后头不是有条小河吗？”

“对，就在围墙后头的小路边上。大概五米宽，水流还挺急的。”

“河底呢？”

“都是上游冲下来的石子，大概有拳头那么大吧。”

矢田部想起自己坐在河岸边时看到的情景。河水清澈见底，连河床上的石头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那只要把铁管打进河底，就不会留下小洞了。”

“原来如此，这样的确不会留下痕迹……”

“是吧！犯人没有把铁管打进地面，而是打进河底了！只要打得够深，就能搭起一座高台，水流湍急一些也不碍事。”

“高台？”

“和工地的脚手架是一个原理，犯人毕竟是建筑行当的人，搭个高台简直是小菜一碟。高台大概有个五米吧，比红叶庄酒店的围墙高多了。”

“然后呢？”

“在高台上绑上绳子——说不定是光滑的钢丝绳。长绳的另一头丢进围墙里，在后院的栎树树干上绕几圈绑紧。但是直接绑在树上的话，树皮就会剥落，犯人的手法就会被警方识破，所以他在树干上包了几层草席，再把绳子绑在草席上。你看见的稻草，应该就是从那草席上掉下来的。”

“啊……”

“绳子的一头绑在高台上，一头绑在栎树树干上，这样就有倾斜角度了。犯人在钢丝绳上装两个滑轮，把装有尸体的睡袋吊在滑轮上，让尸体借着绳索的倾斜度慢慢滑进红叶庄酒店，来个‘软着陆’。他再迅速取出睡袋里的尸体，搬进208号房，最后取下栎树树干上的草席和钢丝绳，迅速拆除钢管高台……只要是建筑业的老手，就能迅速完成一系列工作。”

“列车即将到达三岛。”车长在广播中喊道。

山崎课长、矢田部与另外三名刑警在三岛站下了车，从新干线月台往出口处的楼梯走去。走到半路，“回声号”就发车了。

列车后部的指定席【53】车厢从矢田部身旁驶过。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目送着“回声号”朝东京驶去，逐渐消失在视野中。

“怎么了？”山崎凑过来问道。

“哦，我突然注意到一个疑点……”

“什么疑点？”

列车驶远之后，矢田部又走了起来，但他光顾着说话，走得很慢。

“就是那个在绿色车厢里坐在味冈旁边的墨镜女。那班列车是六月二十八日上午七点四十分从新大阪站发车的。她预先买好的，是去东京的车票吧？”

“对。”

矢田部点了点头，低头望着自己的脚尖继续说道：“要去东京，一般人应该会选择‘光号’吧？”

“嗯。”山崎想了想回答道。

“问题是那张特急车票，是被害者泽田美代子在二十二日那天，也就是乘车六天前，亲自去东京神邦大楼的交通公社买的预售票。可这张票后来到了那个墨镜女手里……”

“嗯，应该是有人让泽田美代子去交通公社买票后，又把这张票交给了墨镜女。”

“我不知道那个人是把票直接交给墨镜女的，还是通过中间人转交的，但车票应该就是这么到她手里的。”

山崎也越走越慢。

“预售车票是从京都到东京的？”

“让泽田去买车票的人，预料到味冈会坐‘回声号’在京都和东京之间的某个车站下车，但不确定具体是哪个车站，所以只能姑且买张到东京的车票。”

两人在月台上漫步，不一会儿就走到了出口处的楼梯。两人走下楼梯，发现一片供人候车的休息大厅。红黄两色的椅子固定在墙边，还有小卖部，人员稀少。

矢田部看了看手表说：“哎呀，已经一点零五分了。我跟艺妓小姐约十二点半在函南站见面，她们肯定等得不耐烦了吧……上田啊，你去站里找个电话，打去函南站找刈野温泉的花江小姐，让她们再等一个小时。”

“好，我这就去。”

年轻的刑警拔腿就跑，矢田部赶忙喊道：“滨松来的文吉小姐应该也在那儿，你让花江小姐帮忙转告一下，让她也多等一会儿。文吉小姐穿着白底和服，系深蓝色腰带，很好认的。打电话的时候别忘了道歉啊！”

矢田部与山崎并排坐在固定椅子上。另外两名刑警也坐下来。

在下一站换乘东海道本线就能到函南了，但列车要四十分钟之后才来，上车之后周围都是乘客，说话不方便。他们决定打车过去，但这样一来谈话又会被司机听见，所以矢田部才想在这个有座位的地方把该说的都说完。

“为什么让泽田买票的人知道味冈不会直接回东京，而是会选择中间的一站下车呢？”

“会不会跟味冈的部下——日星建设的道路建设部长大石谦吉有关？”

大石道路建设部长称，六月二十八日早晨五点多，住在京都K酒店的味冈给东京的大石家打了个电话。

那时，电话里的味冈听上去很反常，有些神经衰弱的迹象，好像在烦恼着些什么。

“也就是说，让泽田美代子去买‘回声号’预售票的那个人，知道味冈得了神经衰弱，也知道他要和大石见面商讨要事，所以不会直接回到东京，而是会选择中途的某一站下车。而且他也知道味冈神经衰弱的原因——他在京都贵船的情人酒店红叶庄酒店和泽田美代子的尸体睡了一会儿……这人的计划相当周密啊。”

“味冈在电话里问大石说，‘有没有可疑的人来总公司找我？’那是在打听警方的动向吧？”

“唯恐警方怀疑自己是杀害泽田美代子的真凶？”

“不，应该不是，他是二十七日晚上见到泽田美代子的尸体的，第二天早上就给大石打了电话，距离他目击尸体不到七个小时。他询问自己出差期间有没有可疑人物去总公司找他，肯定另有原因。”

“啊，是哦……莫非味冈担心的，是刑警？”

“神邦大楼屋顶不是发现了柳原孝助的尸体吗？他肯定是担心警方怀疑到他头上！不是有个女员工作证说，六月十日下午四点十五分左右，一个五十多岁的胖绅士跟她一起坐电梯上了七楼吗？”

“嗯……可味冈为什么要担心警方怀疑自己呢？”

“恐怕味冈是个懦弱胆小的人，还有些神经质。这也在幕后黑手的预料之内……”

就在这时，跑去给函南站打电话的上田回来了。

“函南站候车室的花江小姐接电话了，可她说她等不了一个小时。”

“啊？等不了？”

“她在电话里怒气冲天地说：‘都已经迟到快一个小时了，再让人干等一个小时怎么行，警察也不能这么不讲道理啊！’……”

“这样啊，”矢田部苦笑道，“不怪她，毕竟是我拜托她们去函南站等我的，还说要请她们去高尔夫球场的餐厅吃午饭呢，她们肯定都饿着肚子……课长，我们赶紧打车过去吧，剩下的过会儿再说。”

矢田部催课长站起身。

一行五人挤进三岛站前一辆出租车里。开到函南站大概要三十分钟。

出租车驶过三岛神社门口，沿着商店街后的小路往东驶去。

“船明大坝发现的被害人原计划二十八日晚上回到东京，这一点他的妻子可以作证。”

矢田部不舍得浪费出租车上的三十分钟，但他害怕被出租车司机听见，不敢接着候车室的话题继续说，只得换了个新话题。这些话被司机听见了也没有大碍。

“是啊，他离开京都的酒店之前，是准备当晚深夜回家去的。也就是说他认为和大石在馆山寺温泉的会面花不了多少时间。然而情况有变，他在馆山寺住不下去了，只能搬去二俣的旅馆。”

听到课长的话，矢田部压低嗓门说道：“这件事情也存在疑点，这和被害者被带去船明大坝一事有关。”

“我说……”司机突然发话了。

矢田部抬头看着司机的背部。

“那是哪儿的艺妓啊？真够闲的，还有闲心到处跑……”

“啊？”

矢田部吓了一跳，可山崎却笑着对矢田部耳语道：“他肯定是把被害者（gaisha）错听成艺妓（geisha）了。咱还是别说了。”

然而司机并没有停下的意思。

“最近可真是不景气……伊豆的温泉艺妓都抱怨最近没生意呢，哪儿还有心思出远门啊。”

“是吗……”矢田部随声附和道。说完之后，他就意识到问题所在。

全国各地的温泉，生意都不好做。刈野温泉旅馆的服务员也没说他们的生意有多好。

可金弥和其他六个艺妓，居然跑到箱根汤本旅游来了，而且还一连住了好几天，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刈野温泉枫庄的服务员说，她们平时一起攒钱，用作旅行资金。然而，这笔钱肯定不够支付她们的房钱和其他花销——攒钱攒出来的旅游，绝不可能如此铺张。

莫非她们不仅有自己攒的钱，还有其他人暗中援助……

18

出租车驶离三岛城区，爬上了坡道。坡道顶上就是函南的小车站。

车站前的出租车停车场旁边，站着一位身着白色和服、系着深蓝色腰带的女子，一脸百无聊赖的表情。那正是滨松的文吉。

山崎与矢田部交换了个眼色。金弥也是类似的打扮——白底十字花纹的盐泽绢和服、深蓝色的腰带。从远处看估计也是这副模样。文吉还按照矢田部的要求做了个发型。

“这样行吗？”文吉察觉到两人的视线，伸手摸了摸头发，轻挥衣袖，仿佛在向两人展示和服和腰带。

“很好很好，简直没得说啊！”

“课长突然打电话让我这么穿的……我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文吉一脸疑惑。

“哦，没什么事，只是想请您在高尔夫球场吃个午饭罢了。”

“是不是真的啊……”

从箱根汤本来的六位小姐都穿着连衣裙，完全看不出她们是刈野温泉的艺妓。不过她们的妆容和衣着还是与普通人有所不同的。

“您就是矢田部警官吗？”六人走出车站，走在最前头的女子喊道。她长着张圆脸，个子很矮，眯着眼睛，也许是个近视眼吧。

“没错，我就是矢田部。”

“我就是和您讲过电话的花江。”

“啊，您好，真是辛苦您了。”矢田部低头致意，又用眼神与她身后五位摇着小扇子的女子打了个招呼。

“您说金弥姐有危险，我们大伙儿就都来了，等得花都谢了……”花江瞪着矢田部抱怨道。大热天的，她把几个朋友从汤本叫了过来，也觉得自己有些责任。

“实在对不住，我迟到了。”

一点四十分。矢田部迟到一个多小时，惹小姐们生气也是在所难免。

“你要是过了两点还不来，我们就准备回去了。”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把各位喊来的，还让大家等那么久……”

花江一脸责备的表情：即便你是警察，也不能让人等这么久啊！况且你还是外地的警察……

“不好意思，我是刑事课长。”山崎出面向六位女子郑重道歉。

花江消了气，微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梅丸，她们是照叶和小奴……”

五位艺妓欠了欠身子。

“花江小姐，”矢田部小声说道，“那边那位穿着和服的女性是滨松的艺妓，名叫文吉。”

“刚才您的同事已经把她的名字告诉我了。她也是您喊来的吧？一看她就是个艺妓，我就猜是您喊来的，可我又不能当面问她不是。我们姐妹几个还能聊聊天，可她孤零零的，也不好意思跟我们搭话，一直干等着呢。”

“哎呀……这次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过来一下？”矢田部把她拉到一边，香水味扑鼻而来，“花江小姐，您看那个文吉穿着和服，感觉如何？”

文吉站在车站边上眺望前方，离刈野温泉艺妓们有些距离。函南站在山坡顶上，可以俯视被左右的高山包围的谷底小镇。山间还能依稀看见西伊豆的海面。

“是您让她穿白和服系蓝色腰带的吧？”花江看着文吉的背影说道。

“对，您在电话里不是说金弥小姐就是这么穿的吗？怎么样？远看她们俩是不是有点像？”

“像！我们刚才一直坐在车站候车室里，看见她跟其他乘客从车上下来，朝出口走去的时候，梅丸、铃香和小奴都跳起来大喊：‘哎呀，那不是金弥姐吗！’我也吓了一跳。她走过出口，进候车室之后，我还盯着她看了半天呢，她的脸长得也跟金弥姐很像。”

“你们跟金弥小姐亲如姐妹，都会认错人，看来她俩真的很像啊……”

“背影和发型都一模一样！”

“我知道了，谢谢。”

“我说矢田部警官……”

“嗯？”

“‘嗯’什么‘嗯’，我们金弥姐究竟上哪儿去了？我们都快担心死了，所以才大老远的跑到这儿来，可您却让我们足足等了一个多小时……”

“我们也不清楚金弥小姐的行踪，所以才需要各位帮忙啊。”

“金弥姐不会有生命危险吧？”花江忧心忡忡地问道。

“目前应该还没事。”

“目前？”花江瞪着细长的眼睛反问道。

“事态刻不容缓，请大家一定帮忙。”

“我也不知道我们能帮上什么忙……总之我们会尽力的。”

对金弥姐的担忧，取代了焦急等待的不满。

“您不必多虑，只要照我说的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让我把文吉小姐正式介绍给大家吧。”

一行人打了三辆车。第一辆车里坐着山崎课长和三名年轻的刑警。第二辆车里是五名刈野温泉艺妓，最后一辆车里则是矢田部、文吉与花江。

从车站前出发，没多久就进了隧道。上面是新干线与东海道本线的轨道。除了隧道，就是陡峭的上坡路。路的两边尽是杉树林。山顶在树梢上缓缓移动。

“花江小姐，你们是坐电车来函南的吗？”矢田部突然问道。

“不，我们直接从汤本打车来的。以前没来过这里，机会难得，就想坐车去十国山坡兜兜风。”

她们虽然担心金弥姐的安全，可还是有闲情逸致坐车兜风——也许这正是她们的优点。

“那就是说从十国山坡有直达函南的路咯？”从地理上看理应如此。

“不，没有直达的马路，从十国山坡出发，要先去热海和函南之间的那条收费高速公路，沿着公路去函南，然后才能到车站。”

“从十国山坡没有直通山上的高尔夫球场的马路吗？”

“没有啊，要是有就方便多了，”司机头也不回地回答道，“……以后总会造的吧，可现在只能像那位客人说的那样，从十国山坡下到热函高速，再绕个圈子过去。从箱根过去可麻烦了。”

出租车沿着坎坷不平的山坡往上爬，越过杉树林还能看见远处的山顶。右边是箱根的群山，与出租车所在的山坡并不相连，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山谷。司机说，十国山坡在远处的尾根的西边。

“那有没有人能走的路啊？”

“有是有，但很窄，而且路都在草丛里，普通人根本没法走。只有穿着登山服的杉树林管理员才走得了。”

“这样啊……原来如此……”矢田部沉默不语。他审视周围地势，思考绑架金弥的人所走的路线。

“你也是第一次来吗？”

花江怕滨松的文吉一个人太寂寞，一直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她搭话。

“嗯，是的……”文吉微笑着回答道。

“这儿的景色可真不错啊。”

“是啊……”

“啊，你穿这身和服可真漂亮。”

“哪里哪里，我实在是不适合穿洋装……只能穿平时穿的和服了。大家穿着洋装都好漂亮啊……”

她们互相奉承，也是为了缓和初次见面的紧张气氛。

“哦，马上就到高尔夫球场了。”

矢田部看见路旁低处有一座红色屋顶的仓库小屋。他用手肘戳了戳花江，让她们别再说话了。

一条道路分为两条，转角正面竖着一块黑色的木板，上面雕着几个白色的大字——“秀峰乡村俱乐部”。

“哎呀，终于到了……真想快点儿去餐厅里吃点东西。一看见那指示牌，我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叫了。”花江忍无可忍地说道。

“对不住对不住，前两辆车里的人肯定也饿坏了吧，你们看连车速都变快了。”

马路突然成了慢坡。也难怪，右边还是混杂着丝柏的杉树林，不过左边已经能看见高尔夫球场了。

高尔夫球场中有几座长满青草的山丘。球场与马路之间拦着高高的钢丝网。马路沿着球场绕了个圈。出租车往俱乐部大厅驶去，自然而然就能看见每一个洞口附近的风景。强烈的阳光直射而下，把绿色的草坪都照白了。身着各色衬衫的男男女女仿佛五色的豆子一般撒在草坪上。

矢田部透过车窗，死死盯着草坪上的人群。

丘陵顶端有一栋瑞士山庄风格的白色建筑，上面盖着时髦的朱红色屋顶。三辆出租车快速驶过停满各种豪华私家车的停车场，停在俱乐部大厅门口。

“司机师傅，”矢田部下车后忽然说道，“等会儿我也许得再叫两三辆出租车过来。能不能把营业所的电话号码告诉我？”

司机掏出一张出租车公司的名片递了过去。

“现在正是最闲的时候，肯定有很多空车的，欢迎您随时打电话。”

俱乐部大厅的食堂在二楼。矢田部与山崎让小姐们稍事等候，自己先一步上了楼。

食堂里空荡荡的，只有三对年轻男女在喝咖啡和果汁。

“今天南苑会举办了一场高尔夫球会，请问参加球会的人是不是都出去了？”

“是的，他们一小时前出去打球了。”服务生回答道。

“这样啊……他们一共有多少人啊？”

“应该是二十位吧，分成了五组。”

他们是一小时前走的——也就是说他们吃了午饭，于一点半开始下午的球会。下午五组人要打完半程，至少需要三小时。要是球场的人多，花的时间就更长了。估计他们要四点半左右才会离开球场。现在是两点半。

“第一组出发的人现在在哪儿啊？”

“这……他们已经在打后半程了，应该在14号洞附近吧。”

“14号洞？大概在哪儿？”

服务员带着矢田部来到巨大的落地窗户前。

从山顶看到的风景就是开阔。左边的群山盖住了富士山的山脚，而山顶直至蓝天。右边的山脉层层叠叠，包围住整个高尔夫球场。大厅下长满青草的丘陵仿佛海上的波浪，中间隔着好几道丝柏树林，仿佛幕布一般。

“14号洞被丝柏树林挡住了，从这边是看不到的，大概就是那个方向。您看，那儿不是有个球童在推车吗？就在那前面。”

那片草地上分布着身着白衣的球童、红色的小旗和打球的客人。

“要是坐车来大厅，是看不到14号洞的吧？”矢田部想起透过出租车车窗看见的人群。

“对，11号、12号、14号、17号、18号洞都在球场内侧，被其他洞围起来了，从这里是看不见的。”

“不好意思，请问你手里有没有高尔夫球场的宣传手册？有路线图的那种。”

“有，请稍等。”服务员走开了。

这时，七位小姐走进食堂，跑到窗边，赞叹眼前绝美的景色。屋里开着空调，可小姐们还是不停地摇动胸前的小扇子，看来是她们的习惯了。

不久，服务生们拿来菜单，又把两张桌子拼在一起。众人开始七嘴八舌地点菜。

“课长……”矢田部把山崎拉去角落里。后面是一个低矮的架子，放着银光闪闪的优胜奖杯。

“中间耽误了些时间，计划全乱套了……”

“嗯……那群家伙都出去打球了，食堂里一个人都没有……”

知晓矢田部计划的山崎皱起眉头。身着和服的文吉坐在窗边桌子旁。

“再等等，让我们再好好想想。”

刚才那位服务员拿着宣传手册走了过来。

“谢谢。”

矢田部赶忙翻开小册子，看了看球场的缩略图。

高尔夫球场是一片东西走向的长方形，位于中央的俱乐部大厅将球场一分为二，东半边是后半程的10至18号洞，西半边则是前半程的1至9号洞。函南方向来的上坡路沿着后半程路线的外侧，从南到北依次经过15、16、13、10号洞，到达中央的俱乐部大厅。就像服务员所说的那样，14、17、12、11、18号洞地处内侧，从高度相同的马路上是看不见的。

服务员说，现在南苑会的第一组人马正在打14号洞。后面的15号洞和16号洞都在马路边上。

矢田部将宣传手册交给山崎课长，抬头看了看食堂里的电子钟。

“课长，拜托混凝土工厂的那个东西，应该快到了吧？”

课长看了看手表回答道：“嗯，从大仁【54】出发的，就是国荣混凝土制造公司的大仁工厂。毕竟我联系的是总公司，不是工厂，从总公司到工厂也要花些时间。不过应该快到了。”

小姐们看见两位服务员端来的佳肴，两眼放光地说道：“那我们就不客气啦。”

她们对山崎与矢田部低头致谢。

“啊，真是让大家久等了，请大家一定多吃点啊。”山崎说道。

“两位警官也一块儿吃吧。”花江笑着说道。

“我们马上就来，各位先吃吧。”

“是吗，那我们就先吃了啊。”

小姐们笑脸盈盈地拿起刀叉，忙活起来。看来她们真是肚子饿了。

“你们陪她们一块儿吃吧。”矢田部对三位年轻的警官说道。另一张桌子上摆着五份餐具。

“课长和矢田部警官呢？”大川警官问道。

“课长和我还有些事要办，你们先吃吧。等会儿可就没空吃了。”

矢田部与山崎匆忙走下楼梯。门口的大堂处有事务所和接待客人的柜台。柜台里坐着两位年轻女性，旁边还有卖特产的小卖部。

两人站在楼梯上讨论起来。

“我去给函南站前的出租车营业所打个电话……”

矢田部见三个身着衬衫、皮肤黝黑的男子走上楼梯，赶忙与山崎耳语起来。课长点点头。

“今天状态真差，分数又创新低。”三人聊着天从矢田部身边走过。

“课长，您去事务所看看南苑会成员的签名吧。登记簿上应该会有这家俱乐部的会员的名字和访客的名字。”

两人走下楼梯，山崎课长朝事务所走去，而矢田部则走近特产货架角落里的公用电话。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出租车司机给他的名片，转动电话的拨号盘。

电话那头传来浑厚的声音。矢田部用手拢住听筒，环视四周。门口有五六个人站着聊天。小卖部里放着盒装鱼干、罐装腌野菜、装有鱼糕的箱子，以及陶壶、贝壳艺术品和点心。店门口一个人都没有。

一名司机接了电话。就是刚才介绍热函道路的那个声音。

“啊，是刚才去高尔夫球场的客人吗？”对方也记得矢田部的声音。

“没错，刚才真是辛苦了。”

“您刚才说还要两三辆出租车是吗？那我们现在能出发了吗？”司机还记得矢田部说的话。

“不用那么多，先来一辆就行了，请尽快派一辆车到俱乐部大厅门口来。”

“好。”

“啊，等等……”见司机想挂电话，矢田部赶忙说道，“我还有件事要拜托你。”

“什么事？”

“你把我们送到高尔夫球场之后，是回了趟车站再去营业所的吗？”矢田部问道。

“是的，一回来就只能排队尾了，我看没什么客人，就回营业所休息了。”

“那你有没有看见一辆搅拌卡车朝高尔夫球场过来？”

“没有啊，要是有我肯定会看见的。”

矢田部松了口气。

“那你等会儿应该就能看见了。你看见那辆车之后，能不能帮我把它拦下来？”

“拦下来？”

“那辆搅拌车是国荣混凝土制造公司大仁工厂的。你帮我告诉司机，‘天龙市的山崎让我转告你，总公司下了命令，联络人马上就过来，请你等他来了再开车。’”

负责联系国荣混凝土制造公司的是山崎课长。大仁工厂的搅拌车司机虽然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但只要告诉他“总公司下了命令”，他也只能把车停在函南站门口了。

“好，等搅拌车来了我会跟司机说的。”

“谢谢，那就拜托你了。麻烦你尽快派一辆出租车过来吧。”

“好。”

矢田部打完电话，就地抽起烟来。十分钟过去了，山崎还是没出现。莫非调查进行得不顺利？十五分钟过后，山崎打开事务所大门走了出来。

山崎看见矢田部，慢慢走了过来，难掩兴奋之情。

“怎么样？”矢田部小声问道。

“嗯，我看到南苑会的成员表了。我刚进事务所的时候，他们一直问我为什么要看名单。我也不能表明身份，只能谎称自己是报社记者，想报道一下俱乐部生意兴隆的景象。我口袋里正巧有一张报刊记者的名片，真是帮大忙了。可我要是光看南苑会的，调查的目的就暴露了，只能浪费些时间看那些与案情无关的名册，所以才花了这么长时间。不过我把南苑会的名字都抄下来了。”山崎摊开一张纸。

矢田部盯着纸上的二十个人名。后面还写着每个人的地址和电话。他望向山崎——课长也用眼神回应。

“打电话打听打听那些不认识的名字吧？”

“嗯，请来的官员和建筑业人士要分开看。”课长表示同意。

“说起电话，我刚才给函南站的出租车司机打了个电话，他说搅拌车还没来。我已经拜托他把车拦下来了，还好赶上了……”

“那真是太好了。”

“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应该已经停在门口了，一切照计划进行。”

“你也坐那辆车陪着去？”

“我觉得我陪着比较好。不过我自己马上会坐那辆车折回来的。”

“那时南苑会的第一组会打几号洞呢……现在在14号洞附近吧？”

“我大概要三十分钟后回来，他们应该已经打完15号洞，正打16号洞吧。不过那应该是五组人的第一组。后面的组肯定没那么快。”

两人一边上楼梯，一边轻声交谈。

来到食堂一看，三位警官已经吃完了，他们抽着烟，将视线集中在山崎课长身上。

山崎将他抄下的二十人名单递给三位警官，派他们进行调查，只有几个名字例外。

“这张名单上没有他们的职业。你们三个分一下工，打去他们家里，搞清楚他们是官员还是建筑业人士就行了。问的时候别暴露自己是警察啊。”

剩下的几个名字，山崎与矢田部早已心中有数，便没有让手下调查。

三人抄下自己需要调查的人名，分别跑去餐厅的公用电话和楼下的红色电话亭。

山崎安排好工作后，向小姐们所在的两张桌子走去。

她们已经吃完了，正在享用餐后的水果。

“很好吃，多谢啦。”见到山崎，她们道了个谢。

“粗茶淡饭，请多包涵。”

“课长和矢田部警官不吃吗？”花江看了看隔壁桌子上两套没人用过的餐具问道。

“我们早饭吃得晚，其实没什么食欲。”

“那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硬要你们陪着我们一起吃……”

“哪里哪里，只要各位能享受这里的美景和佳肴，我们就心满意足了。”

“这儿的景色真是太漂亮了。在这儿打高尔夫肯定很享受。”

“你们也会打高尔夫吗？”

“会是会，就是打得不好。”三位刈野温泉艺妓举起手。

“要不要去高尔夫球场里参观参观？权当是饭后散步。绕半场走走，如何？”

“哎呀，听起来很不错哎！”梅丸、年轻的铃香与春若高举双手。

“姐姐，光从这儿看多没劲呀，我们出去散散步吧！”铃香对花江、照叶与小奴说道。

“这么热的天还散步啊……会被晒死的。”年轻的小奴说道。

“小麦色皮肤才性感呢，保证你每晚都有客人陪。”梅丸边笑边说。

“既然梅丸姐开口了，那我们就到球场旁边走走吧，免得以后没生意做呀。”花江说道。

“是啊是啊，花江姐。”春若拍着手说道。

“大家都有阳伞吧？”山崎笑着问道。

“嗯，大家都有。”花江回答道。

“不过，我们要是在球场旁边走，会不会影响到打球的人啊？要是被飞来的球砸到了怎么办？”照叶开口问道——她是这群艺妓里最寡言少语的一个。

“球场旁边有专门让球童推车走的小道，只要沿着那条路走就不会打扰到打球的人了。球倒是可能飞来的，所以就请大家撑起阳伞吧，既能挡住太阳，又能挡球。”

“还真是一举两得呢，您可真聪明。”

“要是大家没意见，那我们就出发吧。”

“可我们这么多女人又不打球，只是在路上走，打球的人会不会觉得很奇怪啊？”梅丸担心地问道。

“哎呀，没事没事，大家这么漂亮，肯定很引人注目，多好啊。”

花江站起身时，突然说道：“咦？”

她环顾四周。

“……滨松的文吉姐怎么不见了？”

“哦，文吉小姐有事先回去了。”山崎轻描淡写地说道。矢田部也没了踪影。

三位年轻的警员打完电话，纷纷回到食堂。

矢田部将文吉送去函南站，又折了回来。其间花了三十分钟。

课长山崎与六位刈野温泉艺妓留在食堂里。他突然关注起照叶来。

照叶是六个人里长得最漂亮的。其他五个人总有点“乡下温泉艺妓”的感觉，气质不佳。梅丸有点胖，嘴唇很厚。小奴长着一张扁平的脸，肩膀塌塌的。春若眼睛很小，下巴凹陷。铃香个子矮，像个孩子一样。花江的额头突出，鼻梁很低，嘴唇很薄。而照叶却是瓜子脸，长着水灵灵的大眼睛和高挺的鼻梁。虽然下唇比上唇突一些，但仍算个美人。身材也很纤长，而且举手投足都很优雅，是一群人中最沉默寡言的一个。她肯定是刈野温泉最受欢迎的艺妓——山崎暗自认定。

这时，山崎忽然想起日星建设道路建设部长大石谦吉的证词来。六月二十五日晚上，味冈专务、大石、平山与小原一行四人入住刈野温泉的枫庄旅馆，味冈还与金弥共度良宵。

那天晚上除了金弥，照叶是不是也参加了他们的晚宴？要是照叶也在，味冈为什么没有要照叶，而是让金弥陪？男人选择一夜情对象的时候，总会偏向美人的。

“花江小姐，借一步说话。”山崎拉着花江走去食堂的角落。山崎的语气很轻松，花江也不以为意地跟了过去。

“我想向您打听件事……六月二十五日晚上，日星建设的高级官员味冈与三位部下入住枫庄旅馆。那天晚上，除了金弥，还有谁出席了这群人的宴会？”

花江还记得很清楚：“那群客人一开始还说自己是百货商店的店员呢，我记得可清楚了。之后金弥姐才告诉我们，原来他们是建筑公司的。那天除了金弥姐，还有照叶、梅丸、春若和我在。”

“金弥小姐是不是因为和那个建筑公司的高层味冈睡过了，所以才打听到他的真实身份的？”

“是的。”

山崎不明白花江脸红的原因。花江与平山共度良宵，平山也告诉了她，自己是日星建设的人。她并不知道味冈在那之后不久，就在远离刈野温泉的船明大坝湖溺水身亡了。

“照叶也去了吗？怪了……”

“怎么怪了？”

“照叶小姐这么漂亮，味冈先生为什么没有选择照叶小姐，而是选择了容貌和年龄都略逊一筹的金弥小姐呢？这说不通啊。当然，萝卜青菜各有所爱……”

“是个人就能看出来照叶的确是个美人，味冈先生一开始也想让照叶陪的，但照叶有特殊原因拒绝了。所以他才换成了金弥姐……”

“啊，是这样啊……那就是说照叶小姐有她的大靠山，所以不能陪其他客人，是吗？”

“您自个儿琢磨吧。”

从照叶优雅的气质、一身的高级洋装和手指上的漂亮戒指，山崎就猜出了一二。

“您能不能偷偷告诉我，照叶小姐的靠山究竟是做什么的？叫什么名字？”

花江盯着山崎的脸说道：“课长，您是以警察的身份问的吗？”

“不不，只是我个人很感兴趣罢了。”山崎略显慌张地说道。

“那我怎么能把朋友的男人的身份告诉您呢。要是您想知道，就直接去问照叶嘛。”花江怒气冲冲地说道。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嗯……那我这么问吧，”山崎见花江脸色大变，换了个方向提问，“各位小姐现在住在箱根，这趟旅行的旅费是各位平时攒下来的吗？”

“我们每年夏天都会出去旅游一次，旅费也是我们平时攒的。”

“那可真不错啊……去年夏天各位去了哪儿呀？”

“去能登半岛【55】转了一圈。”

“住了几天？”

“就住了一晚。”

“前年呢？”

“前年去木曾的御嶽山爬山了。”

“住了几晚？”

“两晚。”

“大前年呢？”

“越前的海岸边。”

“海水浴啊……也是住两晚？”

“没错。”

“也就是说以前各位去的都是离刈野温泉比较近的地方，而且只住一天两天。可今年的旅游很是豪华啊，大家来到箱根，而且还住了四五天。恕我冒昧地问一句，各位攒的钱够用吗？”

花江沉默了。

见花江沉默不语，山崎继续说道：“光是各位存的钱肯定不够用吧？是不是某位小姐的后台出钱资助的啊？”

“被警察这么问，就好像我们是用偷来的钱来箱根逍遥一样，真让人不愉快。”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们可没做什么亏心事，您想知道就告诉您好了。我们这次旅行，的确有人出资相助。”

“果然……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不过我还有件事想顺便请教您。”

“又是‘顺便’，怎么跟《劝进帐【56】》里的富樫一样啊……”

花江说出真相之后，好像轻松了不少，竟然开起了玩笑。

“我可不会像富樫那样审问您，只是问几个问题参考参考罢了。”

“有人听说我们每年会自己攒钱出去旅游，就为我们七个出了旅费，让我们去箱根好好玩个四五天。”

“这位靠山可真阔气啊……等等，他是不是还开了条件？一定要去箱根，而且一定要住五天左右？”

“倒也算不上什么条件，只是对方这么说了，我们就只能照办了。”

“还有一个条件：这次去箱根的旅行，一定要带上金弥小姐，是吧？”

“他的确让我们带上金弥姐，可我们跟金弥姐本来就是好姐妹……”

“嗯……原来如此。”

山崎知道自己打听到了重要线索，只是没把胸中的激动表现在脸上。

“那各位在汤本的旅馆的时候，那位靠山有没有出现呢？”

“没有，他没有来。”

“这就怪了，他出了这么多钱让你们来玩，照理说应该会来跟你们见一面的吧？喝喝酒啊，打打麻将什么的。不然出钱干什么啊？”

“他平时不喝酒，而且公务繁忙，没那个时间。”

花江一不小心说漏了嘴，话出口了才察觉大事不妙，面露怯色。

“花江小姐，您认识这位靠山吧？”

“……”

“不然您怎么会知道他平时不喝酒，工作又忙呢？”

“……”

花江为自己的失言后悔不已。山崎在她的耳边轻声说道：“这次旅游的赞助人，就是照叶小姐的靠山吧？”

花江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

“我猜就是这样。那照叶小姐的靠山是不是经常来刈野温泉啊？”

“偶尔来。”花江低着头，小声回答道。

“莫非他住得很远？金泽？京都？还是大阪？”

“东京。”

花江在山崎的诱导下，很快说出了答案。

“他是东京人？莫非是来刈野温泉谈生意的？”

“他不是生意人，比生意人的地位高多了。”

“哦？”

“是‘这个’……”花江破罐子破摔，指着自己的胸口画了个圈。

“他是国会议员？”山崎大惊失色，“我就不问他的名字了，只是那位议员是刈野温泉出生的吗？还是说刈野温泉附近是他的选举区？”

“不，他是土生土长的东京人。”

“哦？他是东京人，但因为某些原因，刈野温泉所在的R县成了他的根据地，是这个意思吗？”

“他是全国区的议员。”

“啊，是参议院议员啊？”

“他可是大腕。他在R县有很多热心的支持者，所以不时会来刈野温泉住几天，于是认识了照叶……”

一旦说漏了嘴，花江的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

之后，她看着山崎的脸，叹着气说道：“我可当不了弁庆[57]。”

喘着粗气的矢田部回来了。看来他是急急忙忙赶回来的。

“去函南站一看，搅拌车正好停在那儿，是那位司机帮忙拦下来的。文吉小姐的事情也照计划安排好了，”矢田部扫了眼手表，“应该已经从车站前往这边开过来了。”

说完，他又看了看对面桌上的小姐们。花江也在。不知为何，她看上去有些没精打采。

“矢田部啊，我打听到重要线索了！”

“什么？”矢田部见课长两眼放光，立刻明白了事情的重要性，顿时紧张起来。

山崎带着矢田部走下楼梯，将花江透露的消息简要告诉了矢田部。

“什么？照叶是高尾雄尔的情妇？”矢田部脸色大变，“他可是大腕啊……”

“超级大腕啊……”

高尾雄尔本是内务官僚，在竞选参议院议员之前一直在自治省担任高官。他在全国区当选过三次，现在是执政党政务审查会路线工作组干事。他在与交通行政有关的省厅非常吃得开，连乡下警察都知道他的大名。

矢田部想起，刈野温泉的古董店屋顶上，放着一块大招牌——全国区参议院议员高尾雄尔联络事务所。

那位古董店的老板，应该就是花江口中的“高尾雄尔支持者”之一。

矢田部抱起胳膊。死在东京丸内神邦大楼屋顶机械室的，是自称“高尾雄尔后援会岐阜高尾会干事长”的柳原光麿。他从京桥的内外精密机械制作所消失之后，在刈野温泉躲了一个月。柳原孝助因诈骗罪被警视厅通缉。刈野温泉一定有包庇他的人。

柳原孝助是个古董商。可他并没有自己的古董商店，是个“行商”。他去全国各地的古董商店，看见好东西就买下来，转手卖给东京的顾客，赚取差价，或是专卖给东京的古董店，以此过活。

刈野温泉的高尾雄尔联络事务所就是“大野古美术店”——与柳原那样的行商肯定有关联。

那时五十多岁的店老板正坐在店里看报纸。报纸挡住了他的脸，但矢田部总觉得他在用眼睛的余光偷偷扫视进店的客人。

如此看来，大野古美术店的老板，不仅要为高尾雄尔确保当地的选票，运营这家联络事务所，也许还是高尾雄尔和照叶之间的中间人。每月给照叶的生活费，可能也是由古董店老板交给照叶的。

“出钱让金弥她们七个温泉艺妓去箱根旅游的，应该不是高尾议员。我觉得一切都是其他人假借高尾议员的名号策划的。高尾议员和这件事应该没有直接联系。”矢田部思索了一会儿，对山崎课长说道。

“也许是这样。我觉得照叶也是一无所知，还以为这次是高尾议员出钱让她们来逍遥的呢。”

“我也是这么想的，她应该不知情。这样一来，我心中的疑问就一扫而空了——幕后黑手的真正目标是金弥，找其他人来只是为了混淆视线。照叶是无辜的。”

“那接下来就照计划办？”

“嗯，只是我们既然掌握了这些情报，就可以再加一点料。我会跟那些准备参观球场的小姐们说的。”

他看了看手表。搅拌车马上就要出现在路边了。

“课长，让我再看看您在事务所抄下的名单。”

矢田部看了看山崎给出的成员名单，向另外三名警员招招手。

“你们刚才已经根据这张名单打电话问过了吧？不是建筑业人士的是哪几个人？”

分工打电话的三位刑警，用手指着几个名字说道：“大浦智二、工藤昌吉、藤丸敏也、高桥照雄、田中登和川添治郞，总共六个。”

矢田部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三位刑警，问道：“他们都是在哪儿工作的？”

“大浦先生和工藤先生是大藏省的××局长与××部长。我没有暴露自己的身份，谎称‘我是电视台负责打字幕的人，为了提高收视率，要打出您丈夫的工作单位’，那些夫人就毫无保留地把丈夫的工作单位告诉我了。大浦先生五十四岁，工藤先生五十二岁。”上田汇报了调查结果。

“我也是这么问的。藤丸先生是建设省的××局长，今年五十三岁。高桥先生的夫人戒心十足，就是不肯把丈夫的工作单位告诉我。”大川也汇报了自己负责的部分。

“那就说明他是高级官僚，家教果然到位。”

矢田部朝最后一位吉冈警官看去。

“田中登先生是大藏省的××经局长，今年五十四岁。川添治郞的夫人虽然接了电话，可也是戒心十足，就是不肯告诉我丈夫的工作单位。”

“很好。”矢田部点了点头，“川添先生肯定也是高官。他们大多是大藏省的官僚，估计高桥先生和川添先生不是大藏省就是建设省。其他人都是五十三四岁，估计他们俩也差不多，职位肯定也是局长或部长。很好，你们先过去吧。”

矢田部让三人回到餐桌，自己则低声朝山崎说道：“从这些人的地位来看，他们应该和巨势堂明有密切联系。巨势在大藏省和建设省非常吃得开，肯定也是有这些人从中协调。今天的高尔夫球会，就是为招待他们举办的。巨势召集起加入南苑会的建筑公司成员，让他们与官员混个脸熟。”

“味冈死前去琵琶湖畔的高尔夫球场打过球，估计那场球会的性质也和今天的差不多。”山崎也说道。

“没错，这张名单上写着这家乡村俱乐部的正式会员是巨势堂明、大东组建设的成濑敬一、共荣建设的中原武夫和日星建设的大石谦吉。因为南苑会的会员都是以公司名义，味冈死后，大石就取而代之成了日星建设的代表。”

“大石是代替味冈出席高尔夫球会的，他肯定升官了。”

“是啊，而且甲东建设的末吉祐介也入会了。”

“主要成员就是这么几个。剩下的十五个都是访客，还有个女人。”

“宫村彰子，二十八岁，东京都港区芝××号，龙水会事务所员工。”

“龙水会……龙水会，”矢田部拍着脑袋，“总觉得在哪儿听过……”

“据警视厅来的调查员说，巨势堂明手下除了南苑会，还有个叫龙水会的组织，南苑会的事务所在神邦大楼的东明经济研究所，但龙水会另有位置。”

“那宫村的地址，应该就是事务所的所在地了吧？南苑会是建筑公司的组织，而龙水会是其他公司的组织。应该也是通过巨势堂明认识高官的那种组织吧。只是龙水会是什么公司的组织啊……”

“目前还不清楚，不过那个宫村彰子就是巨势堂明在那个组织里的秘书。和泽田美代子在建筑公司的组织——南苑会中的地位一样。”

“是啊，估计龙水会也是一个事务所、一部电话、一个秘书的形式吧，就像泽田美代子一样。不对，等等，泽田美代子死后，宫村彰子可能兼任了南苑会的工作，不然怎么会跟着巨势堂明来南苑会高尔夫球会呢？”

“嗯……”

两人又看了看宫村彰子的名字与年龄，面面相觑。

上田走了过来。

“课长，小姐们问什么时候才能去参观球场……已经把她们晾了好久了，她们都快等得不耐烦了。”

矢田部赶忙走去小姐们所在的餐桌。

“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还不好意思呢，先让我们在函南站等，又让我们在这儿等，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嘛！”艺妓代表花江表示抗议。

“唉，对不起对不起，的确是我们照顾不周，只是参观之前有些事情需要商量商量……”

“参观个球场还要商量什么？”

“没事没事，已经商量好了。不过有件事情需要大家帮帮忙。”

“帮忙？帮什么忙？”

“各位来到球场之后，请看这位上田警官的手势。他发出指示之后，请大家为正在打高尔夫的人加加油。”

“加油？怎么个加油法？”

“打球的人分成五组，每组四人，按次序打每个洞。请大家对着那些人喊一喊这几个名字……”

矢田部将一张纸片递给小姐们，上面写着：大浦、工藤、藤丸、高桥、田中、川添。

小姐们凑在一起看了看纸条。

“只要喊他们的名字就行了吗？”梅丸问道。

“没错，不过最好是娇滴滴地喊。”

“啊？怎么做？”

“没各位想象的这么难，就照着平时在宴会上喊熟客的那个口气就行了。”

“大先生，加油啊！工先生，加油啊！这样？”

“不要喊大先生或工先生，必须把大浦和工藤这两个字都喊出来。”

“我们艺妓是不能随便喊客人名字的，只能用昵称喊，不然被别人听见就麻烦了。况且‘大先生’呀‘工先生’这样的昵称听起来更亲密啊。”

花江摆出刈野温泉艺妓的规矩来。

“您说得是，可今天我们希望大家能装成东京艺妓的样子，就好像经常出入赤坂、新桥、日本桥、柳桥高级料理店的那种艺妓，尽可能‘娇滴滴’地喊一喊那些人的名字。”

“可他们根本不认识我们啊……”

“没关系，要不这样吧，各位用阳伞遮住半张脸，在远处喊，怎么样？”

“会不会给他们添麻烦啊？”

“添麻烦也不要紧，这就是我们的目的。”

“好奇怪呀……”

“请各位帮帮忙。”

“姐姐，我们就听警察的吧！”年轻的春若和铃香跃跃欲试。

“还有一件事……”征得小姐们同意的矢田部说道。

“还有啊？”花江一脸不耐烦。

“只是顺便啦。球道旁边不就是马路吗？就是打车过来的时候路过的那条马路。过一会儿会有一辆混凝土搅拌车从坡道底下慢慢往上爬。大家看见车里的人之后……”

矢田部向小姐们提出请求。

艺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还是由花江作了决定。

“没办法，反正也是顺便……矢田部警官，您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算了，反正是为了金弥姐，我们豁出去了……”

上田与吉冈带着六名艺妓走下食堂的楼梯，朝大门对面的球场入口走去。强烈的阳光照在无边无际的草坪上，鲜艳的绿色显得非常刺眼。艺妓们齐刷刷地打开阳伞。

工作人员冲了过来，说他们不允许闲人擅自前往球场，否则容易被球砸到。

“喂，让她们去吧。”工作人员背后的人说道。好像是俱乐部经理。

“不过路上的确有危险，各位一定要小心啊。”

他微笑着送小姐们出了门。山崎向他道明了身份，征得了他的同意。

艺妓们撑着阳伞，沿着小道缓缓行走。戴着宽檐草帽、用白色毛巾包着脸的球童一脸疑惑地望着眼前的光景。

19

参加南苑会高尔夫球会的人，正在打马路边上的15号洞和16号洞。

在16号中洞的发球区，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取得了先打权，正要来一记水平击球。距离只有350码，不是很远，但第一击的落点两侧都有沙坑，一不小心就会掉进去。

另外三人的分数不如他，但他们脸上没有一点焦躁，反倒是对那个五十多岁的魁梧男子送上赞赏的眼神——一看就知道取得先打权的那个是位贵客。

他不仅身材魁梧，身上的服装也很高级。他站在原地目测球的落点，一切都显示他拥有丰富的打球经验。

另外三人中的一个有些胖，个子很矮，运动帽长长的帽檐下露出一些白头发。他戴着一副深色墨镜，掩盖了眼睛的特征，但浑圆的鼻子和厚厚的嘴唇是藏不住的。另一个人的身材特别结实，看上去像个体力劳动者。还有一个个子很高，长着张长长的马脸。他们三个都戴着深色墨镜，很难判断面部特征。

第一组人马也在16号洞的果岭上，他们正从球袋里掏出推杆。

14号洞的四个人已经打完了，他们站在高高的草坪土堆上，默默等待前一组人打完。其中一人打扮得十分潇洒，滔滔不绝地说着些什么。周围的三个人则边笑边听，不时点点头。看来那位潇洒的绅士也是贵客。

15号洞是个短洞，身材纤细的球手在果岭上成功打出1on，正要推杆。距离大概有4米。

球童拔出小旗杆，好像在指导击球人，这里要打右旋球，把击球点设定在洞口左边比较好。仔细一看，那位击球人十分瘦弱，好像是个女的。她也戴着深色的墨镜。剩下的三个聚精会神地预测击球路线，里头应该也有一位贵客。

南苑会的五组人马分别位于15号洞与16号洞。就在这时……

“大浦先生，高桥先生！”

“工藤先生，加油啊！”

“藤丸先生！加油哦！”

灼热的太阳挂在湛蓝的天空中。远处有富士山，近处有箱根、天城群山，骏河湾与相模湾的海面反射着强烈的阳光。娇媚的女声响起。

众人大吃一惊，从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见一排女子撑着鲜艳的阳伞，站在球场旁的小路上。

这演的是哪一出啊？众人呆若木鸡。

“大浦先生，要是赢了，就来店里开个庆功会吧！”

“就是呀，田中先生，好久不见啦，找个时间来我们店里坐坐吧！要不打完球就过去吧！”

“川添先生！川添先生！加油哦！”

山崎与矢田部也没想到这群刈野温泉来的艺妓会如此入戏。某人一声大喊：“是艺妓！”最先慌了神的，正是那群“贵客”。

16号洞的魁梧男子喊道：“喂，末吉，有谁把我们来这儿的事情告诉赤坂村的那群人了吗？”

15号洞的“贵客”也是手忙脚乱，狼狈不堪。

“这可糟了！会被报纸和周刊杂志乱写一通的！我不打了，打道回府！”

在艺妓们的喊声下，大浦智二、工藤昌吉、藤丸敏也、高桥照雄、田中登和川添治郞这几位大藏省和建设省的官员大惊失色，他们纷纷丢下手中的银色球杆，绕开撑着阳伞的女人所在的球道，从草坪的斜面绕了个大圈子，飞也似的逃回俱乐部大厅。

而前来参加南苑会高尔夫球会的其他建筑业人士，也是瞪大双眼，完全不明白自己眼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不过其中几个算是高尔夫球会的主办方的人正在拼命挽留官员们。

“大浦先生，请您少安毋躁。”

“工藤先生，您先别着急……”

“高桥先生，您先别走啊……”

“少安毋躁？你让我怎么个少安毋躁？我们都被艺妓认出来了，还怎么待得下去啊？我们跟你们的立场不一样你明不明白！”

“要是这件事上了报纸杂志，我们可就有大麻烦了！”

“报纸杂志的记者来了没有？”

“究竟是谁把东京的艺妓喊来的？负责人在哪儿？”

“要是烦人的在野党在国会追究这件事怎么办？我们可是要负责的啊！”

毕竟这些高级官员都是打着“出公差”的旗号来参加这场高尔夫球会的。不明所以的报纸杂志记者也许会乱写一通，即便他们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也有可能添油加醋一番，捏造假新闻。

出公差的官员参加豪华高尔夫球赛

公司掏腰包还有艺妓陪同！

一想到报纸上可能会出现这样的标题，前一秒还在优雅地打球的“贵客”们立刻慌了神。

“国会那边高尾老师肯定会帮忙的……”主办方的几个建筑业人士冒着冷汗，不断安慰着官员们。

在打其他洞的人也注意到了15、16号洞的骚动，他们停下脚步，齐刷刷地朝这边望去。

“哎呀？那不是东京的艺妓啊！是R县刈野温泉的艺妓啊！”一名男子朝小姐们跑去，突然停了下来，大声喊道。

因为他透过遮阳伞，看见了人群中的梅丸、花江、春若和照叶。这群人里能认出她们的，就只有日星建设的大石谦吉了。

上个月，他和已故的味冈专务、平山设计课长、小原测量主任一起，在刈野温泉的枫庄住了一晚。那天晚上除了金弥，那四位艺妓也在。

而且大石还记得春若——因为他们曾共度良宵。而撑着伞的春若，也在人群之中……

春若看着大石，也知道对方认出了自己。

“哎呀，这不是大石先生吗？真是好久不见了。”她略带怀念地大声说道。

“……”

大石说不出一句话。他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可出乎意料的状况让他动弹不得。

花江赶忙说道：“哎呀，这也是缘分嘛，大石先生，我们可不会轻易放过你们哟……来，大家给他们拍拍手吧！”她向朋友们提议道。

“哎呀，这个主意好！”艺妓们用娇媚的嗓音争相表示同意。

春若赶忙阻止：“不要啦……”可一看就知道她是故作娇态。

“那就让我们为春若和大石先生鼓掌吧！大家把手举起来！”花江张开双臂，“一二三！”

艺妓们在花江的指挥下拍起手来。“啪啪啪，啪啪啪，啪！”

“恭喜呀！”

花江低下头，欠了欠身子。其他艺妓们也是一边拍手一边欢笑。

大石脸色刷白，高官们更不用说。他们甩开挽留自己的主办方人员，一边喘气，一边往俱乐部大厅所在的斜坡上跑去。

“喂！开什么玩笑！”

长满白发的矮个男子怒气冲冲，顶着涨红的脸跑了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

沉重的响声顺着地面传来。人们纷纷回过头去。

一辆黄色的八吨混凝土搅拌车，沿着钢丝网外的马路缓缓驶来。

想必球场里的各位肯定在纳闷：这地方为什么会有混凝土搅拌车？这条路的尽头就是俱乐部大厅，前面也没有路。高尔夫球场里也没有地方在施工。

球场里的人有些瞥了一眼也就罢了，可有那么几个人一直注视着搅拌车，包括大石与那名白发男子。

搅拌车在人们的注视中沿着陡坡缓缓行驶。后部的搅拌筒徐徐旋转。艳阳高照，移动中的搅拌车周围形成阵阵热浪。

在橄榄色的箱根群山的映衬下，搅拌卡车的黄色车身在强烈的阳光中越发显眼。搅拌筒的一部分与前侧驾驶舱的屋顶仿佛镜面一般聚集着耀眼的光线。而驾驶舱的窗户却很暗，与强烈的光线形成鲜明对比。

“哎呀！”刈野温泉艺妓一行人中的花江大声喊道，“……那辆搅拌车里的人不是金弥姐吗！”

“哪儿哪儿？”其他艺妓纷纷问道。

“就在副驾驶座上，不是有个穿着白色和服的女人吗？”

艺妓们朝花江所指的方向望去。

“哎呀，真的哎！”小奴与春若异口同声地喊道。

“是金弥姐！衣服跟脸都一模一样！她是不是没瞧见我们啊？一点表示都没有。”

“从汤本旅馆里消失的金弥姐，为什么会在混凝土搅拌车里啊？”梅丸与铃香说道。照叶也瞪大双眼。

“金弥姐！”突然，花江朝搅拌车大声喊道。

其他艺妓也有样学样：“金弥姐！金弥姐！”大家都朝搅拌车大声喊着，还挥动着手中的阳伞。

纤细的女声此起彼伏，阳伞左摇右摆。金弥姐！金弥姐！……

面对眼前的光景，在其他洞口附近的人们再次哑口无言。

搅拌车放慢了速度。身着白色和服、坐在副驾驶座上的女子转身朝这边挥起手来，好像在回应艺妓们的喊声。

“哎呀，金弥姐正朝我们挥手呢！”花江说道。

“真的耶！”

“哎呀，真的哎！”

见状，大家叫得更起劲了。

15、16号洞附近的人里，有几个已经浑身僵硬，忧心忡忡地凝视着搅拌车。

刚才“贵客”们已经仓皇逃跑了，场上剩下的人并不多。手持三角小旗、推着装满高尔夫球袋的推车的球童们无所事事地站在原地。

南苑会之外的客人也只得站在15号洞后方的草丘上，呆呆地望着眼前的混乱场面。

“末吉。”站在15号洞附近的小个子男子用怏怏不快的声音把白发男子叫了去。

他带着帽檐很长的高尔夫球帽，身着蓝色条纹衬衫、纯白色的短裤和袜子使他看上去非常年轻。脱下帽子之后，却露出一头白发，眉毛很粗，凹陷的眼窝中一双硕大的眼珠闪烁着犀利的眼光。他鼻梁很高，嘴唇又宽又薄。在没有树荫的地方，阳光异常强烈，即使戴着遮阳帽也难以招架，所以他的嘴才会是歪着的。

“在。”高尔夫球帽下露出白发的末吉祐介朝巨势堂明走去。

“那是怎么回事？”巨势一脸不悦地问道。

“这……我也不清楚……”末吉担忧地望着搅拌车回答道。

“还不快去查！”巨势的声音仿佛一把尖刀。

“是！”末吉撒腿就跑。

八吨重的搅拌卡车停在马路上，就在钢丝网旁边，也许是为了不妨碍到其他车辆通行。末吉能透过钢丝网清楚地看到驾驶座的窗户。坐在窗边的是一名女子，她旁边的则是司机。

末吉立刻朝身着白色和服的女子望去。她别过头，低头不语。

“不好意思……”末吉沉住气，对素不相识的女子问道，“你不是金弥吧？”

女子低着头，摇了摇头，小声回答到：“不是。”

“你不是金弥，为什么要向那群艺妓挥手呢？”

“她们认错人了，一直喊我金弥金弥的，所以我就摆摆手，告诉她们我不是金弥呀。”女子依旧低声说道。

末吉呆若木鸡，说不出一句话。他盯着女子的侧脸。她身上的衣服也不是十字花纹的盐泽绢和服，但从远处看，还真有点像。

身后又响起一阵骚动。回头一看，撑着阳伞的艺妓们正朝俱乐部大厅走去。

末吉回过头，看看女子身边的司机。他正在抽烟，二十五六岁上下，一头长发用毛巾裹了起来。脸上和圆领衫上尽是泥土与汗水，有些发黑。

“喂。”末吉朝司机说道。

“干吗？”司机叼着香烟，慢吞吞地转过头来。

“你是哪家混凝土公司的？”

“你谁啊？”司机盯着末吉问道。

“呃……”末吉语塞了，“……不，我……我……我是建筑业的人，平时和混凝土公司有些交情，很感兴趣，就随口问问……”

“一看不就知道了。”

“啊？”

“搅拌筒上用油漆写着呢。哦，那筒一直在转，老头子眼花看不清是吧。”司机讽刺地说道。

末吉后退一步，看了看搅拌筒。

“嗯……是国荣混凝土制造公司大仁工厂的啊……”

裹着脏毛巾的司机没有搭腔，继续抽烟。

“我问你，前面有工地要用混凝土吗？”

“没有啊。”司机吞云吐雾地说道。

“没有？没有工地，干吗要开车过来？”

“兜风啊。”

“兜风？装着混凝土兜风？”

“搅拌筒里没有混凝土，里头是空的。”

“……”

“车上还有个漂亮妞儿呢，我带她来高尔夫球场兜风不行啊，这里又能看见富士山，又能看见骏河湾，景色多好啊。”司机冷笑一声，露出一对酒窝来。

副驾驶座上的白衣女子依旧低着头。

聚集在15号洞与16号洞周围的南苑会高尔夫球会主办方即将面临一场更大的风波。

刈野温泉的艺妓们已经把球会搅黄了。请来的高官们逃之夭夭，留下的都是南苑会会员。他们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直呆呆站在原地。

南苑会主办的高尔夫球会的目的，是由巨势堂明牵头，让高官与建筑业高层们混个脸熟。建筑公司的人禁止直接贿赂高官——收受贿赂的关系再怎么保密，消息都会走漏，构成收受贿赂罪。所以两者之间需要有巨势堂明这个中间人，建筑公司只和巨势联系，官员也是如此。平日里建筑公司与官员是没有直接联系的。

然而，光是如此，出钱的建筑公司还是会有所担忧。自己给的钱究竟有没有进官员们的腰包？不会是被巨势私吞了吧？为了打消建筑公司的疑虑，巨势每年都会举办几次类似的高尔夫球会。

在高尔夫球会上，官员和南苑会会员都要把精力集中在打球上，即便他们能够交谈，说的也是高尔夫球或其他无关痛痒的闲聊，绝不会涉及生意上的事情。

其实建筑公司的人只要看见自己想要贿赂的政府官员参加了南苑会的高尔夫球会，并且能和他们见个面，就满足了。这样一来，他们就能间接地确认，自己的贿赂已经通过巨势，进了官员的腰包。

只要加入巨势的南苑会，就能百分之百拿到公共事业的建筑项目。但项目毕竟不是配给品，不会人人有份。谁能拿到项目，与工程的种类、特性和巨势的意思有关。所以建筑公司会怀疑巨势有失偏颇，或是猜疑官员没有收到自己的贿赂。南苑会主办的高尔夫球会，就是为了解除误会产生的。

所以当会员们看见高官们逃跑时，才会大惊失色。一群轻浮的艺妓突然聚集在15、16号洞旁边，高声喊着官员们的名字为他们加油——高官参加建筑公司举办的高尔夫球会本来就不是什么光彩的事。他们唯恐消息被报社知道，赶忙逃了回去。然而在场的会员们也是一头雾水，不知道艺妓们是怎么来的。

而且更麻烦的是，主办方的疏忽好像给高官们添了不少麻烦。要是一不小心惹怒了高官，后果不堪设想。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甚至可能危及建筑公司的存亡。

而主办方——日星建设的大石谦吉、甲东建设的末吉祐介与大东组建设的成濑敬一也只得全力安抚他们。

“哎呀，别着急，不过是些小问题，不会出事的。”他们异口同声地说道。

“怎么会是小问题？高官们不都逃跑了吗？他们可是贵客啊，惹贵客不高兴还不是大事吗？”

会员们也不是那么好骗的。

“不用担心，巨势老师会处理好的。”白发的末吉唾沫横飞，拼命地解释。

“老师在哪儿？”

“回俱乐部大厅了，正在向官员们解释呢。我听说官员们已经冷静下来，正在和老师高高兴兴地聊天呢。所以请大家相信老师，不要太过慌张。”

“那也只能这么办了……我一直来参加南苑会高尔夫球会的，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上一次在琵琶湖打得多舒服啊，这次居然碰上这种事，真是活见鬼了……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吓破胆’了，唉……”

“哎呀，这可真是……”

“您说是出了点儿小问题，可究竟是怎么回事啊？”有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好奇。

“其实我们也不清楚，估计是那群傻乎乎的艺妓看见自己认识的客人，就激动地给他们加油了吧。”大石自告奋勇地解释起来。

日星建设在味冈专务死后，派道路建设部长大石谦吉接替味冈的职务，成为南苑会的会员。

“那今天的高尔夫球会就这么取消了吗？”

“事已至此，肯定是打不下去了。老师说会尽快再办一场补偿大家。”

“难怪大家都不打球看热闹呢……这可真是……”一位从大阪远道而来的会员抱怨道。

这时，一位球童跑了过来，对末吉说道：“巨势老师让您立刻去一趟俱乐部大厅。”

巨势堂明一脸严肃地站在俱乐部大厅食堂的角落里。透过落地窗户，能看见箱根群山脚下的高尔夫球场全景。

末吉、大石与成濑朝巨势走去。

“老师！”末吉涨红着脸低声说道。

“怎么回事？”巨势极不痛快地问道。

“啊，那辆搅拌车里的果然不是金弥。好像是伊豆什么地方的温泉艺妓。那个司机还很年轻，特别嚣张，说是带女人兜风来了。他还说搅拌筒里没装混凝土，里头是空的……”

“搅拌车已经走了。”巨势抬了抬下巴。

末吉回头一看：“哎呀，真的不见了，是什么时候开走的啊？”他翻着白眼。

“搅拌车上的女人和金弥很像吗？”

“不，近看其实也不是很像，只是她也穿着白色的和服，那群刈野温泉的艺妓站在远处看错了，所以才会大喊大叫的。真够烦人的……”

“刈野温泉的艺妓们三天前就去箱根的汤本住下了。高尾的女人照叶也在，是他出钱让那群女人住旅馆的。可她们为什么会跑到这儿来？”

“她们是来找金弥的吧……所以见到搅拌车里的女人才会这么大喊大叫。”

“可她们怎么知道金弥在球场附近？”

“……”

“况且那群女人还能叫出官员的名字。大浦、工藤、高桥、藤丸、田中、川添……一个都没错。刈野温泉的艺妓怎么会认识中央政府官厅的官员？”

“我也觉得很不可思议。”

“有人告诉她们了。”

“有人告诉她们？是谁啊？”

末吉、大石与成濑屏息凝神，齐刷刷地朝巨势看去。

“我也不知道具体是谁，但肯定是有人告诉她们了，否则根本说不通。肯定是有人利用了这群刈野温泉艺妓。只可能是这样……”

“要不把她们叫来问问？”

“她们早走了。服务员说她们从函南站前叫来了两辆出租车，分批走了。”

“打电话问出租车营业所就知道她们去哪儿了吧？”

“说是去了箱根的汤本。”

“那就是回泷山阁了。”末吉赶忙看了看手表，“……应该快到泷山阁了吧。”

“还是别打电话的好。”巨势严肃地说道。

“啊？”

“不能随便打电话。”

“可……照叶也在里头啊，她可是高尾议员的……”

“照叶应该不知情，要是我们打电话给她，反而会中对手的圈套。”

“圈套？”

“末吉，大石，成濑。”巨势依次喊出三人的名字，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有人给我们下套了。”

“对手是谁？”

“我心中有数，不过……还是先不告诉你们吧。”

“……”

“他们虽然下了套，可我并没有中招。我们按兵不动，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各自解散回家。”

“啊？”末吉与大石惊讶地说道。

“那金弥呢？就让她留在那儿吗？况且不是还有人看着金弥吗……把她丢在那儿不管不顾行吗？……”

“再等个七八小时也没关系。她会默默忍耐的。她是个聪明人，我们不联系她，她应该也会察觉到异样。”

“那到了晚上再联系她？”

“嗯，在那之前必须摆脱对方的跟踪。”

“莫非……对手是警察？”末吉一脸惊慌。

“我估计是，八成是警视厅。”巨势竟然很是冷静。

听“警视厅”色变的，反倒是另外三人。

“老师，真的是警视厅吗？”

“柳原孝助那件事见光之后，他们一直在暗中行动。肯定是警视厅，绝对没错。”

“京都的警方也在行动，因为贵船酒店的那件事……”

“不是京都，这种做法太冒险了。”

“发现味冈尸体的是天龙市的船明大坝湖，当地的警署好像也在到处调查……”大石说道。

“这事儿绝不是乡下警察做得出来的。”

四人全都压低嗓门，装作站着讨论高尔夫球战术的样子。脸色虽然惨白，表情却装得很轻松。

“真是警视厅倒好办了，警视总监和刑事部长都是我的熟人，我会跟他们打招呼，让他好好管教部下别轻举妄动。肯定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

巨势一席话，让身材矮小的他在三位建筑公司高层心中的形象立刻伟岸了起来。

“总之我们不能中他们的圈套……你们再凑近些。”

四人将头凑在一起，几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警视厅手里没有证据，正发愁呢。他们的确有一手，能查到我们带走了金弥，不过他们还以为我们会去关押金弥的地方。他们利用刈野温泉搅黄高尔夫球会，又找了个长得像金弥的和服女人坐着搅拌车过来，还让艺妓大喊金弥的名字，都是为了让我们担心，引我们去关押金弥的场所确认金弥是不是还在。他们以为只要跟踪我们，就能找到金弥，抓住确凿的证据。”

“……”

“我们就顺水推舟，大家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回东京的家里去吧。切记不可轻举妄动。他们的计划落了空，肯定会手足无措。这不，有几个人躲在暗处看着我们呢。”

听巨势这么说，大石正想转动脖子……

“笨蛋！别看啊！”巨势骂道。

“哦……”

“你看了不就暴露了吗？别动！就装作是在聊天……对了，我想到了个好主意。”

“什么主意？”末吉转动大大的眼珠。

“老是让他们蹲在角落里也怪可怜的，我们带他们去小屋看看吧。”

“老师……”

“不是那个小屋，我记得马路下坡有个高尔夫球场的杂物间。”

“有，的确有。”

“我们等一下一块儿过去。有人跟来就好玩儿了。跟踪我们的警察必定会气势汹汹地冲进来，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他们的真身了。之后我们就质问他们，你们究竟要干什么！真想早点看到他们手足无措、进退维谷的表情啊。接着我们就撂下他们，优哉游哉地回东京去。大家分头回家，他们就很难跟踪了。况且在这儿碰了一鼻子灰，他们估计也会放弃吧。之后我再去跟总监和刑事部长说说就是。”

“不愧是老师，”末吉说道，“留一个最不起眼的在这儿，半夜让他去现场看看就行了是吧？”他自以为已经理解了巨势的计划。

“咦，中桥怎么不见了？他上哪儿去了？”巨势见中桥不在，立刻慌了阵脚，环顾四周，低声喊道。

“中桥吗？中桥一直在食堂角落里坐着呢。”

“哦，他在啊。”

巨势顿时放心不少。他还以为中桥擅自跑去“现场”查看情况了呢。

其实食堂里不止中桥泰夫一人。他宽阔的背脊对面，坐着一位二十六七岁的女子。两人穿着球衫，喝着冰咖啡。

“那个女人是中桥的情妇吗？”巨势堂明站在原地问大石谦吉道。

“是的，她是中桥的秘书。他们已经在一起五年多了。中桥这次来参加高尔夫球会，那女人也跟着一块儿来了。她叫安田秋子，特别喜欢打高尔夫，所以就跟来了。”

女子面朝四人，能清楚地看见她的容貌。她长着一张瘦长的脸，戴着墨镜。

“俱乐部的访客名簿里写的是宫村彰子的名字。”末吉祐介向巨势解释道。

“……宫村小姐另有要事，为保险起见，我就让她用宫村小姐的名字登记了，这样还能为宫村小姐制造不在场证明。”

“末吉先生，您想得可真周到。”大石说道。

“那你是怎么跟她解释的？”巨势朝末吉问道。

“当然，中桥也没有跟她明说，只是因为高尔夫俱乐部的关系，必须登记宫村彰子的名字。反正是我把所有人的名字抄上去的，这样就不用担心有人核对各人的笔迹了，尤其是中桥情妇的笔迹……”

“也罢。”巨势认可了末吉的处置，瞥了中桥所在的桌子一眼。

被登记为“宫村彰子”的女人，对着她对面的中桥泰夫滔滔不绝。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看起来相当不快。背对众人的中桥摇头晃脑，好像在安慰对方。

“他们是不是在吵架啊？”成濑敬一望着两人说道。

“高尔夫球会被那群艺妓搅黄了，她觉得不尽兴吧。她喜欢打球，又打得不好，打到一半就结束了自然会不高兴。”大石猜测道。

“末吉，”巨势皱着眉头说道，“……最好先把他们俩打发回旅馆，别跟我们一起走。”

“是。”

“他们住在哪儿？”

“中桥说他们今天住热海的酒店里。”

“那就让他们回热海去。你过去跟中桥说说。”

“好，我这就去。”

“我们先去浴场洗个澡，把一身臭汗洗了，换个衣服，按计划开车过去——跟踪的警察肯定也会跟来。你去吩咐中桥，让他跟我们分开行动。”

“可警察会不会也跟踪他们俩啊？”

“跟就跟，即使跟去热海的旅馆，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反正金弥也不在那儿。跟我们去高尔夫球场杂物间的警察也不会有什么发现的。刑警参观完那对情侣的房间之后就会撤。”

“好，那大石，你过去跟中桥说说吧。”

大石走去中桥所在的餐桌，凑近中桥耳语了几句。中桥点了点头，而女的怅然若失。

食堂里还有二十多个客人。

“里头肯定埋伏着刑警，可我看不出来，他们可真有一手啊。”巨势站在远处，意味深长地说道。

大石回来报告道：“他同意了，会照老师的话做的。”

“是嘛，”巨势点了点头，“那我们去浴场吧，换好衣服之后，我们四个坐一辆包车去那间杂物间，会会警视厅的人。他们撞了南墙，应该不会继续跟踪了。即便他们继续跟踪，也没关系，我们坐车到热海站，乘新干线回东京就是。出了东京站，我们再分头行动，坐地铁的坐地铁，打车的打车，大家尽可能用不同的交通工具回自己家去。乘坐同一辆新干线跟踪到东京站的人见我们分头行动，定会无所适从。”

“可我们四个人里，他们肯定会重点跟踪老师您啊……”末吉说道。

“没事儿，我这儿没有他们要找的东西。要不这样吧，我不直接回家，去歌舞伎座逛一圈再回去，这样就更有意思了。”

“那今晚的事情怎么办？”

“大石，你一到东京站，就立刻找个公用电话亭联系中桥，告诉他按计划处置金弥，让宫村回东京来。一切行动等天黑之后进行。你知道中桥住在哪家酒店吧？”

“知道。”大石紧张地回答道。

“警视厅的刑警会不会在中桥的酒店盯梢啊？”末吉担忧地问道。

“应该不会。他们见中桥带着情妇进房间，应该就会撤了。他们虽然会派几个人跟踪中桥，但他们更关心的是我们几个，不会在中桥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当然，保险起见，大石你在打电话的时候也要提醒他多加小心。”巨势提醒了大石。

巨势等人离开食堂之后，中桥与女子依旧留在原地。

“你倒是说啊，你跟那个叫宫村彰子的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名叫安田秋子的中桥组女秘书追问着中桥。

“没有的事儿，你别瞎想。宫村彰子是这次别人介绍给我认识的。你这醋缸子，真是的……”

中桥泰夫的脸和手臂被太阳晒成了古铜色，一副体力劳动者的样子。他翻着白眼，拿她没有任何办法。

“别人？谁啊？”

“你问我我也不能说，我们有君子协议的。”

“哼，是你胡说的吧，所以才不能告诉我。”安田秋子透过深色的墨镜瞪着中桥。

“我没有胡说，刚才不是有个人走过来跟我说话吗？宫村彰子就是他的女伴。”

“他一直在跟你耳语，我一个字都没听见，肯定是你们商量好了要蒙我呢！”

“拜托你别瞎想了……”

“刚才那人就是在我们那组打高尔夫的人吧？”

“是啊，是来参加这次球会的人。”

“男人总是勾结一气骗女人。你以前也用过这招，我再清楚不过了。宫村彰子究竟是什么来头？你们是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别喊那么大声，多丢人啊。”中桥无可奈何地看了看周围餐桌旁的人群。

“那你还不快招！”

“你让我怎么招啊，她跟我根本就没关系……”

“没关系？那你干吗拼命照顾她？！”

“照顾她？……”

“不是吗？昨天一天你上哪儿去了？昨晚大半夜才回来……”

“那是为了工作，这次道路公团有个大项目，我想承包一部分工程，所以去了趟东京。今天的高尔夫球会不是南苑会主办的嘛？所有公共事业都捏在这个南苑会手里呢。我们组之所以能发展壮大，都是靠南苑会的巨势老师帮忙。你也是公司的一分子，应该清楚这点才对啊。”

“我也知道中桥组突然接到了大项目，公司规模也变大了。”

“是吧，我就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不，一码归一码，你是拿南苑会当幌子，昨天跑去东京和宫村彰子幽会了吧！昨晚还把她带到这儿来，把她安置在什么地方了？”

“怎么会啊！我不是跟你一块儿过来的吗！”

“天知道你这人会干出什么事儿来……两年前你不是勾搭了个名古屋的陪酒女，还把她安置在府中温泉的旅馆里……每天晚上都去她那儿过夜，还骗我是忙工作……”

“那件事已经过去了，咱们就别旧事重提了。为那件事你不是已经惩罚过我了吗，我知错了啊……昨天我真是去东京工作了啊。”

“哼，男人一碰到女色就是好了伤疤忘了疼。尤其是你！精得不得了，嘴巴又甜，下手又快，我可不会再上你的当了。你就老实招了吧，你把宫村彰子藏在哪儿了？还让我假冒她的名字登记，真是气死人了。让我见见真正的宫村彰子到底长什么样子！”

“求你别乱猜了……”

“你为什么不肯说实话？好吧，你不肯说，我就自己去找宫村彰子好了。”

“你去哪儿找啊？”

“你这么有把握，当我什么都不知道是吧？哼，你干的那些好事，我都一清二楚！今天在球场吃午饭的时候，你找了个借口没有吃饭不是？其实我一直在三楼展望台监视你呢！”

“……”

“你走路去高尔夫球场和对面那座山之间的山谷了，还沿着长满小草的山间小路走了半天呢！我用展望台的望远镜盯着你呢！我知道你去了哪儿，也知道你跟小屋里的女人幽会之后，十万火急地赶回来了！”

“……”

中桥原本不以为意，可他听到这儿，终于坐不住了。

“你要是不带我去，我就自己去找那个宫村彰子！”小秘的眼角在墨镜背后吊起。

“和大石谦吉站着聊天，现在往浴室去的那三个人，从年龄上看应该是巨势堂明、成濑敬一跟末吉祐介吧？”矢田部躲在暗处，看着南苑会的成员名单说道。

味冈的尸体被发现后，他曾将大石谦吉请回警署进行质询，所以认识大石。而其他三人在把客人送走之后还留在球场里，这说明他们是球会的主办方。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巨势堂明的真面目。

“食堂里还有个四十五六岁、身体很结实的男人，以及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刚才大石还跑过去跟他耳语了几句。从年龄和体格来看，那应该就是中桥泰夫了。”矢田部对山崎课长轻声说道。

“那个戴墨镜的，莫非就是宫村彰子？”山崎低声问道。

“好像是。”

“嗯……跟新干线车长的证词完全吻合。”山崎盯着墨镜女说道。

“那两个人坐着一动不动，根本不想走啊，真是怪了！”矢田部疑惑不解地说道。

“为什么？”

“这……课长，她可是巨势的秘书啊。巨势的秘书，怎么会跟中桥留在食堂里聊个不停，看上去又那么亲密，简直就像是中桥的情妇嘛。不，不是亲密，他们好像在吵架啊！”

“嗯……女的好像在责怪男的……究竟出了什么事儿？”

“我们站在这儿，听不到他们说的话。照现在这个样子来看，去浴场换衣服的那四个人，跟食堂里的两个人应该会分头行动。”

“是啊……”

“怎么办？”

矢田部看似在与课长商量，其实他早就打定了主意。

“你继续盯着那两个人。我们负责跟踪大石和巨势他们。”

山崎根据矢田部的想法分配了工作。

“好，我们根据情况再联络。”

巨势堂明四人组在浴室洗了个澡，又去更衣室换下球衫，换上西服，清清爽爽地走了出来，提着各自的高尔夫球袋。

巨势堂明一身白麻西服，末吉祐介的则是灰色，成濑敬一与大石谦吉的是黑色。他们都打了领带，十分正式。

四人与俱乐部大厅的工作人员点头示意之后，推开了正门。身材矮小的末吉朝停车场挥了挥手，一辆闪闪发光的黑色轿车立刻开了过来，停在四人面前。

司机走下车，打开行李厢，四人将高尔夫球袋横着放了进去，但有一个放不下，就拿进车厢了。

刑警们早就从函南站前叫了一辆出租车，停在距离四人较远的地方。

“就是那辆车。”坐进包车里的巨势指着身后的出租车说道，“……他们手里一个球袋都没有，一看就知道了。原来警视厅里也有这么粗心大意的刑警啊。”

坐在右侧窗边的巨势露出笑容。左侧窗边的末吉与中间的成濑也微笑起来，前方副驾驶座上的大石也回过头来表示同意。

“司机师傅，下坡的时候麻烦慢一点儿，越慢越好。”大石命令道。

两分钟后，身后的出租车从停车场出发，与前方的包车保持着三百米的距离。出了高尔夫球场就是一条大直道，不会跟丢。还有好几辆从球场出发的车夹在包车与出租车中间。

“前面那辆车怎么这么慢……”出租车上的大川与其他警员一起凝视着前方的包车，对山崎课长说道。

“是啊……大概他们的目的地就快到了，所以车速才这么慢吧。”山崎小声回答道。“目的地”指的是安置金弥的场所。

箱根的群山从北延绵至南，十国山坡、热海山坡、玄岳、龟石山坡……山脊线下，陡峭的斜面朝谷底泻下。靠近上部边缘的地方被落日余晖染红了。附近高山的影子投映在坡上，深色的轮廓下一片漆黑，仿佛海底的树林一般阴森。阴影部分逐渐向上方蔓延而去，黑压压的影子变换着色彩。

马路沿着右侧的高尔夫球场蜿蜒而下。钢丝网那头的球场里没有一个客人，也没有一个球童，只有波浪般起伏的草坪和树木等人工景观孤单地守在原地。

“咦，他们又放慢速度了。”盯着前面那辆包车的上田说道。

“还真是，看来快到了。”年轻的刑警吉冈也附和道。

出租车与前方包车的距离缩短到了一百五十米左右。要是和包车一样放慢速度，对方就会察觉到自己被跟踪。可那辆车的速度也太慢了点，就好像在故意吊他们的胃口一样。

山崎心想，为了不暴露自己的意图，必须超车。就在这时，黑色的包车闪着光，朝左侧的分岔路驶去。

仔细一看，那是一条死路，只有一栋蓝色铁板屋顶的小仓库。

副驾驶座上的上田回过头来征求山崎课长的意见。

“沿着这条路开。”山崎命令道。

出租车驶过岔路时，黑色轿车已经在仓库门口停了下来。

开了一百多米后，出租车靠边停在杉树林旁。这里照不到阳光，已是一片漆黑。

“再等三分钟。”山崎说道。他与三个手下蹲在路旁的草丛里。

三名手下也明白山崎的意思——他们要等到四人打开仓库大门，把仓库里的金弥带上车之后再行动。金弥应该没死，否则就不用使用包车了。山崎想等到证据确凿了再现身。

三分钟过去了。四人站起身，奋力奔跑。

那栋小屋与其说是仓库，不如说是杂物间。四名男子站在门口，谈笑风生。小屋窗门紧闭。

山崎见状，感觉大事不妙。然而，他已经没法回头了——四名警官已经风风火火地杀了过去。

巨势等人不再说话，看着警官们。巨势堂明与末吉祐介站在中间，右边是成濑敬一。大石谦吉与山崎算是第二次见面。

“打扰了。”山崎朝年纪最大的白衣男子低头致意，又用眼神与另外三人打了个招呼，“我是警察。”

山崎将名片递给白衣绅士。

年长的绅士把名片递给另外三人，自己则从口袋里掏出银边眼镜，将两支镜腿缓缓挂在耳后。除了大石之外，其他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大石见到山崎呆若木鸡，过了一会儿才难为情地露出笑容，就好像与债主不期而遇一样。

“哦，是静冈县二俣警署的警官啊？”白衣绅士用老花镜看着回到自己手中的名片哼了两声。他猜错了，来人并非警视厅。

“我是二俣警署的刑事课长，敝姓山崎。这三个是我的部下，都是刑事课的警员。”说着，山崎出示了自己的警察手册。

白衣看了看警察手册里的照片，又看了看山崎的脸，仔细进行对比。

“我看完了。”他将手册还给山崎。

“请问您是巨势堂明先生吗？”山崎郑重地问道。

“我就是巨势。”巨势把眼镜塞回口袋，露出落落大方的笑容，缓缓收起下巴。

“请问您是？”山崎朝巨势身旁那位身材矮小的肥胖白发男子问道。

“我是末吉祐介。”

“请问您的职业和家庭地址是？”

“你是在审问我们吗？”末吉圆圆的眼睛外凸得更明显了。

“不，目前还不是审问。要是您不乐意，也可以不回答。”

“末吉，你就告诉他吧。”巨势从旁劝道。

“我是甲东建设株式会社的社长，地址是……”末吉一脸不快地报出了自己的公司和家庭地址。

“您呢？”山崎又朝右侧的高个男子看去。他看起来四十七八，下巴很尖。

“我是成濑敬一，是大东组建设株式会社的专务董事。地址是……”成濑迅速说道。

山崎又朝左侧的男子看去。

“您就不必了，感谢您那时协助我们调查。”在大石开口之前，山崎先道了个谢。

其他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大石的表情有些扭曲，他好像在咬紧牙关，恢复严肃的表情。

“今天大家是来打高尔夫的吗？”山崎朝巨势问道。

“课长，你就不用绕圈子了，你们不是从高尔夫球场跟来的吗？”巨势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真是不好意思，既然各位已经发现了，我就实话实说吧。我们的确见识到了南苑会会员们高超的球技。”

“你们为什么要跟踪我们？”

“不是跟踪，我们只是去那家高尔夫球场参观罢了。”

“哼……”巨势狠狠地瞪着山崎，“你们署长叫什么名字？县警局本部的部长叫什么名字？”

山崎回答了他。巨势命令末吉记下。末吉赶忙掏出笔记本。

“课长，”巨势用低沉的声音朝山崎说道，“……看来让那群刈野温泉艺妓来‘参观’的，也是你吧？”

“不，她们和我们没关系。”

“你还真能装……”

“巨势先生，您怎么知道他们是刈野温泉的艺妓呢？”

“嗯？”巨势说漏了嘴，只得搪塞过去。

“也许从她们的举手投足能看出她们是艺妓，但您明确指出她们是刈野温泉的艺妓，而不是这一带的艺妓，也不是东京赤坂、新桥、柳桥那边的艺妓，莫非先生您早就认识她们？”

“我可没见过那些温泉艺妓。”

“那是大石先生您说的吗？六月二十五日，您不是和已故的味冈专务一起住过刈野温泉的旅馆吗？那天还叫了几个温泉艺妓不是？这可是您在局里亲口告诉我们的。”

“没错，是我告诉老师的。我记得在刈野温泉见过她们。”大石磕磕巴巴地撒谎道，明显是为了帮巨势解围。

“是吗，原来如此。”山崎也察觉到大石为巨势圆了场。

“那我就不绕圈子了。一个叫金弥的刈野温泉艺妓，今天早上离开了箱根汤本的旅馆，之后一直没有回去。金弥的家人给旅馆打了电话，才发现金弥失踪了，就打电话给我们局里让我们帮忙找人。她的亲人担心她有生命危险，所以我们就采取了行动。”

“金弥不是刈野温泉的人吗？她的家人为什么不找当地警局，偏偏找了你们？你们是二俣的，又不管她们县。”巨势盯着山崎问道。

“是这样的，这位大石先生想必也知道，他的上司味冈先生溺死在船明大坝湖里，而那里是我们警局的辖区。我们觉得味冈先生的死因有疑点，有他杀的可能性，查着查着，听说味冈先生在六月二十五日晚上在刈野温泉的枫庄旅馆住过一晚，就派调查人过去了解了情况。调查员打听到金弥给味冈先生提供了非常‘周到’的服务，就想找金弥调查一下味冈先生的情况。”

“然后呢？那位调查员与金弥见面了吗？”巨势听完山崎的话，满腹狐疑地问道。

“不，那时金弥已经和朋友们去汤本了，不过调查员联系到了金弥的家人，所以发现金弥失踪之后，他们就直接联系了我们警署。我们也觉得金弥是本案的重要知情人，况且她的家人觉得金弥有生命危险，我们就来这一带调查了。”山崎自然没有见过金弥的家人，这只是他随口扯的谎话罢了。

大石忧心忡忡地朝仓库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山崎没有漏过这一幕。

金弥就在这仓库里。只要找到金弥，就能把“绑架”的罪名扣在巨势四人组头上。不然他们平白无故地跑来这个偏僻的杂物间做什么？山崎干劲十足。

“对了，各位为什么要聚在这栋仓库门口啊？”

“我们不是冲着仓库来的，只是在这儿聊聊公事罢了。”这次是末吉开口回答的，还带着揶揄的语气。

“非得走下包车聊吗？”

“在车里会被司机听见，可要是站在马路上，车来车往的多危险啊，所以我们选择了这个安全的地方。”

“总之，我是亲眼看见各位站在仓库前了。”

山崎推测，四人正要打开仓库大门，见警察突然出现，便停了下来。也就是说，他们来早了——他原以为自己算准了时间。

“请把仓库打开。”

“仓库？你让我们怎么打开仓库啊？”

“各位手上有仓库的钥匙吧？”

“怎么会啊，我们又不是高尔夫球场的员工。”

山崎朝大门看去。大门十分坚固，门口挂着一把大锁。

“要开门只有两个方法：要么你们运用职权，把门撞开。要么就去俱乐部大厅的事务所，问那里的员工借钥匙。”末吉得意洋洋地说道。

一片昏暗之中，只有他的金牙在闪闪发光。

究竟是利用警方的职权破门而入，还是去俱乐部大厅借钥匙开门？末吉充满讽刺的问题让山崎一时语塞。

不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要是被他激怒了，就是自己的败北。冷静，一定要冷静。山崎暗自想道。

事到如今，山崎也起了疑心。对方实在太镇定了，而且仓库里一点动静也没有。要是金弥真在仓库里，听见外面的对话，肯定会有所反应，即便她说不了话，也会挪动身子发出响声，向警方通风报信，可里面没有一点响声。莫非，金弥真的不在这栋仓库里……

然而，要是被监禁的金弥已经成了一具死尸，她自然无法发出响声。山崎也无法排除这种可能性。

“好，那我们就去俱乐部大厅借钥匙吧。”山崎把部下上田叫来，“你坐出租车回大厅，找员工把钥匙借来。”

“遵命！”上田沿着马路朝上坡跑去。

“真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巨势堂明看着山崎，微微一笑。

“那位刑警取来钥匙之前，我们是不是都不能走啊？”末吉问道。

“不好意思，请大家稍等片刻，也就二三十分钟的事。”山崎回答道。他听见出租车发动的响声。车灯的亮光沿着坡道一闪而过。

“既然警察发话了，各位，咱们还是等等吧。”巨势平静又略带嘲笑地说道。

“二十分钟都不能走啊……真够难熬的。”末吉慵懒地说道。

山崎越发不安起来。他感觉自己好像中了对方的圈套。包车开得那么慢，就好像他们已经发现了警方的跟踪，故意引诱他们来这栋仓库一样。警方已经很小心了，可还是被对方察觉到了。

这种不安本就意味着山崎的败北，但他决不能将内心的想法表现在脸上。山崎咬紧牙关，朝末吉问道：“南苑会的其他成员都走了吗？只剩下你们四位了是吗？”

“是啊。”

“真的只有四个人吗？应该还有一位吧？”

不用说，他指的自然就是中桥泰夫——他由矢田部负责跟踪。

“是吗？我不清楚啊。”

末吉嘴上说不知道，脸上却露出慌张的表情。警方知道中桥的存在，也知道中桥不在这里——这令末吉担心不已。

“课长，你适可而止吧，”巨势略带怒气地说道，“你有什么权力审问我们？”

“不不，我没有在审问各位，只是了解了解情况罢了。”

“如果你利用职权提问，那就是审问。这可是滥用职权！刚才你已经把县警署本部长的名字告诉我了，过两天我就找他抗议去！”

“要不要抗议是您的自由，我们无法阻拦。我也不觉得有滥用职权的地方。”

山崎望着大石。大石以前见过山崎，一直局促不安，沉默不语。

“味冈先生的尸体在船明大坝湖被发现之后，我们也把大石先生请回局里，问了他很多问题。从事后我们调查的情况看，我们有必要再向大石先生了解些情况，但这有可能被认作巨势老师口中的‘滥用职权’，所以我们就不多问了。”

然而，山崎的话让大石担心起来。

“这话是什么意思？”他主动问道。

“味冈先生在滨松站走下‘回声号’时，把高尔夫球袋忘在行李架上了是吧？你说给东京站打了电话，让他们把球袋送了回来。我们已经查到了他忘拿球袋的原因，所以想再问您几个问题。”

“看来你没必要回答这些问题。”巨势打断了山崎的话，唯恐大石一不小心说漏嘴。

“是吗？那就请各位听我自言自语好了。味冈先生大惊失色，把球袋忘在行李架上的原因，就是坐在他身旁的一个戴墨镜的女人。车长把她的容貌特征告诉了我们——她和刚才在俱乐部大厅食堂里见到的那名戴墨镜的女子很像。”

山崎还以为自己的“自言自语”能给对方带来沉重的打击，可巨势竟然笑了出来。

“啊哈、哈、哈哈哈……”

上田到达俱乐部大厅。一片漆黑之中，只有事务所还亮着灯。三名男员工坐在办公室里。

“有那个杂物仓库的钥匙吗？”走到窗口边的中年员工听到上田刑警的要求，一脸惊讶。

“是的。”

“那仓库里都是些破破烂烂的道具，没什么东西啊。”

“没关系，我们只想打开看看罢了。”

“是吗……”

员工歪着脖子，从里间拿出一把钥匙，走出事务所。

“我跟您一起过去吧。”

“好，我叫了出租车，请您跟我一起坐车过去吧。”

即便是堆满杂物的仓库，事务所的负责人也要陪同刑警一并开门。

两人坐上出租车。

上田看了看手表。十五分钟过去了。与员工的对话，以及员工找钥匙的过程花费了五分钟时间。课长为了拖住气势汹汹的巨势等人，必定费了不少工夫，恐怕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吧。

“司机师傅，麻烦您赶紧回刚才那个地方！”

车灯再次亮起。

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两三辆车，估计是球场员工的。这与白天停满客人私家车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警察可真不容易啊，什么都要查……我可不觉得那种破仓库能帮上什么忙……”副驾驶座上的中年员工抱怨道。

出租车沿着俱乐部大厅前的坡道往下驶去，绕着球场钢丝网旁的马路行驶。各个洞口旁有几盏星星点点的灯，除此以外只是黑色的小山坡，仿佛身着各色豪华高尔夫球衫的人群，只是一场幻影。

左侧也是黑漆漆的山壁，气势逼人。出租车的车灯在这片黑暗中显得孤立无援。这就是深山幽谷的夜晚吧，遥远的山间有三岛镇的灯光，在大自然的黑暗之中也只是微弱的装饰。夜晚的魔神仿佛在黑色的山壁间窃窃私语。

突然，一头野猪从左侧的山谷里冲了出来。

司机赶忙踩下刹车。停下车，借着车灯一看，原来冲出来的不是野猪，而是一辆敞篷吉普车。这不是经常出现在建筑工地的车吗？

“大晚上的不按喇叭就冲出来，找死啊！”司机怒气冲冲地咂舌道。

吉普像只发疯的野猪一般在路上来回旋转，突然沿着马路飞驰起来。

“这也太乱来了吧？”俱乐部大厅的职员也是瞠目结舌。

“是哪个工地的人啊？”

出租车的车灯正对着吉普车背后。

“啊，车上有人！”司机大声喊道。

上田定睛一看，吉普车后部的确有人。他的四肢紧紧勾在挂备用轮胎的地方，拼尽全力让自己不被吉普车甩下。圆形的车灯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是矢田部警官！”

“司机师傅，快！快追那辆吉普车！”上田赶忙喊道。

“不行啊，那可是吉普车，开得那么快，我肯定追不上啊！”

眼看着吉普越开越远。

马上就到仓库所在的转角了。

“按喇叭！一直按着喇叭别放！”

喇叭连续作响。

“再按！再按！接着按，别松手！”上田大声喊着，喇叭发了疯似的乱响。

吉普不明所以，放慢了速度。借着吉普车的灯光，上田看见课长与他的两位同事挡在吉普车前，巨势四人组也急急忙忙跟了出来。

吉普车停了下来。矢田部跳下车，跑向驾驶座。

上田也冲出出租车。俱乐部的员工呆呆地抬起身。

矢田部与其他警官将驾驶座团团围住。

“请各位站到这儿来。”

山崎让巨势、末吉、大石与成濑四人站在吉普车前面，防止吉普车司机踩下油门逃走。刚才要不是看见了巨势等人，吉普车也许早就撞开刑警们逃之夭夭了。

驾驶座上的人从里面锁上了门。方向盘前，一名体格健壮的男子紧咬嘴唇，紧闭双眼。刑警们掏出手电筒，照向他的侧脸。

“中桥，开门出来。”矢田部拼命敲着门喊道，“快开门！”

驾驶座上的中桥沉默不语，仿佛守城的将领。

这时，一直藏在副驾驶座上的女人突然抬起身。

“刑警先生，金弥和宫村彰子也在吉普车上呢，就在敞篷下面！”女子对外面的人说道。

“什么？你不是宫村彰子吗？”山崎惊讶地问道。

“不，她是安田秋子，是中桥的情妇。她说得没错，宫村彰子和金弥就在车里。”矢田部说道。他的脸上满是鲜血。

“你的脸怎么了？”

“我跟着中桥和安田去了山谷里的小道，小道尽头有一间小屋，被人下了药的金弥就睡在屋里，宫村彰子还在旁边看着她呢。这时安田小姐和宫村吵了起来，我听完她们的对话才分出她们谁是谁。我想既然已经发现金弥了，犯人也在那里，就冲了出去，想要抓住他们，没想到却被中桥打倒在地，失去了知觉。回过神来，听见门外传来吉普车的响声——那是中桥藏在小屋旁边的。那条路很窄，吉普车也只能勉强通过。那种普通轿车没法开的山路，吉普车就能开。”矢田部赶忙解释道。

这时，车里的人打开了车门。副驾驶座上的安田秋子滚出车里，中桥也没有气力再阻止她了。

中桥一动不动地坐在驾驶座上。刑警把他从车里拖了出来。

接着，矢田部与上田把“墨镜女”拉了出来，又抱出昏昏大睡的金弥。

“巨势老师，”山崎朝巨势堂明跨出一步，行了一礼，“您瞧。”

他从口袋里掏出写有四人名字的逮捕令。

“我们要行使职权了。”

矢田部用手电照亮逮捕令，好让四人看清上面的字。

20

刑事警察讨论资料・巨势事件

要理解本事件的始末，必须先了解“围标”的概况。所谓“围标”，即在发送公共建设事业（国家、地方自治体或相当于以上两者的公团、营团等公共企业体根据各自的预算实施的公共建设事业或重建事业）订单时，建筑公司围绕指定竞标所进行的谈判。此处略述企业间进行的普通围标。业界一般将此类公共建设事业的工程称为“官厅工程”，为方便起见，以下将使用这一用语。

为何会产生“围标”？在日本的建筑业，由于工程供求关系的不均衡，订单方的地位明显高于接单方与承包方。

由于官厅工程签订的是单务合同[58]而非双务合同[59]，订单方的优势立场、承包方的弱势立场在官厅工程中尤为突出。不仅如此，在官厅工程中，根据预算决算会计令[60]的规定，采取不限制最低竞标价格的原则。所以建筑公司往往无法获得利润，甚至无视成本进行倾销式竞标。在官厅预算较少时，官厅便利用这项规定与其强势立场，强迫建筑公司以不正当的低价承包工程。

基于以上情况，企业间通过围标决定订单价格，防止倾销以及低价承包工程带来的破产，摆脱强势订单方的压迫。竞标者较多时，此类订单价格协议的目的是防止订单价格过低，而非抬高预订价格（此类可能性较小）。

然而，在定下适当的订单预定价格之后，也不排除有人故意抬高订单价格，或是使用暴力妨碍正当竞争，或是以收受围标费为目的，从事职业围标活动。以上情况已然超出订单价格协议的范围，我们将其定义为恶性围标。

围标方法为，指定竞标企业聚集一堂，根据各自手中的工程、工程资金、同样的建材、劳动力、负责工程、位置条件、各自的竞争愿望等等，协商适当的中标人与中标金额。在竞标者较多的工程中，几十次“指定竞标”名额才能换来一次中标。指定承包人中，要是有人强烈希望承包此次工程，就会进行围标。此为第一。第二，定下估价的市场标准，将其作为希望中标者的中标额，劝说其他企业给出高于这个价格的预案。此时，中标者必须支付围标费给其他指定企业。围标费的金额约为中标金额的3%～15%，甚至20%，视项目的具体情况而定。围标费其实也是一种权力收购费，为的是独占中标工程。第三，围标过程中出现类似首领的人物，俗称“活动家”或“金线”，他们可能是指定公司的人，也有可能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为了让某个公司中标，他们用尽各种办法，妨碍其他竞标者，进行不近人情的围标，此为最凶险毒辣的强制围标。在“活动家”或“金线”斡旋下进行的强制围标，需要支付巨额围标费。

围标行为屡见不鲜，逐渐催生出一批职业围标负责人，也称干事，特定承包人成为指定承包人时，他们必定会出面进行围标。还有人光靠围标就能大量敛财，过上富裕的生活。

在强大负责人的介入之下，其他竞标者便无法中标。估价会根据一定的中标顺序由负责人通知各个企业，其他参与竞标的企业只是陪衬，表面上根据竞标的规定提出密封好的预估金额，其实是自动退出竞标，与弃权产生的后果相同。这些企业代表虽然能拿到一定份额的围标费，但毕竟浪费了几天的时间与精力，而且围标费大多被用在吃喝玩乐上。支付了围标费的承包人在实施中标工程之时，会偷工减料，赚回围标费。这也是官厅工程多见豆腐渣工程的一大原因。尤其是多家公司竞争同一项工程的承包权时，围标费的金额就会被抬高。巨额围标费必须从工程的利润中赚回，产生豆腐渣工程的可能性就更大了。

倘若指定承包人能知道官厅工程的预算金额，就能获取更多的利润（能够用最接近预算金额的价格中标），所以公司会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打听预算上。

官厅当局在完全保密的状态下进行估价，制定预算，但每次在竞标前一天，消息必定会通过某种途径外泄，而透露消息的人会收到巨额酬金。

换句话说，大部分围标在进行之前，需要通过间谍打听到官厅工程的当局的预算，此类行为也导致企业在围标之前浪费了巨额资金——给间谍的报酬。

当几家大型企业同时成为指定承包人时，强有力的负责人便会关照受自己支配的各家公司，决定工程承包顺序。若是大规模的工程，还会强制分配各个承包区。前一种情况下，公司虽然需要支付围标费，但费用不会被哄抬到太高，中标者的负担也比较小。没有围标负责人支持的公司则永远都无法中标。

以上为围标的大致情况。如果前述的围标负责人与官厅当局的干部有所联系，能够事先得知当局的工程预算，他对建筑公司的影响力将会是无法撼动的。本事件中的巨势堂明（65岁）就属于这种情况。

巨势堂明曾任内务官僚，二战时曾赴马来西亚担任司政官。他从当地的驻屯部队中挑出东京帝国大学毕业的学徒兵（陆军少尉或见习士官），百般关照。他认定这群学徒兵在战争结束之后若是进入政府官厅，将来定会成为高官。为了自己的利益，他决心在学徒兵身上投资，实现自己的远大计划。事实也正如他预料的那样，二战期间受过他恩惠的东大学徒兵们在这几年里纷纷当上大藏省、建设省、自治省等各大省厅的局长、参事官和部长。

六年前，巨势堂明创办由建筑公司组成的南苑会，将事务所设在东京丸内神邦大楼内的“东明经济研究所”中，自己任所长。他在东京其他地方还有数个号称“××会”的组织，他利用自己与政府官厅高官之间的关系，从事各界围标负责人的工作。南苑会事务所中只有一位秘书性质的员工，名叫泽田美代子（案发时31岁）。她也是巨势的情妇，运用事务所中的一部电话进行各种联系。本案的共犯宫村彰子（28岁）则是巨势手下的房产公司组织龙水会（港区芝门前町宫井大楼内）的联络员，她也是巨势的情妇。

参议院议员高尾雄尔是巨势堂明在马来西亚时结识的至交好友，他是执政党政务审查会路线工作组干事，能够对建筑省产生巨大影响。巨势也利用了高尾的权力。

巨势堂明的做法如下：

他创立南苑会，成为建筑公司和各省官员（尤其是大藏省官员）之间的中间人，为公共事业的订单谋取方便。大藏省是审核各省预算的机关，所以各省的事业计划在制定之初就会上报大藏省的官僚。在巨势的司政官时代受过他恩惠的高级官僚会将官厅工程预算的范围透露给他，他再根据这些情况接近相关官厅的官员。那些官员有的是巨势司政官时代的“得意门生”，有的虽不是，但公共事业的建筑工程大多与执政党的路线工作组有直接或间接的关系，受建设省的管辖。

而巨势堂明身兼围标“负责人”与“间谍”这两重身份。

不过，巨势堂明并没有让建筑公司与官员产生直接联系，总是由自己做中间人，隔开两者，也就是公司→巨势、官员→巨势。两者一旦产生直接联系，便容易出现“收受贿赂”的情况，违法现象也更容易被警方察觉。公司根据巨势的要求上缴金钱与物品，由巨势将这些财物分配给相关的官员。也就是说公司的贿赂分配给了多个不特定的官员，即便东窗事发，也能摆脱收受贿赂的罪名。

然而，中间人巨势会从公司的贿赂中“揩油”，公司也不清楚对方是什么官员，只能大致推测，无法得知具体的“揩油”金额。巨势拥有巨额资产和众多情妇，这些资产都是从公司的贿赂中压榨而来。在普通围标的部分我们已经提到，每次在竞标前一天，（当局的预算）消息必定会通过某种途径外泄，而且透露消息的人会收到巨额酬金，而巨势则通过“会员组织”这种现代化的方法完成了这一过程，成了“靠围标大肆敛财过上奢侈生活的围标负责人”的典型。

南苑会的会员，也就是建筑公司，通过上缴贿赂，依次拿到了官厅工程的承包权。但不亲眼看看官员的脸，他们毕竟无法安心。巨势也明白公司的这种心理，所以南苑会每年都会举办四五次高尔夫球会，邀请各个会员和官员参加。但巨势规定，双方只是在高尔夫球会上打个照面，绝口不谈工程。巨势堂明在高尔夫球会上也站在中间人的立场上，隔开公司与官员，防止贪污事件的发生。

建筑公司通过高尔夫球会，就能确认自己的贿赂的确通过巨势交给了官员（当然不可能是全额），能够放心不少。

家住岐阜市丸山大道1-38的古董美术品商柳原孝助（当时59岁）是岐阜市的高尾雄尔后援会干事长。他经常打着干事长的旗号招摇撞骗，令高尾议员头疼不已。柳原虽是古董商，但他也曾是建筑业人士，在当地担任过围标负责人。

本案中的登场人物，末吉祐介（61岁）是甲东建设株式会社（台东区马道2-5）社长。此人希望承包大规模的公共事业项目，强烈要求进入南苑会，拜托日星建设株式会社的专务味冈正弘（当时53岁）介绍自己给巨势堂明，但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末吉偶然得知柳原孝助给高尾议员添了麻烦，考虑到高尾议员与巨势的特殊关系，末吉认定除掉柳原就能博得高尾议员的欢心，这也就等同于博得了巨势堂明的欢心，这样一来自己就能顺利进入南苑会了。在柳原担任围标负责人的时候，末吉曾竞标过岐阜地区的工程，当时吃了不少苦头，所以末吉也对柳原怀恨在心。

末吉还认为，自己之所以无法顺利进入南苑会，是味冈从中作梗。他希望能除掉味冈，顺便让他背上杀害柳原孝助的罪名。然而味冈与柳原并不认识对方，他也没有杀害柳原的原因和动机，这让末吉烦恼不已。于是他便放弃了陷害味冈的主意，决定杀死柳原讨好巨势堂明，并通过这起杀人案给巨势以心理上的压力，在南苑会的建筑公司中取得优势地位。

那时，柳原孝助前往中央区京桥二丁目株式会社内外精密机械制作所行骗，逃往R县刈野温泉投靠大野古美术店的古董商大野俊吾（52岁）。大野是刈野温泉地区的后援会会长，高尾议员的联络事务所也设置在他家中。他与“岐阜高尾会”的干事长柳原是知己好友。

大野将柳原孝助藏在家中，还让他使用假名去温泉旅馆饮酒作乐。大野也知道柳原对高尾议员来说是个隐藏的定时炸弹，非常危险，所以不敢有所得罪，希望让他避避风头，再找个得体的办法把他撵走。

然而，柳原孝助打听到，当地的温泉艺妓照叶（本名秋田种子，27岁）是高尾雄尔的情妇。高尾雄尔是全国区选举出的参议院议员，当地是他的重要选举根据地之一，他经常来往于刈野温泉，认识了照叶。平时照顾照叶的任务就落在了当地后援会会长大野身上。

知道这件事后，柳原孝助便打起了敲诈高尾议员的主意。缺钱的柳原不择手段。一年后全国区的参议院议员要进行改选，高尾雄尔也不例外。他告诉大野，自己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高尾的竞争对手的竞选参谋，近期要回东京一趟。大野俊吾担忧不已，对背信弃义的柳原孝助顿生厌恶……

如前所述，大野俊吾得知了柳原孝助的意图。一旦袖手旁观，定会对高尾雄尔的下一次参议院议员选举产生巨大影响，便通过电话联系了身在东京的高尾议员。

高尾雄尔吩咐大野先稳住柳原，第二天前往巨势堂明府邸拜访，告诉巨势说，柳原孝助真是个令人头疼的家伙，是个吃里扒外的混蛋，希望巨势能给出一个善后的良策。巨势回答说，他会考虑个妥善的处理方法。

巨势其实也没有什么良策。他联系大野俊吾，让柳原暗中来一趟东京与他面谈，而面谈地点就是他位于东京丸内神邦大楼的东明经济研究所。面谈期间，他吩咐泽田美代子不要让旁人进屋。巨势成功劝说柳原孝助，还给了他三十万元日元封口费。柳原道歉说是自己一时糊涂，再次回到刈野温泉，潜伏在大野俊吾家中。

回到刈野温泉的柳原孝助怀揣着三十万日元现金，不时独自前往当地的旅馆饮酒作乐。他看上了一个名叫金弥的温泉艺妓，但金弥对他不理不睬。柳原孝助向大野俊吾炫耀说，“只要我手里掌握着高尾和照叶的把柄，就不愁没有钱花。等手头的三十万日元用完了，再去东京问巨势要就行了。”

忧心忡忡的大野俊吾将这些话一一汇报给高尾雄尔。高尾则转告给了巨势。

巨势认为，不能再放任柳原孝助胡作非为了。只要处理掉柳原，就能卖高尾一个人情，他也会在官厅工程的围标中为巨势带来更多的情报。

于是，巨势将日星建设的道路建设部长大石谦吉秘密叫到上述事务所里，与他商讨处理柳原孝助一事。表面上是商讨，实则委托大石杀害柳原。

日星建设的南苑会成员是专务味冈正弘，但由于专务身份特殊，巨势无法委托他下手杀人。

而且味冈的部下大石一心想取代味冈，他野心勃勃，瞒着味冈偷偷接近巨势。他之所以想要出人头地，还有一个原因。大石经常参加某些官厅工程的围标，私吞围标费到处挥霍。味冈知道这件事后，严厉地告诫大石下不为例。自那之后，大石在味冈面前就抬不起头来，一心盼着味冈早些消失。大石看上了某家酒吧的女公关，与她约好尽快帮她赎身，可味冈不允许他私吞围标费，害得大石无法实现自己的诺言。大石感觉女公关的心渐渐远离自己，烦恼不已，想要代替味冈参加更大规模的围标，好私吞更多的围标费。在有关围标的综述中已经提到，围标费并不会上交公司，而是用在参加围标的代表的吃喝玩乐上。

大石在巨势堂明的示意下，思考杀害柳原孝助的方法。他想到了中桥泰夫。大石在几年前的一个建筑工地里认识了一个叫中桥的临时工介绍人。所谓“临时工介绍人”，就是为建筑工程介绍劳动者，从中牟利的人。

当时中桥对大石说，“我要想办法尽快把中桥组发展成能够独当一面的建筑公司。”大石又从别处听说中桥有伤害罪的前科，便想利用中桥达到自己的目的。他通过调查，得知中桥正在R县，为某个工程提供劳力。他立刻赶往工程现场，当面委托中桥杀害柳原，并答应他说，只要他得手，某人就会支付巨额酬金，他就能实现自己长年的梦想——建起属于他自己的大规模建筑公司了，而且今后他也能以优厚的条件承接官厅工程。中桥心动不已，一口答应。

中桥泰夫接受大石谦吉的委托，制定杀害柳原孝助的计划，并让自己的心腹部下，劳工小松稔（27岁）、川原义雄（25岁）、古谷茂（22岁）参与其中。

中桥致电回东京的大石，提出计划已制定完毕，需要大野俊吾配合，于是大石便致电大野请求合作。之后，中桥又致电大野，让他在晚上将柳原孝助引到户外。

一九七×年六月七日晚九点左右，大野前往自家里间，告诉柳原说：“金弥派人喊你去她家，人已经在外面等了。”柳原丝毫没有起疑，换上西服出门了。站在门口的是小松，他告诉柳原他们这就去金弥家，但当地的出租车司机都知道哪是金弥家，消息会走漏出去，就请他上自己开的车。于是柳原便毫不犹豫地上了中桥组名下的客货两用车。川原与古谷潜伏在车中，汽车来到偏僻之处时，两人便伺机勒死了柳原。案发时客货两用车正在飞速行驶。

载有柳原尸体的汽车回到中桥组工程现场的小屋，直到六月八日之前尸体一直被安放在那栋小屋里。三位部下要伪装成送货人，需要准备统一的制服，所以在制服准备好之前只能将尸体放置在小屋里。中桥在距离工地约五十公里的小城里买到了制服。他还购买了用来装尸体的麻袋和打包用的各种工具，回到工地。

他们将装有柳原尸体的麻袋放在客货两用车上，由小松驾驶，川原与古谷坐在后座，于九日上午九点出发，途中由于堵车与休息的关系，总共花费十一小时时间，于晚上八点十分左右到达神邦大楼，骗过夜间警卫，将伪装成机械零件的尸体麻袋搬进屋顶机械室，之后逃往中桥所在之处。

次日，也就是十日下午五点十分左右，大楼维修人员在巡逻时发现了装有尸体的麻袋。下午三点左右，南苑会的三位成员——日星建设专务味冈正弘、大东组建设专务成濑敬一与共荣建设常务中原武夫前往神邦大楼的东明经济研究所事务所与巨势堂明见面。当时接待他们的是前文提到的秘书泽田美代子。

由于巨势着急外出，这场见面只进行了短短二十分钟。三人离开事务所。之后，成濑敬一冒雨独自回到事务所，给巨势的情妇泽田美代子送礼，希望能讨她的欢心。成濑供述称，那时泽田美代子正要急忙出门，她说，“今晚一个叫中桥的人受老师（即巨势）之托要来，我现在要去银行取他上交的钱。营业窗口已经关了，负责的银行职员正在等我呢。”说完她把成濑给她的装有礼物的购物袋放在书桌旁边出门去了，连房门都没有锁。泽田说银行就在大楼对面，她一会儿就回来，之后两人在一楼分手。

泽田美代子后悔把“一个叫中桥的人”透露给了成濑，把这件事告诉了巨势。巨势决定顺势拉成濑入伙。日星建设的味冈一直是成濑的竞争对手，成濑也想尽早把他解决掉。成濑一口答应巨势的要求，之后变成了巨势的左膀右臂。

之后，中途折回的味冈走进事务所，据推测他是来请求泽田美代子介绍末吉入会的。味冈走进大楼之后，先坐电梯上了七楼，之后走到四楼，进入没有上锁的事务所，但泽田美代子已经出门了。那时他想看看成濑留下的礼物袋里装着什么，一不小心差点碰倒桌上的花瓶，几片扶郎花花瓣抖落下来。这件事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大石从末吉祐介那里听说，那天他在神邦大楼的一楼见到了味冈，发现他裤管里有一片扶郎花的花瓣，便推测出味冈在泽田美代子不在的时候进过事务所。他在尸体发现次日进行的现场调查之前，把一朵扶郎花丢进现场，让味冈产生担忧，给味冈以心理压力。

将末吉祐介介绍给巨势堂明的人就是大石谦吉。大石知道末吉迫切地想要加入南苑会，曾再三委托味冈从中介绍。大石瞒着味冈，将末吉介绍给巨势。他知道末吉为得到巨势的庇护在所不辞。而味冈对这件事一无所知，末吉也故意瞒着他。在十日的南苑会会面之前，味冈等人在有乐町铁桥下的咖啡厅相约见面，此时末吉也特意将味冈叫出店外，执拗地拜托味冈介绍他入会。

巨势告诉大石说，“泽田美代子知道我的所有秘密，柳原孝助一案的事情她也知道得清清楚楚。她和龙水会的宫村彰子关系不佳，总觉得我偏爱宫村。这种嫉妒心迟早会让她暴露我的事情，真是令人头疼。”建议大石帮忙除掉泽田美代子。然而，大石已经参与了柳原孝助一案，有些犹豫，而且还要陪同味冈视察将要进行道路建设工程的金铃湖畔，他便将这件事交给末吉，让末吉去找中桥，共同谋划杀害泽田美代子的计划。

如前所述，柳原孝助让末吉在围标的时候吃过不少苦头，末吉对他也是怀恨在心。他认为只要除掉柳原，就能得到高尾的青睐，公司的生意也会更加顺利，要是能把罪名扣在味冈头上就更好了。可惜他没能实现自己的计划。这次大石将杀害泽田美代子的重任交给了他，他便欣然接受。

大石从金铃湖畔进入R县，偶然遇见了中桥。为了不让味冈发现两人之间的关系，他先发制人，装作与中桥久别重逢的样子。

味冈等人来到刈野温泉的枫庄旅馆，味冈与前文提到的金弥过了一夜。同行的大石也知道这件事，他致电入住京都K酒店的末吉，建议他可以利用金弥。次日，味冈与大石和两名部下分别前往琵琶湖畔的高尔夫球场参加南苑会举办的球会，大石等人则回到东京。

末吉认定妨碍他进入南苑会的就是味冈。他本想杀害柳原孝助，但最后还是由大石和中桥下了手，这次要是能杀死泽田美代子，再让味冈背上黑锅，逼他自杀，那就是一石二鸟。大石也盼着味冈自杀。末吉命令中桥，用“巨势老师让你等在这儿”的借口，于六月二十六日白天将泽田美代子骗到刈野温泉的柳月旅馆，并于二十七日下午两点半左右将其勒死。为了在这家旅馆行凶，巨势出钱让中桥收购了旅馆。

巨势与末吉的行凶计划极其缜密。末吉为了不让泽田美代子的尸体出现尸斑，让法医错误推测死亡时间，命令中桥把尸体放进搬运混凝土的卡车搅拌筒中，让尸体在旋转的搅拌筒中从刈野的柳月旅馆来到京都鞍马贵船町的红叶庄酒店。搅拌筒内灌满温泉水。为了防止尸体受到逆流的影响撞到搅拌筒内的金属部件，他们还将尸体悬空装在吊床式的睡袋中。从刈野温泉到京都市贵船町大约需要五个小时。

搅拌车于晚上八点半左右到达红叶庄酒店。在那之前，宫村彰子在巨势的命令下，于晚上八点二十分左右独自来到该酒店，告诉前台自己的同伴稍后就到，并进入208号房。搅拌车到达后，负责开车的小松稔和中桥泰夫将搅拌筒中的水倒在附近的小河里，从搅拌筒的出口搬出泽田美代子的尸体，用工地使用的钢管搭出高台，在高台与围墙内部拉起一根绳索，将尸体装在滑轮上滑进酒店后院。尸体被搬进208号房，位于房内的宫村彰子脱下尸体的衣服，将其放进浴缸泡暖，再帮她换上酒店的浴衣，塞进被窝。另外两人翻过围墙，拆下钢管搭成的高台，开走搅拌车。宫村彰子潜伏在208号房内，监视味冈的行动。

接到金弥的电话，味冈正弘来到同一家酒店，前台员工告诉他“您的同伴在208号房等候”。味冈走进房间，以为被窝里的泽田美代子是金弥，于是自己也换上睡衣，躺在泽田旁边，直到摸到尸体才发现那是泽田美代子。他大惊失色，狼狈不堪地翻墙逃离现场，回到K酒店，把袜子忘在了房间里。

躲在暗处目睹一切的宫村彰子大胆回到房内，再次拧开浴缸的热水龙头（为了吸引工作人员的注意），带着味冈忘在房间里的袜子，在两名同伙的协助下翻墙逃脱，一脸平静地从贵船口站乘坐电车回到京都的酒店。她在车上看见了鞍马观光海报，心想味冈肯定也看见了这张海报，便在京都市内揭下一张同样的海报，包住味冈的袜子。次日，味冈乘坐新干线“回声号”，宫村就坐在他旁边，伺机将纸包放在行李架的高尔夫球袋旁边，令味冈陷入无尽的不安与恐惧之中。

巨势让大野俊吾也配合众人的行动。大野与末吉经过协商后，决定让金弥打电话引味冈出洞。打电话的时间也是大野指定的。金弥害怕自己与杀人案扯上关系，在调查员面前否定此事。之后，中桥奉巨势与末吉的命令，企图杀害金弥，也是惧怕她把“受大野俊吾之命打电话引味冈出洞”这件事告诉警方。

味冈在K酒店见到了扶郎花，又目击到泽田美代子的尸体，陷入轻微神经衰弱。他致电大石，要求与他在滨松会面，大石随即将此事通报中桥。中桥从惠那峡谷的工程宿舍开了一辆工地专用吉普车前往二俣的飞流阁旅馆。将味冈引出房间的人是大石。大石供述称，他在打花骨牌的时候装作去上厕所的样子，用其他房间的内线电话打去味冈的房间，骗他说警察来了，让他赶紧从后门逃走。神经衰弱的味冈赶忙将与事件有关的东西塞进口袋，从后门逃跑，被中桥抓住，带上停在后门的吉普车。中桥在深夜的大雨中，带着味冈来到船明大坝湖，把味冈淹死。这时，吉普车上的工地现场的辉绿凝灰岩碎片掉进了尸体的鞋子中。

为了杀害金弥，必须不动声色地把她调离刈野温泉。所幸巨势知道刈野温泉的艺妓每年都会出门旅游，他便请求高尾雄尔让他的情妇照叶带上金弥等六个艺妓，用高尾的钱去远在箱根汤本的旅馆住几天。将金弥引出旅馆，并将其绑架的人是中桥。他将金弥关在小屋里，派宫村彰子监视，准备当晚下手行凶。然而这项杀人计划因为中桥的情妇安田秋子（26岁）的嫉妒与误会成为泡影。

以上便是事件的大致始末。详细情况请参考各被告的供词。

本事件是官厅工程的“高级围标人”的最佳写照。由围标催生出三起命案的例子，实属罕见。

【1】 “Date”亦有“枣椰树”的意思。枣椰树是热带和亚热带干旱地区的特种树木，北非、西亚、南亚广大地区都有种植。

【2】位于东京都千代田区，许多政府机关都位于此地。

【3】日本的房间面积计量单位。一叠即一块榻榻米的大小，约合1.62平方米。

【4】手上只有少量股票，却出席股东大会、敲诈公司的人。

【5】日本的中央行政机关各部称为“省”。下文中的“大藏省”是主管日本财政、金融、税收的机关。

【6】负责管理收费道路的特殊法人。

【7】“黏上东西”在日语中还有“走运”的意思。

【8】日本有在衬衫后领处写上名字的习惯，方便找回自己的衬衫。

【9】土地或房屋面积，1坪约合3.3平方米。

【10】即日本央行。

【11】即现在的德岛县。

【12】海滨或湖滨处的河谷或山谷，由于侵蚀基准面上升或地壳下降，或由于海水面上升时被海水淹没而形成的漏斗形的狭长三角湾。

【13】山脚伸出去的尖端。

【14】指在混凝土和易性及水泥用量不变的条件下，能减少搅拌用水量，提高混凝土强度；或在和易性及强度不变的条件下，节约水泥用量的外加剂。

【15】使混凝土在搅拌时引入空气，而形成微小气泡的外加剂。

【16】用文字与数据具体规定建筑工程中的材料品质、使用产品及施工方法，对标准工序说明书进行补充的文件。

【17】本州中部，南北贯穿中央高地的飞騨、木曾、赤石山脉的总称。

【18】从岐阜县南部的木曾川与飞騨川交汇点开始，到爱知县犬山市犬山城下的峡谷，全长13公里。

【19】福井县丹生郡一带的陶瓷器。

【20】滋贺县甲贺郡信乐地区出产的陶瓷器。

【21】服务、环境较好，收费较贵的车厢。

【22】京都东山区祗园神社附近一带的通称，是著名的花柳巷。

【23】京都市东部区名，连接京都与大津的交通要塞。

【24】京都府与滋贺县分界线上的高山。

【25】调节一名选手与差点球员之间的得分能力，可从他的实际分数中扣除一定的杆数。这样做的目的是允许不同能力的高尔夫球选手在同一水准上比赛。

【26】高于标准杆两杆。

【27】界外球。

【28】二战期间在日军占领地区设置的临时职位。

【29】1938年后，为了加强生产力，日本政府强制动员中学以上的学生、学徒进行劳动，甚至将学生送到战场。

【30】即现在的东京大学。

【31】标准杆4杆。

【32】相当于中国的副市长。

【33】相当于中国的副部长。

【34】即投标者之间相互约定，一致抬高或者压低投标报价；投标者之间相互约定，在投标项目中轮流以高价或低价中标；投标者之间先进行内部竞价，内定中标人，然后再参加投标。这种不正当竞争是通过不正当手段，排挤其他竞争者，以达到使某个利益相关者中标，从而谋取利益的目的。

【35】密宗修法之一。

【36】嘴像乌鸦的高鼻鬼怪。

【37】静冈县东部，位于伊豆半岛东北岸，著名温泉胜地。

【38】神奈川县西南部，著名温泉胜地。

【39】静冈县东部，著名温泉胜地。

【40】工业城市，位于静冈县西部。

【41】静冈县西部，著名柑橘产地。

【42】主管预算编制的官员。

【43】位于静冈县西部天龙市，是木工加工业中心。战国时代二俣城曾是德川家康与武田信玄争夺的对象，家康的嫡子信康也是在这里遵从父亲的命令切腹自尽的。

【44】静冈县引佐郡细江町中心地区，位于滨名湖北岸。

【45】从东海道本线的新所原出发，绕滨名湖的西北岸走半圈，经二俣连接到东海道本线的挂川。

【46】即鸡皮疙瘩。

【47】与山脉有一定距离的群山。

【48】乘坐绿色车厢需要另付费用，还需要有特殊的绿色车厢指定券才能上车。

【49】日本的黑帮常常称自己的帮派为“××组”，比如“大尖组”。

【50】1863～1927，地理学家，著有《日本风景论》、《世界山水图说》等等。

【51】位于静冈县东部。

【52】不用对号入座的车厢。

【53】按照车票对号入座的车厢。

【54】位于静冈县田方郡。

[55] 位于石川县北部。

[56]歌舞伎十八番曲目之一，讲述源义经主仆一行人乔装成在野山中修行的僧侣来到安宅关，被守卫富樫左卫门发现了真身，但在弁庆的机智与富樫的宽恕下，终于平安通过了关卡。

[57]此处呼应上文有关《劝进帐》的比喻。

[58]也称为单边合同或片面义务契约，是指一方当事人只享有权利而不尽义务，另一方当事人只负义务而不享有权利的合同。

[59]指当事人双方互负对待给付义务的合同。

[60]规定国家税收、支出、支出负担行为、合同等内容的法令。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隐花平原 / (日) 松本清张著 ; 王维幸译. -- 南京: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3.8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6026-5

       Ⅰ. ①隐… Ⅱ. ①松…  ②王…  Ⅲ. ①长篇小说－日

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4359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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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KA HEIGEN Volume1  by Seicho Matsumoto

Copyright © 1993 Yoichi Matsumoto

All rights reser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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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NKA HEIGEN Volume2  by Seicho Matsum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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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3-201号

书       名   隐花平原

著       者   （日）松本清张

译       者   王维幸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谢 迟    吴 涛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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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苏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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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12

字       数   340千

版       次   2013年8月第1版    2014年5月第2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6026-5

定       价   36.0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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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正文

西东的遗书

正文

这里是一片闲静的住宅区，十年以前完全属于偏远之地，从涩谷乘私铁来也要坐十一站。如今，以此处的车站为中心，蓬勃地发展起了商业街，住宅区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这一带。空地和农田再也看不见了。

但凡这种地区都会有一些共同的特征。其一，若是以前就已成型的住宅区，一眼看去便有一种恬然的感觉：宽敞的老式房屋，广阔的居住区域，周围大多都筑起一圈围墙，不是水泥墙就是砖墙。墙内古树婆娑，道路也很开阔。

其二，便是在最近四五年的建设热潮中，从曾经的空地和农田上拔地而起的新住宅区。虽然房屋设计新颖，可由于建筑用地紧张，总免不了有局促之感，所以大多都会超出法定的建筑面积率，邻与邻之间拥挤不堪。商品住宅区尤为如此。

这种地方的道路总会很狭窄，毕竟不是先规划道路再建住宅区，而是沿从前的道路不断盖新房。说得极端一些，就完全像是将农田的田埂拓宽一些后，直接用来充当了马路。连面对面相向的中型车都好歹才错开车，并且路还是九曲十八弯。巷子里面则连小型车都钻不进去。

车站北侧的后方是一片旧住宅区，南面则是新住宅区。以前，这儿曾是一片宽阔的黑土地大麦田。车站一带地势较低，只需走一会儿，脚下的大道就变成了山丘。武藏野的地势本就起伏很多，从这儿的住宅区望去，还能看到高地上残存的杂树林。

从车站往西的第三个道口处，有一条道路折向了南面。从道口顺势前行五百米左右，便会见到一座小桥。桥头处又有一条岔道折向西面，岔道弯弯曲曲，最终伸到小河边。这一带也照例挤满了新建的住宅区。

由于这条道到河边以后就是尽头，所以很少有车辆通过。只有附近住户的私家车或是从街上返回的出租车才会通过这里。因为这条断头路卡车没法经过，所以总是很干净。两年前铺成的柏油马路几乎毫无破损。

这条路的左右两侧又岔出了若干条小道，不过全部都是私家道路，是建房人为了图便利而随意修建的。

尸体就是在这条岔道上被发现的，在第一条私家道路向东三十米左右的地方。

这一带的房子是工薪族们贷款建的自住房。由于离车站只有十分钟的脚程，十分便利，所以有些私人住宅便在一夜之间全都改建成了公寓。

尸体的发现时间是在一月八日晚上十一时前后。一名住在附近的钢铁公司职员回家时，借着远处的街灯发现有一名男子正俯卧在路上。

起初，职员还以为那男子只是喝醉了睡在路上，毕竟当时刚过完新年。他随手拍了拍那男人的肩膀。男子身穿茶色的外套，衣服质地看起来很不错，摸上去又薄又柔软。

职员推断，既然睡在这条路上，那一定就是这附近的人了。可他跟邻居们也没什么交往，也不知道这里到底都住着些什么人。不过，既然是这附近的人醉倒在地了，他也无法置之不理。

紧接着，他的手指摸到了一种黏糊糊的冰冷液体。他想，既然对方喝得烂醉，大概也吐了不少，于是他皱着眉从兜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可手帕上出现了红色，居然是血！

职员吓慌了，跌跌撞撞地跑了起来。派出所在车站附近，从出事地点返回那里至少要花十分钟，所以，他理所当然先跑回了自己的家，将这件事告诉了家人，这样也能让他自己稍稍安心下来。

妻子听罢顿时神色大变，建议立刻拨打110报警。职员这时才意识到该报警才对。看来，他是着实被吓坏了。

“你看见那人的脸了吗？”妻子问道。

“没有。我一摸是血，就直接跑回来了，连脸都没看。”

“真的死了？”

“都出了那么多的血，大概死了吧。”

“那血是从哪儿淌出来的？你是摸他后背才沾上血的吧？或许是肩膀出血了，他是挨刀了吗？”

面对妻子一连串的问号，职员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职员于是拨打了报警电话，家人都醒过来，在一旁听着。

“有个人浑身是血倒在路上，也不知道是死了还是受了伤。总之，他浑身是血，正横卧在路上。这是我刚才亲眼所见的。”

“地点是在哪里？”110的接线人员声音慢条斯理。

“杉并区绿町5丁目261番地。事发现场就在我家附近，门牌号应该也差不多。”

“杉并区、绿町、5、丁目、2、6、1、番地，对吧？”

110实在是漫不经心，一字一顿地反问着，简直就像是和煦的春风。不过事后想想，这或许是为了安抚报警者的惊慌心理。

一名出租车司机在警察局的供述如下：

这位客人是在新宿的“陀螺剧场”附近上车的，时间是晚上九点五十分左右。他从一条狭窄的小巷里出来后，朝正在揽客的我招了招手。不对，招手的是酒吧的女招待。这名客人身边跟着两个女人。他醉得也不大厉害。上车之后，他朝车窗外面的女人摆了摆手，随后要我把他拉到绿町去。就像今天的早报上所说的，他当时穿着一件茶色的外套。可以说这是他最大的特征了。

上车之后，这位客人也未表现出异样，还主动与我攀谈起来。说傍晚时出租车生意多，一定很赚钱吧。然后他笑着又说了不少，口吻略带醉意，于是我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回话。当我问他今晚是不是去参加新年宴会时，他答说不是，称公司三天前刚刚开始上班，这是今年头一回去光顾老店。至于酒吧的名字，我就没有问。

从新宿到绿町得花三十来分钟。开到车站附近后，我问他走哪边时，此人正在打瞌睡，听我一问，他这才忽然惊醒似的，要我往左拐。我照他说的拐进去后，他又打起了盹，于是我又问他该往哪边走。他告诉我说，从车站的第三个道口往左拐，走一点儿后再往右拐。于是我就照他所说的开了下去。

进入这街区后不见一个人，家家户户都静悄悄的。我说：“您住的这地方可真清静啊。”他说：“虽然房子盖得是密集点，可晚上却很清静。”然后说拐过弯道后停车就行了，于是我就停下了车。一看表，已经是十点二十分。我这人有个习惯，一停车就看表，所以时间是错不了的。日报上也登了这个时间。乘客便一面从钱包里掏钱，一面抱怨说他家进了巷子后还要往里走很长一段路，可是车子进不去，就只好自己步行了。

于是我问他：“从这条道径直往前走，能不能到甲州大道？”因为我觉得方向上应该没错。结果那乘客却说那是条死路，哪里也去不了。于是我说：“那我只得倒车了。”他说对。

乘客给了打车费后，说了声谢谢便下车走了。穿着茶色外套的他，左手提一个黑乎乎的文件包，朝通往小巷的小道上走去，似乎并没有烂醉。于是我立刻发动车子倒起车来，所以这也是我最后一次看到他……你说倒车？是啊，过了五六米，我发现又有一条窄巷，就把车子开了进去，然后调回了原先的路上。当时，我朝刚才乘客走进去的小道又扫了一眼，已经不见他人影，也没看到其他人。当然这只是我一瞬的印象而已。

回去时，我是照原路返回的，途中没有遇到其他的车。往车站方向开上了宽阔的马路后，我这才并入其他的车流，没发现有可疑的车辆。

遇害者是就职于阳光互助银行的依田德一郎，经过调查，在现场遇害前的情形与出租车司机供述的完全符合。

依田去的是歌舞伎町一家叫“白天鹅”的酒吧。把他送上出租车的，则是那酒吧的老板娘与一名年轻女子。据她们供述说，依田是她们店的常客，性格比较开朗。有时会邀同事和部下一同来访，平时也会独自前来。

阳光互助银行坐落在涩谷。说起依田常去的酒吧，那不光有在歌舞伎町的，涩谷那边也有常去的两三家，在新宿还有一家。

据出租车司机所说，依田下车的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分。职员发现尸体的时间则是十一点左右，因此，他的遇害就发生在这四十分钟前后的时间里。事后的尸体解剖表明，他的后脑勺受到了钝器的强烈撞击，头盖骨已凹陷下去，他是当场死亡。至于杀人的凶器是何种钝器，据解剖的法医推断，或许是大榔头，也可能是斧子背之类。

被害者没有财物上的损失，一万二千日元的现金原封不动地装在钱包里。银行的相关文件也在黑皮文件包里，没有一丝被人动过的迹象。

依田德一郎的家就在走进小巷约五十米的地方，与发现尸体的职员的家相隔并不远。

依田德一郎的妻子真佐子当晚一直在等丈夫回来。德一郎三十六岁，真佐子三十一岁，他们有一个五岁的儿子。

德一郎很少早回家。虽然酒量不怎么样，可他却喜欢热闹的地方，不是请别人去喝酒，就是被别人拽了去喝。可是，他一般都能在九点或十点之前回来。不过，年末和新年这段时间却总要拖到很晚。真佐子接到警察的紧急通知时已是将近十二点，她完全不能相信自己的丈夫竟在自家附近死于非命。这一带一到八点就几乎没了人影。各家也都熄了门口的灯，回到里屋去了。

其实，在警察通知她之前，警车就到了她家门口。警笛从远处鸣响过来，在她家附近停下，这些她都知道。可是，她却万万没料到这居然会跟自己扯上关系。警官从遇害者上衣中找出一张名片，据此找到了她。当然，是为了确认尸体的身份。

尸体被警车带去解剖之后，真佐子接受了刑警的种种询问。由于现金和重要文件都没有丢失，杀人的原因恐怕归结于个人恩怨。警察的询问全都集中在这一点上。

真佐子称自己的丈夫应该不会结下这样的仇怨。说丈夫为人善良，甚至有点过分正直。不过，由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她头脑一片混乱，前言不搭后语。刑警大致询问了一番后，决定等她次日平静后再进行询问。

次日一早警方又搜查了现场附近，没有发现凶器。由于昨夜就已把附近大致搜索了一遍，也是无功而返，所以警方推测凶器是让犯人带走了。现场验尸的结果与解剖医生的结论一致，凶器应该是榔头之类的东西。所以犯人不大可能正大光明地带这种凶器回去，很可能是装在包里或是包在纸或布里带走，再不然就是犯人开车逃离现场时，把凶器藏匿在车内了。

于是，警方在附近一带的地面展开了排查，然而，这里固然偏僻，但附近既有人开自家车上班，也有从别处来这里办事的车，所以自然会有无数的车印，想通过轮胎的印痕来寻找线索是不可能的。

鉴于凶案是发生在晚上十点二十分到十一点左右这段时间，附近或许会有人听到车子的声音，于是警方又进行了走访调查。受访者说这段时间里确实听到过有两三台车子通过，不过都没有停下来。终于好歹找到了一位声称听到动静的证人，结果调查发现，那是遇害者所搭乘的出租车。

还有一种可能性，即犯人是步行着离开案发现场，走到车站的。于是，警方又询问了当夜在这段时间里执勤的检票人员和站前商店的店员。结果车站人员反馈，从十点到十一点的这段时间里，总共有三班车会从该站发车，每一班间隔二十分钟。由于时间已经很晚，每趟电车的乘客都寥寥无几，并没有看到拿包或携带包裹的人。

等死者的妻子真佐子的慌乱情绪平静下来后，办案人员又开始了调查取证。主要是询问遇害者德一郎的人际交往关系。妻子提供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人名，几乎全都是工作关系。

于是，警方不好意思地向真佐子询问死者的男女关系。结果，她很干脆地回答说，她也不清楚。

警方对德一郎工作的阳光互助银行展开了调查。他是那儿的“整理课长”，主要负责贷款呆账的催缴和抵押物件的收取。调查刑警竖起了耳朵，因为这样的工作似乎很容易与他人结怨。

另一方面，警方也调查了德一郎常去的酒吧。除了死者遇害当晚去过的新宿“白天鹅”酒吧之外，警方对涩谷等地的另外五六家酒吧也进行了走访调查。主要是调查死者生前与店中女性的关系。搜查人员就所有的细节都做了详细笔录。

调查陷入了困境。

互助银行的职员下出租车后，罪犯从他身后用“铁榔头或是斧子背之类的东西”朝其后脑勺猛击之后逃去了。作案过程极其简单，并不需要策划，谁都能做得来。可正是由于这件凶案过于明了简单，这才让调查陷入了困境。关键线索一条也没能得到。

案子就这样拖延了一星期。报社记者催问不已，所辖警察署的搜查本部则苦不堪言。

遇害者的交际关系很广，工作上也有无数的熟人。光是过去三年的合作伙伴，撇开客人与银行职员的立场，可以说全部都是他的熟人。而银行方面的关系，如果把银行的分行也包含进去，调查起来绝非易事。不过，所有这些人不过是些酒友而已，根本就没有一个深交的朋友。总之，遇害者的交际范围既广又浅。如果这次杀人事件的动机真的潜藏在这广阔的交际圈中，调查会变得万分棘手。

酒吧那边也说，他只是名普通的顾客，并没有与女性产生什么特殊关系。依田德一郎属于那种一通豪饮海扯后便离去的顾客。他喜欢淫猥之谈，却并无特定对象，这样一来就得怀疑所有的顾客和酒吧的女人了。当然，倘若这其中隐匿着谁都不知道的秘密，那就另当别论了。

尽管搜查本部很努力，可时间日复一日地流逝，仍没能发现一个重点嫌疑人。

于是，发现尸体的那名公司职员便再次成为了怀疑对象。虽然他已经接受过一次排查，可当调查陷入困境的时候，二次嫌疑便再度返回到发现者的身上，这似乎是警察署的惯常做法。

搭载遇害者的出租车司机也是如此。他声称是在案发次日看到了报纸才来警察署供述的，这也让搜查本部感到了再次调查他的必要。过早地向警方申报会被怀疑，而过分着急与警方配合也是同样可疑。

莫非，罪犯原本就知道依田德一郎会在那一时刻回到那一地点，然后潜伏在那里？

被传唤到搜查本部的司机接受了如下讯问：

问：“在你把那名遇害者从新宿载到案发现场的途中，你身后有没有车辆尾随？”

答：“在我行至站前大街之前，周围一直有车，所以我也说不清楚有没有跟踪的。不过，当我进了小道之后就只剩下我的车子了。因为那是条断头路，如果有尾随的车子，我立刻就会发现。”

问：“可是，就算没有跟到现场，也不能排除没有车子在后面尾随啊。比如说，对方可能跟过了道口，到途中的岔道停下来之类。”

答：“不会的。因为我记得当时自己还琢磨，过了那道口后怎么连一辆车子都没有啊，真凄凉。”

问：“那，在你把这名乘客从新宿带到案发现场的过程中，中途有没有别的乘客上下车？”

答：“没有。”

问：“你再好好想想，人有时也会记错的。”

答：“我再怎么想也没有啊，有的话我马上就能记起来。因为我一直在同那位乘客搭讪。而且到了车站附近后，这位乘客就打起瞌睡来，为了询问方向，我还不时地把他给叫醒呢。”

至此，司机才恍然大悟：原来，办案的警官认为是自己把罪犯和遇害者拉上了同一辆车。于是他的声音尖锐起来，强调自己所说的都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既然如此，那请你把乘客送到现场时的情形再描述一遍。”

司机又原封不动地叙述了一遍。他知道，警方要自己把同一件事再重复一遍，一旦前后描述稍有差错或是出现矛盾，自己立刻就会遭到追查。于是，他便刻意小心地、尽量不出错地又描述了一遍。可是，无论再铁的事实，人一旦被这种意识羁绊，舌头也会不由得僵硬起来。司机中途甚至咽了好几次唾沫。

“你们在车子里的谈话，除了你上述的内容外，还有没有谈过其他可疑的内容？”

“没有。”

“你是第一次见到遇害的依田吧？”

“当然。我从不认识这位乘客。”

为谨慎起见，警官又追问司机：“停下出租车折返回去时，前车灯一定照亮了附近，那时你什么都没看见吗？”司机跟前面一样，仍是摇头。

“既然是回头的空车，那你又是在哪里拉上下一位乘客的，又把他送到了哪里？”

看来，警官还怀疑是他在回程时搭载了案犯。司机不禁被警察的想象力惊呆了。

“到了涩谷后我这才拉上了一位乘客。因为当时已经很晚了，根本就没有人会从绿町去市中心。”

“那你把那个人送到哪里了？”

“他要我把他送到港区的二本榎去，我就送了。日报上都写着呢。”

“描述一下客人吧？”

“似乎是在酒吧坐台的一个女人，年龄有二十四五岁。”

“那你跟那女人谈话没有？”

“没有，对方一直在默默地抽烟，所以就什么都没说。”

询问至此，司机这才获得了自由。

与发现尸体的公司职员的对话则如下：

问：“你跟依田先生熟吗？”

答：“不，从未见过面。”

问：“可是，依田先生不就住在你家附近吗？”

答：“就算是住得很近的邻居，我也有好多不认识的。而且，我两年前才搬到这儿，以前早就住在这儿的人，我几乎都不认识。”

问：“听说依田先生是一年前才搬来的，比你还要晚一年呢。”

答：“我不认识他。说实话，即使离我家只有两三家远的那些近邻，我也都不怎么认识。”

问：“那可就奇怪了。依田先生每天都上班，你也是工薪族。难道在上下班的途中就从未在那条路上邂逅过？这可是有整整一年的时间啊。”

答：“无论您怎么说，我就是没有见过依田先生。首先，我连依田先生就住在附近都不知道，所以，即使在发现尸体的当时，我都还在想，既然他是走到那胡同上醉倒的，大概就是附近的人吧。”

问：“那你参加过街道居委会或居民集中议事之类的活动吗？”

答：“一次也没有。像居委会那玩意儿，我从未去露过一次面。”

问：“为什么？”

答：“这空地不断盖小房子，一直有人入住，而且出售的商品房又多。反正都是些工薪族，光是职场那些烦人的人际关系就够累人的了，哪还有心情去跟那些邻居打交道！”

问：“那你为什么不打出租车回家呢？”

答：“开什么玩笑！您倒是从日本桥打一趟车去我家试试，一千日元眨眼间就跑没了哦。你以为我能赚多少钱啊？”

问：“那您一直是乘电车回家的吗？无论多晚也一样？”

答：“无论多么晚，我都会尽量赶上电车。我说刑警先生，我已经很配合你们了，我可是案件的报案人，结果你们竟这样怀疑我，有这样对待报案人的吗？”

对于依田德一郎遇害一案，搜查本部始终将动机定位在冤仇关系和男女关系这两条线上。

如果法医的推定准确，凶器就是铁榔头之类的东西，那么这凶器必定是案犯事先早已准备好了的。一般杀人案件中最常见的凶器多是刀具或者绳索，而此案使用铁榔头，足见凶手对被害者的仇恨之深。案犯突然袭击遇害者身后，用榔头猛击遇害者的后脑勺，直至头骨凹陷下去。若非仇杀，绝不至于做到这种地步。

其次，案发现场是从断头路岔开来的私家道路上。也就是说，只有特定的人才会走来这里，路人是不会知道这条路的。案犯必是潜藏在此静候遇害者的归来。从财物毫无受损这一点来看，本案不可能是抢劫杀人。因此，警方才会执著于对搭载遇害者的出租车司机和尸体发现人展开调查，他们多少有一些嫌疑。除此之外，警方试图找出他们接受审讯时遗漏的细节，以及发掘新的蛛丝马迹，来打破这桩无头案件目前面临的僵局。

依田的妻子真佐子也接受了大量调查。

当夜，真佐子跟五岁的孩子单独待在家里，即使在听到警车的警笛之后她也未出门，而听到动静后，周围的邻居都慌慌张张地从被窝里跳出来看个究竟。虽然真佐子说丈夫平时很晚回来，但都过了十一点了，她应该对迟迟未归的丈夫不放心才对。可她听到了警笛之后竟毫不奇怪，这也实在有点说不过去。

在得知自己被怀疑后，她哭了起来。当刑警问她家里有没有铁榔头之类的工具时，她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虽然遇害者也入了保险，可额度并不大，还不至于为这点保险金而谋财害命。而且但凡上班族，似乎每个人都会入这种额度的保险。

亲戚朋友们也接受了详细的调查。

真佐子有一个二十九岁的弟弟，名叫修二，是一名西洋画家，住在中野。作为死者的小舅子，他也受到了一番盘问。

就这样，搜查本部表面上一直进行着扎实而又细致的调查工作，其实这只是因为他们的调查已经陷入了死胡同。

案件刚刚发生时，搜查本部所辖警署的门前曾停满了报社的车子。搜查本部的主任当时信誓旦旦地对记者们说：“案情十分简单，案犯马上就能捉拿归案。”可渐渐地，他变得沉默起来。

“您是如何看待这次案子的杀人动机的？”

最初接受记者采访的搜查主任还自信十足道：“怨恨。这种犯罪手段肯定是因为怨恨。”

“怨恨也分各种情况啊，比如金钱关系、男女关系，还有家庭关系等等。”记者们紧咬不放，“那您认为该案是属于上述的哪种呢？”

主任顿时泄了气，装起糊涂来。以目前的调查结论来看，他根本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阳光互助银行的员工们也没能安生。对于自己当夜的行踪，他们也都一一接受了询问。那些直接回了家的，或是中途耽搁却有证据证明的人还有幸逃过一劫，而那些说不清楚的则受到了追查。甚至还有一些人因个人隐私受到了侵害而慌乱不已。

银行内本就有帮派之分，彼此之间明争暗斗。可以说，哪里的公司都这样，本来也没什么。可是，在现在的情况下麻烦可就大了。那些平日里与依田德一郎不和或者对立的人们自然是恐慌不已。

与依田德一郎有工作来往的客户们也受到了详细调查。作为整理课长，依田从事的工作不外乎催缴长期拖欠的未偿付贷款，或是将扣押的抵押品没收到银行里，可以说，尽是得罪人的活儿。

所以，依田无疑会与客户们产生纠纷摩擦，也会招致他们的憎恨。搜查本部将这一点列为了重点。

结果一调查，依田的确是在这方面发生过一些纠纷。其中有人对忠于银行的依田当面辱骂，还有人与之发生过口角。

在这条线上，搜查本部也对相关人员的不在场证明做了细致的排查，可是最终也没能获得决定性的证据。有嫌疑人，但却缺少关键的证据。

总之，依田在工作上是那种对方越激动他却越平静的软磨硬泡的类型。关于这一点，客户都表示理解，这毕竟是工作，他也实属无奈，再说他为人不错。

警署外的记者阵营逐渐缩小。搜查拖延了下来，仿佛一头扎进了迷宫，找不到出路，连报社也都对此失去了兴趣。

案件发生后转眼间过去了一个月，搜查本部的力度开始压缩。

尽管搜查一课的股长也从警视厅调到搜查本部支援，可最终还是无奈地放弃了。案发许久后的一天，各界的车辆久违地汇集到了警署。原来，搜查本部通知各界，要发表本案的调查经过。

“实在是抱歉，由于我们努力不够，所以尽管调查人员废寝忘食努力破案，可最终还是没能掌握罪证。因此，我们决定暂时缩编搜查本部。今后，警署会常设三名专案人员，继续对本案进行认真细致的跟踪调查。”搜查本部的发言人——本部的主任对记者们如此说道。

“您刚才说，现在还没有掌握罪证，那么也就是说，虽然目前还没有物证，不过嫌疑人已经浮出水面了，是吗？”记者中有人问道。

“说得没错。由于现在跟战前时期不同了，光靠推测不能逮捕嫌疑人。所以，只要未掌握关键物证，我们是无法下逮捕令的。”本部主任愁眉不展地答道。

“您说只是还没有掌握关键的物证，也就是说，本部已经对其本人作了充分的调查？”

“当然。”

“那，杀人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

“无疑是出于怨恨。不过，遇害人依田氏在工作上似乎与许多人产生过摩擦。并且，他与公司内的人际关系也多少有些复杂。该人还嗜酒，在酒吧等场所玩得也十分潇洒，因此我们也考虑其与女性间的关系。我们光从这些方面便掌握了不少怨恨关系。可是，正如我刚才所说，我们仍未掌握关键性的事实。”

“您刚才说到了男女关系，那么，是不是从中发现了几名嫌疑人呢？”

“嫌疑人是有的，不过怎么也找不到相关佐证。”

至此，搜查本部在新闻发布会后便解散了。

搜查本部的解散实在凄凉。跟抓到案犯时的情形不同，无论上司如何犒慰调查人员的劳苦，也总让人有一种守夜般沉闷的感觉。

在解散会上干杯丝毫没让人感到兴奋，挫折感和失败感阴沉地支配了全场的气氛。

次日的早报上报道，“绿町课长遇害”一案陷入了迷局。报道还附带了这样的记载：

遇害者在工作关系和男女关系上很可能招致怨恨，可搜查本部最终未能掌握关键罪证。

当天，遇害者依田德一郎妻子的弟弟修二便造访了姐姐。

“姐，今早的报纸你读了没？”修二拢着蓬乱的头发问道。从发型和服饰可以判断他是个不出名的画家。

“读了。”真佐子低着头。

“太过分了。上面居然说姐夫被杀是由于男女关系招致的怨恨。姐，难道姐夫真有这种事？”

“哪有这回事。他是喜欢到酒吧去，这点我也知道，可他绝对不会跟那种女人有乌七八糟的关系。如果有，即使他再怎么隐瞒，我作为妻子是不会不知道的。”

“我也这么认为。可那篇报道是根据搜查本部的调查结果写出的。不过我想，也许是因为没有抓到罪犯他们才会那样宣布。也可以说，这事关警察的面子，要说自己什么线索都没能抓到，不如说线索是有却缺少证据支持更好。因为现在讲究证据第一，所以也无法逮捕。这样解释或许能稍微挽回点他们的面子吧。”修二叼着用旧了的烟斗，盘腿坐在坐垫上。

“那篇报道出来后，我也感到无比愤慨。一想到离去的他竟要遭人鄙夷的眼光，就连我都感到耻辱。”

“你说得没错，姐。我现在就去一趟警局，非责问他们一通不可。”

“哎，你要去？”

“我是沉不住气了。倘若搜查本部只是为自己开脱而乱说一气，我们必须得去抗议才行。”修二闭着眼睛，举起烟斗吐着烟圈。

山边修二就这么去了主管的警署。可是，他进去后却止住了脚步，眼睛骨碌骨碌地东张西望起来。细长的桌台前，身着制服或便衣的警官就像银行的办事处里的人员一样，都伏在桌子上办公，他一时不知道该到哪个窗口去投诉。

他敞着短大衣，衣襟里露出红色的衬衫，嘴里叼着烟斗站在原地，正在办公的警官们纷纷用奇怪的眼神偷偷瞥着这名长发男子，却没有一个人率先跟他打招呼。他是个画家，眼前的情形让他有些难以应对。

最终，山边修二走向了主管交通的窗口前。

“我想问一下。”

“请说。”主管交通的人员抬起头来望向修二，视线正好落在修二邋遢的胡子上。

“我想询问有关案件调查的事情，不知该去哪边问？”

“案件的事情？”对方一脸诧异，“具体是什么事？”

这名警官一定觉得，一名普通的市民，又是这副打扮，来这里询问案件调查的事情，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其实我想问的是一个多月以前，在绿町五丁目二六一番地发生的杀人案件……”

“啊。”交通巡查立刻将视线瞥向了别处。那儿正是搜查课，几名警官正坐在桌前办公。画家与交通课警官的对话似乎传到了对面的耳朵里。

未等交通巡查打招呼，一名便衣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来到柜台前。

“请到这边来。”对方向他招了招手，修二便随其走去。

“我听你刚才提到那个案子，怎么了？”接待他的是一名三十来岁的瘦男人。

“我从报纸上读到警察调查的事情……”修二从嘴边拿下烟斗说道。

“您是住在案发现场附近的人吗？”

“不是。”

“那么，是与案件当事人关系近的人？”

“是的，我是遇害者的内弟，我姐姐是遇害人的老婆。”

便衣不再回复他，而是走到一名正坐在桌子正面、四十岁上下的男子那儿商量了起来。只见他向对方嘀咕了几句，那男子瞅了瞅修二点点头。

“啊，请进这边来谈吧。”

刚才的男子返回来，把修二引到一旁，那里是柜台的开闭门。

修二并未在办公室坐下，而是穿过一条昏暗的通道，被领进一间冷清的房间里。里面只有寒碜的桌椅，若说能养眼的东西，恐怕只剩桌上那菊花花纹的小花瓶了。即使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得出，这儿是审讯室。

未等修二在椅子上坐下来继续抽他的烟斗，刚才坐在桌子正面的男子便从身后的门里走了进来。

“啊，劳您专程前来，实在抱歉。”说着，这名浓眉圆脸的男子隔着桌子在修二的对面坐了下来。

“我是本警署搜查课的股长，名叫白石。”对方点头致意，态度诚恳，还带着一脸的兴奋，“首先，请问一下您的名字。”股长注视着修二，殷勤地说道。

“我叫山边修二。”修二表示他并没有名片。

“看样子，您似乎是一名画家吧？”

“没错。”

“是搞油画的？请恕我冒昧，是抽象画？”

“不是……是具象画。”

“是嘛。由于近来一直流行抽象画，您这么年轻，我还以为您一定也是抽象派的呢。抱歉，您的年龄是？”

“二十九。”

“刚才您说，您是上次凶案遇害人妻子的弟弟，对吧？”

“是的。我就是为此事……”

“啊，您先稍候一下，您的住址是？”

“中野城山町××番地。”

“您家有几口人？”

“我单身。”

“这样啊。您以前就一直画画吗？”

“是的。从美术学校毕业后就一直……”

“归属什么团体？”

“警官先生，哦，股长先生，我是就调查一事前来咨询的。您有必要问这些吗？”

“像您这种情况，还是需要大致确认一下的。”

“我这种情况？”

“凡是提供案件线索的人，我们一般都会先确认其身份。”

修二默默地抽起烟来，一脸“你们有没有搞错”的神情。他尽管不情愿，可还是勉强答道：“我所属的团体叫‘大涛画会’。虽然我是会员，可这也算不上什么，我还没拿过一次像样的奖项呢。不过幸好，我的拙作居然也会有一些奇特的画商来买，所以，虽然生活是贫穷了点，可还未到揭不开锅的地步。遇害人依田德一郎的妻子真佐子是大我两岁的姐姐。我的原籍是长野县上伊那郡高远町××番地……这些可以了吗？”

股长道谢之后，问他来访的用意。

“关于报纸上所刊登的搜查本部的谈话，我想来询问一二。”修二用小指稍稍拢了拢垂在耳朵上的头发，说道。

“请稍等一下。也就是说，您这次来，并不是为了提供与本案有关的信息的？”圆脸的股长怅然若失地注视着画家的眼睛。

“如果有的话，我还想问问你们呢。”

“是嘛。”股长失望了，殷勤的态度也迅速消退。

“股长先生，可以问您一下吗？”修二从嘴边拿下烟斗，问道。

“什么事？”

“报纸上刊登搜查本部的意见说，我姐夫遇害是因为他平日里有不正当男女关系，因为这些男女关系才招致遇害。我想问一下，关于这一点，你们有确凿的证据吗？”

“为了侦破此案，搜查本部一直在收集信息。所以，我们是不会随便发布一些不负责任的言论的。”此时，股长的语气已完全冷淡下来。

“我想问的就是这一点，因为我姐姐对此十分悲伤。毕竟，天下所有的妻子都坚信丈夫只在乎自己一个人，而搜查本部这次的通报对姐姐的打击很大。姐夫不但遇害，甚至连男女关系的事都上了报纸。最起码，这让她连对近邻和熟人都无颜以对了。我对姐夫的性格和私生活多少还是有一点了解，可我想象不出他会有什么男女关系。他的确经常会出入一些酒吧，也嗜酒，与那些酒吧里的女人调调情也是情理之中。可我不相信他会与女人关系密切到招致怨恨，并因此遇害。”

“您的心情我理解。”股长从椅子上站起来说道，“不过，我们还无法公开全部的资料，即使对遇害人的亲属也无法公开。现在虽然搜查本部解散了，但案件的调查还会继续。”

“也就是说，你们有我姐夫在男女关系方面的线索？”

“啊，也不能说没有。”

“不过，看了你们的通报，还有一点我想问一下。你们在报上透露了一些我姐夫与工作客户的关系和银行内的帮派关系等等，这一点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嘛，也是我们所收集到的资料。”

“姐夫身为一名整理课长，主要负责呆账的催缴和抵押品的处置之类。可是，他平常一直都对姐姐和我说，他从来都不会蛮横催逼。在我看来，他是一个温顺的老好人。这样的他，竟会因为工作关系招致怨恨而遇害，我怎么也想象不出来。能否请您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很遗憾，恕我无可奉告。”

“是吗？那银行内部的帮派之争呢？”

“这也无法告诉您。”

“这么说，这一点也被你们当成是他遇害的原因了？”

“虽然我们还未确定，不过，我们会把各种情形都考虑进来，再一一进行调查。”

“股长先生，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修二吸了一口烟斗，又说道，“听您刚才这么一说，我姐夫遇害的原因，既像是起因于男女关系，又像是与工作上的人际关系有瓜葛，还可能是因为银行内部的帮派之争。也就是说，你们根本就没有一个焦点，这三方面根本就是一样，没有明确的调查方向？”

“……”

“作为调查一方，哪怕是根据仅有的一点线索也要力争破案，揪出罪犯。你们这种心情我十分理解。可是，听您刚才一说，你们根本就没有掌握关键的罪证嘛。还在报纸上发表那样的言论，这可让人意外。”

“山边先生，您是对我们的调查心存不满前来抗议的吗？”圆脸的股长哑口无言了半天，最后皱着眉头说道。

“不，我并没有对你们的调查不满。我只是想来问问，你们在报纸上所通报的结论，到底是基于何种具体的资料得出来的……不过……”他注视着股长的表情，说道，“这些都属于调查机密，一律无可奉告是吧？”

“请不要误解。”股长的声音稍稍柔和起来，“为了告慰您姐夫的在天之灵，也为了普通市民的安全，我们一直都在全力追捕犯人。请不要亵渎我们的努力，刑警们一直都在不分昼夜地全力调查。甚至有的刑警三四天都没有回家过一次。”

“这一点我十分感谢。”修二一脸失望，握着烟斗站起身来，“只是，今后也烦请你们注意一下，搜查本部对外公布案情的时候，请一定先考虑一下整个社会对遇害者家属的印象。”

股长呆呆地目送着修二离去的背影，直至他消失在门后。

修二离开警署后，穿过车流喧嚣的马路，走进静谧的住宅区。来到车站后，他沿着铁路慢慢地走了起来。低着头，若有所思地走路，十步之后抬起头，将视线投向四周——这似乎是这位画家的一个习惯。

如深海般浓密的夕阳云朵翻滚于一丛杂树林的树梢上，云缝里透出一缕缕红色的霞光。

叼着烟斗的画家来到了第三个道口，正当他等待着一列电车通过时，忽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修二回过头来，只见一名四十岁上下、面部黝黑、个子不高、身子像木箱一样敦实的男人正朝他满脸堆笑。由于并不认识他，修二便打量起这名身穿褪色西装、迎着阳光的四十岁男子。男子从兜里掏出一个带有金色徽章的黑皮记事本，递到他的眼前。

“我是干这个的。”

他从记事本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修二，只见上面写着：

警视厅巡查 刑警 西东九郎

“那个，刚才我从一旁看到您来我们警署跟股长会了一面……”脸上堆满皱纹的刑警跟修二一起站在道口前，说道。

修二吐了口烟。想来，这名刑警一定是在自己身后尾随而来的吧。

刑警嘴里咕哝着什么，声音却被眼前驶过的电车的轰鸣声淹没了，并未传进修二的耳朵里。

刑警也意识到这点，便跟修二一起默默地凝视着长长的电车从眼前通过。夕阳在电车轨道对面沉入云层。

道口路障终于升了起来。骑小摩托的商人载着蔬菜，钻过路杆从下面急急地驶过。修二走了起来，刑警也迈出了步子并行。他似乎有点罗圈腿。轨道的沟槽里散落着被压扁的烟蒂。

“……刚才，由于电车的轰鸣您或许没能听到……”刑警西东九郎边走边重新说道，“搜查本部的通报遭到了您的责问，股长似乎也很尴尬，不过您所说的也是在情在理。”他一面瞧着修二的侧脸一面说。

穿过道口后，路就笔直了起来，不过途中有条岔道折向了右面。

“那个，怎么讲呢……”刑警用略带方言的口音继续说，“最终还是股长输了，哎，他不该夸下海口。说实话，这次的案件，搜查本部连一样有力的材料都没能抓到。毕竟，搜查本部都解散了，身为一个股长，他也没脸如实相报，这也是人之常情，多少只是为了应付一下报道的记者们而已，没想到报社的记者们竟写得如此夸张。结果，您姐夫的男女关系啦、客户关系啦、公司的人事关系啦等等就被夸大其词地抖落了出来。如此，沿着怨恨关系一条线走下去，就出现了那样的结局。想来，这次的通报也实在是没有说服力。”

“这么说来，对于姐夫遇害一案，你们一直都只沿着个人怨恨这一条线在侦查？”

来到岔道后，修二向右拐去。矮胖的刑警也一起跟了过去。

“那种杀人方式一看就不一般，怨恨杀人的感觉特别强烈。这也是出于我们在长期勘察现场的过程中所形成的直觉……”

“可我听说，最近科学的侦查手段不是也很发达吗？”

“您说得没错。虽然听上去很过时，可由经验产生的直觉却往往不会出错。科学侦查也是基于各种各样的数据才得出结论的。而在这次的案件中，材料严重不足，科学调查方法也不太管用。唔……”刑警抽了下鼻子。二人走上了那条道，不久便来到了通往杀人现场的私家道路的路口。

刑警像修二的朋友似的跟了过去。他的笑容真诚，说话也很直爽，透着一股亲切。

现场的私家道路呈直角状拐向左侧。修二在狭窄的私家路口上停了下来，刑警也与他并排站住，二人一起凝望着眼前案发现场的遗迹。

当然，现在已什么痕迹都没有了。路面并未铺装，但十分干净，跟这一带的住宅显得非常协调。两侧的房子虽然小，却都很新，既有日式的，也有西洋式的，风格迥异。由于太阳已经落下，风景中浓重的阴影部分已然占了上风。

“那个，刑警先生。”高个的画家俯看着身旁的男人问道，“我听说，在案件调查中，有一些机密资料无法对普通民众公布，这是真的吗？”

面对山边修二的提问，刑警西东喃喃地答道：“一般说来是会有一两件重大线索要保密的。这些嘛，也是在抓住嫌疑人时，以此来确认他究竟是不是案犯的关键罪证。比方说，一些只有案犯自己知道别人无法知道的内容，就可以作为保密材料。”刑警顿了顿，又说道，“可话又说回来，在这次的案件中，没有一份材料属于上述情形。因为我们手头所掌握的材料，说实话，几乎就是零。要是能找出击碎遇害人头颅的凶器就好了，可是我们却连这个也没能找到。可以说在这次的调查中，我们束手无策。”

“因此才搞出那么一场通报会？”

“实在是抱歉……”刑警微微低下了头，表达歉意。

刑警并没有要离开修二的样子，就像在无聊的时候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聊天对象，怎么也舍不得放手。

“那个，我有个想法，是我个人的，只对您一个人说说，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否则就麻烦了……”刑警磨蹭了半天后终于又开口，“我想，这次的杀人事件，会不会是弄错人了呢？”

“弄错人？”

“是的。面对遇害人的家属，这话实在是难以启齿。可是，之所以从任何线索上都没能走下去，就是因为找不到遇害的理由。因此，唯有改变一下调查方向才行。”

“你的意思是？”

“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您姐夫穿的是茶色外套吧？颜色有点偏红的那种……”

“没错，应该说是红茶色更妥当。”

“对，因此我想，案犯是认定了这个身穿红茶色外套的人是他要谋杀的对象，于是才从您姐夫背后发动突然袭击的。”

“哪有这种荒唐事？”

“不荒唐。案犯在作案的时候，心情其实非常紧张。犯人是从您姐夫背后突然用凶器击其后脑勺的，所以我一直在想，有没有可能犯人是在根本就没有看到您姐夫的脸的情况下，就认定了他是自己要下手的对象？”

“……”

“犯人早就知道对方会在那个时刻从这条路上走过，于是就在这一带潜伏下来。您看，这条路只有住在附近的人才会走，即使是白天行人都这么少，过了晚上十点，就只剩住在这一带的人行色匆匆地往家赶了。尤其是走这条私家道路的人更是如此。因此，我想犯人早就锁定了下手目标。”

“这么说，那名被锁定的目标就是这附近的人了？”

“没错。”

“啊。这么说，犯人所盯上的对象身高应该跟姐夫差不多？并且那人也是一只手拿着文件包？”

“身高大概是差不多吧。皮包如何虽然还不好说，但您姐夫的身影应该与犯人所盯上的对象差不多。”

“难道唯一的记号就是那件红茶色的外套？”

“照我看，案犯在作案时失去了冷静，所以那件成为标志的红茶色外套在案犯的心里被无限放大了。”

“可是，既然是泄愤杀人，最起码是掌握了下手对象与其他人的区别才对啊。”

“一语中的。我甚至还想，或许犯人连对方的面孔也不认识。”

“要杀掉对方却连对方的面孔都不认识，有这种事吗？若是抢劫的话倒还另当别论，可怨恨杀人的话，能有这种可能性？”

“入情入理。但即使一些在调查时不合道理的事情，等抓到犯人时才恍然大悟。这种事也是屡见不鲜呢。”

“这是搜查本部的意见吗？”

“不不，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事实上，在开调查会议时，我也曾一度提出过，不过被主任一口否定了，说这种想法跟我人一样荒唐。”

“那，你仍未放弃这种设想？”

“我不光有这种设想，自己还曾单独试着去调查过呢。虽然我这样的调查方法是不被允许的，不过，我还是觉得，我这种老派的办案方式还是有好的一面的。现在什么都搞合议制，不允许刑警单独调查……啊，其实这些也都无所谓。所以，出于这种想法，我就自己尝试着调查起住在这附近的、身穿红茶色外套的男人来了。”

“哦？”修二打量一下矮个刑警的脸，“那你找到这样的人没有？”

“没有找到。很抱歉，身穿那种红茶色外套的人，这附近就只有您姐夫一人。”

修二没有吱声，只是不断抽着手中的烟。

“搜查本部作出了那种不负责任的通报，给你们造成了如此大的麻烦，所以，作为我个人也深感歉意，才与您分享一些我的想法。其实，像我这种底层的刑警，也没有资格来向您道歉。这个想法也算不上什么内部秘密，不过，我还是只将它告诉您一个人。”

“原来如此。”

画家点点头，也分不清是否真的认同了刑警的解释。这时，疾驰而过的电车发出一阵轰鸣，打破了眼前一带的静谧。

“于是，你就以这儿的私家道路为中心，调查起身穿红茶色外套的男人来，只是，除了姐夫之外，并未发现有穿这种衣服的人，对吧？”他又向刑警确认了一遍。

“是的。这是我独自花了二十多天的时间偷偷调查的结果，不会有错的。”刑警回答道。

四下已完全暗了下来，私家道路两侧间隔七米的街灯放出橙色的光。

“这儿的街灯可真新潮啊。”

刑警与修二并立在原地，聊起了橙色灯光来。

“这一带是新建的街区，所以街灯用的也都是这新潮的式样。”

修二听说搜查本部所谓未公开的材料只是故弄玄虚后，不由得显出失望的神色。对于这位刑警，他也存有一丝怀疑。

天空中，刚才那片青黑色的云在黑暗中消散了，暗淡的星星从透着黄昏余光的裂缝中依稀显露出来。

二人就这样肩并肩伫立了三分钟。画家的个子很高，刑警的头顶还不到他的脖子，看上去很不谐调。宽阔的路上，只有从刚才靠站的电车上下来的上班族们三三两两地走过。

修二仍吸着烟斗，刑警却闲得无聊。于是，他从压扁的香烟盒中抽出一根叼在嘴里，然后摸摸上衣两边的兜儿，又拍拍裤子。

“找火柴吗？”修二问刑警。

“对。我应该是带在身上的。”

修二从旧外套的兜里摸出火柴盒，点着了火递向刑警。

“啊，不好意思。”

西东刑警弓起身子，把香烟的一头朝火柴头挨过去。尽管他使劲吸了几口，可还未等香烟点着，火柴便熄灭了。风很大。

修二于是又擦着了第二根。

“真过意不去。”

就在刑警借火的时候，修二的视线无意间落在了火柴盒的标签上。不知为何，他竟突然惊奇地睁大了眼睛，仔细地打量起标签来。那图案上的烟斗反白了。

接着，他又扬起脸来望了望橙色的街灯。

一旁的刑警也被吸引，同样望了一眼街灯。

修二把火柴装进兜里，接着又展开自己外套的前衣襟，查看胸前。

“您怎么了？”刑警问道。

“没什么，烟灰落到上面了。”他用手指掸了掸衬衫的前胸部说道。

此时，私家道路上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狭窄的私家道路正如透视画法的画帖一般，延伸向远方的一点上。

“啊，好像是搬家的。”刑警说道。

刚才发出强光的是一辆卡车的前车灯，而现在转为手电筒一样的细小光束来回晃动。有三四个人影正在搬运东西。

私家道路的尽头是另一条公共道路，从过了车站的第三个道口上岔出来，与二人来时的道路平行。

如果将路型比作是H型的话，两侧的竖线便是两条公共道路，而中间的横杠则是连接公共道路的私家道路。

西东刑警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低声说道：“那座公寓里的住户看来有变动啊。”

在这一带调查了二十多天的刑警对此处的情况自然很熟。

“哦，那边还有公寓？”修二这才知道。

“有，是座两层楼的新公寓。房主是拥有这一带大片农地的地主，由于这边地价卖得很高，他便经营起公寓来。那是座相当高级的公寓楼，差不多住进了十户人家呢。”

看来，为了那个身穿红茶色外套的人，他已调查过那十户人家了。

“那么，请恕我就此告辞。”西东刑警突然点头说道。

“多谢您。”

“刚才所说的事，您一个人心中有数就行了。”

刑警又叮嘱了一遍，然后与修二一同走到依田家门口，不过他没有停下，而是迈着罗圈腿继续向对面走去。

搬家的卡车正在他的前方。

“怎么样？”看到修二返回了房间，姐姐问道。

“跟股长见了一面，谴责了他们的通报内容。对方也表现出歉意，却没有赔罪。”

修二从兜里掏出刚才的火柴盒，在电灯光下端详起来。鲜红色的地板将灯光反射在烟斗形状的标签上。

“警察那边怎么说？”依田德一郎的遗孀问道。

“乱七八糟说了很多。”弟弟把听来的话大致为她描述了一通。

“搞了半天，搜查本部并没能抓住关键的线索。”修二总结道。

“那，我丈夫遇害还招致各种非议一事，警察又是怎么认为的？”姐姐似乎看出弟弟也并未追究到这一点，对弟弟略有不满。

“关于这一点，他们只是说给添麻烦了。可是，这种事情，如果不是有身份的人去抗议，他们是不会乖乖赔罪的。”

“真过分。”姐姐说道，可当她看到弟弟仍目不转睛地端详着灯光下的火柴盒后，便闭了嘴。她对弟弟这漫不经心的样子有些生气。

“你干什么呢？”姐姐抬高了嗓门喊道。弟弟正像个孩子一样把玩着火柴盒。

“啊，没什么。”修二低下头，又端详起自己露出上衣的衬衫。那是一件红色的衬衫。接着，他开始反复比对火柴盒的标签和自己的衬衫。

“姐，”弟弟忽然把火柴盒装进口袋里，“听说那前面有座公寓？”

“那又怎么样？”姐姐正在生弟弟的气，不知弟弟是不是察觉到了。

“从这儿是不是能看到住在那座公寓里的人？”

“那怎么能看得到！”

“住在公寓里的人中，有没有一个跟姐夫一样穿红茶色外套的人？”

“不知道。”姐姐刚一说完，又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反问道，“若有的话，又怎样？”

“啊，只是问问。”弟弟站了起来。

“你要回去？”姐姐仰视着弟弟。

“不回去，我想到那边走走。”修二趿拉上木屐出了门。

他迎着灯光朝刑警刚才离去的方向望了望，只见三四个人影仍在那里搬运着东西。

于是他缓缓地朝那边走去。正往私家道路左侧的公寓里搬行李的一对年轻夫妇吃力地从卡车司机和助手手中接过衣柜。

“百忙之中，请恕我打扰您。”修二向那对年轻的夫妇问道，“冒昧地问一下，你们要入住的是几号室？”

头扎头巾、戴着眼镜的丈夫将怀疑的眼神转向长发画家，说道：“八号室，是二楼最里面的房间。”

年轻的丈夫似乎把修二当成了邻居，没敢怠慢。

“多谢。这儿的房主在吗？”

“您若有事的话，我去给您叫一下吧。”围着丝巾的妻子说道。不一会儿，一名四十出头、肤色偏黑的女子走了出来。

“抱歉打扰一下。”修二朝一脸诧异的房主致意道，“以前住在这八号室的人大概什么时候搬出房间的？”

“您也是警察吗？”主妇问道。听她这么一问，修二立刻明白，刚才的刑警也一定来问过同样的问题。

“不，我不是警察。事实上，我是想打听一下有关这个人的事。”

“您是森山先生的朋友？”

原来搬出八号室的人姓森山。

“若找森山先生的话，他昨天已搬出这房间了，因为工作调动的关系。现在搬进来的这位是他的同事。”

“是吗？”修二并未追问，不由得望了一下就要从卡车上搬下来的下一批行李。

“刚才有一位刑警先生也来问了跟您一样的问题，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房主问道。

“啊，我是住在这附近的依田家的亲属。”

听修二如此一回答，她不禁瞪大了双眼。

“这么说，就是前些日子发生在那边的……”女房东疑惑的神色顿时消失，“啊，那件事真是太令人遗憾了。”

尽管房东立刻换上了一副吊唁的神情，可眼中却明显透着一股好奇。

“啊，多谢……其实，我是遇害者的妻弟。”

“是吗？原来如此。”

“我并不住在依田家，一直住别处。”

“怪不得没怎么见过您呢。”

“可是，太太，听您刚才的话，警察也来问过以前住在八号房间的人的事……”

“是的。就在大约三十来分钟前。是一位个子不高的刑警先生。”

“原来如此。那么，我也想就这件事打听您一下，不知可不可以？”

“哎，请尽管问。”

房东知道了修二的来历后，越发产生出好奇心，想看看自己的回答到底会引起对方何种反应。

“听您刚才说，昨天从八号房间里搬出来的是个名叫森山的人，那他到底是在哪家公司上班的？”

“是在电机公司上班的，两周前才刚搬到这八号房间来住，可马上又被公司调到乡下去了。他还说，好不容易从郊外混到这儿来，没想到立刻又要搬回乡下去，真是太不幸了。”

一旁不断传来那对夫妇搬运行李的声音。

“这么说，这位名叫森山的房客在八号室只住了两星期？”

“是啊。他还抱怨，早知道这么快要被派遣，就不这样瞎折腾了。”

“啊，那在这位森山先生之前住在这八号室的是……？”

“太巧了。”房东抑制着自己兴奋的声音，“刚才那刑警先生问得跟您一模一样，他也问到了这件事。”

“那到底是什么人？”

“是个女的。”

修二失望地往烟斗里填起烟丝来。当从兜里摸出火柴时，他眼睛不由得又瞥了一眼标签。那是鲜红背景上印着的白色烟斗。

“女人的家人呢？”他吐了口烟，问道。

“她独自一人，年龄有二十四五岁，人很漂亮，是在大约半年前搬到这儿来的。听我这么一说，那位刑警先生显得很意外。不过，我说羽田小姐……羽田小姐指的就是在森山先生之前住在这里的那位女士。当我说有男人到羽田小姐的住处来的时候，刑警先生还刨根究底地问了起来。”

“您说什么？”修二不由把烟斗嘴儿从口中放了下来，“曾有男人到这儿来？”

“虽然羽田小姐一直喊那人为叔叔，可是脸型却没有一点相似之处。那个男的年纪应该三十过半了。”

“请稍等一下，那个叫羽田的女人是什么职业的？”

“听说她以前曾在日本桥一带开过茶店，结果倒闭了，她说想在做下一桩生意之前先好好玩玩。她还说过，之前做生意太累了，身体也需要休养，并很高兴地表示，这儿很安静，适合调养。”

“这么说，她那个所谓的叔叔，实际上就是她的包养人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房东的眼角扬了起来。

“那个叔叔是怎么进入八号室的？啊，请恕我失礼，其实我想说的是，那个叫羽田的女人与她的叔叔，他们谈话时的情形是怎样的？如果您看到过的话，我想，大体上也能想象出他们之间的关系吧？”修二问道。

“这个嘛，这两人没怎么在我面前说过话。我感觉他们关系有些冷淡。”房东说道。

“那，那个叔叔每次都是直接进入她房间的吗？”

“哎，想必您也看到了，在这座公寓里，各个房间都来去自由。所以，那个叔叔也就在羽田小姐刚搬到这里后不久，向我打听过她的房间在哪里。后来跟我在走廊里碰到时，他也恭谨地和我打招呼。”

“那个叔叔穿什么颜色的外套？”

“啊，您这个问题刚才那刑警也同样问过。他穿的外套是黑色的。”

“乌黑的吗？”

“接近乌黑。多少有点藏青色，不过，也可以说是黑色。”

修二再次抽起烟来。

“那，那个男人一周来八号室的羽田小姐这儿几次？……请原谅我这不礼貌的问题。”

“没事，刚才也已经跟刑警先生说过一次。大约是一周一次。”

“是住一夜再走吗？”

“不，都是晚上来，待上一个半小时或两小时后就走。”

“晚上？白天不来吗？”

“从没在白天来过，他一直都是天黑后才来。”

“时间是？”

“这也没个准儿。有时候七点前后来，也有时候是十点之后才来。”

“那个叔叔进入这里的私家道路时，都是走哪边的公共道路？是北边还是南边？”

“这个，我也不清楚。”

“您知道那个叔叔的职业和名字吗？”

“不清楚。我也曾想问问羽田小姐，可她属于那种沉默寡言的类型，我始终没问成。而且，我总觉得问这种事情不合适，毕竟，是不是真正的叔叔都明摆在那儿了。”房东笑道。

“这么说，是两周前羽田小姐才刚搬出来，森山先生立刻搬进去的咯？那个叔叔在搬家前的晚上来过羽田小姐这里吗？”

“没有。刚才刑警也问过我，‘是不是不久前他突然不大来了？’”房东把修二的问题与刑警的提问对照着。

“羽田小姐是两周前搬走的，而那个叔叔突然不大来了……唔，这是在多久之前不大来了？”

“这个嘛，将近一个月吧。”

“一个月？”

修二把烟斗含在嘴里，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神情似乎正在合计，合计那个叔叔不来八号室的日子和自己姐夫遇害的日子。

“我姐夫在前面的私家路上遇害时，羽田小姐有没有说过什么？”修二问道。

“当时大家一凑到一起就谈论这件事，每个人都吓得脸色发白，连说害怕害怕。所以羽田小姐说过什么我也不记得了。不过我想她当时也被吓坏了吧。”

“太太，那个被喊作叔叔的人不再到羽田小姐这里来，是不是在我姐夫遇害之后？”

“您和刑警简直心有灵犀。这么说来，的确如此。可是，那个叔叔不会与那件案子有什么关联吧？”

看来，那名矮个的刑警也计算过天数。从刑警的提问中，这位房东似乎也觉察到，那个叔叔与这案子有关联，警察正在调查他。

“这不会吧。”

“他是一个和蔼可亲、小心谨慎的人，应该不会遭人怨恨。不过，被那刑警先生这么一番刨根问底后，我倒有些害怕了。”

那个叔叔年龄有三十过半，与姐夫德一郎相差无几。问及身高时，房东的描述也与姐夫的特征很相似。

“对了，那位羽田小姐离开这儿后又去了哪里？”

“说是好像在青山那边又找到一处不错的公寓，具体情况我不清楚。”

“她全名叫什么？”

“羽田道子。”

“那您知道羽田道子小姐的原籍吗？”

“当初入住这儿的时候请她登记过，她写的是京都府福知山市。至于详细的地名，刚才已交给刑警先生了。”

“除了这个叔叔外，还有没有其他人造访过她？”

“这个嘛。由于客人可以直接进出各个房间，所以我就不清楚了。不过，到我这儿来打听羽田小姐房间的，前后就只有这个叔叔。”

“这儿的电话，只有您房间里有？”修二瞅了瞅房间内，又问道。

“没错。所以各个房间的人都得到这儿来打电话，有电话进来的话，也都是我去叫人。不过，半夜是谢绝打电话的。”

“那羽田小姐呢？”

“羽田小姐住进来的半年期间里，从未使用过这房间的电话。并且，外面也没人打电话找她。”

“原来如此。那么，羽田小姐从这里搬到青山的公寓去，是打算开始新的工作吗？”

“她本人说是这么打算的，至于结果如何我就不清楚了。”

“真想见见这位羽田小姐。她大体上长什么样？”

“什么样……这个嘛，长脸、偏瘦，鼻梁挺直，眼睛很大的那种。刑警先生还问我有没有她的照片，可这种东西我怎么会有呢。”

“请稍等一下。”

说着，他从外套的大兜里掏出写生簿，在房东的眼前打开后，立刻用铅笔快速勾画起女人的面相来。

“是这种脸吗？”

他把写生簿拿给对方看。房东端详了一会儿，说道：“您是画家啊。我想差不多就这个样子吧。您可真厉害。”

房东赞叹不已，鉴赏着画好的素描。

“似乎比这个还要瘦一些。并且，眼睛也画得稍微太大了点。对了对了，她有一个明显的特征，就是眼窝是凹陷下去的。您画的是单眼皮，而那位小姐则是漂亮的双眼皮。”

于是，修二照她所说一一订正过来。

“对，已经很像了。不过感觉还是有点不对劲。莫非是发型不对？”

于是，他又按房东的意见修正了一下，这一下，她说像极了。

“羽田小姐搬家的时候，行李想必是通过搬家公司搬运的吧？是哪家搬家公司呢？”

“与刑警先生问得如出一辙啊，我觉得似乎不是搬家公司给搬的。那时有两个年轻人来取羽田小姐的行李，不过不像是搬家公司的人，倒像是自家用的卡车。”

至此，修二想了解的事情终于问得差不多了。

“最初发现姐夫尸体的人好像就在这附近住，您知道在哪儿吗？”

“报纸上说，是前排的细野先生。从这儿往前数，第五家就是。”

“谢谢您，一口气问了您这么多事，实在是抱歉。”

修二向房东深深致了谢，然后又回到前面的私家道路上。刚巧看见戴眼镜扎着头巾的丈夫与那名围着丝巾的年轻妻子正在把最后一件行李往门内搬。

细野家的石门非常雅致。修二正要把手指按向大门一旁的门铃时，只见一个人影忽然映在亮着灯的玄关玻璃门上。接着，只听“哗啦”一声，门开了，一个矮个的男子走了出来。

“咦？”发出这一声惊叹的是西东刑警。

“咱们又见面了。”修二无奈，只得与刑警一起返回。

“您刚才也正想去细野家吗？”健谈的刑警亲昵地问道。

“嗯，因为姐夫那桩案子，我想来见一见这位细野先生。”

“是为了您姐夫外套的颜色吧？”刑警用干涩的声音说道，“哎呀，我今晚弄明白了一件有趣的事。”

“……”

“这也是多亏了您啊。”

“我？”

“刚才您曾摸出火柴盒，迎着橙色街灯的光打量过吧？虽然当时我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与您分别之后我立刻就去了那儿的公寓，向房主太太询问了以前居住者的一些事情。于是，我终于明白了您端详那火柴盒的理由。”

二人来到橙色的街灯下面。

“咱们现在就来做一个实验吧。”刑警说道。

一过晚上八点，这一带就会变得像深夜一样。每家每户都前门紧闭，只从窗户里透出一丝光亮。狭窄的私家道路两侧漆黑一片，构成了一片深夜的氛围。

二人在橙色的街灯下站着。跟苍白的普通街灯不同，这儿的橙色给人带来一股暖意，让人沉浸在一种抒情的氛围当中。刑警抬头望望街灯。

“您是画家，像这种温暖的颜色，该怎么叫来着？”

“这颜色属于暖色系。赤、黄、茶、橙等全都属于暖色类。”山边修二回答着西东刑警。“这种橙色的光，应该叫钠灯光。钠与微量的氩气和氖气合到一处，就会形成这种暖色了。”

刑警叼起一根香烟，说道：“不好意思，借火柴一用。”

修二摸了摸衣兜，掏出火柴。

“多谢。”西东刑警擦着一根火柴后，把火柴盒放在手掌心里，然后注视起来。商标是白色烟斗，底色是黑色。

“咦，商标的底色是乌黑的呀。”

“对，看起来是黑色的。”修二从一旁注视着刑警落在火柴标上的视线，说道。

“太神奇了。这火柴商标的底色应该是鲜红色的啊。可这么一看，竟变成了乌黑色。是橙色灯光的缘故吗？”

“好像是。”修二把烟斗衔在嘴里。

“红色被橙色的光一照，就变成黑色了，是吗？”刑警抬头望着头顶上橙色的街灯。

“这应该是色彩学上的问题。在美术学校所学的那些知识中，我模糊记得，光谱能源的分布会因光源是自然昼光、白炽灯光或荧光灯的不同而变化，因而，被这些光照射到的物体，颜色也会随之改变，呈现出不同的色彩。比如，在偏红的电灯光中，眼睛对于红色的灵敏度会下降，相对的，对于蓝色或绿色的灵敏度会上升。在红光偏少的荧光灯下，眼睛反而会对绿色或蓝色的敏感度变差，而对红色变得敏感起来……这种变化说的当然是绘画的色彩反映在人眼中的情形。像这种在橙色光的映照下，红色看上去会发黑的情形，我也是第一次才发现。”

“原来如此。”刑警并未完全理解这套色彩学原理。

“可是，我还是有个疑问。我姐夫所穿的是偏深红的茶色外套，因而在钠灯下看起来应该是黑色的。可是，尸体的发现者细野先生却对警察说，倒在地上的人穿的外套是红茶色的，他并未说是黑色外套。为什么发现者细野先生在这橙色光下，没觉得红茶色看上去发黑呢？”

“啊，是这样的。”刑警用舌头润了润厚厚的嘴唇说道，“刚才我造访了细野先生家，问过他本人后我才知道，原来当时细野先生正拿着一支大型的手电筒。他说，从车站返回这里的路上很黑，所以他一直都是用手电筒照着走路的。因此，大概是当细野先生的手电筒照射到遇害者的外套上时，从上面洒下来的橙色钠灯光的影响变弱了的缘故吧。所以，在自然光的照射下，外套的颜色就映出了普通的红茶色。”

“原来如此。这样我也弄明白了。”修二使劲点点头，“我正想去问问细野先生这一点呢，没想到您正好说出来了。”

“这个疑问是解开了。”刑警说道，“可是还有一个疑问。犯人并未像细野先生那样带有手电，这是明摆着的。所以，犯人看到的，其实是在这橙色灯光下时您姐夫外套的颜色，而犯人将其看成了黑色……如此看来，犯人一开始锁定的，其实是一个身穿黑色外套的男子，您说对不对？”

“你分析得对极了。毛病就出在姐夫的红茶色外套在这橙色街灯下发生了变色。是钠灯夺去了姐夫的生命。”

“原来我们一直都处在错觉中。”刑警反省道，“我一直以为，只有身穿您姐夫那种红茶色外套的男人才是犯人锁定的对象。因为我一直将那红色判断为犯人认定的记号，毕竟这是一种特殊的颜色……这样一来，我们必须重新调整调查方向。”

“那，归根结底，犯人实际想杀的男子，到底是穿什么颜色的外套呢？”修二问道。

“黑色外套。”

“黑色外套是最司空见惯的。此外还有深藏青色，这个颜色在橙色光的照射下看上去也是黑色。大部分外套的颜色都是这两种吧。剩下的就是灰色了……换句话说，黑色外套就不再是遇害者最显著的特征了。那么，犯人又是以什么特征锁定对象的呢？当然，我们所说的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犯人并不熟悉对方的前提下。因为眼下，姐夫应该是被错杀了……”

“看来还是相貌了，其次是年龄……另外，也可能是行为动作吧。”西东刑警慢慢答道。

“如此说来，犯人并不熟悉对方。因此，犯人很可能是被雇佣的杀手？”

“也有这种可能性。样貌相似的男子在那一时刻来到那条路上，结果潜伏的犯人产生了错觉便跳了出来。您看，案发的时间是晚上对吧？橙色的街灯之间相距有七米之远，照明效果不佳。灯与灯之间昏暗的地方很多。并且，犯人锁定的目标又在移动，更加难以看清。一言蔽之，这些条件非常不利于确认对方的脸。”矮个的刑警说道。

“唔。”修二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低头看了一眼西东，“刑警先生，您刚才说，在这同一时刻走在同一条路上的男子，便是犯人锁定的目标，对吧？”

“是。”

“姐夫遇害是在晚上十点半左右。也就是说，被犯人锁定的对象，是预定要在那个时刻走这条私家道路的，对吧？”

“这个嘛，只是我现在的想法，或许以后还需要更正。”

“要进入这条私家道路，”修二望了望左右两边继续说道，“可以走这右边或左边的公共道路。您看，那边私家道路的入口处正停着一台搬家的卡车，搬来的年轻夫妇正抱着行李物品往里运。靠近他们那边的，是左面的公共道路，也就是南侧的公路，我们这边是北侧的公共道路。这两条公共道路是在穿过道口的地方岔开的，没错吧？”

刑警赞同地点点头。

“站在这条私家道路的中央来看，那座公寓更接近南侧的公路，所以搬家卡车才停在南侧。虽然差得不是太远，可公寓到南侧公共道路的距离，比起到北侧的估计得近二十米左右吧？”

画家拿出写生簿。前一页上画着女人的脸，于是他立刻翻到下一页，又快速用铅笔描绘起道路的示意图来。钠灯灯光将白色的木炭纸染成了漂亮的橙色。

“确实如此。”西东刑警看着示意图点点头。

“正因为近了二十米，出入这座公寓的人自然会从南侧的公共道路进入这私家道路。因为比起北侧的公路，走南侧的道路在心理上也会觉得近很多……而我姐夫家的情况则正好与公寓相反，所以姐夫一直是从北侧的公路进出这条私家路的……如此一来，也可以说，被犯人锁定的男子也一样，不是家在离北侧公路近的地方，就是正要到靠近北侧的人家去造访。”

“唔。如无意外，的确应该是这样的。”

西东刑警脸上现出复杂的表情。高个的修二俯看着他。

“哎，刑警先生，两周前从那栋公寓的八号室搬走的，是个名叫羽田的女性。有个男人经常去她那儿，他穿的外套是什么颜色的？”

“哦，您也去问过那公寓的房东了？说是穿黑色的外套。”

“对吧？在这橙色街灯的映照下，姐夫穿的外套看上去也是黑色。可是，我们刚才已经说过，黑色外套太平常了，不足以构成特征。被锁定的男子总是身穿黑色的外套，这一点虽已弄清楚了，可这却形成不了唯一的标志……对了，到八号室的那名男子，你觉得他会是从哪一侧的公路上进来的呢？”

“从公寓的位置来说，当然是从南侧的公路上了。”

“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经常去公寓八号室找那个女人的男子便是杀人犯所锁定的真正对象，那他应该一直是从离公寓较远的北侧公共道路进来的了。因为姐夫如果真的是被错当成了这名男子，那他在我们现在站的这地方遇害也就合情合理了。”

“您凭什么就认定，经常去八号室的那名男子就是被锁定的对象本人呢？”刑警反问道。

“想必你也注意到了，自从发生那件凶案，那个男的也突然不去八号室了。并且，大约过了两星期之后，那名叫羽田的女性也悄悄地搬离了那栋公寓，不明缘由，连搬到哪儿去了都不十分清楚。那位对房主彬彬有礼的绅士，我们连他的名字和来历也都一概不知，只知道他穿黑色外套……前后一考虑，无法不让人联想到他与这件凶案的因果关系。”

“可是，那名男子应该是从距离公寓较近的南侧公路进来才对啊，您说呢？”

“刑警先生，我想这或许就是本案的一个特别之处吧。若是平常人，一般都会从距离公寓较近的南侧进来。可是来八号房间的这名男子，不知何故，总是从稍远的北侧公共道路上绕入这条私家路。假如有人要谋杀他的话，应该会将此作为他的癖好或习惯，加入为锁定目标的条件之一。”

“……”

“再加上时间和黑色外套，结果，姐夫就被错杀了。”

“可是那名常来八号室的男子，为什么要特意从稍远的北侧公共道路进来呢？”刑警反问道，声音中稍稍透着一丝意外。

“不清楚。我只能说，这种特殊的路线是他的特征之一。而且，犯人也深知他的这一特点。”

山边修二与西东刑警分别后返回家里。

“你去哪儿了？”姐姐从佛坛前转过脸来，眼睛濡湿。佛坛上仍供着丰富的供品。

“唔，稍微出去了一下。”修二拿过坐垫，一屁股坐下来，盘起腿。

姐姐不快地摆下两个茶杯，然后把铁壶里的热水倒进小茶壶里。看来，她以为弟弟是漫不经心地游逛了一圈回来的。

“姐。”弟弟又叼起烟斗说了起来。

“干吗？”姐姐的侧脸十分僵硬。

“那边的公寓里，有位两星期前刚搬走的女性房客。听说她年龄大概二十四五岁，模样也算漂亮。姐，你知道这个人吗？”

“不知道，那种人我怎么会知道。”姐姐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倾斜小茶壶往两个茶杯里倒着茶。

“唔，是吗？”修二没再出声，只顾不断抽着烟。姐姐默默地把茶杯移到弟弟面前，自己则捧起另一杯。她撅起嘴唇，一面吹着热茶，一面一点点地啜饮。由于修二再没说什么，她大概意识到有些不对劲，便侧脸问道：“怎么提起这个来了？”

“没什么，那位女士怎么说也是近邻，而且她也在那边的公寓里住了有半年左右，所以我想姐姐或许曾在路上遇见过她，就随便问问。”修二咕哝着说道。

“那种年龄的女人，这一带有的是。”姐姐仍有些不快。

“是吗？”

“那还用说。若说我们家附近到底都住着些什么人，我大体上还是知道的，可那边的公寓怎么可能知道……她怎么了？”姐姐似乎已对总问些无聊事情的弟弟忍无可忍了。

“啊，我只是觉得她与姐夫遇害的案件有点关系。”

“哎，那个女人？”

“姐，你不要误会，我并不是说姐夫与那个女的有关系。我只是觉得，她与案子似乎有某种关联。”

“你只告诉我她是一个二十四五岁的漂亮女人。我哪里会知道她是谁。”姐姐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些，说道。

“对了。”弟弟从外套大兜里取出写生簿，上面画着刚才根据公寓房东描述的印象所画的女子肖像画。

“我并未实际见过她本人，或许画得也不像，不过，大致长这样。”

姐姐把脸扭向打开的写生簿，从一旁出神地看了起来。

“说是总穿着洋服，身材很苗条的一个人。”

姐姐凝视了素描一会儿，口中喃喃起来：“难不成是那个人？”

“姐，你想到了？”弟弟朝望得出神的姐姐问道。

“对，大概是四个多月前，在经过那座公寓前的路上，我曾遇见过这个女的。”

“这个女的”这几个字，修二听得真真切切。

“跟这张脸这么相像？”

“有点偏差，可感觉上大致是她。不过若是这个人，我倒是认识。”姐姐的情绪终于好转了。

“哎，你认识？”弟弟瞪大了眼睛，“你怎么会认识？”

“我也不知道能否称得上认识。总之，她的脸我是记得的。”

“你说记得，是指很久以前你遇到过她？”

“对。那是七个多月以前了吧，那时我想把老公的保险额度再稍微增加一些。哎呀，说到这个，我当时简直就像早就预料到这次的事情一样……”

“哪能呢。保险金的投保额少，当然会想增加了。再说物价也涨得那么吓人……那，然后呢？”

“我给你姐夫投保的保险公司叫东阳生命保险。”

“那可是一流的保险公司啊。”

“投保合同是两年前签下的。家住前排的一名推销员过来拉保险，又是有名气的公司的，我当时就入了。不过，那不是东阳生命公司直接来办的，而是一家代理店，叫樱总行株式会社。因为弄丢了推销员的名片，我就去了樱总行的事务所，在京桥松枝大厦的三楼来着……当时，出来接待的业务员就是这画上的女人。可是，过了一个多月，却来了通知，说是那家代理店倒闭了。案子发生后，我也没有心思去办保险手续。”

松枝大厦在京桥大街以北的第二条大街上。大楼只有四层，不高不低，半新不旧。这一带不怎么繁华，也不冷清。

长发画家叼着烟斗走进这座大厦的大门。没有接待的前台。左边的墙壁上挂满了大厦入住方的标志，即各公司黑漆白字的名牌。总公司的名字只有两个，其余的不是分公司就是办事处。

画家扫了一眼三楼的五家公司名，然后走进狭小的电梯，按下了“3”的按钮。

电梯停在一条细长走廊的尽头，两侧全都是门窗。以远近画法看过去，在两侧直线的交汇处，有一堵小小的灰色方墙。

山边修二一一打量着两侧事务所的牌子，一边往前走，不知道哪一家才是姐姐所说的“樱总行”的继任者。这里既有三间办公室连在一起的大公司，也有仅占一间办公室的小公司。

走廊里空荡荡的。正当修二茫然时，凑巧有一名女业务员从一侧出来，于是，他便点头打了个招呼。

“啊，好久没人来造访樱总行了，快三个月没人上门了。您也是办保险的吗？”这名女业务员在修二面前停下来问道。她看上去年龄二十七八岁，扁平脸、小细眼。

“是的。我在樱总行签了东阳生命保险公司的保险合同，想来增加投保额。”修二说道。

“樱总行半年前就倒闭了，原址就在这旁边。”女业务员指着紧挨着挂有“大和商事株式会社”名牌的门告诉修二。

“倒闭了？”修二故意睁大了眼睛。既然三个月之前还有不知情的客户们络绎不绝地到这大厦来找樱总行，修二也干脆装成了不知情的客户。

“有好多不知情者前来，当时光是一一告诉他们就把我累得够呛。”女业务员说道。

“是嘛。樱总行是倒闭了，还是业务转手了？”

“大概是倒闭了吧。他们主要是做东阳生命的业务代理的，由于中途被吊销了代理权，便经营不下去了。据说后来接替的是赤坂的一家叫‘友爱互助’的新公司，所以，若是办理保险的话，您也可以到他们那边去，要不就直接到东阳生命的总公司去。”

“您对这家公司的事好了解啊。”

“那是。他们公司的事我都对一百多号人说过了，这点事还是知道的。”女业务员笑道。

“是樱总行拜托您给上门的客户打招呼的吗？”

“倒也不是。其实，这应该是大厦管理员的工作。不过，这儿的管理人上了年纪，不是每天都来大楼。所以没办法，只好由我承担起帮他们解释的任务了。”

“其他的人不帮着解释一下吗？”

“别人都嫌麻烦，倒闭了的公司谁都懒得管。并且，我跟原先待在樱总行的一名叫萩村的女经理很熟，也没法装聋作哑。”

“萩村？”修二一下把视线投向了对方的那张扁平脸上，然后又若有所思地将眼睛瞥向了走廊里的照明器具，“大概就是这个女的吧。在我来这里办保险的时候，大概是她给我办理手续的……”

“应该就是的，因为萩村小姐也做一些内勤的工作。她可是一个多面手。”

“她是不是很漂亮，二十四五岁左右，细长脸，双眼皮？”

“就是她。樱总行里虽然有四个女的，可其他的三人都没她漂亮。”

“请稍等一下。”修二从短襟外套的大兜里取出写生簿，打开给她看，“虽然这画的是另外一个人，不过，印象中是不是这种脸型呢？羽田，不，那个萩村小姐？”

女业务员瞧了瞧画：“对对，她的脸就是这种感觉。您是画家吧？到底厉害！连双眼皮的眼睛都画得那么像。”

“谢谢夸奖。对了，您刚才说您与萩村小姐很熟，是不是会经常一起出去吃饭或去她家做客？”

“不是，还没那么要好。也就是午饭时一起喝个茶之类……”

“您现在很忙吗？”

“哎，倒也不是特别……”

“再麻烦您十来分钟就行，能否请您再和我说说那位萩村小姐？”

女业务员好奇地打量了一下画家，最后勉强答应再说十来分钟，便走到走廊的一头。

刚才修二下电梯时看到的走廊尽头的那堵灰色方墙，实际上是保洁器具收藏间的门。走廊被这扇门左右分开，两侧有洗手间、仓库和开水间。

女业务员在公共开水间的门前停了下来。

“在您繁忙之中打搅您实在抱歉。”修二用手拢拢头发，点头致意，“事实上，有人正托我画一些以女性为主题的画。我物色了不少模特，可总找不到中意的人。正头疼的时候，脑子里忽然浮出一个人来，就是我一年前来樱总行办保险时所遇见的萩村小姐。啊，当然，我当时不知道她叫萩村。现在她的脸从我记忆的深处隐隐约约地浮现了出来。我也并不是特意去记的，大概还是因为有印象，才会成为我潜在记忆的吧。所以正当我苦思冥想时，那张脸便依稀出现在了眼前。”

“啊，到底是画家啊。不过萩村小姐那么漂亮，就算一般人也会留有印象的。”

“就当是因为画家的原因吧。于是，我根据模糊的记忆，试着画了这样一张脸。画了有十来张素描，这写生簿里的也是其中的一张。”

“说实话，画得很像。”

“感觉还是不行，光凭依稀的记忆还是不够，因为这只是我想当然画的，根本抓不住细节……我下定决心要见一见她本人，于是借口说是来办保险的。”

“啊，是这样啊。可是，他们公司已经倒闭了，萩村小姐也不在这儿了，让您失望了。”

“不，我还没有灰心。萩村小姐的全名是……？”

“萩村绫子。绫锦的绫。”

“绫子？唔。”修二知道，这是羽田道子的另一个名字，“……若是能知道这萩村绫子小姐现在的下落，我想去拜访一下。去见见她，哪怕只求她做一下脸部模特也行。”

“您可真热心。”

“搞画画的都这样。”

“很遗憾，萩村小姐到底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樱总行从这儿消失之后，我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也没收到过她的明信片。”

“哦，您跟她这么熟也不知道？”

“我能理解萩村小姐的心情。若是公司是搬到别处去了的话倒还好，可毕竟是倒闭了呀。”

“是啊。”

“并且，就算您知道了她的住处去找她，我恐怕萩村小姐也不会答应给您做模特的。哪怕只是做一下脸部模特也不行吧。”

“若是这样，只看一下她的脸也行，因为这一次我是真的想用眼睛好好记住。”

“可是，最关键的住址不知道，能有什么办法呢？”

“连您也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女业务员摇摇头。

“是吗？那，是不是去了东阳生命保险的总公司就能知道呢？”

“估计也不行。”她明确地说道。

“不行？为什么？那可是接管他们业务的前代理店啊？”

“一般情况下能知道。可是，樱总行的情况却不同，据说樱总行的社长是与东阳生命的总公司大吵一架后不欢而散的。所以，也有不少来客向我倒苦水，说他们去东阳生命的总部问樱总行的社长的下落，结果人家总部压根就闭口不谈。”

“既然连社长的行踪都找不到了，那萩村小姐就更找不到了……对了，社长叫什么名字呢？”

“是一个叫玉野文雄的人。”她把名字的汉字告诉了画家。

“年龄呢？”

“嗯，大概三十过半吧。”

“三十过半？”

遇害的姐夫依田德一郎是三十六岁。

“您看我净问些奇怪的问题，那个玉野社长是什么脸型的人？还有，身高和长相如何？”

“这个嘛，身高似乎有一米六五左右。”

姐夫是一米六三。

“至于脸嘛，怎么说呢，偏向于圆脸的那种。身材也是胖墩墩的，很敦实的体格。”

姐夫依田德一郎的特征也正是如此。这些跟从公寓的房东那里打听来的八号室的男客的样貌也吻合。

“社长的态度怎么样，在您看来？”

“很绅士。恭谨谦和，为人低调，虽然我并未直接跟他说过话。”

这一点也跟房东所描述的经常去八号室的男子的特征一致。

“啊呀，”忽然，女业务员像是恍然大悟似的，小小的眼睛里一下放出光来，“您是私家侦探？”

“不，哪有这事。您看，我是个地地道道的画家。”

听修二这么一说，她似乎对他的长发和气质也认同了。

“您为什么怀疑我是私家侦探？啊，我明白了，是因为樱总行在生命保险公司的保险费上出了问题，给投保人造成了麻烦？”

“不，不是因为这个。这方面的纠纷倒还没有。不过……”说到这里，她的语气含混了起来。

修二见缝插针：“不过……不过什么？”

尽管画家顶着一头沾满灰尘的长发，身着邋遢的服装，可他却有着柔和亲切的眼神，因此反而得到了这名不到三十岁女业务员的信任。

“我刚才还以为您正在调查萩村小姐的事情呢。”她稍微压低了声音说道。光是这一句就让山边修二完全明白了。

短短的一句话，让住在公寓里的那名叫羽田道子的女性与对外称作叔叔的男子，直接跟萩村绫子与玉野文雄两人的影像重合了起来。

“您说的‘萩村小姐的事’，指的是她与社长玉野先生的关系吗？”

女业务员大吃一惊，眼睛直盯着他。

“啊，一听您那口气，我立刻就猜了出来。三十岁过半的社长与年轻漂亮、精明强干的女职员，他们之间的关系，即使不是通俗小说的作者也能想象出来。”修二微笑道。她沉默了，垂下眼来，无疑已给出了回答。

“说真的，正如您所猜测的那样。玉野社长与萩村小姐之间的确是恋爱关系。这一点，当时在樱总行的职员们全都知道。”她终于回答道。

“唔，果然是这样。可是，玉野先生已有了太太吧？”

“没错。所以，萩村小姐很苦恼。”女业务员的语气像潺潺的溪水一样带着一股同情。

“听您语气，是不是当时萩村小姐向您倾诉过苦恼，找您商量过？”

“有是有过。可是，就是找我商量又有什么用呢？恐怕她也就是向我倒倒苦水，稍微减轻一点精神上的痛苦吧。那样的苦恼，她一个人怎么能扛得住。”

“萩村小姐为什么没能与玉野先生结婚呢？比如，玉野先生可以与现任太太离婚……”

“萩村小姐要是有这勇气去纠缠社长先生的话就好了，这种事情她根本说不出口。但她也没有跟其他人结婚的意向，虽然有好几桩提亲的。”

“玉野先生真的爱萩村小姐吗？”

“哎，似乎是真的。萩村小姐说，她理解社长的心情，表示即使自己一辈子没名没分，她也愿意。她就认准那个社长了。”

“有没有其他喜欢萩村小姐的男士呢？喜欢她，拼命追求她，纠缠不休的那种？”

“因为萩村小姐除了社长先生以外，对其他男性连看都不看一眼，所以并没有您说的情况。”

“唔。”如果这话是真的，那么杀人动机就不是争夺女人了。

“也不知萩村小姐现在怎么样，若是能跟社长先生在一起就好了。”

女业务员就好像关心自己的事情似的叹着气，可当视线落在修二手表的指针上时，她便急忙确认起自己的手表，突然慌乱起来。

“啊，坏了，都这么晚了。我得赶紧回去了……”

“十分抱歉。那个，我最后再问一句……大冷天的时候，玉野先生穿的是什么颜色的外套？黑色还是茶色？”

“这种事情我哪里能记得，失陪了。”

磨蹭了太久的女业务员匆匆离去。

修二走出那座不伦不类的大楼，来到外面。他点上烟斗后在路边站住，思索着该去哪里。一阵阵风吹过脚下。

山边修二来到了位于丸之内的东阳生命大厦。这里与刚才的松枝大厦截然不同，完全是一座巨大的现代化建筑。一楼到三楼是东阳生命的总社，屋里简直如同在户外一样洒满了阳光。墙面完全由巨大的玻璃构成，看来人寿保险公司似乎赚了不少钱。

他朝一楼长长的大理石柜台正中央走去。跟大银行的内设一样，这里的柱子和地板也全都由清一色的大理石建成，透着一股庄重的气氛。

“我是贵公司生命保险的投保人，想问一下关于樱总行的事。”

美丽的女业务员亲切地答道：“请问您想咨询什么事？”

“我跟樱总行签过保险合同，可刚才去松枝大厦一看，说是樱总行早在半年前就倒闭了。那我的保险现在怎么样了？”

“请稍候。”

还没等画家从烟斗里吐出第二口烟，一名三十来岁、着装得体的男职员便来到了柜台。

“您是通过樱总行签订本公司保险合同的吧，感谢您的惠顾。请问您有什么不清楚的地方？”职员笑容可掬。

“啊，不是不清楚。因为听说签合同的那家公司倒闭了，吓了我一跳。”

“可以说是倒闭了，总之，由于樱总行代理店那边出了一些状况，樱总行的业务都交给新的公司去做了。不过入我公司的生命保险不会变更。这些，当时应该都通知过各位投保人了啊。”

“但我没有收到通知。”

“那或许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吧。但无论樱总行出什么样的事情，您签的是本公司的保险合同，所以请您放心。您的姓名是？”

修二说了姐姐的名字，说是替她来的。

“那请您稍候一下，我们现在就给您查卡。”

职员答应之后，立刻安排女职员去办理。

“这种事情经常会发生吗？我指的是代理店倒闭的事。”修二继续问柜台的这名男子。

“不，很少会发生这种事。樱总行的事情只是例外中的例外。”职员的口气像是要强调东阳生命的信用。

“是吗？那么樱总行是不是惹出了什么麻烦？”

“没有，绝不是这样的。”

修二吐了一口烟：“樱总行的社长姓玉野吧？他现在怎么样了？”

听到这个问题，职员的脸上泛起了一些异样，和蔼的眼神顿时变了，直盯盯地观察着画家。

“是呀，不知他怎么样了呢……”

当他正心不在焉地回答时，女职员返了回来，报告说调查过卡片了，没有发现异样。

“啊，是吗？”

这位看上去像是股长的男子连女职员的报告都听得漫不经心，视线始终在修二身上游移。

“抱歉，请稍候一下。”

说完，他立刻离开柜台，匆匆走进里屋。正面看过去，有数名年长的干事正在并排办公，只见股长走到其中一人的桌前报告了些什么。男子离修二很远，身影看起来很渺小，所以修二无法知道他们在说什么。那位上司正不断地把视线扫向修二的方向，无疑是在嘀咕着他。

碰头商量完之后，股长急忙又返回到修二面前。

“那个，不好意思，能否请您到那边去一下？只需十来分钟时间。”说着，他用手指了指门。那是修二右侧的一扇门，上面写着“接待室”。

“我吗？”

“对，有一些事情需要跟您说明，花不了多久时间。请，请。”

宽阔气派的长柜台正好挡在两人中间，所以股长无法去揽修二的后背，只得示意修二朝右走。

接待室很气派。把他带进去后，股长连连致歉，说是上司有一些事要问修二，希望得到他的许可。

刚才公司方面明明表示要给说明的，可眨眼间便颠倒了主客。不过修二痛快地答应了。股长算是舒了口气，问了修二的住址和姓名，随后又说，修二的职业一眼便知。

身后的门开了，一名四十五六岁的男子走了进来，他正是刚才听股长报告的那名上司。他递过名片，先是对加入本公司保险致谢，同时又对自己冒昧的挽留表示歉意。名片上的头衔是合同部第一课长。

“听说您是为樱总行的事情而来？”第一课长客气地说道。

“是的。我听说樱总行倒闭了，有点担心。”

“这一点，我想这位股长已经跟您解释过了。请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跟以前那樱总行的社长玉野先生很熟吗？”

“一点不认识。”

“啊，是这样啊。”课长与股长飞快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您刚才咨询玉野先生，是不是有什么缘由啊？”

“没什么缘由，只是听说签合同的代理店倒闭了，就忽然想问问那位社长玉野先生的情况而已。”

“是吗？”课长似乎并不满足于这个回答，“事实上，刚才也有一个人来问了跟您一样的问题，所以我们有点不放心，这才来问您的。”

“别人如何我不知道，反正我是随便问问。若能知道玉野先生的现住址，那是再好不过了。”

“刚才的那个人也这么说过，他也问了玉野先生的现住址。”

“这有什么不寻常吗？”

“啊，说实话，刚才来咨询玉野先生的人，是警察。”

“警察？”修二这才把烟斗从嘴里放下来。

“没错，是警视厅的刑警先生。”

顿时，曾跟自己一起走过姐姐家那条私家道路的矮个刑警的身影在修二的大脑中一闪而过。那么看来，这位刑警先生虽其貌不扬，工作能力倒是很强，居然比自己捷足先登了。

“刑警为什么要问玉野先生的事？”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他只是说，如果知道玉野先生的住址，请告诉他。”

“那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玉野社长其人，我们也只是听说过名字而已。毕竟此人也已经跟本公司没有关系了。他现在究竟住在哪里，我们也无从得知。”

“您这么讲了之后，警察又是怎么说的呢？”

“他只是说了句‘是嘛’就离开了。我们也不清楚警察为什么到本公司询问起玉野先生的事情来。刑警给了一张写着‘西东’的名片。”

果然没错。可是，西东刑警究竟是如何探出樱总行的玉野的呢？那名刑警从公寓的房东处打听到了搬离八号室的女子，可那不是她的本名。而且，他又是如何联想到樱总行的玉野社长的？自己是在给姐姐看了素描后，根据姐姐的记忆才找到樱总行的萩村绫子的，可这位刑警应该没有自己这样的条件啊。修二对警察这种超乎想象却又合情合理的迅捷行动佩服不已。

课长继续说道：“警察一出动，自然就与案子有关。所以我们就问他出什么事了，刑警却说与我们没关系，没向我们挑明。我们做的也是靠信用吃饭的买卖，尽管半年前已与樱总行解约了，可若是自己以前的代理店出了什么事件，我们也会担心。之所以在您百忙之中把您留下，完全是因为您也问了跟刑警先生一样的问题。所以，我们就想问一问您，玉野先生究竟出什么事了？”

修二明白了来龙去脉。不愧是做人寿保险的，神经也太过敏了。

“无论你们怎么问，我也是什么都不知道。正如我刚才说过的，我是听说樱总行倒闭，就不由得想知道一下社长玉野先生现在的情况。”

“啊，是这样啊。”

课长和股长似乎总算接受了这种说辞，他们好像也意识到这名画家只是出于好奇才问起玉野的。在察觉到自己问题的愚蠢后，他们草草致歉，准备把修二打发走。

可自从进入接待室之后，修二却忽然冒出了一个疑问。

“樱总行到底是因为什么事被贵公司取消了代理权的呢？我不知道你们方不方便说，可我还是想问一下，这样我今后也放心。”

“刚才已跟您解释过几次了，我们与樱总行的关系再不好，也不会影响到投保人的权益。就算有事，也是我们内部的事情，不便对外公布。”

“听说樱总行主要是通过代理东阳生命的特约业务来维持公司运转的，是这样吗？”

“是的。”

“既然你们不愿开口，那我就不问了。总之，出现这种结果，最起码有一点不难想象，一定是樱总行一开始就实力不济。”

“不能说是实力不行，是因为中间出了很多事情。”

“问题就出在中间的事情上。”修二少有地固执起来，“一定是一开始就有问题。樱总行大约是什么时候开始做东阳生命保险的特约业务的？”

“大约两年前。”课长稍稍不情愿地答道。

“两年前。这么说，他们才只做了一年半的业务啊。他们做保险代理才刚到第二年就不得不跟总社毁约，看来归根结底还是樱总行本身不够格，对吧？”

“可是，这里面有很多的内情。”一旁的股长再也忍不住，为课长帮腔起来。

“所以我刚才也一直在说，想听听到底是什么内情。”

“正因为是内情，所以才无法对外人说……”

“是吗？这话听起来怎么总有种遮丑的感觉呢？总之，身为一家人寿保险公司，必须得跟银行一样，秉承信用第一。代理店也得选择那些有信用的单位才行，否则会影响到东阳生命的招牌。所以，贵公司怎么能选市面上那些不负责任的单位来做代理店呢……”

“绝不是那么回事。诚如您所说，由于我们废止了与樱总行的合同，结果让您产生了一些担心，这一点我们十分理解。可樱总行一开始绝不是那种不负责任的公司。”

“您是说一开始吗？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刚才说你们根本不知道那个社长玉野后来怎么样了。然后由于警察前来询问玉野先生的事情，你们就担心起来，把我带到这个接待室里。这只能让人觉得，樱总行根本就不干不净。如果东阳生命的社长先生参与过樱总行的成立，那倒另当别论。”

“喂，你。”课长把脸扭向股长，“樱总行的设立宗旨书好像还保存着吧，把那个给这位先生过一下目不就行了？这样一来，这位先生的顾虑或许也就消除了。”

于是，股长走出了接待室。他刚出去，一名女职员便送来了红茶。期间，接待室里只剩了课长和修二二人，双方都沉默不语，似乎在等待女职员把红茶放在桌子上。

不久，刚才那名股长便手拿一摞汇订的文件返了回来，与正要出去的女职员擦肩而过。

“找到了。”

股长先拿给课长看了一下。课长扫了一眼打开的文件夹，然后将其放在了来访者的面前。

“请过目。我们是绝不会选择那种不负责任的代理店的。”

修二把目光落在了汇订的文件上。

这是一份“株式会社樱总行”的设立宗旨书。文章内容并不怎么重要，修二所要看的是发起人的名字。

玉野文雄

光和银行行长 花房 宽

光和银行会长 花房忠雄

东阳生命保险株式会社社长 田村 满

东阳生命保险株式会社常务董事 上田吾一

富源物产株式会社社长 西山春治

修二的视线在第二位的花房宽的名字上停了下来。他的眼中微微透出一丝惊异。这神色，非常像在意外的地方遇见故人。

“您都看到了，发起人全都是一流人士。本公司的社长也名列其中。”对面的课长说道。

“果然如此。”修二使劲点点头说道。

“凭这些发起人，樱总行怎么就不行呢？”

在公司设立后，发起人理应都会成为股东。

“一旦经营起来，总会有各种事情发生。”股长从一旁插嘴道。

玉野文雄的名字写在第一发起人的位置上，意思是公司成立后他会做社长。可尽管如此，当时却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头衔，只有名字孤零零地列在纸上。

“这位玉野先生当时是做什么的？”修二向课长问道。

“这个嘛，虽然我并不清楚成立当时的事，可我听说在公司成立前，他曾在光和银行工作了很长时间……”课长不快地答道。

京桥艺苑画廊的橱窗里挂满了画，全都是大师的画作，它们被一一装裱在金灿灿的画框里，看上去煞是庄重。店内的三面墙上也都挂满了画作，这些大多是名家作品。跟正面的陈列橱窗一样，也全都是商品。

山边修二叼着烟斗，漫不经心地走了进去。

“咦，您来了啊。”相熟的店员从狭窄的里屋出来打起招呼。

“啊，生意怎么样？”画家打量了一圈店内问道。

“马马虎虎……您来得正好，我们老板刚才还说想见见您呢，现在正在里面。请。”

屋里灯光璀璨。在狭窄而拥挤的房里，设有豪华的接待设施。主人千塚忠吉从对面的办公桌后扭过花白的脑袋，确认是修二后，他摘下老花镜，腆着肚子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啊，你来啦。”他红色的脸膛映着满头的白发分外精神。

“您好。”

“最近怎么不大来了啊？”

店主迎接他，请他坐下。桌上放有一个烟灰缸，上面浮雕着七位使徒的铜版画，估计是归国画家所赠。艺苑画廊对西洋画坛的大师们很青睐，相反，对无名画家却很冷酷。不过，大约一年前起，店主对修二却稍稍客气了一些，而在此之前则对他爱理不理。

店主是一个精明的生意人。经营画廊很难，千塚忠吉从四十年前起就做起这个生意了，其间几经沉浮，最危急的一次是在二十年前，他的店差一点就倒闭了。而幸运女神将他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如今成了千塚忠吉的神话。虽然有人说他不道德，可在生意人的伦理里，从来都不将道德视为标准。他反而因此成了一个“能人”，深受同行业者的称赞。事情是这样的，二十年前，千塚忠吉骗了一位著名的评论家，卖了一幅假画给他，而这位评论家却蒙在鼓里，将那幅假画登在了文章中，还写了作家评论。真品和赝品的辨别对外行来说是极难的。

此刻，这个千塚忠吉正热情地跟修二搭着讪，可仅仅在一年前，他对修二还不是如此欢迎的。当时，无论修二拿来什么，他都只是冷冷地瞟一眼便令其拿走。到后来，或许是有点厌烦了，他索性以一个垃圾价一次性收购十张画，说是仓库里堆满了人家送上门来的画，没地方放，能给你一点钱就已经是可怜你了。但凡这种画，画商都是在客户选购名家作品时免费送给人家的，也就是赠品。因而画商当然会成堆地购画。

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反倒是这赠品，后来让这位艺苑画廊的老板向修二投去了微笑。并非因为它价钱便宜，因为即使再便宜，画商也是白送给客户，当然会亏一点。生意人之所以微笑，是因为这种赠品已开始蜕变成了利润。山边修二的画不再需要搭售，它们产生了单独的价值。这种变化，大约是从一年前开始的。

有位买了一幅不怎么样的名家画作的客人，竟然对白添给自己的修二的画注目起来，还询问这是一名怎样的画家。

客人是懂画之人。比起那些已经成名的画家，他似乎更关注尚未出道的画家。这位客人在看到赠品画后，说还想看这位无名画家的其他作品。

那时，还有八张未赠出的修二的画，全被丢弃在了仓库里。

“真是新奇的画。”客人打量着那八张画说道。

“是新奇。”店主那精明生意人的眼神往客人的脸上一扫，便顿时附和起来。在画家面前绝不会说的话，竟对客人脱口而出。

“这位画家有前途，画里有着一种其他画家所没有的独特韵味。尽管还未成名，不过，我看好他的前程。”

客人又问这名画家是何种来历。可当时就连店主千塚忠吉也不怎么清楚修二的来历。

“下次他本人来后我好好问问。”挠着白发的千塚对客人说道。客人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绅士。他身上并不惹眼的佩饰中却透着一丝奢华，看上去虽粗犷，实际上却是精致而华丽。他来这店时，乘坐的是配有专门司机的豪华外国车。

“告诉你，这个人将来必定会获大奖。我的眼力不会错。”

“事实上，我也非常看好他。”千塚见机说道。而就在说话的时候，他早已在考虑下一批画的价钱了。

这位客人的嗜好就是专门囤积一些无名画家的作品，然后等着他们出名，以此来彰显自己高超的眼力。而事实上，在此之前，他的眼光只有两次被验证是正确的。那两个都获得了新人奖，现在都成了新锐画家而声名大噪。不过其中的一个已早早地开始没落。

“这名画家要比那两个都强。”绅士打量着八张画说道。这八张画并非是抽象画，它们接近于具象派。之所以说接近，是因为那画创作于抽象画流行之后，其中混合了抽象和具象的特征。虽说抽象派已穷途末路，不过在它的影响下，具象派也不可能再回归到从前的样貌了。

“素描功底很扎实，色彩感觉也很好。”客人褒奖着，又笑道，“到了这年头，不会素描的画家简直就是悲哀啊。”

于是，客人说要把八张全部买下来。不是论斤卖，而是每一张都正儿八经地按照号的大小来计算支付。

这名顾客的名字，艺苑画廊的主人千塚忠吉是不会轻易透露给作者山边修二的。

“有一位非常懂画的客人，说你的画有精彩之处。虽然说不清楚你以后究竟会不会成名，不过他说，你将来可能会在画坛上大放异彩。”

店主只字未提修二的八张画已全都卖掉的事，他只是再三强调，说好歹给推销出去了一张。

“你再试试画点东西吧。”画廊的店主虽然嘴上这么建议，可语气却不是那么热心，像是你拿来的话我就给你看看，如果画得好，我就试着向客户推荐。反正，你画也行，不画也无所谓，就是一种爱理不理的感觉。

“似乎比上次的要好啊。”当修二再次把画拿来时，店主瞥了一眼说道，“不过，你得再用点功才行。我都跟你说过好多次了，对方是个懂画的行家，甚至比评论家还厉害呢。”

千塚忠吉这才第一次对修二的每张画标价收购。虽然价钱只是上次十张捆绑价的一半，可终究是正规地给了一张画一个价。

“虽然你的画我是收下了，可那个人未必立刻就会来买走。眼下，你的画只有那个人买。我也是在赌一把。你看看，光是押在这儿的画就费了我不少的本钱。”

千塚忠吉并未说出来，其实他押在那些名家和流行画家的钱更多。为了让他们给画，有很多时候，他甚至硬塞给人家钱。这部分利息也很高。

一个月后，当修二画好十号大小的画带过来时，千塚忠吉的脸色明显比上次好多了。

“上一次的画卖出了。当然，还是同一个人。虽然人家挑了不少毛病。不过，总之是给买走了。”

千塚立刻把修二送来的画挂在墙上。老伙计和女店员们也都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以前，修二的画在这家店里还从未受到过如此的注目。

“对方说哪里不行？”修二想听听对方的意见。

“这个还是不跟你说了。因为一旦你受到了拘束，反而妨碍作画可就不好了。总之，你怎么想就先怎么画吧。”千塚说道。

“这幅画也能卖出去吧？”

“这个可不好说。毕竟，就算是再便宜人家也得掏钱啊。或许会买你这画的，顶多也就是那个人吧，不过我会向其他客人推荐一下试试的。”

这一次，千塚忠吉给出了比上次多五成的价钱。他完全有把握，那位客人必然会买的。

三个月后，在山边修二又带去三张画时，他总算从千塚忠吉的嘴里打听到了那位购画者的名字。

“是银行家。”

尽管店主终于松了口，可当时还是未透露银行名和此人的名字。画廊的老板并不希望年轻的画家和顾客直接交涉，即使双方想通过画廊结识，他也不希望让他们过早认识。最大的理由，当然是不想让双方知道他的收购价和出售价之间的巨大落差。此外，作为一名画商，他也想永远在双方之间保持一种绝对的存在力。

“是光和银行的行长，名叫花房宽。”

这便是店主一个月之前跟他摊的牌，也是因为修二的画让其他客人动了心。这大概同样是店主煽动的结果吧，他一定对客人说，这是一个有前途的画家，趁着他现在还未出名抓紧囤积一些他的画作，将来一定会大赚一笔。买画也是一种投资。既然是投资，其他客人一听说有位有眼光的客人专门来收购他的画作，当然也不免动心了。

“光和银行在哪儿？”修二并不知道这银行的名字。

“在阿岐市。这家银行不光是在县内，在中部一带也有很强的势力。东京的支行在虎之门。由于那位行长一直待在支行里，所以顺便会来我的店里瞧瞧。”

千塚忠吉之所以将实情完全吐露，是为了让修二继续为他作画。或许他也觉得，如果继续隐瞒，反倒会对自己不利。他似乎看透了修二的性格，觉得他并不是那种会跟顾客直接搭话的人。不过在画家中，也有一些偷偷与在画廊结识的顾客直接交涉的，“像商人一样狡猾的家伙”。

话虽如此，千塚忠吉根本没把这些画家们放在眼里。他坚信，倘若他们真有这种背信行为，他随时都可以将画家的艺术生命予以抹杀。他的店在同行业中也是老大，只要他一纸传书，那些画家就会被所有的画商扫地出门。更何况现在的修二还是个无名画家。

“我的画居然能合那个人的意，真是难以置信。”修二并非谦逊，而是觉得纳闷。这与自信是两码事。

“今天我有件事来求您。”山边修二抿了一口红茶对画廊的主人说。

“哦，什么事？”千塚忠吉的眼里顿时闪过一丝警惕的眼神，似乎以为修二是来找自己预支画资的。他觉得预支给这个画家还为时尚早。

要不，他是来给自己的画涨钱的？如果只是涨一点的话倒可以考虑，因为毕竟此前给人家的价也太低了。只是，自己有点心不甘情不愿——店主眼神中透着种种猜疑。

“事实上，是有关光和银行的行长花房先生的事……”

“是嘛。”

画廊主人的眼神马上又变了。难道这名画家是来求自己把他介绍给购买他的画的客人吗？他准备向人家致谢，然后再拜托人家今后继续关照他，借机搭话让人家认识他？——千塚忠吉的眼里满含着疑惑。

“那个，有件事，我想拜托您帮我问一下花房行长。”修二说道。

“啊，什么事？”千塚忠吉猜错了，糊涂了起来。

“……让您唐突地去问行长先生似乎也不妥吧。”修二又改变了主意，喃喃道。

他听说樱总行的社长玉野文雄是光和银行原先的职员。既然连行长都作为发起人来支持樱总行的设立，那或许从玉野在光和银行任职起，花房行长与玉野文雄之间便有某种特别的关系了吧。玉野一定是令花房行长很中意的一个人。

若想了解玉野的事情，问一问花房行长也许就明白了。只是自己仅仅是通过画作才结识花房的，怎么好唐突地去问这些事情呢。何况现在玉野似乎正笼罩在不幸之中，甚至连他的去向都不明。

一旦花房行长反问起为什么打听玉野，自己恐怕会难以回答。总不见得说玉野与一桩杀人命案有关联。

修二不想提那件杀人案件，决定通过别的事情来了解原光和银行的职员玉野文雄。就算不直接去问花房行长，能否通过其周围人来打听？出于这种想法，他便与千塚忠吉商量起来。

“这事简单啊。”千塚忠吉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当发现这与自己的生意并无利害关系之后，他的脸色顿时明朗起来。

“行长秘书室里有个叫加藤的人，他常驻东京支行，此人经常代替行长到我这儿，我去银行时也会碰上他。他大概会知道吧。要不我替你问问？”

“那就拜托了。”

“不用客气。不过，到底是什么事？”

千塚忠吉刚问到这里，一个跟店主一样肥胖的名叫大津的领班便兴奋地从前门进来报告：“社长，梅林老师来了。”

“哎，梅林老师？”千塚忠吉一下瞪起眼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立马把修二撂在了一边。

“喂，喂，我的上衣。”

千塚一面呵斥着女店员，一面慌忙朝前门奔去。梅林老师是西洋画坛的名家。

修二在画室里画着画。

这里原先是间小广告招牌店，修二租借来后将其改造成一间较大的画室。他好不容易说服房主，将招牌店的工作间改成了画室，所以室内成了一进门就是画室的奇妙结构。这个大小正适合作画室。画室一旁连着两间房间，一间八叠【1】大，另一间则是六叠左右，还有旧式的厨房和浴室。

“你姐姐来电话了。”值班的大婶过来送信说。大婶就住在附近，丈夫是一名油漆匠。修二正是在这名油漆匠的帮助下才租到这儿的。

“修二！”姐姐的声音有点兴奋，“刚才，涩谷的花店送来了供在灵牌前的插花，你认识一个叫池田一郎的人吗？”

“呃，不认识。”

“那是怎么回事？而且还是很华贵的插花呢，上面写着我刚才问你的名字。”

“住址写了没有？”

“什么也没写。我还以为是你姐夫银行那边的人呢，为谨慎起见我问了总务，结果那边好像也不认识。我心里没个头绪，所以才想问问你。”

“姐姐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呢？”

“挺奇怪的，现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有人送来这种花。”

“今天与什么法事有关系吗？”

“‘七七’早在一个多月以前就办完了，不可能是为了佛事。也不知那个人是怎么想的，竟送起这东西来。”

听着电话，修二顿时想到一件事。“这花有这么华贵？”

“这花怎么也得值五六千日元吧。”

“那好，我现在就去你那边。”

“行，我也觉得怪瘆人的。不过我还是先供上了。”

修二换上衬衫和裤子，衬衫依旧是那件红方格花纹的衬衫。然后他披上那件口袋里装有画帖的外套，委托大婶看一下门后就打车而去。

“修二，就是这个。”姐姐立刻把刚进门的修二领到佛坛前。

插花果真气派。虽然并不大，可插的全都是名贵的花。姐姐说起码得值五六千日元，说不定还要更贵一些呢。花茎上挂着花店的小信封，里面装有一个姓名签，上书“池田一郎”。笔触纤细，大概是花店的人写的。

“这花一看就挺贵啊。”

“我说是吧？即使在葬礼时，也只有银行行长一个人送这么名贵的花。”姐姐在弟弟身旁端详着花。

“既然你和姐夫银行的人都对这个池田一郎没印象，那他到底是什么人呢？送来如此华贵的花，一定跟姐夫关系很近吧？”

“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葬礼那天就该送来啊。”

“唔。所以与其说跟姐夫有关系，不如说是与他去世有关系。”

“别吓我。”弟弟的一句话让姐姐打了个寒战，“修二，你稍微过来一下。”说着，姐姐慌忙把修二拽到隔壁六叠大的房间，“你也这么想？”姐姐审视着修二的脸，眼里满是惴惴不安。

修二掏出烟斗，填上烟草，然后点上火，慢吞吞地吐起烟雾来。

“不过姐姐，你有一点想错了。你是不是以为那花就是犯人送来的？”

姐姐连大气都不敢喘。

“不是这样的吗？”她低声反问道。

“我刚才说与姐夫的死有关，并不指这个意思。此前我一直没和你说，其实我在想，姐夫他说不定是被当成别人，让人给错杀了。”

“被错杀？”姐姐睁大了眼睛，倒吸了一口冷气。

“是，虽然现在还没有弄清楚，可很像这么一回事。”

修二这才把自己此前的经历向姐姐挑明。只是，他省略掉了那名矮个刑警也带着同样看法在暗中调查一事。

“还有这么回事？”

姐姐愣了许久，眼光停滞在了天花板的一角。

“因此我觉得，经常去那处公寓找那个女人的男子，极有可能是被暗杀的对象，而罪犯却把姐夫错当成了他。眼下只能这么想了。因为无论警察们怎么调查，也找不到姐夫遇害的任何原因。姐姐你不也对搜查本部解散时警察们的话愤慨不已吗？也就是说，警察们是什么线索都没能抓到，所以才如此辩解的。”

姐姐这时才明白，为什么修二会好奇地向自己打听住在附近公寓里那个女人的长相。

插花的姓名签上印有涩谷道玄坂下“海格花店”的字样。

“海格花店”在某栋新建的大楼一层。一走进里面，立刻被一片绚烂的色彩淹没，好一家高级的花店。

修二把从姐姐那儿带来的姓名签拿给一名二十岁上下的女店员看，问她知不知道这个订花人。女店员看了一眼写有名字的姓名签，然后走进里面的收银台。一名二十七八岁、下巴有点凹陷的女人正坐在那儿。听年轻的女店员嘀咕了几句后，她站起身来，走到修二的面前。

“您好，这的确是在我们这儿订的花。”女人热情地对修二说道。

“我家收到了这花。”修二放下烟斗，说道，“可我怎么也想不起这送花人是谁。所以就想过来问一下，究竟是谁来订的花？”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女店员并未特别惊讶。看来这事常发生。

“上面的名字，是你们这边写的吧？”

“是的，没错。”

“字很漂亮，是你写的吗？”

“让您见笑了。”下巴微陷的女人微笑着点点头。

“我知道是顾客委托你这么写的，那么，那名客人究竟是什么样的男子？他大约的年龄是多少？”

“客人并不是男士，而是名女顾客。”

“女的？”修二的脑海里顿时浮现出那对双眼皮的眼睛来。

“是的。我想是一位二十四五岁的女士，长相挺漂亮的。”

“这么说，那名女性是替这位叫池田一郎的人来订的花？”

“这一点对方什么都没说，我也不清楚。不过，大概是这样的吧。”

“我想了解一下那名女子的特征。她长什么样的？”

“这个嘛，双眼皮，眼睛很漂亮。只是，感觉有点暗淡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

修二从外套的大兜里取出写生簿来，将那张女子脸部速写打开给女店员看。

“啊，眼睛画得太传神了。”

女店员端详着画像，不禁夸赞起来，其中也包含着对修二刚才夸她笔迹的回敬。不过，她却并未说画得像极了。

“这位客人委托你代写名签时，有没有将名字写在纸上？”

“没有，那位客人什么也没写。这名字是我一个字一个字问的。”

“她身穿什么样的衣服呢？”

“这个嘛，她穿的衣服不怎么显眼，很朴素的那种……”

“那个人是一个人进来的吗？有没有同伴？”

“没有。”

“那花是她自己选的了？”

“是的。”

“啊，我可能有些冒昧，那位客人的住址您知道吗？”

“我没问。”

这是当然的。一名偶然造访花店的客人，怎么会把自己的住址详细告诉花店呢。

这时，店里同时走进来三名客人，女店员顿时忙了起来。可修二还想再问点东西，便没有离开。他也知道自己碍手碍脚，可自己好容易抓到这么个绝好的机会，而且刚才的话也还未说完。

三名客人的选购并未大费时间。

两名年轻的女店员目送着客人私语起来：“刚才那位客人我好像在哪儿看见过啊。”

“是吗？我怎么不认识？”

下巴凹陷的老女店员听了，便插了一句：“刚才那人？他叫山根，半年前不是来买过卡特莱兰的吗？”

“对啊，没错。还是后藤姐记性好，真佩服。”

“这没什么，当时山根那名字不也是我给写的嘛。”

“每天有那么多人来，半年前才只来过那么一次的客人，你就把他的脸给记住了，真了不起！还有一次，你忘啦，你那时认出了一名一年前来过的客人，结果弄得那名客人都大吃一惊呢。”另一名年轻的女店员说。

这时修二才知道，这名下巴凹陷的女店员名叫后藤。

“实在抱歉。”说着，那位后藤女士又返回到修二的身旁。

“没事，倒是我给你们添了麻烦，净问些无聊的事，真抱歉。”

女店员眯起漂亮的大眼睛，热情地笑了。

“刚才不经意间听到了她们的谈话，她们说你的记忆力很好？”

“哪儿啊，也没那么好。”

“我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也不是什么大事。如果那名以池田一郎的名义订花的漂亮女士再来你家店的话，能否麻烦你帮忙问一下她的名字和住址？”

“好的。”

“实际上，我真的是很想见见她。我给你留个电话号码吧。”说着，修二用铅笔在画帖的一角沙沙地写了起来。

“对了，若能再看到她，请给我打个电话。我是收花人的弟弟。”

“您是画洋画的吧？”

名叫后藤的女店员眼神里流露出了好感。

次日，艺苑画廊给修二打去了电话，是店主千塚忠吉的声音：“上一次实在是抱歉。”

由于上次修二造访时，千塚光顾着照应梅林老师，把修二撇在了一边，他似乎心里过意不去，便一反常态地客气起来。

“关于你托我的那件事……就是让我打听曾在光和银行干过的那个什么玉野的事。”

“啊，让您费心了。”他一直以为千塚那么忙大概早把这事给忘了。

“我就照你说的问了一下加藤先生。结果他却说，希望跟你见上一面，当面谈谈。”

“是吗？”

真是求之不得。不通过千塚反倒更好。

可是，这个画商千塚是不希望让画家和顾客直接见面的。纵然不是花房行长本人，但这秘书室的加藤也是以行长代理的身份与千塚经常接触的人啊。按理说，千塚应该不愿意让自己见这个加藤的。可他今天却打来这通电话。修二想道，说不定是那个加藤听了千塚的话，主动提出要见一下自己吧。

“他让我什么时候去银行呢？”

“不，不是银行，加藤先生说了，他想在银座S堂的餐厅里见见你，下午两点。”

“我知道了，那就这样，多谢了。”

“那我可就这样回复他了……银座离我这儿也不远，你回来时可否顺便来一下我这儿？”

看来，千塚忠吉还是对顾客与画家的谈话内容有些在意。

银座S堂的地下层建有高档的西餐厅，正当修二停下来搜寻坐在桌边的人时，一个身穿黑色西装的人从一旁走了过来。

“您是山边先生吧？”他一身得体的银行职员打扮，眼神极为机敏。“请，请。”加藤把修二请到早已定好的餐桌前。

“这是我的名片，请多关照。”说着，加藤递过名片，上写：

光和银行东京支行秘书室 加藤和彦

就坐之后，咖啡立刻端了上来。

“我们行长非常喜欢您的画，在艺苑画廊买了您的作品。”加藤微笑着说道。

“我也从艺苑画廊的千塚先生那里听说了，真想向行长先生当面致谢，只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实在是感谢行长先生了。”

“哪里哪里。行长非常赞赏您的画，绝不是恭维，行长对画的鉴赏颇有自信，从以前就是……”

加藤聊了会儿行长之前关注过的无名画家，聊得非常投机。

“……不觉间聊多了，听千塚先生在电话里说，您要打听一个以前在光和银行工作过的人？”加藤欠了欠身子问道。

“是的。他叫玉野文雄，是樱总行的社长。听说他以前曾在光和银行上过班，所以想打听一下他的情况。”修二单刀直入。

“您为什么想问关于玉野的事？”加藤放下茶杯问道，而他此时的眼神已与刚才稍显不同，直盯在修二的脸上。

这时，有对夫妇正好带着五个喧闹的孩子走进餐厅，修二等他们从身旁过去后，这才缓缓地说道：“事实上，因为一些事情，所以想了解一下这位玉野先生。”

“这样啊，什么事情？如果方便的话，可否说出来听听？”加藤也以平静的口吻应道。

“必须要说出来吗？”

“可以的话……怎么说呢，虽说他已经辞职了，可毕竟也是我们银行从前的员工，您若说出来的话，我也好回复您。”

“在玉野先生做樱总行社长时，公司突然解散了。听说，樱总行以前是给东阳生命保险公司做代理的。”

“没错。然后呢？”加藤以不变的口气应和着，眼睛不住地观察对方的表情。

“当时，由于保险合同的事，我的一个朋友同玉野先生起了一些摩擦。后来樱总行倒闭了，找不到人交涉，所以他想知道这位玉野先生的去向。正好你们银行的行长买了我的画，我就对他说‘我帮你问问吧’，于是揽下了这么一个差事。然后我就通过千塚先生来求您了。”

“这种事去东阳生命公司不就解决了吗？”

“可我朋友说，他是私下跟玉野先生签了一份特殊合同，而这事不能再拖，与东阳总公司交涉又不行。”

修二实在找不出打听玉野的正当理由，他自己也觉得刚才的解释过于牵强。

“是吗？”加藤看上去头脑机敏，却并未对修二所谓的朋友的名字以及特殊合同的内容进行追问。

“关于人寿保险的事情，我也不很清楚啊。”加藤说道，“或许在拉保险时，可能会有这种私下的交易吧。尤其是在玉野才做樱总行不久，他想必会急着四处拉保险。不过，很遗憾，我们也不知道玉野现在的下落。”

“是嘛。玉野先生从光和银行离职前，从事的是什么内容的工作？”

“在总行那边时，他做的是总务一类的工作……”

“啊，这么说，地位相当高了？”

“差不多吧，课长这种级别。”加藤并未说出具体的职位名称。

“行长先生很器重玉野先生吧？”

“哦，您的意思是？”

“据我的那位朋友说，他们签合同的时候，玉野先生曾向他透露说，樱总行可是得到光和银行全方位的援助呢。”

“是瞎扯吧，根本没这种事。”

加藤这才把视线从修二脸上移开，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香烟来。

修二很想把出现在樱总行设立宗旨书上的发起人的名字说出来，可他犹豫了一会儿，决定不说了。

这个秘书室的男人肯定知道花房行长参与玉野文雄新公司设立一事。

“这么说，玉野先生是一个很会糊弄的人？”修二试着问道。

“谁知道呢，我对玉野也不是很了解。”

“是吗？……我也是受人之托，那我就这样如实回复朋友好了。”

修二就此终止了打探。照目前来说，光是获悉玉野文雄曾在总行坐过课长级别的位子这一点，就已经足够了。毕竟自己没有正当的理由，倘若再性急地向加藤询问种种情况，恐怕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没能帮上您什么忙，抱歉。”加藤微微点点头，客气地说道。

“与您初次见面就光谈这些琐事，实在是过意不去。”修二说道。

“是啊，下次一定好好聊聊您的绘画。有了行长的撑腰，艺苑画廊的千塚先生也干劲大增，说您的画今后一定会热卖。”

“多谢。”修二低头致意，“请代我向行长先生表示谢意。”

“有机会我会转达的。”说完，加藤又改口道，“对了，山边先生，今天因这种事跟您见面，我没有正当理由和行长说。所以，等以后比如偶然在艺苑画廊碰到时，我再把您的问候转达给行长。”

说话间，加藤的眼神已经冷淡了下来。

修二在S堂的门前与加藤告别。临分别时，加藤的态度又变得热情起来。随后他转身大步离去，身影消失在对面的十字路口处。那边的停车场里好像有车子正等着他。

修二慢慢悠悠地走在大街上。会面的结果并不理想，加藤似乎不想回答关于玉野文雄的事情。那他为何又主动提出来要见见自己呢？既然他不想说，随便找个借口推辞不就行了？刚才自己总有种被加藤探问的感觉，心里有种难以言喻地不快。感觉他之所以不跟自己说实话，是另有隐情。

加藤说他并不清楚玉野文雄，就算他们所属不同的课，但公司充其量不就是家地方银行吗？不可能不知道，这分明是他在撒谎。总之，加藤那家伙不想说，却想知道自己去询问的意图。

可他为什么要这样？难道是出于银行业那种以信用为生命的职业感？

不觉间修二已来到艺苑画廊前。展厅墙上无序地挂着绘画，他一进门便看见店主千塚忠吉正站着为客人介绍一幅裸体画。

“呀，欢迎。”

趁着千塚过去打招呼的空当，客人匆匆从店里逃走了。千塚把修二引到狭窄的内屋。

“怎么样？见到加藤先生了吗？”千塚问道。他吩咐女店员端来煎茶的茶具，娴熟地从暖水瓶里往茶壶里倒水。

“托您的福，刚才已在S堂与加藤先生见过面了。”

说着，修二习惯性地掏出烟斗，看到千塚正在朝素陶茶杯中倒着浓茶，便又将烟斗塞回兜里。

“顺利吗？”千塚有些担心的样子。

“他也不太清楚，我们没说什么就告别了。”

“啊，是吗……请。”

千塚自己也把小茶杯贴在唇边，啜了一小口茶。

“有没有夸你的画啊？”他说道。

“今天我们没谈画。”

“是吗？”千塚总算安心下来。在眼下这个阶段，他并不希望顾客和画家直接接触。

“反正行长那边你就交给我好了。”千塚大声地吸溜着茶杯的杯沿，“那个加藤只是行长的红人而已，对画不大在行，他只是替行长过来跑跑腿而已。”千塚刻意强调道。

“或许是吧。那作品的事情，千塚先生，我就全拜托您了。”

“包在我身上，我也正想把你的作品推出去呢。”

“有劳您了。”

“不是夸海口，只要有了我艺苑画廊的撑腰，画商同行们看你的眼神立刻会不一样。如此一来，评论家们自然会受影响。其实那些评论家也都是糊弄人的，文章写的是洋洋洒洒，但在画的鉴赏方面没多大自信，所以最终还是会参考我们的言论。而且总有一些有名的评论家，名字我就不说了，他们根本就是照搬我的话，一字不漏地写入他们的报纸评论里。”说到这里，千塚笑了，“因此，你得好好努力啊。”

“能得到艺苑画廊的支持，真是感激不尽。”

“我会尽力帮你的……对了，说来真不可思议，你的画正逐渐得到大家的认可。”

“……”

“就在一个小时前，有一个咨询电话打进来，让我告诉她你的住址和电话号码。”

“是谁呀？”

“她没说名字，反正是个女的。”

“女的？”

“最近，女性好像也开始逐渐收购起新锐作家的作品来了。电话里的声音听上去很年轻。毕竟年轻女性负担不起大家的画作，她们往往会以能够承受的价位求购自己满意的作品。我一直在想，能不能为市民们创建一套购画的贷款制度。这样一来，生活也有了情趣。我想那位女士可能是看到了你的画，不由想打听你的住址和电话号码吧。最近的年轻女人啊，怎么说呢，正如她们没命地想打听电影明星或歌星的住址一样，或许她们对画家们也产生了同样的好奇吧。”

千塚忠吉虽然很不希望像花房行长那样的富豪收藏家与画家直接接触，不过，他并不在乎这种穷画迷。

“那个女人，您觉得她是什么职业？”

“猴急了吧？”千塚又笑了，“大概是办公室女职员吧。”

“啊，是嘛。”

山边修二的脑海里立刻浮出了玉野文雄的情人萩村绫子的身影，还有那张自己凭想象画的脸。不过，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对方不可能会知道自己的行动。

修二在家附近下巴士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附近有家市场，主妇们都行色匆匆。穿过市场后，便是一条冷清的陋巷。

修二漫不经心地走着，他突然想起光和银行的加藤和彦的态度，以及当时加藤提及的某些话语。矮个子罗圈腿的男子顿时浮现在眼前，仿佛这名男子现在也正跟自己并肩走在一起。

莫非西东刑警也调查到加藤那儿去了？正如在调查东阳生命保险公司总部时，他赶在自己的前头，难道巡警也找到加藤问起了玉野？

这并非不可能。调查是对方的老本行，或许他早就顺着东阳生命这一条线摸到了光和银行，查出了玉野。如此想来，加藤一开始对自己半警惕半探问的态度也就不难理解了。无论是加藤主动约见自己，还是今天这怪怪的会面，一旦把西东刑警放进来考虑，谜团便迎刃而解。

可以想象，那名刑警正抢先自己两三步在作调查。照这样子来看，那个罗圈腿男人说不定已去了玉野文雄那儿了。

若真是这样，真该去找那位西东刑警了解一下他的进展。

修二一回到家，值班的大婶立刻准备回去了。

“晚饭我都帮你准备好了。”

“多谢。”

“也没给你做什么好吃的。”

“没事……对了，我出去的时候，有没有人打电话进来？”

“没有。”

修二叼着烟斗端详起一幅未完稿的画布来。这幅画或许也会被花房行长从艺苑画廊里买走吧。于是，他又从光和银行联想到了玉野，继而，加藤秘书那张令人琢磨不透的脸也在眼前浮现出来。

忽然，电话铃响了起来。

“您好，是山边先生家吗？”是个女人的声音。

“对，我就是山边。”

女人的声音稍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又确认了一遍：“是画画的那位山边修二先生吗？”

“没错。”修二回答着，想起千塚说过的话。千塚刚才告诉过他，曾有个女人打电话要他的住址和电话号码。修二侧起耳朵：说不定，这个女人就是萩村绫子。

“山边先生好像想了解玉野文雄先生的事情，对吧？”

“啊？”若不是脑子里正浮现着萩村绫子，恐怕他一定会蒙了吧，“您是哪位？”

“基于一些缘由，我不能告诉您我的名字。不过，有关玉野先生的事，我倒是可以告诉您。”女人的声音很清澈，但似乎不是很年轻，“……一直到两年前，玉野先生还是光和银行的考查课长。”

“考查课长？”

“玉野先生干了两年课长。他之所以从光和银行辞职，开樱总行做东阳生命保险的特约业务，其实是被银行委婉地轰走的。”

“您好，能否请教一下您的名字啊？”

“恕我无可奉告。我只是想告诉您这一点而已。”

“喂喂。那……那您知道玉野先生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

“喂喂……您不是萩村绫子小姐吧？”

“不是。”对方立刻否定了他。

随之，电话切断了。

事情跟千塚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修二万万没想到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竟会告诉他玉野文雄的事情。

对方为什么要告诉自己这些呢？而且，时间又刚好是在自己询问了光和银行的加藤秘书之后，打到艺苑画廊的咨询电话也是在他与加藤会面期间。修二不由毛骨悚然，他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似乎已被人盯上了。

这个未曾谋面的人知道自己的名字叫山边修二，但不知道他的住址和电话。修二在半年前刚搬家，还没有在电话簿上登记。那个女人一定是徒劳地翻遍了电话簿后，才打电话问艺苑画廊的吧。

开始时，修二还以为电话那头的是萩村绫子。可是，撇开玉野的事情不说，那个女人应该不会知道自己与艺苑画廊的关系。当问到对方是不是萩村小姐时，她当即否定了。不过，跟玉野文雄关系最密切的只有萩村了。姐夫被错杀时，她正住在附近的公寓里。并且，自从杀人案发生以后，玉野文雄也从她的公寓里消失了，而她也退掉了公寓搬到了别处。这个女人往姐姐家送系有黑丝带的插花其实毫不唐突。因为若她知道自己的姐夫是被错当成玉野遇害的话，无疑会想悄悄地为姐夫供上一束花。

修二现在正调查姐夫案子的事情，或许萩村绫子也已经有所察觉。无论是玉野还是她，一定在密切注意着当局的调查状况。若真的是这样，说不定他们也注意到了遇害人的家属也正频频调查此事。

这么想着，修二越发觉得刚才打电话的女人就是萩村绫子。

不过，他还是没有放弃思索。

假如对方就是萩村绫子本人，那她为什么要特意打电话告诉自己玉野的事呢？若她真的知道修二正在调查此事，按照萩村绫子的立场来说，她应该尽量隐匿玉野的事情才是。可电话里的女人却偏偏要把玉野从前的经历告诉自己。

不过，那女人并没告诉自己玉野现在住在哪儿，这种透露方式实在很奇怪。而且她只告诉自己说，玉野文雄在辞掉银行之前曾担任过总行的考查课长……从这一点来看，对方又不像是玉野的情人萩村绫子。

那个电话果真是告密电话吗？对方之所以只说一部分，莫非是害怕说出全部后会暴露自己的身份？也就是说，她想给自己一点暗示，然后让自己顺着这条线索继续调查？修二有些不安起来。

修二从未听说过光和银行考查课，他本来就对银行的情况不熟。

次日，修二给姐姐打了个电话。姐夫是银行员工，所以他想问一下姐姐考查课是干什么的。

“姐，最近好吗？”

“哎，就这样过呗……你说是要去调查那个送花人的事，后来怎么样了？”

“啊，我忘了跟你说了。花店那边果真不清楚……”

修二真想说，那花很可能就是曾住在附近公寓的那个女人送的，不过此刻他却没说出来。他不想让姐姐问一些多余的问题，以后说也无妨。

“那个，有件事，你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姐夫的银行？”

于是，修二便说了考查课的事。

大约十五分钟之后，姐姐打回了电话。

“我刚才问了。阳光互助银行没有所谓的考查课。”

“也就是说，只有某些银行有？”

“对，听说一个叫光和银行的有这个课。”

“到底是同行啊。”

“对方说，考查课类似监察，在他们银行叫做考查课。”

“银行内的监察机构，也就是监督咯？”

“没错。虽然银行内不会有什么违法乱纪的行为，但如果出现一些比如贷款额过高、担保额又太少之类的情况时，考查课就会仔细调查并向上级汇报，这就是考查课的任务。他们还说，比起总行来，这个课的工作对象更倾向于支行。”

“原来是这样啊，这就是考查课啊。”

“怎么，有什么事吗？”

“没，没有。”

修二挂断了电话。

如此说来，考查课的工作似乎与存款者并没什么直接的关系。他们的工作主要是监督各个支行，防止出现贷款过多或不当业务等。银行是保管储户重要存款的金融机构，所以他们也要时刻擦亮眼睛，以免在业务上出现过失。而担负起眼睛功能的就是这考查课。一言以蔽之，考查课即银行里的监察机构。银行有这种机构乃是为了维护其稳健的信用，所以绝不是丢人的事情。不，岂止是不丢人，正因为其职责是为了保护存款人的利益，它的存在反倒成了银行信用的保障。

那么，光和银行的加藤秘书在S堂会见自己时，为什么不把玉野文雄曾做过考查课长的事情明确说出来呢？

玉野从光和银行辞职，接着立刻创建了樱总行，代理保险业务。而光和银行的花房行长又作为发起人之一积极参与了樱总行的创建，并为其提供了全方位援助。如此说来，就算玉野与花房行长没有私人关系，那也应该为银行立过大功。一般说来，一名辞职的银行职员，无论他去开什么样的公司，银行的行长也不可能如此大力支援。何况，光是得到银行行长的援助，玉野的樱总行也足以对外树立莫大的信用了。

那么，玉野文雄究竟在光和银行立下了什么功劳呢？为什么那名电话通报者说他是“被委婉地轰走”呢？

樱总行没落了，被东阳生命保险公司收回了营业权。当时光和银行没有去援助玉野文雄，这可以看成是将其“轰走”的一环。现在，光和银行和玉野文雄完全断绝了关系。这不禁让人浮想联翩，事情一定还存在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如果说玉野为光和银行立下了大功，那必然是在他的工作管理上。身为考查课长，其职责主要是监督地方支行，或许这个玉野课长发现了支行的重大过失，避免了祸患。目前只能想象到此了。

可是，疑问随之又接踵而来。倘若真是这样，玉野为何没能在银行内获得升迁？为什么被委婉地轰走？虽然并不清楚离开银行创建独立公司是否是他的梦想，可一想到玉野的没落，总让人难以接受。

修二明白，自己若想揭开这个秘密，必须先弄清玉野在做银行的考查课长时发生过什么事情。

正当他想到这儿时，电话铃响了。

“喂。”听筒里传来沙哑的声音，是艺苑画廊的千塚。

“啊，昨天实在是有劳您了。”

“哪里，你太客气了。怎么样，昨天问我要你电话号码的那个女画迷，她给你打电话了没？”

“没，还没有。”修二这么回答道。他不清楚千塚是随便问问还是故意装糊涂。

“是吗？那她早晚会打给你的。对了，山边，有件事必须得请你加把劲了。”千塚的声音听上去很轻松。

“哦，什么事？”

“是这样，光和银行的行长刚才给我来电话了。”

“……”修二也正巧在考虑这件事，心不禁咯噔一下。

“他说想要你三张画，八号或十号的那种，还说想尽快到手……”

“你那边应该还剩下一些啊。”

“他想另外要几张。我那边的那些他也都看了，说是要几张新作。这个月内要三张，你能不能搞定？价钱也会多出的哦。”

“一个月三张？”

若是一个月画三张，那自己就没有时间调查案件了。

“我说，好像有点够呛啊。”

“那你能不能尽量想想办法？行长很热情。对你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有三十天呢，三张还是能画得起来吧？”

“那个，可是我还有点别的事。一张的话应该没问题。”

“可对方说要三张。”千塚语气强硬起来。事关画商的生意，他顽固坚持也是自然。

“那让我考虑考虑。”修二敷衍了一句。

“还考虑什么？赶紧干吧。我知道你也需要到处散散心什么的，可工作也还得好好干啊。”千塚笑了，可还是带着一丝逼迫的感觉。千塚觉得是他把修二推销出去的，怎么说修二也得知恩图报。

光和银行的行长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一下要三张画？修二想不明白。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艺苑画廊那边应该还有三张没卖掉。听千塚刚才的意思，行长不大想要那三张，而是希望买到新作。可谁能保证他会满意新作呢？若只要一张的话倒还好说，可他却一下要三张，而且还要自己在一个月内画出来。修二实在弄不清行长的意图。

总之，无论是玉野文雄原先所在银行的行长提出这种要求，还是加藤秘书约见自己，以及有人打电话透露玉野的事情，修二总觉得这些事像是同一时间发生的一系列连锁反应。

接近正午时，电话铃响了起来。

又是女人的声音，这不禁令修二一怔。不过，却与昨天的声音不同。

“我是涩谷海格花店的。”

“你好，我是山边。”

修二的眼前顿时浮现出道玄坂花店那个下巴凹陷的女店员的面孔来。

“你是后藤小姐吧？”

“是的。上一次承蒙惠顾……事实上，您上次要找的那个订花的女客人，我又看到她了，所以通知您来了。”

“哎，在哪儿？”

修二立刻把听筒紧紧地贴在了耳朵上。

山边修二去了涩谷的海格花店。

“欢迎光临。”叫后藤的那名女店员迎了出来。

“多谢你刚才打电话。”

“这也只是个偶然而已。”女店员笑眯眯地说道，“昨天我从店里回去时，遇到了您上次所说的那个人，就是给您家订花的那位漂亮女子。”

“这么快就遇到了，真是太幸运了。”

“是啊，刚受您所托就遇上，我也吓了一跳。看到那个人的一瞬间，我心口都扑通扑通直跳。”

“你说是在豪德寺车站？”

“对，是小田急线……因为我回家时要在豪德寺站下车。”

“请讲得再详细一点。”

“当时是下午六点左右。正巧昨天家里有事我就早退了。我出了检票口，正在下车站的石阶。您大概也知道，豪德寺的车站修在高出道路的地方，必须要上下石阶才行。这时，我忽然从对面上来的人群中发现了她的脸。”

“是一个人吗，那女的？”修二这么问，是想确认一下玉野文雄有没有在她身边。

“我想是一个人。当时她身旁似乎没有人跟着，正一个人急匆匆上去。而且，化妆也比来这儿时要艳得多。”

“艳？什么意思？”

“也不知道我这么形容准不准确，反正当时她有点浓妆艳抹的感觉。她穿的是西装，这也跟来店里订花时穿的质朴衣服完全不同。”

“应该没看错人吧？”

“她那张脸我印象很深。”

“原来如此，您的记忆力确实厉害。”

“哪里哪里，没那么神乎……可毕竟是您刚拜托的，所以在看到她的时候，我心里一紧，仔细多看了好几眼。她的双眼皮，完全有您画上的那特征。”

“这样啊。你那样盯着人家看，她没有发现吧？”

“像我们这些在小店里上班的人，不会给只来过一次的客人留下什么印象。而且，她走得也有点急，似乎根本无暇留意其他事。”

“就这些吗？”

“不仅如此，”后藤微笑了一下，“我受您所托，感到某种责任感，所以就立刻折返回去，悄悄地跟在了她的身后。”

“哎，你？”修二不禁为她的热情感佩不已，投去感激的眼神。

“那是当然。不过对方并不知道我这小小的刑警游戏。我一直跟着她，看她到底要到哪儿去。结果到了检票口后，她没有买票，而是径直通过检票口走向了站台。她用的是月票。”

“是吗？”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直接停下来呆呆地看她乘进了上行的电车。”

“你刚才说当时六点左右，对吧？”

“没错。我倒是有个设想不知该不该说。说不定，她是这个钟点才开始上班的人？”

“有道理。”

“总之，正如我刚才告诉您的，她当时的服装和化妆跟上次来店里相比明显更花哨。”

修二明白后藤想要表达的意思。当女店员说到那女人持有月票，很可能是上班族时，他就判断那个萩村绫子有可能后来找到了新工作，住处也从姐姐家附近的公寓搬走了，所以这些不难想象。可是，以前经常去她住处的玉野怎么样了呢？莫非玉野已经潦倒到萩村绫子非上班不可的地步？

出了花店后，修二不知自己该如何打发傍晚五点之前的这段时间。现在才只是一点多，就算去一家廉价餐馆慢腾腾地吃一顿午饭，也还有大把时间。

修二盘算着或者去周围的画展转转；或者去好一段时间没参观的美术馆溜达一圈。古代美术经常会为他带去灵感。大概是两三天前的报纸上说，某美术馆正在展出中国的青铜器，他一直想去看看。

可是，他现在却怎么也提不起心情来。要不，干脆去拜访一下好久没见的老朋友？眼前浮现出两三张面孔，可他却仍没有兴趣。过五点后必须要去一趟豪德寺车站——此刻脑中的思考被案件牢牢束缚住，那些平时抬脚就去的展览会或朋友交际，现在完全游离出自己的心境。

他觉得调查玉野文雄更重要。身为考查课长，玉野到底为银行立下了什么样的功绩？从昨天起他就在思考这件事，自己必须尽早调查清楚。真想把时间都用在这上面。

可是，该从哪里着手？即使去了光和银行对方也不会告诉自己。银行方面一定会拼命隐匿，这点从昨日会见的那个加藤的态度就已显而易见。

修二在站前大街上闲逛起来，成了一个漫无目的、四处溜达的闲人。他不时混入穿梭的人流，一会儿瞧瞧路边的商店，一会儿又停在信号灯前点上烟斗，眺望行色匆匆的路人。

怎样才能知道玉野考查课长的功绩内容呢？他不断地思索着方法。忽然，一条妙计浮上心头。

银行的玉野考查课长立过大功，也就是说光和银行的某家支行出现过重大过失。只要找出这家支行不就行了？

光和银行的营业网点主要在日本中部地区一带，支行无疑有好几十家。修二想起那密密麻麻罗列在银行广告中的支行名字来。光和银行也一定跟其他银行一样，会炫耀其支行数目的庞大。

一家一家地调查这些支行会要命的，而且也不能保证人家告诉自己的就是事实。不，这条路绝对没戏。如同东京支行保持沉默一样，总部和支行也必定会严守秘密。修二确定这条路根本行不通。

他走进涩谷车站，随着人流移动脚步，思考并未停止。

——假如，玉野发现了支行的重大过失，从而为总行作出贡献的话，那么该支行的行长自然会被逼辞职。玉野从光和银行辞职，创建樱总行做保险代理业务是在两年前，也就是说，支行长的辞职时间，也应该在那个时间点的一年或两年前。如此推测肯定是没错的。

所以，只需针对光和银行的各个支行调查这一点就行了。此前模糊的幻想忽然具体起来，焦点也明晰显现。

可是，自己该怎么调查呢？最好的方法就是去问光和银行总行，了解过去的一两年内各支行行长的人事变动情况。可是，自己没有人脉，银行也一定不想对外公布这些事情。并且，就算知道各支行长的人事变动情况，作为外人也无法判断其中到底哪一个是惩罚性的停职。为了维护银行的信誉，银行方面会以辞职照准的形式解雇员工。当然，倘若这事作为刑事案件而曝光就另当别论。否则，外部是无法知道的。

但是，修二却并未放弃这种构思。有一点可以想象，虽然调离等人事变动很常见，但支行长辞职的情况还是不多见的吧。只要全部调查一遍，把那些退休离职和主动离职者都排除掉，那么，因特殊情况而离职的人就会浮出水面。

思路基本上明晰了，范围也缩小了。

那么，接下来如何做才能获知这些退职支行长们的情况呢？若是无法拿到这些资料，一切都会回到原点。这次他没有担心，因为他似乎已找到了办法。

他想起了报社。报社在中部地方拥有很多分社。只要去分社打听一下，一定可以很容易弄清光和银行各支行的退职支行长。只要把这些资料收集起来，就可以绘制出一张退职支行长的一览表。

修二不禁想起了R报社的美术记者阿辻。阿辻的工作与画坛关系密切，经常出没于各个展览会。这位记者对修二格外关注。

阿辻是一名奇怪的男子，虽然职务是学艺部总编，可在报社的出勤却很散漫。一星期能出勤四天算是好的，而且上班时间也不固定。部长对他这不规律的出勤睁一眼闭一眼。因为部长跟他是同届，也不好批评他。

阿辻虽然是一位美术记者，却致力于培养年轻画家。展评时也经常会报道一些无名画家的工作状态。所以他深受年轻画家们的喜爱，而且阿辻也经常把伙伴拉到自己吃得开的酒吧里去。可以说，他简直就是在画坛报业小有名气的头儿。

修二决定去求阿辻，让他跟社会部联系一下，再去拜托拜托分社。只是他担心这个时间阿辻不在社里上班，于是试探性地打了个电话，没想到话筒那边竟忽然传来了阿辻的声音。报社附近有家便宜的餐馆，名叫“印第安人”。阿辻说他正要去那里吃午饭呢，要修二赶紧过去。

修二立刻跳上地铁赶去“印第安人”。只见阿辻那半白的长发正垂在咖喱饭的碗上。

阿辻没问修二的意见直接为他点了咖喱饭。现在的时间是两点。

“我来是求您点事的。”修二说道。

“你要办个人画展？”年近五十的阿辻皱起眉头问道。

“不是。”

“那是什么？”

“你在社会部那边有熟人吗？”

“当然有了。别看我现在这样，刚入社时，我曾想当一名社会部的名记者呢，不过后来立刻被调到了学艺部。现在整天被逼着跟那些蹩脚的画家们混在一起，我都腻透了。现在的社会部部长与我是同届。”

“其实，我是想求你这么一件事。”

修二便把自己的请求告诉了他。当然，省略了目的。

“真是奇怪的请求啊。你打听退职的支行长干什么？”

“这里面有些原委。”

“既然你不想说，那我也就不问了。你这事我答应了。”

“是吗，那可太感谢了。”

“我回去之后立刻就跟社会部长说。这样的话，三四天之后你来一趟社里。”

“知道了。我几点来找你好呢？”

阿辻一听，张开大嘴笑了。门牙缺了一颗。

“也是啊。像我这么重要的人物，究竟什么时候会坐在办公桌前呢？我也弄不清楚。好，我看这样吧，我给你打电话好了。要不晚上，你来银座一家叫Point的酒吧。”

“Point？”

“没错。我的一个窝。”

“知道了。那就拜托了。”

“嗯，好的。”

突然，嘴角沾满黄色咖喱的阿辻又瞪大了眼睛说道：“听说光和银行的行长在频频购买你的画，有这事？”

“是谁告诉你的？”

“昨天我无意间去了一趟艺苑画廊，是千塚说的。”

“他连这种事都说？”

“既然那家伙开口了，看来他早晚会让我给你写点东西。那个男人，就不会说对他生意不利的话。听千塚说，光和银行的那个什么行长，只要你一个人的画？”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的确是这样。”

“唔。”

阿辻把咖喱饭吃了个底朝天，盘子里只剩下了骨头。接着他使劲擦了擦嘴角，又喝了杯子里的水。

“那个银行家若是真心想要你的画，那他算有眼光。”

“……”

“我也觉得你的画有点意思。不过，你可千万别误解，我可不是在夸奖你。”

“我知道。”

“我也一直想帮你宣传个三两行。所以，你刚才说有事求我，我还在想，你若是办个人画展的话，我倒是可以为你写写。”

“我还没到那级别呢。”

“不急，反正你年轻，用不着为办个人画展着急……对了，话说你委托我调查光和银行退职支行长的事，真跟偏爱你的那行长没关系？我怎么觉得两者关系密切呢。”

“请不要误解，辻先生。有些隐情我现在还不能说出来……您想想，我若真的是有什么功利企图，也不可能对退职的支行长感什么兴趣啊。”

“那倒也是啊。”阿辻高高地举起空杯子来，对服务生大喊了一声，“喂，添水。”嘴角仍残留着黄色咖喱。

五点十分时，修二从豪德寺车站俯瞰下面，看见姐姐在石阶旁下了出租车。站内和下面的商店街上都亮起了灯光，西下的落日从屋顶对面的薄云中洒落下缕缕残光。

“还来得及吗？”急急忙忙登上石阶的姐姐上气不接下气地望着修二说道。是他打电话把她叫到这儿来的。等电车的人只有二十来个，多半是女性。

“她好像是六点左右乘电车。”

修二向姐姐使了个眼神，问她等在站台上的人群中有没有“她”的身影。姐姐扫视了一圈，摇了摇头。

修二从未见过萩村绫子的脸，只是凭别人的描述在画帖上速写过一张人脸而已。跟报社的阿辻分别之后，他就给姐姐打电话把她叫到了这里。

要点虽然在电话里已简单说过，可到了这儿后，他又把“海格花店”女店员的话跟姐姐说了一遍。

“上夜班的话，莫非是酒吧女？”姐姐立刻推测道。

“有可能是吧。她用月票，或许不是白天上班。”修二靠在检票口附近的墙边上说。

“我很担心，那个人肯定记得我这张脸，我可不想让她发现。”姐姐说道。

姐姐与她曾在附近相遇过，而且对方又是送花给姐姐家的人。一旦对方发现了姐姐，对修二也会变得不利。于是他便让姐姐站在自己身后。

由于是下班高峰，电车班次频繁。姐姐不断地在穿过眼前的人流中搜寻年轻女人的身影，可是，四五趟车过去了，却什么都没能发现。

“这儿人太多不好找，咱们干脆站在石阶上看吧？”

对啊，好主意。坐电车的人必须要从下面的道路登上石阶，刚才修二看到姐姐的地方就很不错。

天黑了，四周隐隐暗了下来。不过石阶上有路灯，可以看见走上来的人。只是，从上面往下看只能看见人头，根本看不见人脸。

“还是到这边吧。”姐姐又买了一次车票，返回原先的地方。

已经六点了，下车的人多于上车的。尽管如此，二人还是一直守望到了六点半，可双眼皮女人始终没有出现在视野中。

“或许今天不来了吧。”

二人又等了二十分钟，姐姐仍没有发现她。

“难道并不是每晚都乘车？还是时间弄错了？”姐姐一面和修二走下石阶一面说道。

“不知道啊。”修二停了下来，点上烟斗，“真不好意思。姐，明天傍晚能不能再陪我找一次？”

“可以是可以，可家里还有孩子要人照看。”傍晚很忙，这让姐姐有些为难，“那个人真的与你姐夫的死有关？”

“我可以这么断言，再过一段时间后肯定会水落石出。总之我一定要找到她，你就再配合我一下吧？”

“好吧。”

二人下了石阶。修二虽然微微有些失落，不过他转念一想，若是能第一天就成功，也太便宜自己了。即使没能发现她，不出三四天，报社的阿辻也会把自己拜托的资料交给自己。从那里或许也能找到线索。

第二天的同一时刻，天更暗了，还下着雨。从车站的石阶上只能望见行人的雨伞。

站在检票口的旁边，光凭雨衣的颜色就能一眼看出哪些是女性。

这次同样，四五辆电车驶过，什么也没发现。或许今天又要白搭了。

“难不成是花店的店员看错了？”姐姐问道。

“不可能。那个女店员记忆力特别好，我相信她。而且她为了确认那个女人，还特意返回石阶，一直追到这检票口呢。”

因为是高峰，所以下车的乘客很多。人们手中的伞在站台电灯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就在这时，姐姐的口中轻轻地叫了起来。

“就是那个人。”

有三个人正从检票口急匆匆地来到站台上，其中两个是男的。女的穿着米色雨衣，下面是白色长靴。姐姐立刻缩到修二身后，女人的侧脸从她眼前晃过。

修二还以为是弄错人了，因为这跟自己创作的形象差多了。女人的侧脸比想象中的要老一些，由于光线的缘故，脸上阴影的部分也很多。

“姐，那我去了。”

修二朝她乘进的电车走去。上行的电车很空，无论要观察还是跟踪，条件都很差。女人坐在座位上，一旁坐着一名中年男子，另一旁则是一名年长的女性。彼此间都空出一个身位的空间。

修二装作随意的样子穿过她的前面。女人正拿出一本很薄的杂志。他一直走到相反的另一头，在角落里坐了下来。在这种场合，画家的长发很是不便，太惹眼了。马上就有一名坐在前面座位上的女乘客回头向他投来了鄙夷的眼神。

修二抬头望着吊环上的广告。是旅游地的广告。广告的下面，远远地看得见那件米色的雨衣。她正在读着杂志，脸看不清楚。

由于对方正在看杂志，修二便稍稍移动位置靠近了过去。然后他又把垂在耳际的头发用手拢了拢。真是的，自己怎么就这么笨，不知道买份报纸呢，这样至少也能把脸藏起来只露出眼睛啊。可现在已经没办法了。

修二斜着脸。她的身影已经完全进入自己的视野，低头看杂志的脸不时抬起，时而稍微调整一下身体的方向。

就在注视她的过程中，她的线条轮廓在修二的视野里也逐渐清晰起来。刚才还以为是认错人的那张脸，一点点向画帖上的形象靠拢了。她是双眼皮，虽然看不清楚细节。由于光线的缘故，眼睛一带凹了下去，鼻梁则凸显上来。车窗外路灯飞驰。

手表上显示是六点二十分。对于去酒吧上班的女人，时间似乎有点迟了。或许去的场所不同吧，昨天的这个时间并未看到她从豪德寺站乘车，而前天则是记忆力超群的花店女店员看见她出现在这里。难道她是每天都去上班，而独独昨天给看漏了？修二不得而知。

长期以来一直搜寻的女人正坐在离自己五米远的地方，一想到这个，修二不由得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甚至都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幕是真的。感觉就像是终于遇到了一幅一直在追寻的画。

她的身材窈窕，身上裹着雨衣。不过，比起上班族，她的打扮中更透着一股生活的气息。

——这个女人与玉野文雄应该还未断绝关系吧？以前住在那栋公寓时，玉野时常来找她。据说玉野有妻儿。而他们的这种关系似乎已持续了很久。时间一长，女人也会有一种成为人妻的错觉吧？

目前并不清楚玉野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不过不难想象他的处境绝不会很好。他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姐夫是被错当成玉野而遇害的。当此刻坐在那边读杂志的女人给姐姐家送去系有黑丝带的插花后，这种想象便得到了证实，因为那女人知道这一点。

照此看来，玉野或许正躲藏在萩村绫子家里。一旦知道自己被锁定为暗杀目标，当事人自然会想藏匿起来。豪德寺一带的地理情况复杂，不显眼的公寓和歇业商户的外租房都是上佳的藏身之所。

如此想来，之前的那处公寓也离郊区很近，路线也不简单。

不过连上次那种偏僻之处都被暗杀玉野的人给盯上，看来凶手一定是在玉野去女人那儿时尾随其身后，又进行了一番仔细的调查。比如玉野去公寓的日子、所走的道路、从H形小路的哪一头进去，还有身高、所提的文件包、外套的颜色。而姐夫外套的红茶色在橙色街灯的映照下发生了变色……

杀人犯并非熟悉玉野文雄。或许是受人之托？职业杀手？这也太离奇了。或许是某个组织里的人……

乘客站了起来。对面的女人往修二这边看了一眼，修二慌忙把脸扭向身后的车窗。新宿的霓虹灯绚烂夺目。

修二混在她身后的乘客里下了电车。

女人通过了检票口，似乎对身后的人毫无察知。

修二忽然想到，这女人就这样毫无戒备地走路，能行吗？暗杀玉野的人肯定知道这女人。只要跟着她顺藤摸瓜，就能找到玉野隐匿的地方。自己眼下不就这样尾随在她的身后吗？谁敢说别人就认不出她来？这女人也有点太大胆了吧。

虽然很无奈，但她也得生活，也要出来工作。不过，修二还是觉得危险正在涌向她那纤细的身体。他甚至不由留意起走在自己前后的男人们。

这时，在迎面走来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忽然向他打起招呼来。

“哟，这不是山边吗？”原来是一个画友。

“啊。”真不巧，偏偏在这时候被人叫住。对方是个好酒的男子。

“去哪儿啊？连脸色都变了。”

“是，我有点急事。”

修二的眼神仍盯住那女人的背影不放，可是，那背影还是从他的视野里逐渐地远去了。

“有一段时间没见了啊。来，上那边喝两杯去。”

“是啊，可今天不行，失敬了。”

“喂喂，连这点情面都不给？”修二被抓住了胳膊。女人在路口往右拐去。若是现在跑过去的话还不会跟丢。

“今天真的是不行，下次吧。”说着，修二硬把对方的手甩开。男子一脸气愤。

修二跑了起来。到达拐角往右一看，女人的身影已混入人流不见了。

那天后，修二又接连两天在同一时刻站在豪德寺车站。她的脸早已印在他脑海里，只是没从正面直视过，一些脸部的细节还并不清楚。那夜在电车里时，她正在低头看杂志，为了避免被发现，修二只能偷看。那天米色的雨衣也可以作为标记，可是这两天都是晴天，那印记便消失了。

不过，无论她穿什么样的服装，修二也认得她的脸。又站了两小时，她还是没出现，之后也是一样。于是，修二便怪起拉住自己的那名画友来。若不是那个可恨的男人，事情就不会变成这样。

莫非让她察觉了？可她当时并没有这种迹象，应该不会。

这么说，她并不是每天都使用月票外出的？自己一直在豪德寺车站仔细守望，不可能看漏。若是对方发现了自己，警惕起来的话则另当别论，若不是这样，那她就是随心情上班的了。

就在修二与她同乘一节电车厢之后的第三天，报社的阿辻给他打来了电话。

“你上次委托我调查光和银行退职支行长名单的事情，今天，各地的分社都给我发来了回复，差不多收齐了，你今晚九点过来一趟吧，就是上次我告诉你的Point酒吧。”

“非常感谢，九点对吧？”

“唔。我可能会醉，不过都给你写纸上了，我把那个交给你。”

“我一定过去。”

这阿辻看似吊儿郎当，没想到把约定的事挺当回事，兑现了诺言。

说是在银座后面，其实这“Point”更靠近新桥。四层的楼栋正面全是一块接一块的酒吧招牌。这座楼里全都是酒吧。

一层只有商店，走进狭窄的通道后便是电梯。还未等修二按下按钮，电梯的门就自动开了，几个下楼的客人被服务生送了出来。修二按下了“Point”所在的三楼的按键。

一出电梯，“Point”就在眼前。

“R报社的辻先生来了没有？”

“已经来了。”

男服务生把修二引进里面。

从店门口开始便弥漫着污浊的烟雾。右边是柜台，客席在左侧。这家酒吧比修二想象中的要高级得多。桌子很多，可几乎都挤满了客人。修二跟着男服务生往里走，客席中既有人向他投来一瞥，也有人漠不关心。

“啊，来了啊。”

阿辻的左右各有一名女子，心情不错。

“您好。”女子让出席位。

“啊，您是画家吧？”另一名女子看到修二后说道。

“他可是将来会成为大画匠的人哦。你们若是趁现在让他给画一张肖像画，将来会发大财的哟。”阿辻说道。

“那可一定得给我们画一张哦！”女招待半开玩笑地说。她们大概知道阿辻在画坛中很有势力，相信了他的话。阿辻笑了，要修二请客。

“你要喝点什么？”

“啊，来点兑水的威士忌就行。”

阿辻站了起来。

“去厕所？”

“嗯。”

阿辻起身离席。修二等他回来后给他资料。修二与这些女人不熟，便无聊地朝其他客席打量起来。忽然，他差点叫出声来。

在昏暗的角落里，一名矮胖的男子正手端酒杯无精打采地坐在一张不显眼的桌前。即使他坐着，也能看出他个儿很矮。在一旁闲得无聊的女人则显得高得多。原来是罗圈腿的西东刑警。

那名刑警竟会来这种地方，这让修二很意外。他没有同伴，单单一个人。当然，刑警并未注意到自己。修二慌忙转过脸，心中有些纳闷。

那家伙是为了找乐子才来这儿的吗？还是因为调查案件而在暗中监视人呢？

阿辻返了回来。

“喂，这个给你。”他屁股一落座就从兜里掏出信封交给修二。

“啊，多谢。”修二不禁想当场拆开看看。

“喂，这种情书怎么能当着人的面读呢。”阿辻说道。

修二恨不能立马就离开这儿去看里面的内容，可自己也不能这么拿到好处马上就走人。阿辻是那种爱酒如命的人，不会这么容易放自己走。何况他现在没有其他酒友作陪，修二只能硬着头皮花些时间来陪陪他了。

不过，真正让修二愿意在这酒吧留下来的，恐怕是因为角落桌前的矮个刑警。他还想了解一下那名刑警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来这儿。应该说，酒吧不像是这个刑警会来的地方，如不是私事，那就一定是为工作而来的了。是与姐夫被杀一案有关吗？

负责调查姐夫遇害一事的搜查本部已经解散，参与调查的西东刑警也应该没有调查任务了。刑警都很忙，案件一个接一个，那家伙不可能总在调查同一个案子。

不过修二曾见到这位刑警在姐姐家附近仔细调查，所以他一直都觉得，尽管搜查本部已被缩编，但西东刑警或许仍在孜孜不倦地调查。搜查本部的解散并不等于搜查完全放弃，案件有时还会留下少数专案人员继续调查。用警方的话说，这叫做非强制性调查，西东刑警大概就属于这种。

修二想在这儿待一会儿，暗中观察西东刑警。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啊。”阿辻注意到了修二的眼神后问道，“后面还有约？”

“是啊，三十分钟之后我要见一个人。”

修二故意看了看表。若说自己没事，阿辻很可能会一直拽着自己不让走。之所以说是三十分钟，是因为他想趁这段时间弄清西东刑警的目的。

“那种事放明天好了。”阿辻果然拦起修二来，还说反正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事。

“不行啊。”修二苦笑着说道。

“你让我费了那么大的劲，事成就甩手走人，这样可过分了哦。”

“那我就再待一会儿。”

“咱不说这些，慢慢喝。”

这时，阿辻的眼睛忽然扭向了一旁。

“咦，那女人是新来的？”

他指向一个正穿过桌旁的女人。那女人穿着和服。阿辻把脑袋仰倒在靠垫上，眼睛追逐着女人的背后。

“哎，辻先生，您又忘了她了？”一旁的女人说道。

“我头一次见到。”阿辻仍在用眼睛追逐着那蓝色和服。女人径直朝很远的桌子走去。

“这么说，您是很久没来了吧？”

“她是什么时候来这儿的？”

“都已经快一个月了。”

阿辻一直瞅着那女人的脸，直到看不见她为止。修二也跟着看去，只见那身穿蓝色和服的女人走近桌旁后，微微行礼，便在客人旁边坐了下来。修二这才看见她的脸，不过距离仍很远。

“老板娘在那张桌上吧？”直到看到对方的脸，阿辻才安心下来似的把自己的脸转回来。

“对，老板娘正在向客人介绍新人呢。”

“这儿的老板娘很会推销新人，她也很能喝。”

阿辻刚说“这家店的女孩子全都是美女”后，旁边的女人们顿时全都张望过来。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

“她叫百合……辻先生，您真是眼尖。”

“我也好歹经常来这儿喝你们的高价酒啊。去，跟老板娘说，给我也介绍一下。那桌子的客人不就花多点钱嘛……”

“辻先生吃醋了呀。”

女人对一个穿堂而过的男服务生耳语了几句，于是，服务生便朝对面桌子上的老板娘走去，弯下腰来嘀咕起来。

对方好像答应了，不久，体胖的老板娘便笑嘻嘻地来到了阿辻的桌旁。身后跟着那名蓝色和服的女人。原先坐在桌前的两个女人站了起来。

“啊，来了来了。”阿辻高兴起来。

“什么来了？”老板娘眯缝起眼睛朝向他。

“辻先生刚才吃醋了。说为什么不给这一桌介绍新人。”其中一个女人嘟着嘴笑了起来。

“因为辻先生最近这段时间总不来嘛，您要早来的话，我早就给您引见了。”老板娘用手推了推那女人的后背，要她在阿辻的旁边坐下。

“您好。”女人朝修二微微点头致意，低着头坐了下来。

“这位是辻先生，是R报社的高人……”

老板娘也向初次来此的修二打招呼，然后向二位客人介绍道：“她叫百合。”

“名字刚才我已经问了。”

“啊，已经知道了？”

“对不起，辻先生对她十分感兴趣，问了我，我就说了。”一旁的女人解释道。

“对新人感兴趣是我的癖好……喝点什么吗？”阿辻问道。

老板娘则替女人回答道：“请我们喝杜松酒怎么样？”

百合姑娘始终低着头，没有机会问。老板娘刚问她喝不喝杜松酒，低头不语的她却忽然一下站起身来，急忙朝对面走去。她那低垂的侧脸，修二只瞥到一瞬。她哪张桌子都没去，径直快步走向柜台，然后向右拐去。

“她慌慌张张的。”阿辻瞪大了眼睛看看老板娘，“怎么回事？”

“谁知道，大概是去洗手间吧。”老板娘任由座位空着，慢条斯理地答道。

“她的脚底简直都起风了。”

“真失礼了。她还不大适应。”

“没适应？老板娘，她来了都快一个月了吧？”

“她以前没在这种店里待过。”

“那也用不着一坐下就逃跑啊。真是奇怪。”

席间稍稍冷清下来。老板娘正对着阿辻与修二，朝二人端起酒杯。阿辻换了另外一个话题闲聊起来。

修二偷偷朝角落的桌子看去，只见西东刑警仍孤零零地在那儿，面前放着一杯兑了水的酒。他似乎正靠这杯酒水在打发时间，身旁连一个女人也没有。修二觉得他是在等人。

“那个百合姑娘是叫百合子吗？”阿辻向老板娘问道。

“是啊，辻先生，也请您多关照她哦。”

“你刚才说她是头一回来这类店，对吧？那她以前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要不，您直接问问她？”

“那倒也是。忽坐忽走的，怎么看也像是初来乍到。不过，倒是比坐在这里的老油条们强多了。”

女人们顿时齐声抗议起来。阿辻笑了，说道：“她去了好久啊。”

“是啊。”老板娘也朝柜台方向望去，可污浊的烟雾中，不见那蓝色的和服。

“那个姑娘是从哪儿来的？”

“唉，她说是哪儿来着？”老板娘向一旁的女人们问道。

“说是世田谷那边。”

“世田谷？那她结婚了吗？”

“辻先生，您对她很感兴趣嘛。”

“像她这年纪，很有可能是婚姻破裂才来这种地方的。她该有二十五六了吧？”

“她回来后问她本人吧？”

“这种年纪离婚，若想一个人过下去，也没什么职业可选。报纸上的女性招聘广告也大都如此，不是招保姆就是到这类地方来。没什么拿手的本领总是最难办的……”

当阿辻说到这儿时，修二不禁一愣。刚才听到世田谷三个字时，他毫无感觉，可现在这三个字却忽然在自己心里明亮起来。或许因为她低着头，自己没看清她的脸，但她穿和服的样子刺激了自己的记忆。如此说来的确很像，三天前在电车里看见的那个米色雨衣的女人。

上一次，修二为了避免让对方发现，没敢从正面凝视女人的脸。而女人又在低头看着杂志，修二只是在她不经意抬起头来时才能偶尔瞥她几眼。而且当时自己距离她很远，没看得很清楚。不过，是很像。

傍晚从豪德寺车站持月票出行的女人。在酒吧上班的女人。在新宿车站的站内从自己的视野中消失后，她可能坐上了开往银座的地铁。来这店里是在一个月前，以前没有经验……

当这些片段在修二的大脑中飞转起来时，他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朝柜台走去，这时，西东刑警的脸映入了眼角。

“百合小姐在哪儿？”他朝收银的女人问道。

“啊？”收银员吓了一跳，抬眼望着他。修二的神情像在审讯。

“不好意思，我有些话想和那个百合小姐谈谈。”修二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时满眼堆笑。

“百合姑娘啊，她刚才回去了。”

“什么，回去了？”

“是的，她说今晚有些不舒服……”

逃了！——这是修二的第一直觉。——对方已察觉到了自己。

修二一路从柜台前返回餐桌。或许是换气装置不好用的缘故，香烟的烟雾像云霞一样缭绕。客人纷纷抬头望着修二。一头的长发，一看就像位画家。

那个女人知道自己正在调查。或许在电车里时，她就早已发现了自己的目的。

角落里的刑警也把视线转向了修二。二人的视线对上了。修二不禁抬手打起招呼来，因为对方已向他投来了笑意，跟上次在姐姐家附近转悠时一样的和善笑容。

修二一怔。

莫非，西东刑警是来监视萩村绫子的？上次去樱总行所在的那座旧楼时，那个女文员也说过，刑警之前也来问过。东阳生命公司总部是一样，对方也说刑警已来问过樱总行玉野的事。当时自己佩服不已，赞叹对方的调查居然在自己不知不觉间进展得如此迅速。因此，西东刑警在这家店里监视萩村绫子也毫不奇怪了。刑警并非是坐在这不相称的酒吧里打发时间的，也不是监视待在这儿的客人，亦非等待某个人。他的目的，是刚刚出去的女人。

修二不安起来。西东刑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来这儿的？

修二径直返回阿辻的桌前。他想跟店里人打听那女人和刑警的情况，可由于阿辻在场，他什么都不能说。真碍事。

“怎么了？”阿辻已经醉得厉害。

“啊，没什么。”修二若无其事地端起酒杯。

“很奇怪啊。”

“辻先生，”修二立刻放下酒杯，“约定的时间马上到了。很抱歉……”

“你刚才去打电话了？”

“没，没打电话。”

阿辻把老板娘拉到一旁。修二想趁老板娘离开这桌子之后，问一问百合姑娘的事情，哪怕是只言片语也好。

阿辻跟老板娘继续聊着，他便见缝插针地利用起这个机会。

“喂，小姐，”他偷偷地朝一旁的女人问道，“独自一人坐在那边角落里的那客人，他是一直都来这儿吗？”

女人并未立刻把视线投向刑警，而是心领神会，装着往一旁张望的样子迅速瞥了刑警一眼。

“他啊，好像昨夜也来过一次。”女人低声答道。

“昨夜是第一次来吗？以前从没来过？”

“对。”

“昨夜也是一个人？”

“是。”

“他是干什么的？”修二故意问道。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反正一直都默默地坐在那儿，也不和女孩们打招呼。昨夜在那儿待了两个多小时。”

从昨夜起才开始来的，这么说，刑警大概也是两三天前才查出萩村绫子的下落的吧。

他究竟是用什么方法找到的？他不可能像自己那样从记忆力超强的花店女店员口中听来，看来，一定是踏实的调查让这名刑警找到了这里。这么说，警察也把目标锁定在玉野辞掉光和银行的事上？修二不禁隔着口袋按了按阿辻给的资料。

“那，”修二朝阿辻点点头，站了起来，“那就失陪了。”

“你好像也是个坐不住的家伙啊。”阿辻扭过脸来说道。

“下次好好陪您。”

“辻先生，这位先生办完事后，说不定还会回来的。”老板娘也来打圆场。

“我能待到那时候？”

“辻先生好像也是总坐不住的人。”

“我之后也有约哦。”

“啊，太花心了。”

对啊，自己先从这儿出去一下，估摸阿辻走了后再折返回来也行，修二想。到时候再让老板娘好好给自己说一下那女人的事情。就算别的女人不知道，至少老板娘应该清楚那个化名百合子的女人的真名和住址，以及来这里上班的详情。

修二好歹从阿辻的桌子上抽身，装着无意间遇上一个熟人似的，朝孤零零呆坐在那儿的刑警身旁走去。

若刑警为难的话，自己就不打搅了。可是，西东刑警竟抬起头来挪挪身子，朝自己投来和气的微笑。

“这么巧啊，又遇上您了。”刑警率先说道。

“是啊，万没想到竟在这儿遇上您。”

“您经常来这儿吗？”

“不，是头一次。我是来找坐在那边的那个人，是报社的。你呢？”

“啊，我只是无意间走进来而已。”刑警含糊其词。

“我在这儿不会妨碍你吧？”

“啊，不妨碍……”

旁边连一个女招待都没有，那件案子的事情应该能聊一点，可刑警却闭口不谈。

警察的工作，除非有必要，否则不会对外人说。一同路过道口时，他曾对案件透露过很多，如今却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对那案子只字未提，或许他觉得从画家那里根本就得不到任何线索。将来一旦有必要，说不定还会笑嘻嘻地出现在修二的面前。

刑警到这儿究竟要干什么？自称百合子的人已经回去了。虽然刑警并不知道她已回去了，可看到她很长时间没返回店里，刑警应该坐立不安才是。至少也该装着若无其事地去柜台看看，或者是去问问其他的女人。

可是，西东刑警却呆呆地安坐在椅子上，仿佛那个女人的事与他根本无关。

“最近忙吗？”修二问道。

“马马虎虎。”他的表情绝非冷淡，可话语却少得可怜。

“是不是案子一桩接一桩，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了啊？”

“是啊，乱七八糟的。”

“不过上次一直拖着的那案子，你还没放弃吧？”修二试探着问道。

“对啊，那件案子必须得破。”刑警答道，语气没什么变化。

“那可太累了。乱七八糟的事都搅到一起，是不是都忙晕了？”

“嗯，毕竟人手不足。”

“这种情况，每一个刑警都会受到拖累吧？”

“是啊。”

“我常听人说，有的刑警有一星期甚至十天都不回家一次，现在也是这样吗？”

“是有。”

无论问什么，西东刑警都只是客气地回答。不过，他的眼神却不时地投向其他桌子。这视线并非局限于一张桌子，而是骨碌骨碌地转来转去。

修二不能老赖在这位不得要领的刑警旁边不走。身后的桌子不时传来阿辻高亢的声音。鉴于自己刚才中途离席说要跟人见面，所以他也不能一直坐在刑警边上。

修二从椅子上站起身：“那打扰了……”

粗脖子的刑警向他投去亲切的眼神。

看来，刑警来这儿的目的，还是那个自称是百合子的萩村绫子。他之所以不断环顾其他的桌子，或许是在搜寻不觉间消失的她吧。如果真是这样，西东刑警一定也是沿着一条跟自己一样的线索在执著地追查着这个案子。以前，修二一直以为，警察的调查都不负责任，可自从在这里看到了这名刑警后，他的想法改变了。

修二走到收银台要结账。既然人家给自己弄到了资料，作为还礼，至少该把阿辻的那份酒钱给结了。而胖老板娘似乎远远地看见了他要结账，匆忙赶了过来。

“哎呀，不用了。这儿的账单平时都是辻先生结的。”

“可是……”

“是辻先生吩咐的。您就由着他好了。”

眼见自己拗不过，修二便顺从了老板娘的话。然后，他说了句“能过来一下吗？”，把她叫到了一旁的角落。

“之前到我们桌子的那个叫百合子的姑娘，听说她是从世田谷过来上班的，是世田谷的哪里？”

“这个嘛……”

“啊，我只是在想她是不是我的一个熟人。她的真名叫什么？”

“这些事情，我也没怎么问过。住址也不清楚。”

“可是，既然雇她在这儿上班，这些情况不是会大致问一下的吗？”

“也不是。有的问，有的不问。那姑娘时来时不来的，所以，我也不大看重她。”

“就是说，她并不是每晚都来上班？”

“是，总觉得她好像有些事情。”

怪不得自己在豪德寺的车站并不是每天都能遇见她呢，修二想。

“那，这里有没有百合子小姐的朋友？”

“毕竟她来这儿才不久，而且过不了几天又会休息……她啊，您看，今晚也是中途就回去了。她那种人啊，我是不大指望的。”

修二一出酒吧，立刻就把资料从兜里掏了出来，恨不能立马就看到里面的内容。眼前正好有一家店面华丽的糕点店，亮丽的灯光照亮了人行道。修二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便签，上面抄着五六行人名，还添有几行注释。

这是一份光和银行退职支行长的列表。对方还真是细心周到，名单是从五年前统计的。附言里写着自愿退休者的名字，一目了然。其中有个名叫高森孝次郎的热海支行长在两年半前退休，他的资料如下：

虽然形式上是退职照准，可事实上似乎另有内情。此人在退职后半年去世了。关于这一点，有两种说法，自杀死亡说及事故死亡说。

就是他，修二一下就认定了是他，因为其他的退职支行长都没加特别的注释。

光和银行的营业范围主要集中在日本中部地区，这份名单上的退职支行长也全都在这一区域。而位于热海的支行长，无疑具有相当重要的地位。这位支行长因故退职，半年后又因自杀或事故的原因死亡。无论怎么看，这也不像是普通的死亡方式。

修二想：玉野文雄是在两年前从光和银行辞职的。身为考查课长的他如果真如自己此前所猜测的那样，发现了支行的过失并借此在创建樱总行时获得了行长的援助，那么，有过失的支行应该就是这热海支行。对于地方银行来说，热海属于最为活跃的营业区域。若是该支行有过失的话，银行的损失一定会是不小的金额。假如玉野揭发了这种过失，对银行来说就是大功一件。作为回报，行长对玉野独立开设樱总行的支援也理所当然。

从时间顺序上来看，这个名为高森的支行长是在两年半前退职的，又于半年后死亡。而在同一时间，玉野课长退职并独立。很难不将这两件事结合在一起。

修二把信纸装在兜里走了起来，心情无比激动。

支行长的死亡和姐夫的遇害——准确说，是玉野差点遇害。

修二的脚步不由得加快起来，周围的景物已经无法进入他的视野。

当自己问那个名叫加藤的东京支行秘书关于玉野文雄的事时，对方警惕的缘由也由此而解开。

不愧是报社，阿辻给自己提供了一条绝好的情报，修二不禁对阿辻充满了感激。这是阿辻去拜托社会部长，让各个分社四下调查的。

现在又发现了一条路。高森支行长的退职内情以及他的死因真相，即使自己跑遍光和银行所有部门，他们也绝对不会告诉自己的。若想获知信息，只有去报社的热海分社，那里会有更多情报。就算无法完全弄清楚，也会给自己提供新的线索。然后再去一趟光和银行的热海支行碰碰运气。当面套话可能比较难，不过，凭借自己掌握的信息，或许能想出其他办法。此前自己一直在追查那个疑为玉野女人的萩村绫子，可连自己也觉得这是一条弯路。更直接的方法原来在这儿。

修二朝公用电话走去。他从兜里摸出酒吧的火柴盒找电话号码，拨下号后，一名男服务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过来。阿辻还在店里。

“是你啊，又怎么了？”阿辻用烂醉的声音呵斥起来。

“抱歉。事实上，看了您刚才给我的资料后，我想再做一些调查，去见一见热海分社的社长。您能不能替我给对方打个电话，把我要去的事跟对方先打个招呼？我明天就想去。”

“我说你到底想搞什么啊？画家怎么净对些莫名其妙的事感兴趣，画好自己的画不就行了？”

“这次的调查结束后我会好好画的。总之，这件事就拜托了。”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现在就给社会部长家打个电话求他看看。既然你明天要去那边，现在打还来得及。”

“拜托您了。”

尽管阿辻那烂醉的声音让人有些不放心，可修二还是相信了他。

“啊，还有，辻先生？”

“什么事？”

“刚才，我离开你那儿后在附近一张桌子上和一个人聊了一会儿，你还记得那个人吗？”

“唔。就是刚才在那儿跟你嘀嘀咕咕的那个客人？”

“没错。那个人，现在还在那儿吗？”

“你等等。”阿辻回过头去打量了一圈店内，说道，“看不见人影了。好像已经回去了。”

看来刑警在自己出去后也立刻离开了酒吧。刑警没有离开的原因，究竟是发现百合子中途回去后惊慌失措了，还是迫于自己待在店里才忍着。修二不禁环顾四周，搜寻那个罗圈腿的身影。

次日近中午时，修二在热海站下了车。从藤泽一带起，天就阴了起来，到这儿时已经是细雨蒙蒙了。

因为有不少旅游团，所以地下道里挤满了一同下车的人。出了地下道，他想拦辆出租车。不巧的是，由于在检票口耽搁了一些时间，修二连一辆空车都没有发现。周围有一些酒店或旅馆的人高举着印着名字的小旗东张西望，却没有一个人看修二一眼。他们大概觉得这是一个穷酸的画家，做不成生意。

正当修二等出租车时，两个正要乘进一辆大型轿车的人影映入了眼帘。咦？修二一愣，其中的一个不是光和银行的加藤吗？加藤先让一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坐进车里，自己也随后坐了进去。

修二立刻将自己藏在揽客的酒店人员中。在对方车子启动之前，自己绝不能大意，因为坐进车子的加藤可能会隔着窗子发现他。车子朝烟雨中驶去。修二向后车窗一瞅，只见加藤和另一个人男人并排坐在后座。加藤把脸凑过去，似乎正跟对方说着什么。

修二虽然还未亲眼见过光和银行的花房行长，但刚才那个男人，无论从年龄、服饰，还是加藤那副郑重的态度来看，很可能就是行长。加藤是东京支行的秘书，所以，陪同行长从总部来京都出差无疑是由他负责。

刚才瞥见的那位中年绅士是购买自己画作的最大顾客，修二应该备感亲切才是。若是机灵的画家，肯定还会当场上前问候一两句。可是他却发现，自己竟全无这种意识。画家跟光和银行之间夹着命案，这不仅让修二对行长难以感怀，更是生起一种“对手”的感觉。

热海那边有光和银行的支行，所以行长到那边去很正常。可是，这时间上的巧合不禁让修二觉得，自己即将前去调查已故的支行长跟行长巡视支行之间似乎总有些关联。当然，这终究只是偶然的巧合，无论花房行长还是加藤秘书都不可能知道画家为了案子去报社分社调查过。

有一辆空出租车返了回来。R报社的分社在繁华街背面一栋极为破旧的建筑物里，只有招牌看上去还算气派。

打开正门后立刻就是办公室，一片混乱的景象。杂乱的桌面前有三个人相对而坐，他们身穿衬衫，手中的铅笔不断舞动。其中一人在听电话。三人都没理睬修二。

修二环顾了一圈杂乱的分社内部，然后对手边的一个人说想要见见分社长。这时，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瘦男人一手端着茶杯从内屋回到中央的座位上，瞅了瞅画家。接着，不等刚才的男子传话，对方便端着茶杯朝修二这边走了过来。

“我叫黑田，这儿的分社长。您就是山边先生吧？”他的脸颊削瘦。

“我是山边，委托过总社的辻先生求您帮个忙……”修二点头致意。

“社会部长打电话过来了，说是受辻先生所托。啊，里边请，请。”

分社长把修二引向里面的角落。狭窄的空间里摆着椅子和桌子，到处散落着纸片和报纸。

“不好意思。”说着，分社长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瓶，将几片药丸含进嘴里，然后喝了口水杯里的水。他的喉结动了两三下：“……我胃不好，一直要靠这种药。”

分社长把瓶子收回兜里。怪不得这么瘦，修二想。

“上次调查光和银行的那件事，真是谢谢您了。”修二低声致谢道。由于分社的职员在场，他不想让别人听到谈话的内容。

“客气了。帮上忙了吗？”分社长若无其事地大声说道。

“是的，帮了大忙……只是，我还有一点事想问您一下。”

“社会部长说他也不知道您有什么事，只交代说您过来后尽可能给您提供方便。我也不知道能否帮得上忙啊。”

阿辻还真够义气，求他的事都给正儿八经地办了。虽然他酗酒，可办事却很可靠。

“事实上，我想打听以前曾做过光和银行的热海支行长，名叫高森孝次郎的人……”

“啊，原来是他。总社那边要我们把从光和银行退职的支行长的人告诉他们，于是我们就把高森先生的情况写完送了过去。那件事怎么……”

“非常感谢您。您的资料上说，高森先生在退职后不久就死亡了，这里面究竟是怎么回事，能否请教一二？”说到这里，修二顿了顿，“关于此人，由于某种原因我正在调查他，但详细情况我不便跟您讲明。求教您却不说明理由，实在是失礼之极。”修二致歉道。

“这些没关系，您不用介意……那个，事实上，我是去年春天才到这个分社上班的，当地以前发生的情况我就完全不知了。”支行长说道，“这件事我也是听这儿的一个名叫川上的分社员工说的。川上是住在这附近的当地人，所以比我更了解一些。”

似乎刚才服用的药丸尚未完全进入胃里，分社长忽然拿起水杯，把剩下的水一饮而尽。

“那，您所说的这位川上先生……？”

“他刚好出去办事去了，马上回来。”说着，分社长把头扭向其他的人，问道，“川上什么时候回来？”

“说是十二点回来。”一个长发男子头也没抬，机械地答道。

“马上就回来了。您最好还是直接问问他好了。”

“多谢。那我等他。”

“不过，怎么说呢，川上好像对那个退职支行长的事情也不是很了解。否则上次查询时他应该会说得更详细一些，那个退职的支行长突然死亡的事情，他也只是听人的传言而已。”

“是吗？”

尽管如此，修二仍想见一见这个名叫川上的男人。正在这时，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子从外面兴冲冲地走了进来。分社长告诉修二这位就是川上，随后便把川上叫了过来。

分社长说明修二的来意后，川上挠起头来：“真不好意思。我也只知道这些而已，别的就不知道了。”川上白皙的脸上浮出柔和的微笑，对修二说道，“银行出事的话，我们有办法去采访。否则他们是绝对不会向外界公布任何秘密的。”

“那么，那位叫高森的支行长，他的退职并非是自愿，而是因其他事被迫退职一事，您是从哪儿听来的呢？”

这时，有人告诉分社长说总社来了电话，于是分社长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不久后，他便用洪亮的声音在电话机旁读起草稿来。修二不禁为能够与川上独处而一阵暗喜，川上无疑也会比分社长在时说话更方便。

“关于这件事，”他说道，“我是听到光和银行周围的人这么说的。像银行这种地方，反倒是周围的人更了解内情。毕竟那些银行的职员们在进出附近的茶楼或饭馆之际，自然会忍不住窃窃私语。”

“那个高森支行长被迫辞职的原因是……？”

“具体情况我不知道，不过，好像是不良贷款之类的事情，被总部发现后，被迫辞职了。”

跟预测的一模一样，果然是不良贷款。若说支行长的过失，顶多是些无法收回的呆账或是收受好处的账外贷款之类。但犯这类过失，支行长应该也不至于被炒鱿鱼呀。一定是金额巨大，要不就是贷款时采取了不当手段。比如，若是支行长收受了贿赂或是回扣，恐怕会被就地免职。那高森支行长的情况又是怎样的呢？

“我完全不知道。”年轻的川上答道，“谣传说，似乎有巨额的贷款都变成了呆账。可那贷款方不知是谁……”

虽然嘴上说不知道，可川上似乎有些线索，只是不敢轻易说出口而已，所以便采取了沉默的方式。

“我问您件事，”修二说道，“您刚才说那位支行长的过失被总部发觉了。这过失到底是自然暴露的，还是总行有人来调查才查出来的？”

修二大脑里总甩不掉玉野考查课长的影子。

“似乎是后者。好像是总部那边来了监察，然后就暴露了。”

“原来是这样。”

看起来再追问下去，川上就会拒绝回答了。虽然他并不清楚具体事由，不过，修二还是觉得他多少还有内容没有说出来。看来，在这分社里，川上还是不便说出。于是，修二变换了问题方向。

“高森支行长退职以后去了哪里？”

“好像是撤回了老家那边吧。”

“老家？”

“听说是甲州的身延附近的村子，他弟弟是务农的，所以吃饭问题还是可以解决的。”

“那么，高森先生的死亡地点也是在老家那边吗？”

“不，不是的。好像是去东京时突然去世的。”

“去东京？他是有点事从老家去了东京，还是搬家到了东京？”

“似乎是有事去的。听说他的家属都在身延的村子里，他们是接到了死讯后才匆匆赶到东京去的。没人知道是自杀还是出事故死的。”

这么说来，高森之死还的确有几分离奇。不过，川上不再深谈，只说详细情况并不清楚。

“是在东京的哪里死的？”

“这我就不清楚了。这些事情我全都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川上不觉间说漏了嘴。

“告诉您这些的是谁呢？”

被他这么一问，川上面露难色。

“对不起，川上先生，我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我只是想问问关于高森先生的事情。您能否把告诉您这些的那个人给我介绍一下呢？”

“那个人也不太清楚啊。”川上对修二警惕起来，似乎后悔自己说得太多。

“怎么样，都弄清楚了吧？”这时，完成电话交稿的分社长回来了。

“刚才说了不少，现在正在求川上先生的协助呢。”修二笑着对分社长说道。

“喂，川上，快给人家行个方便。”分社长此刻完全不像患胃病的人，扯着嗓门对部下命令道。

“是。”川上似乎也没了办法，说道，“那您稍等一下。我十分钟左右把工作搞定，然后跟您一起去。”说着站了起来。

“谢谢。”

他起身的同时分社长又坐了下来：“您是画画的吧？”

分社长接着跟修二聊了起来。

年轻的分社职员川上把修二领去海边一条繁华街上。街角有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筑，横在楼顶上的文字格外惹眼——“光和银行热海支行”。

“那儿就是？”

这一带是光和银行的营业地盘，大楼比市里其他有名的银行支行更宏伟。修二刚才在热海车站时曾看到貌似花房行长的男人和加藤秘书室员，所以越靠近热海支行，他越感到要被加藤发现。

“就是这儿。咱们过去看看吧。”

川上立刻把修二邀请进一旁的餐馆。这餐馆并不怎么高档，是一家大众餐馆。已经是午饭时间，可客人只有一半。川上和修二点了两份咖喱饭，同时对负责点菜的女人说道：“老板娘在的话，能不能给我叫过来一下？”

不久，肉量不多的咖喱饭便端了上来，同时，一名身穿和服的五十来岁的女人走了过来。

“啊，您好。”川上客气地开口道，并介绍说修二是东京的画家。

“老板娘，有点事我想问问你……”

说着，他环顾了一下四周。附近只有一些游客模样的人。

“我知道问你这些挺奇怪，上次我从你这儿偶尔听到的那件事，如果没什么妨碍的话，能否再给我讲讲？”川上扭扭捏捏地说道。

“川上先生，你怎么能这样啊，又来我这儿挖新闻材料啊。”五十岁上下的老板娘露出龅牙笑了。

“不，不是来挖新闻材料，只是这位先生想知道。不好意思，拜托了。”

“怎么回事啊，川上先生，那事可实在不便说啊。”

“不便说是不便说……”

“抱歉，是我求川上先生的。”修二向饭馆的老板娘点头致意。

“啊？”老板娘感到莫名其妙，打量着二人。

“就是，”川上一咬牙说道，“那边光和银行的原高森支行长，听说他好像是贷款贷得太多了，收不回来，只得辞去了银行职务，老板娘，你知道他贷款的对象是谁吗？”

“哎呀，你怎么能这样啊，川上先生。你怎么连这种事都告诉别人了？”老板娘瞪了川上一眼。

“啊，并不是我说的，他只是偶然从别处也听到了同样的话。”川上机敏地望望修二。

“唔。那然后呢？”老板娘也瞥了画家一眼。

“关于那件事，这位先生说是想稍微打听一下。老板娘，那些银行的人会来这儿议论，你应该是听到了不少吧？”

“我也听得不详细啊。并且，高森先生的辞职，那不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吗？都是些陈年旧事了。”

“陈芝麻也好烂谷子也行，他是不是真的因为大宗贷款收不回来，由于这种过失才不得不辞职了？”

“好像是这么回事。”

既然老板娘上次跟川上说起过，这次就难以否定了。

“那借款人是？”

“不清楚。”老板娘不时向修二投去警惕的目光，“不过听说，他好像是在这一带的某家大酒店融的资。”

“大酒店？原来如此。热海是超级大酒店的战场，有好多大酒店，您说的是哪一家？”

“不知道啊。”

“听说，是总行那边来人检查才发现的，是这样吗，老板娘？”

“差不多是吧。”老板娘勉强说道。

“后来，听说辞职的高森先生半年后突然去世了，他是在东京什么地方去世的？”

“说是世田谷。”

“世田谷？”

修二心里咯噔一下。或许是偶然，萩村绫子所住的地方不正是世田谷豪德寺附近吗？可以想象，玉野文雄也可能住在同样的地方。虽然世田谷很大，可修二还是不由把支行长高森的突然死亡地跟玉野现在的所在地联系到一起。

“具体说，是世田谷的哪一带？”

正当修二问到这儿的时候，一个年轻的男人从外面走了进来。

“大婶，给我来两份鸡肉鸡蛋盖饭，三份咖喱饭，我很急。”

“好的，好的。”老板娘急忙站了起来。也许是光和银行支行的职员，修二猜测道。对方也盯起他的长发来。

“刚才那个是光和银行的人吧？”修二等订了鸡肉鸡蛋盖饭和咖喱饭的男人出去之后，问老板娘道。

“对，是。现在正是午饭时间嘛。”老板娘把订单传进厨房点点头。

修二有些担心起来。自己的样貌一看就知道是个搞艺术的，这头长发比任何东西都惹眼。如果行长和加藤秘书现在在这支行的话，搞不好刚才的男子会把自己在这里的事随口说出去。不过，这也不必多虑，一个出来订饭的跑腿男人是不可能加入到行长的谈话中的。

“那个在东京突然死亡的高森支行长，”修二继续被迫中断的问题，“他到世田谷去干什么呢？”

“听说是在拜访一个熟人家的时候去世的。”

“熟人家？”

玉野文雄的影子又在修二的脑海中一闪而过。不过修二认为，玉野搬到世田谷是在姐夫被错杀的案件发生后。难道玉野以前一直住在世田谷？

他觉得世田谷这个地方在整起事件中有重要意义。就算那里不是玉野的家，也很有可能是玉野与高森支行长的人际关系中某个不知名人物的落脚点。遗憾的是这饭馆的老板娘并不清楚那块地方，不过，如果把问题再深挖下去，说不定还能得到其他线索。但万不可操之过急。

于是，修二变换了问题。

“您跟高森支行长很熟吧？”

“是的，他经常来我店里吃午饭呢。”老板娘回答说。

“他人品怎么样？”

“很不错的一个人。没有架子，经常跟我们开玩笑，是一个活泼开朗、平易近人的人。那么好的一个人最后竟不得不从银行辞职，真让人不可理解。不过，银行的事情一定复杂得很吧。”

“是啊。平日里为人好，一旦到了工作，也会像换了一个人一样。”

“高森先生也曾说过。人啊，有时会有意想不到的命运落到头上。”

“意想不到的命运？”

“比如成了支行长后，出于责任得去做那些他自己都厌恶的事情，即使不情愿也不得不去干啊。”

老板娘似乎暗中为高森支行长鸣不平——高森支行长的过剩融资也是迫不得已。

假如真有那种交易的话，交易地点就不可能在银行。一方面交谈需要保密，另一方面，环境上需要选择一处愉悦的场所。热海一带不缺那种娱乐场所。

“高森先生喜欢喝酒吗？”修二迂回着试探。

“好像也不是那么喜欢，也就是工作应酬的程度吧。”

“玩乐方面怎么样？”

“不大听说有这方面的传闻。毕竟这城市很小，本地人一旦玩起嫖赌之类立刻就会让人知道的。在这儿玩乐的人全都是外地人。”

“高森先生经常外出吗？”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不过，他多是去总行办事，或者因工作关系必须得到外地去见客户，好像会常常跑东京。”

“东京？”修二又浮想起世田谷的事来。

“他经常联络东京的支行那边。不过，我只是无意间从高森先生的口中听到一些只言片语而已，详细情况我也不清楚。”老板娘警惕地说道。

热海的支行长去东京支行毫不奇怪。东京是地方银行的融资地，所以在东京的支行拥有一种总行的性质。但修二还无法将高森突然死亡的世田谷与东京支行之间关联起来。

“说起这东京支行，我好像看到行长先生到热海支行来了。行长先生经常来这儿吗？”修二想起了在热海车站所看到的情形，不禁说道。

“哎，行长先生今天来了？”老板娘似乎也刚知道，一脸惊讶。

“不过也有可能是我弄错了。”

正说到这里的时候，一个高个、头发梳得光亮的男人走了进来。

“大婶，刚才订的咖喱饭盖饭还没好吗？”男人向老板娘问道，他顺便又瞥了修二一眼。

“啊，马上就好。”老板娘走向里面的厨房，催促起来。那男人则焦躁地掏出烟来。

“再过两三分钟就好了。马上就给您送去。”老板娘对男人说道。

“是吗？拜托你快点。”

“知道了……啊，对了对了，今天行长到你们这地方来了？”老板娘问银行职员。

修二打了个冷战，觉得老板娘帮了个倒忙。眼下，只有自己知道行长来这儿的事。如果对方反问老板娘是从哪儿听说的，她自然会提及自己。

“没，行长没来……”男人一脸诧异地盯着老板娘的脸，“老板娘，你怎么突然问起这种事来？”

修二低下脸咽下一口唾沫。

“没什么，我看你们这么着急催外卖，还以为是行长什么的来了呢。”

到底是老板娘，着实老练。

“没这事儿……拜托你快点。”

说着，银行职员又瞥了一眼修二，然后出去了。他的眼神让修二觉得很不快，像是听了刚才那订饭男人的话后，假托催促外卖来观察自己的。不过，这大概是自己多虑了吧。

对方说行长并未来这儿的支行。若真是这样，难道自己在车站看错了？不，不可能。其中一人的确是秘书加藤。加藤那么殷勤地把同行者让进车，无论从同行者的年龄还是加藤的职务来看，这个同行者不可能是花房行长之外的人。而底层的支行职员不知道行长来了，或许是因为行长不是以业务视察的形式来办事，而是为了其他一些特殊的事情才来热海的。

修二还想继续问老板娘一些事情。可是他总感觉刚才的男人像是来观察自己的，便不敢再乱问。现在这种场合下，自己的长发外貌实在是不利。他害怕让加藤知道自己的行踪。

从刚才起，分社的川上就在一旁无聊起来。如果自己问老板娘许多问题，说不定会激起他的采访欲望。尽管他现在正忍着呵欠翻看着当地的周刊杂志，但可能正侧着耳朵偷听谈话呢。

在意识到这一点后，修二试探着问道：“高森先生遗属的地址您知道吗？刚才说是在身延附近对吗？”

“这个嘛，具体情况不很清楚……”老板娘心不在焉地答道。

“高森先生退职的时候，有没有给过您感谢信之类的？”

“对了，对了。”老板娘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说起来，我记得好像收到过明信片。”

“现在还记得那信的内容吗？”

“请等一下。”

当老板娘走进里屋时，光和银行的外卖飞快地送了出去。

“您好像对支行长很感兴趣啊。”川上职员这才放下杂志说道。

“我并不是对支行长的个人问题感兴趣。只是，我觉得他跟发生在我身边的某件事有关联，所以……”修二若无其事地答道。

“这个世界真小啊。”川上说，“要是那明信片在就好了。如果需要的话，我向银行的人私下问问也行。”

“多谢。如果找不到明信片的话，那就要拜托您了。”

不过，修二并不希望这么做。此时最好尽量避免与支行的直接接触。而且，刚才来的那两名职员或许也注意到了报社的川上。本地的报社职员也应该是小有名气的人物。

不久，当老板娘一手拿着明信片再次出现时，修二这才放下心来。

“找到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东西，我还以为找不着了呢，没想到还留在旧邮件的最底层。”

老板娘递过一张被烟熏黑的明信片。

“非常感谢。”修二迅速翻过背面，内容无非是简单的平日承蒙照顾深表谢意之类。字写得非常漂亮。住址是山梨县南巨摩郡南部町梅尾。猜测得到了印证，明信片说明了一切。

“参拜季节可以顺路去身延山那边。最近的车站是内船站。”

修二出了大众饭馆，跟一路陪自己来的分社职员道别。修二说是要回东京，可事实上，他打算随后就去拜访高森遗属的家。乘电车从热海出发去，花不了两小时。在东海道线的富士站换乘身延线就行了。

来到车站后，得知下行到静冈方向的电车二十分钟后才到站，修二便站在站台上俯瞰热海的街景。从这儿望去，热海完全就是一座酒店和旅馆的城市。自己只是一阵子没来，这儿就出现了如此惹眼的高层大酒店。

修二想起了饭馆老板娘的话来，高森支行长的融资地是某家酒店。结果贷款变成了呆账，被追究了责任。发现这过失的似乎是玉野。当然，若只是普通的过剩融资，应该不至于到辞职的地步，或许，其中还因为有支行长的贪腐行为吧。对于超过担保物估价的融资，贷款方和银行支行长之间通常都会伴有私人情面。也就是作为对融资的感谢，支行长会收到财物或受到宴请。

饭馆的老板娘最终并没说出那酒店的名字。她多半是知道的，但老板娘在这一点上很小心，不过她还是透露了不少。

那么那位花房行长究竟去了哪里呢？当时他肯定是在热海下的车。若是连热海支行的员工都不知道的话，那么行长或许是去见高级客户，或者是偷偷来这里休养。修二排除了后者。他常听艺苑画廊的千塚说，花房行长是一个工作极热心的人，而且年纪很轻。如果是偷着来这儿玩乐，那也用不着带秘书一起来。

修二总觉得行长现在所在的地方就是那家问题酒店。

一切都将会在自己造访高森前支行长的家后迎刃而解。或许，丧夫的妻子会把一切都告诉自己。那遗孀对亡夫曾上班的银行是绝不会抱有好感的。因为丈夫不仅被逼辞职，还离奇地去世了。

妻子在丈夫做热海支行长时和他在一起生活，就算丈夫并未把全部的事情都告诉她，也会有别人不知的真相和情报。解开谜底的钥匙似乎就在眼前，尤其是高森离奇死亡的地点和原因，修二一定能够从她的口中打听到的。

二十分钟之后，他乘上了开往静冈的电车。现在的时间是一点半，到达目的地大概是在三点前后吧。就算交流一两个小时，今天夜里还是能够返回东京的。在热海虽然并无像样的收获，可是能够造访高森的遗孀，这仍是不期的幸运。剩下的，就只有祈祷对方正好在家了。

到达富士站后，等待身延线发车。站台上的人意外地多。从发车开始，修二一直站着，直到中途车内才空了出来。他没坐十分钟，车便到了内船车站。

修二暗暗扫视了一下四周，应该没人在窥看自己。五六个去身延参拜的人正在角落里大声地交谈着。车窗外的富士川映着阳光。

在内船站有五六个人下车，在这一带下车的人似乎很多。还有三个西装打扮的年轻男子，最近，无论乡下还是城市，在穿着上都已没区别了。

有巴士从电车站到南部町。南部町在富士川的西岸。他大致扫了乘客一眼，刚才下电车的那三名男乘客并没有乘公共汽车。修二不禁对自己过敏的神经苦笑了一下。

穿过富士川的长桥之后，不久就到了南部町。这里既是从东海道去身延参拜的道路，也是从骏河去往甲府的古街道，萧条的夹道小镇两侧，房屋仍残留着古驿站的遗风。

修二向人打听明信片上的地名，被告知要到那儿得从公共汽车站一直往西边的山里走。村路很窄，富士川的支流就在路旁的崖下流淌。再往深处走，便是从断崖上湍急而下的溪流。

爬上一段将近一公里的坡道之后，斜坡上出现了一片平地。那儿有农家和农田。每一家的房子都建在垫起的石垣上，连农田也在石垣之上。修二向一个路过的村民一问，得知中间那一带的石垣边上的就是高森家。从这儿望去，那里有个很大的稻草屋顶。

修二登上天然石的石阶，朝那一家走去。由于要经过每家的门前，随着不断前行，这位长发画家也逐渐变成了村人们注目的焦点。

修二在挂“高森”门牌的门前停了下来。一侧的后院里传来牛叫声。

修二招呼了两声，一张四十二三岁的女人脸从昏暗的里屋露了出来。

“您是哪一位？”

修二以为此人便是高森前支行长的遗孀。

“我是从东京来的，我叫山边。”

妇人有一张尖而瘦的脸，没有化妆，是最常见的农妇脸。修二想，或许高森前支行长的妻子在丈夫死后很快适应了乡下的生活吧。他早就听说这里是高森的老家，他的弟弟一直在这里务农。

“恕我冒昧地问一下，您是曾任职于光和银行的高森先生的太太吗？”

“不是，我是高森的弟媳妇。”

“啊，是吗？不好意思。”修二连忙低头致歉。

女人走向修二，于是二人就站在院子前面说起话来。

“我听说高森先生的太太住到这儿来了，就想来见一见。”

“嫂子现在不在家。”弟媳妇答道。

“她去哪儿了？如果马上就回来的话，能否让我在这儿等她一下？”

“嫂子不会马上回来。”

“她是出了远门？”

“是……”弟媳妇垂下眼来。

去世的高森身上存在着种种内情，为此他的妻子也不想见他人，这一点修二完全能理解。并且，随着她的入住，弟弟和弟媳似乎也被卷入微妙的境况之中。可是，修二好不容易顺着线索一路找到这儿来，也不能立刻就放弃。

“事实上，我有一些事情必须要拜访高森太太问一下。要是知道她在哪里，我可以去找她，或者，她若是今晚很晚回来的话，我也可以在附近住下来，明天早晨再来见她。”

“这……”这位弟媳妇恐怕与高森的妻子差不多年纪，她那堆满皱纹的脸为难起来，“我丈夫现在不在家，所以我也不好答应您。”

“您丈夫也出远门了？”

“是的，因为农协的事去了县厅。”

“甲府吗？”

“是的。”她这么回答道，眼睛直盯着修二。分明是警惕的眼神。

“您能不能告诉我高森先生的太太去了哪里？”修二鼓起勇气问道。

“……您是警察吗？”

这一句话使得修二的脑海里立刻又浮现出那罗圈腿的刑警来。西东刑警该不会都调查到这儿来了吧？不过，对方提到警察一词反倒折射出了高森先生死亡的离奇。

“不是的。您看，我是个地道的画家。我只是很想知道高森先生去世一事以及这之前发生的事。您这么问我，可能您以为我是为了什么奇怪的公事来的吧？其实我是有点私事想问一下太太。见过高森先生的太太后，我会和您仔细解释的……”

“是嘛。”弟媳妇仍未放松警惕，继续观察着修二。不知为何，她脸上竟现出类似恐怖的神色来。

“这么说，您是普陀洛教那边的人？”妇人怯生生地问道。

“普陀洛教？”修二弄不清她在说什么，“我不清楚这是什么，我与它没关系。您为什么这么问呢？”

“没什么。我以为您是那个教的信徒。”

“我不是。”

这句话让修二起了疑。看来，高森似乎与这普陀洛教颇有关联。并且，两者必定有相当密切的关系。因为，面对着一个不速之客，弟媳妇先是问对方是不是警察，其次又问是不是普陀洛教的信徒。

“正如我刚才跟您说的那样，我只是个城里的画家而已。没其他什么身份。其实我可以直接去光和银行问他们高森先生的情况，可我觉得对方肯定不会明确告诉我，后来我听说高森先生的太太在这边，所以才贸然来访。”

“我大伯哥的事情，光和银行那边应该是什么也不会说的。”她喃喃着答道。从这位弟媳妇的语气中可以听出，她一定也对她的大伯哥的事情略知一二。

“太太，您刚才说的普陀洛教是宗教团体吗？”修二问道。

“对，是的……”弟媳妇的回答仍十分暧昧，另一方面，她也对修二竟全然不知普陀洛教的事情流露出意外的神色。

不过，鉴于修二并不知道这个宗教团体的名字，这反而让事态好转了起来，因为高森弟媳妇的警惕心看起来多少缓和了一些。此前一直微微怀有敌意的她，现在似乎把修二视作了一般人，稍稍安心下来。换言之，她似乎看透了修二反正对自己及家人没有什么威胁。

“即使您在这儿等，嫂子也不会回来的。”弟媳妇这才柔和地回答。

“那么，她是去东京了？”

“没，嫂子就在这附近。”

虽然是附近，可具体地点对方似乎不便回答。

“请原谅我冒昧的请求，您能否告诉我那地方，我哪怕只见她五分钟十分钟也行啊。”

“可我一个人做不了主。”这弟媳妇刚要说出嘴的话，却像忽然回过神来一样又从口中消失了。

“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如果见了太太后仍被拒绝的话，那我也就死心了。”

“可是，也不知我丈夫答不答应啊。若是在家的话倒还可以商量……”

“您的心情我很理解，我是绝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修二的眼睛望向远处。由于脚下所处的位置很高，连富士川都朦胧地浮现在了南部村落的屋顶上方。

“高森先生究竟是在哪儿故去的？我听说是在东京的世田谷。”

修二改变了询问的方式。他觉得，与其一个劲地询问遗孀所在的地方，还不如暂时放一放不问更好。而且，若是能从她嘴里打听到高森前支行长的死亡地点，也算是一个巨大的收获。说不定这弟媳妇还会回答连高森的遗孀也未必会回答的问题。

“我也不很清楚。”可惜，弟媳妇仍回答暧昧。

“高森先生是在世田谷患了病才突然不行的吗？”

“是的，我想是这样。”对方仍然含糊其词。

“不会是豪德寺的附近吧？”修二不露声色地问道。

“东京的地理情况我不大清楚。”她对豪德寺几个字毫无反应，似乎是真的不知道。

“他是在朋友的家中故去的吗？”

其实，他想问的是“他是在路上死的吗？”，只是这样问太露骨了，他有意回避了一下。

“不是在朋友家。”这么说，高森去世的地方不在外面，是在家中。

“是嘛。那么，是在工作访问的地方？”

“不是。”

修二糊涂了。弟媳妇一直盯着他那一筹莫展的表情。她似乎对这个看起来的确是一无所知的修二终于放下心来。或许也是有点可怜他吧，她竟忽然开了口：“不是这样的。大伯哥是在旅馆死的。”

“旅馆？”

“是的。是世田谷的旅馆。具体是哪边，我就不十分清楚了。”

“旅馆的名字您知道吧？”

“知道。听说，好像叫什么‘青叶旅馆’。”这位弟媳妇终于肯开口了，勉强挤出这么一句话来。

“青叶旅馆……”

修二立刻努力将其记在大脑中。倘若自己一不留神做起笔记来，一定又会引起对方的警觉。好不容易才让她开口的，可不能这么做。

“高森先生是留宿在那儿的吗？”

“不是，不在那儿。大伯哥只是路过那旅馆而已。”

“您的意思是？”

“大伯哥正走着的时候，忽然觉得不舒服。于是就跑进了那旅馆里，说是让他在那儿休息一下。然后，两小时后就断气了。”

“旅馆那边叫医生了吧？”

“当然叫了。是附近的医生，诊断的结果是急性心脏病突发。”

“急性心脏病突发……”

在路上突发心脏病，然后跑进一家路过的旅馆，这种事情也并非很奇怪，看上去很正常。

“高森先生平日里就患有心脏疾病吗？”

“没有，根本没有这种老毛病……”

修二不禁想起了热海分社职员的话来，对方称有传言说，高森前支行长是因事故突然死亡的。在走路时突发心脏病，然后在一家陌生的旅馆里断了气，这或许就是造成离奇死亡传言的原因吧。听上去的确像是病死，但这种异常的事态似乎引发了大家的揣测。

“那实在是太可惜了。他是什么时候故去的？”

“两年前的一月二十八日。”

“高森先生的太太立刻就赶去了那家旅馆吗？”

“是的。听说，大伯哥在旅馆里休息时，要旅馆的人立刻打电报叫妻子来。是旅馆的女服务员告诉了她地点。只是，她没能赶上大伯哥咽气前的那一刻。”

“当时，您的丈夫也一起去了吧？”

“电报打来的时候我丈夫并不在，他比嫂子晚些时间去的。然后遗体在东京火化了，骨灰带了回来，在这里下葬。”

“也就是说，高森太太并没能听到她丈夫的遗言什么的？”

“是的。”

“对太太来说，简直像一场梦一样吧？”

“是啊。从此以来，嫂子就精神恍惚起来，最近患上了一种好像是叫‘神经官能症’的病吧，精神也有些不大正常了。”

“这样。”

修二凝视着这位弟媳妇的脸。将她刚才说高森妻子去了附近却一时半会儿不会回来的事与神经官能症联系起来，看来高森太太是在附近静养。

如果确实如此，自己硬去打扰就不合适了。不过，假如就这样撤回，那自己这一趟等于是白跑了。何况自己又好容易才从这位弟媳妇口里知道了高森死亡的地点。

刚才，她说了一个似乎叫“普陀洛教”的宗教团体。莫非，高森的妻子加入了这个宗教去治疗神经官能症了？

“没有的事。”弟媳妇断然否定了修二的质疑，“嫂子是绝对不会加入那种宗教的。”

她的语气很强硬，让修二吓了一跳。看来，这位弟媳妇对这种宗教毫无好感。

“所谓的普陀洛教，我一点都不了解，究竟是一种什么宗教？”他客气地问道。

“这个嘛，我想您到别处去问问会更清楚的，我不是很清楚。”她面带不快地答道。

“是吗？那您能否告诉我高森先生的太太在哪儿？”

“您打算要见我嫂子吗？”

看到这位弟媳妇的神情变得僵硬起来，修二慌忙说道：“如果您不愿意说的话，那我现在就走。我其实只有两三个问题想问问，问完了就回去。从东京再跑一次来这里也很麻烦。”

“您想要知道的，其实是大伯哥跟光和银行之间的事吧？”弟媳妇试探着问道。

“多少有点，也不能说毫无关联，但主要是一些私人的事。”

“我明白了。”弟媳妇咬咬牙说道，“嫂子去了这附近的一处叫西山的地方。”

“啊，西山吗？”

“那儿有处御岳教的道场。嫂子正闭居在那儿治疗神经官能症。”

“原来如此。”

若说这御岳教的话，修二也并非闻所未闻。原来她是到神社道场去修行了啊。

“去了很久了吗？”

“有一周左右的时间。她在瀑布潭里接受瀑布冲浴什么的。这附近有信徒，她禁不住邀请被拉拢去了。”

“明白了。这样若是能痊愈就好了。”

“那儿很僻静，我觉得很适合嫂子。”

“离这儿远吗？”

“有公共汽车去那儿。从这里往甲府，富士川上会分出一条名叫早川的支流。它源自西山，在那附近有一处历史悠久的温泉。”

修二望了望天色。太阳躲进山后，眼前的富士川上爬满了黑色的阴影，山后露出金灿灿的阳光。

“那么，我就去那儿看看。我会问一下那边照顾她的人，如果不便见面的话，我就回去。”

“最好是这样。还有，请不要问嫂子那些太过尖锐的问题。”

“……”

“因为，她已经让各种琐事弄得神经过敏了。”

修二将弟媳妇的话深深地记在了心里。他郑重地向弟媳妇道完谢，然后离开了这户人家。

幸亏西山有温泉，就是时间晚了也没什么不方便。

那家叫世田谷的青叶旅馆，趁着自己还未忘记得赶紧记下来才是。想到这里，修二便停了下来，刚想掏出笔记本，无意间一看身后，只见那位弟媳妇仍站在石垣前一直在目送着自己。修二慌忙又走了起来。

正当他慢慢腾腾地往坡下走时，他忽然觉得有样黑色的东西倏地跑进了对面的农家里。修二跑过去四下寻找，土墙和牛棚之间的窄胡同里却什么人也没有。或许刚才闪现过眼前的黑色人影是自己的幻觉吧。

到西山花了将近两个小时。在南部町乘上巴士后，修二透过车窗眺望了一阵子富士川。当汽车开到通向西山的早川桥时，太阳已经西沉，只有河面仍泛着微微的白光。不久后，就连这仅存的白光也消失了，四周漆黑一片。由于沿着早川的路钻进了山峡，所以感觉这儿的夜晚来得格外早。

途中路过了若干个村落。道路狭窄起来，河也变得像溪流一样细窄。路的一边紧挨着山。公共汽车里当地人很多，在西山下车的只有修二和两拨温泉疗养的老人。孤零零的公共汽车朝着终点站奈良田继续驶去。

修二很想立刻就到高森遗孀所闭居的地方去。他向汽车站旁边的饮食店打听，店里的大婶热情地走到外面，指着昏暗的山上告诉他：“御岳教的人就在那座山里，可晚上见不到那儿的修炼者。而且外来的人对这里不熟，夜间的山路是很难走的。”

抬头望去，只见黑黢黢的半山腰里有细小的灯光晃动。的确是很高的地方。

“是挺高啊。”

“是啊。现在看见的那灯光是御师家的，旁边是信徒闭居的斋馆。”

“那些闭居的人当中，好像有个从南部町来的四十来岁的妇人，您知道吗？”

她低下头来想了想：“进那儿的人很少下来，我也不清楚。毕竟他们每天都要接受瀑布冲浴，举行各种各样的仪式，很少下来。”

“他们那里主要治疗什么样的病人呢？”

“那可就多了。那些医生治不好的人，最后就只有祈祷神佑了。里面也有很多精神不好的人。在那座山中修行，似乎会有效果。”

高森前支行长的弟媳并未说谎，看来高森的妻子果然是来了这儿。

修二放弃了今夜见面的想法。他决定在这儿住上一晚，明天早晨再早早地爬上山去。

西山温泉只有九家旅店，它们跟这隔世的荒村很相称，几乎都是以温泉疗养游客为对象的自炊旅店。修二入住的是一家三层楼的旅馆，名叫信玄旅馆，可能他家温泉是传说中武田信玄的秘密温泉之一。

房间外传来河水的声音。早川延伸到这里后，径流狭窄了很多。

修二又向女服务员打听御岳教的事情，大体上跟从饮食店那边听来的差不多，女服务员也表示并不清楚从南部町来的妇人。

“大约有多少人照顾这些修炼者？”

“听说有位御师，也就是拜神或指导信徒的人，还有他的太太，以及闭居在那儿的一对老年的信徒夫妇。他们好像负责饮食。”

“御师多大年纪了？”

“将近五十岁。就是他指导信徒们冲浴瀑布及祈祷。”

“听说有好多人想来这里治病，有效果吗？”

“这个，怎么说呢，有的说有效，也有的说没有。”女服务员笑道。

修二由此想起高森的弟媳妇曾说起过的普陀洛教的名字来，于是他便试探着问女服务员。

“那不是总部在神奈川县真鹤的一种新兴宗教吗？”

“真鹤——是在热海附近吗？”

“是的。以前很有名，所以我也曾听说过。”女服务员似乎很了解。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宗教？”

“听说好像是信仰观音菩萨的一种宗教，具体情况我也不知道。不过那宗教出现后，信徒们眼转眼就多了起来，似乎很兴盛。”

“那是多久前的事？”

“这个，我想是战后不久吧。当时似乎非常兴旺。不过，自从初代教主去世之后，就不大听见动静了。”

“初代教主叫什么名字？”

“听说叫为贺宗章。”

“第二代，也就是现在的教主，是那人的儿子吗？”

“详细情况我就不清楚了。”也不知女服务员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敢轻易乱说，总之她是闭了口。

自己造访高森的弟媳妇时，她一开口便问自己是警察还是普陀洛教的信徒。高森与普陀洛教似乎有什么关系。不，或许是光和银行热海支行长与普陀洛教有关系。

修二睡前又泡了一次温泉。由于时间已比较晚，泡澡的人很少。

温泉内烧着温吞吞的水，据说对肠胃病有特效，所以他来这儿泡的时候看到很多体瘦的人。

现在正泡在里面的是三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听口音似乎是从东京来的。三人正在叙旧，说这西山温泉还是从前有情趣。

“那时候是石头温泉，有时候还会有蛇游进这热水池子呢。”只听见其中的一人说道。

“而且还是男女混浴，真是一种享受。可现在倒好，连这眼福都享受不到了。这山里的温泉场也逐渐没味了。”

男人们也跟修二搭讪起来。大概是从他这头长发看出他是一个画家，所以他们问修二是不是来这一带写生的。他们还说，来这儿的人一半是来钓鱼的。

这时，有一个年轻男人进来了。二十四五岁上下，体格健壮，大概是有些拘谨吧，年轻人靠到了热水池的一角，脸也朝向别处。有些客人会认生，所以修二也并未特别在意，可不知为何，那男人只泡了一下就上去了。他的肩膀肌肉凸起，很是健美，似乎是做力气活的人。

这一晚，修二睡得很香。

睁开眼睛打开拉窗时，太阳只照到山脊上。河面上升腾着分不清是雾还是热气的白色雾霭。修二看看表，已经近九点了。由于是在山里，夜晚来得早，早晨来得迟。

端来早饭的女服务员笑着问道：“今天要登山去御岳教那儿吗？”

“有这个打算。到斋馆得花多长时间？”

“步行着去起码得花四十来分钟。当然，我说的是以女人的速度。山路很陡，途中需要休息好几次才行，否则会喘不过气来。”

光是听她那话就知道这路很难走。

“对了，昨夜睡觉之前我泡了一下温泉，当时看到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客人，他也是住宿在这儿的人吗？”修二忽然想起来。

他对那个男的总有些在意。回想起来，那个男子似乎有意不让自己看到他的脸。当然这也可能是他害怕生人，不过不能排除他是在查看动静。

“二十四五岁的男人？”女服务员低头想了想，“我们这儿没有住这样一个年轻的客人啊。”女人有些诧异。

“会不会是你们的工作人员？我进去的时候是十点多一些。”

“那也不会进去得那么早。我们一般都是十一点接近十二点时进去的。”女服务员又补充道，“不过，附近的人也经常会过来泡澡，他们会若无其事地进来。”

“那或许是附近的人吧。”这么说着，修二改变了想法，也许自己想多了。那凸起的肌肉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对于一个农民，那种体格再正常不过了。

登山口在公共汽车站前。刚开始爬时路就很陡，中途的道路蜿蜒曲折，如女服务员所说，越往上路越险峻。一路上都是由自然石雕凿而成的石阶。路很窄，顶多够两人并肩而行。路两侧是夹杂着杉树的杂树林，往里瞅，黑黢黢的看不清楚。满地皆是杂草。照这种地势来看，晚上的确是既下不来也上不去。

旅店女服务员说要花四十分钟完全没错。修二不时停下来回头望，自己爬上来的道路完全淹没在了树丛之中。出于画家的习惯，眼前这风景也以构图的形式映入他的眼帘。

越往上树丛越稀疏，好像在昭示快到御岳教道场了。路也变得稍微平缓起来。不久出现了一片狭窄的广场。眼前是一座由未剥皮的木头搭建的简易鸟居，鸟居上挂着祈求吉祥的稻草绳。

修二穿过鸟居刚爬了十来步，便在树林间发现了房屋。房屋坐落在自然石的石垣上面，屋前是普通的石阶。

修二步上石阶，看到了小小的神社屋顶。这时，忽然有三个人拦住了他的去路。

“喂喂。”其中的一个从上面喊着修二。

修二抬头一看，几个穿夹克工作裤的男人站在面前。像是登山的人，也可能是来这祈愿的人。

修二停下脚步。

“你来这儿有事吗？”刚才叫唤的男人说道。男人头顶鸭舌帽，戴着墨镜，体格健壮。

修二依次打量了一下三个人。对方一开始就没有显示出友好的态度，仿佛在盘问着不法入山者似的，叉开腿挡在前面。

“我是来见闭居在这儿的一个人的。”

“见谁？”男人立即问道。声音也很严厉。

“我是来见高森太太的。”

三人于是上上下下地打量起来。

“这儿没有你说的那人。”说话的还是同一个男子。

“没有？不可能啊。我是问过了高森先生的家人后才来的。”

“不管你是在哪儿问的，就是没有你找的人……你是谁？”

“我……”修二稍稍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出自己叫山边。

“很遗憾，没有就是没有，请回去吧。”男子的口气稍稍客气起来。

“你们是这儿的人吗？还是在这儿修行的？”

“我们是御师家的人。”

分明是撒谎。据旅店的人所说，这儿只有御师夫妇二人跟照顾修行者的一对老年夫妇而已。

“有什么不对吗？”男人听了修二的疑问，嘲笑道。

“既然我都到这儿了，能否见一下御师？”

“御师在修行，正在冲瀑布呢。今日不行。”

“等等也不行吗？”

“他老人家正在修行。修行期间外人一概不见。”

“那这修行几点结束？我可以等他。”

“几点？”男人笑了，“修行要持续一星期，今天才是第二天。”

修二若要硬往里闯的话，这三人一定会阻止他的。他们的架势已经表明了他们的态度。修二于是从兜里掏出小画帖来。三人似乎被修二的这一气势吓到，呆呆地凝视着他的动作。

“不好意思，能否稍微让一下？”修二握着铅笔说道。

“你要干什么？”

“您也看到了，我是一个画家。我想画一下这儿的风景，写生一番。几位先生站在那儿，我很难办啊……”

三个男人面面相觑。

修二返回东京已是当日的傍晚了。

他一到东京车站，便立刻翻开当地的电话簿寻找青叶旅馆的名字。此店在世田谷区的地址簿上虽能找到，可是只靠一个门牌号还是无法完全弄清楚地理位置。

修二拨通了电话号码。

“这里是青叶旅馆。”电话里传来像是女服务员的声音。

“我现在想去你们那边，有没有目标建筑作参考？”

“您是开车来吗？”

“不是，是乘电车过去。”

“这样的话，请您在梅之丘的南口下车……”

女服务员告诉了他作为目标建筑的加油站的具体位置。

一听到“梅之丘”几个字，修二顿时心情激动起来。梅之丘的下一站就是豪德寺。萩村绫子不就是在豪德寺站乘车的吗？青叶旅馆在豪德寺的附近，说不定就在豪德寺与梅之丘的中间。

“那么，我一小时之内到。”修二挂断了电话。

修二拦下一辆出租车，告诉司机门牌号和目标建筑后，司机默默地点了点头，踩下了油门。

西边的天空挂着一轮残阳，楼群投下舞台布景般的剪影。修二今天早晨时还在西山的山里，如今已被淹没在东京的车流中。

在山里时，虽然被来路不明的三人阻碍了，但是他并未气馁，他要从另一方的口中找到出路。他坚信，条条大路通罗马。

不过，他仍摸不清那三人的来历。现在想来，一切似乎从自己在热海的饭馆里被人盯了几眼起便有了征兆。先是在造访完南部町的高森前支行长的弟媳妇回来时，他就感觉到有人在偷窥自己。接着，在西山温泉场时，他又遇到了那名奇怪的浴客。那男子似乎是来确认他身份的。难道在自己离开高森的老家后，有人打听了自己的情况追到了西山？再说，山上的三人明显不是御师家的人……

修二在车子里不停地抽着烟斗。

世田谷的门牌号比较混乱，路很难找。出租车的司机中途停了两三次车子向人打听。

“世田谷这块地方，让出租车司机都头痛啊。”司机返回座椅咕哝着，“对不熟悉这一带的人来说，这里简直就是迷宫。”

尽管如此，司机还是找到了作为目标建筑的加油站，然后顺着它又找到了青叶旅馆。这是一家小旅馆，感觉是由普通的住宅改造而成，显然是一家情人幽会的旅馆。

玄关似乎是专为方便幽会的情侣设计的，很昏暗。修二站在门前。

“我是刚才打电话的山边……”

一名年纪十六七岁、略显早熟的女服务员看了看他的脸。

“好的，请。”女孩站在那儿说着，一面瞅瞅他的身后。

走廊的两侧并排着带门的小房间。有的房门前已摆着两双拖鞋。

修二被带进一间日式房间，只有四叠半大小。房间用屏风隔开，可以看到里面似乎有张床。

当女服务员端来两人份的茶水时，修二这才发现自己是被误解了。

“你弄错了。”他摆摆手，“你们老板不在吗？我是来找他问点事的。”

“啊，这样？”女服务员面无表情地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一名五十四五岁的高个女子便走了进来。

“欢迎光临。您找我有事？”老板娘堆满皱纹的脸上敷着厚厚的一层白粉。

“说起来那是两年多前的事了，我想打听一下一位曾入住您这儿的客人的事。”

“是吗？”老板娘的眼睛里现出警惕的神色。因为她开的是幽会旅馆，所以她像是误以为是曾住过这里的客人闹出麻烦事，人家找到这儿来问话了。这种事大概时有发生。

“不是什么大事。不知您还记不记得一位男客人曾经因为心脏病突发在这里去世的事？我想问一问当时的情形。我是那位高森先生的朋友。”

“啊，是那件事啊……”老板娘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表情也变了。

“当时给您添麻烦了。”修二点头致意。

“真的是太遗憾了。我们也是第一次经历那种事。”

“那个，他是不是说他身体不舒服让他进来休息一下？”

“是的。”老板娘也稍稍平静下来，重新端坐好。由于很少会遇上这种事，所以她的印象也格外深。

“那大概是下午一点左右的时候。当时，女服务员找到我，说有名客人身体不舒服要进来休息一下。我就到了门口看了看。只见一个男人脸色苍白，于是我立刻让他进来，把他请进了离门口最近的房间里。可进了房间不一会儿，客人就大喊出声，女服务员过去一看，只见客人正仰面躺在榻榻米上，眼往上翻，神情痛苦。我们立刻脱去他的上衣，解开衬衫，然后给医生拨打了电话。”

“医生是多久之后到的？”

“起码得过了三十分钟吧。在这期间，我的两名女服务员一直在照顾他，可由于事发突然，我们也没见过这场面，全都惊慌失措。”

“当时，他的意识清醒吗？”

“非常清醒……那位先生说给我们添了这么多麻烦，十分抱歉，还说他想立刻把太太叫来，让我们赶紧帮他拍个电报。他还清楚地告诉了我们他家山梨县南部町的地址。于是，我立刻就发了电报。”

“他本人在医生赶来之前，一直静静地躺着的吗？”

“不是，其间还吐了两三次。”

“是吗？”修二也曾听说过，呕吐是突发心脏病的症状。

“除此之外，本人还说了些什么没有？”

“没什么了……虽然他意识好像还很清醒，但因为不舒服，很难说出话来。”

“原来是这样。那他为什么会路过这里呢？是在回家的途中吗？”

对于修二来说，这是一个极重要的问题。当时，高森很可能是去玉野文雄的家，或者是从那里出来。如果高森提到玉野的名字，这无疑会成为一条线索。

“这一点他什么也没说，我当时也没有问。”

“唔……他本人的口中有没有提到过玉野的名字？”

“玉野先生？没有，没听他说过这名字。他只是说赶紧叫他太太来。”

“那么，在医生来了之后，他本人的情况如何？”

当修二问到这儿时，一名三十岁左右的女服务员又重新端上茶来。

“医生简单地诊断了一下，说已经不行了……对吧，阿澄，当时是这样吧？”老板娘对正要退出去的女服务员问道。女服务员看了看修二的脸，端着盘子在老板娘的身后跪坐下来。

“是的。医生说，已经不行了。”

“正巧，当时她也照顾了那位客人。”老板娘介绍道。

“实在感谢。去世的那位先生是我的老相识，当时真麻烦您了。”修二向女服务员道谢。

“没什么。没能救过来实在是太可惜了。我也是头一次遇到那种事。毕竟，他是突然闯进来的，然后就不行了。虽然医生用携带的注射器给他紧急处理了，但他还是没能坚持到救护车赶到……”

“他多久后断气的？”

“这个……大概是两小时左右之后吧。”

“我听说，高森先生的太太接到电报，从山梨县赶过来，却还是没赶上最后一面？”

“是的。他的太太是在高森先生断气后又过了两小时左右才到的。之后，他的弟弟也赶来了。太太当时悲叹不已。那种病可真可怕，非得让人死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他本人也一定很遗憾吧，临终都没能见上他太太一面。真是残酷。”

女服务员讲了起来，老板娘或许有别的事，默默地出去了。

修二趁此机会又从头问了一遍这名照顾过高森的女服务员，她跟老板娘讲得几乎差不多。

“请好好想想。高森临死之前有没有留下过一言半语？他有没有托付您，万一他见不到他的太太，要您转告的话？”

“他没说。大概他本人觉得能见上他太太吧。”

“这样啊。”

或许高森在临终时还抱着自己能活下去的希望吧。

“刚才我也问过你们的老板娘了，他的确没有说起过玉野这个名字吗？”

“这个，没听他说过……对了对了，听您这么一说，他倒是提了一个人名，不过不是叫玉野。”女服务员像是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哦？什么名字？”

“那个，他说的什么来着……”女服务员仰起头来，似乎在唤醒记忆，“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名字……”她闭着眼睛喃喃着，努力回忆着。

忽然，她一下睁开眼睛：“啊，我想起来了！”她兴奋地对修二说道，“他说的是花房先生，就是这么个名字！”

“花房先生……”

这是光和银行行长的名字。莫非，被银行免职的高森在临死之际还有话想对行长说？

“他说了花房先生的名字，之后又说了什么吗？”

“只说了这些，然后就说不出来了。”

高森没能说下去，这很遗憾。他之所以叫花房行长的名字，一定是心里还忘不了那个把他从银行里轰出来的行长吧。难道当时，玉野跟这事没关系？

“高森太太在丈夫去世后赶到，然后她就与随后赶来的弟弟一起把遗体火化了？”修二问道。

“是的，是这样的。”

“当时，你有没有把高森先生最后提到花房一事转告给他太太？”

“那时太太只向我询问了丈夫死时的情形，我就告诉了她，所以没提那事。”

“太太是怎么说的？”

“她只说了句‘啊，是吗’，然后就什么也没说。”

“是吗？”修二已再无事情可问了。总之，确认高森在这里去世这一点，也算是一个收获。

“打扰了您这么多时间，十分感谢。”修二道谢后，又说道，“这边最近的车站是梅之丘吧？”

“是的。从这儿步行过去只要五分钟左右。”

“谢谢。对了，豪德寺站也离这儿不太远吧？”

“豪德寺要远点。这儿靠近梅之丘站。不过，梅之丘站与豪德寺站之间相隔不远。所以，住在中间的人会使用两边的车站。”

“这么说，再往西走一点儿，就到这两个车站的中间段了？”

“没错。”

修二出了青叶旅馆，便朝西走去。这一带地势较高，多是坡道。这是条历史悠久的旧路，曲曲折折的。天黑了下来，街灯亮起。总之，一直朝西走就行了，只要到了豪德寺与梅之丘站的中间就好。他一面这么想一面爬上曲折的坡道。路很窄，到处都是田地。杂树林黑黢黢地伫立着。

坡道两侧的住宅很多都筑有石垣。最近，许多石垣改成了混凝土，地下车库也建了起来。

修二推测，玉野文雄与萩村绫子所住的地方可能是公寓。于是，他在途中不时向附近的人打听着公寓的位置。公寓有十栋以上。若是这么一栋一栋地打听到晚上，那可太吃力了。而且自己刚从身延附近回来，也有些累了。他停下来点上烟斗，口吐着烟圈朝一旁高耸的石垣上的门望去。从道路到冠木门之间有一段石阶，当视线移到门的招牌上时，他不禁一愣，手中的烟斗差点掉到地上。

“普陀洛教东京支部”几个文字在街灯的映照下显露出来。

修二凝视着招牌上的文字。这普陀洛教自己昨天不是刚听到过吗？最初是从高森弟媳妇口中听到的，昨夜又在自己住宿的西山信玄旅馆的女服务员那里听到。据说这是总部在真鹤的一个新兴宗教团体，信仰观音。虽然普陀洛教自己并不熟悉，可现在，它的名字却在脑海里格外鲜明。

修二想起了高森的弟媳妇所说的话来。

您是与普陀洛教有关的人吗？

原来如此。高森是到了这里啊。修二明白了。这一带到梅之丘车站应该已经很近了。如果是这样的话，高森那天一定是去了这个普陀洛教的支部。然后他在途中感到了不适，便闯进了青叶旅馆。

难道高森是普陀洛教的信徒？修二这么想。但他又转念一想，高森的弟媳妇问他，是警察还是与普陀洛教有关的人——接连问出的这两个问题并不是正反向，而是并列的！她在问到这两个问题时非常警惕，眼里甚至还露出恐惧。当修二打消了她的疑虑后，她的脸上才显现出放心的神色。也就是说，高森肯定在临死前来这普陀洛教东京支部办过事，不过，现在仍无法确定他是否就是信徒。他要办的事也一定很特殊，因为他特意从山梨县南部町赶到这里。

普陀洛教团的本部真鹤，以及光和银行热海支行。关系到高森之死的巨大谜团就潜藏在这两处地方……

他仰视着被街灯照亮的石阶。虽然黑乎乎的看不清楚，不过通过门里的屋顶轮廓，能看出楼栋相当大。里面没有人影，门扉紧闭。

修二慢慢地走上石阶。他早已想好，这里是宗教团体，如果有人问起来，自己可以说是来询问一些有关普陀洛教的事情的。就算引起对方怀疑，自己也有辩解的理由。石阶有二十级左右。路人在石阶下经过，但没人抬头看。

修二来到门前。硕大的榉木牌子上，黑色的“普陀洛教东京支部”这几个字的字体颇具风格。修二侧起耳朵，里面静悄悄的，白墙顶上冒出黑乎乎的树丛。

修二借着街灯的光看了看手表。不到八点，作为访问时间还不算晚。他真想心一横推开一旁的那扇便门，但他下不了决心，因为他找不到恰当的开场白。若是在这儿询问原光和银行热海支行长高森孝次郎的事情，那问法一定得讲究技巧。而且，自己对普陀洛教本身还没有足够的了解。

这种准备的不足让他在门前踌躇起来。

石阶下的道路上车流不断，从对面斜坡上下来的车辆，不时将前车灯照到自己这儿来。修二不由得有点担心，自己在这里晃来晃去的，会不会引人起疑呢？不过，他不甘心就此离去。高森一定是因为这个教团的事才从山梨县的南部町跑到这儿来的，修二越想越觉得一定是这样。

不过，修二当前还不想进入这教团支部。既然现在要调查普陀洛教的秘密，那最好避免正面接触。真要在他们面前露面，自己也得有相当的准备才行，可他现在却连心理准备都没做好。现在所有条件都不利于自己。

但最终，修二还是推开了那扇冠木门一侧的便门。他还是没能抵挡住窥看普陀洛教东京支部的诱惑。另外他也担心内部的人可能正在某处注视着自己，若真是这样的话，不进去反而会引人怀疑。里面那么暗，自己又不熟悉情况，很有可能会被盯上。

进入便门后眼前是一条石子路。远处的灯光暗淡地照着脚下。一旁是繁茂的庭院树木，建筑物黑乎乎地隐藏在深处。这里到底与普通的住家不同，透着一种宗教的气氛。

当修二的脚步声在石子路上响起来时……

“哪一位？”一个沙哑的男人声忽然从一旁的黑暗里响了起来。

修二停下脚步，只见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从黑色的树丛中走了出来。由于对方背对着光而立，修二无法判断他的长相。

“晚上好。”他低下头，尽可能恭敬地行礼，“我是来请教一下有关您这边的宗教的事的。”

“您是从哪儿来的？”

对方的年龄估计有六十岁上下。随着修二的眼睛对黑暗的适应，对方脸的轮廓也渐渐清晰起来。那是张高颧骨的冷面孔。

“我是过路人。深夜打搅十分抱歉，你们有没有介绍宗教的印刷品啊？有的话，能否给我看看？”

“您是从谁那儿听到我们这儿的事的？”

修二听出来，对方的意思是问有没有信徒的介绍。

“刚才已经说过了，我是一个过路人。我经常路过这边，一直想找个机会过来看看。”

“这普陀洛教的事情，您以前从未听说过吗？”

“没有。”

男子沉默了。他头发稀疏，体型粗短。男子的沉默中透着一种不快。或许是对修二并不知道普陀洛教的大名而感到不满，抑或是对在这种时刻来访的修二心存警惕吧。

“您身体有什么不适之处吗？”对方沉默了一会儿后问道。

“没有，并没有什么不适……不过，倒也不是特别健康。”

他早就听说过，那些新兴宗教的加入者，动机差不多都是想治病的。这就是现世利益【2】的魅力之处。修二知道，进这门却说自己无病无灾显然是不自然的。

“初次来这儿的人必须要有信徒的介绍，不过，您经常路过我们这儿，并关注我们，或许也是佛缘吧。那好，我现在就去给您拿一些通俗易懂的介绍文，请您先在这儿等一下。”

“打扰了。”

“在那儿等着啊。”对方再次强调。

当男子消失到昏暗之中后，修二很想稍稍靠近一下房屋察看里面的情况。萩村绫子从豪德寺站乘电车去市中心的事，还有高森前支行长在距这儿不远的青叶旅馆去世的事，修二不禁把它们联系到了一起。高森与普陀洛教有关系。这个教团本部在真鹤，处于光和银行热海支行的营业范围内。从玉野发现了高森支行长的业务过失而立了功来看，热海支行与普陀洛教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

等待期间，修二真想靠近一下房屋看看，可由于并不知道男子会在什么时候返回来，他没敢轻举妄动。房屋里面仍静悄悄的。耳朵里所能听到的，只有下面路上驶过的车辆声。

木屐的声音响起，刚才的男子返了回来。

“让您久等了……”男子在修二面前停下，递过来一本小手册，“教团的大略情况都写在这上面。您带回去好了。”

“多谢。”修二把小册子装进兜里，眼望着对方说道，“请恕我冒昧，您是这支部的负责人吗？”

“不是，我并不是负责人，只是一个下层人员。”

“我或许还会造访这里，能否请教一下您的名字？”

“不用，就算不是我，您如果到了这儿，任谁都会接待您的。”

“是吗，多谢。”

“不过，下次来的时候，一定要有信徒的介绍才行。”

“可我并不认识信徒，您能否给我介绍一位？”

“这个嘛……啊，您最好先认真地考虑一下再决定吧。毕竟，这儿的信徒都是真心想加入我们这个教团的。不全心全意地前来，我们也很难办。我们是不会帮忙介绍的，您最好是自己自行寻找一位信徒。”

修二听得出，这完全是对方巧妙的防范。于是，一句连他自己都没意料到的话竟然脱口而出。

“信徒的话，我只知道一个人……”

“哪一位？”对方似被吊起胃口般问道。

“一个姓高森的人……不过很遗憾，他已经死了。”

对方顿时吓了一跳，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觉出来。

自己太多嘴了，走下石阶的时候，修二开始后悔起来。

自己那么一说，对方必定会防范自己。由于刚才对方的说话方式触动了自己的神经，修二竟一不留神说了出来。不过，对方有反应。眼下，那名男子正从后面直盯着自己走下石阶。修二也没有听见便门关闭的声音。不久，他便来到繁华的商店街。

完全如同预料的那样。如果说那教团与高森没关系的话，刚才的男子也不会有那样的反应了。那个自称是下层人员的男子在听到高森名字的一瞬，竟哑口无言。正常情况下，他应该会向自己了解一下这个并不熟悉的高森，倘若信徒中有同姓者的话，他一定会爽朗地回应，问修二认识的是哪个高森先生。

至此，修二已完全确认，高森在去世那天到过这个教团。这是一个收获。不过另一方面，自己今后恐怕再无法轻易来这里了。如此说来，也不知自己刚才的造访算不算得上成功。

正在修二边想边走时，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矮个粗脖子的人正在他面前微笑。

“啊！”修二不禁惊讶地大叫一声，停了下来。

“刚才我就觉得走在前面的身影跟您很像，果然是您啊。”

西东刑警带着热情的微笑挨到修二的一旁。两人并肩走了起来。

“最近怎么总在意想不到的地方撞上您啊。”

刑警说的自然是上次在“Point”遇见的事。

“是啊……”虽然嘴里应着，可修二却仍未从刑警突然出现带来的震惊中调整过心情来。

“您这是到附近的朋友家去吗？”西东刑警问道。修二怀疑自己从普陀洛教支部出来时被刑警看到了。这时，从身后来的一辆出租车正好鸣起车喇叭，修二装作被吓着了似的往路边躲了躲，这正好给了他思考该如何回答对方的时间。

“是啊。一个朋友就住在这前面，我刚拜访了他。”

倘若刑警看到了自己从那院落里出来的话，这就明摆着是在说谎。不过，即使让对方知道自己撒谎也无所谓。

“是吗？朋友多可真好。”西东刑警仍然报以同样的笑脸。这究竟是不是讽刺，修二也无法判断。

“上一次在酒吧里时，您也跟一位先生谈得很带劲啊。”这名刑警怎么老是出现在自己要去的地方呢？修二想。

于是乎，修二又产生了刚才面对教团里一问三不知的人时的心情，蹦出了同样的意外之言：“那个，刑警先生，我姐夫遇害的那案子，现在还是那个样吗？”

修二的语气像是在指责刑警对重要的案子马马虎虎。当然，他知道自己的这问题很唐突。

“啊，实在是抱歉。”西东刑警没有慌乱，充满热情的笑脸也仍未变，“不过我们绝没有放手不管。身为警察，我们一直在努力调查这桩未能侦破的案子。不久之后，一定会把罪犯揪出来的。在您姐夫的周年祭之前一定会有眉目。”

山边修二从普陀洛教东京支部所得到的那本小册子上写道：

本教的信仰

普陀洛教是观音信仰。因而，本教的主佛是观音。不过，这里需要声明一下，我们信仰的并非普通寺院里所见到的观音菩萨。原委后面另行解释。

一般说来，观音指的是观世音菩萨。这里有两种解释：一是“给予尘世光明的人”；另一种是指观音是“消除众生烦恼之人”。只要念诵菩萨的名字，众生在现实生活中遭遇的各种灾难和苦难就会立刻获得救赎，关于这一说法，自古以来便见诸于《观音经》等记载中，观音实际上是救世的化身。可是，自中世【3】以来，宗教堕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观音信仰的形式也被歪曲了，而且现在仍在持续。使观音的信仰重返正道，为人类祈祷真正的幸福，便是我们普陀洛教的根本精神。

何谓普陀洛教

普陀洛读作“Futaraku”，实际上写作“补陀洛”。不过鉴于这样写很难读，并且出于本教传教济世的宏愿，便将“补”改成了“普”。

补陀洛是观音信仰的理想乡。《华严经·探元记·第十九则》里有这样一段描述：“所谓光明山是指光明永远照耀在山花上，象征大悲光明。这座山在南印度的南面，在天竺名曰补陀洛山。此山中开满了小小的白花，花中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香气，香飘远方。”在古代印度和中国，人们将这种理想乡视作观音的圣地，并到南海求索。而在日本，自古以来就不断有高僧寻访这理想乡。但是，补陀洛山并不是现实存在的山，只不过是佛典中抽象的理想乡。

然而，古时候的人们却认为这圣地实际存在。由于观音信仰，日本各处建有不少补陀洛寺，其中比较有名的在纪州的熊野和枥木县的日光山。尤其是纪州的补陀洛寺，历代此处的高僧都驾舟寻求南海的补陀洛，将生命置之度外。过去的观音信仰就是如此纯粹。

可是，正如前文所述，补陀洛山只是象征性的存在。比如山上长满各色奇木，山下的海里游有美丽的奇鱼，山上有宫殿楼阁，阁内有不空羂索观音站在莲花狮子座之上等，这些都是佛殿勾画的空想图，只是为了让世人容易理解而具体化的想象。观音信仰的真正理想乡就存在于这个尘世上。只要信奉观音，接受其宏大自在的灵力，任何人都能够住到这尘世的补陀洛，亦即理想乡里去。因此，为了与古代的观音信仰相区别，我们便将教名称为普陀洛教。

加入普陀洛教后

加入普陀洛教后，疾病会痊愈。有许多疾病连现代医学都无法治愈，这是由于人类过分依赖物质文明，忘记了精神统一的缘故。有许多人在信奉了普陀洛教后，疑难杂症便得到了痊愈。并且，所有的信徒都说，自己的家庭也都变得无比幸福。商人的生意兴隆了，上班族晋升了，学生在学校的成绩提高了。本教的信徒全都变成了受人尊敬、品格高尚的人，社会地位也提升了。这一切，都是因为领悟了观音信仰的真髓，受到了观音的佛恩。

本教的成立

为贺宗章是普陀洛教团的初代教主，他原本是三重县乡下的一名小学教师，二十一岁时对当下的宗教产生了疑问，经过苦心研究，他终于悟出：宗教的根源在于补陀洛信仰。

后来他历经万苦，终于创建了今天这伟大的普陀洛教团。初代教主圆寂后，长男成为第二代教主，促使教团越发繁荣。

本部与支部

教团本部在神奈川县的真鹤。初代教主之所以选该地为教团本部，是因为真鹤半岛延自蔚蓝的相模滩，地形恰似古时候高僧从熊野驾船寻访补陀洛的模样。原本观音信仰的理想乡并不在南海，而是在这个尘世，即在人心之中，可是人却无法看见自己的心，只能寻求一种象征性的东西。因此，本教把面向南海的真鹤半岛作为了圣地，也是本部，支部包括东京支部在内，在全国有八十多处。支部的信徒每年春秋两季以团体形式到总部参拜。

组织

本部有教主。其下设宗务总长一人，宗务主任三人，负责教团的整体运营。辅助他们的干事很多，这里省略。正如前面所写，本教并无神像，因而并不祭祀观音。主佛就在我们个人的心里。象征主佛的是教主。此种情形日本的神道里面也存在。比如奈良县的大神神社是以三轮山为神体，并无本殿。这才应该是宗教本来的面目。正是因为宗教塑造了神像并对其膜拜，才开始了堕落。本教的教主可以被称为信徒的象征，另外，本部所在的真鹤半岛与大海也堪称是本教的从属本体。

教团的事业

既然本教的精神是建立在构筑尘世理想乡之上，教团自然要为这个目标建设现实的理想乡。若只是教化抽象的教义，对人类的生活毫无用处。

本教团正致力于理想乡在现实中的建立。即，在某些特定的地域，建造只有本教信徒生活的城市。在那里建造信徒们的家，让信徒们都过上丰富的精神生活，构建出一切都统一和谐的环境。那里不会出现一般社会中常会发生的纷争。既不会有打架，也不会有争吵，因为大家都是同样的精神思想。在这个城市里，赢得所有人尊敬的人将会成为代表者，听取大家的意见和希望，建设各种设施。以前，这些只是哲学家和宗教家空想的理想乡，而现在，它正通过我教团的手，一步步建设起来。普陀洛国并不在遥远的南海孤岛上，而是实际存在于这个世上的，所以，只有建设这种理想的城市，才能让人感受到它的真实存在。城镇的信徒以教团本部为圣堂，朝夕感恩祈祷。说到这里，或许有人会想起西洋的中世宗教城市，其实本教团与此不同，因为本教团与信徒是通过对佛典的祷告联接在一起，所以成为了最崇高的理想形式。本教的城市会获得无限的发展。

为此，土地和房子必须是信徒自身的东西。鉴于信徒相互扶助的精神与本教的慈爱，本教团形成了极易获得土地与房子的组织模式。只有这样才能形成普陀洛国那样的乐园。由于该城市和谐，人们会亲眼看到普陀洛国中一样的祥云，亲耳听到珍禽的鸣啭。那里既无疾病也无灾难，通过教义联接起来的信念将和平充分赋予我们的城市。可以说，这是世界和平的第一步。哲人和宗教家的空想将在这里第一次变成现实。

那么，如何才能建设这样的城市，并让人们拥有各自的土地和房子呢？最重要的是，请皈依我们的教团。本教不希望被人们误解为是以拥有土地和房子为诱饵拉人入教，并且不希望人们怀着这种心态来入教。请信仰普陀洛教。一切现实的建设都是基于这种信仰而进行的，敬请理解。

修二读完后长舒了一口气。那么多注有假名读音的文字把眼睛都累坏了。不过，这种古老的文体却将奇异密教的神秘性和庄重性表现了出来，感觉跟神社、寺院的“神签”很相似。多亏了这小册子，自己终于弄明白了普陀洛教的大致内容。东京支部的那个男子让自己先读一读小册子，因为一言半语是解释不清楚的。

令修二感兴趣的并不是前文中冗长的教义说明，而是其组织形式与教团事业。里面说，初代教主为贺宗章是三重县的一个乡下小学教师，这一点并非不能想象。小学教师成为新兴宗教教主的例子以前也有过。或许他们利用在讲台上教育儿童期间所获得的独特的雄辩术和读心术，深深地抓住了人们的心理。里面还说，现在的教主是创始人的儿子，下设宗务总长一人，宗务主任三人。这么说，这是个规模相当大的教团。它在全国设有支部，信徒们每年春秋两次都会从各地齐集真鹤本部参拜本山。

还有一处值得注意，这个教团是从现实的土地中寻求普陀洛国的理想乡，并在这土地上建设宗教都市。不能不说这是一个新的设想。看来这个教团并非是松散的团体，而是以宗教为核心的紧密共同体。倘若真如小册子所写的那样，它就不再是普通的精神宗教，而是一种基于现实的教化事业了。

最近，老百姓最渴望的便是土地与房子。教团强调说可以提供信徒土地与房子，这一点跟治病一样，同样是一种现世利益。极端地说，随着医学的进步，几乎所有的疾病都会被治愈。从前，宗教信徒的入教动机几乎都是希望通过入教来治疗疾病，其中的大半都是肺病。而今天，肺结核已不再是不治之症。也就是说，宗教的现世利益已被大大压缩。那么，剩下的现世利益就只有家庭安全和生意兴隆之类了。这些几乎是所有宗教都会给予的利益，并不独特。而此教团则是给予人们土地和房子，这对于当代的老百姓来说是莫大的利益。小手册里还宣扬说，住在教团创造的城市的居民间既不会出现吵嘴打架，也不会罹患疾病，可以过上朝夕和平的生活。上面还写道，他们的这座城市正是现世的普陀洛国，城市里的人们可以眼见祥云，耳听妙音……

不过，仔细看这小册子会发现，里面并未记述现实的理想乡究竟在哪里。教团若是在这方面加强宣传效果会更好。

也可能就如他们事先声明的那样，他们要建设的是紧密的信徒共同体，不希望人们以单纯的好奇心或者是想获得土地和房子这样的动机来入教。换言之，教团想竭力避免被人误解为他们是在用房子和土地为诱饵诱骗信徒——“切莫误解本教是以拥有土地和房子为诱饵拉人入教”。倘若带着这种心态入教会给教团带来麻烦，所以，要想了解更具体的情况，要入教并取得信徒的资格才能了解更多。可以说，此教团带着一种密教主义的气息。

有传言说，新兴宗教很赚钱。这普陀洛教团似乎也拥有相当的财富，可以购建房子土地，再将其以低廉的价格卖给信徒。若真是这样，教团当然会极其小心，不公开“宗教都市”的全貌。小册子是向一般人宣传时用的，内容刻意避免敏感的信息。事实上，倘若信徒们带着各自的私欲一齐加入教团，那教团无疑也会手足无措。无论是多么有钱的教团，恐怕也不会无限度地提供房子和土地吧？

新兴宗教与金钱。

想到这里，修二的大脑中终于浮现出光和银行与普陀洛教之间的具体关联。

光和银行管理着普陀洛教团的钱！众所周知，银行都希望人们存款，它们自然不可能对这个教团的钱熟视无睹。作为光和银行热海支行长的高森，在业务上一直跟真鹤的教团有所接触。如果光和银行是普陀洛教团的重要交易银行，那热海支行长自然就会频频进出教团了。

那么，玉野文雄所揭发的高森支行长的业务过失，是否真的就发生在其与普陀洛教的交易之中呢？修二觉得有可能。但由于热海支行的业务遍及当地的酒店业者及其他各方面，所以不可能当即就得出结论。不过，从那个弟媳妇对普陀洛教那深怀敌意的口气来看，这方面的可能性似乎很大。正因如此，高森才会去造访世田谷的教团支部。修二这么想道。

假如高森在与教团的业务间有非法行为，被发觉后被免职的话，那么鉴于先前的关系，高森在退职后一定会继续与教团进行交涉。支行长最容易想象到的非法行为，不外乎是与业务对象勾结同谋。被赶出银行的高森为何特意从南部町赶到这东京支部，其原因可以从这一点来推测。

那么，高森为什么没有去真鹤的本部呢？若是这种关系的话，教团本部应该成为他交涉的对象才是啊。

关于这一点，修二暂时想到两个解释。

第一种可能是高森做支行长时的同谋对象从本部调到了东京支部。

另一种可能当然跟玉野文雄有关。莫非玉野在教团的东京支部，于是高森去造访在那儿的玉野了？身为银行考查课长的玉野是揭发高森支行长的人，所以玉野自然也熟知光和银行热海支行与普陀洛教团之间的特殊关系。高森会不会是去找玉野协商什么事的呢？此时的协商可以理解为多种意思：高森应该会对玉野抱有憎恨与厌恶；不过，另一方面，在围绕教团的问题上，二人之间或许有着特殊的秘密吧。

至此，修二又想起一件事来。

昨日去热海时，他在站前看到光和银行东京支行的加藤秘书跟貌似花房行长的人坐进了车子，但在那家大众饭馆催促订餐的支行职员却并不知道行长已来到热海。这么说来，行长到热海来或许并非是为了业务上的事，而是另有目的。

如果是来热海款待客人或是静养，行长也应该会通知支行职员啊，比如提前一天跟支行打个招呼，安排接待等等，这样做对他自己也方便，不联系支行反倒显得不自然了。但现在支行职员却不知道此事，说明总行并未通知。那么，花房行长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赶去热海的呢？

事到如今，修二不由得怀疑起来，莫非行长的目的地并不是支行，而是真鹤的教团本部？由于新干线并不在真鹤站停车，所以他只能从热海驱车前去？

修二陷入沉思。

行长明明是要去教团本部，为何不去联系热海支行呢？既然教团相当有钱，是光和银行重要的储蓄大户，那前去热海的行长应该跟热海支行联系一下才是啊。

真是不可思议。

翌日，修二去报社造访阿辻。两点多打电话过去时，阿辻说他刚到报社，如果有事的话直接过来就是。

在报社接待室般的前厅里，修二见到了阿辻。

“上次热海分社的那件事给您添麻烦了。”修二向阿辻致谢道。

“怎么样，帮上点忙没有？”阿辻的眼神困倦，说是昨晚又喝高了。

“有，多亏了您。”

“你调查光和银行的事情干什么？”

“以后会告诉您详情的。”

“现在还不到时候？”

“辻先生，其实今天我不是为了银行的事情来，而是想请教您件事。”

“什么事？”

“您了解普陀洛教的事情吗？”

“普陀洛教？啊，听说过。”阿辻在椅子上欠了欠身体，掏出烟来，“那么，那个普陀洛教怎么了？”

“说来实在是丢人，我对那个教团的事情一无所知。我知道它是总部设在真鹤的一个规模相当大的新兴宗教，可它的信徒数量究竟有多少呢？”

“这个……数目我不清楚了，十年前似乎搞得很火。初代教主好像已经死了，现在应该是第二代吧？”

“没错。辻先生很了解嘛。”

“我好歹也算是个报社记者啊，这点事还是知道的。你现在还只是个不谙世事的人。当然，身为一个画家，或许还是不谙世事的好啊。”

“您刚才说那教团曾一时很火，也就是说，现在已经不那么兴盛了？”

“对，最近已经不大听见动静了，看来还是因为初代教主去世的缘故。”

“他们有钱吗？”

“肯定有吧。新兴宗教一旦走运，都会发大财。”

“这些教团也经营什么事业吗？”

“既然是新兴宗教团体，肯定会去做些帮助宣传的事情了。对了，他们可是持有相当多的美术品的。”

“美术品？其他还做些什么呢？”

“那我就不清楚了。”

“我看了普陀洛教的宣传册子，上面说他们正在把信徒们的理想乡变成现实。好像是分给信徒土地和房子，让他们住在同一地域。那么，他们已经建起这种城市了？”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你这次又对普陀洛教感兴趣了？”

“也不是，只是想具体了解一下。这个问题该问谁合适呢？”

阿辻想了一会儿：“对了，我想起一个人来，你可以去找他问问。他现在正在做社会部的总编辑。”

这时，一名女孩给阿辻拿来了报纸。

“谢了。”阿辻立刻打开，浏览起其中的学艺栏来。由于他自己主管这一块，所以他对政治报道和社会报道根本不看一眼，马上就把视线投向了学艺栏。

不一会儿，阿辻就把报纸卷起来递给了修二。

“这是晚报。你先在这儿等着读读这个。”

“晚报已经出来了？”

“这是早版的。”

说完，阿辻懒洋洋地站起来，走出前厅。

修二接过报纸，鼻子仍能闻到一股油墨的气味。他扫了一眼第一版的标题，似乎没有特别惹眼的新闻。于是他就读了读社会版的交通事故、欺诈事件等等，可阿辻的身影仍未回来。无奈。正当他准备读角落里的一篇报道时，眼前映出了这样一行标题：

目黑川又发生自杀事件 一神经官能症中年妇女投河

四月八日凌晨六时前后，送奶工樱井秀一（18岁）向当地警署报案称，在目黑区目黑川的河面上发现了一具漂浮的女尸。现场验尸的结果显示，死者已死去约十小时，警方推测死者为前夜九时或十时前后溺死，尸体并无外伤。根据死者随身物品，确定该人为山梨县南巨摩郡南部町梅尾的高森初江。高森女士死前患有重度神经官能症，曾加入西山的宗教团体静养，后逃离教团去向不明。死者并未留下遗书，疑为不堪疾病之苦而自杀。

修二差一点叫出声来。他手握着报纸，不禁站起身来。

——高森前支行长的妻子投河自杀了！地点是目黑川。高森的妻子是什么时候逃出山梨县，跑到东京来的？

修二双眼紧盯着晚报上刊登的这篇高森妻子投河自杀的报道，弓着背蹲在椅子上。

他大脑中浮现出的，是山梨县西山的御岳教道场。在山林陡坡上有一座鸟居。三名身强力壮的男人正挡住去路，瞪着眼睛，口称这儿并没有高森的妻子。由于他们的言辞太强横，自己便故意拿出画帖，在他们眼前写生起道场的远景来。三个男子呆住了，默默地望着自己。对方没有权力连自己的写生都要阻止。

直到自己看到这篇报道后才想起来。当时，即昨日上午时，高森的妻子在不在山上是个问题。新闻报道中并没有明确说明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假如她早就逃脱的话，南部町的弟媳妇应该会知道。可弟媳妇当时并未阻拦自己去西山，这说明她当时也不知道嫂子失踪了。

修二不禁思考起来。为什么她会在那时从山里出来呢？这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高森的妻子究竟是不是自愿去修行的呢？

她可能的确患有神经官能症。不过，会不会有人以此为借口将她半强制性地带上西山，暂时将她软禁起来呢？

修二总觉得自己从热海去南部町再到西山的一路受到了监视，从离开热海时起他就产生了这种感觉。现在想来，自己离开那弟媳妇的家从坡道上下来时眼前一闪而过的那道黑影，还有闯进西山温泉旅馆热水池的那个来路不明的男子，使他愈发确信了。尽管并不清楚对方的真面目，但他猜测他们很有可能是与普陀洛教有关的人。而出现在山半腰的道场前的那三名男子，似乎也早就预料到自己会上山去见高森妻子。

现在报纸上称高森的妻子投目黑川自尽。他理不出头绪。溺死包括他杀和自杀。死者可能是从桥上或岸上被推进河里。她究竟是怎么死的？

阿辻返了回来。

“在读什么呢？那么起劲。”他站在修二的面前问道。

“啊，没什么，只是闲来无聊随便看看。”修二把报纸放在了自己的一侧。

“让你久等了。”阿辻当然也不会留意这种夹缝报道，说道，“对方似乎也不很清楚啊。”说着便在修二的身旁坐了下来。

“是吗？”

“我问了一下社会部的副总编，他讲你所说的那种城市可能是光明乡啊。”

“光明乡？”

“全国好像有好几处普陀洛教信徒的住宅区。之所以叫光明，听说是因为普陀洛教的观音经中写有此教义，于是取了这名字。在东京近郊的小田急沿线有一处。”

“小田急？”怎么又是小田急呢？修二想。梅之丘和豪德寺两个车站同时在脑海中闪过。

“过了多摩川后有一站叫相模大野。”

“嗯。”修二的眼前浮现出一片辽阔的原野，那里算是关东平原西边的尽头，可以说是最后的旷野了。

“从那个车站往北有一片五千坪【4】的土地，据说那儿建有普陀洛教团的信徒的房子。土地上盖有一百二十户左右，大约是三年前建起来的……听说那片地原本曾是旧陆军的军用地。”

“东京近郊就这一处吗？”

“唔，听说他们正在其他的地方购地，不过，建成的小区就只有这一处。另外，千叶县、静冈县、京都府、北海道等地也有他们的小区。”

“普陀洛教团是把房子廉价卖给信徒还是只让他们居住而已？”

“听说房子与土地都归信徒所有，好像是该教团的什么特别计划，给人合作社相互扶助的感觉。据说信徒是以低息贷款得到房子和土地的，至于具体情况就不清楚了。”阿辻表示并不十分清楚现在的状况，“普陀洛教团现在在全国似乎有十多万的信徒。第一代教主时期说是有二十多万呢。看来，到了第二代已经大不如前了。”

“教团的资产很雄厚吗？”

“众说纷纭。有的说本部那边拥有两三亿的财产，也有说他们经济拮据。反正谁也弄不清真实情况。”

“他们也是靠信徒的捐助筹钱的吗？”

“当然是靠信徒的捐助了。他们好像还分了会费与特别会费。一般的信徒月月都要缴纳会费，金额并不高。而特别会费，也可以说就是捐赠，有捐五千五万日元的，也有捐一百万二百万的吧。”

“这个教团为什么不为人知？”

“它的确有一段时间未引起世间的注目了。初代辉煌时它曾大受瞩目，感觉是被过分关注了。不过初代教主的确擅长宣传，一下子笼络了众多的教徒。现在已过了兴盛期，也就没人知道它的实际情况了。”

“那个第二代教主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这个嘛，宗教的事情，我也是一无所知。怎么了？你对普陀洛教的事儿这么感兴趣？”

“不是，是因为别的事。”

“你不会是想入教吧？”

“不，我怎么会因这种事来找你打听呢。”

“不会是艺苑画廊的千塚拉拢你入教吧？”

“千塚？他也是信徒吗？”修二睁大了眼睛。

“不是，我只是信口胡说嘛。因为听说普陀洛教的信徒中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物，一些举足轻重的实业家也会偷偷加入进去。我只是开个玩笑而已，不过就算千塚成了信徒也毫不奇怪。这就是普陀洛教团的厉害之处。所以，说不定他们是很富有呢。像这样的信徒一定会慷慨捐赠的。”

“辻先生，我还想深入了解一下普陀洛教，有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

“我那位最了解普陀洛教的朋友也只知道这些，你要不问问其他人？这样吧，过几天我给你找个明白人。找到之后告诉你，你直接去找他问问就是。”

“那就这样，拜托了。”

“对了，年轻人，你老是调查些乱七八糟的，工作不干了啊？”

“那个……”

“千塚求你画画了吧？你要老这么拖着，那家伙可要生气的。”

千塚要让自己画的就是光和银行的花房行长订的货。阿辻的一句话提醒了修二。

不过他担心的并不是花房订画一事，四月六日之后，花房的心情会发生变化吧？因为如果自己去热海造访山梨县南部町的原支行长高森的老家，进而又跑到西山去的事情传入了行长的耳朵，他很可能会对自己产生警惕，甚至会中止订画。

修二此前一直隐隐觉得普陀洛教与光和银行之间有关系，而行长今后的态度或许会成为风向标吧。若他的态度变化在很久以后才出现，那就说明从下层传入行长耳朵的速度很慢，但如果变化出现得早，那就表示行长与下层组织的沟通渠道很短。

假如高森妻子的死是他杀，那么可以推定她是由于从丈夫那里听到了光和银行热海支行与普陀洛教之间的秘密才遭灭口的。她患上了神经官能症，教团那边害怕她不定什么时候会透露出些秘密来，于是硬把她囚禁到了山中的道场里。完全有这种可能。可就在这时，有一个画家鬼使神差前去找她问这件事。这名画家又是去报社的热海分社打听原支行长高森的事情，又是访问高森的老家，行动甚是可疑。而教团正巧又不知如何处理患有神经官能症的高森妻子，于是索性除掉了这个女人，以免留下后患。神经官能症与投河自杀是个极易令人信服的组合。

高森孝次郎的死也存有疑点，对于教团方面来说，既然连高森妻子都成了绊脚石，那么，了解事实的高森当然更是一个令人头疼的存在了。

如此说来，高森在豪德寺附近的旅馆休息时，其实并不是在去普陀洛教团东京支部的途中，而是在回来的路上。高森可能是在支部被投了毒，所以他在回去的途中才感到不舒服，于是闯进了旅馆。

医生诊断高森患的是心脏病突发，所以这可能是一种会出现类似心脏病症状的高超毒杀方法。

刚才读的那条新闻报道描述得太过简单。修二想再进一步调查一下高森妻子“投河自杀”的真相。

“辻先生，负责采访目黑警署的记者是总社的还是分社的？”

“采访警察的记者？”阿辻凝视着修二，“你的问题也太凌乱了。这也跟普陀洛教团有关系吗？”

“不，不是这样的。实际上是这么回事……”

说着，修二拿过一旁的报纸，把高森妻子自杀的报道指给他看。但仅凭这条报道还不能让阿辻搞明白。

“这又怎么了？”阿辻斜着眼睛瞥了报道一眼，问修二。

“这个人我认识。”

报道上并未写她是光和银行前支行长的遗孀，所以修二放下心来。

“是熟人？”

“倒也不是特别熟。不过我对这个报道感到很纳闷，她怎么就这么死了呢？光凭这篇报道我弄不清楚，所以我就想详细问问事由。负责这一块的记者肯定是专门从警察那儿搜集新闻线索的人吧，如果能让我见见那名记者的话，我不就能弄清楚了吗？”

“倒也是。毕竟女人投河自杀也不是有意思的新闻，就算警察出具了详细资料，负责写稿子的人也必然会粗枝大叶砍掉不少内容……对了，这是本地区的新闻，应该是城西分社负责。”

“在哪儿？”

“五反田。就在车站附近。”

“又要麻烦您了，能不能帮我联系一下？我现在就去看看。”

“那我先替你打个电话吧。最近为了帮你忙，都把我弄得晕头转向的了。”

“不好意思，找机会我一定补偿您。”

“我想要张你的画。帮我画张好看的画就算是你对我的补偿了。”阿辻笑着说道。

四十分钟后，修二已站在了流经静谧市区的目黑川畔。他向出租车司机打听新闻报道中提到的地点。司机告诉他就在这一带，于是他下了车。

这一带的河面很宽阔，两岸由石垣加固，缓缓流淌的溪水似乎很深。

沿河两岸是十多米宽的道路，但车流量很少。连傍晚时也不过如此，夜里自然会更少。两侧的住房由砖墙、水泥墙筑成，没看见小房子。

这时，一名保姆模样的年轻女人刚好从附近的一户人家出来，修二便向她问道：“听说今早从这条河里漂起了一具女尸，是在哪里发现的呢？”

年轻的女人停了下来：“是再往河上游一点的地方。看见了吧，那边有一座桥。就在那桥底下。”女人回答后匆匆离去。

修二走了五百米左右。一旁挨着长围墙的住家。

桥上的道路很宽，来往车辆很多。修二站在桥上往河下望去，今早打捞过尸体的痕迹早已没有了。

修二向一名过路的男人问道：“顺着这条路走，能通到哪儿呢？”

“那边？那边是世田谷方向啊。”

“世田谷的哪里？”

“世田谷的很多地方都能去。沿这条路走一公里左右就会与另一条宽阔的道路交汇，再沿着那条路走，就能到豪德寺车站那边。”

“豪德寺？”

又是豪德寺。有句话叫条条大路通罗马，而修二现在走的路似乎都通向了世田谷。

“从这儿开车去豪德寺一带的话，大约得花多长时间？”

“若是交通不拥挤的话，花不到三十分钟。”

“非常感谢。”

若是半夜，一定也不用三十分钟。而且半夜时，那个教团支部的附近又那么安静，就算有人把女人塞进车子也不会有目击者。若在这河边停下车把女人推下去，被目击的可能性会更小。

修二离开目黑川的桥朝五反田赶去。报社的分社在车站附近，是一座夹在巨大楼群间的寒碜的两层建筑，感觉就要被挤扁了一样。只有那屋顶的牌子很大。

推开正门，柜台的对面摆放着四五张桌子，到处都是废纸，比热海分社还杂乱。看到修二，一名年轻的男子从椅子上转过身子，问道：“您有事吗？”看到是一个长头发的男子闯了进来，对方的脸上有些纳闷。

“我想打听一下。听说昨夜有个人在目黑川投河了。那条报道出自贵社吧？我想见一见撰稿的那位记者。”

“好的。”年轻男子转过头，环顾一圈说，“吉田君还没有回来。”

他一面咕哝着，一面朝修二转过脸来。

“写稿子的人不在，您找他什么事？”

分社职员觉得报道的内容是既然投河自杀，就没有多想，态度也十分冷淡。

“我想深入了解一下。”

“那件案子就这些，再没别的了。”男子生硬地说道。

“啊……实际上，我是你们总社的辻先生介绍来的……”

“辻先生？哪位辻先生？”

“就是学艺部的辻先生。”

男子的态度顿时变了，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来到柜台旁。“是吗？您就是辻先生打电话说的那位啊……其实写那篇稿子的人叫吉田，他专门负责从警察那儿弄新闻材料，再过一个小时左右他就回来。您要不在这儿等一下？”男子有些尴尬地说道。

“那么，我一个小时左右后再过来一趟。”

修二想，与其在这个没地方坐的报社等，还不如干脆喝杯茶打发时间。这时，迎面快步走来一个圆脸的胖男人。

“对不起，请问您是不是吉田先生？”

“对，我是……”男子停了下来。由于走得急，他呼呼地喘着气。

“我是你们总社的辻先生介绍来的……”

“您好。”

名叫吉田的男子也知道阿辻的名字。看来学艺部的阿辻在整个社内还颇受敬重。

“贵报登载说，昨夜在目黑川，有个中年女性投河自尽，今天早晨尸体浮起被发现。这条报道是您写的吗？”

“没错。”吉田诧异地睁大了眼睛。

“那是警察提供的报道吗？”

“是的。我是专门负责从警察那里搜集材料的，每天在晚报定稿前都会去警局一趟，收集新闻。”

“这么说，警察公布的材料与报道的内容没什么出入咯？因为我在想，会不会由于版面的缘故而压缩原先较长的文章呢？”

“大致上没出入。不过因为我的稿子有点冗长，编辑会整理削减。”

“那么，在被削减的部分中，警察所公布的部分是不是也同时被削减了呢？啊，其实……”看到对方始终一脸疑惑，修二便解释了他的来意，“那个投河的妇女是我的一个熟人。”

吉田这才领悟过来。

“那名妇女一直住在山梨县，不过最近寄居到了西山一个御岳教的道场里。我从报上读到她投河自杀的消息后就非常担心，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她无依无靠，丈夫死了，也没有孩子，所以我很担心……也不知她的遗体怎么样了？”

“嗯……警察没公布那么多。”

“山梨县那边有她的一个小叔子，他没有来认尸吗？”

“不清楚……”

说到这里，修二忽然想到了一点：“对了，报纸上说，那名妇人是为了治疗神经官能症才加入宗教团体的。这一点恐怕是警方联系了山梨县南部町她的小叔子之后知道的吧？这么说，她的小叔子已认领过尸体了？”

吉田呆呆地听着修二一个人在自说自话。

“吉田先生，如果说警察公布的内容都在报道中的话，那我还想再找警察稍微问一下。我该找谁问呢？”

“这个嘛，把案情透露给我的是搜查课一个名叫石田的警官。他长着一张章鱼般的脸。您问问那章鱼或许就明白了。或者我领您一起去的话会更好说话。要不您先找个地方消磨四十来分钟，然后我带您去一趟警署。我现在正有一个很急的稿子，必须要在明天早报定稿之前赶出来。”

多亏了那名新闻记者，修二见上了那名当地警署的搜查课警官。正如吉田描述的那样，此人果然有一个章鱼一样的大头，眼睛也很大。

投河自杀的尸体上有没有可疑的地方？面对修二的提问，石田警部补稍微沉思了一下说道：“没什么可疑的地方，我们已经仔细验过尸了。”

警察讨厌一无所知的市民来抱怨。虽然这名警官现出了不快的神色，不过，当着新闻记者的面，他也无法给人冷脸。

“她喝了很多水吗？还有，喝的水跟现场的水一样吗？”修二问。

“她既然是溺死的，当然喝了很多的水。那水也是目黑川的水。那条河很脏，特征很明显，容易区分出来。她嘴里还有漂在水面上的垃圾。”

在伪装溺死杀人的案件中，案犯有时会将在别处溺死的尸体扔到现场。在这种情况下，因为各处水中的浮游生物等会不同，所以只要一解剖就能辨别真伪。由于修二曾读过把人硬按在水盆中令其窒息后再抛尸大海之类的犯罪小说，所以就提出了这个问题。警官则以一副熟知这种情形的神态，得意洋洋地答复了他。

“投河的妇人手脚上有没有伤？”修二又问道。

“有一些擦伤。不过这是由于投河的时候，身体受到了突出物的刮蹭，或者碰到了沉在河底的器物所致的伤，并非由外力造成。”

一般很难通过尸体鉴别溺死是自杀还是他杀。站在船头小便的醉酒男人失足坠入水中与犯人从遇害者身后将其推入水中，这两者根本无法在尸体上区分。

“报纸上说死亡时间大约在昨夜的九点到十点之间，对吧？”

“是的。”

“在那个时间段里，有没有车辆停在那一带？”

“车？您似乎对她是不是投河自杀存有疑问啊，但她的确是自杀。我们有长期办案的经验，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他杀还是自杀。所以我们并没有按照他杀的思路进行调查，也没有在附近做走访调查。”警部补的语气显出不快。

“我也不是坚持怀疑是他杀，只是我多少了解一点这名妇人的情况，所以想稍微来问一问。”

“那很明显是自杀哦。犬守夜鸡司晨，论破案我们是行家，所以这些交给我们警察就行了。”

“啊，我并非是对警察持有怀疑，我只是觉得，山梨县的人居然会到那种地方投河自尽，总觉得有点奇怪。”

警部补好像觉得已没有回答的必要，所以并未回答修二。新闻记者吉田则在一旁默默地听着。

“那么，遗体是谁来认领的呢？”

“是死者的小叔子前来认领的。”

“他来这里时大约几点？”

“大概两点半左右。”

“两点半？这也太快了吧？”

“由于她手腕上缠着御岳道场的念珠，我们这儿一个曾在道场修行过的人看到后便联系了西山，于是我们立刻就查出了遇难者的名字，接着就跟她的小叔子所在的南部町取得了联系。”

“是这样知道的啊。”修二点点头，“晚报的新闻报道上不仅公布了这名妇人的身份，还解释说她患有神经官能症。这是她小叔子告诉警察的吗？”

“是的。然后我们直接将此信息公布给了报社。”

警察从一开始就认定是自杀，毫无任何怀疑。

“对了，警官先生，溺死者还有没有其他的随身物品？”修二问道。警部补现出不耐烦的神情。

“也就是钱包什么的。里面有一万日元。不过，这些已全部交给认领人了。”

“有没有行李之类？”

“行李？”

“她本人从山梨县刚来到东京，所以应该会带着装有随身用品的行李箱吧。”

“……没有那种东西。”

警部补将视线移向了天花板。他感到自己太大意了。

“她什么东西都没带，您不觉得有点奇怪吗？”

“一个要投河自尽的人没必要带大包小包去寻找自杀地点啊。大概是放在了投宿的地方了吧。”

“那她放行李的地方你们知道吗？是旅馆还是朋友家？”

“我们没必要调查这么多。”

“她的小叔子也没问这些吗？”

“没有，没有像您这么问。”

章鱼头警部补生气起来，他似乎很想对修二说，就连死者的亲属都没有如此追问，你这个只是有点熟人关系的人竟这么多管起闲事。

“我真惊呆了。”和修二一起从警察局出来的报社职员一面走一面对他说道，“章鱼头似乎被您的问题给难住了。怎么回事？那个死者身上存有他杀的疑点？”

对方到底是新闻记者，一脸热情。

“我也没有明确的看法，只是问问而已。”修二有些提防新闻记者。

“是吗？不过，您好像是有自己的一些看法啊。不妨碍的话，能不能给我讲讲？”吉田拿出了新闻记者的韧性。

“现在还没有什么想法，以后有了的话我会跟您讲的。到时候我还想借您一臂之力呢。”修二对特意带自己来警局的这名记者抱有好感。

与记者分别后他思考起来。高森妻子行李的事情是他在询问警察时无意间想起来的，可那些东西究竟放在了哪里呢？她不可能什么东西都不带就来东京的。如果说她是在自己造访高森老家那段时间被带出来的话，她应该在东京的某处睡了一晚才对。

她的随身物品会不会仍留在西山御岳教的道场里？至此，修二觉得在西山遇上的三名男子与普陀洛教团之间必定有关系。

难道被带到东京的高森妻子在世田谷的普陀洛教支部里面待了一晚？她死亡地点附近的那条道路，就通往她丈夫暴毙的梅之丘与豪德寺之间的方向。

要找谁问才能弄明白这普陀洛教东京支部的内部情况？报社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因为他能想象得到其中的隐秘性。

修二忽然想起了阿辻的话。阿辻说艺苑画廊的千塚说不定也会是普陀洛教的信徒。当然那只是句玩笑而已，他只是在比喻教团的信徒中往往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物。不过说不定还真让他给蒙着了呢？倘若千塚真的是教徒的话，或许自己还能从他那里套来一些暗示。

次日晚上，电话响了起来。

“修二，今天家里进溜门贼了。”姐姐气愤地说着。

“溜门贼？”修二的大脑里顿时浮现出姐姐家的房屋结构来。的确是易招溜门贼的房子，并且家里只有姐姐跟孩子两个人。

“损失大吗？”

“没偷走什么，只是把我塞在柜子抽屉里的两千五百日元拿走了。”

“物品呢？”

“贼把家中翻了个底朝天，但什么都没有拿走。警察说似乎是个盗窃老手，嫌弃东西碍手碍脚，所以只偷现金。”

“那银行存折什么的呢？”

“他也没有动……不过，真是奇怪的小偷，他把相册翻出来看过。”

“相册？”

“是啊。那相册就放柜子里，小偷大概在翻柜子里的物品时觉得好玩就看了吧。一个小偷竟还有闲心看相册，一想起来我就气不打一处来。”

说着说着，姐姐的心情才逐渐平静下来。

“你刚才说已经报案了是吧？警察那边有人来过吗？”

“嗯，就是上次的那个刑警，那个你说起过的小矮个。”

是西东刑警。他是总厅的人，估计也经常到所辖警署来。自己与这名刑警可真有缘分。

“我现在就到你那里看看。”

“你可要快过来啊。虽说是傍晚时进来的溜门贼，可我不知怎么的开始害怕晚上了。”

尽管修二现在很疲劳，但他说了声马上过去，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拦了辆出租车，在那条私家道路的岔口处下了车。晚上一到这儿来，他就不由想起橙色的街灯。遇害姐夫的红茶色外套与玉野文雄的黑色外套在光线下引起的视觉错觉——这是自己偶然间通过红色火柴盒发现的，还与西东刑警在这条道上边走边讨论过。

一个纯粹的偶然居然让自己踏入了迷谷。若不是发现红色火柴盒发生了变色，自己应该也不会对案件如此感兴趣吧。那时一定会完全交给警察，如果警察也陷入了迷宫，自己恐怕也只能死心了。事情有时候就是这样，一个毫不起眼的偶然，不知会把人引向何方。

这时，修二忽然想起什么，摸摸口袋。里面是刚买的烟。这并非卷烟，而是填在烟斗里的烟草，外包装是红色的。修二将其举在橙色的灯下，颜色变成了黑色……

修二按响门口的门铃。像早就等不及似的，姐姐的身影立刻现了出来。她打开了内侧的门锁。

“你刚才说家里招贼了？”

“是啊。”姐姐立刻在他身后锁上了门，“站在那里没法说话。快进来吧。”

“唔。孩子呢？”

“已经睡了。”

一直在等他的姐姐身上，强烈地流露出一个寡妇的凄凉感。

进到客厅后，修二打量了一下四周。周围已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

“下午四点左右，我坐电车到涩谷去买东西。大概是有预感吧，出门时我总觉得今天不愿意出去，但一个朋友要结婚，必须得给人家买点结婚礼物，于是就去了趟百货商场。商场购物一个多小时就弄完了，但毕竟带着孩子，东走西走，不觉就耽误了一些时间，回到家时已经是六点半左右了。我用钥匙开门时，总觉得手感不对，一拽门，结果门竟开了。我吓了一跳，进去一看，不禁惊呆了。当看到落在榻榻米上的泥脚印时，我的腿都发抖了……”

“唔。”

“我一个人吓坏了，连客厅都不敢进了。于是我就把邻居家叫了来，让人家陪我一块进去。进去一看，里面全都被弄乱了，柜子打开了，和服啦，腰带啦，都被乱七八糟扔在了一边。”

“好惨啊。”

“我脸都吓白了。走到里面一看，梳妆台的抽屉也开着。连壁橱里的被子都被拽了出来。或许小偷以为壁橱的被子里会夹藏私房钱吧。”姐姐猜测道。

邻居说一点都没有察觉到有贼的动静。不过因为姐姐家与邻居家稍微隔着一点距离，溜门贼也不会傻到弄出很大的声音。姐姐当场就报了警。三十分钟左右之后，警车来了，来的是西东刑警。

家里四处都被撒上了白色粉末。没找到指纹。刑警说，贼是从屋后进来的，他烧坏了玻璃门后伸进手来打开了门锁。出去时是打开前门逃走的。这是溜门贼的惯用手段，因为从后门出去可能会被人怀疑。而从前门出去，人们只会以为是离开的访客。按刑警的话说，这是一个十分老练的溜门贼。虽然他留下了泥脚印，可也看不出特别之处。犯人似乎是普通的体格，除此之外就再没有什么特殊线索了。

至于遭受的损失，正如在电话里所说的那样，只有放在柜子抽屉中的两千五六百日元的现金。存折和印章都没有动。

“不过刑警说，还好当时我没有在家。因为有很多溜门贼入室之后会变成劫匪，他说我反而躲过了一劫。我听了他的话后吓坏了。”

修二也深有同感。在听电话时他就想到这一点，只是没说出来而已。

“今后门锁也得换，有必要的话，也可以和邻居家安一个联系用的紧急铃。我会帮你问一下我认识的电工。越早越好。”

“刑警先生也是这么说的……对了，那个矮个刑警真是个热情的好人。”

“那个人姓西东。”

“他人笑嘻嘻的，感觉看到那刑警之后我就不害怕了。”

“那名刑警帮你认真调查了吧？”

“调查得非常仔细。他还说，以后若是有什么担心事可随时给他打电话。比如说，如果发现有奇怪的人在附近溜达什么的，可以立刻通知他，就算没发生什么也可以打。他说，因为溜门贼在作案之前肯定会从前一天或是大前天起就在房子前面转来转去，踩点打探住户动静的。”

“有可能是这样。对了，姐，你刚才在电话里还说了一件怪事吧？”

“什么事？”

“你不是说，那溜门贼还看了相册吗？”

“啊，这事啊。”姐姐回头看看柜子，刚要起身却又中途停了下来，“你也知道的，就是贴家里人照片的那本影集。一本是布封皮的，另一本是木雕封皮。两本都打开了，扔在了客厅里。所以我想那个贼一定是看了。真讨厌，一想到纪念照竟被一个溜门贼给瞅来瞅去，心里就觉得不舒服。”

那本影集上有姐姐自少女时代以来的照片，还有与姐夫结婚之后的照片。修二也很熟悉那两本影集。

“这小偷居然还悠闲自得地消磨起时间来。”

“真吓人呢。难不成他是要等我回来，所以才在这儿消磨时间的？”

“不会吧。”修二嘴上这么说，但他觉得姐姐的恐惧也不无道理。

“我说修二。”姐姐稍微换了换语气，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我丈夫遇害的事情，与这小偷之间不会有什么关系吧？”姐姐问道。她注视着弟弟的眼睛里闪着恐惧的神色。

“不会有这种事的。”修二断言道。为了消除姐姐的恐怖心理，他装着若无其事，用强烈的语气一口否定。

“姐，你想多了。”

“是吗？”

姐姐当然希望修二给自己一个否定的回答。

“只是偶然。如果与那件事有关，就不会以溜门盗窃的形式出现。”

“那会是什么形式？”

“我只是打个比方。你要问我什么形式我也不好说，总之绝对不会以溜门贼的形式出现……难道警察那边也这么说了？”

“警察可没这么说。那名叫西东的刑警说，上次我丈夫遭遇不幸，而警察还未抓住罪犯，这次又被溜门贼行窃，他很是同情。上次那案子警察并未放弃，仍然在拼命地调查，他说这次的事情，警察会尽量帮我，算是一种补偿。”

“杀人案陷入了迷宫，作为补偿来帮着好好调查一下这溜门贼，这能等价吗？”

“不过那刑警真的是可怜我们。你可别说话太难听了。”

溜门贼的谈论告一段落后，姐姐开始为弟弟准备红茶。今夜他的到来让她感到有了依靠。

“修二，今晚就住下来吧。”

“好。”

看到姐姐那样子，修二无法拒绝。如果他说现在就回去的话，姐姐一定会更寂寞的。而且他自己也累坏了，也想留在这儿早点躺下来。听修二这么一说，姐姐顿时精神起来。

“对了修二，我想从这儿搬走。”姐姐一面把红茶送向嘴边一面说。

“唔，也是。”

姐姐肯定不想永远都待在这个留有痛苦回忆的家里。再加上溜门贼的事情，就更让人觉得不吉利了。

“眼下换个房子转换一下心情也好……不过，这房子是姐夫辛辛苦苦建起来的，就这样放弃实在是可惜。”

“是啊，所以我也一直下不了决心，可发生了这次的事情后，我也顾不了那么多了。若是现在出手的话，还能卖个好价钱吧。”

“那是。比比当时，地价已涨了不少。”

“所以我现在正在考虑，是卖掉这房子在别处另建，还是我们娘儿俩租一间公寓住。”

“公寓光房租就很贵，不合算，还是建房子合算。不过这样的话，只能去偏僻的地方了，好地方已经没有便宜的地皮了。”

“真是贵得吓人。”姐姐叹了口气，“去一处陌生的地方也很麻烦，这街坊邻居好容易认识。真不好办……我有个认识的人在光明小区建了房子。若到那个地方也有个伴。”

“光明小区？”修二追问道，“姐，那不是普陀洛教团的地方吗？”

“是啊。你知道啊？”

“唔，稍微听说过。”修二并未明说，只是突然热心地问道，“姐姐认识的那个人，是教团的信徒？”

“是我上学时的一个朋友。她的前任丈夫死了，是再婚。现在的丈夫是那教团的信徒，开出租车的。”

“光明小区是随时可以搬进去的吗？”

“她说她好不容易才取得资格。”

“资格？什么资格？”

“所谓的资格，其实是教团里一种相互扶助之类的机制，要不断往里存钱的。到了某个期限后，就能获得资格拥有土地和房子。之后只要每月支付剩余的钱就行了。说是利息也比较便宜。”

“教团那边给援助吗？”

“这些我没有详细问。有关钱的事情，问多了也不好……不过，那小区里住的全都是信徒，大家性情相投，真称得上是理想乡啊。那个理想乡是叫什么来着……”

“补陀洛山？”

“呀！”姐姐大吃一惊，盯着修二的脸，“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唔，知道一点而已。”

修二笑了笑，往烟斗里填着烟丝。

“那个人，很久以前就是信徒了吗？”修二吐了个烟圈，在姐姐面前装出聊闲话的样子来。

“好像两年前吧。比起我的朋友来，她那位丈夫似乎更信教。”

“唔。那么，他们是属于普陀洛教东京支部的？”

“应该是吧……不过她说，自从加入了那个教团之后，她丈夫变得爱工作了。我这朋友也很高兴，说这都是信教的好处。她还高兴地说，那房子和土地再过一个来月就到手了，好期待啊。她丈夫也说今后得好好赚钱，干劲十足。她昨天还打过电话来，说她丈夫花两天时间到长野县去干活，太辛苦了，她有点担心呢……”

当晚，修二与姐姐谈到这里，然后就睡了。

次日早晨，修二还在睡梦中时，姐姐那五岁的儿子进来把他闹醒了。由于舅舅的突然出现，孩子显得格外欢腾。失去父亲的孩子也为家中有个男人而高兴。

修二被孩子硬拖起来，逼着画画。从飞机、轿车、卡车再到超特快列车什么的，画了有十多张。每画一张孩子便兴奋地跑进厨房拿给他母亲看。厨房里飘散着味噌汤和大葱的气味。

“舅舅，再给我画个出租车。”

孩子又缠磨起人来。由于最近出租车的车体图案各式各样，所以必须得一一分开画。有些车上画有同色系的线条，也有的画着元禄大花纹，还有的车体中间是白底印公司标识，一眼望去五花八门。五岁孩子的观察十分细致，连车型的差异都很清楚。修二给他画了高峰时出租车相互拥挤的场面，孩子特别高兴。

画出租车的时候，修二不禁又想起了姐姐昨夜说的话。她朋友的丈夫是一名开出租车的普陀洛教信徒。说是属于东京支部的，入教之后格外勤劳。不过，姐姐的话里稍微有一点不合理的地方。花两天时间往返长野县，这也算不上是司机的勤劳，只是因为经常有一些客人要跑长途而已。倘若没有客人，司机就不会往返什么长野县、仙台、名古屋了。女人的话经常会不合逻辑。不过，若是顺着这名司机摸下去的话，说不定能摸清普陀洛教东京支部的秘密。

孩子有些玩腻了，对汽车画也渐渐失去了兴趣。

“良一，舅舅这次给你画一张脸部素描吧。”

修二望着孩子忽然发现，这孩子更像他父亲一些，尤其是从额头到眼睛一带，简直是一模一样。

孩子一点也待不住。不过，修二还是快速画好了三张速写。

“阿良，他舅，饭做好了。”姐姐摆弄着碗碟叫道。

“呀，儿子的脸啊。”姐姐端详起素描来。

“姐，刚才画的时候我还在想，良一的脸跟姐夫的简直是一模一样。随姐姐的部分倒是不多。”

“我也是这么觉着……脸部特征抓得还真准。”

孩子对自己的脸部速写并不感兴趣，而是向母亲展示刚才让修二画的汽车。

“啊，这么多汽车。出租车也这么多。”

姐姐哄着孩子，把他们带到另一房间的餐桌前。

“修二，看到你画良一的脸我又想起来，那个双眼皮的女人怎么样了？”姐姐一面摆弄着筷子一面问道。

“啊，那件事啊……之后没有坚持下去，没下文了。后来我去了热海脱不开身。”

他也想起了萩村绫子的事情来，她肯定从“Point”辞职了吧。倘若玉野文雄待在普陀洛教东京支部的话，她或许会一起住过去。如果顺着姐姐朋友的出租司机丈夫找下去的话，或许会弄出些眉目来。

“姐，昨夜你说的那个普陀洛教的出租司机，他叫什么名字？”

“叫胜又。”

“嗯。他上班的出租车公司是？”

“说是离中野站很近的丸京出租公司。你怎么问起这些来了？”

“唔，没什么……说不定有些事情我得请人家给介绍一下呢。”

“没问题，随时都行。不过修二，你最近好像特别想认识人啊。以前你不是不大喜欢见人的吗？”

“也许是情绪变化了吧。”

这时，电话响了。

姐姐拿起话筒，回头望了修二一眼，传话说：“找你的。是帮忙看门的那位大婶来的。”

修二一面嚼着饭，一面从膝盖上放下孩子。

大婶在电话里说道：“刚才，R报社城西分社的一个姓吉田的人打来电话。他说昨晚也给你打电话了，可你出门了。今早又打了一次，让你立刻给他分社那边打个电话。”

对方在昨晚和今早两次主动打电话来，修二估计一定是有关高森前支行长妻子投河的事情。

修二掏出记事本，拨通了城西分社。

“我是山边……”

“你好，我是吉田。”对方好像等候已久，“我昨夜就打电话了，可只有信号声在嘟嘟地响，没人接电话，所以今早又打了一次。”

“抱歉。昨晚去姐姐那儿了，所以不在家……前天真是多谢了。”修二说道。

“之所以着急联系您，是因为四月七日晚上，也就是那具溺死的女性尸体在目黑川被发现的前天晚上十点左右，有目击者称在现场附近的地方看到停着一辆出租车。”

“咦，出租车？”

“我也不清楚溺死事件与出租车有没有直接联系，可无论是时间点还是有车子在那里熄灯停下，都十分奇怪，所以就赶紧通知您。”

“是目击者告诉警察的？”

“不是，目击者并没有告诉警察，而是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分社来。他大概觉得告诉警察后会有许多麻烦事，怕被牵连进去。若是报社，起码这一点可以安心，所以昨天他联系了我们。打电话的人也没说他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

“这不像是打着玩的电话。虽然发生杀人案件后经常会有人打进一些虚报电话，可那件事又不是杀人案件，也没什么轰动性。所以我觉得这个信息是真的，也觉得很好奇。”

“是吗……那出租车是什么公司的？”

“这一点目击者没有看到。那人说他是住在附近的上班族，经常在银座喝酒到很晚。他回家路过那一带正想要朝河里撒尿，无意间往河对面一看，发现那辆出租车停在那儿。他说之所以认定那是出租车，是因为车顶上安着防盗灯，一眼就知道。不过，前车灯却熄了，防盗灯也灭了，周围黑黢黢的。”

“那人呢？”

“目击人说他也不清楚，因为隔着河，距离又有点远，看不清楚。人大概乘在车里吧。”

“是不是司机困了，停下车子在里面睡一会儿呢？这种情况经常会有……”

“也有这种可能性。不过目击者说，正因为是这个地点和时刻，他在读了第二天的晚报后，就想起那台熄了灯停在那儿的出租车来，于是打了电话……由于您对那件事很感兴趣，所以我就来告诉您了。”

“非常感谢。”

“您之后又发现什么新的情况没有？”记者问道。

“没有。”修二想了一会儿，觉得最好去见见吉田。通过打电话的语气来看，对方似乎也对这起溺死事件很感兴趣。接连两次打过电话来，这已经不单纯是对人热情了，吉田似乎也想探个究竟。

“我想跟您见一面，现在能来吗？”

“随时都行。”

对方感到修二有话要说，声音也起劲起来。商定地点和时间后，他挂断了电话。

“出租车怎么了？”姐姐听到电话里的谈话，端着茶杯问他。

“啊，没什么。”

他吃完饭，倒了杯茶说道：“对了，姐，你刚才说，那个叫胜又的出租司机往返了一趟长野县，对吧？”

“是啊。”

“那是哪天的事？”

“日期我没问……胜又跟刚才打的电话有关系吗？”

修二并未回答姐姐，喝完茶后站了起来。

“姐，我出去一趟。”

“现在就回去了？不再待一会儿？”

“不了，我很急，现在就回去。不过，说不定马上还会回来的。”

修二穿上上衣，返回客厅。他给孩子画的那些画乱七八糟地散落在榻榻米上。全是出租车。

四月七日晚上十点左右，熄灯停在目黑川的出租车究竟是什么车型，又究竟挂着哪家出租车公司标识呢？修二想尽早弄清吉田提供的信息。

出租车的画之间夹杂着孩子的脸部速写。他脸部特征跟他的父亲那么相像，尤其是眼睛，完全继承自他父亲。

从这眼部的特征，修二又一次想起了双眼皮的女子来。

R报社城西分社的吉田有些害羞地站在涩谷站的“忠犬八公”铜像前，他周围满是约会的情侣们。

吉田的话跟在电话里所说的没大差别，说是目击人通报的内容也很短。随后，吉田反而询问起修二来：“山边先生，您似乎对投河自杀的那件事很是怀疑啊，是不是手里有其他线索？”

修二还无法跟他讲很多，他之所以特意来见吉田，实际上是想让他帮忙调查一件事。毕竟自己的相貌别人看一眼就知道是画家，所以十分不便。而且今后恐怕还要当面去见那个出租车司机胜又，所以他不想过早就让胜又注意到自己。

“其实没什么线索，只是听到一件奇怪的事。”他对吉田说道，“我听说，中野的丸京出租车公司里有一个司机用了两天往返长野县。虽然并不清楚他往返的确切日期，不过，如果是四月六日或七日的话，我想这或许跟停在目黑川投河自杀现场的那台出租车有些关联。”

“咦？往返长野的出租车与在目黑川的出租车为什么有联系？”

吉田的额头上已经汗涔涔了。

“那名自杀的妇女是山梨县人吧？她来到东京后立刻就自杀了？”

吉田点点头。

“因此，倘若那投河的女性就是由停在目黑川岸边的那辆出租车载来的话，这说明什么？”修二问道。

“说明什么……您的意思是，是那出租车把在别处溺死的尸体运到这里来，又投进了目黑川？”

“不，不是这样的。死者喝的是目黑川的水，这一点已被证实。我想说的是，那名山梨县的妇女有没有可能是被人强行塞进那辆出租车里，然后又拉到东京来的呢？”

“请先等等。”新闻记者用手摸着肥硕的下巴思考起来，“……那名妇女名叫高森初江吧。那篇报道是我写的，应该是这个名字。这名高森女士在此之前就在西山失踪了。她死的那天是七日晚上，所以，六日晚上她肯定是住在东京的某处……按照你的说法，如果她是六日被强行带进出租车离开西山的话，那么六日的晚上她也可能没住在东京？”

“没错。要我猜的话，那出租车很有可能会停在从山梨县前往东京途中的一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

“啊，是吗？也就是说，如果您刚才所说的那辆出租车是六日七日往返长野县的话，那就十分可疑了，对吗？”

“我还并不清楚他去了长野县的哪里。不过，从东京到西山的往返距离大致为四百公里，而到长野县的下诹访一带往返一趟也正好是这个距离。所以，司机只需在每日报告上把目的地改写一下就行了。”

“司机的名字您知道吗？”吉田顿时提高了嗓门。

“知道。他叫胜又。您是新闻记者，能否请您找个适当的理由去一趟出租车公司帮我问一下？问问办公人员，胜又往返长野县是哪一天，目的地又是长野的哪里，搭载了什么乘客，又是从哪里出发的。”

“知道了。”吉田浑身充满了干劲，朝车站里走去。

二人在新宿换乘后在中野站下了车。找人一打听，得知丸京出租车公司在出口向北步行五分钟左右昭和大街一带。赶去一看，那是一家只拥有六十辆左右出租车的小规模公司。停车场里并排停着十五六台车子，四五名司机正在打扫卫生。

吉田径直走进办公室里。修二则站在出租车公司前的公交站牌处，装着等待公交车的样子注视着丸京出租车公司。

那里的出租车是最普通的国产车型，车体深蓝色，正中央画有一个圆，里面写着一个白色的“京”字。这种颜色的车子在街灯暗淡的地方熄灯停下来一定不会惹眼。

修二担心胜又本人就在打扫卫生的几名司机中，于是他尽量躲在电线杆的后面，以免被对方看到。

二十来分钟之后，吉田摇晃着粗短的脖子从办公室走了出来。似乎有收获。

“大体上弄清楚了。”吉田急切地说道。

“是吗？什么结果？”

“咱们边走边说吧。”吉田催促着修二。因为在出租车公司前不适合说话。

“真是太神奇了。”吉田边把肥胖的身体挨向修二边说道，“正如您所推定的一样，胜又司机在四月六日下午两点左右从外面给公司打电话。那天早晨，他是八点左右到公司，九点左右出去拉客的。”

“是吗？”

“他从外面打电话，说有位客人要他到下诹访跑一趟长途，他现在就载客人前去。公司问是什么客人，胜又说是一名年龄四十岁左右的公司高层与一名三十来岁的貌似职员的人。当然，客人的姓名他并未说明。”

“果然是下诹访啊。从行驶距离来看，无论车子是走东海道，还是走甲州街道从甲府进去，大致上都与到西山是同样的距离。”修二边走边计算着。

“我也觉得。后来公司方面叮嘱他路上小心。然后胜又说，他去公司签约的加油站加油后就出发。”

“胜又的那通电话，是从东京哪一带打的？”

“说是新宿。”

“也就是说，公司签约的加油站在新宿？”

“这一点我也问过了，他们说加油站在新宿那边有两家，可胜又未必一定在新宿加油，因为加油站在中野那边也有，荻漥那边也有，所以不好说他到底在哪儿加的。不过这点回头调查一下就会明白。”

“当时胜又有没有说他要在外面住一晚上？”

“说了，是在从甲府打来的电话里说的。”

“也就是说，他果然走甲州街道了。到下诹访一般要走沿着中央线的国道，一路经过甲府、韭崎、富士见、茅野等地方。不过，他很可能会在甲府向南拐弯沿身延线进入西山。那么，胜又有没有说他住的是下诹访的什么旅馆呢？”

“没说。听办公人员说，客人拜托胜又在下诹访一起住下，因为客人想在那边游览一下，次日返回东京，所以想一路雇他的车。这是一件近来少有的活儿，接电话的人员体谅胜又想赚钱的心情，只嘱咐了他路上多加小心。”

二人边走边说，每次遇到对面来人，都会中断对话。

“看他的每日报告，他往返新宿至下诹访的距离是五百二十公里，客人大约要支付两万六千日元的费用。”吉田继续说道，“由于司机在那边住了一晚上，所以还要算等待费。公司方面也说这真是近来少见的出手阔绰的乘客。不过据说现在仍有一些客人会带酒吧女什么的到热海、箱根一带瞎搞，也不是新鲜事。”

“您刚才说他行驶了五百二十公里对吧？新宿到下诹访之间大概是二百公里左右吧？”

“我刚才也在出租车公司调查过了。新宿与下诹访之间的铁道距离是一百九十六公里。不过走公路的话就长多了，起码得有二百三十公里吧。这样一来，一来一回差不多要四百六十公里。此外再加上转来转去观光游览的车程，五百二十公里左右大体上也能说得过去。”

“那到西山呢？”

“从新宿到甲府是一百二十公里，我说的是铁道距离。从甲府到西山，大致上也会有五十公里左右吧。如此算来，新宿到西山大约就是二百公里了，跟到下诹访的距离没多大差别。另外，如果走东海道线，那从东京到静冈的富士是一百四十六公里，再从那儿到西山差不多是五十公里，加起来还是二百公里。这么看来，胜又司机所称的往返下诹访，与走中央线或走东海道线从东京到西山，这三者的距离大体上都是一致的。”

胜又去西山把高森的妻子带回东京的推定变得越来越合理了。胜又是普陀洛教的信徒，自然会对教团的指令言听计从。

“胜又是七日的几点左右回到东京营业所的？”

“这些都记在每日报告中，是七日晚上十一点。”

七日晚上的十一点。这么说来，比在目黑川溺死的高森妻子的死亡时间要稍微往后一些。如果说他把她载到目黑川，然后干了点其他事再回到营业所的话，时间就差不多了。这点也与修二的想象吻合。

“有没有能够印证他真去了下诹访的证据呢？”

“据工作人员说，他带回了一些煮贝土产。”

“煮贝是什么？”

“据说是甲府的特产。好像是用酱油煮过的鲍鱼。也就是说，并非是下诹访的土产。下诹访那边的话，应该是酒糟腌渍的公鱼啦、蜜饯木梨什么的。可他却并未买这些，而是把煮贝带回来。想来，这或许也可以说明，他并没有从甲府继续往前走吧。”

“如此说来，他去西山的可能性就更大了。”修二想了一会儿，又说道，“吉田先生，除此之外，他的车体有没有可疑之处呢？从甲府到西山路不大好走，他的车子有没有轮胎受损或者车体蒙灰了？”

“这一点倒是没说。只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第二天交班的司机对他同伴说，在车的座椅上落了一些女人的头发。”

“女人的头发？”

“胜又司机说他从东京拉走的乘客是两个男的，可座椅上却落有女人的头发。据那位司机推测，可能是乘客在半路带上了一名女性乘客兜了一圈吧。”

一说到女人的头发，修二的大脑中又浮现出了高森妻子的影子。

“胜又是如何回答的呢？”

“我没能问到胜又司机，因为他已经从那家出租车公司辞职了。”

“什么，辞职了？什么时候？”修二吓了一跳，顿时问道。

“今天早晨。我听了之后也吓了一跳。”吉田说道。

“今天早晨？”

胜又司机在溺死尸体被发现的八日歇班了，第二日便来公司递交了辞职申请。然后今天早晨正式结算了工资辞职了。

“他辞职的理由是什么啊？”修二问道，他的脚步也不由得朝吉田所走的方向紧跟了上去。眼下已通过了昭和大街的北端，不觉间，两人已经走上一条静谧的街道。没有了车流和行人的干扰，正适合说话。

“据说他工作了两年，健康状况出了点问题，家里也有点事，就想辞职不干了。由于公司方面眼下正缺司机，所以拼命挽留，可他最终还是没有答应。胜又是名善良的司机，无论在上下级还是同事之间关系都不错，所以工作人员都很舍不得他。”

“胜又有没有说辞职之后打算干什么呢？”

“好像是要回到乡下务农，不过这个理由有点牵强。现在的人谁不想从乡下往大城市里跑？公司那边也说那只不过是托词而已。”

“胜又住在哪里？”

“我们现在正往那儿去呢。”吉田笑着说道。他已经把从营业所打听来的胜又的住址记了下来，现在正在搜寻那地方。

“应该就在这附近。门牌号近了。请稍等一下，我到那边的酒馆去问一问。”

吉田身体肥胖，工作却很卖力。他走进了酒馆里，修二则趁这个空隙思考了起来。

新宿到下诹访跟新宿到西山的行驶距离相同，四十岁上下的公司高层乘客与那名三十来岁的貌似职员的同伴，胜又那夜不明的住宿地，甲府的土特产，残留在座椅上的女人头发，胜又七日晚上十一点回公司的出租车，熄了灯的出租车停在目黑川河畔的时间，胜又的突然辞职——所有的一切同时浮现在修二的脑海里，并不断地彼此搭配组合起来。

这四十岁的公司高层的客人，似乎像是光和银行的花房行长，三十岁前后的职员模样的男子也可能是秘书室的加藤。不过，六日那一天自己明明在热海看到了那二人，而且，花房行长也不可能亲自到西山的御岳教道场把高森妻子带走啊。或许胜又只是随口说说的。因为他若是要隐瞒西山之行的话，是不可能老实说出客人的真实身份的。

落在座席上的女人头发或许是高森妻子的吧，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通常，女人若正常坐着是不会在座席上留下头发的。而车上面却找到了头发，这不正显示出女人并非正常坐在车内的吗？如果是被绑架状态，女人势必会抵抗，如果她预感到危险将要降临到自己头上，更是会拼命挣扎。莫非是在目黑川的河边被拽下车时，女人挣扎起来，结果头发就在那时落了下来？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吉田从酒馆里走了出来。

“说是胜又已经搬家了。”吉田把从酒馆打听来的话告诉修二。

“哦？”修二也愣住了。

“幸好那酒馆老板是胜又所租公寓的房东，因此比较了解情况。酒馆那边说，昨天早晨胜又忽然说要搬到别处去，于是就整理行李把房子腾了出来。”

“他到哪里去了？”

“说是小田原。”

“小田原？”修二的大脑想起普陀洛教本部就在真鹤。真鹤离小田原不远，是不是对方唯恐说真鹤太直接，所以就说了个小田原？

“行李是委托运输公司搬的吧？”

“他们让运输公司搬运了一些小家具，什么柜子啦、电视啦、桌子之类。毕竟只有夫妇二人。剩下的好像就塞进后备箱拿走了。”

他们可能先让运输公司把家具运到小田原，在那儿暂放一下，然后再运到真鹤。

“看来山边先生您的推理很准确啊。”

由于吉田自己也在对案子进行调查，因此他的兴趣更浓了。

“胜又司机的行动的确很可疑。接下来，我想调查一下这胜又，您看怎么样？”吉田用商量似的口气对修二说道。

“这个嘛，倒也行。”

修二有些左右为难。虽然他想由自己单独调查胜又，但这样一来既会浪费时间，自己一个人到小田原或真鹤那么远的地方去调查也不现实。如果拜托吉田，既能增强调查能力，又能节省时间。不过，修二还是想自己去做。毕竟一旦报社出动，对方也会警惕起来，事情会变得棘手。在事情尚不明朗的现阶段，如果由报社爆出一条醒目的特讯，那可就麻烦了。

高森的妻子所加入的西山道场属于御岳教。那么，御岳教与普陀洛教究竟有什么样的关联呢？如果让吉田调查一下这一点的话或许会更快些。吉田知道高森妻子是从西山的道场出来的，他去调查也显得自然。只是，普陀洛教的事情最好还是先不告诉他为好，这件事肯定会通过吉田的调查弄明白的。

此外，如果吉田去调查胜又的去向，一定要让他赶快告诉自己结果。

“那么，吉田先生，您能否帮我调查一下胜又的行踪，并打探一下缘由？”

修二一说，吉田当然满口答应。看他那样子，就算修二不求他，他也想一个人飞到小田原去。

“山边先生，多亏了您，一篇有趣的报道眼看就要成了。”吉田高兴不已。

“不过吉田先生，如果弄明白结果，在写稿子之前能否先通知我一声？”

“知道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您的。”

“啊，我要说的并不是这个意思。这次事件没想象得那么简单。我觉得不要纯粹只调查投河妇人的死因，应该更仔细地调查。也就是说，要以‘调查报告’的形式来研究，这样说不定还能摸出更有趣的真相。”

“山边先生，您是不是手里掌握着什么秘密？”

吉田再次提起这个问题。他眯起眼睛，用平和的笑脸注视着修二。

“也不能说一点没有，只是眼下这个阶段不便透露。不过也不是什么重要的秘密。现在您去调查胜又的事情，我这边也有一些事情要调查。说不定我们两人的调查能互补。那时，我会跟您挑明一切的。”

“是吗？听您这么一说，我似乎越来越有干劲了。”

二人商定今后要不时保持电话联络，如果多少摸清了一些眉目，就马上决定调查方向。随后两人告了别。

修二刚回到家里，看门的大婶立刻告诉他：“大概一个小时前，您姐姐打来电话，叫您回来之后赶紧回她电话。”

修二有些纳闷，今早才刚从姐姐那里离开，莫非又发生什么怪事了？

“修二，你早上刚走，那个叫西东的刑警先生就又来了。”姐姐在电话里说道。

“哎？他来说了些什么？”

“真是奇怪。他问我，此前有没有人给我丈夫的灵前送花？”

“哦，他是怎么知道的？那么，姐姐是怎么说的？”

“我以为刑警是在调查后才来的，就照实说了。”

“你有没有说我在调查的事？”

“这种事怎么能说呢。我问他是怎么知道的，还有，那花的事跟我丈夫被杀的事情有什么关系，结果刑警并未回答，只是默默地笑了笑。真让人有点别扭。”

“唔……”

“然后，关于那溜门贼的事，刑警又问我，还有没有其他东西遭窃。我说没有，只有报案的那些东西，结果他又说，应该还有一些我并未留意的东西，问我能不能想起来……”姐姐说道。

“并未留意的东西，也就是说，并不是值钱的东西咯？”

“没错。所以我就告诉他说，若是连自己都不留意的东西，即使被盗了也无所谓。结果那刑警说，不，这很重要。他说，即使对我来说只是一些不值钱的东西，说不定对对方来说却有着重大价值呢。”

“重大价值……什么意思？”

“不知道，总之，刑警刨根问底地问个不休。于是我就问那个溜门贼抓着了没有，但好像没有。我又问他为什么要问这些，他说也没什么，只是感觉而已。”

“真奇怪。”

“刑警还说，我们遇到案子的时候，总能感觉到一种类似气味的东西。打个比方，正如人各有自己特殊的体臭一样，案件也各有独特的气味。这不是靠逻辑推出来的，而是办案时间长了，凭直觉感知的。他是这么说的。”

“原来是这样。那他有没有说那个溜门贼的案子是何种‘体臭’？”

“这一点他倒没有明确说，只是频频强调应该有未留意的东西被盗了。他还说他以后或许还会顺便过来一趟，在此之前请先好好调查一下，说完就回去了。”

“那刑警为什么老盯着那个溜门贼的案子不放呢？”

“杀害我丈夫的犯人抓不出来，对这大案子不了了之，警察有时候也真奇怪。”

修二忽然意识到，西东刑警之所以揪住溜门贼的事情问个不休，或许也与姐夫被杀的案子有关联吧。可是，无论如何想，杀人案件与溜门贼案件也联系不起来。西东刑警究竟在想什么呢？他想不出。

“另外，说到我丈夫的事我忽然想了起来。”姐姐说道，“上一次，我们不是说到溜门贼看相册的事情吗？事后我一想起来就不舒服。一想到那相册被小偷翻弄过，我都不想拿到手里看。总感觉自己的脸像被小偷摸过似的。修二，我想把那些照片从相册上全揭下来消消毒，过后再买个新影集重新贴上。”

“既然你觉得那么别扭，或许那样做会好一些。”

翌日，修二忽然想起要给艺苑画廊的千塚忠吉打个电话。

说不定千塚也是普陀洛教的信徒——报社的阿辻所开的这句玩笑话修二竟怎么也忘不了。他说普陀洛教的信徒中往往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人物加入。千塚不会真是吧？虽然修二也觉得荒唐，不过，对于正在四处寻找线索的他来说，还是想先确认一下为好。

艺苑画廊拜托他为光和银行的花房行长画画的事情，他还一直没给回应。他担心的是千塚的反应。倘若教团察觉了修二现在的动静，而千塚又是信徒，教团肯定会告诉他。如果千塚的态度跟以前不同，这一点就能得到确认。

修二往艺苑画廊拨了电话。艺苑画廊的店员转接给了千塚。

“怎么了？”千塚的声音与平常无异，态度也相同。

“我这边最近有各种琐事，所以没能有时间跟您联络……”

修二说“各种琐事”是有用意的。因为如果千塚有所察觉的话，他恐怕就会意识到其中的意义。

可是，千塚却用一如往常的声音答道：“我也正想跟你见一面呢。”

“是吗？那我现在就去您那儿一趟吧。您求我的画也一直没有画……”修二抢先说道。说不定，鉴于花房行长的意思，千塚或许会说那画也不要了呢。

“那件事也要谈。啊，你稍等一下……”千塚似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换了个话题，“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呢，你今天能不能见一见花房行长？”

“见花房行长？”修二顿时激动起来。自己正求之不得。

“我找你的事，其实主要是因为这个。花房行长昨天就来东京支行了。刚才还通电话聊呢，其中谈到了你的事情，行长也说想见你一面。我说要先问问你。”

“是吗？”修二虽然弄不清楚花房行长为什么忽然想见自己，不过他还是有些想去的。

“那你就先别来我这儿了，赶紧去一趟支行吧。对了，那个秘书室的加藤先生，你去找他就行了。”

“行长有时间吗？”

“行长说他今天在支行一直要待到傍晚，如果你现在就去的话，我这就跟对方联系一下。”

“好，我去。”修二似乎下了很大决心地说道，也不知千塚是否注意到了他的语气。

“那就拜托了。回来的时候顺便来一下我的店里。”

千塚挂断了电话。

修二立刻准备起来。自己这还是第一次跟花房行长正面接触。他是购买自己画作的一位出资人，自己无论如何也要见一面。别的不说，谢意还是要表示的。

不过由于此前的种种缘由，行长这次提出想见自己，似乎别有用心。银行那边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正调查原支行长高森之死的事情。行长说想见自己一面，说不定是想探问自己的真正用意吧。他会开门见山地质问，还是拐弯抹角地试探，这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他此前从未提出过要见自己的面，如今却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这种态度的骤变不能说与那事没关系。说不定不止是自己调查高森前支行长之死的事情，就连自己追查玉野文雄的事情他都知道了呢。总之，先去会会他再说。

一小时之后，修二便站在了虎之门附近的光和银行的接待处。当修二让接待处叫秘书室的加藤时，他还偷偷地深呼吸了一下。

十分钟左右后，加藤在电梯里现身，朝在接待处等待的修二走去。

“上次真谢谢您了。”加藤笑眯眯的，客气地打着招呼。

“承蒙款待。”修二也低头致意，“艺苑画廊的千塚先生说行长先生要见我，于是我就过来了。”

“啊，他早就跟我说过了。辛苦您了。行长也很期待能跟您见面。请。”

于是，加藤走在前，把修二引进电梯。加藤所按下的按钮是四楼。

“最近忙吗？”加藤在上升的电梯里问道。修二心里咯噔一下。他觉得，对方的“忙吗”一语中似乎有影射自己行动的意味。

“不，也不是很忙。”

“是吗？不过，当一个画家可真好啊。不受时间的拘束，自由自在。”

加藤的脸上浮出热情的笑容。前几天这张脸自己在热海车站前才刚看到过，不知对方有没有察觉到自己。在车站前时，据修二的观察，对方似乎并未发现自己，不过后来自己跟新闻记者一起去大众餐馆的时候，热海支行的职员却频频来盯梢。或许对方的确在那时发现了自己去热海的事。

加藤说有自由的时间，也很难不让修二理解为他指的是可随意行动的意思。总之，修二无法把对方的话当成真心话来听。

加藤把他领进一间敞亮气派的房间。室内的装饰简约而精致。由于这里是支行，既没行长室也没干事室，这房间大概是用来举行东京的董事会议，或者是行长接见客人时使用的吧。加藤已经消失不见了。

修二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下来。往椅子上一坐，居然意外地有了胆气。他终于能以平静的心情等待不久即将现身的花房行长。

未过五分钟，花房行长便带着加藤走了进来。

修二一看坐在眼前的行长，立刻确认了自己先前的猜测。果然就是在热海车站时与加藤待在一起的那个人。当时虽然只瞥到他坐进车里时的侧面，不过眼前的无疑就是那张脸。

他身子矮墩墩的，长着一张娃娃脸。耳鬓上夹杂着一些白发，不过却给这位年轻的行长平添了一些威严。他气色不错，眼角和嘴角挂着柔和的笑意。

“我是花房。”行长用平静而厚重的声音说道，“我以前就看您的画，还买了一点呢。当然是通过艺苑画廊的千塚了。后来也从千塚的口中听到些您的事。”

“拙作而已，承蒙惠购。”修二郑重地寒暄道。

“哪里哪里，是别有风趣。”说到这里，行长把胳膊搭在椅子边，稍稍挺了挺身子，“对了，您的画，我这里已经有了十件以上了。”

行长掏出烟，加藤马上打开打火机。

“行长，准确说是十二件。”加藤说着修二的画的件数。

“哦，已经有那么多了啊。山边先生，眼下恐怕只有我一个人持有您那么多的画吧？”说着，行长吐了一口烟，笑了。

“多谢。”修二再次低头致意。既然对方对自己抱有如此好意，自己当然要致谢才是。

“想必也有其他人想要您的画吧？您最近是不是很忙了？”行长问。

“不，也不是那么忙。不过，艺苑画廊的千塚先生说让我继续画一些……”

“那是我求他的。我想趁着画便宜的时候稍微囤积一些。”说完，他再次笑了，“不过，如果我出手买画的话，其他人肯定也会跟着购买的。此前有过这样的例子哦。”

行长说到这里时，坐在一旁椅子上的加藤立刻附和起来：“没错，山边先生。行长对画很有鉴赏力。所以既然行长出手了，那您的画就不用担心了，行长已经不止一次让一些以前并不惹眼的画家画作一下子流行起来了。”完全是秘书所特有的完美奉承。

“对了，山边先生。”行长似乎有点嫌弃加藤多嘴，摆了摆手，“今天把您叫来不为别的，是想请您画一幅风景画。”行长注视着修二的脸。

“风景画？可以，您是要很大的那种吗？”

事情完全出乎修二的意料。此前他一直在胡乱猜疑花房行长想见自己的目的，没想到对方竟是以一个绘画爱好者的身份来订画。现在自己仍不能大意。但无论是高森前支行长的事情、玉野文雄的事情，还有普陀洛教团的事情，行长都似乎没有要提起的样子。

“这个嘛，八十号到一百号左右如何？”行长说道。

“一百号？那可是相当大的呢。”

“要不试试？当然，我知道材料费以及其他费用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这些我可以事先垫付。”

“这些倒无所谓……这幅风景画，有没有特别指定的场景呢？”

“是有点小要求。”

说到这里，花房沉默了一会儿，品味了几口香烟。

这时，修二忽然对花房行长这张脸产生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并非因为在热海车站看到过他，而是更近距离，并且似乎最近才刚画过一张同样的脸的感觉。到底是谁呢？应该不是肖像画那种正式的画，而是一种更轻松的速写。

可是，他却无法一下想起来，因为他最近并没有以人脸为模特画过画。如果非说有的话，倒是有一个女的。在听了别人的描述后，自己根据印象画成的萩村绫子的脸。那是一张双眼皮的脸。可是，花房的脸却与此完全不同……

花房行长并未在意修二的疑惑，仍微笑着继续。

修二一面回答，一面频频在记忆中搜索。自己究竟是在哪里画过那张跟花房相似的脸呢？

“事实上，这张画并不是我想让您画的。”花房行长的声音从修二的耳边掠过。

“哎？也就是说，是别人的订购？”

“没错。我正要跟您说呢。”

行长停顿了一下，端起眼前的茶杯。

看着他低下头的脸，修二终于寻找到了那模糊记忆的根源。不过这个答案让他大吃一惊。

上次画的不是姐姐的儿子良一吗？

修二在小外甥的纠缠下给他画汽车时，忽然对那张稚嫩的脸产生兴趣，于是就画了三四张速写。现在的花房行长低头取茶杯的脸，竟跟当时一点不听话的外甥的脸重合了起来。行长那脸某处跟外甥的一样，竟有相似的特征。

如此说来的确很像。修二像是获得了重大发现。他想，花房行长若是有孩子的话，或许也长得与外甥的脸很像吧。

不过，这终究只是偶然而已。虽说世界上几十亿张面孔全都不一样，但既然长在脸面上的眼、鼻、口的布局都一样，面部的部分之间存在相似性也是必然的。

“怎么办呢，山边先生，风景画还是必须得写生才行吗？”

行长放下茶杯扬起脸来。由于刚才的发现，修二觉得那脸跟小外甥的越发相似起来。

“最好还是通过看实际的景色来写生。”修二的心情变得复杂起来。

“不过，不看实景单凭想象也能画出来吧？”行长说道。

“您说的是想象画吗？如果有主题的话，倒也未必画不出来，不过我要一些构思所需的资料才能画。”

修二猜测是不是那地方太远画家去不了，所以对方才提出不依靠写生的要求呢？如此说来，那风景或许并不是国内的吧。若是国内的话，作为订购如此大作的人，一定会安排画家旅行。所以，说不定是外国的景色。

“倒也是。没有构思的话，画也无法作成啊。”行长兀自点点头，又说道，“给点提示的话，应该能凭借想象画出来吧？不过这样一来，就演变成画家想象力的问题了。”行长笑道。

“这样倒也不是不能画。不过，若完全凭空想的话有点难。一旦画家的空想与订画人的期待差距太大的话，恐怕画出来的东西很难令订画人满意吧？”

“那就只好请您仔细问一问对方的意向，好好跟对方谈谈了。”

“明白了。我也不能担保能不能成，总之，先直接听听对方的想法再说吧。”修二说道。

“是啊，那就这么办吧。”花房行长再次端起茶杯啜饮起来。

一旁的加藤秘书从刚才起就一直旁听，一副随时待命的架势。如果行长有什么吩咐的话，只需一个暗示，他似乎随时都会起身。

修二等待着花房喝完茶。他在等要订购这幅大作的人的名字。

既然是由银行行长介绍来的，那对方一定是具有相当地位的有钱人。也许是行长的私人交际，也许是业务上的往来，但无疑会是高层次的人。

或许对方找行长打听认不认识合适的画家，而酷爱画的行长觉得修二不错，于是便推荐他了吧。在价钱方面，当对方提出要名家以下、将来有前途的新人后，这桩生意便谈了下来。

对一个年轻画家来说，这可真是烧了高香的好运。

花房行长终于喝完了茶。当他扬起脸来与修二四目相对，不由得咳嗽了一声。

“我要给你介绍的……”行长从眼前的烟盒里抽出一根香烟，“是个宗教团体。不知你知不知道？它是本部设在真鹤的普陀洛教。是那个普陀洛教团委托我的。”

修二一愣。行长注意到他的脸色变化，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你知道这个教团吗？”

“只知道名字。”修二有些语无伦次地答道。

“是吗，果然啊。”行长点点头。那点头的方式让修二莫名其妙。

“因为它是个有名的教团，我记得曾在报纸和杂志上看到过。”修二马上补充道。

热海的事，东京支部的事，还有自己追查去世的高森前支行长的事，他也不清楚花房知不知道自己这一切的行动。可以说在此之前，他只是仅凭想象在唱独角戏。他不知该如何理解花房为何突然介绍普陀洛教来订购风景画大作。修二失去了方向。

“普陀洛教在初代教主时期发展空前巨大，当时轰动一时。所以你知道也很正常。”行长在话语上认可了修二的回答，“他们委托我给推荐一名画家。于是我就擅自做主，选定了你……”

“深感荣幸。”修二低头致意。

“尽管我听了对方的大致意向，不过我觉得，与其让我来转达给您，还不如让您直接问问对方的好。一是我怕传错了话不好，再者，倘若在画的构思及其他方面误导了您那可就麻烦了。”

“是吗？他们要的风景画，是普陀洛教本部所在的真鹤的景色，还是取景本部的建筑物之类呢？”

“不，不是这样的。刚才已经说过，他们要的是想象画……”

“啊，是啊。”修二忽然想了起来。

“也就是说，是一种宗教画。”行长说道。

“宗教画？”

“对。毕竟普陀洛教团是宗教团体嘛，肯定是与此有关的画。既然是普陀洛教团本部委托的，想必不会是日本或世界的名胜地。”

“如此说来，是要画那种基于教义的圣地之类了？”

修二的脑海里浮现出从东京支部所得到的那小册子里的插图来。

——一个四面被海包围的岛。岛上高耸着灵山，山腰间漂浮着祥云；山谷里奇木繁茂，叫不上名字的美丽鸟儿四处飞翔；大海里是成群的漂亮鱼儿；山路的尽头则耸立着宏伟的寺院。

这是南宗画【5】的构图，并不适合以油画表现。在西洋的宗教画中，风景只是人物的背景而已。在南宗画中，山、树林、平原和泉水在从天边一角射入的数条光线中，被柔和淡雅的色调朦胧地勾画出来。这种云雾缭绕的氛围能表现出一种神秘感，但却不及东洋宗教来得庄严。西洋的宗教画注重明暗，东方的宗教画则是用云雾来烘托。洋画重视的是视觉上的说明性，而东洋画侧重的是冥想性。

若以油画来展现普陀洛山，那画面便会倾向于说明性，会成为一张滑稽的写实画。自己不擅长这种画。

若在平常，他当即就会拒绝，不过现在修二却拿出了勇气。就算绘画失败，能接近普陀洛教团的中枢也有价值。

“圣地？”花房行长微笑着追问道，“你知道普陀洛教圣地的事？”

“不很清楚，不过以前我曾得到过一本教团的小册子。里面说，普陀洛教是观音信仰，自古以来她的圣地好像在印度还是中国的南海。”

修二觉得，若是过于隐瞒自己去过东京支部的事情，或许以后反而会生出一些麻烦。何况自己今后还要与本部的人见面，那就更不能隐瞒了。

至此，修二认为自己已抓住了打听普陀洛教跟光和银行关系的机会。对方就是行长。这机会实在难得。

“行长先生是普陀洛教的信徒吗？”

听他这么一问，花房未现惊慌，而是报以一个平静的微笑。

“不是，我并不是信徒，不过我跟那个教团有业务上的来往。”

行长回头扫了一旁的加藤一眼。呆坐在椅子上的加藤顿时在眼角浮出笑意。面对修二的提问，二人不由得交换了一下微笑。

“是这样的，”行长把眼睛移回修二，“我们开银行的，总是把眼睛盯在有钱的地方。老百姓不也是这样吗？银行总是会怂恿人们去存款，银行界拉存款的竞争相当激烈。像普陀洛教那样的组织，开银行的能不盯上吗？”

“……”

“和其他的宗教团体一样，那个教团也握有大量来自信徒们的钱。大笔的捐赠，还有信徒们每月的会费等，那儿的钱多得都满地流油。毕竟这个教团在全国有数十万的信徒嘛，每天钱都会从各支部或者直接从信徒那里汇来，简直就像印钞厂一样。因而，不论哪家银行都想同普陀洛教本部做交易。为此，当初还展开了激烈的竞争。我们当时的会长还在做行长，他给那教团的初代教主做了大量的工作，早早地就把支行开到了热海。支行开到离真鹤不远的热海后，因为那儿到处都是酒店和旅馆之类的，还能参加与其他银行的拉存款竞争，可谓是一举两得。因此在业务上，我们银行与普陀洛教团非常亲密。我不是信徒，但在生意上，我无法不向教团作一些倾斜和偏让。”

这是完全正当的理论。听起来毫无不自然。

而修二当然并不会因此而相信这一点，毕竟与光和银行相关的事情太多了，让他无法打心底里认同。并且那些事情全都与普陀洛教有关，行长的解释无非是对谁都可以说的不痛不痒的话。

纵然知道这是对方为了隐瞒某些内情所作的正当化托词，但为了接近教团，修二必须要去见一见行长所说的那个介绍人。一直以来的谜团或许就能从那里解开。

“知道了。”修二回答着，越发下定了去真鹤的决心，“这两三天我就去一趟普陀洛教团的本部，我到本部去找谁好呢？”

行长点点头，朝加藤扬扬下巴。

此前一直静静地等在那里的加藤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信封递给行长。

花房从未封口的信封里取出一张名片来：“这是我的名片。我把介绍信写在上面了。您要见的人的名字也写在了名片的上角。请您仔细看一下。”说着，行长把名片连同信封一起递给了修二。

“多谢。”

可当修二接过名片将视线落在上面的时候，他差点叫了起来。

只见行长名片的左上角用钢笔写着几个字：

玉野文雄 先生

修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拼命地控制自己，尽量不让行长看出自己震惊的神色。

“这位先生……”修二连声音都变了，“是普陀洛教本部的人吗？”

“没错。他是本部的宗务局宗务主任。”

听到这一句，修二已是哑然失态。

虽然修二早就猜想到玉野文雄极有可能就隐藏在普陀洛教的本部，不过他却做梦都没有料到，玉野竟是本部的宗务主任。

而且比起这些来，如今更令他吃惊的是，玉野虽然被眼前的花房行长搞垮了生命保险的代理店樱总行并遭到驱逐，但竟然跟花房一直保持着友好关系。这完全倾覆了修二此前构筑起来的想象。

迄今为止，修二一直坚信玉野对花房行长抱有反感与敌意，姐夫被杀的案子或许也是由于花房的关系。他一直认为玉野是察觉了这种危险才隐藏了起来的，同时玉野也一定在悄悄地对花房实行某种报复。可是自己这所有的推测都因这张名片上的事实瞬间倒塌了。以前向加藤询问玉野的事情时，他口口声声回答说“不清楚”，没想到他竟能掩饰得如此高明，简直就像他真的不清楚似的。

修二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与花房行长分的别，又是如何离开光和银行东京支行的了。混乱的大脑让这些都变得模糊。

修二只记得后来与花房行长的问答。

——您跟玉野文雄很熟吗？

——当然很熟了。所以才会介绍你啊。

——最近见过玉野先生吗？

——经常见。

——玉野先生平时生活在教团本部里吗？

——是的，那里有教团直属的干部住宅。

——那么，他太太也一起待在那儿吗？

——当然待在那儿了。

“欢迎光临！”

忽然，一声响亮的招呼冲进修二的耳膜，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已走进了艺苑画廊的店内。

千塚从里面走了出来。

“啊，欢迎。”

他眼角堆起皱纹，露出黄色的牙齿朝修二笑了起来。今日的千塚似乎心情不错。在平时，他肯定会待在里面的办公室，若是有修二级别的画家来访，他便会傲慢地叫对方进来。可现在，他却主动迎了出来。

莫不是店里又来了冤大头顾客？修二打量了一圈店内，拥挤不堪的画框前没有一个客人。

“这边请。”

千塚拍着修二的后背把他往里领。他最近有些发福，臀部像中年妇女那样有些松弛。

“上茶。”千塚朝女店员吩咐了一句，然后从抽屉里拿出烟准备递给修二，但修二掏出了烟斗，于是他便把香烟叼在了自己嘴里。

“跟花房行长见过面了吧，怎么样，印象如何？”千塚立刻询问起结果来。

“非常感谢您。我这就给您说说……”

修二吐了口烟。花房给自己介绍了订购大型作品的普陀洛教团。汇报这件事时，修二觉得必须留意千塚的反应。

千塚的脸上最近似乎陡然增加了一些威严。也许是因为他作为画商同行中的元老正越发受到敬重吧。在年龄方面，他也越发具有了一家大店之主的风貌。最近的绘画业似乎正悄悄地掀起一个高潮，画商增加了，虽然也不乏一些生意失败的关门歇业者，但能做到艺苑画廊这种程度就十分安定了，所以千塚的脸上也现出安详的神态来。

出于职业习惯，修二一面交谈，一面在心中描绘起千塚的那张脸来。油光光的宽额头、微微下垂的粗眉毛、一笑起来就会眯成一条线的三角眼、粗肥的鼻子、厚厚的嘴唇、正中央凹陷的下巴……无形的铅笔在他的大脑中飞舞。

这种内心的素描让修二不禁想起了外甥良一与花房行长的脸型相似这件事来——良一跟父亲很像，所以良一的父亲，即修二的姐夫依田德一郎与花房行长的脸也很相像……

人的脸虽然各种各样，但大致上可分为圆脸和长脸两种，细分的话又可以分成几个类型。在画人脸时，一般来说会先确定其所属的类型，然后再在上面增添对象的特性。即使要描摹乍一看很复杂的脸型，若采用这种方法也就不难画了。

千塚的脸就跟花房与姐夫的脸完全不同。

玉野文雄会是什么样的脸型？自己已根据姐姐及其他人的描述画了一张萩村绫子的印象图，后来又见了她本人。但玉野到底是什么样的脸型呢？自己从未具体听说过。而这个玉野，再过几天自己就要去一趟真鹤面见他了。

听到玉野是普陀洛教团的干部时的冲击至今仍未从修二的心里散去。玉野的事情在他脑中挥之不去，即使在跟千塚谈话时，他也不时走神。

“你们有没有谈到催你画画的事情？”千塚问道。

“啊，岂止这些，他还给我介绍了订画的主人呢。”修二边说边拿下烟斗。

“订画？怎么回事？”千塚有些诧异。

“咦，行长没有把这事告诉千塚老板您吗？”

“从未透露。”

为什么花房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千塚呢？修二实在是纳闷。一般这种事都会通过中介的画商来运作的，虽然花房只是单纯作介绍，可即使如此也应事先跟千塚打声招呼才对啊。或许花房打算事后再跟千塚说吧。反正不管怎么说，来自普陀洛教团的订画都要通过艺苑画廊。

修二把花房说的话告诉了千塚。

“哦，普陀洛教团？”千塚垂下眼想了想，立刻又抬起头来，“大概行长是想在告诉我之前先探探你的意向吧。具体情况他回头肯定会告诉我的。”千塚好像在说服自己似的说道。

“我想也是这样吧。”因为觉得对不住千塚，修二如此答道。

“八十号到一百号可是一件大型作品啊，价钱方面你是怎么说的？”

由于事关自己的生意，所以千塚似乎有些担心。他自己也不希望订画人与画家直接接触，加上他也一直认为他有权利左右画家的交易，更无法容忍自己被晾在一边这种尴尬情形。

“我想把这些全部交给您。”修二说道。

“在钱的方面你也很难向对方说吧。没事，我来替你交涉。”千塚点点头。

“虽然这是经花房行长介绍的，但我想花房先生一定会把这件事交给您处理的。”

“当然，花房行长收集的画都是我给办理的呢，尤其是你这种情况，行长一定会跟我商量的。”千塚说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拿出烟，“你说普陀洛教团？那儿有的是钱，最好要价高一些。”他淡淡地笑道。

千塚的脸型与花房完全不同——修二仍在心里进行着他的速写。

“千塚先生很熟悉普陀洛教团的事情吗？”修二问道。

“不是很清楚，不过我倒是听到过一些传言。听说是一个富得流油的教团。”

他说话的语气并不像是信徒，不过如果据此就下结论似乎还为时过早。新兴宗教的教徒往往会不好意思告诉别人自己是信徒。

“虽说花房行长跟普陀洛教团很亲密，不过这恐怕也只是在银行的业务上吧。他没很关注教团吧？”

“应该只是在业务往来上。毕竟普陀洛教团对光和银行来说是一个重要的吸储来源。作为银行，他们也必须要取悦客户。光和银行多少会与教团套近乎，可那终究还是为了生意。我很难想象那位花房行长会跟教团有更深的关系。”

“是吗？不过我曾听人说，一些想不到的人也常常会变成普陀洛教的信徒。其中不乏一些大人物，让人吃惊不小。”

“或许有吧，虽然我从未听说过。”

千塚垂下眼来，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

“所以，听到这话以后，我还一直在想，您说不定也会是信徒呢。”

“别开玩笑了。”千塚抬起眼来看着修二，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表情深藏不露，“我可根本没那种宗教心。我拜过净土真宗，但这是先祖以来的老规矩，也算不上是信仰。几乎每个日本人都是这样的吧。只有到做什么法事的时候才忽然想起‘啊，原来我是真宗啊’‘原来我是法华宗啊’。”

“那倒也是，我也是只有到了这种时候才能想起自己是天台宗的。”

修二想起姐夫的葬礼来，那也是天台宗的，仪式非常庄重。

“可是……”千塚又把话题扯回正题，说道，“听你刚才说，普陀洛教订的算是佛教未来图之类的风景画吧？如果画成油画会是一种全新的感觉，你已经有大致的腹稿了吗？”千塚用审视的眼神问道。

“没有，我也才刚刚听说这件事，所以还没有什么腹稿。总之，我得先去一趟普陀洛教团的本部，听听对方的希望后再考虑吧。一切都看对方的意思。若对方跟我提一些我不喜欢的要求，那我也只有谢绝了。”

“那倒是。当然不能妥协。”

“不，我还是尽量想妥协，毕竟对我来说，还是第一次画这宗教画。新的尝试总是充满了魅力。我想在自己能够妥协的范围内创作出一幅雄心之作。我会尽量去参考那些此前流传的净土未来图之类的佛画，然后进行充分的研究再构图。虽然现在我大脑中什么都没有，不过难得是由花房先生介绍，我一定要画点东西出来。”

“那就拜托了。毕竟向花房先生推荐你画的人是我，花房先生要成了你的画迷，我也有面子。”

身为一个画商，千塚仍未忘记要画家知恩图报；另一方面，因为是一百号的巨画，千塚也会大赚一笔。

既然艺苑画廊掺和了进来，千塚就会跟对方进行价钱的交涉。修二也把材料费及其他条件全都委托给千塚处理。

这时，千塚一旁的电话响了起来。

千塚把听筒靠在耳朵上。一听到对方的声音，他立刻露出了商人特有的那种笑容。

“山边先生刚才跟行长先生见面的事，实在多蒙关照。”

听说话的内容，似乎是光和银行的加藤秘书打来的。

“是的，他现在正在这儿。知道了……那个，我早晚还会向行长先生当面致谢的，大致的情况我刚才已听山边先生说了。请稍候。”说着，他把听筒递给修二，说道，“加藤先生的电话。”

修二把听筒贴在耳朵上：“我是山边。刚才承蒙关照。”

“哪里哪里，是我们招待不周。”加藤的声音和蔼可亲地从听筒里传来，“我就开门见山了，您回去之后，行长立刻就往真鹤打了电话，询问对方什么时候让您造访教团本部合适。对方回答说，如果方便的话，现在就行。不知您方不方便？”

“现在就去？”

暮色已近。若是这个时间的话，是不可能当天返回了。不过修二觉得，既然早晚要见面那还是越早越好。一想到能直接与玉野文雄见面，他一下子激动起来。萩村绫子的影子也浮现了出来。

“现在的话有点赶，不过我会乘电车尽量在明天中午到。那个，我要见的人是玉野文雄先生，对吧？”修二又确认了一次。

“是的，没错。”加藤平静地说道。

听到加藤那装傻般的语气，修二竟忽然说出一句连自己都毫无准备的话来：“加藤先生。那个玉野文雄，是上次我问您的那位玉野先生吧？他就是原先在贵行的考查课长玉野先生吧？”质问的语气很强。

刚才见花房行长时，花房说修二要见的是普陀洛教本部的宗务局宗务主任玉野文雄。由于太过突然，太过意外，修二竟一时没出声。当时加藤也在一旁。原本这个问题是应该在那时抛给加藤的，可由于花房行长那句太过意外的话让修二彻底震惊而错过了提问的机会。加之又是在行长的面前，他便没能询问加藤。

不过他现在已从慌乱中恢复过来，心里只剩下好奇。恰在这时，在听到加藤用那一无所知般的语调说去教团后见玉野后，修二把千塚还在面前的事都给忘了，直接抛出了问题。

“哎，啊，是这样的……”加藤果真理屈词穷起来。

“玉野先生是什么时候到普陀洛教本部的呢？”修二追问道。上一次为这事去见加藤的时候，对方竟给自己装糊涂，他很生气。

“这个，我不太清楚……”加藤仍含糊其词。

“不过上次跟您问起玉野先生的事时，您可根本不是这么说的啊。”

“啊，事实上，当时我也确实是什么都不清楚……”

“这么说，只有行长一个人知道了？”

“啊，山边先生，这件事过后再说吧……我现在旁边正有人。”加藤故意压低声音说道。

修二当然无从知道他旁边是不是真的有人。想必是加藤的搪塞之词。

接着，加藤又说道：“山边先生，实际上我真的是不太清楚玉野其人。这一点，上一次我也告诉过您了不是？”

修二知道对方在推脱。加藤肯定对玉野的事情很清楚。他整天黏在花房屁股后，不可能不知道花房与玉野的关系。

修二挂断电话一抬头，只见千塚正眉头紧锁地低头点着新抽出的一支香烟，而尚未吸完的烟蒂仍留在烟灰缸的上面。

次日早上十点左右，修二去了东京站。上电车之前，他在车站给R报社城西分社的吉田打了个电话。他不能确定对方有没有来上班，结果吉田的声音忽然从听筒里传来。

“我正想往您那儿打呢。”吉田兴奋地说着，声音中充满了活力。

“哎？出什么事了？”修二反问道。

“是那出租车的事啊，司机果然是撒了谎，就是他说去下诹访的事。我委托下诹访分社把那边的旅馆全都调查了一遍，查查到底在四月六日那天有没有从东京来的，并且是带着一名出租车司机住下来的客人。然后就知道了。”

“这样啊。”

“是的，没有一家旅馆说有。并且司机并未说出他住的旅馆的名字，因此基本上可以断定，他纯粹是在胡扯。”

“是吗？非常感谢您。”

这一点修二也预想到了。这样一来就可以判断，司机胜又所谓的下诹访之行完全是托词。

“事情果然如您所想象的一样。那么现在可以断定，四月六日，他的确从山梨县的西山载来了那名女性。不过还有一个疑问，在途中的那一晚上，出租车究竟是停在了哪里？从西山到东京，无论是走甲州街道还是走东海道，有五个小时就足够了。因此，当天晚上他可能把车停在了东京，或是进东京之前的某处地方。反正他应该是直接去了东京。”

“是啊，我也是这么认为。”

修二的眼前浮现出在世田谷普陀洛教团东京支部的那栋建筑物。那儿一定会有存放出租车的车库吧。

至此，修二打算把普陀洛教团东京支部的事情告诉吉田。尽管此前他尽量不想触及这个问题，不过现在觉得，自己早晚都会需要吉田的帮助。他想让吉田在自己今天去真鹤的这段时间里也调查一下，查查那个可疑的出租司机胜又究竟是在四月六日的深夜还是在次日的凌晨把车子停进支部车库的。他觉得，无论是寻找目击者还是查找痕迹，吉田似乎都是理想的人选。

“世田谷有个普陀洛教团东京支部……”

修二于是把自己刚才的想法简单地告诉了吉田。

“哦，胜又司机原来是普陀洛教的信徒啊。”吉田好像十分意外，“明白了，我立刻就去调查……可是，您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吉田反问道。

“详细情况回来后再告诉您。”

“您要去哪里？”

“我现在在东京站，正要去真鹤，去造访普陀洛教团的本部。”

“哎？就是因为这个事情？”

“不是，是因为别的。不过，如果胜又司机的事也能在那边弄清楚的话，我会顺便打探一下的。”

“事情发展得似乎太快了，都快把我弄糊涂了。不过，还是等您回来之后我再慢慢问吧。世田谷支部那边的事我来好了。”

“拜托您了。”

修二离开站内的公用电话，溜达着朝检票口走去。

吉田一定会替自己好好调查的，他本身也对这个问题十分积极。目前阶段他似乎是怀着新闻记者的好奇心在调查，若是把普陀洛教团和光和银行的关系告诉他，一定会让他更加兴奋吧。身为一名蹲守分社而不是总社社会部的记者，他自己肯定也不满足于天天围着本地的警察转。说不定这个吉田今后还能在自己无助的时候帮自己一把呢。

不过事情也需要有个限度，毕竟对方是一个总忍不住想爆出点新闻的记者，而且他还有想弄出个独家新闻的贪功心理。修二现在还看不透他，所以只能一点点向他透露真相。

修二看了看检票口上面的东海道线时刻表。还得再等三十分钟以上。到站台去也是等，于是他便走进一家小书屋消磨起时间来。他想，倘若有合适的书，就买一本在电车里读。到真鹤得花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

书屋的书架上并没有他想读的书，摆在面前的净是些周刊杂志。修二又逛了逛其他的书架，结果夹在小说中的一本名叫《新兴宗教》的书映入了他的眼帘。只有这一本了。

“请给我那本。”

女售货员态度冷淡，施舍般地把书递给了他。

修二大致翻了一下，目录上分有《新兴宗教的发展与系谱》《大教团及其组织者》《教主的魅力》《教义的魅力》等。这本书似乎对了解普陀洛教团的事能起到一些参考作用。

车内比较空。修二占了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旁边没有一个人。这样就可以舒舒服服地慢慢读了。在阅读《新兴宗教》的过程中，他留意到这样一处地方：

成为新兴宗教的教徒后，人生观、价值观就会发生改变。人们觉得自己再也没必要像此前的日常生活那样，为了永远都搁不下的面子而继续拼命努力了。所以，即使原本是同一公司的上下级，在成了同一教团的信徒后，此前他们彼此心理上的紧张感也会消失，并且在离开教团后，他们也会形成与此前完全不同的人际关系，他们原有的上下级竞争关系也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则是对信仰的竞争。这种竞争是，谁的信仰更强烈，谁就会得到更多可见的现世利益。在新兴宗教中，这种利益不光涉及信仰的个人，还能波及到其家人。另外，若家庭成员中有不信教的人，就会有不幸或霉运降临。所以一般来说，所有的家庭成员都会入教。因此，虽然在社会内部仍存有竞争，可家庭成员间的不和谐却会明显消失……

对面座席上的小孩喧闹不已，不过这却并未妨碍到修二。当读到二十来页时，修二又看到一段如此的描述：

新兴宗教描绘出了地上天国的蓝图，宣扬要把理想世界建设到地上来，把未来建设到现世。

事实上，有不少教团也正在着手建设地上天国。纵观这些所谓的地上天国，其实就是美丽的大型建筑和庭院，但其中，人类生活这一最为关键的问题却被搁置了。所以可以说，过着地上天国生活的只有教主、组织者和干部。一般教徒虽然可以从这些设施中感到荣耀，但他们只是一年来参观个一两次而已，并不在这里生活。他们平时每天都住在破旧的屋里，带着叹息声观看电影里豪华却不现实的生活，以此来使自己的憧憬获得满足。而地上天国能够让他们真正身处这种豪华之中，哪怕只是暂时的。信徒就是因这种憧憬而被深深吸引。

因此，对于信徒来说，地上天国跟我们外出参观的名胜古迹绝不相同。地上天国当然拥有宗教性的意义，可除此之外，它还让信徒感受到了由他们自己创造出地上天国的自豪感。他们或捐献建造费，或参与抬网兜搬石头等现实劳动，直接或间接地参与到建设中。这地上天国简直就是从他们并不宽裕的生活中挤出来的金钱和劳动的结晶。筹集资金和劳动力进行大规模的建设，这种情况本身就在资本主义社会里随处可见。但与建造地上天国不同的是，他们并不采用非专业人员这种低效率的劳动奉献。

修二闭上眼睛。

套用到普陀洛教团上，那就是“补陀洛山”了。

很多人想知道，新兴教团是如何能连续不断地购买土地建造房屋的。据我推测，新兴宗教并没有任何奥秘可言，只不过有几个经营手腕精湛的人物而已。我们首先从教团的收入来看一看。

因为教团不能够经营任何盈利事业，所以，教团的费用全部都筹自于信徒。无论哪一个教团，信徒每月都要缴纳会费，从三十日元（K教团）、五十日元（R教团）到一百日元（M教团）不等，每一个人的金额都极少。不过，假如信徒的人数有一百万的话，K教团每月就会收入三千万日元，M教团则会月入一亿日元。此外，教团还有姓名鉴定费、改名祭拜费等收入，另外还有请神题字等，每一件也会有两三千日元的收入。总之，会费之外的收入也很高。加上不断会有信徒为了得到保佑而奉出捐献，教团也会收到信徒在得到保佑后的感谢费等。所以一年的收入通常都会过亿。除此之外，计划新建工程和施工时还会募集捐款，这样还能在固定年收入之外另外筹集到一笔巨额的费用。

另外还会有像S教团那样依靠出版的方式来追求利润。这种情况明显是以企业的形式进行股份公司经营。（无论是运用何种手段，只要是以股份公司的形式存在，必定会赚很多钱。）

以庞大的信徒团体的小钱积少成多是一个方法，有的教团还会在教义上鼓励教徒捐献自己的房产和土地，比如A教和初期的M教，另外还有像C教团那样以付息的方式从信徒中借钱的方法。总之，教团主要的收入来源是靠会费来确保的，而且这也已经形成了在现代社会中极适用的一种规模效应。（摘自高木宏夫氏《新兴宗教》）

那么，普陀洛教团到底会让信徒缴纳多少会费呢？既然它在全国拥有数十万信徒，那么总额一定是个相当大的数字。正因此，光和银行才会早早地盯上它去拼命吸储吧。花房行长也曾说过，就是为此才在热海开设支行的，所以应该不是一个小数目。

车内打盹儿的乘客多了起来。真是好天气。窗外射进来的阳光感觉舒服极了，加上车厢晃动的单调节奏，修二的眼皮越来越沉。

打了一会儿盹后，他忽然睁眼一看，车窗外正映着柑橘山的梯田。真鹤是下一站。

修二下了车，与其他乘客一起走向出口。

站前汇集着五六辆等客的出租车。修二既不清楚教团的方向也不知道距离的远近，正要打一辆出租车前去，这时……

“您好……”一名年过三十的男子忽然挡在他前面向他靠近过来，“您是山边先生吗？”

“我是。”

“辛苦了。我是从普陀洛教的本部前来接您的。”

修二吃了一惊。自己并未告诉教团自己什么时候去，只是说大致在中午前后，没想到对方竟早就算好了抵达的列车时刻并备好了迎接的车子。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乘坐这趟车来啊？”修二不禁说道。

“啊，这已经是等的第三班车了。”

“有劳了。”修二忍不住谢道。不愧是宗教团体，这一点做得还是非常细致周到的。

车子虽是国产的，却是新车。修二坐进舒适的座椅。

“本部离这儿远吗？”当车子从国道往南行驶时，修二问司机道。

“离这儿大约有三十公里，驱车只需二十分钟左右。”

修二点点头重新坐回座椅上。左手边的相模湾在明媚阳光的映照下愈发蔚蓝，右手则是柑橘山，路边围着苇席的店里已经售卖起酸橙来了。

修二望着司机宽实的后背，逐渐觉得刚才在车站遇到的这张面孔似乎以前曾在哪里看到过。也许是错觉吧，开车的司机看起来都像长着同一张面孔。或许是这职业统一性的缘故吧。

修二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他窥向后视镜想要确认司机的脸。可是里面只有鼻子以上的半张脸，是自己长发下面只露出眼睛的半张脸。

而这镜子的位置却使司机更容易看到自己的脸。跟修二一样，司机也正凝视着他的脸。修二干咳了一下，低下头掏起烟来。

就在点上烟的火柴梗落到烟灰缸的那一瞬间，修二忽然朝着他的背后喊了起来：“司机师傅，您不会是胜又先生吧？”

也不知握着方向盘的司机有没有听到这声音，他并没有立即回答。

“喂，你，你不是胜又吗？”修二又问了一次。

“不，我不是。”这一次，司机明明白白地回答道。

“是吗？不好意思。”

听他这么一说，修二似乎又觉得的确与传闻中胜又的形象不一样。

我的脑子是怎么了？修二轻轻地晃晃头。自从姐夫被错杀以来，自己总感觉所有零乱的现象都在连成一条线，而最近似乎越发明显了。他甚至有些不安起来：自己不会是不知不觉患上妄想症了吧？

车子驶离国道，拐向右侧的山脚沿线，开上一条白色铺就的道路。两侧开凿的山路边是柑橘田。这条道路像是专为去普陀洛教本部而建。不过眼下仍未看见建筑物，前面的丘陵依然是柑橘梯田。

当车子在丘陵间绕来绕去之际，有五六辆出租车从对面驶来。会车时修二注意到，每辆车里都没有乘客。

“刚才的出租车是送信徒去普陀洛教本部的回程车吗？”修二又向司机问道。

“是的。大概是去总部参拜的信徒所搭乘的车辆吧。”这一次，司机的回答倒是很快。

“也有一些团体参拜者会来总部吧？”

“哎，多的是。有时还会有十几台巴士一齐涌进来。”

司机的迅速回答让修二觉得纳闷。刚才他像是没听见一样回答得那么慢，而这一次自己也并未刻意大声提问，他却回答得如此快。这么说，前一次回答得慢，是因为司机在犹豫的缘故？

于是，修二再次怀疑起这名司机会不会是胜又来。不过一旦问多了恐怕会引起对方的警惕，所以他闭了口。

在车子绕过第二个山脚后，正面忽然现出一片巨大的建筑群。建筑群背靠着青山，是现代建筑与江户时代寺院建筑的奇妙组合。现代建筑的白墙与玻璃在太阳下光辉夺目，而寺院大屋顶上的瓦片则显得比较暗淡。复杂的建筑群中间耸立着水烟装饰的尖塔。

“那是多宝塔。”这一次，还没等修二询问，司机就主动解说起来。

“很古老吗？”

“是啊，听说是镰仓时代的东西。”

“那可真是宝贝。以前就在这儿了吗？”

“不是，是前教主从别处移来的。”

“太了不起了。前教主很伟大吧？”

“是的，一位伟大的人。”司机没有停顿地答道。

修二还想接着问。他想知道现在的教主是什么样的人，教团的内容如何，不过他更想问宗务局宗务主任玉野文雄的种种事情。但这很危险。这名司机是教团的一员，万万不可乱说。

与其说是出于这种考虑，倒不如说是那压迫着视野的宏伟建筑群让修二闭了口。随着车子的靠近，教团的建筑群更加恢宏地展现在了眼前，完全是变形的西洋建筑与日本传统建筑的奇妙混合。在画家眼里，这种复合产生了一种神奇的统一。这统一性究竟是来自哪里呢？疑问立刻解开了。原来，西洋建筑的“变形”来自上部的形状。其上部呈舒缓的波形，而正是这种有韵律的波状屋顶，在现代建筑为背景的衬托下，与寺院大屋顶那翘曲的飞檐相映成趣。神奇的理由就在这儿。那玻璃与白色预制板组成的墙体，跟瓦片与木结构带来的黑色效果自然地形成了一种明快的对照。

修二感叹不已。这无疑是卓越建筑设计师的伟大创意。既然是上一代教主建造的，当时一定是找一流的建筑设计师设计的吧。决定建造木结构的寺院，是因为作为佛教的教团，木结构象征着传统的信仰。若是采用最近流行的钢筋混凝土结构，无论怎么模仿寺院的形式，也无法产生出庄重的氛围来。这儿的建筑并非全部根据现代建筑方式建造，尤其是寺院，这无疑体现了初代教主的匠心之处。而耸立在中央深处的多宝塔，是整个建筑群的重要标志。

建筑群的背景是刚披上新绿的山峦。黝黑的寺院檐柱上则是古朴的朱漆，整体追求自然效果的配色也无可挑剔。若只是白、黑、绿的话会缺少豪华感，而适当的朱色与周围的自然融合得天衣无缝。

院内铺着白色的沙砾，到处都种着松树群，给人一种恬然的感觉。

车子停在了刚才并未看见的复式建筑的正门前。此建筑需要仰视才能看清全貌，勾栏和柱子是朱色的。

当修二有些怯生生地从停下的车子里走下来时，站在正门前的一名身穿西装的男子立刻弯着腰靠近过来。

“您是山边先生吧？恭候您多时了。”

修二向这名男子点点头。

“宗务主任正在等您呢。我来给您引路。”对方严肃地说道。他之所以不苟言笑，或许是为了展现教团的威严吧。

“宗务主任是玉野文雄先生吧？”修二追问了一下。

“是的。请。”

当走进屋内时，修二听到了身后的车子行驶起来的声音。

“宗务局远吗？”

“不远，我现在就领您去迎客馆。”男子仍然是冷淡的语气。

“宗务局是哪一幢？”

铺着白沙子的道路通向中央的山。路的左右建有若干现代建筑，正面则是一座格外大的西式建筑。

“那儿就是。”引路的男子指着中央稍稍偏左的方向说道。那是座第二大的建筑。

“是正面的那个？”

“不是，那是大讲堂。”

“就是说，教徒们都汇集到那儿的？”

“是……”

引路的男人停都没停，继续往右边走去。他似乎不大喜欢解释。

迎客馆是一栋雅致的西洋建筑，一旁是日式庭院，中间由花草丛分隔开。丛间有石景和一潭清泉。

男子把修二从出入口引到里面。一进去是大厅，好几张豪华的软垫沙发围在宽大的桌旁。里面的装饰虽然简朴，却给人一种洁净的感觉。价格一定不菲。

引路的男子到此就返身回去了。随即，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端来了手巾和茶水，然后退了下去。之后就再没人来了。

从这儿能隔着庭园的花草丛望到教团的建筑。由于角度发生了变化，视点也变得不同，越看越觉得这实在是一个巨大的教团组织。组织的规模直接在建筑物上体现了出来。

在真鹤的山中竟一下冒出了一片如此宏伟的建筑群，在建造之初，一定给世人一种惊现海市蜃楼般的震撼吧。这些费用无疑全是靠信徒的捐赠和募捐筹集起来的。初代教主时期异常繁荣的景象仿佛就浮现在眼前。

不过现在已然没有初代时那样兴盛了，或许是社会条件发生变化的缘故吧。初代教主创建普陀洛教团后之所以会立刻取得惊人的发展，也许是因为当时社会环境不够安定，再说当时仍处于战败后虚无感残存的时代，人心易受新兴宗教的吸引。总之，这个教团本部昔日的辉煌显而易见。

这时，一名个子不高的微胖男子来到修二的一旁。

“让您久等了。”男子对从椅子上站起来的修二说道，“您好，我是玉野。”

“我是山边。”

玉野并未出示名片，修二却也没有那种跟玉野是初次相遇的陌生感。相反，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名男子，见了面仿佛是老相识似的。

“请坐。”玉野招呼修二在椅子上坐下。

玉野文雄留着整齐的分头，脸稍稍有点圆，镜片后的眼睛很大，总体上给人一种机敏商人的印象。这也许是修二心有成见的缘故，因为修二知道玉野的经历，知道他曾干过银行的考查课长，从银行辞职后立刻又开了家保险代理店。

修二只觉得一阵奇怪的感觉袭来：自己费尽周折到处寻找的玉野如今就在眼前，并且还马上就要跟自己谈话。他总觉得自己似乎正处于脱离现实的场面，一时间语言和意识全都乱了。

“让您大老远跑一趟，实在是辛苦了。”玉野用事务性的语气郑重地说道。

“哪里，我是受光和银行的花房行长的介绍……”

当修二说出光和银行和花房行长的名字时，他不动声色地留意了一下玉野的表情。对方的脸上毫无变化。

“啊，是我拜托行长的……”

刚才的少女又端来淡茶，放在了二人的面前。

“您经常跟花房行长见面吗？”修二捧着茶杯问道。

“是啊，毕竟光和银行是我们的交易银行……”

后面的话被喝茶声取而代之。

玉野没有提及自己曾在光和银行上班的经历，以及在花房的帮助下开保险代理店的事情。这是初次见面时的寒暄，而修二打算在之后的谈话过程中一点点把对方的话套出来。

“那个，”玉野中止了闲聊，直奔正题，“或许花房先生也都告诉您了吧？这次之所以请您过来，其实是想请您在本部把教团的教义给画成画，像壁画那样装饰在讲堂里。”

“壁画？”

若是这样，岂止是一百号，恐怕连二百号都不够吧。

“啊，虽说是壁画，可我却想依照故事的顺序把一百号左右的画挂在墙上。”

“故事？”

比起花房所说的风景画来，这规模似乎要大得多。

“关于这一点，我首先给您讲讲普陀洛教的事。简单说来，自从观音信仰在平安末期传入国内以后，由于对观音的圣地补陀洛国的向往，我国也一直有僧人渡海前去探寻。尤其是在熊野，历代住持都会从熊野湾驾船渡海。所谓的补陀洛国，佛典上指的是印度，那里远离日本，所以僧人们最初是朝着五岛列岛进发的。但凭借当时的航海术，就连摸索到五岛列岛都是很危险的事，事实上，也确实有很多的渡海僧在途中就遇难溺死了……这次请您来，就是想请您把这段求道的历史画成画卷装饰在墙上，好让信徒来观赏。最后再画上补陀洛国的想象图。按普通的宗派来说，那就是极乐净土。”

“哦。”

“以前，这种画多数是以日式画法来绘制的。不过我们想另辟蹊径，用西洋画来描绘。而且我们不想单纯地图配说明，而想用西洋画技法中穿插日本画的精神主义手法来表示。这是非常难的，因此我们一直在为画家的人选问题头疼，于是就去找十分懂画的花房行长商量……”

“哦。”

“然后花房先生就推荐了您。既然这样，那就先见一面吧，这就是事情的大致经过。”

“多谢抬爱。”修二轻轻点了下头，感谢对方的好意。

就在这时，修二忽然从玉野的眼睛上发现了什么，不禁一愣。咦，这双眼睛也跟小外甥的眼睛非常相似……分明是姐夫德一郎的那双眼睛。

同时，这双眼睛跟花房行长的也很相似。上次自己曾速写过外甥的脸部，在跟花房行长面对面时他就曾思考过这种相似性，而现在，这相似的眼睛又出现在了眼前玉野的脸上。如此说来，不止是眼睛，甚至连整体的印象也都跟姐夫很相似。

修二把玉野的话丢在一边，摇起头来。看来还是自己的脑子出毛病了，怎么所有人的脸看起来都是一个样了？这不正常，他不禁想道。

微微的不安爬上修二的心头。他曾听说过一个重度神经官能症患者的事情，据说此人总强迫自己用数字来计算所有的东西，成了一个计算狂。比如说，如果他在走路，走路的步数立刻就会浮现在他的大脑里，行人的人数他也想去数一数。如果是坐在窗边，他立刻就会想计算一下一分钟内究竟会有多少人经过面前。若是去别人家，他会想数数人家拉窗上的木条数是多少，天棚上的木条有多少根等，最后甚至将客厅里所有可以用数字来计算的东西都数上一遍，否则就坐立不安。他每天都在跟人生毫无关系的无聊事物上消磨神经。难不成，类似的意识出现在了自己身上？他有些害怕起来。

自己是画家。身为画家，自己应该能敏锐地鉴别出人脸的差别。无论是类型多么相同的容貌，应该也能辨认出差别来。对于细节的捕捉也有自信。可现在，这种自信却眼看就要崩溃了。

不行，必须得稍微休息一下，修二在心里嘀咕着。

玉野文雄当然不知道修二心中的这些想法。他依然毫不在意地动着嘴皮子。终于，他的声音再度进入了修二的意识。

“……因此，我们得选一处补陀洛山的取景地才行。关于这一点，若光靠空想的话恐怕您也画不出来，所以我们已想好了一处候选地。”

刚才在谈什么来着？修二这才忽然回过神。就在担心自己是否患上神经病时，玉野的话在意识中中断了。不过他终于还是想了起来，刚才是接着补陀洛渡海僧的故事继续讲的。纪州熊野的住持为了寻访补陀洛国，从胜浦一带的海岸驾船出发，如同半自杀般的行程——刚才听到这个地方。

“我想，五岛列岛最合适。”玉野说道。

“五岛列岛，就是长崎县的那片孤岛吗？”谈话中出现了五岛列岛这个让自己意外的名字。

“是的。在长崎以西，也就是横亘在东中国海附近的岛屿。如我刚才所讲的，补陀洛渡海僧曾一度把那儿当成是补陀洛山的所在地。”

“这五岛列岛可是相当远啊。到那儿去得花费不少时间吧？”修二的眼前顿时浮现出漂浮在云烟彼岸的绝海孤岛的影子来。

“不费时，福江是五岛列岛中最大的城镇，从长崎到福江，以前坐船是四个多小时左右。现在从长崎乘坐小型客机才只要四十分钟，毫不费劲。”

“那么，岛的哪边是补陀洛山呢？”

“正如它的名字所示，五岛列岛由大小五个岛屿构成。此外还有一百三四十个小岛，现在它们已被指定为国家公园了。福江所在的岛在最南面。从这个岛再向南有个叫玉之浦的地方。那儿是一片悬崖峭壁，上面是葱郁的原生林。从海上望去，玉之浦山的样子确实很像补陀洛山……当然，我并没有亲自去过那儿，是听人这么说的。”玉野笑着说道。他的眼角跟姐夫依田德一郎是那么相似。

“补陀洛山就在那绝壁上吗？”

“没错。想象中的净土补陀洛山，在现实中有好几处与其相似的地方。熊野的那智山常被认为是补陀洛山，不过更像的还得数朝鲜半岛的江原道。位于江原道襄阳的五峰山，大体上是悬崖峭壁，其下有海水侵蚀形成的若干洞窟。人们把那里称作补陀洛山。”

他究竟是什么时候获得这些知识的呢？

“关于让您来画的事情，我们内部还需要协商。”玉野文雄说道。意即这些壁画让不让修二来画还不好说，还必须要等待本部的干部们讨论得出结果。

玉野继续说道：“如果最终决定请您来画，您能不能去一趟五岛列岛呢？”他盯着修二的脸。

“是啊……”修二点点头，“这种工作我也是头一次做，尽管非常冒险，不过如果真的由我来画，我还是很有干劲的。我也觉得比起单凭想象来画这补陀洛山，倘若能够有接近构思的实景，哪怕只是有一点点相似，我也想先去那里看一下。无论五岛列岛还是朝鲜半岛我都愿意去。”修二说道。

“光凭您这句话就足够了。由于花房行长的推荐，当前我们就先把您定为候选人，等决定下来后我们再通知您。您的住处是在哪儿？”

修二从上衣的兜里取出名片：“实在是失礼了。”说着，他把名片递给玉野。

“知道了。那我就先收下了。”玉野瞧了瞧上面的小字又叮问道，“是住址对吧？”

“这儿是我的工作室，由于我仍是单身一人，所以时常会外出。虽然有位大婶在帮我看门，不过，倘若实在联系不到的话，能不能烦请往我姐姐那儿打电话问问？”

“您姐姐家在哪里？”

“我现在就给您写到名片背面。”

说着，修二又要回名片，迅速用钢笔把姐姐的住址写了下来。

他交给玉野，然后偷看正读着姐姐依田真佐子的名字和住址的玉野。

这个住址跟眼前的玉野曾经常去的那间公寓的街道名和门牌号都相同。玉野的情人萩村绫子曾经也住那儿，她的公寓离依田家只有百米左右的距离。

在东京的西郊，有一条小路延伸进掩映在杂树林之间的静谧住宅区。道路从中途岔成了两条，中间由私家道路连结起来。玉野读到名片上的街道名和门牌号，眼前一定会浮现出那里的场景吧？修二仔细地观察着玉野表情。

可是，玉野的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变化，只露出漠不关心的眼神，像在看着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未知地名一样。

“是依田家对吧？打给这个号码就行，是吧？”玉野读完名片背面的地址后向修二确认道，连语气都是事务性的，甚至对依田这个姓氏也毫无反应。

玉野自从依田德一郎被杀之后，就再也不去那附近的公寓了。而在此前一周时，他还每周一次前往萩村绫子在八号室的房间。而且都是在夜里，白天从未去过。

修二此前一直认为，姐夫的死跟玉野文雄不来公寓的事情之间有某种关联。肯定不是因为附近发生了杀人案而害怕得不敢来了，事情绝没有这么简单。自从那一天后，他的身影再没有在公寓附近出现过。不久之后，萩村绫子也悄悄搬离了那栋公寓。

玉野之所以不来公寓，据修二的推测很可能是为了躲避警察对杀人事件展开的搜查。玉野未必是那桩杀人案件的直接嫌疑人，他或许只是不想被牵连进去，不接受那令人不快的调查吧。既然他从那座公寓躲开了，那萩村绫子也当然必须得搬离才行。

那么，玉野的心中到底有什么鬼？当时的玉野做保险代理失败，行踪隐蔽。若只是事业受挫的话也用不着隐匿行踪。躲藏的原因一般是负债、欺诈、渎职之类，不过眼下无法弄清玉野究竟有没有这种情况。

自从姐夫遇害的案子步入迷宫、本部被解散、案子转变成非强制性调查之后，就只剩下那名矮个罗圈腿的刑警在一个人孜孜不倦地调查了。令人奇怪的是，在正式调查的阶段，警方并没怎么调查过案发现场附近的居民。也许曾暗中调查过一两次，不过却没注意这个曾到公寓八号室来的玉野文雄。而玉野却小心得过了头，甚至可以说是惊慌失措。所以，他心怀的“鬼胎”一定不小。

那到底会是什么呢？肯定跟光和银行有关，此外还有这个普陀洛教团。隐藏在表层下的关系中一定有玉野不为人知的秘密。而现在，玉野不知不觉间竟以教团本部干部的身份出现在了这里。这为玉野的秘密又披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而且，无论是在看到凶杀案发生的街道名和门牌号后，还是在看到“依田”的姓氏后，玉野脸上的表情都丝毫没有变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他不可能不知道“依田”遇害的那起凶杀案。

萩村绫子不是还让花店给依田家送去了写了假名的花吗？目前并不清楚那究竟是玉野的意图还是绫子自身的想法，即使是后者，她也不可能没把这件事告诉玉野。

还有，修二已明确告诉玉野，依田家就是自己的姐姐家，所以玉野应该已知道现在正在会面的画家就是依田德一郎的妻弟——可是玉野却毫无反应。这种漠不关心究竟是他的伪装，还是真实的情况呢？

“刚才所说的五岛列岛的事，”玉野并不在意修二的困惑，仍保持与刚才无异的表情淡淡地说，“到那么远的地方去终究还是太辛苦，所以在去之前倘若能在这附近找一处类似的景色，或许可以先临时参考一下。”

“是啊。”修二现出如梦方醒的表情。

“虽然最好是去一趟五岛列岛，不过您毕竟也很忙，所以我想先就近找一处地方让您去看一看。”玉野说道。

“是哪里呢？”

“比如这儿的真鹤岬角。”玉野抬起左手，指了个方向，“您大概也知道吧，车站的东侧是半岛，那儿的海岸是悬崖峭壁。那里未必是最理想的地形，不过却与补陀洛山有神似之处。”

“这么说，之所以把普陀洛教团本部设在真鹤，也是因为这地形的缘故？”

“也有这个考虑。从教义上来说，把本部建在平原上并没有意义。我想，初代教主的设想大概也是建在隔海相望的真鹤岬角的绝壁上。只是由于真鹤岬角面积狭小，所以才把本部建在了这里。”

“原来如此。若是真鹤岬角的话我以前倒也曾去过一次，不过却不怎么记得了，那我就再去转转吧。”

“这样也行，不过我想最好还是在教团正式决定人选之后再去看。”玉野像是在提醒修二的轻率，“从岬角上望海没有意义。补陀洛国的地形特点是海中望山。您若真想去看岬角，最好是坐船从海上看。”

“这样啊。那儿有游船吗？”

“游船是有，但您若是去求一下渔船，估计别人也会帮忙。不过，如果想看到最理想的风景，教团方面也可以专门派船送你去。我们会派人陪同您，到时候您只需慢慢欣赏就是。而且教团方面也会及时为提供建议，比如角度之类。”

“明白了。那这件事什么时候能决定下来？我这边随时都行。”

“是吗？”玉野稍微想了一下，“这个嘛，到时候我们再跟您联系。目前您已是一个有力的候选人。”

修二也点头表示理解。

谈话至此便中断下来。修二还想继续问玉野很多事。首先，玉野是如何变成这普陀洛教团的干部的？此前的保险代理失败与现在有什么关系？对姐夫被杀的事情，玉野抱有什么感想？在光和银行和普陀洛教的关联中，玉野扮演什么角色等……想问的事情一大堆，还有，萩村绫子现在何处？与此相关联的教团东京支部的事，以及原支行长高森之死，他也都想探听一下。

可是，这其中的无论哪一个都是重大问题，绝不可贸然说出来。眼下也无需着急。因为今后跟这个玉野还有交涉的机会，修二想到时候再慢慢打探也不迟。唐突地问起来无疑会招致失败。

玉野文雄扫了一眼手表。修二站起身来：“打扰您了。”

玉野也站了起来：“让您大老远地来一趟，非常抱歉。”

玉野一直送修二到入口处，修二能感到玉野落在他后背上的视线。他在想，若是把玉野在教团的事情告诉西东刑警，刑警该会是何种表情呢？

这时，有一群信徒模样的人从对面的建筑物里走了过来，大概有十四五人，年龄从三十来岁到五十岁不等，其中还有年逾六十的男人。修二一看就知道他们是信徒。信徒们在教团本部里走动很正常。大概是小团体的集体参拜吧。

不过他们的神情却有些异样，每个人的表情都很不快，看上去有些焦虑，似乎都怀着一股忧愁。

一般说来，新兴宗教的教徒都会很狂热。他们到本部参拜的时候，每个人都会神采飞扬。可是在修二看来，眼前的这群人却是心情沉重，了无生气。他们全都拖着沉重的脚步，对身后的寺院建筑根本就不屑一顾，当然也没有合手参拜，而是面朝地面径直朝正门走去。

修二望着他们，不禁回想起自己在来这儿的途中迎面错过的五六辆出租车。那几辆车全部都是空车。如此说来，这些人大概就是乘坐那些出租车从车站赶到本部的吧。当时自己的司机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们正嘟嘟囔囔地交谈着什么，声音并不高，神情消沉，没有言笑。

修二从他们身后走过。他们不光是气氛沉闷，似乎还夹带着某种愤怒。修二假装自己也是到这儿参拜的人，一面走一面缩短与他们的距离。不过他也不能逼得太近，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就行。由于对方的声音很低，他只能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内容。

“宗务总长所说的事情可信吗？”只听其中的一人说道。由于眼前全都是后背，所以修二也弄不清究竟是哪一个人在说话。

“既然这样，那就只能先信他一次回去等着了。”另一个人说道。

“我还一直指望着呢。跟家人说了，跟亲戚朋友也都说了，还跟现在的房东都说好了，这个月底就给人家腾出来。房东说连随后入住的房客都找好了，所以要待都没法待了。事已至此，我只能先另找别的公寓了，这下可麻烦大了。”

“钱款也终于缴到能获得入住光明小区的资格，没想到又来了这么一出。我现在连普陀洛教都没法相信了。”

“算了，别埋怨了，教团本部也有各种困难吧。咱们就相信宗务总长的话，毕竟是本部大官说的，这次应该不会有错。”其中也有安慰的声音传来。

“是啊。如果连普陀洛教都怀疑，那就有些过火了。我们绝对要相信教义。毕竟一直受到普陀洛教的保佑，过分责难可不好。”一人赞同道。

“可是我们眼下却是束手无策啊。”另一个人生气地说道。

“约好了就得算数，必须得让本部想想办法，毕竟拥有自己的房子是我们一直以来的梦想。他们若是违背约定，我的信仰也要动摇呢。”

“别这么说，教团也得处处花钱。本部也在为此事头疼。正如刚才宗务总长所解释的那样，比起个人的利益来，咱们更应该先为这个教团的大局想想才是啊。”一个年长的声音说道。

听了这些话，修二终于明白，原来他们是因为无法入住“光明小区”，才集体来到这本部进行交涉的。

修二想起了从姐姐那里听到的出租车司机胜又的事情。姐姐说过，胜又的妻子因为最近就能住进教团的小区里而非常高兴，说是教团内部有一种公积金制度，只要能达到一定的金额，就能获得入住教团小区的资格。

信徒全都非常希望住进这里，因为他们只需付出市价三分之一都不到的钱就能立刻把房子弄到手。这些人想必也希望入住教团小区，并且上缴的钱也达到了入住资格吧。可是从他们的对话来看，似乎遇到了困难。教团方面并未筹到资金，既没弄到土地，也未建起房子。教团解释说，因为开支增大，所以希望信徒们先等一阵子。

修二感到自己从这里发现了一丝普陀洛教团的破绽。

他早就听说现在的教团跟初代教主的全盛时期已经不一样了，信徒锐减，教团的影响也在下降。修二一直认为，由于该教在全国仍有数十万之多的信徒，在各地也都拥有支部，所以即使无法继续发展信徒，但起码应该还能维持现状。因此他对此情此景深感意外。

出了大门，有五台出租车已经等在那里。看来修二在路上遇到的那几辆出租车是与客人约好了，所以又回来接他们。一群人分乘到五辆车里之后，只有修二一人被剩了下来。一名年长的男子看到这情形便对他说道：“您也是普陀洛教的信徒吗？”

“是的。”

“您要到车站去吗？”

“是……”

“既然这样，那就一起乘吧。因为您就是一直等在这里也不会有出租车路过的。”

信徒似乎并未发觉修二一直在偷听他们的私下议论，把他当成了拥有相同信仰的人而爽快地劝他同乘。

“各位是从哪里过来的？”修二装着同为信徒的样子问道。

“横滨。”年长的男子答道，随即又反问道，“您呢？”

“东京。”

“那，就是东京支部的信徒了？”

“是……”修二咽了一口唾沫说道。

“东京支部那边的小区怎么样了……”

车内的一名年轻男子刚要问修二，年长男子却立刻用胳膊肘戳了他一下，阻止了他的发问，像在示意他不可对其他支部的人乱讲话。他们明显对修二很警惕。

修二也想在小区的问题上跟这些人深入地打探一下，可他们看起来不会回答自己的问题。一旦涉及这种微妙的问题，即使是同一教团的信徒，由于支部不同，彼此间也是存有戒心的，甚至比对普通人还疏远。

修二也有顾虑。自己的样貌再次成为了累赘，任谁看来都不像是正经的工薪族。既然已说了自己是东京支部的人，倘若再多嘴，一旦事后遭到调查可就麻烦了。绝不能让总部知道自己在撒谎的事情。在这个好容易通过玉野才能与教团接触的节骨眼上，自己绝不能让总部产生警惕。

到达真鹤站下了出租车后，修二跟他们道了谢。在站台上时，他也刻意离开那一伙人，连列车他也选择了不同的车厢。

玉野文雄说，画补陀洛山图的话，希望自己能去一趟长崎县的五岛列岛一个名叫玉之浦的地方。可他又说，在此之前最好先去一趟跟玉之浦十分相似的真鹤岬角看看，还说教团会专门为此派船的。看来玉野自身已经决定要让修二来画了。

不过比起这些来，还有一件事让修二更在意，那就是玉野文雄的脸跟姐夫依田德一郎还有光和银行的花房行长长得很相似的事。修二当时一面同玉野谈话，一面心里惦记着此事，途中还几次走神。

他此前认为是自己想多了，把所有的事情都往一处想，可现在，他却想认真地调查一下这一点。世上的人与人偶然相似的情况确实存在，但眼下修二感到若非亲自调查清楚，总觉得内心不安。

到达东京站时已是傍晚。

修二往姐姐的家里打了个电话。

“姐，近期可能会有一个名叫玉野的人给你打电话找我，到时帮我接应一下。”

“叫玉野的人？知道了。”姐姐对玉野这个名字毫不在意。

“我跟对方说有时候我会去姐姐家，到时候给我姐姐家打电话就是。”

“明白了。在的时候我就把电话给你，不在的话我就照实跟对方说，对吧？”

“这样就行。”接着，修二又转换了话题，“对了，我想问一问姐夫父母的名字，他们好像是姓田中来着吧？”

“是啊。他父亲叫田中常次郎，母亲叫谷子。两个现在都已不在世了。”

修二一面做着笔记，一面继续问道：“原籍是哪里来着？”

“爱知县。丰桥的乡下。”

“再说得详细一点。”

听修二这么一说，姐姐便告诉了他地名，不过语气却带着纳闷：“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些事来？”

“我有用。顺便再问一下，姐夫的确是那田中常次郎跟谷子的亲生儿子，对吧？”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姐姐在电话旁微微笑了一下，说道，“当然是了。”

“是吗？”修二稍稍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道，“那田中家还有亲戚吗？”

“没什么亲戚吧。我从未见过，也没听说过。”

“如果去一趟姐夫在丰桥的原籍地，多少能找到一些和他有亲缘关系的人吧？”

“或许吧，不过我也不清楚。毕竟我跟你姐夫一直生活在东京，从未去过他的丰桥老家。现在他父母和亲戚故旧应该都不在了。”姐夫的父母是在东京去世的。

修二下一个电话打给了R报社城西分社的吉田。

“我现在已收拾完工作，正要回家。在哪儿见面都可以。”吉田的声音仍一如从前地充满活力。

修二便指定了一家酒店的前厅，他觉得那儿反倒不会引人注意。

四十多分钟之后，吉田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修二从前厅的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刚从真鹤回来。”

“啊，是去了普陀洛教团吧？”

“有件有意思的事。”

修二便把这次或许会接受教团本部委托画画，因此今天去碰了一面的事告诉了他。至于玉野文雄的事修二并没有说。

“肚子有点饿了。找家餐馆边吃边聊吧？”

说着，修二拉着报社记者乘上电梯。餐厅在九楼。

窗户上映着东京夜景。二人要了啤酒。

“那个胜又的事还没有弄清楚吗？”修二向吉田问道。

“我也想继续调查，可我毕竟只是一个驻在分社的记者，也没有通天的本事，还要赶当天的稿件。若是能在总社的社会部组建一个特别小组，就能够彻底调查了……”吉田露出一副遗憾的样子，说是仍无进展，“看来不请个年假什么的恐怕是无法调查了。若是能有一定的采访价值，分社长倒也会派人来……”

尽管吉田的精力有限，可对修二来说，他是自己目前唯一的合作者，只能依靠他了。

“事实上，吉田先生，目前有一件事，还是有关这胜又的事情，想拜托您继续帮着调查一下。”

修二便把今日在总部遇到横滨支部信徒们的事情告诉了他：“我怀疑普陀洛教本部现在财政很困难，因为他们连信徒们梦寐以求的入住小区的事都一拖再拖。对那个教团来说，光明小区是吸引信徒的重要魅力之一。连此事都拖延，是不是财政状况恶化的缘故呢？也就是说，他们本该从信徒手里源源不断地筹集公积金，然后逐渐购入土地和房子来运营，可现在他们在某一环节上受了挫，因此资金周转上出现了问题。”

“这样啊。”吉田点着头，“这种事也并不乏先例。开始时他们都是通过筹集资金或购入土地和房子来运营。不过，这种运营方式其实就跟两个轮子前进的自行车一样，一旦后续资金跟不上，整部自行车立刻就会跌跟头。很早以前就出现过这种情况的宗教团体，还被称之为‘S会事件’。”

所谓“S会事件”，指的就是新兴宗教从信徒中筹集资金运营，结果中途周转失败，最后甚至都上升为议会议题的事情。

“传闻说普陀洛教团的钱多得满地都是，可实际上到底如何呢？”吉田也纳闷起来。

“我想，人们认为它有钱，是因为它仍在正常运转的缘故。虽然现阶段仍未露出破绽，不过教团那边似乎已遭到了信徒的强烈抗议，正慌乱不已。关于这一点您能否设法调查一下？线索就是去拜访一下横滨支部。”

“明白了。那我就去试试。”吉田用有力的声音说道。

这时，修二无意间一抬头，在对面的桌子上发现了一位西洋画坛大师的面孔。虽然修二并未接触过，不过常在报纸和杂志上见到他。有一次，当修二在艺苑画廊正跟千塚谈话的时候，这位大师正好走了进来，弄得千塚慌忙上前打招呼，把修二都给丢下了。而现在，那个千塚正在偕夫人出行的大师面前恭敬地端着酒杯。

西洋画坛的大师梅林恒造已是年逾七十的老人，华丽的作品已使他在西洋画坛上构筑起坚实的地位。他与夫人相差近三十岁，当然是续弦的。

千塚恭恭敬敬地待在梅林的面前，可当他认出修二后便跟梅林嘀咕了起来。夫人则往修二这边扫了一眼。只见梅林那宽大的面孔微微点了点，于是千塚便离席朝修二的桌子走了过来。

“啊，回来了啊。”千塚瞥了吉田一眼，然后跟修二打起招呼来。

“晚上好。”修二也回敬千塚。

“正好跟梅林老师在一起，真是个好机会，我想给你引见一下老师。于是就把你的事跟老师说了一下，老师立刻答应了。结识一下老师对你的将来可是大有好处的。”

修二觉得他实在是多管闲事。修二根本不喜欢梅林的画，虽然他认可梅林把法国新印象派技巧带进日本的功绩，可那都已是老黄历了。梅林现在拥有的，不过是在绘画方面那高得离谱的价格和虚名。尽管画商们把梅林奉为画神，可这也不过是为了赚钱而已。

可是既然千塚已好心把自己介绍给梅林，自己也不能说不。他无疑还是画坛的老前辈。

千塚得意地把修二领到梅林的面前。

“老师，这位是山边修二君。他的画比较新奇，也是我非常期待的新锐画家之一。”

肥胖的梅林抬起松弛的眼皮，兴味索然地看看修二。那松弛的嘴角不禁令人联想起狗流口水的情形来。实际上，他也正像狗戴着围嘴儿一样，胸前围着餐巾，结在脖子后面。一定是年轻的夫人侍弄的吧。

“晚辈山边，请多多关照。”修二站着点头致意。

“好。”梅林的声音似有似无，倦怠的眼神立刻就返回到了料理上。气色还不错，不过手背上却净是皱纹。

“您是山边先生啊？”夫人笑容可掬地对修二说道，“有空的时候，请到我家来玩啊。”

真是一位贤夫人，周到地替邋遢的老丈夫打招呼。

“失陪了。”修二深深地朝夫妻二人行了一礼，然后返回座席。

“是梅林吧？”吉田似乎也一直在注视刚才的情形，立刻小声地说。

“嗯。”修二兴味索然地握起刀子和叉子。

“那个就是你刚才所说的艺苑画廊名叫千塚的人吧？”

“没错。”

“身为一个画商也够厉害的了，居然能够单独跟梅林那样的大师吃饭……”

“唔，算是吧。”

的确，作为画商，千塚确实是个精明能干之人。尽管他很少经营梅林的画，不过，光是从他能够自由出入梅林住处这一点上，就能看出他在画商之间的势力。

在一个外行的眼里，千塚看上去就是个厉害的画商。梅林的作品都是由比千塚厉害得多的一流画商一手经营的。尽管他在这方面攀不上梅林的作品，但他还是通过这种交际为自己谋得了无形的利益。

“你觉得梅林的画怎么样？”修二一面摆弄着刀子一面问道。

“怎么样？虽然绘画的事情我并不懂，不过既然世人都说是超一流作品，那大概是很了不起吧。他画作的色彩不是都很富丽堂皇吗？”

“太富丽堂皇了。”修二说道。

“哎？”

“太富丽堂皇了，简直就像在看乡下那些花花绿绿的土特产似的。不是经常能看到吗？那种涂满了掺着白垩粉的粗糙颜料或是金粉的工艺品。”

“被你一说还真是。真让我惊讶。”

“或许我说得有点过分了，不过他的大部分作品给人的，确实就是这种感觉。他的作品以朱色和青色为主调，再在上面施以金泥。一般来说，在西洋画上光灿灿地使用金泥是歪门邪道，是对光琳【6】装饰画的模仿。由于西洋并没有这种东西，所以一开始倒是能给人耳目一新的感觉。这是大正文人们吹捧出来的，不知不觉间就成就了他伟大的虚名。”

“那么，那些评论家们没看出来？”

“那些评论家横竖都是跟某些人沆瀣一气的。不是吃画商的软饭，就是跟画家串通一气。当然也有不同流合污的，可大多数评论家都是如此。说极端点，他们连能不能鉴别出真品赝品来都还不好说呢。”

“你这么说是不是有点太过严厉了？”

“不。”修二有点亢奋，刚才喝的啤酒劲似乎都上来了，“一般说来，还在世的时候就被尊为神的人没有一个像样的。什么文学之神、绘画之神，去世之后身价就会暴跌。即使是那位老先生也……”

说着，修二把下巴朝着正热心地跟千塚说话的梅林那硕大身体微微抬了抬。

“一旦去世，绘画的价格就会暴跌，评价也必会下降。不幸的是，这位老先生正是得了太多的虚名，画得也太多了。”

对面，梅林起身离席，夫人在一边搀起他那硕大的身体，千塚则在他的前面行着敬礼。侍者的领班立刻跑过来把夫妻二人引到出口处。老迈的梅林像个孩子似的，在夫人的搀扶下摇摇摆摆地走着。在年轻夫人的面前，他似乎也在努力伸直腰。而千塚也在夫妻二人的身后跟了出去。大概他会一直走下台阶把这二人送进车子吧。此时的千塚身上分明透着一种洋洋得意的感觉。

“无聊。”修二说了一声。

“今晚心情不大好嘛？”吉田笑道。

“我一看到那种家伙就不舒服。失礼了。”说着，修二自己也苦笑了一下。

“不过，今天对你来说，应该是收获不小吧？”吉田已听修二说过他去普陀洛教团本部的事，便用略带揶揄的语气说道。

“没错，没错。因此呢，我才想请您调查一下普陀洛教团的经济问题。这里面肯定跟光和银行有关。有那样的银行做后盾，教团手头却很紧，这实在让人不解。对于教团来说，为信徒建设住宅，是向信徒展示权威的一种约定。如果延期的话，信徒的信任度就会下降。这是明摆着的事。可为什么教团会如此拮据呢？不可思议。他们信徒的数量在全国有十多万人。如果每人的会费是一月三百日元，即使信徒数是十万人，那也至少会有三千万日元啊。再加零头，大概会有四千万左右吧。一年就是四亿八千万日元。这些还是除去捐赠或特别会费之类的保守计算，如果再算上的话，数目一定更大。”

“听您这么一说，的确是个不小的数目。”

“请您调查一下，他们明明拥有如此的财源，为何不按信徒所希望的那样去建光明小区呢？”

“的确如此。我明白了。”吉田点点头，拿出记事本记录起来。

就在这时，送走梅林的千塚忽然现出身来。

“正在谈话啊？”

“没关系，请。”修二把吉田介绍了一下。“这位是吉田君，我上学时的朋友，在一家贸易公司上班。”修二迅速说道。吉田有点迷惑，可立刻就明白了修二的用意。

“您好。”千塚对吉田说着，坐下身来。

“千塚先生，咱们另换个地方到楼下的前厅去吧？去教团本部的事也得跟您说说。”修二邀请道。

三人于是乘电梯来到下面的前厅。正巧那儿人不多，十分清静。

“我与你们一起没事吗？”吉田识相地向修二问道。

“没关系。又不是什么秘密。”修二与千塚面对面坐了下来。

“那么，结果怎样？”千塚立刻把兴趣转向了教团本部的委托。

“对方的意思是想把教团的教义绘成故事画，然后像壁画一样装饰起来。尽管他们还没有正式决定让谁来画，不过由于有花房行长的介绍，我似乎已是一个有力的人选。”

“嗯，嗯。”千塚微笑着点点头。说来他也算是推荐修二的人，虽然只是间接的。

修二把玉野所说的教团那边的要求大致上跟千塚说了一下。重点是对方在普陀洛山的构图方面提出长崎县五岛列岛的地形最合适，不过在此之前最好先去真鹤半岛的绝壁海岸看一下以作参考，关于这一点修二尤其为千塚作了详细介绍。

“那你把这件事报告花房行长没有？”千塚问道。

“还没说呢。我才刚刚回来，银行也早下班了。”

“这个嘛，最好是尽快通知花房行长，他也一定很想知道你去真鹤的结果。”

本部的玉野文雄恐怕早就跟花房联络过了吧？修二虽然这么想，不过他觉得这么说对千塚似乎有点蛮横之嫌，便没能说出来。

“那好，我立刻就跟行长说一声。没事，银行是关门了，不过我知道行长待的地方。”

“是在酒店？”

“差不多。”千塚从椅子上站起来，含糊其词地说着，朝有电话的地方走去。

“不愧是画商啊。”吉田对修二说道。

“是啊。”

“深谙客户的心情。要不是这么用心，恐怕也做不了画商这买卖。”

“千塚是尤其机敏。”

“或许对方也未必如此着急，不过画商及时报告一下肯定坏不了。到底还是画商啊。”

“一边要恭维西洋画坛的大师，一边还得讨好着客户。干画商这一行真不轻松。”

“不多久您也会成为大腕的，也会被千塚溜须拍马了。”吉田微笑着说道。

前厅的人逐渐减少。再过一段时期，客人都会离去。酒店的前厅不光是住店客人的等待区，最近还成了洽谈或不正当交易的场所。

千塚微笑着返了回来。

“山边，果真应该告诉花房先生。”他坐在原先的椅子上说道。

“是吗，非常感谢您。”

“行长也非常高兴，说最好是按照教团本部的意思去一趟长崎的五岛列岛。”

“可是，教团那边还没决定呢……”

“没事，行长说其实已基本确定是你了。剩下的只是走走过场开个会而已。你可一定得好好干。”

“好的。”

“还有，去真鹤岬角参考写生的事，行长说最好遵照教团的意思。”

“……”

“你跟教团那边也不大熟悉，如果有必要的话，我陪你去一趟也行。最近一直忙于生意没怎么外出，我看趁着这机会在热海附近住上一宿也不错……”

只要是花房的吩咐，千塚二话不说就会答应下来，毕竟是条得罪不起的生财之道。

“也是。那到时候就拜托了。”

修二虽然口头上这么说，可却很不希望有多余的人跟着他。不过另一方面他又觉得，与其要跟一个陌生的人转来转去，还不如有千塚陪着适当应酬一下，这样或许自己的麻烦还会少一些。

“我有点累了，失陪了。”说着，修二站起身来。

“又是去真鹤又是别的事，想必你也累了，那我回头再跟你联系。”

千塚朝待在修二旁边的吉田也微微行了一礼，率先离开前厅而去。

二人来到外面，出租车正排成一排在等客。

“咱们稍微走走吧。”修二说道。比起立刻就钻进出租车，他更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吉田也赞成。二人就在酒店一旁的街上走了起来。这一带几乎全是大厦，街道昏暗而静寂。行人不多，车辆也很少经过。不时能看到成对的情侣。

就在二人并肩而行的时候，有两三辆出租车从他们身后超了过去。

吉田凝视着出租车问道：“胜又到底会在哪儿呢？”他似乎想起了把原支行长高森的妻子拉到东京来的司机的事。

“是啊……”修二的眼前又浮现出普陀洛教团那宏伟的殿堂来。他若是隐藏在那里，绝对不会被外面的人发现。不过，并不了解本部的吉田却说出了他自己另外的猜测。

“山边先生，胜又不会是蒸发了吧？”

“蒸发？你是说被杀了？”

“我总有这样的一种感觉。他的下落不明实在是可疑。毕竟胜又知道杀死高森夫人的犯人是谁。”

修二不禁环顾了一下自己正走着的寂静大街。在对面街灯的背光下，一对男女正站在那里拥抱在一起。

“山边先生您也得小心一点才是，您调查得似乎也有点太过深入了。”吉田忠告道。

“我会注意的。”

“一个人时最好少在外面晃悠，毕竟您的外貌太显眼了。”

修二与吉田分别后立刻去了姐姐家。已是夜里九点，孩子早已睡了。

“怎么了，这个时候过来？”

姐姐说她正要睡下。不过她还是为弟弟的到来感到高兴。丈夫去世后，随着时日的流逝，她心中的孤独感越来越浓。收拾齐整的家里也总是飘荡着孤独的气氛。

“姐，你有没有姐夫的户籍副本？旧的也行。”

“应该有一份。”

“给我看看。”

姐姐从衣橱的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信封上印着丰桥市政府的字样。

“不是说在丰桥的乡下嘛，原来是市区啊？”

“市镇农村合并之后算市区了，不过听说那儿现在仍像乡下。”

依田德一郎是依田芳子的养子。

依田德一郎于昭和×年三月二日出生，为居住于丰桥市柳濑××街道的田中常次郎与谷子的儿子。他于同年六月五日办理了入户手续成了依田芳子的养子。依田芳子是田中常次郎妻子谷子的妹妹。也就是说，谷子的娘家姓依田。

“从这上面看，姐夫出生三个月后就成了他姨母家的养子，对吧？”

“没错。”姐姐点点头。

“田中常次郎夫妇并没有其他子女，为什么要把独苗的姐夫送给妹妹做养子呢？”

“大概是他的父母觉得生了他之后应该还会继续生养，便答应了姨母想要个孩子的请求，把长子送给她做了养子。可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后来竟没能再生出来。最终，送出去做养子的那个就成了独根苗。”

“他们是有点操之过急啊……对了，芳子姨母没有配偶吗？”

“听说一直未结婚。”

“姨母芳子是大正×年出生的。算起来，她今年好像五十四岁了吧？”

户籍本上，田中常次郎与谷子被划上了一条代表“死亡”的斜线，芳子的上面没有。也就是说，她还活着。

“芳子姨母现在怎么样了呢？”

“这个啊，”姐姐低下头来，尽管是面对弟弟，她却仍难以启齿地说道，“听说芳子姨母因故一直是单身。到底是什么缘故，德一郎也说他从没有听父母说起过，所以不怎么清楚。大概是初恋失败，然后就放弃了结婚吧。”

“为了初恋而一直单身，这么浪漫啊。”

“以前的人在这一点上都很守旧的。”

“可是姐夫却没有被接到芳子姨母的家里，而是在亲生父母田中常次郎夫妇的身边长大。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啊，”姐姐垂下眼睛答道，“芳子姨母虽然将德一郎收为了养子，可是仅凭一个女人没法带孩子。她自己也还得工作，带孩子在身边肯定碍手碍脚的。因此她就把孩子临时寄放在了姐姐姐夫，也就是孩子亲生父母的家里，自己则去工作。所以，名义上他虽然成了养子，可实际上亲子关系并未发生变化。”

“既然这样，为什么他父母没有撤销送养关系，让他变回自己的孩子呢？”

“这方面我也不清楚。大概是嫌麻烦吧。在户籍上送出去作养子，再撤销了要回来，这些手续可能乡下人嫌办起来麻烦，最终就一直没再变动。何况实际上他们也一直在一起生活，办不办亲子证明，生活也不会发生什么变化。”

“唔。”

“若是田中家有财产的话，说不定要继承之类倒还需要重新入籍，可他们家世代就是贫苦的佃户，德一郎靠刻苦工读才翻了身。”姐姐强调亡夫的努力精神。

“是吗？”修二思考了一会儿，又问，“姐夫这个名叫依田芳子的姨母现在如何了呢？”

“这个嘛。”姐姐皱起眉叹了口气，“不知道在哪里。德一郎的父母死的时候，也试图联络过她，可最终也没有找到。”

“那么，老家那边她也一直没回去过？”

“是的。老家的人也都不知道。听说依田家已经绝户了，亲戚也没有……”

“芳子阿姨音信皆无，照刚才的说法，是不是因为她出去工作后频频在更换住所？”

“或许吧。”

“既然说她出去工作了，那她到底是干什么工作呢？”

“听说是接客的行业，所以才去了京阪那儿后没再回来吧。德一郎原本就不是她自己的孩子，尽管一时心血来潮把姐姐姐夫的孩子收为了养子，可是在外工作的过程中，她还是把德一郎的事丢下了吧。”

“这个户籍副本能不能先借我一用？”

“用这干什么？”

“我明早想去一趟丰桥看看。”

当晚，修二就住在了姐姐家。姐姐也不想让他回去。

次日早上，一睁开眼早饭就已准备好了。由于弟弟要去丰桥，姐姐也早早就起来了。孩子还在熟睡。

“为什么要去调查这些事？”姐姐又问起昨晚已问过的问题。

“我还不十分清楚，不过我感觉，要想调查姐夫遇害的事情，必须得先弄清姐夫的出生关系才行。”

“难道德一郎的身世有什么秘密？”姐姐睁大了眼睛问道。

“倒也不是，不过我想获得一个令我放心的结论，现在还不能说。”

“你说啊，我也想听听。”

“还是等我弄清楚后再说吧。”

姐姐沉默了，一副不满的样子。

早早吃完早饭后，姐姐为修二拿出了旅行箱，是姐夫曾用过的东西。

“我知道你肯定嫌回家取衣服麻烦。用这个吧，半路上买的东西也能装进去。洗漱用具也给你装好了。”

“谢了。”

修二拎着去世的姐夫遗留下来的黑皮黄纹小型旅行箱，在门口穿上鞋。这时，姐姐忽然想起什么来似的在他背后说道：“对了对了，前天那个西东刑警又来了家里一趟。”

“哎，那个刑警？”

修二手里拿着正要穿的鞋子，回头看着姐姐的脸。

“也没什么，他只是来看看后来有发生过可疑的事情没有。看来从那以后，他一直留意着。”

“是吗？”修二穿好鞋。

“看来是个很热心的刑警啊。”

“或许是吧。警察时不时过来看看还是不错的，也安全。”

“只是，他问了件奇怪的事。问德一郎跟光和银行有没有什么关系。”

“跟光和银行？”

“我说没有关系。”

“那刑警怎么说？”

“他什么也没说。”

修二从东京站乘上了新干线“回声”号。因为不是指定席，他好歹占到一个座，不禁留意了一下四周。由于有了上次从热海去身延线的南部町时的经历，他变得警觉了起来。这趟列车也会在热海停靠，所以他总觉得与真鹤的普陀洛教有关的人也会乘坐这趟车。

他不禁想起了临出行时姐姐说到西东刑警的事。那名刑警为什么要问姐姐，姐夫跟光和银行的关系呢？

由于刑警调查后得知了曾待在附近公寓的玉野文雄的事，所以他自然也会知道玉野曾在光和银行上过班。他之所以要问姐夫依田德一郎跟光和银行有没有关系，难道是根据姐夫被错当成玉野遇害而推定出来的？这是首先能想到的原因。

不过，修二却尝试着深入思考刑警的问题。刑警的疑问跟自己隐约怀有的疑问很相似。他的调查进度已接近自己，或许比自己调查得还要深。

这么说是因为上次姐姐家进溜门贼的时候，西东刑警曾纠缠不休地询问过影集被离奇糟蹋的事情。这就显示，刑警的想法跟自己的正处在同一个方向上。

修二越发觉得这个拥有老好人般微笑的罗圈腿刑警是一个嗅觉灵敏的人。真是让人不可小觑啊。无论自己要追查什么，必然会现出他的身影。

不过会不会是自己多虑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西东刑警应该问姐姐更多的事情才是。比如说问问姐夫的血缘关系之类，尤其是关于养母芳子的事情。

可是，西东刑警却并未提到这些。如此说来，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真希望如此。

过了热海后，修二迷迷糊糊地打起盹儿来。

十点时，他走下丰桥站的站台。从东京到这里花了两小时左右。

他跟站前的出租车说出目的地后，对方立刻就明白了，说柳濑就在从丰桥去丰川的途中。丰川的油炸豆腐很有名，车子行驶在柏油路上时，两边几乎全都是与丰川油炸豆腐相关的广告招牌。

“具体是柳濑的哪里？”司机问道。修二说出门牌号。当然，仅凭这个还不确切，司机在进入柳濑后又向卖烟的问了一下路。

在此期间，修二始终从车里望向窗外。一条长长的街道从柳濑的中央穿过，街道两旁大约有五十来户人家，镇外则是辽阔的沃野。这里虽然以前曾是农村，不过由于近年来道路交通的发展，俨然已有了一种小城的感觉。杂货铺、酒馆、自行车店、粗粮点心店，各种店铺都随处可见。

“弄明白了。说是这个门牌号在更西边。”

司机返回来后又打起方向盘。

方位大约在街道两公里之外，在路况较差的县道沿线。那里几乎没有店铺，大多都是农家。墙上和滑窗上白乎乎地粘满了途经的汽车飞溅起的泥巴。

“刚才烟铺的人说，这个村有一户姓冈的人家对这一带很熟。”

说着，司机就在一户农户门前停下车子。

修二让出租车等在原地，自己走向农家大门，他打了声招呼后，便有一名七十岁上下的老人从昏暗的屋内露出脸来。

“冒昧地跟您打听一下。”

修二向他打听曾住在这里的一个名叫田中常次郎的人。

“田中常次郎？”短白头发的老人张开掉了牙的嘴巴，“您是来问这么老掉牙的事情啊。”

大概老人十分喜欢这种老话吧，只见他在前门穿上木屐走了出来。

“田中他很早就去东京了。我听说他们夫妇现在都故去了。”

“是啊，这个我也知道。田中老先生的太太应该有个叫芳子的妹妹吧，说是叫依田芳子，您知道她吗？”

“我知道她是有个叫芳子的妹妹。因为田中夫妇收养了芳子的孩子嘛。”

“什么？”修二按捺着激动的心情反问道，“田中夫妇把芳子生的孩子收作了养子？”

“是啊。芳子怀了别人的孩子，生下来后他们夫妇就把他收作了养子。”

“哎，对不起，您是不是弄反了？户籍上可说的是田中夫妇有个亲生孩子叫德一郎，后来送给芳子作了养子啊……”

“户籍上怎么说的我不清楚，不过，事实的确就是这样。”老人有点不高兴地说道。

这是真的。完全跟修二猜想的一样。大概是老人误以为修二不相信自己的话，他又朝着家里面大声地喊了一嗓子：“喂，你给我出来一下。”于是，一名驼背的老太太从昏暗的房间里摇摇晃晃地现身出来。

老人让年迈的妻子证明他的回答，特意说给不相信自己的修二听。

“我老头子说得没错。”

老婆子看着修二点点头。她声音很大，跟老迈的身体实在是不协调。

“芳子在外面生下了孩子，于是送给姐姐田中夫妇作了养子。我们就住在他们家附近，当然知道这些。户籍上是错的。我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报的户口，可老头子说的真的没错。”

姐夫之所以姓依田，老夫妇说是因为芳子又把他要回来作了自己养子的缘故。尽管事情有点复杂，可问清楚之后，修二一直怀着的疑点也在不觉间解开了。

修二的背后不时有一辆辆巴士驶过。

“那么，您知道芳子所生孩子的父亲是谁吗？”修二向老夫妇问道。

“这个嘛，我们就不清楚了。”老夫妇相视一笑。

“芳子是从哪里把那个孩子带回这儿的？”

“这种事情，毕竟芳子也不大想说，所以我们也不清楚。有人说她是在大阪生下带回来的，也有的说是在横滨或者东京。”

“也就是说并不是这附近了？比如说静冈之类……”

“这个嘛，这些问题我们也说不清。而且刚才所说的也全都是没有根据的道听途说。”

他们是害怕触及别人的隐私，还是真的完全不知情呢？在修二看来，这两个老人的表情中似乎没有刻意隐匿的样子。毕竟田中夫妇早就离开了这片土地，而且也已经去世了。老夫妇就算说出事实，事到如今也没有顾虑田中家的必要。乡下人对别人家的私事尤其感兴趣，如果他们知道点什么，肯定会自然而然地泄露出来。

好容易到这里来一趟，可线索却又断了，修二觉得很遗憾。当然，就算只是知道了姐夫依田德一郎并非田中常次郎夫妇的亲儿子，而是芳子的私生子这一点，他的目的已达到了一半。

不过，他还想知道更早的事。

“您知道那个芳子现在在哪里吗？”

修二对这个问题的回答并不抱太大期待，只是说不定这对老夫妇还能给自己透露一点暗示。

“这个嘛，有人说是在大阪那边……”

就在老人说话的时候，刚才未加入对话的老婆婆戳了下他的胳膊肘，说道：“喂，老头子，应该不是大阪而是浜松吧？”

“浜松？倒是也听人这么说过。”

听老头儿的说法，他只知道是浜松，并不清楚具体在哪里。于是，修二便把希望寄托在了他妻子身上。

“这个嘛，具体街道的名字就不清楚了。”老婆婆用跟丈夫同样的语气答道。

“能不能再好好想想？”修二纠缠不休。

“您为什么要拼命调查这些事情呢？”老婆婆提出了当然的质疑。

“事实上，那芳子所生的孩子是我的一个远亲，但他前些日子去世了。身为他的亲戚，我想设法打听一下芳子的下落。这样，如果能让她到去世的儿子墓前看看，我想逝者也会在九泉之下感到欣慰的。”

“哦？芳子的孩子死了？”老夫妇深深地感慨道。当孩子还是婴儿时，他们都见过他。

老年人本来就容易被触动，尤其在听到对方想让母亲芳子到她去世的儿子墓前祭奠一下之后，老婆婆的表情更是沉重起来。

“啊，要是能知道的话就好了……”

“老婆婆，我正是因此才从大老远特意赶到这边来的。那您知不知道其他熟悉芳子的人？”

“你先等等。”老婆子歪下满是皱纹的头，沉思了起来，“对了对了，是谁来着？喂，老头子，就是来咱们家的那个鳗鱼养殖场的人。”

“是阿留吗？”

“对对，阿留。有一次他来这里时曾说起过，有个貌似芳子的人在馆山寺的旅馆里做勤杂的事。”

“我不知道。”

“我的确是这么听到过。”

“老婆婆，”修二向老婆婆迈进一步，“馆山寺是温泉吧？”

“是啊。那温泉就在浜名湖最北边的地方。最近连缆车都安上了，很热闹呢。前些天我跟团去了趟那儿的游乐中心，都吓了我一跳……我们从前去的时候，那儿的旅馆只有两三家。”

眼看要变成回忆陈年往事了，修二于是赶紧问老婆婆道：“那个阿留是在浜名湖鳗鱼养殖场上班的人吗？那个人，我去哪里才能找到他呢？”

“他在三年前刮台风时被洪水淹死了。”老人说道。修二失望了。

“那么，他有没有说芳子是在馆山寺的哪家旅馆上班啊？”

“好像是说过。是个很难记的名字……”

“如果我把在馆山寺的所有温泉旅馆的名字都说一遍的话，您能想起来吗？”

修二哪怕现在就去一趟馆山寺温泉把旅馆行会的名册抄一遍也愿意。依他的估计，从这里到馆山寺乘车不到两小时就能到了。

“老婆婆，那是复杂的汉字呢，还是片假名的英文之类的名字？”修二恨不得让老婆婆立马就想起来。

“是英文，英文名字。”老婆婆张开掉了牙的嘴。

英文的旅馆名的话，似乎很难指望这老婆婆想起来。不过，修二仍做着最后的努力。

“若是英文的话，也就是什么什么Hotel了？”

“什么什么Hotel？”老婆婆歪下头来，“不，不对。”她否定道。

“不是什么什么Hotel？那……”

话未说完，修二也语塞了。馆山寺的旅馆名字不可能会是法文或西班牙文之类啊。

“不，不是什么什么Hotel，好像是Hotel什么什么。”

“多谢。”

只问这些就足够了。Hotel什么什么。要让老婆婆想起确切名字来，恐怕就算是连问上三天也没有指望。若是以Hotel的片假名打头的旅馆名字，想必在馆山寺温泉那边也不会有很多。

修二乘上了等在门口的出租车。

“去馆山寺。”

“明白。乘客先生，您刚才在那边问得那么艰难，问明白了吗？”司机笑着回头问道。

“明白了……那个，司机师傅，你熟悉馆山寺那边的情况吗？”

“馆山寺那边我经常去。旺季的时候有时一天都能去个两三趟。”

“那太好了！那边的旅馆，有没有以Hotel的片假名打头的名字的？”

“有啊。是叫‘Hotel Lakeside’（湖畔酒店）。”

“司机师傅，那就去那里。”修二兴奋地叫起来。

越来越清晰了，修二想。若芳子仍活着的话那就好极了。不，她一定还活着。户籍上并未抹去她的名字。自己要做的就是在馆山寺的“Hotel Lakeside”问问芳子在不在。根据户籍页上看到的她的出生年月，现在的芳子应该是五十四岁。她应该还很健康，记忆也肯定很清楚。至于剩下的就是该如何撬开她的嘴了。若是把德一郎的事情告诉她的话，她大概会揭开谜底的吧……

“乘客先生，路况有点差啊，没问题吧？”司机朝后面问道。

“到馆山寺的路况有那么差吗？”

“若是走好路的话，就得先走国道到浜松，再从那儿开柏油路到馆山寺。只是要绕很多路。只要客人您肯忍受，咱们就走山路去。”

“那就走山路。”

离开丰桥的市区后出租车穿过长桥，从平原往山岳地带驶去。虽然山并不算高，道路却很崎岖。道路并未铺修，行驶在前面的大卡车扬起的尘土遮蔽了视野。由于有不少急转弯，出租车没能超越卡车。司机只得屡屡减速下来等尘土落定。

“可恶，这卡车司机真是胡开。”司机急得直跺脚。

车子终于爬上了山顶。车窗外顿时有一片蓝色的湖水映入眼帘。修二不禁眺望出去。

“每次经过这里时，所有乘客都会吓一跳。那边有个用作展望台的地方，您要不要下车去欣赏一下？”

“啊，算了。我很急，就直接走吧。”

“是吗？”不过司机仍还是放缓了车速，“这正面看过去的地方就是馆山寺。您看，山下的水边那一片白色的建筑物在熠熠生辉呢。”

“啊，果不其然。很大的一片温泉城镇啊。”

“上面还有缆车正在缓缓移动呢，看见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修二无奈地附和着。湖面上摩托艇正划出一条白色的航迹。

一下坡，湖面便迎面而来。不久，杉林和杂树林便遮住了视线，再往下开一点就进入了那片不小的城镇。

“这儿是个叫三日的地方。在三方原取胜的武田信玄就是经由这里去往奥三河的。信玄就死在了那儿。”司机主动地做起了观光导游。

车子沿着铁轨行驶，另一边紧挨着湖。由于是铺修的马路，所以进入馆山寺的街区连十分钟都不用。

“Hotel Lakeside就在那边。”司机指着繁华街屋顶后面的白墙建筑说道。

整条温泉街的风格十分统一，两侧全挤满了旅馆、特产店和饮食店等。四五名身着旅馆浴衣的游人正穿着木屐在逛街。

拐进胡同，正面一处稍高的地方就是“Hotel Lakeside”的出入口。修二连忙让车子在前面停了下来。一旦停在了酒店门口被误认为是客人那可就麻烦了。

修二下了出租车，避开出入口绕到后门。这家酒店的经营者所住的别院正对着厨房的后门口。修二正犹豫着不知该进哪个门时，正巧一名中年妇女打开别院的门走了出来。她奇怪地望着修二。修二猜测她就是酒店经营者的妻子，便点头致意走上前去。

“芳子女士的确曾在我这儿待过。”酒店的老板娘说道。

“曾待过？”修二瞪大眼睛反问。他注意到这位老板娘所使用的是过去时。

“是啊，一直在这边待到三年前呢。她是个好人，而且虽然已是五十岁左右的年纪，可容貌仍十分姣好，年轻的时候一定很漂亮吧。不过她却到我这边做些厨房洗涮和打杂之类的活计，真的是太可惜了。”她说道。

“那，她现在搬到哪里去了？”

“我听说她好像是一个人住在久能山附近，只来过一次明信片，后来就再没有音信了。”

久能山在静冈市的三保松原附近。

“那明信片您现在还保留着吗？”

“这……因为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找找看的话还真不好说。”

由于老板娘用怀疑的目光审视着修二，修二就把跟之前的老夫妇所说的理由又重复了一遍。芳子的儿子死了，亲戚们正在寻找他的母亲，自己便是前来打探的。

“芳子女士的儿子死了？”中年妇人同情起来。

“芳子没有讲起过那个孩子的事情吗？”修二问道。

“芳子女士在这儿干了有三年左右，在这期间，的确听她说起过有个男孩。只是她当时很伤心地说，由于一些缘由，那孩子送给人做了养子，就再也不能相见了。”

“她没说孩子父亲的名字吗？”

“什么也没说。毕竟在这酒店做女服务员的，年轻的另当别论，但凡上点年纪的人都曾有一些难言的经历。我们也就没有多问。我想，其他的女服务员也不会了解更详细的情况了。”

“芳子被雇到这边来，是有人给介绍的吗？”

“不是介绍来的，是芳子女士突然找上门来问我们雇不雇人，我们见她人品不错，就让她待了下来。当时我正好也在招服务员，芳子说她是在看了报纸广告才来的。”

“报纸广告？都是在哪里的报纸上刊登的广告？”

“静冈县一带，还有爱知县、岐阜县，也就是这些地方吧。当时这工作不大有人要做，所以我们就狠了狠心把广告登到了地方的各个报社。”

“芳子在这里的期间，有没有请过假去找熟人之类的事情？”

“没有吧。假倒是请过，不过也都是跟女服务员们一起去看看电影什么的。”

“也没有人来找过她？连书信之类的也没有？”

“很奇怪，这些全都没有。因此，我们一直私下里认为她没有亲属。毕竟再怎么不济，也总该会寄一两张明信片吧。还是说，芳子女士不想让别人知道她在这儿？”

多半会是后者吧，修二猜测着。

“那，芳子在此之前究竟有些什么经历呢？闲谈之间她有没有提起过身世之类的话题呢？”

“她很少谈自己。但凭她那气质，年轻的时候肯定会有一些丰富的经历吧。虽然这只是我的猜测，不过，芳子女士在面对进入酒店的当地艺妓时，眼神却的确是跟普通人不一样。”

“不一样？”

“总觉得她以前也曾做过类似的职业。比如说，曾在酒吧做过事什么的，与这种接客的行业有关系。”

芳子从事接客行业的事情修二也从姐姐的口中听起过。

“可能因为这个，所以她即使有孩子也没法去见。”酒店老板娘说。

“还是关于那孩子父亲的事，她从未谈起过孩子父亲的身份之类的事吗？”

“这个嘛。”她稍微思考了一会儿，说道，“在上了年纪的老妈子当中，有很多人都有那种恋爱失败的经历。她们有时也会谈起那些事来，大家曾经问过芳子，可她却总是笑而不答。据说她只透露过一点点，说是孩子的父亲是个相当有地位的人。”

“有地位的人？”

那个父亲不会是银行会长吧？不会是姓花房吧？尽管话到了嗓子眼，可修二还是勉强咽了下去。这种事情可不能随便问，而且这老板娘也可能没有真正听芳子说过。

“听您的意思……”修二改变了提问的方向，“芳子似乎曾受过那个有地位人的照顾。这么说来，当时就算她从事的是接客行业，也起码是艺妓什么的吧？”

“是不是艺妓并不清楚，不过正如我刚才所说的那样，她看这儿的艺妓们的眼神跟其他人很不一样，所以她大概从事的是比较接近艺妓的行业吧。”

生下了一个有地位之人的孩子——光凭这一点就能猜测出芳子当时的生活。

“可是，那个孩子立刻就被她送人作了养子，芳子当时是怎样的想法呢？”

“这……”

“由于她有各种苦衷，所以不能自己带孩子，是这样的吧？”

酒店的老板娘也无法回答，一脸困惑，只是说了一句：“在我这儿上班的老妈子都有各种苦衷啊。”

老板娘说芳子以前寄来的明信片可能还在，还说住址是静冈郊外的久能山附近。只要能找到那张明信片，他恨不能现在立刻就去见她。对于她所说的静冈，修二也隐隐地猜到了什么。

正当他要说起明信片的事时，老板娘率先说道：“不过我想，如果芳子女士听到那孩子去世的消息，一定会把所有的一切都坦诚相告吧。”

“是吗？那我就去找找她……您知道她的住址吗？”

“我现在就去找找。由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估计会费一些时间。请先进来等一下吧。”

“不了，在这儿就行。您不必客气，我边抽烟边等。”

“也好。”老板娘返回了房内。

“给您添麻烦了。”修二朝其背后说道。

修二抽起烟斗来。空中缆车慢慢移动着越过湖面。音乐与缆车沉闷的声音从空中传到地面上来。缆车的终点在对侧的高岭上，电车站与酒店的白色建筑并排在缆车终点站旁。

老板娘半天没从房间里出来。找旧明信片看来颇费时间。自己是等的一方，怎么也要沉得住气。修二不断地祈祷，希望她能找到那张明信片。

从现在的位置能将酒店的厨房看得一清二楚。里面不见厨师的身影，只有三四个中年与年轻女子正在准备晚餐用的蔬菜。

不久，老板娘从上房里现出身来。当看到她手中握着的明信片时，修二暗想，太好了。

“找到了。”老板娘也微笑起来。

“啊，太谢谢您了……”

“原来是我记错了。芳子女士的住址并不是久能山，而是这儿。”

明信片已经变成了浅茶色。

南设乐郡凤来町久度山××番地 依田芳子。

是两年前的贺年片。字写得并不漂亮，却很认真。

“久能山跟久度山很接近，结果就给记错了。”

“十分感谢。这久度山是在哪里？”

“在丰川那儿。”

“丰川？”

哎呀，修二暗叫一声，又要跑回去了。不过，比起不知道芳子的下落来还是强多了。

依照老板娘的指示，那里是在丰川靠北的一边，得乘坐去天龙峡的饭田线在本常筱下车，然后再乘坐电车去凤来寺山。

“不过，若是从这儿出发，最好是去浜松乘坐国铁巴士先到三河大野。路也好走，还很近，因为大野就是长筱的下一站。”

修二对老板娘深表谢意。

“若是见到芳子女士，请帮我转达一下问候。”

“好的，没问题。”

“还有，请告诉她有空来玩，信也别忘了写。”

酒店老板娘似乎对芳子的境遇很是同情。

修二在馆山寺温泉的大街上打了出租车。在开往浜松的途中，车辆拐向了左边，驶进了通往三河大野的宽阔马路。

一路是三方原的高原。田里栽培着黄烟，宽大的烟叶舒展而挺括。

来到国铁巴士通行的宽广马路后，车辆往北驶入山中。

“乘客先生，您是要去汤谷温泉吗？”司机问道。这时，附近住家的鸡从车前扑棱着穿过。

“不是，是去凤来寺山附近的久度山。”修二说道。

“是来画画的吧？”谁都能看得出他是个画家。

“倒也不是……”

“好不容易来一趟，最好是爬一爬凤来寺山。山顶的景色棒极了。”

“有那么好？”

“虽然称不上悬崖峭壁，不过岩石倒是千奇百怪，简直是天然画卷。就连我这种没有画心的人都想去描摹一下呢。”年轻的司机夸张地说。

“既然这样，那我回程时去爬爬看。”

“现在的话有点晚了，马上就到傍晚了。爬那座山，不爬完一千多级的高石阶是到不了山寺的。”

“有寺？原来如此，肯定就是凤来寺了吧？”

“那可是三河第一的圣地，在三方原战胜家康公的武田信玄临死前曾登上这座山祈祷恢复健康。不过，三河的神佛却并没帮助信玄。”

到底还是乡土关系，司机似乎偏向于家康一边。

道路逐渐变成了斜坡。前方层峦叠嶂的风景映入眼帘。

“师傅，久度山也跟凤来寺山一样，是一座有高石阶的山吗？”修二担心地问道。

“不是的，久度山只是当地的一个地名。有高石阶的山附近也有。”

“唔，是吗？”

“是在凤来寺的附近，出产砚石。”

“做砚台的石头吗？”

“是的……乘客您要去的，是久度山的哪一家？”

“姓依田，叫依田芳子。年龄五十三四岁的一个女的。”

司机似乎并不清楚。

“我只知道门牌号，说不定她是和其他人家合租的。”

司机扭过头，说到了那边问问村人大概就会知道了。

“乘客您昨夜是在馆山寺住的吧？”司机又攀谈起来。

“不是，只是在馆山寺那边跟人打听了这位依田的住址……”回答完后，修二不禁又加上了句多余的话，“在那儿差点让人告诉错了地方，把久度山当成了久能山，因为这两个地名容易看混。”

“是吗？那可真够悬的，因为久能山可是远在静冈啊。不过，久度山跟久能山倒也未必全无关系。”

“为什么？”

“久能山别名有渡山。至今仍有个叫有渡的地名呢，据说那就是补陀洛山……乘客先生，补陀洛山的事情您知道吗？”

“唔，倒是知道一些……”

嘴上这么应和着，修二心里吓了一跳。没想到补陀洛山的名字竟会出现在这种地方。久能山就是补陀洛山的事情他是头一回听说。

“这么说，久度山也是这样了？”

“好像是。”司机一面转动着方向盘一面对他的提问点着头，“都说久度山大概也是补陀洛山。”

“你懂得好多啊。”

“我也算是个乡土史会的会员啊。既然是司机，了解一下当地的历史肯定会对引导乘客有用，于是我就加入了。后来逐渐喜欢上了。”

怪不得从刚才起就在讲历史话题。

不过，怎么又是这补陀洛山呢？修二只觉得自己要去的地方总会萦绕着补陀洛山的影子。

芳子就待在久度山，这究竟是偶然的巧合，还是一种因缘呢？山峡中的日暮来得格外早。修二望着逐渐暗淡下去的奥三河的群山，心情不由得沉重起来。

“啊，马上就到了。那边就是大野。”

下坡道变成了直线，青白色的天空被眼前高高的黑色山脉切割开来，山脉的下面则现出一片灯影。

久度山就在凤来寺山的附近，从大野乘车也就三十分钟左右的距离。

司机在只有二三十户人家的小村落的一户人家前停下车子。四周已经黑了下来，灯影下的人们正在家里享用晚餐。修二觉得也不能老让司机去打听，于是便自己去问路。这是一家小杂货文具店，店里已经熄了灯。

出来的是一名四十岁前后的男子，说是修二所问的门牌号的确是在这一带。

“依田芳子？”丈夫模样的男人想了一会儿，然后朝屋里喊了一声，“芳子？不就是待在仓田那儿的那个人吗？”

“是啊，有可能就是那个芳子吧。年纪大约是多少？”妻子从屋里上下打量着修二问道。

“有五十三四岁左右……”

“会不会是六十岁上下呢？从这儿再往前走五六家，路的对侧有一户雕砚台的姓仓田的人家，您最好是到那边问问吧。”

“非常感谢。”

很近，不必乘出租车，修二便让司机等在了原地。

修二斜穿到路对侧。路边的住户有的已经关门，有的则还敞着。屋顶上打着“仓田砚店”招牌的人家关着门。

敲门后，只见一名三十二三岁的男子露出头来。

“我是东京来的，我叫山边。”修二对正诧异地盯着自己的男子说，不过他并未说出理由。看来男子是这家的主人了。

“请稍等一下。我现在去问问。”说完他走进屋内。

在门口等待的时候，修二在心里琢磨了起来。这一家与芳子究竟是什么关系呢？在Hotel Lakeside上班的事情可以理解，可他却怎么也猜不出来她会待在这家砚台厂的理由。熄了灯的店里摆满了砚台。玻璃的陈列架上排列着高价的砚台。

刚才的男人从屋里返了回来。

“我问过她了，对方说您是不是弄错人了……”

这个回复修二并非没预见到，于是他又求对方再去说一下，说自己是为德一郎的事情而来，务请要见一面。

“请。”

男子再次出来，让修二进屋。已经不会有错了。待在这一家的人就是姐夫的生母。修二的心情激动起来。秘密的一角似乎就要露了出来。

“她本人最近身体不大好……”这家的主人把修二领到二楼的楼梯下面说道，“所以只好坐在坐垫上见您了，请恕失礼。”

“没事。”

修二登上昏暗的楼梯，打开跟前的隔扇。

只见六叠左右大小的房间一角铺着坐垫，一名老婆婆正跪坐在上面。

“芳子，客人来了。”主人说道。

老婆婆默默地低头致意。在修二看来，眼前是一位至少六十岁以上的老婆婆。事实上，就在看到的一瞬间，他甚至都怀疑是不是弄错人了。芳子应该才五十四岁啊。

“请。”在主人的招呼下，修二便在为他铺下的坐垫上坐下来。其间她也行了一礼，然后低下头，端端正正地把手放在了膝盖上。

“我去端茶。”主人说着下了楼梯。

令人难耐的沉闷扩散开来。

芳子仍低着头。修二凝视着她。看着看着，原本看上去有六十岁的那张脸也逐渐显得年轻起来。这的确是五十四岁的面孔和姿态。他这才明白，是这个昏暗狭小的房间和她憔悴凄凉的姿态，让他在最初看到的一瞬间作出了误判。

“大老远前来，您辛苦了。”

芳子终于抬起头来，用干涩的声音跟修二打着招呼。

面对面看，这张脸更显年轻了。

“听说您是专为德一郎的事情而来……”

“是的。”

修二在芳子的脸上寻找着与姐夫的相似之处，不过他没能一下子就找出来。她的眼睛细长而清秀，并非姐夫那种类型。

当修二正要开口时，楼下传来脚步声。他沉默了。芳子也低下了头。

只见一名三十来岁的女人泡好茶端到了二人的面前。她无疑是这家的女主人，肯定是过来看看情形的。

“您身体情况如何？”

鉴于女主人在场，修二便对芳子说起一些无关痛痒的话来。

“啊，已经好些了，我想这几天就能起来了吧。”芳子行了一礼。

芳子的这句话更像是说给眼前的女主人听的。一名给别人家添麻烦的老人所表现出的拘谨由此历历可见。

女主人什么也没说，踩着台阶下了楼。

“您身体哪儿不好？”

芳子仰起脸来。她的脸发黑，但不光是灯光昏暗的缘故。她五官端正，身体很消瘦。看上去比刚才更瘦小、羸弱。

“胃有点不好。”芳子带着凄凉的微笑答道。

“那可不行。很痛吗？”

“是胃溃疡。以前也做过手术，可仍未治好。”

尽管她本人说是胃溃疡，可修二却隐约觉得可能是胃癌。他猜测，或许她本人也早就意识到了吧。

从这个寄住在砚台制造商家里的女人身上，清晰地透出了她精神上的疲惫。本来，姐姐应该会将这个女人奉作婆婆迎进家里。眼下修二自己也处于一种想帮她一把的立场上。一想到这些，一种面对着这昏暗房间中的芳子无法言表的感情淹没了他全身。

“您说您是因为德一郎的事情特意从东京找来的，您与德一郎是什么关系？”芳子终于切入了正题。

芳子本人对姐夫直呼其名，这就形同她已承认是姐夫的生母。

“德一郎是我的姐夫，他的妻子是我姐姐。”修二说道。

“您是……”

芳子的脸上顿时像点了灯一样亮起来，不过这光辉迅速暗淡了下去。

“是吗？”她重新在坐垫上正了正姿势，两手扶地，“我一直惦记着德一郎，原来您姐姐是他的妻子……给你们添麻烦了。”

修二没回答，只得默默地低下头。

他有点惶惑，若是芳子问起德一郎的情况，自己该如何回答呢？这件事早晚也得说出来，不过，若是现在就问起来的话实在是无言以对。

“……那么，德一郎知道我在这儿吗？”

幸亏芳子换成了别的问题。

“不，不知道。事实上，是我一个人打听到您下落的。”

“打听的？”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不过，在这诧异的表情中，似乎透着一种即将被告知噩耗的预兆。大概是因为她此前经历了太多的精神打击的缘故吧。

“既然是‘打听’，那就不会是好事了。”芳子垂着头，两肩像是已预感到这噩耗似的僵硬起来。

“我姐夫……您的儿子德一郎，已经故去了。”

芳子并未回应。尽管她一直低着头，两手叠在膝上，不过仍能看得出，她的手指攥得都快要发麻了。静静的沉默在二人间流淌。终于，她的呜咽打破了这静寂。芳子突然伏在了坐垫上，强忍住号啕，啜泣起来。

修二只能默默地注视着。

楼下听不到一点声音，也没有任何动静。那对夫妇或许在侧耳偷听二楼的情形，或是躲到别处去了。就这样，芳子的哭泣声持续了五分钟。

声音忽然停了下来，她擦拭一下眼泪，把身体恢复到原来的姿势。

“失礼了。”声音虽然呜咽，可芳子还是用有力的声音为自己的失态致歉，“德一郎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今年的一月八日。”修二答道。

“已经有三个多月啊。那孩子，应该三十六了吧？”

她算得很准。尽管在他婴儿时她就把他送给了自己姐姐家，形同弃子，可她仍一直在惦记着。

“一月八日……”

芳子喃喃着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思考着儿子去世那一日自己究竟在做着什么，回想着当时自己有没有感受到儿子死时的命运征兆，或是儿子灵魂的呼唤这种超自然的讯息。可是，在修二看来，芳子似乎并未回忆起任何事情。

“德一郎是患了病吗？”芳子终于触及了让修二最难回答的地方。

“不，不是生病。”修二垂下眼答道。

“这么说，是事故？”芳子问道。儿子在东京，所以她立刻就想起了交通事故。

“也算是事故吧。”修二顿了顿，“其实，姐夫是被人杀死的。”后面的几个字他说得极快。

“被杀？”

一瞬间芳子瞪大了眼睛。她直盯着修二，身子一动不动。

“真的吗？”她使劲叹了口气，落魄地垂下单薄的肩膀，“真的吗？我儿子是被杀了？”

修二痛苦地听着芳子的喃喃自语。

“那，杀他的人是谁？”芳子再次朝他睁大眼睛。

“尽管警察方面也努力调查了，可最终还是没能查出来。”

“是吗？”

这一次已没了哭泣声，只剩眼泪从她的脸颊上滚落下来。

“他被杀是因为抢劫还是其他别的原因？”

“这一点也不清楚。不过，他的钱并未遭窃。他是夜里下班回家时在他家附近遭到了突袭。”

对修二来说，在说出姐夫被杀的事情之后，剩下的说明就容易多了。芳子也平静地听着他的解释。

“德一郎是得罪了别人吗？”她自言自语般地问道。

“姐夫不是那种会遭人记恨的人，所以才一直没弄清被杀的原因。警察方面也这么说。案犯之所以查不出来，也是因为这一点。”

芳子更加用力地交合着十指。她低下头来，既像是在思考儿子被杀的原因，又似双手并拢在为儿子祈祷着冥福，更像在为自己没能照顾孩子而谢罪。

长时间的沉默再次曼延开来。楼下依然悄无声息。

“德一郎的媳妇……您的姐姐，叫什么名字？”芳子抬起头问道。此时，死了心般的微笑渐渐地浮上了她的嘴角。

“叫真佐子。”

“真佐子……”芳子将这名字叨念了三遍，“德一郎让真佐子受苦了，实在是对不起。”她朝修二低下头来。

“姐姐是痛苦，不过您不要担心……”

“我真想见一见真佐子啊……”

“务请见一面。姐姐还为姐夫生下了一个孩子。”修二关切地说道，“如果有必要的话，叫姐姐到这边来接您也行。”

“这以后再说吧。”芳子慌忙阻止。

“为什么？”

“之前我从没有管过那孩子，现在哪还有脸去见真佐子。”

“您不用担心这些。您要是去的话，姐姐不知会有多么高兴呢。事实上，她也依稀知道您的事情。”

“……”

“只是她并不知道您在哪里。我看过户口副本，发现上面登着您的名字，姐姐也知道您一定还健康地活着。我正是受她的委托才找到了您。我打电话把姐姐叫来吧。反正我今夜也打算在这附近的旅馆住下来。听说这里还有温泉。”

“先别打电话。我还没有下定决心。”芳子阻止道。她的心情可以理解，所以修二没有强求。于是沉默又曼延开来。

“我可不可以稍微问您点事儿？”

“好……”

芳子嘴上这么应着，但大概预见到了他要问的内容，脸色稍微有些异样。修二觉得，一旦失去了现在这个机会，或许就永远都不能从她的口中得到她半生的秘密了。

“其实是，有关姐夫父亲的事儿……”

芳子垂下头来。

“我知道您不便说。可对我来说，这个问题我必须得横下心来问您。虽然这只是我的直觉，可我一直觉得姐夫被杀跟这个问题不无干系。”

“您说什么？”芳子一愣，再次仰起脸来。

“或许是我想多了，但我想在问了您之后再好好思考一下自己的推测。请告诉我，姐夫的父亲究竟是谁？”

芳子的脸痛苦地扭曲起来。

“在找到这里之前，我按照自己的方式在打听。期间，我已经听说了您的大致情况。”修二说道。这一点芳子似乎没有预期到。尽管低着头，但是可以看得出，她正紧咬着嘴唇。

“我走访了德一郎的双亲田中常次郎登记在户籍副本上的原住址。此前我一直以为田中家的夫妇是姐夫的亲生父母。我也一直相信，他是因为某种原因才被送出去作养子的。田中夫妇在德一郎结婚之前就去世了，这件事您知道吧？”

“知道。”芳子微微点点头。

“因此，我就去了丰川附近，找附近的人打听，这才知道姐夫是您的亲生儿子。我也知道由于您的原因，他从婴儿时就被田中家收养。然后您又出于某种原因让姐夫成了田中的亲生子，让他作了您的养子，并改姓为依田。这些事情我也知道了。”

“……”

“然后，我就顺着在那儿打听到的线索去了一趟馆山寺温泉的Hotel Lakeside，也见了那儿的老板娘。她人不错吧？”

修二于是又把从旅店老板娘那儿听来的话简单地说了一遍。芳子接口道那老板娘人很好，并说已很久没跟她联系了。

“那么，德一郎的父亲究竟是谁呢？我很想知道这一点，才到这里见您。”

“名字请恕我不能告诉您。”不出修二所料，芳子如此答道。

“这样……”

“真的是很抱歉。”

“就算名字不能说，那他的职业或是地位之类，能否告诉我一二？”

“……”

“其实我从Hotel Lakeside的老板娘那里也听到过一些，说是您在那儿曾透露过一点自己的身世。好像说，德一郎的父亲是一个有地位的人……”

“她连这些都说了？”芳子害羞地说道。

“您或许会认为我是在多管闲事，虽然很失礼，可是我无论如何也想知道您的事情。”

芳子的身体忸怩起来。

“德一郎的父亲，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事实上，他本来是想从芳子他们两人的邂逅开始问起，并且他还想问问，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才迫使她必须把刚生下来的德一郎丢在姐姐姐夫的家里。不过在目前这种情况下，这些似乎很难说出。而且比起这些来，修二更想知道德一郎的父亲究竟是不是他所想象的那位人物。

“德一郎的父亲，不会是银行行长那样地位的人吧？”

由于芳子一直沉默，所以修二便选择了主动出击。

芳子的身体似乎颤抖起来。果然是真的，修二立刻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话显然已给她带来了巨大冲击。

“您难道连那银行的名字都知道了吗？”芳子害怕地反问道。

“大体上有了方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德一郎的父亲应该还健在……”

芳子并未回答。这一点她大概真的没法回答吧。她沉浸在巨大的压抑之中。

“可我还是不能告诉您他的名字。”她小声地说道。尽管声音很小很小，但在这山间一样静谧的家里，连她的呼气声，耳朵都能捕捉得到。

“那么，名字我就不问了……您跟那个人生下德一郎之后就再也没见面？”

“是的，已经断绝了一切来往。”她用力点点头。

“这么说，不止是那个人，您周围的人也都不知道您后来的情况？”

“大概不知道吧。”说到这里，芳子思考了一会儿，然后心一横终于说道，“只是，那个人除了有他太太所生的孩子之外，外面还有。她们和我所处的立场一样。所以和他有关的其他人，或许对我和德一郎的事情略微知道一点吧。”

“还有别的孩子？”这也正是修二最想问的地方，他不禁往前挪了挪膝盖，“也就是说，他还有其他女人，并且她们也有了孩子？”

“是的。虽然我不大清楚，可是由于不敢多问，最后也没能听到。”

“既然还有其他的孩子，那，您知道大概有几个吗？”

“大概还有三四个孩子吧。因为，那个人的女人也不是一个两个……”

在坐垫上正襟危坐说话的芳子，始终都在用“那个人”这一措辞，最终也没有说出其名字。芳子也知道修二懂“那个人”的指代是谁。此时，“那个人”已成了双方都心照不宣的代名词。

“那个人”除了芳子之外还有其他的女人。修二很容易就能猜测出他们究竟是在什么样的状态下结合到了一起。眼前的芳子就是其中的一人。处于如此境遇的女人就在“那个人”的周围，但芳子对其他的女人知之不详。她所能知道的，只是“那个人”还有三四个孩子而已。这些也并非是芳子亲眼所见，只是传闻罢了，都是正妻的孩子之外的孩子。

话题很沉重。家中依然是静悄悄的。山麓乡间的夜气似乎正从窗户的缝隙里流进来。

“那么，其他的孩子在那个人的身边吗？”修二问道。他想问的是，那些孩子究竟是入籍了，还是被当作了亲属。

“我并不清楚。”芳子摇了摇低着的头。

“可是那个人也真是太不负责任了，怎么能让您生下孩子后就不管了呢？”

“让您这么一说，我也真的是很痛苦。当时我也年轻，就听任了对方的要求，没考虑后果就答应了。”

“他不但不认孩子，连孩子的抚养都不管。也就是说，当时你们是一刀两断了对吧？”

“是的。生下那个孩子时我十八岁。所以，当听他说其他的女人也都是这么做的之后，我也就不觉答应了。我当时想，我还年轻，将来还会有自己的人生。尽管对不起孩子，可我还是要追求自己的自由，反倒觉得不受那个人的束缚会更好。”

“原来如此。”修二沉默了，思考着芳子的话。

她跟那个人有过短暂的关系，没有爱情，只有肉体上的关系。年龄差二十来岁。生了孩子。对方并未认领，用金钱打发了她。他的理由是，这是不是我的孩子很难说。即使如此她也毫无办法。人们也会这么想，因为她是个接客的女人。

芳子把孩子德一郎交给了姐姐姐夫，并让孩子入了他们的户籍。十八岁的她尚未对孩子涌现出过多的母爱。跟那个人轻易分手——是用金钱打发掉的。不过，她之所以毫无留恋，或许是因为当时的她已有新的恋爱对象了吧。毕竟才只有十八岁。

尽管对不起孩子，可我还是要追求自己的自由，反倒觉得不受那个人的束缚更好。

通过刚才的这番感慨不由得会使人想象到这些。

倘若沿着这种猜测继续深挖下去，那芳子一定是跟新恋人同居了，然后跟他坦白了自己有孩子的事情。男的便说一定要把孩子要回到身边来。芳子于是高兴地让姐姐姐夫把德一郎过继回来作了“养子”。就这样，明明是自己的亲生儿子，却弄出了一个养子的不正常户口。

不正常的却不止是户籍方面的问题，她的恋爱状况也在不断变动。她跟新恋人的关系之后又破裂了，于是芳子也就没能把孩子从姐姐家接回来。德一郎就一直被当成是依田芳子的“养子”被姐姐姐夫收养了下来。修二是这样想的。

楼下一点说话声都没有，制作砚台的夫妇似乎大气都不敢出。放在修二与芳子二人面前的茶水渐渐凉了，不时可以听见楼下榻榻米上轻轻走动的脚步声。

可是，那个人——说白了就是光和银行的会长花房忠雄——年轻时的他对于其他女人似乎也都采取了跟对芳子同样的做法。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其他的三四个孩子也都没有姓花房。花房忠雄只让现在的行长花房宽上了户籍，毕竟花房宽是正妻之子。他没有兄弟姊妹。

当时的花房忠雄刚设立光和银行不久，极其活跃，活动频繁。既有野性也有精力。人的一生中总会有一次连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好运和能够超实力发挥的机会。在这样的时期里，人会连神都不怕。所以当年的花房忠雄才会有很多异性关系，并且把她们所生的孩子全都像德一郎那样处置了。

“大致情况我知道了。”修二说道。

芳子默默地点点头。

“然后，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一下。德一郎的脸跟他父亲比较像，还是跟您比较像呢？”

尽管芳子的脸上有些困惑，却还是浮现出了怀念的微笑。

“我只知道他婴儿时的长相像他父亲。没错。尤其是眼睛，跟他父亲一模一样。”

汤谷比邻丰川的溪流，一处带有乡土气息的温泉。修二住进其中的一家旅店时已是十点多了。黑黢黢的群山像墙壁似的挡在旅店前。

泡进空荡荡的浴池后，芳子的话又让他浮想联翩起来。

姐夫德一郎正是花房忠雄的儿子。芳子也记得他婴儿时的眼睛像他父亲，这一点跟花房的公子哥花房宽一样。二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不，还有一个人，玉野文雄。他的母亲既不是花房忠雄的妻子，也不是芳子。他是芳子所谓的“其他女人”的孩子，究竟是谁并不清楚。不过可以确定他母亲是跟芳子同样境遇的女人。忠雄似乎以猎取尚未成年的女子为乐。从他孩子们的年龄来看，或许花房宽为兄，德一郎为次，玉野则为老弟。德一郎跟玉野在年龄上只相差一两岁。当然其中还有“另外三四个孩子”。在这些孩子的中间，自己目前只知道玉野文雄，剩下的孩子全都不明。玉野这一姓氏，大概也是母亲的吧。

玉野究竟毕业于哪所学校自然不得而知，总之他早早便进入了光和银行。无论是进银行还是当上考查课长，或许都是花房宽对这个同父异母兄弟的照顾吧。

还得将其七十六岁的父亲忠雄仍健在的情况考虑进去。可能忠雄通过某种渠道意外获知了玉野文雄的身份，于是告诉儿子宽把他弄进银行。

玉野从银行辞职准备独立时，让他设立樱总行的是花房宽行长。发起人的名单中也有会长的名字。

修二此前一直以为花房行长之所以把玉野从银行里赶出去设立新公司，是因为玉野查出热海支行长的“渎职事件”，抓住了银行的把柄，因此才委婉地把他驱逐出来，并给了他一个保险代理的新公司。可是，根据这次获得的明确事实，这个结论看来也不得不要修正了。

从忠雄会长的角度来说，他不可能永远让亲儿子玉野去做一个银行职员，可鉴于对宽的顾虑，他也无法将其提为董事，因此只能让他离开银行。玉野的独立并不只是花房宽一人的意志，或许忠雄会长也施加了很大的影响力吧。

只是如此一来，玉野之后的情况就让人想不明白了。他经营樱总行失败后，花房宽行长也没有施以任何援助。如此说来，分明就是过河拆桥。

不对，世上的偶然多的是。玉野进入光和银行或许就是偶然事件。隐藏其中的血脉上的因缘也可能没起到作用。

实在是难以理解。说到难以理解，还有一件，就是玉野后来不觉间又变成普陀洛教的干部一事。也可能是由于普陀洛教跟光和银行的密切关系，玉野才借机进入那里的吧……

修二思来想去，却仍只是在来回兜圈子，毫无进展。

令人不解的还有另一件，花房父子究竟知不知道姐夫呢？看来是不知道。首先，花房跟芳子早就一刀两断，连她的下落都不知道，所以也不可能会知道德一郎。

可是，德一郎一直在阳光互助银行上班。两者同是银行，虽说互助银行跟地方银行有着明显不同的性质，不过也不像钢铁厂与银行那样有天壤之别。德一郎是如何进入阳光互助银行上班的？虽说这是姐姐结婚前的事情自己并不清楚，不过查查就会知道。

就算玉野以前对德一郎的存在毫无所知，可现在他也许已经知道，因为德一郎被当成他给人错杀了。修二此前一直认为，姐夫似乎是被错当成了走着同一条路的玉野才被杀的，不过现在看来，他之所以被错杀，并非是因为他的背影、外套的颜色，还有所走的那同一条路，而是因为德一郎的相貌跟玉野很相似。但这并非是因为偶然相像才出现的偏差，很可能是基于姐夫是玉野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一事实才作出的犯罪。目前仍不清楚谁是犯人，不过修二觉得，自己已依稀找到了方向。

现在想来，进入姐姐家的小偷究竟想从影集中寻找什么呢？是找德一郎的照片吗？

在死一般寂静的旅馆里，修二很久才入睡。

次日上午十一点左右，修二从汤谷温泉乘车返回浜松。他在站台上等待着上行的列车。天气不错，天空中洒满了炫目的阳光。

人的心情在晴天与雨天的差别真是很大，现在他的心情跟昨夜在凤来寺山麓的砚台商二楼与芳子对话的时候，还有在山间温泉旅馆一个人泡在浴池里的时候已是完全不同。昨夜那黯淡的感情现在已消融在了阳光里，心情完全恢复了轻松。

昨夜芳子说她抛弃了儿子，现在已没脸去见儿媳妇。接受一个形同陌生人的媳妇照顾的确会让人于心不安。但对于姐姐来说，如果自己回去告诉她的话，她自然不会置之不理，所以才让芳子先考虑一下。不过芳子已经多次表明意志，绝不会接受媳妇的照顾。如果劝得多了，芳子恐怕还会悄悄地离开那家，所以他也没有强求。

无论是在从汤谷到浜松的车里时，还是如今站在站台上时，脑中各种念头飘来又逝去，逝去又飘来。而昨夜那阴郁的心情在这耀眼的阳光下已经缓解下来。

这时，修二的肩膀忽然被人从身后戳了一下。回头一看，是自己认识的一名画商，画廊彻美堂的老板，名叫白根。

修二虽然与他并没有画上的交易，不过由于他的店时常会有一些小型画展，所以修二也经常会去瞧上一两眼。由此彼此也相熟起来。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遇见您。”彻美堂的老板把视线投了过来。他年近六十，身为一名画商却一直踏踏实实诚实经营，没有艺苑画廊的千塚那样的故弄玄虚和投机行为。

“这儿是您的老家吗？”白根问道。他梳理整齐的白发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啊，不是我老家，我是来这儿办点事。”修二答道。

“是吗？正巧做个伴，一起回东京吧。”白根正愁无法打发无聊，所以见到熟人非常高兴。

“只是，我是二等票。”

“啊，我也是二等。这趟车总是很空，根本没必要订一等票。”

因为生意而经常旅行的白根好像对列车十分了解。乘上进站的列车后，二人果然在宽敞的二等车厢里对坐了下来。

“最近工作很忙吧？”白根问修二道。这是画商们共有的口吻。

“不忙，没怎么画画。这不正在这儿瞎逛吗。”修二说道。

“哦，是吗？我还以为您是在为寻找画题而旅行呢。”

“完全是为了点琐事。”

“那……那个千塚可真能忍。他很想要您的画吧？”同为画商的白根意外地问道。

“哪有的事。我的画又值不了几个钱。”

“哪能呢。您的画在光和银行的行长那里不是很好卖吗？听说千塚把您都当成摇钱树了。”

“摇钱树？别开玩笑了。我知道那个花房先生中意我的画，可买我的画还不是因为我这种档次的画便宜吗？他不过是花几个小钱买了存放起来罢了。到时候还能够送给下属呢。千塚遇到像花房先生那样的主顾购买其他名家的画作时，不是把我的画当作添头一样几乎白搭给人家吗？……我哪儿是什么摇钱树？传言从来都是这么夸大其词的。”修二答道。

白根听了他的回答，默默地抽了会儿烟。“山边先生，您真的是这么认为吗？”他神情有点严肃地对修二说道。

“是……”

“我可是画商。我觉得就算这是传言也并非空穴来风。大家都是画商，谁还不知道谁啊。”

列车朝着静冈站靠近。山岳与田地在窗外飞驰而过。

修二坐在画商白根对面，心里琢磨起他刚才的一席话。白根说艺苑画廊的千塚正以令人咂舌的高价把修二的画卖给花房行长，还笑着断言说他也是同行，知道那传言不是假的。白根那微笑的眼神分明在告诉修二，自己现在正是艺苑画廊的摇钱树。

这番话让修二大感意外。

“你若真的是不知道的话，那就太单纯了。”白根说道。由于他说的是同行对于艺苑画廊的事，因而这话听起来多少有点挑拨离间的感觉。

“我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毕竟自己的作品在画商的手里究竟能卖多少价，跟自己没什么关系。”

“那倒也是。”同为画商的白根点点头，评论着自己的同行，“可是，即使如此，其中的差价跟您想象的差得也太大了。”

“是吗？”

如果真的是差别这么大，那连修二也都想问问了。不过，无论画商给出什么样的价码都与画家无关，这是行业的规矩。即使自己的画以三倍于画稿费的价格展示在橱窗里，自己也只能像看他人的作品一样旁观而已。

所以他自然不清楚艺苑画廊究竟是以多大的价钱把他的画卖给花房行长的。

“你居然不知道，这实在是令人惊讶。不过，既然像艺苑画廊那么大的店都把你当成了摇钱树，那么大致的情况我想你也能猜测出来吧？”白根多少带着消遣修二般的眼神说道。

“猜不出来。”修二摇摇头。

“毕竟议论同行的生意不大好，在这里就权当是你我的悄悄话，千万不可透露给别人。”白根说道。修二不由得不安起来，感到即将要被告知某种不快的消息。可修二还是感兴趣：对方是擅长经营的千塚，他究竟以多大的价格把自己的画卖给花房的呢？

“嗯……我的画，一个号能卖三万日元恐怕就是最高价了吧。”修二说出了自己的猜测。自己现在的画价不过是一万日元。

“一个号三万日元？”白根反问着，嘴角泛出淡淡的微笑。似乎在说“荒唐”。

“还要高吗？”

“高。”

“那，四万……”

修二一咬牙说出一个狠价。再高的价，其他画家如何倒不敢说，可自己却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口来。若是别人的画，他倒是能半开玩笑地说出一个离谱的价格。

“四万日元？远不是这个价。”

“还要更高吗？”

“再高，更高。”

修二困惑了。心里又加上了五六千，可他已经说不出口了。

“那就由我来说给你听吧。”

“行……”修二换上了畏惧的神色。

“你听好了。传闻说，一个号二十万日元。”

“什么？”修二把耳朵凑过去。此时恰好有列车穿越铁桥。

“二十万日元！”白根大声说道。

“二十万？”修二盯着白根的脸，“您就别戏弄我了。”

“不，我没有戏弄你。一个号真的是二十万日元。”白根一本正经地说道。

“哎，真的？”简直莫名其妙，修二一头雾水。

若是一个号二十万，那岂不是跟流行画家平起平坐了？修二的心里不禁浮想起几个这种级别的画家，即使比不上千塚毕恭毕敬服侍的梅林，人数也屈指可数。

这是真的吗？这若是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消息，他一定会笑出声来，可这话却是从现在正一本正经地坐在自己眼前的画商白根这儿听来的，他当然无法一笑置之。自己跟白根并不怎么亲近。而且，这个向来认真的人也不像是在耍弄自己。还有，白根比艺苑画廊方面光明正大得多，从这一点来看他也不像是随便一说。

“千塚先生为什么要给我的画这么过分的价钱呢？”修二仍一头雾水地问道。

“千塚一定是有什么想法吧。”白根第一次平静地笑道。

列车经过静冈站。可是，修二连列车究竟是什么时候离开静冈站的都不知道。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右边车窗外已是一片蔚蓝的海。

尽管白根说千塚一定是有他的想法，可是修二却怎么也弄不清千塚的想法。一点也猜不出来。

就算他是认定了自己的画以后会大幅升值，那也用不着花这么高的价钱来投机啊。若真是这样，那就只能认为自己的画将来能跟梅林画匠并驾齐驱了。修二曾从千塚那里听说过，花房行长十分中意自己的画，正在收集。他也听说过对方坚信自己的画会很有前途。可是这一切只是建立在自己是一个新人的基础上。说白了，这其实类似于收藏家的投机心理，想以此来验证自己的眼光。事实上，花房以前对自己的画不也曾指出过种种缺点吗？

纵然是千塚给出那样的价格，可如果花房行长不买的话，一切就都没有意义。千塚和花房一定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只是，从这么高的价格来看，这事就不再是理所当然了。

还有，就算是让一百步，假如自己的画真的值这个价，那其他的画商应该也不会厌弃自己。首先，评论家肯定会赞不绝口。可是这种情况却压根儿没出现。就算是价钱太高其他画商都不敢出手，那至少他们也该会一拥而来交涉价格啊。

修二只能认为这种传言是不真实的，传言总是会被拿来进行不切实际的虚构，或许就是这种虚构才把自己的画吹成了艺苑画廊的摇钱树吧？

修二是以一个号一万日元的价钱把画卖给千塚的。若是如传言所说的那样的话，千塚从每个号上会赚十九万日元。就算砍去一半那数字也不小了，所以千塚应该会更热心地催促自己多画。可眼下他却没有这么热心。他曾非常热心过。不对，也许他是表面上藏起了热心，只是假装冷淡而已。可即使如此，现在也该愈发催促才是啊。由于普陀洛教团宗教画的事情，千塚一时收起了他催促的长矛。难道千塚放弃了空手套白狼般的机会？还是花房方面无法再购买自己今后的画了？当然，这一切都是建立在完全相信白根的前提下的猜疑而已，对于修二来说，这些话的可信度本身就是一个谜。

白根的话把修二诱入了五里雾中，而且还是一个让人兴奋的童话。

“你竟然一点都不知道啊？”白根观察着修二的表情问道。对白根来说，修二对此事的一无所知令他深感意外。

“何止不知道……是根本就没有想到。”修二说道。

“原来如此。”白根仔细地盯着他的脸点点头。

“白根先生，”修二终于说道，“如果您要收购我的画，您会出多少价？”

白根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困惑。这的确是令画商很为难的一个提问。

“这个嘛……”白根故意微笑了一下，“我承认你的优秀。我也一直觉得你现在的画不错。这绝非我的奉承，如果价钱上能谈妥的话我甚至也想要一些。只是，由于艺苑画廊抓着你不放，所以我也只能敬而远之了。从同行间的规矩来说，我也不得不如此。”

“白根先生，请不妨直说吧。您的话把我都弄糊涂了。那不说是您收我的画，如果是其他的画商大概能出多少价呢？请告诉我个标准价，一般画商都能接受的价格是多少？”修二请求道。

“明白了……那么我先问一下你，你现在是以多少价卖给千塚的？虽然这个问题很冒昧，可既然话都说到了这一步，如果不问清楚这一点，恐怕我也只会作出让你难以理解的回答。你先给我个实话。”

“以前非常便宜，不过最近一个号是一万日元。”修二狠狠心说道。

“一万日元……”白根的脸色并无变化，然后明白了似的微微点点头，“山边先生，如果是我这边收你的画，最高也就是这个价。”

“……”

“若是其他画商的话，或许还会更低。艺苑画廊能出一万，作为我们同行的常识来说，反倒是最高的了……啊，请不要生气。这并不是说你的画如何，毕竟，这画稿费里面还包含着画家的资历，再加上还要与其他画家保持平衡……”

在东京站下车之后，修二仍未从白根所说的话语的影响中跳出来。白根的话就像一针麻醉剂一样让他进入了恍惚状态。白根说这件事在画商同行们之间已经广为人知，而他则是头一次才听到这种事。最近很久没有见同伴们了，信息闭塞。即使有人告诉他，他是受到了白根的挑拨，他也不会感到奇怪。

可是，白根是一位绅士，也算是老字号画商了。他不是个说谎的男人，无论从他当时的语气还是表情都绝不像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千塚要以如此过分的价格卖给花房行长呢？而花房又是出于何种理由用如此浪费钱的方式来收购自己的画呢？这里面似乎别有意味。千塚与花房之间似有什么企图。是何企图现在仍不清楚。不过有一点倒可以确定，这绝不仅仅是画作的单纯交易，也从未觉得他的画有那么了不起。

修二从东京站直接换乘了电车去了姐姐家。

“现在才回来？”姐姐开门迎接提着旅行箱的修二，“胡子都这么长了，脸色也不好，怎么了？”姐姐担心地问道。

“在人生地不熟的乡下走来走去，累坏了。”

修二刚放下姐姐借给他的旅行箱坐下来，姐姐立刻说道：“对了对了，有你的电话。是个名叫吉田的人打来的。”

自己曾拜托吉田去调查一下胜又的事情，或许有结果了吧。修二从榻榻米上抬起刚坐下来的屁股。

吉田正好在分社。

“您给我打过电话？”

“听说您去了趟丰桥。回来了啊？其实我要说，教团的调查有了一些进展，可那个胜又司机却怎么也找不到了，就像蒸发了一样。”

“……”

“不止是胜又，连他太太也一块儿失踪了。虽然追查出了一点名堂，可他们就像烟一样地突然消失了。”

修二一直觉得要找出胜又的行踪并非易事，但听到吉田的这番话后，他还是不安起来。

姐姐正在前厅泡茶，电话的交谈也传入了她的耳朵。

“胜又怎么了？”姐姐问道。姐姐认识胜又的妻子，她一直期待入住普陀洛教团住宅区。修二会注意到胜又，就是源自姐姐的那番话。

“胜又夫妇去向不明。”说着，修二坐下来端过茶杯。

“知道迁居地点吗？”

“不知道。胜又连出租车公司的工作都辞了。”

“那，他没能入住教团的小区？”

“似乎没有。教团小区本身就在闹纠纷。”修二说道。

“是吗？”姐姐想了一下，说道，“那，我问问别的朋友试试，说不定有人会知道呢。”

修二并没抱太大希望。报社的记者如此调查都没能找到，仅凭跟胜又的妻子有点熟识更是不可能会找到了。比起这些，他现在正为即将谈起的姐夫的生母——芳子的事情而心口堵得慌。

姐姐早就想知道修二这次旅行的结果。

在姐姐催促的眼神下修二便讲了起来。姐姐屏气凝神地听着。说完这些足足花了近一个小时。

姐姐叹了口气，第一次知道丈夫的过去以及出生的秘密。

“修二，我得到那乡下去把婆婆接来。”姐姐下定决心说道。

“可是，怎么说呢……”修二歪下头来。

“怎么了？”姐姐追问道。

“我感觉，姐姐你就是去接了，芳子阿姨也绝不会来东京的。她没抚养过自己的亲生孩子，自然会感到没脸接受至今从未谋面的媳妇照顾。她本人也一直坚持这么说。”

“或许吧，可我怎么能丢下她不管呢？还有，既然我都知道了她正寄人篱下，那就更得去接了。除非她觉得那边好。”

“我是这么想的，姐姐你如果去芳子阿姨那儿见她，会不会让她感到愈加痛苦？”

“……”

“在我临走时，芳子阿姨也在絮叨这件事。若是姐姐你去了，她反倒会觉得自己连个容身之处都没有了。姐姐若执意要去的话，我想也最好是隔一段时间再去。”

“隔多久？”

“这个嘛，至少得半年吧。这样一来，芳子阿姨会以为姐姐不会来了，就会安心下来。若是现在就去，她肯定会吓得战战兢兢。最好还是等上个半年再造访，这样或许谈话也会自然。”

“……”姐姐若有所思地低下头。

外面的黑夜万籁俱寂。修二说着说着，觉得自己仿佛仍待在奥三河那砚台商的二楼。

“婆婆这个人可真不幸。”姐姐叹息道。

“确实是不幸。”

“我憎恨那个让她陷入如此境遇的公公。”

“花房会长？”

“没错。我以前曾听说过光和银行的名字，可没想到它的前行长竟然是我老公的亲生父亲。”

“也是啊。可是芳子阿姨在跟花房忠雄分手之后似乎又谈了很多次恋爱，反正不能一概而论。倘若芳子阿姨亲手抚养姐夫，含辛茹苦地拉扯他，我们就会更尊敬芳子阿姨，同时也会更加憎恨那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在这一点上，我想芳子阿姨也有她自己的过错。”

“也许是吧，但以她一人之力，确实无法养活孩子。身为女人，我能理解她。还有，你刚才不是也说，花房除了芳子之外还有好几个女人嘛。”

“听芳子阿姨说是这样的。依花房的性格，这一点想必没错。”

“那些女人们也都有了孩子？”

“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似乎有三四个，不过花房都没有认，他只承认正妻所生的，即现任行长花房宽。剩下的就都像芳子阿姨那样全塞了些钱打发了。”

“这些人真可怜……”姐姐又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尽管修二推定花房在外面的孩子中有一个是玉野，可他却仍在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将这件事告诉姐姐。玉野的眼睛跟姐夫依田德一郎一模一样，姐姐的儿子良一也继承了这个特征。

可是谈到花房会长的孩子还有三四个时，他觉得还是应该说出来。他再也不忍继续藏在心里。

姐姐听后惊诧不已。丈夫同父异母的弟弟竟然曾往来于附近的公寓。她呆望了弟弟好半天。

“不过说到底，这终究只是我的推测。依据就是那双眼睛。姐夫的眼睛还有良一的眼睛。另外，在跟玉野文雄见面时，我也发现他的眼睛有那种特征。花房宽也拥有同样的眼睛。也就是说，那是他们的父亲花房忠雄的特征……不过，我得事先声明一下，世上拥有同样的眼睛和同样口鼻特征的人无计其数。仅凭我身为一名画家的感觉来判断未免太草率，所以这个推定大概并不靠谱。”修二在姐姐的面前修正着自己的言过其实。

“不，你的这种感觉没准是真的。你不是认为我丈夫德一郎在家前面的路上被杀是因为被错当成玉野吗？”

“……”

“还有，刚才在听你说话的时候，我忽然明白了趁我出门时，闯进来的那溜门贼寻找影集的理由。”

姐姐到底还是察觉了修二的心思。

“不过，现在还不能断定。或许只是偶然。”他显得有些为难地，叼起烟斗说道。

“我说，修二，你刚才说看到玉野，到底是在哪儿见到他的？”

在姐姐的追问下，无奈的修二只好把自己在真鹤的普陀洛教本部跟玉野见面，以及玉野此前曾担任过光和银行的考查课长，后来又单干保险代理业等事告诉了姐姐。

“就是说，你一直把工作丢在一边，拼命地在调查？”

姐姐这才如梦方醒，感谢为了姐夫的事情一直调查到这一步的弟弟。

“我说，姐，”修二说道，“你有没有在姐夫口中听到过光和银行这个名字？”

对修二来说这是一个重要的问题。倘若德一郎曾提起过这个名字的话，那就说明他自己获知了自己出生的秘密。

“没有……没听他提起过。”姐姐仔细想了一会儿。修二失望了。

可是姐夫难道没有注意到自己是花房忠雄的儿子？倘若真的不知道，那么他遇害的原因就会如同以前所推测的那样，的确是被错当成了玉野。可是如果姐夫知道，那他被杀的原因很可能就会与他所了解的事情有关。因为若德一郎知道这件事，那他大概已以某种形式同花房父子交涉过。

可姐姐却说，她并未从德一郎口中听到他提起过光和银行的名字。既然这样，弄乱影集寻找照片的事又是出于什么理由呢？

也许姐夫德一郎知道自己是花房忠雄之子，并且很可能曾背着妻子私下同花房父子进行过某种交涉。但在这种情况下，他本人却有意瞒着妻子。可能因为是自己出生的秘密，才不愿告诉妻子吧。

德一郎与花房父子在这种情形下的交涉，就意味着德一郎已经采取了行动。即使花房那边知道了依田德一郎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也不会因这个单纯的理由而把他杀害。修二越发觉得自己陷入了迷谷。

“我说，修二，”姐姐忽然说道，“你见了芳子后，有没有发现她的脸上有跟德一郎相似的地方？”

“这个嘛，我也仔细留意看过了，没有什么相似的印象。”

“是吗？”

“姐夫长得像父亲。”

“这么说，现在当行长的儿子和玉野全都像父亲？”

“倒也不是说全部，不过眼睛那地方却是非常像。”

“那倒也是。毕竟他所有孩子的母亲都不一样。”姐姐说着，又突然抬起头来，“修二，你知道花房会长那些女人们的下落吗？”

“怎么会知道？我连到底是哪里人、名字、住址都不知道。芳子阿姨也不知道。”

“知道的只有花房本人了吧？”

“他大概也早就遗忘了吧。毕竟都是三十年以上的事了。而且花房忠雄也只是玩玩而已。”

“是啊。”

有没有人知道花房忠雄曾经的女人以及孩子们的下落呢？毕竟是三十年以前的事情，问谁也不会知道了吧。他的儿子花房宽大概也不清楚，现在的秘书们更不会知道会长从前的所作所为。那剩下的就是曾经为花房做过秘书的人了。过了三十年，当时的秘书还在不在呢？现在唯一的希望只有这一条线了，但却没有任何头绪。

这时，修二忽然想起艺苑画廊的千塚来。千塚从花房忠雄做行长时就深受忠雄青睐。现在也受到行长宽的青睐。

他此时所回忆起来的，是在从浜松返回的列车上跟同行的画商白根的那番对话。传言说自己的画正被千塚以过分的价格卖给花房行长。不，不是传言，既然是白根所说，那应该在某种程度上是事实。从东京站下车之后开始，这个问题就在修二脑中挥之不去。

再怎么考虑，花房都不会以每号二十万的价钱购买，千塚也不可能堂而皇之地报出这个价码。这个二十倍于正常价格的交易背后，肯定埋藏着什么秘密。这里面一定有着让千塚卖此高价的理由，也肯定有令花房乖乖买下来的理由。当然，自己的画在其中并不重要。换言之，即使不是自己的画大概也无所谓，同行中任谁的画都行。不，说得更极端一些，即使那根本就不是画，是其他任何东西也无关紧要。

现在只能如此认为了，千塚应该抓住了花房家的把柄，才得以以过分的价格买卖自己的画。

在跟姐姐谈话的过程中，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修二感到疲劳，就在姐姐家住了一晚。

自从去了一趟丰桥以后，修二不时想起与姐姐和与彻美堂白根的对话，他再也无心创作。吉田那边好像也在继续打探教团的情况。今天他本打算要去一趟艺苑画廊，可下了电车之后，他却改变了主意。

他本想去见见千塚，不露声色地确认画商白根的话的真伪。可无论怎么说，探问自己画的价格还是让他有些畏缩。“我听说你正以这样的价格把我的画卖给花房先生，这是真的吗？”——自己是无法当面跟千塚如此对质的。无论怎么变换措辞，问题的内容都不会变化。若是假以巧妙的措辞，问题的重点就会模糊，如此一来就不会从千塚那里得到明确的答案。

此时他在大脑中浮现出R报社学艺部的阿辻。阿辻是资深美术记者，通晓画坛的事情。和他就能安心确认这传言的真伪了，他也肯定会毫无顾忌地告诉自己。自己想起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修二于是用附近的公用电话往报社打去。阿辻不在，时间太早了。

“他什么时候到社里呢？”

“这个嘛，辻先生的时间可没准，说不定下午两点左右才会来呢。”学艺部的人答道。

阿辻上班的时间并不固定，有时是上午，有时则是下午两三点左右才出现，也有时甚至傍晚才露面。

“能否请您告诉我一下辻先生家里的电话号码？”

“辻先生的家里没有电话，他讨厌别人往他家打电话。”

如此一来就真的是没辙了。最终，他只得托对方帮忙带口信，说若是阿辻到社里的话，请转告他，山边两点左右还会打电话给他，请让他尽量待在座位上等一下。

修二的脚不知不觉间朝艺苑画廊迈去。他并不是去见千塚，而是去看看最近都有些什么样的画在艺苑画廊里展览。艺苑画廊经常会改换陈列。看新画只是此时的一个借口，其实他是想确认一下都有些什么级别的画家，并且又是以何种价格展出来的。如果再跟千塚不动声色地聊聊天的话，说不定还会侦查到点什么呢。

走进艺苑画廊的陈列厅时，恰巧遇上千塚让员工们更换展画。画廊里摆放的都是些中级画家的作品，是面向外行的，中间还穿插着一些“艺术品”，一般是不写价格的，不过这即将挂上去的画框的背面却贴着价格标签。大体上是每号四五万日元。

修二不禁切实感到了自己的画以每号二十万的价格卖给花房行长是一件多么离谱的事。这些中级画家都远是自己的前辈，成名已久，其中还有深受瞩望的画家，他们都是一旦参展必会受到报纸热评的流行画家。修二根本不能和他们相提并论。

千塚会以每号二十万的价格把自己的画卖给花房行长，这背后果然隐藏着什么秘密。若是自己的画摆在这里，充其量也就是每号一万日元的价码，只对特定的人才会以二十倍的价钱出售，这实在是令他不快。

修二边想边看。此时，千塚大致更换完毕，后退了五六步打量着总体的陈列布局。他的位置正好挨着修二所站的地方。

“怎么样？”千塚朝修二说道。

他所说的怎么样，既像是在询问修二摆在眼前的画作陈列情况如何，又似在问着修二本身的情况。

“嗯……”修二礼节性地瞧了一眼画，“加进新画了啊。”他无关痛痒地说了一句。实际上，哪幅画都没有让他喜欢。

“选出来摆在这里的画，都是些让顾客们一看就想要的，而有眼光的客人则会看放在后面的画。”千塚为陈列方式解释道。

修二到这里来是为了确认自己的画究竟是不是以传闻中的价格来出售，可一旦到了这节骨眼上，他却连拐弯抹角地问问都做不到。说到自己的画作，无论是什么样的措辞他都说不出口。

“这边请。”千塚说着把修二往屋里请，于是两人便走进了那间办公室般的房间。千塚摆好煎茶的器具，然后把暖水瓶里的开水倒入小茶壶招待修二。千塚只有在面对本店重要的画家时才会这么做。跟从前修二无论拿多少画来他都置之不理的时候相比，这已经是天壤之别了。

“千塚先生。”修二一咬牙说道，“您委托的花房先生的画一直没画出来，实在是抱歉，以后我一定会画的。”他致歉道。

倘若自己的画真如传言中那样是以每号二十万日元的价钱卖给花房行长的话，千塚一定会责备自己怠慢，可是最近他竟什么都不说。

“是吗？那就拜托了。”千塚把视线转向别处，漫不经心地答道。

怪了。若真是天价售卖的画，他应该越发催促自己才是啊。如果自己没画的话，他一定会不断催逼的。可是现在，即使自己主动说了出来，千塚也没多大反应。

“先不谈这个。”千塚把茶杯放在修二面前，说道，“真鹤的普陀洛教团终于正式决定让你来画壁画了。虽然专供花房先生那边的画也要画，不过当前你最好还是专心地应付这边吧。”

“可教团没跟我说啊。已经内定是我了吗？”

“听说已内定了。”千塚点点头，“毕竟那边有钱。壁画可是一项硕大的工程，对方一定很激动，你的作品也会流传后世。花房先生那边我会设法让他等等的，你只需专心准备壁画就是。”千塚为修二着想。

“如果决定下来我就做，可是这样一来，您不就对不住花房先生了吗？”

修二这么说，已算是尽可能委婉地在确认那“高价”了。

“没事，花房行长也说了，希望你能把普陀洛教的工作放在第一位。毕竟自上一代教主以来，他们银行就与教团保持着密切的关系。他觉得比起他自己的兴趣，还是教团的利益更重要。”

“是吗？倘若教团真让我来画的话，我也想大干一场。”

“对了，听说你为此得坐船去真鹤的海岸转一圈。真好，到时候，只要你方便的话，我也想一起去呢。我啊，想去钓鱼。若说我的兴趣，那就是钓鱼了。那边有很好的钓鱼场，我真想搭便船去好好休闲一下。”千塚兴奋地说，“我平时也没有空闲，根本就没时间专门备船去钓鱼，所以这真是个好机会。你也可以先在那边转一圈，找处合适的地方写写生。趁这个时间，我也可以悠悠地垂钓一下。我啊，虽然也时常会去东京湾的码头钓鱼，不过从没坐船钓过呢。真想去真鹤试试。反正普陀洛教团那边会专门为你派船的，他们肯定会由着我们。带我一起去吧。“他一口气说道。

修二一面回想着千塚的这番话，一面朝R报社走去。

千塚究竟在想什么呢？也许是想放弃花房行长，转而投向普陀洛教团的怀抱吧。喜欢钓鱼或许是真的，可是他真正的用意是想借此机会接近教团本部，企图推销画吧？千塚本来就是个商人。对他来说，任何机会都是商机。还有一点，如果自己真要画壁画的话，鉴于此前的关系，他肯定会有一大笔手续费进账，从这层意义上来讲，他也肯定想事先跟对方接触一下。事情肯定不会像千塚自己所强调的那样只是为了去钓鱼。

再次给R报社打电话时，阿辻正好刚来报社。

阿辻说现在能见面。虽然他回头得出去弄一个报社的策划，不过若是谈话三十分钟以内，倒是可以。修二觉得，自己和阿辻可以单刀直入地谈，只需十或十五分钟就足够了。

修二来到R报社，让接待处帮忙通知阿辻。不一会儿，他就现身出来。不过不是他一个人，另外还有三个同伴。

一看到修二，阿辻就对其他三人说了声“稍等一下”，然后来到修二身旁。

“我正好要出去，没时间多聊。什么事？”阿辻微笑着问道。

“久违了。”

“对啊……”

“我是来讨句实话的。”由于其他人在场，修二有点难以开口，“前几天我有事去了浜松一趟，回来的时候碰巧跟画商白根先生乘坐了同一趟列车。当时，白根对我说，他们画商同行间流传说，我的画正被艺苑画廊以每号二十万日元的天价卖给光和银行的花房行长。”

“唔，是这事。”阿辻扫了一眼修二，嘴角浮出微笑。

“我听了之后觉得简直像在做梦一样。怎么说呢，我的画居然能卖上那种价？这种事连想都不敢想。人家是画商，最大限度地赚钱是天经地义的，可无论怎么说，像我这种平时总挨您教训的烂画居然能卖上大师档次的价钱，这令我非常不安。辻先生，您知道这件事吗？”

“唔，倒是知道一些……”阿辻嘟哝道，没有看修二。

“是吗？既然连辻先生都知道了，那传言是真的了？”

“既然连白根君都那么说了，那就说明这传言的可信度很高，不像是单纯的玩笑。像白根这样的画商是不会开玩笑的。”

“真把我吓了一跳，令人难以置信。所以我就想，辻先生或许会知道真相……”

“实际上，我也不清楚千塚究竟是不是以每号二十万日元的价格把你的画卖给了花房。不过，既然画商同行们也都在这么说，估计是八九不离十了。”

“可是，画商中不少流言是为了抢别人的生意。传言总会添油加醋的。”

“别开玩笑了，这可跟道听途说不一样。画商彼此都是生意上的冤家对头，对敌人的情报都抓得很准。你那白菜价的画或许真是卖上了珍珠一样的天价了吧。”

“辻先生真是这么认为吗？”

“嗯，起初听到这传言时我也是吓了一跳，根本就不相信。可是，不只是白根，当从其他画商那里也听到同样事情之后，我也不得不当真了。大家也都很纳闷。画并没有统一价格，因为顾客一旦遇到喜欢的画家之作，就会不顾价格要买。可是，像你这种情况，怎么说呢，与其他的画商没有接触，可以说千塚差不多已独占了你的画，所以客人也没必要以如此高的价购买了。这一点大家也全都觉得不可思议。所以当事人你陷入迷谷也就不足为奇了……”

听阿辻的口气，这似乎已是一个毋庸置疑的客观事实，修二这才感到了冲击。

“千塚是不是一直在催你给花房画画？”阿辻盯着略显苍白的修二的脸色问道。

“也不是。”

“也不是？那就是不大催你？”

“催得不怎么厉害。也因为我这边有事，不过他的确催得不太急。”

“他大概是害怕把你催急了，你一气之下不给他画了吧？”

“似乎也不是这样。总觉得他有点心不在焉。”

“哪有这种荒唐事？”阿辻当即说道，“怎么说你也是给艺苑画廊下金蛋的鸡！他不可能让你不给他下蛋啊！我看倒不是不感兴趣，是不是对你客气起来了呢？千塚可是个机灵鬼，他最擅长搞这个。”

修二结束了与阿辻的对话又过了大约两小时后，他跟分社的吉田在咖啡厅见了面。

“我先把采访普陀洛教团横滨支部的事说一说……”吉田频频转动肥胖的身体，急匆匆地说了起来，“根据你所说的情况，我问了横滨支部的很多人，可是他们都守口如瓶。但凡加入到那宗教团体的人，全都不肯对外泄露半点内部的问题，就算有再大的不满也不会告诉自己这个圈子以外的人。无论我如何用住宅区的问题来勾他们的话，他们全都闪烁其词。”吉田遗憾地说道。

“他们是怎么说的？”

“他们说压根儿就没有这种问题。说他们正稳步建设着这尘世上的理想乡，不久就会搬到那里去。于是我就问具体是什么时候，他们只是说不久就会决定下来，这一点正在跟教团本部商量，并不是我们一方的意志所能决定的，我们完全信赖教团等等。他们没透露一丝口风。”

“那么以你的判断呢？比如通过对方的表情等。”

“还是跟你所说的那样，他们似乎心存不满，虽然口头上说得冠冕堂皇，表情却是十分不安。我的采访似乎让他们感到了不安。倘若他们坚信有住房，态度上自然就会充满自信。”

“其他人那里也没探出来？”

“没。而且，我去采访的事，他们似乎通过电话或是什么方式通风报信了，很多人根本就连见都不让见。”

“果然可疑。”

“虽然这次失败了，可我还想继续追查。我正在考虑别的办法。”失败的吉田说道。

“那就拜托了。对了，胜又司机那边呢？”

“今天早晨有人说，他好像正在热海那边做出租车司机。”

“热海？”

由于热海跟真鹤毗邻，修二感到这个传言应该是真的。

“不过这只是司机同行说的，我不清楚。也就有人一打眼看见过，不大可信吧。我今天正想再查查这一点，结果突然出了点事。”

“出事？什么事？”修二问道。

“一个医生自杀了。是世田谷的一个私人医生。医院在梅之丘车站的附近……”

“哎？”修二瞪大了眼睛，屁股不禁从椅子上抬了起来。

他的脑海里立刻闪现出光和银行原支行长高森孝次郎在青叶旅馆离奇死亡时曾在场的那个医生来。若是平常的话，他恐怕不会立刻就想到这，可此时，却像上天启示一样立刻想了起来。

医生在青叶旅馆为倒下的高森作诊断。既然是旅馆方面为了急救而叫来的，那无疑是附近的医生。

“那个医生叫什么名字？”修二问吉田。

“名叫中原政雄，五十岁。诊所内有三名护士，家人有太太和两个孩子，唔，是典型的小街道诊所。”

“原因是什么？”

“听太太说，他最近患上了重度神经官能症。他并没有留下遗书，是服用最常见的氰化钾自杀的。”

修二对此事如此感兴趣，这似乎令吉田很意外。

“山边先生，关于这名医生，您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也谈不上知道……”

修二沉思了一会儿，觉得最好还是心一横把此事跟吉田挑明，因为要调查这件事情还得需要吉田的合作。于是，他就简明扼要地把在目黑川去世的女人的丈夫高森也是暴毙的事情说了出来。

“原支行长高森离奇去世的地点，就是这梅之丘附近的青叶旅馆。旅馆当时叫了医生。我去旅馆调查时，一时疏忽竟忘了询问当时医生的名字。不过，由于是同一地方，所以刚才听到你说那个叫中原的医生自杀的消息时，我顿时就闪现出一个念头：这个中原是不是就是当时被旅馆叫去为高森看病的那个医生呢？”

“还有这种事情？”吉田也顿时来了兴趣，“您曾去那旅馆详细询问过？那请告诉我吧。”

修二于是详细地叙述起高森的事情来。

“原来如此，真是奇妙的巧合。”吉田抱着胳膊，“假如为高森作诊断的就是中原医师，那或许把高森太太从山梨县的深山里带去东京的用意也在这里。对了，我记得您上次也说过，普陀洛教的东京支部也在那里，对吧？”

“没错。”

还有，萩村绫子也住在那附近。可是，这些现在还不能告诉吉田。

“那现在就去看看吧！去那个青叶旅馆。”

吉田顿时兴奋起来，邀请修二一起去。修二今天也没什么安排，便决定跟吉田同去世田谷。

二人搭上出租车。抵达那熟悉的青叶旅馆前时，天色已经昏暗了。

出来的女服务员仍记得上次见过面的修二，不过态度却不怎么热情，满脸“怎么又来了”的质疑表情。

“又来打扰了。”修二殷勤地说道，“关于上次我问您的那件事，那个名叫高森的客人说是不舒服闯进旅馆时，你们为他叫了医生，那位医生叫什么名字？”

女服务员并未立即回答，说了声“稍候”，然后就退进了屋里。看来对方很谨慎。

不一会儿，上次的老板娘便替女服务员走了出来。修二又打了一遍招呼，把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嗯，是中原医生。”坐在门口的老板娘一脸困惑地说道。从表情来看，很明显她也已得知了中原医师自杀的事情。大概是担心会给旅馆带来麻烦吧，她回答得很不爽快。

修二想道：果然如此。

“你们会叫中原医生来，是因为平时看病总请他？”修二问道。

“倒也谈不上，主要是他离这儿近。”老板娘一面注意着自己的措辞，一面说道。

“原来是这样。那么，中原医院在哪儿呢？”

“顺着这前面的路直走五百米，右侧便是。”

“我想问一下。”这时，吉田从一旁插了一句，“我也是在这儿故去的高森先生的老朋友，上次的事情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吉田十分自然地说道。身为一个社会部的记者，他在这方面自然很有经验。

老板娘再次警惕地抬头，看看吉田。

“中原医生为高森先生诊断时，你们感觉他们两个认识吗？还是完全陌生的感觉呢？”

“像是第一次见面。毕竟高森先生是碰巧跑到我们这儿来的，而叫医生的也是我，所以二人之间当然是第一次见面了。”老板娘似乎已不想在这件事上被过多纠缠。

可是，吉田却根本不理会老板娘那为难的表情，紧紧咬住不放。

“高森先生当时来这儿时，精神还很好吧？”

“好。根本想不到他竟会那么快就去世。”老板娘无奈地答道。

“这样啊……对了，中原医院很受欢迎吗？或许我这么问不太好。”

“您似乎在怀疑中原医生的医术吧。中原医生在这一带非常有名，经验也多，大家都信任他。”老板娘说道。

“非常感谢。打扰您了，十分抱歉。”

修二和吉田离开了那里，仿佛是被旅馆老板娘一脸冰冷的表情赶出来似的。

二人一面朝老板娘告诉他们的中原医院方向走去，一面讨论。

“山边先生，这样一来就弄清楚了，原支行长高森临死时在场的，就是那个自杀的中原医师。”吉田用有些兴奋的语气说道。此时他那兴奋的脸上已渗出汗来。

“也就是说我们的预感应验了。不过，中原医师的自杀与高森之死的因果关系还没有抓住。你是怎么认为的？”修二问道。

“中原医生自杀的事我只是在采访警察时听说的，详细情况并不清楚。不过中原太太说他是患了神经官能症，我便突然有了些猜测。”

“什么猜测？”

“毫无逻辑，或许只是一个空想吧。”

“没关系。到底是什么猜测？”

“听起来或许有点异想天开，不过我在想，会不会是中原医师给高森投了毒，因此高森才在走路的途中感到不舒服，于是就进了那家旅馆倒了下来呢？然后中原又来诊断说他是病死。也就是说，中原一直在为此深感内疚，最终自杀。”

“嗯，简直就是小说情节啊。可是，若是按照这个想象来推理的话，还存在着一个难点。”

“什么难点？”

“对于非正常死亡，一般都需要法医验尸，不可能只依据一个诊所医生的判断就处置了尸体。对于这件事，法医应该会调查高森的尸体。如果真是毒死的话，法医那边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没错。可是我想，肯定会有一些连法医也都不知道的药物。我曾听一个有名的法医说，好像有一种完全不留痕迹的致命毒药。于是我问是什么药，那位法医先生笑着回答说，一旦乱说出去会在社会上滥用，所以要绝对保密。”

“会有这种东西？”修二半信半疑。

“我从别处也听到过。听说是洋地黄一类的药物。”

“可是，如此罕见的药物，一个社区医生怎么会有呢？”

“毒性药物也能治病，只要掌握好使用量，还能大大提高治疗效果。所以也不能就断言医生没有。”

“既然这样，那中原医师究竟是出于何种理由要杀死原支行长高森的呢？”

“我不清楚。但假如中原医师跟高森是老相识，那或许就存在杀人动机。因此刚才在旅馆时，我才会纠缠不休地追问中原医师给高森看病时的情形。可是照对方所说，中原医师好像真的是第一次见到高森……这样一来，这件事的动机，山边先生，看来我们还是得往那个组织上去想了。”

吉田的见解跟修二的想法很接近。不愧是记者，脑子就是活络。

“啊，到了。”吉田说道。眼前已是中原医院。

中原医院面朝大街，是那种常见的前面是医院后面是住宅的小型建筑。招牌上写着内科和小儿科的诊疗科目。前门上孤零零地贴着一张“服丧期间”字样的纸。二人暂且走过前门。

“咱们先在这儿商量一下待会儿该如何去采访中原那边。”吉田边走边说。

“是问他太太吧？”修二说道。

“跟太太碰面也是一个办法，不过我倒想去问一问护士。”吉田用有力的声音答道。

“但是人家现在正伤心，不好说话啊。若是还看病的话，倒是可以装成患者的样子去打探一下。”

“我刚才也在想这一点，不过，先碰碰运气看吧。说不定到时候会想出好主意来呢。”吉田似乎很有自信。社会部的记者似乎对此很有经验。

“那你怎么问？”

“不是说中原医师患的是神经官能症吗？虽然太太是这么对警察说的，不过如果不动声色地问问护士，说不定还能发现别的原因呢。太太会保守秘密，肯定会很小心，而护士就说不定会一不留神透露一点真实情况。”

“你准备问中原跟在青叶旅馆去世的高森的关系吗？”

“我想最好是不说出高森的名字为妙。因为在询问的过程中或许就会牵扯出高森的名字，到时候再问不就行了？”

“吉田先生，既然这样，那我有一个猜测，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

“打探什么？”

“你也知道，普陀洛教的东京支部就在这附近，因此我想到高森遗孀那件令人生疑的事。遗孀被人从山梨县的西山带了出来，途中肯定是在某处住了一晚上。”

“对……啊！”吉田小声叫了起来，“山边先生，你是说，高森遗孀所住的地方并非是普陀洛教东京支部，而有可能会是中原医院？”

“都有可能。也许是普陀洛教的支部，也许是中原医院。”

“你这个发现真的是太及时了。与其说自杀的原因是两年半前的事情，不如说是最近的事更为自然，若是两个叠加起来那就更有说服力了。就算高森的遗孀住的是普陀洛教的支部，也不能排除中原医师去支部为高森遗孀诊断的可能性。所谓诊断，其实是他在那儿让她吃了药。”

“这么想或许有点过头，不过，假如中原医生真的与普陀洛教有关联，或许又会牵出一条有意思的线索来。”

“明白了。那么，你能不能在这里等我一下？毕竟人家一眼就会认出你是画家。我来装扮成吊唁的客人进去，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跟护士搭上话茬儿。不费事，不用四十分钟就会出来……对了，那边有家小钢珠游戏店。你先去那里打打小钢珠玩也行。”说完，吉田充满干劲地走了。

修二去了小钢珠店。

一面打着小钢珠，他一面在思索吉田会带回来什么样的报告。尽管眼睛追逐着在玻璃盒里蹦来跳去的小钢珠，可心却在反复想象中原医师与高森以及与普陀洛教的联系。假如中原医师是普陀洛教的信徒，那么高森遗孀之死就很可能与中原医师有关系了。

修二早就听阿辻说，普陀洛教的信徒往往都是些意想不到的人，所以中原医师也未必不是信徒。

吉田花费的时间比想象的多得多。由于中原医院正在服丧，家里正乱作一团，所以吉田肯定没那么容易就能问到话。

正当玩掉了三百日元的小钢珠钱时，修二被人从身后戳了戳肩膀。

“回来晚了。”吉田小声说道，“我想现在就跟你说。咱们出去吧。”

一来到外面，吉田顿时跟刚才变了样，呼哧呼哧地喘起气来，这是他的习惯。一旦紧张亢奋起来，心脏就会怦怦乱跳，于是肥胖的吉田就会喘息起来。从他的样子，修二就猜测他已得到了超出期望的结果。

“咱们还是边走边说吧。这里车子很吵，走胡同吧。”说着，吉田走进小巷。

这一带有很多农家，没什么行人，车辆禁止通行，十分安静，适合边走边谈。

“看来进展不错啊。”修二为并肩而行的吉田开头。

“没错。尽管开始时遇到了点困难。”

据吉田说，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逮住一个护士。一开始时，他假扮成吊唁的客人往灵前供上奠仪，烧上香。做这些时中原医师的遗孀和家人亲戚也都守在一旁。对方并不认识吉田，以为他是患者，所以并未生疑。吊唁客正坐在屋里喝着酒。跟灵堂的庄严肃穆不同，里面正忙得像夜间的庙会。

吉田估摸其中一个在照顾客人的女人是护士，就把她悄悄喊了出来。由于她们都脱去了白大褂换上了普通的服装，所以吉田也不知道谁是帮忙的人，不过他的直觉还真的蒙对了。

吉田当然没有说自己是报社记者，只是说想就故去的大夫的事情稍微聊聊，于是把护士叫到了门外。

“为了撬开那名护士的嘴可真让我煞费了苦心。不过，这些就不说了。我们猜得太准了，我甚至都抑制不住兴奋！”

一对情侣正从对面走来，吉田便停了下来，等对方过去。

“中原医师确实是服用氰化钾自杀的。晚上十一点左右时，他在自己的房间里上床后喝了点什么，在此之前他处理了身边的种种事情。至于遗书，护士说没有。”

“她说是神经官能症吗？”

“她说不知道是不是神经官能症，但可以确定，他非常郁闷。”

“郁闷？”

“也就是烦恼吧。”

“关于郁闷的原因，护士有没有提到过什么线索？”

“没有，这些事护士不清楚。不过，山边先生，中原医师两年前从青叶旅馆回来时的情形，我倒是不动声色地问了她。”

当时中原医师似乎非常疲惫。之后的四五天，中原医师看上去都很忧郁。给患者看病也总是不在状态，看上去恍恍惚惚的。

“中原医师去青叶旅馆的时候，高森就已经不行了吧？”修二跟吉田确认道。

“旅馆那边是这么说的。不过，中原医师还是给他注射了一针。怎么说呢，就算是知道已经没用了，可为了安慰家人这针还是要打。当时，虽然高森家人并未在场，不过中原医师大概是害怕旅馆的人事后会对死者家人说医生没怎么像样地施救吧。”

修二想，会不会是那注射有问题呢？不过他却没有说出来。总之，先听听从护士那里套来的话再说。

“关于这个问题，我就试着套了一下她的话，问她中原医师在接到青叶旅馆打来的急救电话前有没有接到过另外的电话。护士说时间过得太久，想不起来了。另外，还有一件更奇怪的事情。”吉田继续说道。

“哦，什么事情？”

“护士说四月六日深夜有一个中年妇人被出租车拉了来，曾在病房里住了一晚上。”

“果然……”修二不禁从嘴里放下烟斗。

四月六日不正是自己猜测高森遗孀从山梨县的西山进入东京的那一天吗？修二此前一直心存着一个疑点，她在次日即七日的晚上十点左右被投进了目黑川之前，究竟是在哪里过的夜。

“在听到这一点时，我心里像是通了电流一样。”

“请说得详细一些。”修二催促着。

“护士说，四月六日晚上十二点半左右，出入口的门铃忽然响了起来，她就起身去看了一下，发现外面停着一辆出租车。司机问了句大夫在不在，她还以为是急症患者或是有人受伤，于是就瞧了一眼车窗，正好看到一个女人正弓着身子坐在座椅上。据说，当遇到紧急病人被抬到中原医院时，她们大都会以没有设备为由拒绝收治。就算是消防署的急救车来了也会让他们到别处去的，但当她正要拒绝的时候，中原医师却从后面走了出来，让他们立刻抬进来。大夫连患者的名字和症状都不问一下就这样说，护士也觉得很奇怪，可既然大夫都吩咐了，她就把那个女人从车上卸了下来。”

当时，那个中年妇女脸色苍白，几乎说不出话来。头发散乱，样子十分憔悴。医师命令护士立刻准备注射强心剂。其间，医师则跟司机一起把女人抬进了后面的病房。

中原医院有五间病房，每个房间配有两张病床。中年女人住进的是三号病房，那里碰巧两张床都空着。急诊女病人被安置在其中一张床上。

当护士把强心剂注入注射器，并带着其他的诊疗器具去三号病房时，正好跟把女人抬到病房准备回去的司机擦肩而过。司机说了句拜托，然后冲护士点头致意。

“那名司机的相貌如何？”修二插了一句。

“我也立刻问了护士这一点。跟胜又的年纪完全相仿。”

“果然。”

至此，修二感觉到自己终于连接上了真相的碎片。

护士进入病房时，听到大门口传来出租车驶去的声音。

中原医师给中年女人打了两三针。注射液打的是强心剂和营养剂，在这种情况下医生一般都是采取这种救护措施的。由于药液由护士准备，看来这一点似乎并无异常。

注射之后，中原医师一直守护着病人。病人疲劳至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眯缝着眼打量了一下四周，不久就昏昏入睡。为了稳定精神，注射液里混有催眠剂。

护士对医师说，明天病人就会醒过来，到时再询问她名字和住址吧。因为第二天早晨轮到这名护士巡视病房。

当时，中原医师摇着头说，他已经知道了，没必要问，他自己会做病历的。护士虽然觉得奇怪，不过回头又想，从刚才的样子看来，或许中原医师以前就认识这个女人吧，所以也就没有多问。

“第二天早晨的情形如何？”修二被他的话吸引着追问道。二人在狭窄昏暗的小巷里边走边谈。

“护士说，第二天早晨七点左右她去了三号病房，因为七点左右登记住院患者是护士的职责。由于惦记昨夜的那个急诊病人，于是护士就最先去了她那间。可令她吃惊的是，中原医师早已来到了，正坐在病床一旁的椅子上低声跟女患者说着话。护士见他一反常态，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但中原医师却说这里没事，你先去另外病房转转吧，把她打发走了。”吉田传着护士的话。

“那么，病人当时精神好吗？”

护士觉得，既然都能跟医师说话了，病人大概是精神恢复了吧。可是，由于当时的情形看起来并不只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那么简单，护士便识相地不再去三号病房了。

患者的伙食平时都是中原太太做的，年轻护士负责端送的任务，可中原医师却连送饭也让太太来做。

那个女人在病房一直待到天黑。七点半左右时，出租车来了。还是昨夜那个司机。

医师将女人送走时也并未让护士帮忙。她尽管已有了些精神，身体却未完全恢复。医师跟司机抱着她的肩膀把她搬进了出租车。

“就是说，护士最终也没从医师那里得知那名女患者的名字？”

“不，这一点她说是知道的。”

“知道？”

过了三四天之后，当护士查看装病历的盒子时，发现上面写着中村广子，四十岁，住所是东京都内的浅草。由于上面记的是心瓣膜疾病发作，护士说她这才知道那晚的急诊患者得的是这种病。

“不过，这当然是假病历。我觉得医师只是如此敷衍一下吧？”

“是啊。”修二默默地迈了五六步，念叨了一句，“中原医师到底为什么要做出这种奇怪的行为呢？”这是他发自内心的疑问。

“啊，在此之前，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吉田继续说道，“因为我听您说这附近有普陀洛教支部，所以就借机问了一下那护士……我问她，大夫有没有去普陀洛教支部出诊过。结果护士说有。”

“什么，出诊？”修二不禁看看吉田的脸，“给谁出诊？”

“听说是给一个老人。说是出诊了三次。”

“老人？”

修二唤起了以前的记忆。那天晚上，他进支部窥探情况，出来的男子就是一名六十岁左右的老人。就算患者不是那个人，教团也肯定跟中原医师有关系。

原支行长高森到青叶旅馆时，肯定是在从支部见完玉野文雄回来的路上。高森是被玉野查出在热海支行的违规后遭辞退的人，所以高森为什么去支部造访玉野也能大致上猜出来。

修二想：中原医师之所以自杀，大概是他忍受不了医师的良心苛责的缘故吧？假如医师与原支行长高森的死有关，又与高森妻子的死有关，肯定会烦恼得想自杀。

与分社的吉田分别之后，修二考虑起连吉田都没有说起的事情来。

在青叶旅馆临死前，高森曾对女服务员说起过“花房”这个姓氏。

他说的是花房。的确是这个姓氏。

上次造访那家旅馆询问女服务员的时候，她曾如此回答过。

人在临死前会念叨的人名，一般应该是爱人的名字。但假如高森是在去附近的普陀洛教支部见完了玉野后回来的话，可能会无意间说出玉野的名字。

根据修二在此前整理的推测看，很自然地会认为高森在支部见的不是花房，而是玉野。这无疑是一次麻烦的交涉。虽然说高森是被玉野查出热海支行过失后辞退的人，可他反倒也抓住了银行的弱点，同时他也深知玉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此高森才去了玉野那儿进行某种交涉。不难想象，在被迫辞职之后，高森在生活上一定捉襟见肘，所以这次就反过来利用玉野的弱点来进行敲诈。

从玉野来说，高森就是一块绊脚石。为了封住高森的嘴巴，玉野就算是起了杀心也毫不奇怪。所以，高森临死前在旅馆里所说的胡话应该是玉野的名字才对。可是，高森喊出的却是“花房”二字。

再来剖析一下高森这最后一语之谜。假如是玉野杀了高森，或许也是花房授意的。高森可能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在临死前带着憎恨，不禁叫出了花房的名字。也就是说，花房行长跟玉野是共犯。

另一种推定是，当时花房行长本人来到了普陀洛教支部。花房跟普陀洛教团有着非常亲密的关系，即使来到东京支部也毫不稀奇。因而，高森那一天在支部所见到的，也有可能是花房。如果按照这种假设，也可以认为，高森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异常，是遭受了花房的暗算，于是不禁失口喊出了花房的名字……

可是，难道仅只是这个原因吗？

高森是在光和银行中待了不少年头的人物，可能由于某种原因得知花房宽跟玉野文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即使在银行内部，恐怕也没人会知道玉野文雄是花房忠雄的私生子。虽然自己发现了二人眼部的相似性，可银行中大概不会有人注意到这点。

假如真的是这样，那高森一定相当了解花房父子的秘密。这肯定连加藤秘书都不知道。

高森在热海支行究竟是犯下什么样的错误才被迫辞职的？这里面的情形尚不清楚。表面上是玉野考查课长检查出热海支行业务中的过失，可是如果说高森深知花房父子的隐情以及银行内部的秘密，他的辞职就可能潜藏着其他更深的理由了。

如此想来，断气前还在喊着“花房”的高森之死，恐怕很难排除是玉野所为。

那么，中原医师的立场又如何呢？

他表面上跟花房和玉野都没有关系，但根据吉田的打探可以推测，医师跟教团的东京支部有特殊关系，而那时的玉野也已进入东京支部。玉野与中原的关系究竟是在何时、何地，又是以怎样的方式形成的呢？

刚才跟吉田说话时，修二有个想法并没有说出来，就是中原医师在旅馆为病危的高森打针一事。高森说不舒服跑进青叶旅馆休息，之后就去世了。令他死亡的究竟是玉野所给的药物还是医师的注射呢？这一点无法断定。假如是死于医师的注射，可以说，他死得正是地方。因为假如高森在普陀洛教团的支部内死去，嫌疑就会直接落到支部的头上。

会不会是中原医师谎称注射强心剂，而实际上却给高森注射了其他致命毒药呢？法医也只是进行了一些表面验尸而已。注射的很可能是一种光凭表面验尸无法发现的药物。

中原医师之所以抑郁自杀，大概是因为再次被逼杀人，杀死了高森妻子的缘故吧？如果对方以揭发前一次杀害高森之事相威胁，那么医师就不敢不听从了。根据吉田的调查已经确定，高森的妻子是被胜又的出租车拉到中原医院来的。次日晚上，中原医师又把她交到了前来迎接的胜又手里。高森妻子的尸体漂浮在目黑川则是第三天的早晨。

或许中原医师是用自杀的手段来解决自己二度杀人的苦恼吧……

数日后，姐姐很难得地造访了修二的住处。自修二从丰桥回来去过姐姐家一次后，二人很久没见面了。

一开始修二以为是出事了。出来一看，见到姐姐激动的表情，他还以为是孩子生病或是家里又进溜门贼了，于是赶紧问是怎么回事。

“不是。是因为我昨天忽然遇到了胜又的太太……”姐姐忍不住说。

“哎，在哪儿？”

传言说有人在热海看到过一个貌似胜又的男子，所以修二立刻想会不会是那里。

“昨天我要去新宿，在换乘的时候正巧看到胜又太太也站在站台的人群里。我一愣，就立刻拨开人群跟她打招呼。因为你一直在留意胜又的事情，所以我就赶紧来告诉你……”

“太感谢了。你说得尽量详细一点。”

“胜又太太十分憔悴，才一阵子没见，脸却老了不少，衣饰也很乱。直觉告诉我，她身上一定是发生什么事了。”

“你们都谈了些什么？”

“她一看到我，就嘴巴一歪，眼里吧嗒吧嗒地掉出了眼泪。”

“哭起来了？”

“原来她丈夫自从搬家之后就一次也没回过家。因此，她完全乱了方寸。”

由于在站台的人群中不便谈话，她们二人便来到站台一头人少的地方，结果，胜又太太忽然说道：“最近，丈夫似乎有女人了。”

姐姐一听吓了一跳。虽然姐姐没见过胜又，不过根据以前闲聊的印象，她觉得他不像是那种男人。

“我没有撒谎。他连现在上班的地方也不明说，于是我就找他以前公司的人问，结果对方说他辞职之前有个女人经常给他打电话。我也觉得丈夫举止奇怪，曾多次追问，丈夫当时非常慌乱，那样子很难不让人怀疑他外面有女人。可他含糊其词地说没有那种女人，他说是有酒吧女打电话，但没发生什么。他这次又没回家，一定是在那个女人那里。我跟他以前公司的人问了半天，却什么都没问到。他藏得还真深。”胜又的妻子流着泪如此说道。

她又说她丈夫之所以辞掉丸京出租车公司的工作，大概也是因为那个女人的关系。由于丈夫只给了自己一点点退职金，所以她就去公司问，结果对方回答说，退职金不止这一点，这使她越发怀疑他外面有女人了。

她丈夫胜又辞掉工作的时候，曾对近邻和同事说要搬到乡下去，可事实上却搬到了中野附近一处寒酸的公寓里。丈夫说反正不久后就会搬到普陀洛教团的小区去，就先在这里忍一忍吧。她将丈夫的话信以为真，可现在想来，她这才意识到，那肯定是丈夫为了找女人，才租了一处尽量便宜的公寓来打发自己……胜又妻子不断发着牢骚。

“那么，你仍不知道你丈夫现在的去处？”姐姐也担心地问着她。

“一点影儿都没有，就算是这样等，也不知他会不会回来，我是觉得没指望了，得自己想想办法。”胜又的妻子擦擦眼泪答道。

“可是你也不能太着急啊。再忍忍。而且不是说马上就能入住教团的小区了吗？搬到那儿之后，您丈夫也会回来的。”姐姐安慰着说道。

“教团的小区哪能靠得上谱啊。”胜又的妻子懊悔地说道。这让姐姐吓了一跳，以前胜又妻子曾抱着那么大的期待。

“不靠谱，怎么回事？”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对他们的承诺信以为真。所以我也一直从拮据的生活费里抠出钱来作教团的公积金。后来终于存够了入住小区资格的金额正期待着搬家，结果教团那边却说由于各种缘由一时兑现不了了。参加缴存公积金的信徒们也都十分愤怒。不过鉴于信仰的问题，大家仍都忍着，并未声张出来……很多信徒开始觉得宗教团体不可靠，虽然大家在信徒代表的劝解下只是私下发发牢骚，可时间再久肯定会出乱子。”

胜又妻子因为丈夫离家，住新房的梦想又化为泡影，才会如此憔悴。

姐姐说完这些话后，就问修二怎么看：“胜又究竟是怎么了？是不是真的有女人了？”

“这个嘛，我也说不好……只不过，有人说胜又在热海开着出租车，所以，这具体情况……”修二含糊其词地说道。

“那就是说胜又正在热海上班？难道那女人也一块儿待在那儿？”姐姐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啊，这只是些捕风捉影的传言，所以我也不清楚……”

修二觉得，胜又离开老婆的事，肯定跟他把高森的妻子从山梨县拉来一事有关。胜又的老婆担心他外面有女人，就算她真的发现了蛛丝马迹，也不能把失踪的原因全都归咎于女人。不过这些他却无法告诉姐姐。

修二更关心的是普陀洛教团无法建设信徒住宅这一点。他早就知道横滨支部信徒的不满，胜又的妻子也诉说了同样的事。光明小区建设的停滞在信徒间已引发了强烈不满，而教团的上层似乎正拼命捂着盖着，生怕传扬出去。

普陀洛教团靠一种叫做“赖母子讲”的组织从信徒当中募集资金建设小区，现在却无法兑现。看来教团内部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光是从信徒中募集来的钱，教团应该还有其他收入。纵使信徒的公积金不够建设小区，可如果用其他资金来周转一下，应该能让信徒圆梦，可现在就连这一点都做不到，这只能让人怀疑教团一定是出现了很严重的经济困难。对于教团来说，背叛教徒的信任无异于自杀行为，无论如何也不能放弃小区的建设。而这些现在已无法实现，难道说教团的财政状况已陷入了穷途末路？

以前就有新兴宗教因为把募集的款项挪作他用而最终垮台的例子。十多年前就有过R会事件。当时在众议院里有位议员曾追查过此事，可最终还是在金钱的贿赂下中止了追查，自己后来也下台了。

至此，修二无法不考虑教团财政破产与光和银行间的联系。或许高森的辞职和之后的离奇死亡都跟这个有关。

“修二，还有……”姐姐对忽然沉默起来的弟弟说道，“我给奥三河的婆婆写信了。”

“哎，已经发出去了？”

修二上次告诉了姐姐，已故的姐夫依田德一郎之母芳子所在的仓田砚台店的住址。她当时还在犹豫究竟是写信好还是立刻去看看好，看来姐姐还是决定写信。

“果然跟你说的一样。”姐姐失望地说道。

“她果真回信说不让你去吧。”

“若是这样倒还好了呢，芳子已经不在那家砚台店了。书信上贴着迁居地不明的浮签被退了回来。”

“果然如此。”

修二早就有此预感。芳子一定是在他造访不久后就离开了那儿。她猜到儿媳妇会来，于是故意躲了起来。

“也不知她是何时迁走的，不过一定是那家砚台商告诉邮递员她已不在的吧。”

修二也觉得恐怕是这样，芳子大概不敢在砚台商家再待下去。只是，拖着病身的她究竟会搬到哪里去呢？

姐姐似乎很沮丧，撂下一句“只要打听到她的下落就立刻去接她”后回去了。

修二呆呆地坐在由招牌店改造的空旷画室里，嘴里叼着烟斗。眼前是未完成的画，乱糟糟地夹在画板上。

想来，自己现在所追查的事件，没有一件是完成的。

修二的思路再次返回到中原医师的身上。

此前，他一直认为中原医师是被逼无奈才卷进了两件离奇死亡案，而后受不了自责之念服用氰化钾自杀。可现在，他似乎发现了其他的理由。

中原医师会不会是被指使去第三次杀人？从医师之前的行为可以看出，他也许无法拒绝新的请求，所以才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另一方面，幕后人要让中原医师再下毒手的牺牲者或许是胜又吧？

正当修二一动不动地凝思着这个可能性的时候，电话响了。

是吉田，也许又发生新情况了吧，修二想。

“山边先生，有件事需要跟您见面详谈，只是明天的早报马上就要截稿了，所以就先通过电话跟您说一下。”吉田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兴奋。这是一个富有激情的男人，兴奋度也是常人的一倍。

“事实上我不是从分社，而是从附近打的。”

“哦，那……”

“社会部有我的一个前辈，是他告诉我的……他说社会部现在正在暗中采访调查一个大案子，有五个人一直在专门负责这件事。”

“这跟我们有关系吗？”

“是的。虽然前辈并未告诉我详细情况，但好像是有关普陀洛教团的事情。”

“普陀洛教团？”修二把听筒贴紧了耳朵，“要调查普陀洛教团的哪一方面？”

“似乎就是住宅建设的事。教团一方面从信徒那里收取大量的资金；另一方面却根本就不建房子，连土地都不给，这已经涉嫌欺诈。因为它是个曾轰动一时的教团，社会部的干劲也很高。除此之外具体调查哪些我就不清楚了，不过他们好像已掌握了确切材料，正等着放长线钓大鱼。”

“原来如此。”

修二也觉得那个问题迟早会暴露出来，实际上教团横滨支部的信徒们已经带着强烈的不满涌到了本部。眼下，尽管信徒们看在信仰的份上勉强被安抚下来，可他们本来就怀着对教团处理金钱上的不安，倘若房子和土地的梦想再破灭，即使是信仰也有限度。信徒们的不满自然会流露到社会上，再由此传进报社的耳朵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而已。

“那个问题一定包不住。报社所谓掌握的材料，多半是来自那些心存不满的信徒。你不是也去横滨采访过吗？那事早晚会上报纸。”

听修二这么一说，吉田答道：“哪儿啊，我的那次采访，您也知道，信徒守口如瓶，一点收获都没有，至多就是打听到有这么回事而已。但听社会部的前辈说，他们好像收集到了数据翔实的密报呢。”

“密报？”

“就是投函。报社觉得这题材能做，于是就以此为中心展开了采访调查。”

报社跟检察厅和警察一样，有时也会从社会上收到密报和投函。比如由于内讧，常会有一些渎职的密报投进报社，搜查多半会由此开始。由于是内部消息，所以提供的情报往往具体而又准确。

“这么说，那投函是来自教团内部？”

修二的大脑中不由得浮想起玉野文雄来。也没什么特殊理由，只是一提到内部告密便自然而然地想起他来。当然，除了玉野之外，他再也不知道其他内部人士了。

“那投函上肯定没写发信人的名字吧？”

“没有。并且为了不让人辨别出字迹，还是故意用左手写的。虽然他并未告诉我具体内容，却是很有兴致地把投函这件事告诉了我。”

“邮戳是哪里的？”修二猜测是不是热海、真鹤或是小田原一带。

“说是东京中央邮局。”吉田答道。

若是东京中央邮局就无法推断特定区域了。看来对方也是有意掩盖。

“是很长的书信吗？”

“也不长，只列举了一些要点，似乎很谨慎。”

“那封信现在在谁的手里？”

“好像是在社会部长或是编辑部主任手里。”

“能不能设法看到呢？”

“这个恐怕很难。我若是在社会部的话，说不定还能把它偷出个一晚上来，可我是分社的，实在是有心无力。”说到这里，吉田压低了声音，“不过，山边先生，看来教团的问题终于暴露出来了。”

“吉田先生，那份投函上有没有提及到杀人事件呢？哪怕只是一点点线索。”

“我也很关心这一点，于是不动声色地跟前辈探问了一下，结果他全无反应，想来大概真的是没有吧，而且我也从未听社会部提起过杀人事件。这一点实在让人伤脑筋，看来那封告密信只是揭露小区建设的事而已。”

“报社已经展开了广泛调查？”

“没错。不过若只是小区建不起来，也没有太大的轰动性，看来报社是想搞一个大曝光了。我感兴趣的是他们究竟会网罗到何种材料。另外，我也有些不安，最好别把咱们调查的那件事给挖出来。”

一小时后，光和银行的加藤秘书突然打来电话：“有件事先通知您一下，普陀洛教团本部那边传话说，请您明天下午一点到热海站，乘船去写生真鹤海岸景色。这件事您知道的吧？”加藤用事务性的语气说道。

“是，我知道。明天下午一点对吧？教团那边有人来吗？”

终于要开始补陀洛国的写生了，修二想，看来壁画已决定由他画了。

“应该会有人来的，因为要从那里开船带您去。”加藤答道。

加藤多半是在行长花房宽的授意下打电话过来的吧。也就是说，顺序是普陀洛教先把话传给花房行长，花房行长再联络自己。

“听说届时艺苑画廊的千塚先生会跟您同行。这一点请也通知他。”

修二记得千塚上次说，若是自己去真鹤半岛，他也想搭个便船去钓鱼。想来千塚一定是把这件事告诉了花房行长。千塚以钓鱼为借口，想在银行行长面前露一露脸。

“明白了。那我就跟千塚先生一起去。”

“谢谢您。”

眼看加藤就要挂断，修二慌忙又问道：“行长先生今天在总行吗？”

“对，在总行这边。”加藤用稍显冷淡的语气答道。

“上次会面之后很久都没有见面了，行长先生还好吗？”

修二稍稍问候了一下。他平时从来都不说这种恭维话，事后想想，莫非是出于某种预感？

“嗯……”

加藤的回答有点含糊其词，像是在困惑。如此应了一声后他就沉默了。修二也失去了话茬儿：“那么，请代我向行长先生问候一下。”说完放下了电话。

加藤也真够奇怪的，修二想，再多说几句又不是不行，太死板了。按照此前见面的印象，他该是个更机敏的男人啊。可听他打电话的方式，似乎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想说。

之后，修二又主动给艺苑画廊打了电话。千塚立刻就接起电话。

“我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千塚的声音里充满了兴奋，“加藤先生大概也跟你联系过了吧？我这边也刚接到电话。那么，明天早晨九点半咱们在东京站碰头？这次可一定要画幅名作让教团的人看看。画稿费我会狠劲帮你要的。”

“那就拜托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可修二的心里却在想，倘若教团的内情在报纸上曝光了，结果究竟会如何呢？一旦经济上的拮据暴露出来，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壁画，恐怕连画稿费都无法达到千塚期待的高价了。现在就将此事告诉千塚还为时尚早。总之，眼下最主要的是先接触教团。

“教团本部派谁来带路？”修二问道，他猜是玉野文雄。

“这个嘛，现在还不清楚。加藤先生似乎也不知道详情。”

至此，电话暂且结束。

修二叼起烟斗。今天听到的事实在是太多了。报社那边正在调查教团内情，教团本部邀自己去真鹤写生，为壁画作准备，还有此前姐姐所说的胜又在外面似乎有了女人。最后姐姐还说爱知县的婆婆搬离了住所。

尽管这种种事情现在看来仍是一团乱麻，不过修二觉得，不久之后这些事情的各个部分就会有机结合起来，拼出一个形状。他还有一种预感，这个时间已经不会太远了。

次日上午十点多，修二跟千塚在新干线里会面了。为了今天的写生，修二特意带来了大型写生簿和水彩颜料。

千塚要去钓鱼，所以一身夹克牛仔裤的打扮。至于钓鱼用具，他说等到了那边后再从钓鱼用具店里租借或购买。

聊了一会儿钓鱼的事情后，千塚说道：“回头到我常去的一家餐馆庆祝庆祝怎么样？用我钓上来的鱼干几杯？”他十分期待地问道。

“最近您钓过鱼吗？”修二问道。

“哪儿呢，太忙了，根本就出不去，正憋得难受呢。所以我可是非常期待今天的钓鱼哦。”

“生意忙是好事啊。买画的人越来越多了？”

“是啊，毕竟各种杂志也开始刊登起画来，美术全集也出豪华版了，因此买画的爱好者大幅增加。不光是东京的画家，连关西那边的画家我也得去求。我跟关西那边的联系不是很密切，所以刚从大阪、京都转了一圈回来。”

“是够忙的。”说到这里，修二忽然想起一件事，于是试着问道，“既然到那边去了，回来时有没有去光和银行总行造访一下花房行长呢？”

“没，当时太忙了就没有过去，而且新干线也不在那附近停。”

“原来是这样。那您是什么时候去的关西？”

“前天才回来的。只在那边待了两天。”

谈到这里，修二想起了昨日加藤的电话来，又问道：“我问加藤先生花房行长现在在不在总行，结果加藤先生的回答十分冷淡。行长现在真的在总行吗？”

“好像不在。”千塚点点头说道，“和加藤先生打电话的时候，我问行长先生怎么样，加藤说他现在出去了……如此说来，加藤先生还向我问起一件奇怪的事呢，他问我最近三四天有没有见过行长，我说没有见过，他就只应了一句‘啊，是吗’，然后就挂断了电话……听他那语气，感觉花房先生似乎既不在总行也不在东京支行啊。”

“可是，加藤先生为什么要问您这些事情呢？莫非是找不到他的下落了？”

“谁知道？行长也会有各种私密的事情，这些也无法多问啊。”千塚笑道。

“对了，花房会长那边现在已完全不管银行的业务了吗？”

“现在好像什么也不插手，似乎已悠闲自得地隐退了。”

“会长现在多大年纪？”

“七十岁都过半了吧。不过听说仍很健康。”

“你们经常见面吗？”

“最近没有什么机会见。并且，现在买我的画的毕竟是现任行长。若是见了会长，弄不好还会挨他一顿教训呢。若他说我净把些无聊的东西强塞给他儿子，那我就自讨没趣了。”

修二觉得很尴尬，自己的画不也正在这些强塞的画之中吗？

修二一面注视着千塚那悠闲的表情，一面在想，眼前的这个男人正在以大师级别的高价把自己的画强卖给行长，他究竟是抓住了花房行长的什么弱点来赚这种不义之财的呢？难道跟普陀洛教团这次的财政危机以及光和银行的金融关系有关？因此才让他抓住了银行内部的把柄进行敲诈？或者，难道是让他抓住了花房宽的个人弱点？从千塚那悠闲的脸上无法得出任何判断。

据千塚说，花房会长正悠闲自得，将银行业务全部都交给了儿子。可是一般说来，花一辈子创下基业的人，即使退居为会长这个闲职，也必定会在幕后一刻不停地紧盯着。很多银行中，会长才是实际的社长，社长只是徒有其名。花房会长究竟会是哪一种呢？这个会长在外面生下了好几个孩子，却一个也不管。修二觉得他真是个残酷的老头。

来到热海站前，一看到聚集在那儿的出租车，修二就探寻起胜又的身影来。尽管并不知道他的脸，可大体上也能猜出来。不过要从群集的揽客出租车中找出可能的男子实在是困难。

就在这时……

“您是山边先生吧？”身后忽然有人打起招呼。回头一看，只见一名三十岁左右的男子正微笑着站在眼前。

“我是教团的人，是来迎接你们的。”

“您辛苦了。”千塚接过话茬应道。

“车子就停在那里。因为这儿不让停车，所以请稍候一下。”

男子于是去稍远的地方取车，是修二从未见过的人。

车子在二人的面前停了下来。刚才的男子从驾驶席上下来给二人打开车门。车子是外国产的，坐上去感觉不错。

“直接去教团吗？”当汽车朝伊豆山方向行驶起来之后，千塚问道。

“不，是带你们去码头。那儿早就有教团的人在等了。”司机头也不回地答道。

“啊，是吗？”

沿着下坡路穿过伊豆山的旅馆街后，车子便行驶上右边靠海的道路。四月底的大海闪着耀眼的光波，山边的路沿排满了售卖酸橙的货摊。

穿过汤河原的东侧后不久，大海便消失了。穿越半岛的根部花了不到二十分钟。真鹤站前的右边连着一条休闲散步的道路，路上竖着欢迎游客的牌子。由此至半岛的尖端大约是三公里，步行也就是四十分钟的脚程。

大海再次出现在眼前，下面的真鹤城镇在防波堤的环绕下显现出来。车子沿着高速路朝下面的城镇驶去。镇上有很多售卖干鱼和水果的人家。

在码头边下了车，一股潮汐的气息顿时扑鼻而来。

“啊，欢迎。”突然，玉野文雄从停下的车后现出身来。玉野果然以本部干部的身份前来陪同了。

玉野比上次在本部见面时显得轻松得多，面带亲切的笑容。修二不禁把视线朝他的眼部特征投去。

玉野看到了千塚，于是千塚立刻主动上前自我介绍道：“我是艺苑画廊的千塚。”说着他立刻从兜里掏出名片，“平时都是电话联系……”从他边鞠躬边递名片的样子来看，像是与玉野第一次见面。

“今天辛苦您了。”玉野殷勤地说道。

“带上我实在是抱歉。”千塚诚惶诚恐地说，“山边先生的画全是我办理的，听说他今日要写生，所以我同行而来。”真是三句话不离本行。

“是吗？请多关照。”玉野也回着招呼。千塚大概是想先互相认识一下，然后再进行正式的生意交谈吧。

“本部的壁画，终于定下来让山边先生画了吗？”千塚立刻以修二代理人的口气说道。

“基本上已决定请山边先生画。当然，最终的拍板还需要总部会议再讨论一次。”玉野一面不时地扫过修二几眼，一面微笑着说道。

他说此话的意思大概是想让修二先以真鹤岬角为模型画一幅样品，然后再根据结果正式决定。因此千塚立刻就夸赞起修二的画来，说修二在现在的年轻画家中绝对是顶级水平。

“您或许也听说了吧，光和银行的行长先生是山边先生的超级画迷，现在正通过我来收集山边先生的全部作品呢。”千塚开始宣传起修二的画和他自己来。

“行长先生我也很熟，我听说了山边先生的情况，毕竟是请行长推荐的。”玉野微笑着说道。

跟行长很熟——玉野的话让修二犯起嘀咕——他跟行长花房宽不正是兄弟吗？

“那就赶紧去乘船吧。我早让船在那边的码头上等着了。”玉野率先走了起来。

看到并无其他人影，乘船的只他们三人后，修二便安心下来。毕竟是跟陌生人同乘一条船，他原本有些担心。

走到防波堤上之后，修二忽然想起钓鱼用具的事。

“千塚先生，您的钓鱼用具呢？”

千塚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享受钓鱼才来搭便船的，可他竟连钓具都不带，像是已经忘记了。

“啊，我嫌碍事，今天就算了吧。”千塚搪塞道。

“怎么了？”玉野回过头来。

“没什么，千塚先生非常喜欢钓鱼，本想今天在船上顺便钓钓鱼呢。”修二说道。

“算了，下次吧。”千塚摆摆手。

“是吗？我倒是不介意。”玉野虽然嘴上这么说，可好像并不真心，看来还是怕麻烦。

“没事，没事。下次再来。今天是来观摩山边先生写生，顺便为下次钓鱼提前做做准备。”

过了防波堤，一艘小渔船靠在对侧的石阶下。身穿黄褐色工作服的船员站起身来，从下面望向三人。船尾上带有发动机。

“那拜托你了。”率先走下码头石阶的玉野对船夫说道。

船夫轻轻点点头，跳到石阶上，把手伸向修二。修二抱着写生簿，水彩颜料则由千塚提着。没有风，波浪也很平稳。

修二坐在船头，然后是玉野，船尾则是千塚。船夫立刻发动马达，响起了刺耳的声音。

离岸的船在直冲向大海之前先缓缓地前进了一会儿，不久，在发动机嗡嗡的声音中，船只加速前进起来。迎面带起的海风顿时吹打在脸上，有点凉飕飕的。

“冷不冷？”玉野在轰鸣声中问道。

“没事。”修二重新抱紧写生簿。

附近渔船上的人们望向他们这边。真鹤城镇的屋顶逐渐远去，而岬角上那茂密的森林则越来越近。岬角上有很多的樟树，半岛虽小，植被却很茂密。

船径直驶向岬角的尖端。面前散布着三个小岛。因侵蚀而奇形怪状的岩石与绝壁逐渐清晰起来。

“反正是顺路，到那三块石头的对面绕一下。”玉野说道。他似乎是想让修二看一下由怪石构成的岛的形状。

如同游船一样，小船慢慢地绕过这奇形怪状的小岛的一端。在此期间，船夫关闭了发动机，只靠余速来回旋。

“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千塚感慨起来。他从船上窥着大海，问道：“船家，现在这个季节，这一带能捕捞到什么？”

海水格外澄清，从船上看下去十分通透。

半岛的尖端是粗糙的断崖，与海平面形成强烈对照。好几处海水侵蚀而成的洞穴映入了眼帘。洞穴的上面则覆盖着老樟树，苍翠而繁茂。

“怎么样，从这儿望去，有没有一种宛如补陀洛国的感觉呢？”玉野对修二说道。

修二上次在本部时也从玉野那里听到过补陀洛国的想象图。虽然他并不清楚与其最相像的五岛列岛的断崖究竟是何种样貌，不过这儿大概也已跟那想象图相差无几了吧。

“那儿若再建上寺院，外形上就完全一致了。”玉野陈述着意见。

修二一面听着他的话，一面犯起嘀咕来。眼下教团正面临财政危机。把理想的极乐乡画成画当然也没错，可他们究竟想怎样度过这现实的危机呢？玉野怎么说也是教团的干部，他不可能还有闲情逸致把人们引入这空想世界啊。当然，倒也可以将此视作他们迷惑外界的一种策略。

关闭了发动机的船在附近摇荡了一阵子。

北方的天空阴沉沉的，看不见富士山，外轮山也模糊不清，不过这反倒更映衬出了半岛的风景。富士山若是能看见的话，反而会觉多余。

半岛的一端立着与谢野晶子的歌碑。

独立真鹤角，

岬角对半分。

一半相模海，

一半伊豆湾。

小船所在的地方是岬角尖端的中央部，正好是相模滩跟伊豆湾融为一处的地方。

“直接靠岸。”玉野对船夫说道。

船一点点向陆地靠近。侵蚀断崖在眼前越显越大。同时，樟树那繁茂的细枝末节也逐渐清晰起来，其间还夹杂着山茶和松树。蔓草低垂，灌木丛生，茶褐色的崖壁上连一寸泥土都看不见。

波浪冲洗着断崖脚，岩礁上溅起白色的泡沫。船小心地躲避着暗礁，缓缓前行。

“那儿有洞穴。到那下面去看看吧。”玉野对修二说道。

“好啊，去看一看。”修二摊开写生簿点点头。

在描绘半岛的全貌之前，最好先把局部装进大脑里，之后再总结一下构图。看清局部之后，再让船到大海上去远眺全貌。

“啊，多么美的景色。”后面的千塚感叹起来，“若是站在岬角的一端，恐怕就看不到这美好的景色了。看来还是从海上眺望好啊。”

“是啊。虽然也有游船，不过最好有一些能让人更轻松地观赏这景色的设施。”

“在那三块石头上竖起铁塔，架上缆车不就行了？”千塚说道。

“主意是不错，可就现在来说，技术上还存有一些难题。毕竟那岩石很小。”

谈话间，船已经靠近了第一个洞门。一抬头就看见头顶那些南国风情的矮小热带树木。

“太棒了，太棒了。”千塚高兴起来，“山边先生，这里真是景色如画。”

洞穴的里面并不太深。由于不是玄武岩，所以海水的侵蚀也不怎么严重，不过里面十分阴森可怕。在发动机的惊扰下，十多只栖息在洞穴深处的海鸟拍打着翅膀飞了出来。

“那么，我们再到旁边的洞窟里转转吧。听说在三个洞窟之中，那个是最大的。”玉野说道。

船夫掉转船头，徐徐地绕过尖端。随着船的移动，断崖也缓缓地离开视线。

旁边的洞窟只是比刚才的深一点而已，此外并无多大的差别，同样有海鸟成群飞起。

“这个洞穴里要是建一处祠堂，或许会招来许多游客吧。”千塚总在展示观光方面的兴趣。

“嗯。如此一来，说不定还能搞出一个像江之岛那样的名胜呢。”玉野随声附和。普陀洛教是佛教，肯定不愿意建造神社。

“最后一个岛在岬角稍微往南侧的地方。看完那个后咱们就到海上去吧。”玉野说道。

船夫发动起发动机，再次缓缓地掉转方向。

“洞里面不进去了吗？”千塚大声地说道。这一带波浪打在岩礁上的声音很响，所以声音小了就听不见。

“里面很狭窄，而且岩石很多，很危险。”玉野转达了船夫的提醒。

第三个洞穴是三个之中最小的一个，里面黑漆漆的。

“说不准还会有人从这断崖上跳崖自尽呢。”千塚抬头望望上面说。

“好像是经常有。不过这里跟热海的锦浦可不一样，断崖并不是垂直的，所以多数会挂在崖壁上。”

断崖的斜面实在是凹凸不平。

船再次徐徐从断崖退出朝远海开去。修二麻利地挥动画笔。波浪的飞沫濡湿了画纸。脸颊和肩膀上全被飞沫打湿。岩礁多的地方波浪总很高。

当船只稍远离岛后，修二凝视向洞窟上方，突然他“哎呀”叫起来。

“那是什么？”

只见在洞穴上面树草交错的地方吊着一个黑乎乎的细长东西。

“哪个？哪个？”千塚也把视线朝那个方向投去，“啊！”他大叫了一声，“那不是个人吗？”

未等千塚说出，修二就察觉到了。的确是个人形的东西吊在树枝上。

“玉野先生，”修二说，“请再把船靠到那附近。那好像是个人。”

玉野也仔细地望了一会儿，说道：“确实很像个人。也许是自杀的人……去吗？”玉野向船夫征求着。

“那就把船返回去看看。”

船夫掉转船头。修二一直凝神注视着那个人形的黑影。

伴随着引擎的声音，船慢慢地掉转着方向，在面向第三洞窟后便直线前进过去。

洞口上方四五米处树丛中的人形逐渐清晰起来。那人身穿黑色西装，连胸前口袋里露出来的白色手帕都看得一清二楚。看起来就像是商场橱窗里穿着男装的塑料模特挂在树上一样。只是散乱的头发破坏了男士的风采，脸低垂着，让人无法看到面孔。

尽管已来到洞窟附近，可是与吊在半空中的人之间还是有至少二十米的距离。

“若是带个望远镜来就好了。”千塚说道。

此时已可以看清，那分明是具人的尸体。尸体的样子十分不自然，不像是从崖上坠落中途被树钩住的，更像被吊在树枝上。是自杀还是他杀？

“把船靠到那边去。”玉野命令船夫。

船在岩礁之间小心地朝岸边靠去。船头好不容易靠岸后，玉野第一个跳了下来，接着是修二，最后是千塚，三人依次爬上岩石。

上面几乎没有平地。攀爬处从一开始就是断崖。要攀上这断崖必须借助攀岩的绳子才行。所以他们稍微绕了点路，这样会比较安全。

这一路仍是玉野文雄打头阵，修二跟千塚一起抓着杂草或小树往上攀爬。修二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说不定那死者跟这次的事件不无干系。

大家的心情似乎都一样，玉野脸色苍白，一个劲地在朝崖上爬去。刚才还在谈笑风生的他现在一言不发，只顾行动。千塚也是，不知是被情势所慑，还是意识到了什么，也不多说话。由于坡很陡，就连爬十米都让人气喘吁吁。

三人爬到跟洞穴同样高的地点，又沿着水平方向朝东侧移动起来。他们一面抓住树丛和杂草，一面留意着脚底向目标接近。脚下的大海仿佛张着大嘴，正等待着有人坠落似的。

爬了大半天终于到达了洞窟口上方。吊在那儿的人已离得很近。带头的玉野停下脚步。

惊叫声从他口中发了出来。

“花房行长！”歇斯底里的声音。

“什么？行长？”接着，千塚也叫了起来。他鼓着眼珠子注视着尸体，身体像冻结了似的一动不动。

修二也目不转睛地盯着。从这个距离看去，那人低垂着的脸能大致看清楚，正是自己曾见过一面的花房宽。

花房悬在半空中。绳子的一端系在树枝上，另一端则在他的脖子上缠了两三圈。树枝与脑袋之间的距离大约在三十公分左右，其间由一根黑色的绳子垂直地连了起来。

“真的是行长先生。”千塚仍不相信自己眼睛似的说道。

“过去看看。”玉野说道。修二赞成，千塚也立刻同意了。

他们的危险行动仍在继续。在靠近尸体附近的途中，仍有好几处危险的地方。其中的一处就在洞窟入口的上部。

尸体上面是茂盛的樟树和松树，即使有人散步到这儿往下窥探，也不可能发现尸体。半岛的尽头是一个很好的展望地点，可由于下面树丛茂密，往下的视野都被遮蔽了。

三人好容易到达了花房行长的尸体附近。可以清楚地看到低垂的脸上那痛苦的表情。

“没想到行长先生竟会以这种样子出现在了这里！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千塚惊慌失措地说着，他准备立刻将尸体从树上放下来移到别处。

“请稍等一下。”玉野制止了他，“是非正常死亡，要通知警察，让警察来处理尸体。否则一旦动了尸体，警察恐怕会怀疑我们。”

对于玉野所提出的保护现场的主张，修二也积极赞成。

三人又试探着靠近一些。在茂密的树木间行走并不怎么危险，可脚却无法自由地向前。下面不断地传来海浪的声音。

终于来到了被吊起的尸体旁边。

此前一直以为麻绳是系在树枝上的，而实际上，麻绳是绑在树杈上。也就是说，尸体并非在伸出去的树枝上，而是更接近树干的地方。

光和银行的花房宽面朝着山崖悬垂在那里。服装并不凌乱，看上去和平常没什么两样。显然是他杀。

“到底是谁干的？”千塚用声嘶力竭的声音说道。

对于千塚来说，他失去了一个重要的大客户，再加上对凶杀案本身的震惊，他自然愤懑难当。

花房的尸体很可能是被人从崖上运下来，然后吊在这儿的。从现场到崖上顶多只有五六米。尽管抱着沉重的尸体下斜坡相当危险，不过在原生林中脚底似乎能踩得很稳，所以总会有办法的吧。

死者大概是在别处被杀，又被运到悬崖上的吧。

山崖的上面是眺望大海的绝佳位置，所以经常会有人过来。因此即使把车子停在那儿，也不会令人起疑，犯人只要避免让人看到他从车里抱出尸体运到崖下就好。这里跟箱根一带不同，游客并不多。

行长的尸体已开始腐烂。异样的臭味飘散过来。

“花房行长是什么时候失踪的？”修二问道。

“这个，最近跟光和银行的总行没怎么电话联络……”

他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从千塚那认真的脸色上无法看出来。

“我昨天接电话的时候，行长先生大概就已经失踪了吧。银行的人虽然在隐瞒，可从那时起他们似乎就已经在查找行长的下落了。”

“是吗？这么说，这尸体已经有四五天了吧。”

玉野一面抓着树枝，一面踮着脚观察尸体。

修二不动声色地望着玉野的表情。被杀的行长跟玉野文雄是同父异母的兄弟，玉野会带何种心情来看待眼前哥哥的尸体呢？可是，从表面看来他并没有深深的悲痛，只是显出“到底是谁杀死了他”的好奇心而已。

在此前的事件中，修二一直对玉野最持怀疑。可是，从某个时候起，他又觉得是花房一直遥控着玉野。花房有的是钱，很可能是他花钱雇凶进行阴谋。可是，花房却被杀了。

剩下的就是玉野了。玉野是被花房从银行轰出去的，可现在他觉得这只是两人的演戏而已。

既然花房被杀了，那么，推理必须得重来。

花房死了究竟有多久？这一点并不清楚。看起来像是四五天，也可能稍短一些。只能等解剖结果了。

“必须立刻通知警察才行。”千塚说道。最先提议的是千塚。

“当然必须得报警。”玉野文雄说道。可问题是，究竟是三人先到下面的船上返回真鹤后再报警，还是让一个人直接爬到崖上到附近的人家打电话报警？

“与其坐船返回真鹤再报警，不如直接上去报警。这种事肯定是越早越好。”千塚如此说道。他表示自己可以前去联络。

“从时间上来说，这样也许会更快一些。不过我觉得咱们一起乘船返回真鹤再打电话也不迟。”玉野反对道，“事已至此，就算是晚报警二十或是三十分钟也没有多大影响。”

“我们要通知的不光是警察，银行那边也得通知，教团本部那边也得报告。所以还是一起去为好。”

修二觉得有些道理，也劝千塚接受玉野的建议。

千塚大概也在犹豫要不要独自攀爬原生林，所以爽快地撤回了自己的建议。

三人按原路返回。

刚能望见等在崖下的船，就看见船夫迫不及待地从船里站起来，不断朝三人挥着手。

“什么事呢？”玉野停下来说道。

船夫的动作可以理解为“不要下来”。只见他使劲地挥着手，频频用手指指示着什么。

“他在说什么呢？”

修二也很纳闷。就在这时，一个新的预感涌上心头。

“喂，怎么回事？”玉野朝下面大声地喊道。

船夫把两手搭在嘴上，大声地喊着：“那边……那边……”

“那边有什么？”玉野叫嚷起来。由于距离较远，再加上波涛的声音，船夫的话一点也听不清楚。

“那边有奇怪的东西……”好歹听出船夫在喊什么。

三人相视一下。既然喊的是有什么东西，在这种情况下，就只能理解为还有一具尸体了。

“喂，又看到别的尸体了？”玉野问了一句，船夫使劲地点着头。修二一怔。千塚的脸色也苍白起来。

“你说的那边，是哪边啊？”玉野向船夫确认。

船夫用手指着。从目前所在的位置以西的方向。那儿也是茂密的丛林。虽然从这儿看不到，不过从船的位置上大概能看到吧。想必在三人爬上山崖后，船夫自己也对山崖一带观察起来了。这是他的观察结果。

“还有其他的人？”玉野又问了一遍，船夫频频地点起头来。

三人在玉野的带头下再次移动起来。由于并不清楚具体位置，玉野一面跟崖下的船夫打着手势，一面修正着前进方向。

“就是那个吧？”最先发现并叫起来的依然是玉野文雄。

那里的斜坡上，树林开始过渡为灌木丛。只见一个身穿黑色衣服的人正俯卧在坡上。头冲下，两脚分开朝上，是坠落途中被勾住的状态。这应该是丛生的灌木妨碍了他滚落海里。

前进到这个位置并不怎么困难。跟吊在树枝上悬在半空的花房行长情形不同，这具尸体是直接趴在坡面上的。前进的路上也没有灌木的妨碍。

三人留意着脚底徐徐前进。

趴在斜坡上的人一动也不动，应该早就死了。来到附近后，一股轻微的尸臭扑鼻而来。

由于尸体俯卧着，弄不清楚究竟是谁。看上去是一个身体结实的男人，身上并无特别之处。不过，他所穿的西装很旧，鞋也穿旧了。

三人在离尸体一米远的地方停下。由于恶臭刺鼻，修二不禁用手帕掩住了鼻子。死亡时间大概跟花房行长的差不多。两者的死似乎有关联。

“到底是什么人呢？”玉野喃喃着。修二抱有相同的疑问。

“虽然事后有可能会惹恼警察，可我还是想看看他的脸。”玉野说道。千塚已彻底吓坏，连嘴唇都白了。

“我动一动他的脸看看吧。”修二说道。

“是吗？若是你能帮忙翻看一下的话，那是最好不过了。”

玉野立刻把此事交给了修二。看来他不愿意自己翻弄尸体。

修二走向尸体。他把手帕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按住尸体的头，横向翻了一下。由于已经腐烂，尸体十分柔软。

在看到侧脸的一瞬，修二不禁闭上眼睛。尸体的鼻腔和唇边全是白色蛆虫。

尽管是第一次看到的面孔，不过他立刻就猜出了是谁。

司机胜又。

“玉野先生。”修二喊他，“请看一下，也许是您认识的人。”

听他一喊，玉野凑了过来。只有千塚被吓坏了，一动没动。

玉野瞧了瞧尸体的侧脸。

“不是您认识的人吗？”修二抬眼看着玉野的脸问道。

“不，不认识……我不认识他。”玉野当即否定。

这真鹤岬的顶端，向来被宣传小册子讴歌为风光明媚的旅游佳境，而此刻在断崖上身处两具尸体之间的三人有如被死者附了身一样毛骨悚然。

“总之，得赶紧报警才是。”玉野文雄远离可能是胜又的男尸说道。

“对，赶紧上船返回真鹤。”千塚张开已由白变紫的嘴唇赞成。他一点不想在躺着两具尸体的地方久待，从刚才起就吓得远远地站在了一边。

若只是花房行长一具尸体，千塚倒还愿意一个人爬上山崖去找人报警，可当尸体变为两具之后，他也被吓坏了，希望和大家一起行动。如此一来，也许乘船直行真鹤港，然后再向当地警署报警才比较快。

修二还惦记着那个俯卧着的人。十有八九是胜又司机，可是无法随意翻看死人的西装来确认。一来事后会挨警察的训斥，二来恐怕还会引起不必要的嫌疑。

修二对玉野所说的“不认识那男人”深感怀疑。玉野不可能不认识胜又司机。他悄悄观察了一下玉野，发现他似乎十分狼狈，神色慌乱。若说他是因为突然遇上这种意外而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淡定，倒也说得过去，只是修二总觉得真相不只是这样。

千塚走在前，身后紧跟玉野和修二，三人沿着山崖朝船的方向爬去。

玉野命令船夫：“立刻全速返回。”

船的发动机发出嗡嗡的轰鸣声。

随着船离岸而去，半岛尖端的全貌也逐渐显露出来。然而花房行长那吊在洞窟上方樟树上的尸体和俯卧在茂密树林下的男尸，现在却使人再也无心观察景色，直感到难以言喻的阴气。

等船只绕过半岛的北端后，三人这才终于从发现死者的震惊中解脱出来，纷纷瘫坐下来。

“真没想到，行长先生会以那种情形死在那里。”千塚的声音恍惚。

“到底是怎么回事？”玉野眼望着天空，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还有，另一个男人……跟行长先生的死大概有关系吧？”千塚结结巴巴地对玉野说道。

“这个，什么都不好说。真奇怪，总感觉不像是真的。”玉野像在说梦话。

“玉野先生，您真的不知道花房行长失踪一事吗？”修二直盯着玉野问道。

“不知道。跟银行方面，我也只有因为您的画才接到过加藤先生的联系而已，而他也并未告诉过我详细情况，所以……”玉野抱着头答道。

说话间，船只仍在全速朝真鹤港冲去。在引擎和波涛的声音中，人的声音听上去时断时续。

“尸体烂得很厉害，恐怕花房先生失踪不久就被人杀死了……”修二对玉野说道。那另一具尸体肯定是胜又司机，恐怕是跟花房同时遭袭的吧。他也觉得两者的死肯定存在着必然联系。

花房跟胜又为什么一起来到那地方？既然两个大男人几乎同时被杀，那么犯人可能有好几个……

修二忽然想起来，自己到山梨县的西山造访高森的妻子时，曾在御岳教的道场遇上的那三四个体格强壮的年轻人。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在想到可能有数名犯人时产生了自然的联想。

倘若硬要将两者联系起来，那可能是由于胜又司机用出租车把高森遗孀从那儿的道场拉到东京来的缘故。是不是胜又因此而搭上了性命？

渔船以最大马力全速冲向码头，所用的时间连来时的一半都没有。

上岸之后，玉野对修二和千塚说道：“咱们三个人一起去报警吧。否则以后还会有麻烦的。”

他的主张不无道理，修二并无异议。警察作现场勘查时他也想到场。

“当然要报警，除此之外，也得赶紧把行长的事情通知光和银行才行。”千塚仍优先考虑自己的客户。

“说得是。不过最好让警察来通知更合适。”

玉野的考虑总是更周到一些。

真鹤警署听了三人的报告后顿时紧张起来。那儿是一个平和的渔港，平时不会出什么事，一年顶多发生两三起自杀或是殉情的案子。

署长决定亲自带上搜查课长等三四名警员前去现场勘察，警察还紧急联络了专派医生。

“署长先生，因为去世的是光和银行的行长先生，所以请务必通知一下银行总行。”千塚委托道。

“我们会立刻安排的。”

出现两具尸体，其中一具显然是他杀，因此四十岁的署长有些亢奋。警方本想驱车从陆地过去，可由于案发现场在面对大海的山崖上，因此后来又决定乘汽艇去。收尸的车辆则另外安排。

由于要进行种种准备，汽艇足足花了一个小时才离开码头。三名发现人也一起同行。汽艇到底比发动机渔船快多了，用了才不到十五分钟就赶到了能望见现场的海上。

那处不祥的洞窟再次映入眼帘。

“署长先生，就是那儿。”千塚像个引路人似的指着崖上说道。

花房行长那穿黑色西服的身影像人偶一样吊在洞窟上方的树上，用肉眼就能清晰地看到。

署长和搜查课长双双把双筒望远镜架在眼睛上。

“果然，太惨了。”二人同时慨叹起来。

“绑起来吊在树枝上，真是太残忍了。”搜查课长说道。

“唔，我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犯罪。”署长放下望远镜，叹口气，揉揉眼睛。由于很少遇到这种事，他的身体不禁像即将上战场的武士一样微微颤抖起来。

转眼间，警察的汽艇已穿过岩礁接近到洞窟下。

“尸体似乎腐烂严重，不过幸亏脸部还没变形。这一带海鸟很多，很有可能会遭到啄食……”署长从正下方再次举起望远镜说道。海鸟被引擎的声音惊起，再次从洞窟里拍打着翅膀飞了出来。

“大夫，他死亡多久了？”署长把望远镜递给专派医生后问道。

“这个啊，不放下来仔细验看是难以判断的，大概有四五天的样子吧……虽然说这个季节腐烂得快，不过由于是吊在半空曝露在海风中，反倒会腐烂得慢一些吧。”花白头发的专派医生陈述着自己的意见。他是社区的外科医生。

汽艇的船头朝一处合适的地方靠去。一名警员跳上陆地，将带来的绳子缠在岩石上。汽艇徐徐地靠岸。

大家向花房行长所吊的那棵树行进，沿着最短距离开始攀爬起来。鉴定人员则频频地拍着照片。

“另外一具的位置在哪边？”署长向千塚问道。从船上能望见貌似胜又司机的男尸，但从这个位置上看不到。

“在那边。”千塚用手指示着方位。

警官一行来到现场之后越发亢奋起来。修二默默地跟在一行人后面，玉野则有些意气消沉，像在沉思着什么似的低着头默默攀爬着斜坡。

一行人经洞窟的一侧，一面手抓着灌木或树根，一面朝吊在半空的行长的尸体靠近。吊住他脖子的麻绳缠在樟树的枝杈上。从远处就能看到尸体的脖子上被缠了两圈麻绳，脖颈处的绳结像个瘤子似的，简直像西部片里常看到的私刑场面。不过他两手并没有被绑，而是耷拉在两边。

鉴定人员从所有角度拍完照后，开始了放下尸体的作业。

三四个人一点一点拉扯树根部的麻绳，尸体被摇摇晃晃地拉了过来。

一名警员将带来的席子铺在草地上。大家抱起被放下来的尸体，但没有剪下系在尸体后颈部的绳结，而是从距其十公分左右处剪断了绳子。警方将尸体横放在席子上，仔细调查起绳子的捆绑状态。

草席上的花房尸体被一层层地剥掉衣物，顺序是上衣、衬衫、裤子和内衣。警方首先检查了西装兜里的东西。

“没有一件能证明身份的物件。”警员对署长和搜查课长说道。

“犯人这么做是为了不让人知道尸体的身份。”搜查课长说道。兜里有装着五万多日元的钱包，但没有记事本也没有钢笔。

警员又调查起鞋底来。他端详着黏在鞋底上的泥土，然后说道：“是这附近的泥土。”

鞋跟上黏着被踩烂的草和夹杂红土的沙砾，跟崖上的土是同一土质。

“这现场到崖上大概有多少距离？”

“目测距离大约是五米。”有人答道。

“如此说来，犯人是把受害人带到崖上，勒死后又拖到了这儿绑在了树干上。”

尸体颈部的麻绳下面的确还有一条更细的绳沟，印证了警察的判断。这才是真正夺去行长性命的绳痕。也就是说，犯人先用细绳勒死了行长，然后又用早已事先准备好的长麻绳再次勒住脖子吊到了现场。麻绳全长足有十米。犯人不可能一开始就使用这么长的绳子来杀人。

“大夫，他死亡多久了？”署长朝蹲在裸尸旁边的专派医生问道。

“不解剖是无法准确判断的，不过从外观上来看，应该有四五天。”

修二俯视花房的遗容。花房面孔痛苦地扭曲着，眼球鼓得快要跳出来，舌头则从口中耷拉出来。

“外伤如何？”

尸体没有外伤。两手虽有擦伤，但每一处都是生前留下的。与其说这些是与凶手格斗造成，不如说是在被勒住脖子后本能抵抗时留下的更准确。抵抗并不激烈。

“车子在上面等着了吧？”

署长跟一名警员确认后，命人将尸体搬运到车上。警员于是爬上坡，联络运输车抬来担架。

“哎呀，回头还有一具吧？”肥胖的署长喘着气。

由于大致的方向已经判明，一行人便沿着斜坡横向行进过去。在悬崖峭壁的原始林中行动并不容易。

大家终于看到了俯卧男尸的身影。

因为这次没有从树枝上放下来的作业，所以验尸也轻松多了。按惯例从各个角度拍完照片之后，警员们把尸体仰面翻了过来。

修二这才得以从正面清楚看到那张脸。这名年过三十的男子也是面带着临死前的痛苦表情，颧骨凸出，四方脸型，头发上黏满了泥土。

刑警立刻翻过上衣查看名字。

“写着胜又。”刑警拿给署长等人看。

果然是胜又司机。修二并不感到意外，不过玉野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他立刻把视线投向一边，可是玉野的身影却早已不在了。大概是躲到其他警官之间去了吧。

“检查一下西装口袋。”署长说道。可是兜里面只有一个装着六千日元的钱包。

“能判明身份的东西全被犯人扔掉了。”搜查课长说道。

“可是，西装里的名字却没有动啊。”署长说道。

“比起遇害者的身份，大概犯人更想隐匿其本人此前的行踪吧，因为若是留下记事本或是文件之类就会露出马脚。”

胜又的鞋底也跟花房行长的一样沾着泥土和草。

“看来，两个人是在这里同时被杀的。”搜查课长断定道。

“死者是四五天前遇害的。”专派医生陈述着自己的推定。

“咦？”专派医生把裸尸横过来翻过去地检查了一遍后说道，“一点外伤都没有。似乎连抵抗的时间都没有。”

“也是勒死的吗？”

“或许是被下了毒药之类吧。这一点要解剖才知道。”

两具验完尸的尸体被警官们抬到山崖上，放上了搬运车。

修二也跟玉野和千塚一起爬上了平地，目送搬运车驶去。此时，听说发现尸体的游客纷纷聚集到了展望地点，从真鹤方面赶来的围观人群也涌了过来。

刑警向署长报告：“我走访了附近的小卖部，说是并未看见过遇害的二人。当然，由于白天时游客众多，也无法排除看漏的可能性，他们傍晚关门回家，所以之后的情况就不清楚了。”

去世的二人究竟是如何来到这里的呢？查清行踪尤为关键。由于附近并没有被丢弃的轿车，署长判断二人可能是跟犯人一起从真鹤站前乘出租车或者是徒步来的，于是连忙下令往这方面搜查。

这时，从真鹤署来接署长一行的车子到了。

“还要再麻烦你们一下，请再跟我们返回警署一趟。我们要询问一下发现时的情形，然后我们会送你们去真鹤站。”署长对三人说道。

玉野似乎精神不振，脸色苍白。

千塚则完全相反，尽管他在看到尸体时吓得胆战心惊，可现在已恢复了平常的神色。玉野跟千塚的样子现在已完全反转了。

由于真鹤署来接人的车子只有两辆，所以三人分开搭乘了进去。玉野坐进了后面的车子，修二则跟千塚一起坐进了署长跟搜查课长的车子。

不经意间，只听到署长和搜查课长正在前面的座席上频频地小声交谈。不时有几句传入耳朵：“有头有脸的当地银行行长被杀，这事实在少见。得赶紧调查一下光和银行的内部情况……”

“那个西装里写有‘胜又’名字的遇害者身份也得抓紧调查。”

在警察署，三人被警方分别请进不同的房间，分头接受了询问。

修二再次被署长询问到是否认识胜又，修二回答说不认识。

不过他对玉野会如何回答这个提问则很感兴趣，玉野大概也会说不认识吧。

玉野回答说不认识或许是为了逃避，否则肯定立刻就会被警方追查。他并没有做好这种心理准备。如果眼下推脱说不认识，事后还可以仔细合计一下，若真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就说自己当时没有想起来就是了。修二之所以如此猜测玉野的心情，是因为他自己也是这样的想法。

审问完毕后，警方将三人从真鹤署送去了车站，临走时署长点头致谢道：“说不定以后还会有劳你们，到时候就拜托了。”

“没想到竟遇上这种意外。”玉野带着不安的眼神对修二说道，“好容易请您来写生一次，看来这次的计划是泡汤了。今天就到这里，下次再请您来吧。到时候电话联络。”

“真是没有想到。不过在这种状态下我也没有心情画画了。那我等您的电话。”修二对玉野回答道。千塚则从一旁插进嘴来，亢奋地说道：“居然会撞上这么吓人的场面，我也万万没想到会碰上花房行长那凄惨的尸体。像这种事情恐怕一辈子都很难碰上一次吧。”

“那就先告辞了。我先回教团本部跟干部们商量一下。”玉野说。

光和银行与普陀洛教团关系最为密切，其行长之死对教团也一定是个打击吧。

修二仔细观察着玉野的表情。玉野这苍白的脸色意味着什么呢？似乎并不像只是受到他曾效力过的行长之死的打击那么简单。并且，正如他所说的那样，既然是与教团关系密切的银行行长突然去世，他必须得紧急处理善后事宜。他与花房行长是异母的兄弟，他自己知道这件事吗？如果知道，他肯定会因异母哥哥的去世而受打击。自从发现尸体，玉野就很慌乱，似乎与此深有关联。

等玉野慌忙从站前搭上一辆出租车，消失在通往本部的山路上后，剩下的就只有胜又和千塚二人了。

“山边，你接下来去哪儿？”千塚挨在修二的旁边问道。

“我想知道尸体解剖的结果。与其就这样返回东京，倒不如听听结果如何，哪怕晚一点回去也行。”修二答道。

“啊，我也正这么想呢。”千塚点点头，“而且我想，光和银行的人很快就会赶去现场，我想迎接他们一下。”

千塚似乎对曾眷顾过自己的行长所在的光和银行很有诚意。作为商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那，在哪儿等？”修二望着千塚的脸。

“是啊，要不去解剖医院所在的小田原吧？我们先到小田原那边找家旅馆等一下。”

修二赞成。二人在站前搭上出租车。

“简直就像是做了场噩梦。”千塚再次想起花房行长的横死，感慨万千，边叹气边说着，“花房先生真是太可怜了。一个行长最后竟这样去世，莫说是他的家人了，恐怕连银行的人也都会深感惋惜呢。”

“是啊。”

“还有，我自己也觉得，由我们发现他的尸体大概也是一种神奇的因缘吧。说是逝者的指引也不为过。你也知道，我跟花房先生素有交情，你也是在花房先生的引荐下才为普陀洛教团画壁画的，玉野先生也跟行长很熟吧？毕竟教团本部的主要交易银行就是光和银行。”千塚如此说着，也不知他知不知道玉野以前的经历。

的确，他们三人去半岛发现尸体的事情确实堪称奇遇。如果不是乘船从海上过去，那个地方是不会被人发现的。从陆地上无论以什么方式去半岛的尖端，也绝对发现不了那现场。

千塚说：“若没有我们的发现，或许可怜的行长先生的尸体就会化为白骨，掉进海里吧。吊着的绳子会因风雨而腐烂，并且一旦肉体腐烂，尸体自然会从绳子上脱落下来。及早发现还能识别出面孔，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千塚又压低了声音说，“那俯卧在坡上，穿着写有‘胜又’名字的西装的男子，到底是什么人呢？”

“是啊，警察也问过我这个，可谁会知道呢。毕竟我们只是偶然去那里而已。”修二假装糊涂。

“不过，大概是跟花房行长有关的人吧。警察说两人死亡时间大致相同，我觉得犯人是同时在那儿杀掉二人的。不知什么原因，只有花房先生一人被那么残酷地吊在了半空。也就是说，或许犯人要杀的对象是花房先生，而另一个男子则由于跟花房先生待在一起，结果惨遭连累。”

“也许是吧。”

修二对千塚的观察十分佩服。的确有这种可能性。

“如此一来，山边先生，犯人究竟会是谁呢？”

“唉，我也一点也猜不出来。”

“在车里时无意间听到了几句，署长似乎很重视光和银行的内部关系,认为是内部的矛盾造成了这次的杀人事件。可是，就算是内部再有纷争，也不至于把行长杀死啊。”

“是啊。”

“而且我也从未听说过光和银行内部有什么纠纷。会长花房忠雄早就把各种规章制度给定好了。”

千塚似乎对光和银行的内部比较了解。修二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道：“千塚先生，会长跟现任行长之间的关系好吗？毕竟，就算是父子也往往会出现问题，这种事世上常有。”

“这一点上一点问题都没有。行长对会长十分孝敬，会长也十分信赖行长，把所有一切都交给了儿子。他们间并没有那种社会上所谓的会长派跟行长派的对立关系。这一点，真鹤署就是再怎么调查恐怕也是白费劲。”

进入小田原的市街后，二人让出租车司机找了一家旅馆。他们说要借用三四个小时，旅馆似乎很空闲，立刻就答应了，领他们进了房间。

“解剖大概几点结束？”千塚等倒茶的女服务生出去后说道。

“三个小时之后大概就会知道了吧。”修二大致上估计了一番。

“对了，我给东京支行的加藤先生打个电话试试。不知道加藤是不是正赶来这里或是去真鹤警署。”

千塚于是拿起室内电话，请对方转接光和银行东京支行。

放下电话五分钟后，电话铃响了起来。

“秘书室的加藤先生在不在……什么，不在？不知道去向吗？……我是艺苑画廊的千塚啊……哎，现在正在小田原。行长先生的事情请……”千塚把电话筒贴在耳朵上表达自己的慰唁，“是的。就是说，并不清楚究竟是去了小田原还是赶往了真鹤方向？……如果能跟加藤先生联系上的话，请转告一下，就说我现在正在小田原的这一家旅馆里。还有，总行那边怎么样了……啊，是吗？打搅了。”

千塚放下听筒，回到修二的面前。

“刚才是东京支行的庶务课长，支行似乎也有很大骚动，支行长以下的干部都在往这边赶。还说总行那边的高层和干部们也正在急忙赶来。”千塚不安地说道。

“解剖的医院是A医院吗？”修二说了从警察署长那儿听来的名字。

“没错，应该在市区，离这儿肯定很近。对了，为保险起见，我看还是先跟在医院的县警察问问情况吧。”千塚再次拿起听筒。

医院那边接起电话，他拜托总机转接一下现在正在解剖现场的警察。

对方接起了电话，千塚问解剖什么时候结束，得到答复之后，他又问光和银行有没有来人，然后又拜托说，如果东京支行有个名叫加藤的人来的话，请让他跟××旅馆的千塚联系。

挂断电话之后，千塚越发焦虑起来。

“刚才跟警察打了电话，说是解剖还得一小时左右结束。还有，光和银行那边无论总行还是支行都还没有人来。毕竟他们也没这么快。”千塚说着看看手表。

“是呀，大家一定乱套了。”修二说着，一面频频地喝着茶。

修二想了解胜又司机的死因。

根据真鹤警署的专派医生现场检查的结果，他的死因尚不明确，只说有一些窒息死亡的特征，外伤一点都没有，毒杀的征兆也找不到，真令人纳闷。

虽然原支行长高森的死因被中原医师诊断为心脏病突发，可事实上应该是他杀。

高森在造访普陀洛教东京支部后回来的路上突感不适，然后就跑进了青叶旅馆。根据报社记者吉田从中原医院的护士那里打探到的结果，医师此前曾出入过支部。

修二认为，玉野文雄当时与支部的关系很密切，高森既然是去见玉野，那么投毒者是玉野的概率就很高。究竟是玉野直接投的毒还是指使医生干的暂且不管，总之可以认为，高森是在玉野的谋划下被毒杀的。

假如胜又也是被同种药物所杀，那又能说明什么呢？玉野究竟跟胜又一案有无关系呢？这一点务必要弄清楚。假如真的有关系，那就不止是胜又的死了，与花房行长的遇害也会关联起来。

玉野杀死了花房行长——动机似乎有。玉野跟花房行长的关系复杂而离奇。

把自己和千塚带到那尸体现场的不正是玉野吗？为了给壁画作参考而提议从海上眺望真鹤岬尖端的就是玉野。玉野故意跟无关者一起变成尸体发现人。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早就在筹划让自己去真鹤了不是吗？

正当修二想到这里时，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千塚急忙接起电话。

“是吗？那么请转告一声，说我马上就去。”

千塚挂断电话后立刻就站了起来。

“加藤先生刚到小田原的电车站。已联系上了，我现在就去。”千塚说，“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会给你打电话的。”加上一句后，千塚匆匆出门去了。

千塚无论如何也想见一面加藤，这也无可厚非。加藤是千塚此前高价卖画给花房行长时的联系人，是花房行长的左膀右臂，跟千塚很有交情，是千塚怎么也得见一面的一人。不仅此前有惠顾，今后也还得拜托人家。

不难想象，此刻光和银行的有关所有人员一定都乱作一团，毕竟行长的突然死亡实在很意外。

修二又想到听说这悲痛消息的行长父亲——会长花房忠雄所受的冲击。儿子命丧他人之手，尸体有如风葬一样被残酷地悬挂在海岸的断崖上。犯人残忍的复仇心可见一斑。接到儿子讣告的花房忠雄会不会想起些什么？

修二认为花房宽的惨死跟姐夫的意外死亡不无干系。并且，姐夫的遇害已不像自己当初预想的那样是被“认错人”而偶遭误杀，真相应该跟在奥三河的山坳里造访他的生母时所听到的那些话有关联。同父异母的兄弟间复杂的关系——就是这件事给生下了包括姐夫在内的数名私生子的花房忠雄埋下了祸根。

这毕竟只是粗浅的推测，他的脑海里仍弥漫着一层迷雾，缺乏新发现来佐证。他真想找到更确实的线索来驱散脑海中的雾霭。真令人焦急。

不过，这次花房行长的惨死，或许会成为迷雾散去的开端吧。在追查行长之死的过程中，肯定会有蛛丝马迹暴露出来。只要把这些线索残片收集拼凑起来，或许就会产生投石问路的效果，然后就云开雾散……

话说回来，花房行长四五天前就已失踪，他究竟是如何被犯人引诱出来的呢？支行内部也肯定在偷偷追查着行长的下落，所以，他失踪前后的情形，银行那边应该会作仔细调查。尤其是千塚现在正去面会的加藤，他是东京支行的秘书，肯定会知道内幕。

想到这里，修二也想见见加藤了。自己跟他也并非素不相识，不可能会被毫不留情地从门前赶走。

不过他还是决定等千塚回来之后再去。他不想趁二人谈话之际去横插一杠子，而且也不能给加藤秘书留下不好的印象。毕竟有关花房的好多事自己还得问加藤呢。

千塚已出去二十来分钟了。尽管他说过立刻就会打电话联系自己，可电话却始终都没有来。

这次的杀人事件，花房行长与胜又司机同时遇害，令修二深感意外。他做梦都没想到，胜又居然会跟花房一起横尸在那里。胜又之所以被杀，或许是他知道得太多了吧。而且，他为某些人所做的事也太多了。

修二回顾着迄今发生的种种事情。他想到了姐夫德一郎。为什么不让德一郎平静地去世呢？

姐夫的死实在是血腥而暴力。在回家的路上从身后突遭袭击，后脑勺突然遭受铁榔头或是手斧之类凶器的猛击。表面上看，这跟死因难究的毒杀这种智能犯罪不一样，是赤裸裸的原始暴力。

修二认为姐夫之死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被错杀；另一种是伪装成“被错杀”。一个不可能遭人记恨的上班族被人从身后袭击，且不是拦路抢劫。当地警署的搜查本部在竭力调查后以解散告终，犯罪原因也没能得出明确的结论。经过后来的调查，修二自己也产生了姐夫“被错杀”的猜测。这才是犯人真正的目的。

搜查本部无论怎么调查德一郎也不会牵出光和银行的花房忠雄这一条线来，就连与姐夫长相厮守的姐姐都不知道。

在“被错杀”的推想中，修二跟罗圈腿的西东刑警的那个“实验”实在有意思。在实验后，前去萩村绫子在附近公寓内住处的玉野文雄便浮出了水面。

对，萩村绫子——一想到这个女人，修二只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遥挂在天空的彩虹。她现在在哪里呢？跟玉野一起生活在教团本部里吗？修二刚才跟玉野待在一起时一直在思考着她的事情。他很想问问玉野，却说不出口。因为一旦贸然问起来，肯定会引起玉野的警惕。

犹豫之间，由于这次爆炸性的事件，竟把她的事给疏忽了。

修二想，自己在这次的事情中太显眼，肯定会被犯人盯上。

这样一来，也许犯人迟早会向他发起挑战，自己只需等着他来就行了。但猜测不到对方究竟会以何种形式出手，所以要谨慎。

又过了一个小时。还是没有千塚的消息。

修二打开房间的隔扇。外面的走廊里摆着司空见惯的接待设施，再外面则是挂着帘子的玻璃窗。

修二稍稍拉开帘子坐在藤椅上。繁华的商业街就在眼前，人们悠闲地走在街上，一群女学生正走进特产店。

出租车在街上匆忙地穿梭。

修二用力抓着藤椅的边儿。他很想听点别人的说话声，谁都可以。

修二翻着记事本，找出了搜查本部所在警署的电话号码。罗圈腿西东刑警若是得知这次的事情，会如何推理呢？真想跟他聊聊。

打去东京的电话立刻就被人接起。对方回答说西东刑警不在。

时间过得实在是慢。一个人被丢下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千塚仍没有回来，出去之后也没有来联络。

也许花房行长和胜又司机两具尸体的解剖已经结束了吧。真想早一点知道结果。

不过已经跟千塚约好等他回来后一起去医院，所以自己必须得跟千塚取得联络才行。最重要的是，千塚这么晚还不回来，这本身就很奇怪。就算是跟加藤秘书说话拖得长了，那也该中途打电话告诉自己一声啊。

修二也想跟加藤谈谈。事到如今，加藤也许能把花房行长的事情告诉自己一些了吧。多亏了跟千塚在一块儿，毕竟他跟加藤更熟。

修二实在等不下去，为谨慎起见，便给光和银行的热海支行打电话。

“东京支行的加藤先生有没有来过？千塚先生接到加藤先生的联系就去见他了，我想，他们会不会到你们那边去了呢？”

“请稍候。”于是，总机把电话转给了支行的人。

接电话的是一个自称支行长代理的人。由于对方不知是怎么回事，修二就又从头重新说了一遍。

“这里并没有一位千塚先生来过，东京支行的加藤也没有来过。”支行长代理说道。

“那，加藤先生现在在哪儿呢？”

“这个嘛，我们就不清楚了。”支行长代理事务性地回答一句后便挂断了电话。

千塚在离开这儿之前联系上了加藤，然后就去了小田原站。可热海支行却说并不清楚加藤的行踪。

既然他没有去热海支行，那就很可能是去了调查花房尸体的真鹤警署或者是解剖尸体的医院吧？

修二首先给真鹤警署打了个电话。警署说并没有他所说的人来。

剩下的就是医院了，与其打电话还不如直接去更快，而且尸体的解剖估计也已结束了，所以他决定立刻去看一看。

“您要外出吗？”旅馆的女服务员问道。想来，自己连行李都没有带。若是两个人都出去了的话，对方自然会担心客人是不是要赖钱。于是修二便支付了房钱。

“待会儿或许会有个叫千塚的给山边打电话，到时候麻烦转告他一下，就说我去医院了。”

“好的。”

修二一打听，原来医院就在步行七八分钟的地方。

天已经快黑了。修二边走边想，千塚到底是怎么了呢？大概是跟加藤见面后谈多了吧……

千塚也有敲诈行长的地方。他把一些根本就不值钱的新人画作以夸张的高价强卖给花房行长，而花房也唯唯诺诺地照价付款，因而很难说他们之间只是单纯的顾客与画商间的关系。

东京支行的加藤是他们的联络人。加藤或许真的不知真相，不过肯定已隐约察觉其中的内情。修二觉得千塚之所以跟加藤谈得这么久，也许是在商量一旦被别人问起此事的话该如何掩饰，或者千塚正在游说加藤。

修二来到了医院。

由于已过下班时间，正门早已关闭。修二跟门卫打了声招呼，从一侧的便门走进里面。他声称自己是案件相关人员。因为自己是尸体的发现人，这也算不上说谎。

修二在大楼静悄悄的走廊里走着，他不知道解剖究竟是在哪里进行。即使想找个人问问也看不到护士的身影。

就在这时，一个小个子男人忽然从走廊里走了过来。

“呀！”对方开口说道，“这不是山边先生吗？”

原来是罗圈腿西东刑警。

“真是好久不见。”说着，对方寻求握手似的走了过来。依然是笑容可掬。

刚才想打个电话听这个西东刑警的声音却找不到，没想到现在竟来到了这医院，这可真是奇妙。而且这件事情也跟东京的警视厅没有关系。对于一听到花房行长被杀的消息就火速赶来的西东，修二觉得不可小视其敏锐性。难道这是警视厅搜查一课的既定方针？不过，从他只身前来的情形看来似乎也不像。如此想来，这西东就越发显得机敏了。

“您怎么也到这里来了？”西东刑警也对修二的到来感到奇怪。

“是我跟另外两个人发现了现在正在解剖的花房行长以及另外一具男尸，我可是发现人啊。”

二人在昏暗的走廊里站着聊了起来。

“啊，我是听说发现人里有一个画家，原来就是您啊？”刑警意外地睁大埋在皱纹中的细长眼睛。

“真是奇妙的偶然……对了，解剖结束了吗？”

“四十分钟前好像就结束了。我也是在东京听说后，匆忙赶了过来。”刑警说。但他并未说明在听到这神奈川县内的事件后会匆匆过来的原因。修二决定待会儿再问这些，当前先问结果要紧。

“既然您就是发现人，那我也就没有详细介绍的必要了。毕竟尸体的情况您都看见了……啊，咱们别这样站着说，出去边走边聊吧。”

二人便朝便门走去。

“花房行长是被勒死后再吊到了树枝上。现场的照片我也跟他们要来看了，真是残酷。不但把人杀了，还搞得像江户时代的磔刑或是西部片中的私刑。”

“那，死了多久了？”

“四五天前吧。另外一具尸体也是同样的时间。当然，都过了这么长时间，无法避免出现较大误差。若尸体发现得早，还能说是多少个小时，可对于本案，医生也只能说一个大致的时间。我们首先必须要认识到起码会有二十四小时的误差，因而搜查时也需要考虑到这一点才行。”

“有没有其他奇怪的地方？”

“两者都没有外伤。另一个西装上写有胜又名字的男子，好像是跟花房行长同时，或者是在其前后被杀死的。这边的县警察是这么认为的。”

二人走出便门。守卫从小窗口里目送着二人的身影。

一到外面，医院里沉闷的空气便消失，大街上繁华的光景展现眼底。

“您准备去哪里？”罗圈腿刑警累坏似的停了下来。

“我还没吃饭呢，要不，咱们到那边一起吃点东西吧。”

“好啊，吃点中华荞麦面吧。”

刑警似乎不太喜欢奢侈的东西。

修二走进大街上的一家大众中华料理店，里面只有四五名客人待在角落里。二人选了尽量离人远些的座位，随即要了中华荞麦面。

修二有点不放心。跟西东刑警聊聊当然不错，不过他却仍在担心千塚。自己出来后他究竟有没有跟旅馆联系过？如果联系过的话，千塚或许正在等着他，因为他们约好要一起去医院。

由于实在放心不下，修二便跟刑警说了一声，然后走到餐馆入口处往红色投币电话里投进了一枚十日元硬币。

“仍没有接到对方的联络。”旅馆的人回复修二。修二曾委托对方，若千塚来电话的话帮忙接一下，所以对方立刻就如此答道。修二看看表。千塚出去后已超过了两个小时。千塚到底跟加藤秘书去了哪里呢？明明说是要跟自己联络的，现在却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不知飘到哪里去了。修二对旅馆的人说他可能待会儿还会打一次，然后就返回原先的座位。

“那么，县警多少抓住点眉目了吗？”修二把筷子插进端上来的荞麦面里问道。西东刑警正在毫无顾忌地大声吸溜着荞麦面。

“没有，似乎仍没有抓住眉目。”

二人一边吞咽着面，一边交谈起来。

“那他们是怎么估计的？”

“说是犯人肯定先在别的地方杀死了行长，同时又杀死了胜又，然后将他们运到了现场。”

“那，他们现在知道那两名遇害者是从哪里，又是如何被运到现场的了吗？”

“似乎还没弄清楚……身为发现人之一，您是怎么看的？您认为凶手究竟是先在他处杀死那二人，然后用车子运了来，还是当场行凶的？”

“嗯，如果只有花房行长遇害，那凶手可能是在现场杀死后又将其吊到半空里，但另外那个名叫胜又的被害者也被同时杀害，那么凶手应该是在别的地方杀死后又用车子运来的。”修二不假思索地坦率说道。

“嗯，也就是说，第一现场是在别处了？”

“我是外行，也说不清楚。”

“不，县警那边也跟您是同样的推测。二人似乎是在另外的地方被杀死，然后又同时被运到那里的。”

西东刑警还不知道胜又的来历。不对，即使县警也不清楚吧。不过，通过调查他们早晚会知道的。修二决定把胜又司机的情况告诉西东。鉴于以前的关系，他想让西东也立点功。不过他依然不清楚西东独自来看二人尸体解剖的理由。或许刑警已掌握了自己并不清楚的信息。如此一来，修二也想挖一下西东刑警所掌握的材料。

“听说行长四五天前就失踪了，所以从死亡时间来看，失踪之后立刻就被杀了。那银行的人还没查出行长去了哪里吗？”

“听口气似乎还不知道……不过，怎么说呢，一个银行的行长居然会被如此残忍地杀害，这种事还真的从未听说过。真是太惨了。”

西东刑警吃完全部的荞麦面之后，又抱起大碗，将剩下的汤水也津津有味地倒进了肚子。

“这么说，案件的关键就是行长失踪当日的行踪？”

“没错，没错。”说着，西东刑警用手背擦擦濡湿的嘴巴。

“此外还有胜又司机被杀之前的行踪，似乎也是重要的线索……”修二不禁说道。

“司机？”西东刑警细小的眼睛顿时放出光来。

“啊，一不小心说漏嘴了。西东先生，那个胜又是出租车司机。”

“您怎么会知道那名司机的情况？”西东当然向修二发出了疑问。

修二便说了些无关紧要的理由。他解释说自己的姐姐认识胜又的妻子，由此听说了胜又的事情，还有胜又突然丢下妻子出走下落不明，之后又听人说曾在热海看到他做出租车司机等等。“胜又”是个极少见的姓氏，所以虽然自己并未见过，可是根据姐姐所说的相貌特征，修二觉得就是那具男尸。

“这么说，在他生前您没有见过他？”西东追问道。

“没错，从未直接见过面。”

刑警陷入了沉思，眼睛却直盯着画家的脸。那种职业眼神让修二感到了一丝可怖。

“我差不多明白了，您没见过花房行长吧？”刑警换了问题。

“有过一面之交。花房行长一直在买我的烂画，除他之外我再没有买家了。我和他只见过一次，是因为绘画的事情在光和银行的东京支行见的面。所以，这次的事情印象格外深。”

“原来如此……那个，我听这边县里的警察说，您是受普陀洛教团的委托，才去了那现场写生的吧？然后在那里发现了行长凄惨的尸体？”

“是的。”

就在说出这一句时，修二不禁一怔。如果说西东刑警连这些都知道了的话……

“您是在普陀洛教团跟玉野文雄见的面吧？”

西东的提问跟修二忽然意识到的时间几乎是在同时。

西东刑警一定非常熟悉玉野文雄的名字。以前，还在修二追寻着玉野文雄的踪迹时，西东刑警就早调查到修二的前面了。

西东望着修二慌乱的表情。

“哎呀，您就不用隐瞒了。您到处在搜寻玉野的事情我早就一清二楚了。”说着，他笑了起来。

“啊，既然您这么说那我也坦白了，我也知道在我寻访玉野的过程中您处处都跑在我的前面。比如说在樱总行的时候就是如此。而在那之前，当我看到您走向姐夫被杀那附近公寓时，我就猜到，您大概已经留意到了玉野吧。”

还有，萩村绫子上班的酒吧这位西东刑警也去过。虽然是一个人孤零零地喝闷酒，可实际上却在监视或许会出现在她身边的玉野。可以想象，从那以后，他肯定又花了不少工夫在调查玉野上。事实上，玉野待在普陀洛教团的事情他想必也知道。

只要挖出玉野，他与光和银行的关系也就差不多弄清楚了。这么说来，这位其貌不扬的刑警或许连高森之死的事情也掌握了吧。若是这样的话，他大概也掌握了玉野在辞职之前发现高森业务上过错的事，同样也调查了辞职后高森的情况。这些调查既然连自己这个外行都能做得来，那么作为内行的西东当然不会错过。同样的追查方法，西东刑警早就练得炉火纯青了。

不过玉野文雄实际上是花房会长的亲生儿子，而且跟这次被杀的行长花房宽和姐夫德一郎都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唯有这一点他应该还不知道。这是只有修二才知道的秘密。

“西东先生，”修二试着问道，“玉野待在普陀洛教团的事您以前就知道吗？”

西东刑警摇摇头：“不不，不知道。我问县警察这次事件的发现人是谁，结果对方告诉我说是普陀洛教团一个名叫玉野文雄的人。说实话，我也吓了一跳。哦，那个玉野先生原来竟待在教团里啊。这让我很是意外。”

“……”

“更意外的是，我听说跟玉野一起的发现人当中有一名画家，万万没想到竟会是您。”

西东刑警所说的话可不可信呢？修二迷惘起来。说不定他只是表面上在装蒜吧。

“这么说，从那以后西东先生就没再调查玉野？”修二单刀直入。

“啊，您这么问我很难回答啊。玉野先生毕竟不是嫌疑人，所以我就没再深究。”

“原来如此，您所谓的没有深究，意思是玉野先生的嫌疑不大？”

“差不多吧，不过调查的内情不便告诉外人……”西东刑警那笑眯眯的表情，反倒让人无法作出真实的判断。

“对了，我听说在发现人当中还有一名画商，那个人也是跟您的画有关的人吧？我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这个千塚究竟是去了哪里呢，现在仍不得而知。

“您今晚回东京吗？”西东刑警像含漱口似的含着一口茶水，在嘴里咕咚了一会儿之后，如此问道。

“啊，我这边还有点事情，可能晚点回去，或者就在这里住下。”

与千塚无法取得联络，这令修二十分担心。

“我准备直接返回东京……”西东说道。

“工作很忙吧？”

“哎，是啊……”西东又端起茶杯来，含糊地应道。

案子一件接着一件，警察也很忙。

不过，在繁忙之中仍抽空赶到这小田原的西东，究竟是抱着何种兴趣来调查这次事件的呢？这原本就跟警视厅没有关系，根本用不着来。犯罪活动也并未横跨东京。尽管如此，西东还是火速赶了过来，也许是他认为这次的事件跟玉野有关的缘故吧？大概他发现了此案与他先前追查姐夫德一郎被杀的案子中的玉野有关。

玉野曾在光和银行待过的事情西东应该也已经调查得知了。一听到那个光和银行的行长在真鹤被惨杀的消息，刑警就待不住了。

当然，这只是西东刑警的单独调查，警视厅本身未必知道。因为从这名刑警给人的印象来看，很难想象他会把自己调查的情况全都一一上报给上司。证据是，他是独自前来这里的。

“那，我就告辞了。”

西东刑警站起来刚要拿起面前的账单，修二抢先一把抓到了手里。

“不好意思。”西东刑警来到外面，为对方的请客表达着谢意。

“啊，山边先生……”在等待着去车站的巴士时，西东忽然说道，“您似乎对玉野先生也很感兴趣啊，既然这次因为教团的画的事情接触到玉野先生了，那您肯定是问了他很多事情吧？”

西东的提问和脸上的表情中透着一种微妙的意味。

“也没有，实际上没能问成。因为在我还在犹豫的时候，就发生了这次的事件。”修二挨着他站着说道。

“那可太可惜了。”

“哎，什么？”

“没什么，毕竟，您似乎曾下了不少工夫追查曾往来于您遇害的姐夫家附近公寓的玉野先生啊……对了对了，说起来，当时，您跟我还曾在那胡同里用钠灯的光做过变色实验呢。”西东十分怀念地说道。

“那，东京见。”

当罗圈腿的脚踏上巴士入口的时候，最后一句的“见”字才传入修二的耳朵。

修二累得躺下就睡着了，次日睁开眼时已经很晚了。是在自己家里。

昨夜在小田原跟西东刑警分别后他又继续寻找千塚的下落，给光和银行东京支行、真鹤警署、东京的艺苑画廊都打了电话，跟千塚一起休息过的旅馆也打了电话。可最终毫无线索，他只好死了心返了回来。

回到家时已是半夜，因为胜又的事情他又给姐姐打了个电话。姐姐也吓了一跳，抱着电话说不出话来。姐姐说胜又的妻子没来过电话，这让修二十分失望。

倘若胜又的妻子给姐姐打电话，自己也许还能从中摸出点头绪来。

醒来的修二吃着大婶给他做的早饭。时间已经过十点了。

他边吃边想，今天该干点什么呢？要做的事有的是，可却又无法立刻找到头绪。思来想去间吃完了饭。这时，电话响了起来。

“我是吉田。”亢奋的声音传来。修二的眼前顿时浮现出分社的吉田那涨红的脸来。

“刚才读了早报，光和银行的行长出事了。”

修二也立刻浏览早报，花房行长惨死的事情刊登在社会版的头版头条。报上没有犯人的线索，可供参考的新发现也没有。胜又的死只被放在花房行长新闻的角落里稍微提了下而已，出租车司机的身份也没有提到。

发现人写的是普陀洛教团本部的玉野文雄及其他二人。千塚的名字和修二的名字均没有出现。

“有件事我得赶紧告诉您，我也是尸体的发现者。”

“哎，您？”吉田惊讶地叫起来。修二解释说，新闻报道中所说的其他二人就是自己跟千塚。

“我正要说这件事！山边先生，那个千塚出事了。”吉田突然叫道。

“哎？”

“山边先生，我早就想赶紧告诉您了，我想这消息马上会登在晚报上。刚才去社会部，我看到艺苑画廊的千塚去世的消息已经在排版了。”

“什么？”修二吓了一跳，只觉得四周像是强烈地震一样摇晃了起来，“千塚先生去世了？在哪儿？”

“也是在真鹤的附近。”

“什么时候？”

“今早七点左右，在真鹤与根府川之间的国道上。路边有卖酸橙的小棚子，尸体在小棚子里。据说是卖橘子的大婶回来之后发现的，然后就报了警。”

“那，死因是？”

“是他杀。被勒死的。”

千塚被杀了——修二糊涂了起来。

昨日在旅馆里分别后就一直没联系上令他十分担心，可他没想到千塚竟然死了。混乱的大脑中，光和银行东京支行加藤的面孔浮现了出来。千塚取得与加藤的联络后立刻慌慌张张离开了旅馆。他当时的身影仍浮现在眼前——千塚后来到底怎么了？跟加藤见面后又是在哪里和他分别的呢？

千塚被勒死的尸体是在真鹤与根府川之间发现的，这一点也让修二十分震惊。那里与花房行长与胜又的尸体发现地真鹤半岛相隔并不远，并且又是在普陀洛教团本部的附近。

“山边先生，我现在想到您那边去一下，可以吗？”吉田问道。

“我也正想请您过来呢。我也有很多话要告诉您，跟您商量……可是，您那边还有工作吧？”

“没事，从今天起我请假了，直到把事情弄清楚为止。”

一小时之后，吉田满脸大汗地出现在修二面前。

“山边先生，真不得了了。”吉田一跑进来就说道。

“是啊，对我来说，这简直比发生了战争还严重。”

“连艺苑画廊的千塚都出了这种事，真是没想到。我想让你读一下详细的新闻报道，所以在来这里之前，我就急忙去了一趟总社，要了一张拼版的校样来。”

吉田打开折叠的样报，只见大大的标题写着：

东京画商在真鹤被勒死 尸体在国道边小棚中被发现

报道跟吉田刚才在电话里所说的一样：今天早晨七点左右，一名售卖特产酸橙的大婶走进国道边上的小棚打开店门一看，发现苇棚里躺着一具被勒死的男尸。修二不禁想起上次从真鹤乘车去教团本部时，途中散落在国道旁边的点点小棚。

“山边先生，这次千塚被杀跟胜又司机被杀的事情之间有关系吗？”

比起花房行长，吉田似乎更关心胜又司机。这也难怪，因为吉田跟修二一直在拼命调查把高森妻子从山梨县的西山拉到东京的胜又的下落，所以他对胜又的事自然更重视。

“山边先生，这次的新的事件又搅和了进来，看来这背后隐藏着一个幕后黑手啊。”吉田两眼放光地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很可能就是这个人指使胜又杀死了姐夫，又杀死了高森的遗孀……”

“或许，胜又还杀死了一个人。”

“谁？”

“花房行长。”

“花房行长？可胜又不是跟行长在同一个地方被同时杀死的吗？”

“我觉得这一点很可疑。听说二人都已死了四五天，所以三四个小时的差别根本就看不出来。如此一来可以设想，胜又先是奉某人之命杀死了花房行长，然后他自己又被命令者所杀，尸体则被抛到了同一地点。这样想不也完全可以吗？”

“不错。”修二感叹道。

这种可能性的确存在，自己居然没有想到这一步。此前自己一直认为花房行长和胜又都是被同一人所杀。

也许胜又真的勒死了花房行长把他吊在了树上，之后他自己又被杀害了。犯人大概就是指使胜又杀死花房行长的人吧。

经吉田如此一提醒，修二顿觉眼前豁然开朗。在小田原跟西东刑警谈论的时候，连西东都没有提到这种可能。也就是说，老练的西东刑警都没有注意到。

千塚为什么会被杀害呢？

修二知道千塚掌握了花房行长的弱点并一直在敲诈花房。他把自己的烂画以高价强卖给花房就是一种敲诈。由于画没有定价，所以只要买家愿意，即使以远超市价的价格交易也无可厚非。也就是说千塚用合法的手段在敲诈花房。

千塚究竟是抓住了花房的什么弱点呢？花房对千塚唯唯诺诺，只能认为他是有重大的把柄被千塚抓住了。究竟是花房个人的弱点呢，还是光和银行的弱点？

这里能想到的就是玉野文雄。玉野跟千塚之间看似没有相互的关联。自己跟千塚同行去真鹤半岛，当把千塚介绍给玉野的时候，二人似乎是头一次见面。

难道这一切只是伪装？

玉野现在大概逃进了教团本部。而且，三人的遇害地点全都在教团所在的真鹤附近。

“吉田先生，这次的事情我想请你帮一下忙。能不能现在就跟我一起去一趟真鹤？”修二说道。

“好的。山边先生似乎还掌握着很多材料啊。太有意思了，让我一起去吧！说不定这一趟一去就是两三天呢。”吉田兴奋地说道。

真鹤警署里拥挤不堪，因为这里设了两桩杀人案的搜查本部，“花房行长•胜又司机凶杀案”和“千塚凶杀案”。这不算分社职员的正规出差，不过吉田还是充分利用了报社头衔的名片。一些知名记者也都从东京来到了真鹤署。因为这次的受害者是画廊的老板千塚，再加上之前银行行长被杀的案子，所以中央报纸也都表现出了异常的关注。

不过修二没有跟吉田一起去真鹤署，因为他觉得让吉田作为一名新闻记者单独前去会更方便。

就连在站前的咖啡厅等待吉田回来的时间里，修二也看到有大量插着报社旗子的车辆在窗外来往穿梭。

大约等了一小时之后，吉田喘着粗气走了进来。

“辛苦了……怎么样？”修二立刻向擦着汗坐在桌前的吉田问道。

“啊，已经闹大了。搜查本部每隔两小时就会向记者团通报经过。因为刚才在等他们的通报，所以才晚了……根据最新的通报，情况大致上是这样的，”吉田一面翻看着从兜里掏出来的笔记，一面急匆匆地说了起来，“千塚的解剖结果已经出来了。死因是勒颈导致的窒息死亡，凶器则像是皮带，勒得挺厉害。不过，遇害者却没有抵抗的痕迹。左侧腹有瘀血，附近内脏有内出血，手脚上也有被绑过的痕迹。”

“哦，这些说明了什么？”

“也就是说，在千塚被勒死之前，凶手突然用拳头狠狠击其侧腹，致使其昏厥过去，之后又勒住其脖子。”

“原来如此，凶手是通过致其昏迷的方式抑制了反抗。”

“警方认为这大概是个深谙柔道的犯人。”

“也就是说，是打击了要害……那，他死了多久？”

“据说已死亡十五个小时。解剖结束是在下午两点，所以大致上是昨天晚上十一点前后遇害的。”

千塚离开旅馆时是昨日四点半左右。也就是说，他在六七个小时之后被杀。当时，修二已经回到了东京。

“尸体是在真鹤往根府川约两公里处的山崖西侧被发现的。”

“那，千塚的行踪呢？”

“我也正想说这个呢。山边先生，关于行踪的问题，现在搜查本部正在追查您的下落。”

“哎，我？”

“因为搜查本部知道，昨天在真鹤半岛检验完花房行长跟胜又司机的尸体后，您跟千塚先生还有玉野先生就在这真鹤站前下了警察的车，然后玉野先生赶往教团本部，千塚先生则跟您一起去了小田原方向。警方想找您询问一下千塚的情况，就往东京打了电话，结果您却不在家，他们似乎正在发愁呢。看来您来这儿时正好错过了本部的电话。”

“这可坏了。这么说，我已经被指名为重要知情人了？”

“您是曾跟他待在一起的最后一个人，所以他们必然想找您了解各种情况……您现在去一趟警署，把一切都说清楚，顺便再跟警方询问一下咱们想要了解的情报如何？”

“事到如今我要是不去露个面，极可能会被警方追查。那我待会儿马上就去一趟真鹤署，你先把剩下的情况再给我说说。”

“警方认为千塚的尸体是被车子拉到那里的。可是，具体是在哪里被杀的，即第一案发现场尚不清楚。警方现在正拼命确认遇害者的行踪。”

“杀人动机是什么呢？”

“这一点仍一无所知。本部已询问了千塚所经营的艺苑画廊，可是他的太太和店员都想不到丈夫被杀的原因……千塚带了两万日元左右的现金出去，可这些全留在钱包里，所以抢劫一说不成立。警方应该会去调查尚未明朗的个人怨恨关系。”

玉野的脸又在修二充满迷雾的大脑里出现。可是玉野的事情现在仍不能告诉任何人。

修二把自己昨日的行动告诉了吉田：自己跟千塚进入小田原的旅馆后，千塚中途接到光和银行东京支行加藤的传呼电话，出去后就再没回来，之后自己去解剖花房和胜又尸体的医院，结果却遇到西东刑警。不过他没有透露当时跟刑警的交谈内容。

修二去了真鹤署的搜查本部，昨日刚见过面的搜查课长看到他后先是吓了一跳。不过课长脸上立刻就灿烂起来，半推半搂地把他带进了另一个房间。

“您也知道，昨天跟您在一起的千塚遭遇了意外。”匆匆打完招呼后，课长接二连三地问了起来。什么跟千塚一起待在哪儿，分别时是什么情形，又是在何时何地分别的等等。

修二详细交代了一切。课长立刻跟一旁的警员使了个眼色。于是警员便默默地走了出去，大概是去给修二所说的旅馆打电话确认事实，还有联络光和银行东京支行加藤。

“课长先生，犯人的线索还没有发现吗？”等待电话的报告结果时，课长暂停了提问，修二索性主动询问起来。

“很遗憾，现在仍一无所知。刚才我们已经把此前的调查经过都通报给了报社的人了。”课长的陈述跟吉田的话一样。

“犯人先是一下击中了千塚先生的要害，然后勒死了他，是犯人用柔道的招数令他昏厥的吗？”修二问道。

“这个嘛，凶手会不会柔道现在还不清楚，不过他力量很大，即使不懂柔道，那样的力量也足以令人一时不省人事。”

修二想起了玉野的体格。玉野微胖，不可能拥有如此的力气。不过他会不会柔道并不清楚。

“您柔道方面怎么样？”课长笑着问道，眼神却是认真的。

“啊，一点都不会……并且，力气也不行。”

“也是。那个，我想问的是，您觉得谁可能会杀死千塚先生？”

“没有。”修二摇摇头。于是，课长也像模仿他似的低下头来。

“奇怪啊，千塚携带的两万日元安然无恙。如果不是抢劫那就是怨恨了，不过如今这方面的线索还未出来……我想问一下您跟千塚先生的关系。听说千塚先生收购您的画，然后再将其卖给花房行长，是这样吧？”

警察似乎已从艺苑画廊打探到了这些。只不过，由于艺苑画廊是做生意的，画的价钱方面并没有透露。事实上，千塚从花房那儿所收的货款金额，连千塚的妻子和店员大概也都不知道吧。

“没错。就是普通的画家跟画商的关系。”

“听说千塚先生是很能干的画商，那么，他有没有遭同行记恨之类的事情呢？”

“这些我一点也不清楚。其实画家对画商的事情几乎不了解，就连自己的画被以多少价钱卖给顾客也都不知道。有时甚至会在看到展览会上的价签后大吃一惊。”

“是吗？”

说到这里时，刚才的警员返了回来，把记录便条递给课长。

课长背着修二看着纸条，默默地点点头。旅馆的答复似乎跟修二所说的一样。

“我们刚才询问了旅馆。”课长从便条后扬起脸，“旅馆那边说的跟您所说的一样。不过您昨天好像等千塚先生等得很着急，在五点半左右就离开了旅馆。那之后您去了哪里？”

“我想知道行长先生跟那个叫胜又的人的尸体解剖结果，所以我就去了医院。毕竟行长先生是买我画的人，绝非无关之人，我自然也很惦记。实际上，本来我跟千塚先生约好了要一起去医院的，可他一直不回来，我就一个人去了。”

“在医院里遇到过什么人没有？”

“我找不到解剖室，就在那儿瞎溜达了一阵子，谁也没见。”

修二并未说出西东刑警的名字，因为他怕说出来后会给单独前来搜查的西东添麻烦，并且自己也不需要西东来做不在场证明。警察没理由会怀疑自己。课长若无其事地记下修二的话。

“课长先生，花房行长的行踪弄清楚了吗？”修二变成了提问者。

“是的，终于查清了。”课长停下铅笔，抬起头来，稍微沉思了一下说道，“既然您是发现人，那我就不妨告诉您，不过您可不能告诉其他人，尤其是报社记者，否则就麻烦了。事实上是这么回事。据说，就在花房行长失踪当日的下午五点左右，他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他说有事要出去，于是连自家车都没开，步行着出去了。”

“是什么人打来的电话？”

“据总机那边说，是个女人的声音，自称是秋野，说是要找行长先生。不过，总机方面不清楚那女人跟行长先生的通话内容。”

“秋野……”

“银行的人都说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总机也说以前从未接到过这个人的电话。银行的人大概觉得是行长私人方面的事情，所以就没有刻意询问他去哪里。结果，花房行长当天没有回来，次日也仍未见人影，银行的人这才担心起来，悄悄地开始查找。他们之所以没有声张，是因为行长是在接到一个女人的电话后单独出去的，他们怕让外人知道行长与女人的关系。由于是银行内部的秘密调查，所以直到四天后尸体被发现时为止，他们连警察都一直瞒着。”

“那，花房先生后来的消息就一点都不知道了？”

“是的。后来我们搜查了行长跟女人有可能幽会的场所，结果一无所获。”

所谓的幽会场所，指的是总行所在城市的酒店旅馆。

这时，警员又送来了新的记录。他们在询问了东京支行后得到了加藤的回复。

“加藤先生回复了。说是并未给千塚先生打过那种电话。”课长有点怀疑地盯着修二的脸。

“加藤先生是怎么回答的我不清楚，总之千塚先生就是这么说的，然后离开了旅馆。外线电话打进来时我在场。那个电话若是我来接的话就好了，可恰巧是千塚先生接的，所以我没听到对方说的事情。”

修二并不认为加藤的回答是在说谎。现在想来，一定是其他人以加藤的名义把千塚叫出去的。

“那我们再跟旅馆确认一下电话的事情。”课长当着修二的面毫不顾忌地说道，然后把警员又打发了出去。

“话说回来，千塚先生昨天有那么急的事要见加藤吗？”搜查课长又问道。

“有没有事我并不清楚，不过，毕竟加藤先生是东京支行行长的秘书，行长出了这种事，加藤先生当然会过来。而千塚先生从以前就跟加藤先生很熟，所以跑去接他。千塚先生也曾跟我说过，光和银行的高层们今天肯定会来，所以怎么也得去接一下才行。”

“如果说是以加藤先生的名义打电话把千塚先生叫出去，那就说明此人很了解个中底细。”

“我想是这样的。”

修二在心里反复体会着课长的话。如此了解底细的人究竟会是谁呢？是银行内部的人？还是以前曾在银行待过的人？

他的脑海里总有玉野文雄的影子……

警员回来了，他把询问旅馆的记录结果递给课长。

“据旅馆方面说，从外线打进的电话听上去是男声，自称是加藤，说旅馆里应该来了一个名叫千塚的人，能不能给叫一下……可是，您跟千塚先生是事先就预定好了要去那家旅馆的吗？”

“根本就没有预定，我们是随便找的一家。应该是旅馆联系加藤的，如果说打电话的人不是加藤的话，对方怎么会知道千塚先生跟我呢，啊，我倒是无所谓，对方怎么会知道千塚先生进入那家旅馆呢？真是奇怪。”

自己会不会是被跟踪了？从刚才起修二就对这一点抱有疑问。那完全是偶然间走进的一家旅馆。

“大致情况都清楚了。哎呀，为了了解您后来跟千塚先生的行踪，我们都找了您好半天呢。真没想到您本人会主动过来。”

课长说着苦笑了起来。然后他点头致谢，说如果调查有所进展的话说也许还需要帮忙，到时候也拜托了。

离开房间时，为防止让新闻记者们盯上，课长特意叮嘱修二走后门。

当修二返回刚才的站前咖啡厅时，吉田正喝着咖啡。从咖啡还没怎么喝的情形来看，他似乎也是刚刚返回到这里。

“怎么样？”吉田笑问道。

“托福托福啊，重要知情人的帽子摘下来了。”修二笑着坐下来，“吉田先生，我弄清楚了花房行长失踪前的情况。课长悄悄告诉了我，好像他还没告诉新闻记者呢。”

吉田听着修二的复述，说道：“山边先生，俗话说，事件的背后总会藏着一个女人。您有没有关于年轻女人的线索呢？”

“这个嘛。”修二应了一声，萩村绫子的脸在他眼前清晰地浮现出来，“好像也没什么线索啊。”修二对合作者撒了谎。

二人在真鹤定了家旅馆。

修二惦记起玉野文雄的情况。他十分想跟玉野见一面，这种想法不是现在才有的。这次事件，玉野是关键。自己有一大堆事情都想找他问问。

次日，吉田出去之后，修二便给普陀洛教团本部打了电话。他想好了，如果对方不接电话的话自己就亲自上门。

修二让教团接线员帮忙转接宗务局的玉野先生，结果对方回答说他外出了。修二又问去向，对方说不知道。又问什么时候回来，对方还是说不清楚。既然接线员搞不清楚，修二便请求直接与宗务局的人通电话。

不多久，一个男人的声音传了过来。接线员似乎已把修二的事情转达给了宗务局的人。

“这里是宗务局，您是哪位？”电话里是一个冷淡的男声。

“我是教团委托画壁画的画家，前天还跟玉野先生在一起，我叫山边。玉野先生外出了吗？”修二尽量客气地问道。

“是的，外出了。”听到自己是教团委托画壁画的画家，对方的语气也稍稍客气了一些。

“请恕冒昧，您怎么称呼？”修二问道。

“我是宗务局的西村。”对方说着名字，完全是不情愿的语气。

“不好意思，请问玉野先生去了哪里？”

“具体去处我不清楚。”

“他没有跟您联系？”

“没有。”

“那，他什么时候会回来呢？”

“这个也不好说……”

“玉野先生是今早出去的吗？”

“大概是吧……”

无论问什么对方都含糊其词。不过，修二觉得对方并非真的不知道，一定是在刻意隐瞒。

“我有事务必要见一下玉野先生，我若是直接去你们那边，能不能见到他呢？”

“这个我就不好说了。毕竟他本人现在不在。”

玉野文雄好像离开了教团本部。修二有些不安起来，不过却弄不清为什么。或许玉野只是普通的外出吧，但修二的直觉告诉他，玉野也许再也不会回教团本部了。

难道是自己多虑了？接电话自称西村的人是宗教团体中常见的那种保密主义者，也许他并不想让外部知道宗务主任玉野的行动吧。他的回答中带有明显装聋作哑的感觉。

另一方面，正因为玉野不在，才让修二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这也太巧了吧？作为事件漩涡中心的人物，玉野竟能平安无事地躲在教团里，怎么想都不可能。

修二以自己的判断想象着玉野的去处。或许他是去投奔光和银行的总行了？也可能是去了东京？修二的眼前仍浮现着玉野看到花房悬在半空中的尸体时惊慌的样子。那不像在人前演戏，是真的受到惊吓时的表情。玉野的确掌握着破解事件的钥匙，不过却与花房行长的惨死并无直接关系。当时他的惊愕便是佐证。

这么说，事情的背后很可能还有连玉野都不知情的另一面。玉野所不知情的内幕，会不会与他的下落不明有关？

无论是去光和银行的总行还是返回东京，修二都嫌麻烦。他觉得不管自己去哪边都不会找到玉野。就算是给两边的银行打电话，他们大概也不会跟自己说实话。

这时，他忽然想起了真鹤警署。说不定玉野会去真鹤署？

如果说事件中真的有玉野不知情的部分，那他完全有可能去真鹤署的搜查本部打探。既然玉野已经被深深地卷进了这次的事件，那他会根据自己手头掌握的材料去探听搜查本部的口风。修二急忙掐灭烟头。

坐出租车来到真鹤署后，他立刻提出要面见搜查课长。今天新闻记者的身影们稀疏了很多。当突发事件引起的亢奋消退下去之后，记者们顿时像退潮一样一哄而散。

搜查课长正一脸疲惫地坐在椅子上，面带着一种享受着这终于回归的平静的表情。

“啊，原来是您啊。”课长一面用牙签剔着牙，一面用倦怠的眼神看着修二。桌上放着炸虾大碗盖饭的空碗。

“怎么样，调查有进展吗？”修二仗着自己是发现人的特权，毫不客气地问道。

“没有，还是在五里雾中啊。”倦怠的不止是那眼神，课长连说话都昏昏欲睡似的。

“那可真麻烦了。”

“这是本警署筹建以来最大的案件。在两人接连遇害之后，您的一个同伴也被杀了。我们已经不知道该从何处着手。”

不知为何，搜查课长的警惕心似乎变弱了，对修二说了实话。

“是啊，连我也没有想到，曾和我在一起的千塚先生居然也被杀害。我因为实在接受不了这个打击，就没有返回东京，而是住在了这边。”

“我们这边也有些不知所措。毕竟平常这里什么案子都没有发生过，我们每天都是优哉游哉的。如今偏偏有这种大案发生在这地界上，真不知倒了什么霉。”

“刑警们都在奋战吧？”

“是啊，全都出动了。我们还请了县警署那边来支援。眼下正拼命地走访调查呢。出了这样的案子，除了走访调查似乎也没什么办法。”

警方认为，无论花房行长还是胜又司机都是在别的地方被杀后抛尸在真鹤岬断崖上的，所以正在拼命寻找第一现场。如此说来，千塚是否真的是在国道沿线的酸橙摊里被杀也无法肯定了。第一现场可能也在别处。

修二知道从搜查课长那儿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于是就把话题转到了玉野文雄。

“那么，普陀洛教团本部的玉野先生来过这里没有？他也是在船上发现花房行长和胜又的尸体的人之一。”

“就是在真鹤站跟你们二人分别的那位吧？”

修二从搜查课长漫不经心的回答中已明白，警察根本就没注意玉野。

“没错。事实上，我刚才给教团本部打了一个电话，结果对方却说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因此我就想，他有没有可能到这边来了呢？”

“没，没有来过。”课长漫不经心地答道，完全一副这种男人与我们没何干的口气。

“是吗？”尽管修二有些失落，可他还是重新振作起来问道，“从那以后，警署这边就没有把玉野先生叫来问问情况吗？”

“情况？啊，目前没有这种必要。发现时的始末当时都已经问过了，也没有必要再问了。”

在千塚的案子上，课长根本就没有把玉野文雄考虑进去。对玉野感兴趣的只有西东而已。

说起这西东刑警，他是不是真的直接回了东京呢？修二忽然又在心底猜疑起来。

“多有打搅。我或许还会过来拜访的。”

“您打算在这儿久留吗？”搜查课长用怀疑的眼神望着修二。

“我的熟人就这样接连被杀，我也无心回东京了。哪怕是闲待着泡在澡盆里，我也宁愿待在这里，直到调查有眉目。”

对于他的这句“直到调查有眉目”，搜查课长似乎十分不快。

修二离开警署后，打车径直去了普陀洛教团本部。他心神不定，无论如何也想了解一下玉野文雄的情况。

不知不觉间他已来到寺院正门前。下了出租车，修二走进正门，踏着白色的碎石子朝宗务局的建筑走去。里面的情况他大体上都熟悉了。

修二告诉入口处穿着竖领衣服的传达人员，说要面见西村先生，然后递出了名片。自己是教团委托画壁画的画家，对方不会硬赶自己出来。

五分钟后，他终于被带进了迎客馆。跟当时与玉野会面的地点一样。

在椅子上坐了十来分钟后，一名男子从入口出现。男子四十岁上下，四方脸，矮个儿。他自称是西村，与修二面对面坐下来。

“之前打电话打搅您了。”修二低头致歉道。

“没事，也没帮上您什么忙。”名叫西村的男子说道，脸上带着不欢迎的表情。他有一种长期在本部工作的宗教人独特的风貌，而不像玉野那样是中途混进去的。

修二追问玉野的下落：“玉野先生是什么时候外出的？”

“事实上，他从前天晚上就不见了。”

“前天？这么说，是因为这边的工作关系？”

“也不一定。”

“那就是说，是私事了？”

“啊，算是吧。”

“您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吗？”

“不清楚。我也在等他的联络呢。”

“玉野先生住在这本部里吗？”

“是的，这院子的后面有干部宿舍，干部们就住在那里。当然，家在附近的就不一定了。”

“玉野先生以前不是这里的人吧？我想，他大概是中途加入的吧？”

“是的。事实上，是由于某方面的推荐。”

“您所说的某方面指的是光和银行吧？我知道，玉野先生以前曾为光和银行工作。”

“这些我就不清楚了。总之，我听说是有某方面的推荐。”

“请恕我问一件无聊的事，玉野先生的太太也和他一起住在这儿的宿舍里吗？”

“他是单身。”

“哎？我听说他有太太啊……就没有年轻女性前来造访过他吗？”

“您说的是他的妹妹吗？”

“妹妹……”

“她倒是会经常来玉野先生的宿舍，为他哥哥整理一下房间啦，洗一洗积攒的衣服之类的。”

“那，她名字叫什么？”

“名字我就不清楚了。”

“他的妹妹平时都待在哪儿呢？”

“听说是东京。差不多一周来这儿一次。”

“这个妹妹，是玉野先生的亲妹妹吗？”

“您为什么会这么问？”

“啊，因为我听说玉野先生并没有妹妹。”

“不过，样子看着倒很像。”

“那，最近他的妹妹来过这里吗？”

“我没有仔细了解过，不过，五六天前好像曾露过一次面。”

“五六天前？”

萩村绫子真的是姐夫和玉野的妹妹吗？玉野跟绫子的脸型相差很大。不过，这里或许也有随父亲和随母亲的差别吧。

离开教团本部的修二在真鹤站前忽然遇上了吉田。

“咦！”

“我正要找你。太好了，居然能在这儿遇上。”吉田气喘吁吁地说。

“怎么了？”

“来，这边这边。”吉田把修二拉到候车室，“其实山边先生，我刚打听到一件怪事，因此才急忙来通知你……”

“……”

“在从小田原通往箱根汤本的大道上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啊，事故本身并不主要……”

二人坐在角落里低声地交谈着。这儿的乘客上上下下十分嘈杂，在一旁等待电车的人也各说各的，所以反倒不用担心悄悄话被人听去。

“发生在小田原与箱根大道上的交通事故，跟这次的事件有关系吗？”修二问吉田道。

“有没有关系还不清楚，我先把听来的传闻照原样给你说一下。当然，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事似乎远不止单纯的事故那么简单。”

吉田把偶然从热海那里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

事情发生在前天傍晚五点多。在小田原通往汤本的大道一侧上有一条人行横道，来自热海的A某驾驶着自家车行驶时，前方的车辆突然停了下来，因此，A某也匆忙刹车，可已经来不及了，轻轻地撞上了前面的车子。前一辆车是因为有人过人行横道才紧急刹车的。追尾时，热海的自家车由于受到轻微的撞击，驾车的A某便下了车子。可是，前面的车子却像是没有注意到追尾似的开走了。

正直的A某便追上前行的车子，鸣响了喇叭。前面的车子却仍在行驶，由于A某拼命地鸣笛，那辆车才终于停了下来。

A某下车一看，只见在前面驾车的是一个罩着薄围巾的女子。当时明明已是傍晚时分，对方却仍戴着太阳镜。当然，最近戴墨镜赶时髦的人比比皆是，这也不足为奇。A某便很礼貌地隔着车窗告诉了对方发生了追尾。然后A某绕到前面车子的后部，检查受损部位。保险杠稍微瘪下去了一点。这时，前面车里的女人下来了。

由于A某是追尾的责任方，他便向其道歉，并提出自己来赔偿。换保险杠至少得花一万两三千日元。可是，女人却说不需要赔偿。但A某硬是拿出一张一万和一张五千的钞票，怎么也要让对方收下。尽管前面的车子是紧急刹车，可由于人行横道上有人，这也可以说是理所当然的。

女人却坚绝不肯收，真是近来少见之事。尽管觉得过意不去，可没有办法，A某便向女人低头致歉。女人却匆忙返回驾驶席。当时，A某无意间瞅了一眼座席的车窗，发现座席上躺着一个人，身上盖着毛毯。

A某怕刚才的撞车影响到乘车人才看了车窗一眼，结果发现有人睡在那儿，便担心地问了起来。结果女人说是病人，可是她却连病人的样子看都没看一眼就说了一句“没事”，然后径直钻进车子，疾驰而去……

“其实这也算不了什么，只是觉得有点奇怪才说的。尤其是盖着毛毯的病人横躺在后部座席上这个情形，实在是让人生疑。”吉田评论道。

时间正好是千塚不在的那个傍晚，这让修二心里也嘀咕起来。特别是驾车的是一个年轻女人，这更让他忐忑不安。加上时间是下午五点多，这也正是在千塚离开小田原旅馆的半小时之后。

“那个女子的车子被人从后面给撞了，保险杠都瘪了，却连赔偿金都不要，而是急匆匆地驶去，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

“是啊。”

修二的眼前不由得闪烁起萩村绫子的面孔来。莫非是因为，若是要赔偿金的话，她就必须得说出住址和名字？

“当然，人都会有各自的急事，所以有些人即使车后部多少有点受损也不去计较。可是，山边先生，把病人从小田原运到箱根方向去，你不觉得这有点奇怪吗？若是反过来的话倒可以理解，小田原那边才会有好医院啊。”

“是啊。”修二逐渐被他的话所吸引。

眼下仍不清楚千塚被杀的地方。发现尸体的卖酸橙的小棚子只是遗弃场所，不可能是杀人现场。这么说，难道千塚是先被打昏，失去意识后又被车子拉到了别处？萩村绫子的面孔在修二的眼前扭曲了起来。

“那，车型是？”

“车子是T公司的六三年车型。有点旧。”

“车牌号呢？”

“这个，A某说并未仔细去看。当然，肯定不是出租车。A某也说，自己是一时头脑疏忽才遗漏了。可是，倘若对方要求A某赔偿的话，他当然就会去看车牌了。因为事情就这么不了了之，所以他也就没有确认。”

女人之所以匆匆逃走，大概也是考虑到信息暴露多了会惹麻烦吧。

听说车子是驶向汤本方向，修二不由得想，它的目的地究竟是哪里？倘若要杀害失去意识的千塚，晚上的箱根随处都可以进行。不过，主干道路即使在半夜里也会有车子路过，所以车子一定会进入岔道吧。

“吉田先生，”修二突然说道，“咱们买张这一带的地图吧。”

“我刚才也在这么想呢。”

吉田爽快地站起来，去小卖部买了一张地图回来。

打开地图，二人仔细地研究起来。从宫之下往右是仙石原，属于湖尻方向。往左则是元箱根、十国岭方向。无论哪一条道，荒凉的地方都很多，都不缺适合杀人的地方。而且千塚当时不省人事，应该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说不定就是这条道吧。”修二指着地图说道。

“哦，这是到汤河原的路。不错，这么一来，出了汤河原后就能到达国道沿线的现场了。”吉田也喃喃起来。

“不过，即使不走这条道也能返回小田原，沿国道往西去。”

听修二这么一说，吉田陈述起自己的意见：“嗯，你说得对，她也许绕过安挂山跟大观山，来到奥汤河原。这条路最近已铺修好了，即使在夜里她也能安全通过。”

“不过，从时间上来看，那车子来到大观山一带的时间应该是六点前后。因为到了晚上，一个女人难免会感到害怕。那条道即便是白天也会有野猿出没。”

此时，修二的脑海里不再浮现萩村绫子的身影。

“不对，当时也许不只是那女的一个人，也许还会有别的男人乘坐在车上。这样想会更自然一些。”

“……”

“这么说是因为，千塚的侧腹遭受了致命一击。解剖结果也是这么说的。倘若用的是柔道的招数，犯人就很可能是个男人。虽然说最近也有女人在学习柔道，可若要使出让千塚一击昏厥的招数，应该还是一个男子所为。他是开着另一辆车驾车赶往箱根的。女的则把昏迷的千塚放在座席上，盖上毛毯，驾车赶往箱根与男子会合。到碰头地点后，男子再乘进车子，然后在箱根的山里把千塚先生杀害。也就是说，从小田原驶向汤本方向的女人，是在赶往男人所在地方。杀掉千塚之后，二人又把尸体放进车子，开到汤河原，把尸体丢弃在售卖酸橙的小棚子里。”吉田喘着粗气，似乎为自己的推定感到兴奋。

那个男的究竟会是谁呢？

只可能是玉野文雄。他现在下落不明。除了玉野与绫子之外，还会有谁呢？

“咱们把这件事通知给搜查本部吧。”吉田说道。

“不，还为时尚早。”修二慌忙制止，“我想尽量靠我们自己去查明真相。”

“我赞成。我也想靠自己。”作为一名新闻记者，吉田也一直想一鸣惊人，“可是这只是凭一点传闻作出的大胆猜测而已啊。”吉田突然没了底气，“就算把这些材料交给搜查本部，或许人家连理都不理呢。”

“唔，我们尽量自己来调查……若是知道那女人开的车的车牌号就能查出其真面目了，真可惜。”修二说道。不过，他忽然又觉得松了口气。他想尽量避免追查萩村绫子，大概因为他并不想看到预想的悲惨结局吧。

“是啊，若是能知道的话就好了。T公司的车都是大众车型，抓不住特征，所知道的只有六三年车型这一点。”吉田也抱起胳膊，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口中叫了起来，“啊！山边先生，难不成，那辆车子是从别处租来的？”

“从别处？”

“说到六三年的旧车型我忽然想了起来，就是经常在驾车俱乐部等地方租赁的那种出赁汽车。小型的出赁汽车行没什么好车。说不定那车就是租的。”

“这个……”修二被这种说法所吸引。

“从犯人的角度来说，自己的车牌号可能有露出蛛丝马迹的危险，因此自然就会想用别处的车。而借用朋友或是熟人的也容易暴露，因此租车才是最安全的。”

“这么说，就是这附近的出赁汽车行了？箱根一带倒是有很多租用车。”

“不，箱根就在现场附近也很危险的，犯人不会冒这个险。我想，会不会是东京的车呢？”

“东京的车？特意从那边开过来？”

“你看，不是说杀死千塚的是个男的，而开车的则是女的吗？我觉得，很可能是女人从东京租了车然后开到了这里。当然，是在跟男犯人约好了时间和场所之后。”

“……”

“山边先生，看来搜查本部目前是破不了这个案子了，所以咱们就趁这个时间回一趟东京找找那边的出赁汽车行吧。不费事，保险杠不是凹下去了吗，只要照这条线索来找就行了。”吉田振奋地说道。

东京的出赁汽车行很多。不知该从哪里下手。若是一家家地调查势必得花大量时间。吉田提议先按线索打电话试试看。在从真鹤乘上的列车里，二人商量出这个办法。

修二回到东京的家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喝了点威士忌后他躺下沉沉地睡了过去。连日的疲劳全都积攒到了一起。

次日早晨十点左右时，修二被大婶给叫了起来，说是有吉田的电话。

“我已经弄清楚了。”听筒里突然传来吉田兴奋的声音。

“哎？弄清楚了？”

是那嫌疑车辆的出租行。吉田到底精力充沛，看来是不知疲倦地一直在调查。

“这么快就弄清楚了？”修二吃惊地说道。

“呀，其实很简单。从犯人的心理角度来说，他们肯定是想尽早赶往箱根对吧？如此一来，那就应该是东京的西侧了。我想差不多会是品川、目黑方面。结果竟让我一下给猜中了。我以保险杠凹陷为特征询问出赁汽车行，结果就查到了品川的G俱乐部。对方说的确有符合我描述的车。”

“是在什么时候租的？”

“千塚的尸体被发现的前一日。他们双方约好，从当日的上午八点起租用两天。这是电话里说的，详细情况不清楚。跟我一起去看看不？”

G俱乐部在品川高轮国道的尽头。十二三台不太新的车子排列在广场上。修二跟吉田在一间小小的办公室见到了负责人。

“没错，的确是这一天。”负责人查了账面后，肯定了嫌疑车辆被借出去的那天就是千塚在小田原失踪的同一天。

“承租人是一名二十四五岁的女性。蒙着薄围巾，带着太阳镜，不过，却穿着土气的灰色连衣裙。似乎是一名相当漂亮的美女，不过，由于围巾和太阳镜的遮挡，看不清真面目。”

“保险杠瘪下去了？”

“是的，损坏得比较厉害。那个女的在次日下午一点左右把车还了回来，立刻就给了车辆损坏维修费，比我们这边需要的钱还多。”

“那辆车怎么样了？还在这儿吗？”

“现在已送交维修厂。跟您所说的一样，是T公司的六三年车型。”

“借主就女的一个人吗？”

“租的时候似乎还有一个男的在对面等着她，不过人没有进来。”

“男的？”二人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的。您看，当时他就站在那儿。”负责人用手指着二十来米远的对面说道，“我们从这边看那名女性把车子开到那边后停了下来，那个男的就乘了进去。”

“知道是什么长相吗？”

“鸭舌帽戴得很低，看不清长相。并且，离这儿太远，看不清楚。”

“穿着西装吗？”

“没，穿的是红色的运动衫和灰色的裤子，差不多就是这样。”

至于其他的，这名负责人也不知道了。不过，跟萩村绫子搭伙的人除了玉野不可能有其他人了。而现在玉野也已下落不明。

如此一来，就得查一下千塚被杀当夜，玉野的不在现场证据了。也就是说，要查明玉野当时是不是待在真鹤的教团本部里。

“这边还存着租用车辆的那女人的名字和驾照编号吗？”正当修二在呆呆思考的时候，吉田询问起重要的一点。

“哎，有。”负责人翻找着账簿。修二和吉田一起紧张地盯着。

“找到了。就是这个。”

二人的视线顿时投向账簿上的文字：

台东区浅草马道一之×××。渡边关子。二十四岁。目的地，热海、伊东方面。驾照编号A621199

二人相视一眼。

“您是验看了那名女子的驾照后记下来的吗？”尽管很失望，修二可还是叮问道。

“这个……”负责人面露困窘之色，“说实话，我并没有看。”

“什么，没看？”

“是的。那客人说她把驾照忘在朋友家了，说是因为换衣服给忘在口袋里了……还说这儿离朋友家很近，回头到那儿去拿，路上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于是我就照对方所说的记了下来。这种情况我们经常会遇到，因为我们相信客户，毕竟即使让巡警抓住，也是本人的责任。”

男负责人似乎对付不了女顾客。

“保险杠具体损坏情况如何？”

“正中间凹下去了一点。不过，您也知道，即使这样也得重新镀金，所以花费跟重新换掉基本上差不多。”

而这维修费，女人给的比负责人要的价更高。

“除了保险杠之外，车子还有没有其他异状？”

“没有。”

“我所说的并不是外，而是内部。比如说，座椅和衬垫上有没有洒落的东西？有没有细微的血迹。”

“血迹？”负责人睁大了眼睛，“怎么会呢？没有沾这种东西……怎么，出什么事情了吗？”年轻的负责人吓了一跳。

“啊，不是这个意思……那，座椅上有没有掉上毛毯的纤维之类的东西呢？”

“这个倒是没有注意。”

修二想，倘若负责人在车子返还后立刻就详细检查，或许会在座席的角落里发现毛毯的纤维。不过，总之，从这里借出的车辆是在千塚的尸体被发现的当天下午一点返还回来的，最起码这一点得到了确认。

“车子返还回来时，那名借车时曾站在远处等待的男子出现了吗？”

“没有注意。当时正赶上忙碌的时候，所以也无暇注意周围。”

修二催促着吉田离开了G俱乐部。

“越来越有意思了。”吉田很是兴奋，照例喘着粗气。

“为谨慎起见，咱们先去浅草马道一之×××那地方找那个叫渡边关子的人核对一下。”

“不，找当局问一下驾照的号码会更快。”

“那倒也是。”

真不愧是新闻记者。一看到公用电话，吉田便跑了过去。

这个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

“所谓的渡边关子纯粹是胡扯。那个驾照号码的持有人是西荻漥一家食品店的老板，是一名四十二岁的男子。”

“我估计会是这样。好了，用不着专门往浅草那边跑一趟了。不过，为谨慎起见，我们还是给对方发一封询问明信片吧。虽然肯定会带着查无此人的浮签被退回来。”

二人走进一家小咖啡厅，挨着坐了下来。

“根据车子在小田原通往箱根的大道上被追尾的时间，可以推测千塚是出了旅馆之后立刻就被塞进了车里。座席上裹着毛毯的人肯定就是千塚。”

修二对此也没有异议。

“恐怕，他是在离开旅馆不久之后被打昏的吧。因为犯人不想被人看到与千塚待在一起。然后犯人乘出租车直行箱根。随后女人带着千塚慢腾腾地驾驶。追尾事故就发生在这途中。”说着，吉田把铅笔的尾部顶在下巴上沉思了一会儿，又开口道，“恐怕男的等候在塔之泽或者宫之下那一带，然后钻进女人开来的车里，一同前往行凶现场。我想应该是在车内下的手，场所则是在避开其他车辆往来的地方。然后就跟您所说的那样，那辆车去了奥汤河原。这样赶到那间小棚子去花不了多少时间。”

“把尸体扔到国道一边的小棚子里，这或许是从一开始就计划好的。”修二说道。

“为什么？抛在山里的话不是更好吗？被人发现得会更晚。”

“不，这样犯人反倒会留下踪迹。若是在箱根行凶，车子爬上箱根，一定会被注意到。”

“不错，我居然没意识到这点。抛尸国道还能掩盖第一杀人现场。”

“并且，还有一个理由。”修二说道。

“什么理由？”

“花房行长和胜又司机的尸体是在真鹤岬发现的。次日早晨，又在不远的地方发现了千塚遇害的尸体。我想，他们的目的就在这里。也就是说，他们想让人们产生一种错觉，让人觉得花房先生和胜又司机被杀的第一现场跟千塚的是一样的，其目的就是扰乱搜查本部的视线。”

“不错，完全跟您说的一样，谁都会把这三宗杀人案件联系起来，甚至会认为杀人现场是差不多相同的地点。真鹤署搜查本部的课长彻底慌了。或许这种效果也是其目的之一。”

二人相互对视了一下，不约而同地想到了玉野。

玉野在真鹤站与修二和千塚分别之后直接回了教团本部？不对，就算回去了，他会一直在里面待到晚上吗？

“山边先生，看来我们还需要调查一下玉野的不在现场证据。”吉田带着坚定的眼神说道。

昨日去教团本部跟那个名叫西村的人会面时，只听他说玉野前天就外出了。也就是说，他从发现花房和胜又的尸体那天晚上出去后就没再回来，也不清楚他的下落。

当时要是再深入追问一下就好了。

修二想给真鹤的普陀洛教团本部打一次电话试试。

“玉野当晚离开教团本部后就没回来，这很奇怪。离开本部的时间很是可疑。”吉田说道。

“都是我大意了。玉野很可能跟犯罪活动有关联。也就是说，如果他跟我们在真鹤站前分别后暂时先回了本部，然后立刻又出去了，那就很可疑。我得问个明白。”

修二让咖啡厅的老板拨通了真鹤的电话。

教团本部的总机接了电话。修二立刻要其转接宗务局的西村。

“我是西村。”昨日的声音又从听筒里传来。

修二报出自己的名字，又对昨日的接待致了谢，然后问他玉野是在四月二十六日的何时离开本部的。

“这一点我们这边也刚刚调查过，因为玉野先生至今仍未回来，有许多工作上的事情必须要问他，我们也正在发愁呢。结果我们找了个知情的人一问，说是玉野先生从真鹤署回来后立刻就又出去了，他回来时曾去过一次干部宿舍，还让当时搭乘回来的出租车在宿舍门口等着。”

教团本部似乎才刚弄清这一点。修二问道：“出去的时间大约是几点左右？”

“我想是四点以前。”

如果是四点以前，那正好是修二跟千塚一起进入小田原的旅馆稍事休息的时间。以加藤秘书的名义打给千塚的电话就是在这之后，时间上完全说得通。他之后把千塚拉上车，再行凶，时间上也绰绰有余。而自那以来，玉野就始终没回来。

“原来是这样。那么，我还有一件事想问一下，在这之前的晚上，也就是四月二十五日的夜晚，玉野先生在不在本部？”

这是非常重要的一点。也就是说，如果玉野当晚外出，次日一早就出去，那么他就可以在品川的出赁汽车行跟那个女的一起出现。

“四月二十五日他是在外面过的夜。”西村明确回答道。

“在外面过夜？”修二心跳加快，声音也不禁高了起来，“确定？”

“岂止是确定，甚至还有其本人递交的请假申请呢。”

“住在哪里？”

“写的是东京。”

“东京？”

修二一一确认了一遍。如果当晚玉野是住在东京的话，那么次日早晨八点左右跟那个女人一起赶往出赁汽车行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您知道是东京的哪里吗？”

“他好像说是有急事就出去了，我不清楚住宿地点。毕竟他是干部，而且也已经交了请假申请，所以我们也不好过问。”

看来，这还是一个十分尊重个人自由的教团。

“原来是这样。就是说，现在仍没有玉野先生的消息？”

“所以我们正发愁呢。因为以前从未发生过这种事。我们猜测是不是去光和银行了，于是就试着给东京支行打了个电话。结果对方说他没有去过。然后我们又给总行打电话，结果也是一样。”

看来本部的西村知道玉野跟光和银行的关系，所以他才如此打电话询问。这倒是省去了修二打电话的工夫。

“然后，我还想问一下，”修二又问道，“玉野先生会柔道吗？”

“柔道？”面对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对方似乎十分迷惘，“不会，不像是懂柔道的样子啊，既未听其本人说起过，我们也从未看见过。”

“原来这样。那么，他臂力很强吧？”

“这个嘛，感觉也不是很强啊……”

从目前看来，只问这些就已经足够了。

“我以后也许还会打电话打搅……”

当修二说到这里的时候，对方电话里似乎吵嚷了起来。修二已经说完挂断电话前的寒暄，对方也就匆忙应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吉田也在一边听着，猜测出了大致情形。

“这个玉野越来越可疑了。”吉田兴奋起来。

“不过，听刚才的电话里说，玉野似乎既不会柔道，臂力也不是特别强。”修二说着抱起胳膊。

或许是萩村绫子会柔道吧？

吉田去厕所的时候，修二从一旁的篮筐里拿起今天的早报。在家时没来得及读。

他最先翻开社会版，想看看之后有没有新的事件发生。从那以来，他的思想意识俨然成了一名刑警。

虽然并无重要的报道，但报纸角落里一个小标题却映入了他的眼帘：

妻子伤害丈夫 事发小田原

内容说的是：小田原一名渔民的妻子（32岁）用一把厚刃菜刀砍伤了丈夫（37岁），丈夫为此休养了一星期。原因据说是憎恨丈夫出轨。

这是司空见惯的夫妇吵架，修二却关注起这件平凡的报道来。也许是小田原这个地名吸引了他。就在他不由得思考起来时，吉田从洗手间返了回来。

他看到放在桌子上的报纸问：“上面刊登了什么奇怪的消息吗？”

“看看这个。”修二把那篇小报道拿给他看。

吉田粗略读了一遍，没有产生兴趣。于是修二说道：“吉田先生，这虽是普通的夫妻吵架，不是什么大事，可我总有点在意。”

修二往端来的烤面包上抹着黄油。

“为什么？”

“我对这个小田原总有点放心不下。也许是因为那起真鹤岬事件让我多少有点神经过敏了。”

“是因为小田原离真鹤岬近的缘故吗？”吉田嘴里塞着面包，视线落到报纸上，“啊，还有，出赁汽车的追尾事件也是发生在小田原附近。”

“是的，报道中的渔民似乎给了一些暗示啊。”

“暗示？是说跟那起杀人事件吗？”

“我还不清楚，不过，总觉有个朦朦胧胧的想法在大脑里曼延。”

“明白了，那咱们再去一趟真鹤或是箱根方面吧。顺便去一趟小田原，稍微打听一下情况也不错。”

修二也觉得待在东京什么也做不了，就赞成了吉田的提案。

“既然很在意，那最好就是去看个究竟，否则会后悔哦。这也是我工作上得来的经验。”吉田急匆匆地啃着面包说道。

吉田一个电话打给了小田原分社，说自己大约两小时之后会去那里，在此之前希望对方把早报上刊登的渔民妻子伤害丈夫一事调查一下。报社这种机构可真是方便。

乘电车抵达小田原时已是下午两点。来到分社后，修二如往常一样被领进了杂乱的编辑室。

“你调查这种无聊的夫妻吵架伤人事情做什么？这种报道都是滥竽充数的。”清瘦的分社长讥笑着问吉田道。

“有点事情……”吉田则含糊其词地笑笑。

分社长于是把夫妻吵架的原因告诉了他：渔民丈夫跟附近一渔民的妻子一直关系暧昧，因此家里常常闹翻天。五天前，暧昧对象的丈夫因心脏病突发去世。由于暧昧对象变成了寡妇，妻子觉得自己的丈夫肯定会越发跟那女人亲密起来，于是嫉妒至极拿菜刀砍伤了丈夫。

“您知道暧昧对象的名字吗？”修二从一旁问道。

“知道。”分社长虽然觉得奇怪，可还是把那女人的名字写在稿纸上递了过来。

来到外面后，吉田立刻问修二道：“打听完后有什么打算？”

“她丈夫是在五天前因心脏病突发去世的对吧？我想见她一面。”

吉田沉思了一下，接着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山边先生，说不定还能有意外收获呢！”他仿佛终于明白修二的心思似的微笑起来，“我现在就打出租车到她家去一趟。我一个人去找那女人询问，不用小题大做。你在车站等我一下，若是两个人一起去的话，很可能会引起对方的警惕。”

修二也觉得有道理。“那，趁这个时间，我去查看一下出赁汽车追尾的现场，也正好打发时间。”

修二跟吉田约好一小时后在小田原站碰头，然后他便打出租车赶往汤本方面。这条熟悉的道路今天以另一番样貌映在眼里。车辆很多，其中还夹杂着好几台观光大巴。

修二问了一下司机，司机说车辆正面相撞的情形确实有，可追尾事故却少得多。到了他印象中差不多是事发现场的地方，果然看到了一条人行横道。修二让司机放慢车速，车辆缓行而过，以便他观察四周情形。

萩村绫子就是在这儿被追尾的。一想到这里，他眼前便不由得浮现出她的身影来，还有盖着毛毯横躺在座席上的千塚。

倘若在这一带就折返回去的话比较麻烦，于是修二让司机一直开到了汤本。从那儿返回车站后，仍不见吉田的身影。

又过了二十来分钟，只见吉田急匆匆地从车站入口走了进来。脸上笑眯眯的，似乎有收获。

“咱们到那边去说吧。”

吉田把修二带到候车室的一角。

“啊，山边先生，我真是服了你的直觉了。死于心脏病突发的那个渔民丈夫的确很可疑。”

“你是说死因很可疑？”

“也包括这方面……你先听我慢慢说。”

吉田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娓娓道来。

去世的渔民名叫大原治作。夫妻吵架的原因跟案子没有关系。

五天前，大原治作说他跟人约好了去拿钱，于是在下午三点左右出去，傍晚回的家。当时就说感觉不舒服，所以他妻子就叫了医生。可医生却左等右等都不来。大原痛苦难耐，还没等医生赶来就断了气。心脏病突发是之后赶来的医生所作出的诊断。

“这所谓的心脏病突发实在可疑。于是我就问太太大原下午三点左右去的地方是哪儿，结果太太说丈夫并未对她说过。”

修二不禁想起世田谷的中原医师来。更准确地说，是在听到渔民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之后想起来的。中原医师的事情吉田也知道，所以他才向太太询问了丈夫死前的去处。

“丈夫只说是出去拿钱，并没有告诉妻子去处，连对方的名字也没有透露。据说，丈夫大原当时揣着五万日元。”

“五万日元？这是什么钱呢？”

“这个嘛，是这样的。大约在八天前，有三男一女找到大原，说是想从海上远眺一下傍晚的海岸。”

“一女？”修二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一点很重要，快说下去。”

借用小田原的渔船从海上观光海岸的人并不少见，季节也不错。于是大原治作就答应下来，载上了四人。一个小时左右之后，那船就返了回来。当时的客人只剩了男女二人，另外两个男的登上岸去了大矶。大原收了一部分出船费，因为他交给了妻子两千，所以妻子知道这件事。大原当时说两三天后还有一笔钱要拿，回家后就突然痛苦地去世了。

“她还记不记得坐船人的面孔？”修二听完讲述后问吉田。

“我问过，说女的很年轻。至于长相，由于蒙着薄围巾竖着外套的衣领没看清楚，对了，她还戴太阳镜……跟出赁汽车的那女人一模一样。”

据渔夫的妻子说，其他三个男人都四十岁上下。到他们家来借船的是一个身体健壮的男子，剩下的都等在远处。

“那船真的去了大矶吗？”

“妻子说这是听丈夫说的。不过妻子没有乘船，这一点并不能确定。也许是客人拜托大原对别人声称他们是去大矶的吧……山边先生，也许那船实际上是从小田原去了真鹤岬？”

修二也持有同种猜想。

“并且，前来租船的健壮男子，很可能就是胜又司机。”吉田说道。修二也有同感。

“大概那三名男子就是花房行长、胜又司机和玉野吧。女的无疑是开出赁汽车的那个女人。时间上也跟行长和胜又司机的死亡时间吻合。吉田先生，似乎行长和胜又司机被杀的第一现场跟尸体发现的现场是同一个地方。”修二说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谜题渐渐解开了。”吉田抑制不住感情地答道。

“恐怕是玉野指使这个女人打电话把总行的花房行长诱出来的。记得吗？总行的人说，行长在接到女人的电话后就步行出门了。银行似乎理解成行长去见情人。”

吉田点点头之后又问道：“那个女的是玉野的女人吗？”

“或许吧。”修二面容苦涩，“总之，玉野让女人把花房行长带到了某处。至于行长是被什么花言巧语给轻易骗出银行，又是如何乖乖地去那里的，尚不清楚。但可以确定玉野跟胜又就等在他所去的地方。当然，花房行长以前就认识玉野。就这样，不知他们是以什么借口，决定从小田原坐船去看真鹤岬，于是四人就让那个渔民大原出了船。然后就登上了真鹤岬……吉田先生，我们一直认为尸体是经由陆地从第一现场运到真鹤岬角的那地方的，可没想到竟是从海上。既然是这样，再怎么调查私家车或是出租车都不可能有结果的了。”

“没错。可为什么一个多小时后就只剩玉野跟那个女的回来了呢？”

“应该是胜又司机胁迫花房行长爬上断崖，勒死他后把尸体吊在了树上。这样的话，玉野跟那个女人只需把行长和胜又带到真鹤岬的某处地方就行了。之后，胜又独自逃了出来。第二天，他毫无防备地去找玉野打算要钱。玉野杀死胜又后把尸体丢在了与花房行长相距不远的地方。”

“这么说，玉野跟胜又司机见面的地点就是真鹤岬的现场？”

“那里没有人会注意到。而且距离玉野所在的教团本部也近……我们已经前进了一大步。”

“太了不起了，毕竟我们的线索只是来自夫妻吵架的伤人事件而已。如此说来，大原船夫就是向玉野要钱去了。拿回来的那五万日元就是这个钱吧？”

“在放下行长和胜又后回来的船上，玉野告诉大原说回头还会给他五万日元，要他一定不要把真鹤之行的事情告诉他人。因为对于玉野来说，那两具尸体不定何时就会被发现。届时，也许船夫会传扬出去。而实际上，行长跟胜又的尸体却是在大原死后才被发现的，毕竟是那么偏僻的地方，对于玉野来说，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于是他把大原约出来，把钱交给了他。我想，投毒就是在这时候进行的，大概是放入啤酒或是其他东西里让他喝下去。肯定还是那种洋地黄之类的药物吧？”

“的确。这样说，对高森投毒的药物跟给大原的是同一种，因而犯人都是玉野一人了。杀死千塚的也是他吧？”

“应该是的。”修二虽然这么说，可是在用柔道的招数把千塚打昏这一点上仍让他很在意。玉野并不会柔道。

“玉野现在仍去向不明。也许他察觉到自己的罪行快要暴露，就逃走了吧？”吉田问道。

“也许。因为他早已知道我们正在到处调查。”

“可是……”吉田纳闷地低下头，“就算是这样，那也逃得有点太早了吧。当时我们还没有调查到这一步啊，毕竟我们现在才刚刚明确推断出凶手是他。”

这种疑问合情合理。就连修二也觉得奇怪。

“但是，如果说玉野是一个胆小之人的话，说不定他早就计划好要提前逃跑了呢。”

此时的萩村绫子多半会和他在一起。说不定就是她催促着玉野逃跑的呢。女人会更神经质一些。

“玉野究竟在哪里呢？”吉田凝视着远处喃喃着。

往东京方向去的电车不久就要进站，所以已经开始了检票，人们正络绎不绝地走着。

修二想，杀死姐夫德一郎的人一定也是玉野了。也就是说玉野接连杀死了姐夫、高森前支行长、高森妻子、花房行长、胜又司机、渔夫大原，还有画廊的千塚。这其中借胜又之手杀死了姐夫、高森之妻和花房行长三人，他自己直接杀死了四人。另外，还有萩村绫子做帮手。

修二回想起玉野那一向平和的样子，总觉得令人难以置信。

“怎么样，去一趟真鹤署的搜查本部吧？反正都到这儿来了，如果不再去问问之后的进展，总会觉得心有不甘啊。”提议的是吉田。

修二也正有这种打算。既然都来到了小田原，那就索性再去搜查本部看看。说不定之后又发生了未预料到的事件呢。就算是白跑一趟，也没绕多少道。二人就这么商定了。

他们打出租车来到真鹤署。想来，自己已经在这里露过好几次面了。警署里很冷清。只有两三个新闻记者模样的人无聊地徘徊着。毕竟，与事件有关的报道正在骤减。

每当遇到搜查本部没有多少材料可挖时，作为报纸惯用的伎俩，他们会刊登一些推理作家对事件的感想和推理，基本上没有参考价值。当然这也正常，那些人毕竟没有掌握重要材料。搜查也陷入了停滞。

搜查本部已搬到了警署后面的柔道道场，但署内仍保留着紧张的调查氛围。

修二对吉田说：“看来目前并没大收获。上次是我跟课长见面询问的，所以这次就由吉田先生您去吧。若是我们一起的话，对方会警惕，让对方觉得你跟我有关系恐怕不好，所以咱们最好还是分开行动吧。”

吉田也赞成修二的意见。“那就我一个人去吧，可你怎么办？”

“反正是顺路，我想去一趟真鹤岬的现场，再看看那儿的情形。我知道已不会有新线索，不过算是心血来潮，想再看一次。”

“那，一个小时之后，咱们再在真鹤站前的咖啡厅碰头吧。”

二人就这么商定下来。

修二跟吉田分别来到警署前。正好对面驶来一辆空车，修二便叫住那出租车，让其开到真鹤岬去。

修二若无其事地跟司机谈起这次的事件来，期待能有新鲜的传闻。

来到现场，下了车。修二穿过特产店，朝着适合展望的地方走去。此前发现行长跟胜又尸体的地方就在前面。

修二走进树木茂密处，随意打量着四周，只听见临近黄昏的树荫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往那里一看，只见昏暗的树丛中忽然现出一个人来，居然是西东刑警。

“您怎么也在这儿？”修二打起招呼。

“啊，我还要问您呢。”刑警照例笑眯眯地说道。

西东刑警大概是想再次亲眼确认一下现场才来到这现场的，也许是期待能发现一些遗漏的线索。

“有没有什么发现？”修二问道。

西东刑警一脸尴尬，仿佛正在恶作剧时被人发现了一样说道：“没，什么都没有。从那以后又过了不少时间，警方搜查得也很彻底，但一点收获都没有。”

不像西东，自己并非刑警，却总是出现在案发现场，这让修二觉得有点不好意思。他顿时无心继续转悠了。

“您也是来这里找线索的吗？”

既然西东刑警问了起来，修二就回答说，自己并没有这种打算，只是不由得想来看看惨案发生地而已。西东刑警毫不怀疑地点了点头。

二人一起不觉间离开了现场。

“这次的事件似乎没怎么进展啊，您怎么估计呢？”修二探问道。西东刑警并不是搜查本部派遣到这儿的人，是他自己从东京来这瞎溜达的。

修二深知西东刑警的执著。他从姐夫被杀时起就在频频追查着玉野文雄的踪迹。西东以自己的方式调查得非常深入。当然，是通过不同于修二的路子。

不过就算西东调查得再深入，恐怕他也不会知道这次事件是跟私生子的秘密牵连在一起的吧。唯有这一点修二仍掌握着比刑警更有利的材料。

一直在追查玉野行踪的这名老练刑警，现在究竟已进展到何种程度了呢？修二有些好奇。

“啊，根本就没有碰上玉野啊，只听说他在普陀洛教团的本部里。那您呢？”被修二探问的西东刑警反问起修二来。

“自从跟他一起发现花房行长的尸体以来，我就没有再见过他。”

刑警微微点点头，默默地走了一会儿，“山边先生，我想您肯定会很感兴趣吧，就是那个名叫萩村绫子的女人……”他突然提起了她的名字。

“您是说她很可疑吗？”修二不禁热心地注视着他的侧脸。

想来，西东刑警也早就盯上了跟玉野一起的萩村绫子。这也难怪，自从搬进姐夫家附近的公寓以来，她就跟玉野经常在一起。当修二的调查还处在樱总行阶段时，这名西东刑警就始终赶在自己的前面了。

而且，在萩村绫子曾上班的那家酒吧里，这名刑警也曾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角落里热心地监视她，肯定是想从她的行动中追查玉野。

西东十分清楚萩村绫子的事，这令修二顿时大感兴趣。既然西东已仔细调查过，他也许更清楚她最近的情况，说不定连她在千塚之死中扮演的角色也被西东发现了。

“我想若是您的话，一定对萩村绫子的事情很感兴趣吧……那个女人，似乎已经跟玉野分手了。”西东慢吞吞地说道。

“哎，是吗？”修二尽管装着惊奇的样子，可他心里觉得这种程度的事情根本就算不了什么。

看来这名刑警仍未觉察到，玉野跟萩村绫子合伙杀死花房行长和胜又司机，还有画商千塚的事情。

玉野为了不让人察觉到自己利用她进行犯罪的事实，大概是暂时装出跟她已分手的样子。西东刑警原来只掌握了这点旧线索而已。

修二刚要小瞧西东……

“我说那个萩村绫子，好像就待在汤河原那里。”西东的一句话顿时让修二吓了一跳。

萩村绫子就待在汤河原那里。修二恍然大悟，搜索到的碎片顿时在大脑里组合了起来。

她开着出赁汽车载着昏倒的千塚从小田原进入箱根，再从大观山下至奥汤河原，然后不就来到国道边上的卖酸橙的小棚前了吗？

勒死千塚的现场是在箱根的山里。萩村绫子现在待在奥汤河原绝不是偶然。

奥汤河原与热海，奥汤河原与普陀洛教本部，奥汤河原与真鹤岬的杀人现场，还有国道沿线上卖酸橙的小棚子——所有的线索，全都指向了奥汤河原。

“她，在汤河原的……哪……哪里？”修二不禁期期艾艾地问道。

刑警会不会轻易告诉自己呢？对于西东来说，这无疑是他苦心追查的结果。

“她嘛，正在奥汤河原的别墅里做女佣呢。”刑警爽快地说道。

“在别墅做女佣？”修二惊呆了，差点忘了走路。

“别墅不大，在远离旅馆聚集区的山上，酸橙园的里面。”刑警淡淡地说道。

“别墅？什么人的别墅？”修二眼睛亮了起来。

“年近七十、病怏怏的老人。走路都摇摇晃晃的。她就住在那里看护这位老人。”

听到“老人”二字，修二想，也许是光和银行的会长花房忠雄吧。倘若她也是会长的私生女，这种情形完全有可能。

“那个老人是什么人？”修二小心地问道。同时，他也观察着西东知不知道这隐秘的父女关系。

“这个嘛，据说是一位老诗人，名叫田山城南。”

“诗人？”超出自己的预想。

“其实是有一对老年夫妇。我问她为什么待在那儿，她说那对夫妇是普陀洛教的信徒，本部派她去照顾他们。”西东一边迈着罗圈腿一边简要地说。

修二又惊讶起来。

“西东先生，您，您见过她吗？”

“见了，还交谈了。”刑警点点头，“我经常到这儿的搜查本部来，有一次不小心坐过了站到了汤河原。当时在车站上与萩村绫子不期而遇。我正惊讶时，对方也似曾相识地靠了过来。就是那时，她说了跟玉野分手的事。”

“啊，是吗？”修二嘴上应和，可他知道，既然她已跟玉野分了手，西东自然也就对她失去了兴趣。这大概就是刑警的秉性吧。不过，对自己来说，这却是一个可乘之机。

说不定玉野就潜藏在那栋别墅附近，并且还一直跟她见面联系。别墅的主人是老年夫妇，最容易蒙混过关了。

“西东先生，您知道那别墅吗？”

“我并未去过，不过当时她详细告诉了我地址。很简单，您只要到那边问问诗人的别墅在哪里，立刻就会知道的。”

说得对。

“您是不是想去那儿见见她啊？”西东问道。他察觉了修二的心思。

“是想去见见她。”修二终于还是乖乖地回答了出来。

“那我也一起去，正好时间也有空余……我一起去没事吧？”

“没事，请。”

尽管嘴上同意，可修二的内心却并不欢迎他的同行。不过这毕竟是西东告诉自己的情报，也不好拒绝。

“那边正好有辆出租车卸下了客人，咱们就乘那辆吧。”

西东朝着那车子跑去。

修二想到吉田，可还是决定让他在站前的咖啡厅先等一下。眼下这边的事更重要，只好事后再向吉田道歉了。

出租车进入了汤河原的街道。

道路是沿着河流的爬坡路，两侧挨着旅馆和特产店。汤河原的街道像一条纽带一样长。不久，街道中段变得荒凉起来，旅馆也逐渐稀疏。暮色渐浓，灯光开始从屋子里透出来。

沿河的道路继续爬坡。一片旅馆聚集区的灯光再次闪现在眼前。黑黢黢的山耸立向傍晚的天空。那儿是箱根丛山，爬往大观山的道路在它的半山腰。

“司机师傅，能不能先停一下车？我想打听一下要去拜访的人家。”西东刑警说着，下车走进一旁的一家烟铺。修二从车子里看到刑警买了一包烟，又跟老板娘说了两三句后返回了车子。

“一问就知道了。”刑警对修二说完，又命司机，“师傅，请继续爬坡。”

西东转向修二说道：“说是就在前面五百米左右的坡上。虽然左侧有路，车子却进不去，那里是一片酸橙梯田。很简单，一说作诗的老人，烟铺老板娘立刻就明白了。”

出租车在弯弯曲曲的路上爬着坡。一想到萩村绫子也曾跟玉野一起载着千塚的尸体从这条路下坡的情形，修二便隐隐感到可怕。

这一带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又爬了五百米左右，车子停了下来，昏暗中勉强能分辨出一条小路。路的尽头有户摇曳着灯影的人家。

“应该就是那儿了。”西东刑警把出租车打发走后，站在路上说道。

“果然是一处整洁的别墅。”

那并非是日本式的房屋，而是山地别墅风格的小洋楼。

“对方是老年夫妇，应该很好说话吧？”

修二心口怦怦乱跳，跟刑警并肩走在酸橙果园间的小路上。

马上就能见到萩村绫子了，还能够跟她面对面谈话。想来，这一时刻自己已经等待了太久。

问题是跟在一旁的西东。当着这刑警的面无法开门见山地问她问题，这实在是遗憾。能不能设法把刑警支到外面去，自己跟她两个人慢慢地谈谈呢？正当修二合计这些的时候，灯影已近在眼前。

距离那户人家正门只有五六米远了。走近之后，房子的结构就看得一清二楚了。这是一栋十五六坪的建筑，格外古朴。墙壁并不是混凝土的，而是板墙，涂着蓝色的漆。整体修建得很简单，与老诗人的气质很相符。正门似乎是橡木的，以其为中心的两边各有两扇窗户，只有右侧亮着灯。窗帘挡住了室内。

房屋三面围着防风林一般的灌木丛，除此之外便是柑橘田了，此外再无人家，一看就是隐居之所的感觉。由于地处高台，白天的光照一定很不错，景致也肯定很美吧。即便是现在，从修二所站的地方望去，不光是眼下的奥汤河原，连一路走来的汤河原的灯火都像发光的念珠一样横亘在远处的山间。

“咱们一起进去？”西东刑警问修二。

“我看还是您先进去跟她谈谈吧。”

与其贸然去见萩村绫子，修二更愿意等在这儿整理一下心情。

西东刑警进入别墅之后，修二就在外面等了起来。

里面一点声音都没有。想必刑警已跟萩村绫子见了面，正在说修二的事情吧。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可能一下谈妥的。她也知道修二的事情，知道他就是执著地纠缠在她身后的那名男子。即使自己想见她，她也得花一些时间来接受。

修二一面思考一面站在路边抽着烟。山上下来的风吹进脖子，不过这并不是使他浑身哆嗦的主要原因。

奇怪啊，以前从未产生过这种不安。他不由得忐忑起来。焦躁的内心让他无法悠闲地站在原地。不清楚理由，正因为原因不明才让他的心跳不断加剧。

修二企图强迫自己平静下来，于是便朝着眼前汤河原的灯影用力抽起烟斗来。冰冷的夜气抚摸着他的脸颊，星星比平时更加清晰。

他朝着与房子相反的方面走了两三步。难道是刑警跟萩村绫子的谈话使自己产生了这种奇怪的不安？抑或是，玉野文雄很可能就潜藏在这附近的念头让自己产生了这种莫名的意识？

正来回踱步时，前方一百米左右的地方出现了车辆的红色尾灯。是刚才搭乘来的那辆出租车。

咦？修二一愣。本以为已返回去的出租车竟停了下来。是抛锚了吗？

修二仿佛抓住了救星。为什么会把出租车当成救星呢？他也不清楚。心神不宁的他走向出租车。

司机掀起车前的发动机罩，正打着手电筒检查发动机。

“怎么了？”

司机抬起头来：“在这种破地方汽化器居然不好使了，我现在正检查呢，马上就能修好。”

手电筒光下，司机的手指已经变得乌黑。

“那可真是倒霉。”

“本来这辆车再过两三天就要被公司拿去以旧换新了。运气实在是太差了，我怎么碰上了这辆破车。”

从这架势来看，似乎要花很长时间。

这时，修二忽然想起现在仍在真鹤站前的约定地点等待自己的吉田。想起吉田，一直让自己不安的原因也才如露出地面的萌芽一样清晰起来。

“司机师傅，”修二说道，“我给你跑到真鹤站的打车钱，想请你给那站前咖啡厅的一个人捎一封书信，怎么样？”

“好的。”回程的车钱有了着落，司机自然很高兴。

“请帮我开下室灯。”

司机于是停止作业打开车门。室灯亮了起来。

修二望了别墅方向一眼。门依然闭着。西东刑警的谈话似乎还要花不少时间。

修二便钻进车内坐在座席上，取出记事本快速用铅笔写了起来。是写给吉田的。

撕下写好的两页纸，他从车里下来。司机也刚好修好车子，盖上发动机罩。

“咖啡厅里应该有个叫吉田的人正在等我，是个新闻记者，有点胖，大个儿。头发很长，红脸，很可能额头上正冒着汗。若是看到这样的男子，请您问问他是不是吉田先生，然后把这个交给他。”

“明白。”

司机把钱收进兜里，司机打包票说肯定会送到的。

他往别墅的方向看去，门开了，西东刑警那黑黢黢的身影正站在门前。看来从刚才起他就在注视修二的行动了。

“那就拜托了。”修二嘱托了司机一句，返了回来。身后传来车子的引擎声音。

修二走到西东刑警的面前。

“您已经可以进去了。”西东心不在焉地接着立刻问道，“出租车还在那儿吗？”

“刚才是抛锚了，所以在这儿等您时，我就去问司机是怎么回事。如果棘手的话，我想帮帮他。因为车辆引擎的知识我多少还是知道一点。”

修二解释着理由。他猜西东已看见刚才在车内灯光下写信并交给司机的情形。不过这没关系。只要编个理由就行了。

“是吗？”刑警盯着路上越来越小的出租车尾灯，“请。”

修二跟在西东刑警的身后走进别墅里面。

一间小小的客厅，比想象中的还质朴。桌子和椅子也全都是旧的。家具少，还很旧。只有窗帘是新的。

窗子全部紧闭。无形中透出一种沉闷的气氛。

修二跟西东刑警隔着桌子坐了下来。

“这儿的主人夫妇在里面吗？”修二问道。既然萩村绫子在这里做女佣，怎么也得跟主人打一声招呼才行。

“主人夫妇今夜会住在下面的旅馆里。由于这儿没有温泉，所以老人家经常到下面的旅馆去洗浴，有时直接在那里过夜。”西东刑警眯着眼说道。他的嘴边居然留着邋遢的胡子，这实在是稀奇。

“这么说，现在就只有萩村小姐一个人待在这里了？”

“是的。”

修二掏出烟斗。不久后她就会在这儿现身。等待的时间真叫人紧张。

“啊，山边先生。”西东刑警带着百无聊赖的语气开口道，“自从您的姐夫出事以来，我跟您也算是交往已久了吧？”

所谓的交往，说的大概是在追查的过程中，修二处处都跟这罗圈腿刑警碰头吧。这也的确算是一种交往。

“为了姐夫遇害的事情，您也实在是辛苦了，不过这次的事件不在您职责范围内，无法施展能力，想必也十分遗憾吧？”修二安慰道。

“是啊，真是遗憾。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西东说道。

“大家各管各的地盘，调查过程中就会四处碰壁。不过，您依然还是一个人来到这儿，虽然事不关己，可还是对调查结果很感兴趣吧？”

“是啊，还是惦记的啊。”听修二这么一说，刑警点点头。

“看到这次的连续杀人事件后，想象出犯人的形象来了吗？”

“这个嘛，我所想的，跟您想的不是大体上一致吗？”西东露出微妙的神情笑道。

修二直盯着他。刑警也想到了玉野文雄，还有即将在这里现身的萩村绫子，也一定被他推定为玉野的同伙。

西东眯着眼睛望着修二。那是一双淹没在皱纹中的细长眼睛，一笑起来就透出亲切感。修二仿佛在凝视绘画对象一样将视线投向刑警的眼睛。

西东仍笑眯眯的，正托着腮回望着修二。气氛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房间里什么声音也没有。萩村绫子并没有出现。

“怎么这么慢。”西东打破沉默，这才甩开修二的视线似的恢复表情，人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到里面去瞧一下。”说着，西东走出客厅的门。修二不禁产生一股想立刻跟在后面的冲动，可他终于还是控制住了自己。

刑警的脚步声在走廊上远去。由于是旧房子，地板吱吱呀呀作响。

脚步声消失之后足足又过了三十分钟。在此期间，修二靠抽烟来消磨时间，耳朵始终留意着有可能会出现的动静。他心里则仍残留着跟刑警面对面时产生的难以言喻的感觉。

这种感觉挥之不去。

忽然，修二一顿足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里面并没有声音传来，可这种沉默却带给了他更大的冲击，让他不由得付诸了行动。

修二快步穿过吱吱呀呀的走廊。推开第一面隔扇。眼前是一间六叠大的房间，既没有衣柜也没有其他东西，俨然是一个空家。对面还有一层隔扇。散落的松树图案衬着金漆的云。纸的底色也已经陈旧发红。带有灯罩的电灯泡孤零零地发出弱光。

突然，一股异常的臭气让修二不由得用手捂住了鼻子。

不能犹豫了。修二伸手打开隔扇。

这儿也亮着昏暗的电灯。只见两个人横躺在暗红的榻榻米上。一具尸体上沾满了血，是玉野文雄。另一具则是女人的尸体，没有流血。萩村绫子像是睡着了似的。修二曾在写生簿里描绘过那双眼睛，而眼睛的主人已经像塑料人体模特一样不会动了。

西东的遗书

致山边修二画师：

山边先生，出现这样的结局您大概也很意外吧？不过，来到别墅之后，您应该也隐约察觉到我的事情了。

首先做一个自我介绍。

我是现任光和银行会长花房忠雄的私生子，是他跟外面的女人最先生下的孩子。正如您所知，玉野文雄也是他的私生子。当然，母亲并不一样。还有，您姐姐的丈夫德一郎先生也是。

玉野文雄知道自己的身世，对同父异母的哥哥花房宽一直极为痛恨。时过近二十年之后，把玉野提拔起来的是当时的行长忠雄。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他把玉野安排到自己银行的考查课长的位子上。

可是，对于玉野来说，尽管同样为忠雄的儿子，嫡子花房宽却成了大权在握的行长，令他十分憎恨。本来应该对父亲忠雄抱有憎恶才对，可他却把这份憎恨发泄到了与自己年龄相差不大却生活优越的宽身上。不过这也可以理解，人的眼睛总是一直盯在现实的差别上。

宽也知道玉野的身世和心情，他也讨厌玉野。一想到玉野正憎恨自己，宽就越发排挤他。恰巧在这时，发生了光和银行热海支行的那起渎职事件。

简单说来，这件事始自宽伙同普陀洛教团本部的干部侵占行款一事。只要父亲忠雄还是会长，宽就无法为所欲为地支配银行的钱，于是就在账目上做手脚，说是放给教团的款项收不回来，然后再跟教团本部平分，企图侵占行款。受行长之托操作此事的就是高森支行长。碰巧玉野在检查的时候从小小的账簿上发现了破绽。

玉野就此敲诈宽行长。宽不知所措，只能一时妥协，自己作为发起人，让玉野创设了樱总行这家保险代理公司。可是，宽为了摧毁玉野的公司，又让其他人成立了公司与其竞争。这些钱也是宽行长从银行里拨出的。这是明显的背信行为。

由于玉野掌握的证据全都出自高森支行长之手，所以花房宽感到了危险，就指使那个叫胜又的男子杀死高森。胜又是以前曾给宽做私家车司机的朋友，当时正在东京当出租车司机，跟黑社会有联系。

花房宽从走私犯那里弄到了一种特殊的洋地黄类药物，这也是来自与胜又相关的黑社会。然后，宽就把高森叫到了东京世田谷的普陀洛教团支部。值得一提的是，在教团里，宽自称名叫“玉野”。

高森支行长因渎职事件败露而暂且被解聘，因此没拿到多少退休金。不过，他认为宽肯定会出钱补偿他，便按照宽的指示从山梨县来到了普陀洛教东京支部。

宽在教团支部会见了高森。当时，他把洋地黄药物加进了啤酒里让高森喝了下去，然后对他说今天没凑出钱来，让他今晚先在东京住一宿，明天再来。高森在回去的途中感觉不舒服，跑进梅之丘附近的青叶旅馆后不久就死了。

为高森诊断的是中原医师。这一点跟宽没有关系，他是给普陀洛教团支部的人出诊的地道的医生。

中原医师总觉得高森的猝死有点奇怪，不像是心脏病突发。尽管开具了心脏病突发的死亡诊断书，可中原医师觉得其中必有蹊跷。

宽听说后担心中原医师会报警。另一方面，警惕心极强的宽还认为高森肯定把秘密告诉了妻子，于是一直寻找机会想除掉高森的遗孀。高森死后，他的妻子因为神经官能症进入了西山的御岳教道场。由于宽害怕您接近她，就指使胜又把她载到中原医院，又把她投进目黑川杀死。宽每次都给胜又很多钱，胜又对他言听计从。另一方面，再度被卷入事件的中原医师因为不堪忍受而自杀了。

无论是您从热海去山梨县的南部町的时候，还是进一步赶往西山的时候，宽都始终在指使热海支行的人对您一路监视。您在去热海调查高森事情时，正巧行长宽也去了那里。他从到附近的大众餐馆定外卖的支行职员那里听说有个奇怪的男子正在打听银行的事情，于是对您的行动进行了跟踪。

我知道自己是花房忠雄的孩子一事，是在我十七八岁时从去世的母亲那儿听来的。母亲曾是乡下的艺妓。我听母亲说了父亲的事后，对冷酷的父亲充满了憎恨。我一点都不想念父亲，心情可以说跟玉野一样。

只不过，跟玉野只对身边的宽抱有强烈憎恨不同，我对忠雄所有同父异母的弟弟都怀有憎恨。我一直徘徊在社会的最底层，尽管好歹做了一名刑警，可我对生活比我富足或者地位比我高的人都很憎恨。这种心情跟憎恨宽的玉野是相通的。

如果不仔细解释一下这种心理，您大概不会明白，可惜已经没有时间了。

玉野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这是我中途才知道的。至于您的姐夫德一郎，完全是被人错杀的。在调查阶段我之所以怀疑是错杀，是因为我知道世上还有其他未知的血脉相连的兄弟。当时我并不知道德一郎也是忠雄的私生子，当然，宽和玉野也不知道。这是命运的安排。作为最后的手段，宽指使胜又去杀害玉野，让他伏击在您姐夫附近的公寓等待玉野。宽早已派人把玉野的行动调查得一清二楚。胜又并不认识玉野，只知道对方的路线以及走路的特征。不幸的是，德一郎与玉野也完全继承了父亲忠雄的特征，导致胜又错杀了人。

正巧，我参与了您姐夫遇害的案子。开始时我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作为一名刑警进行普通的调查而已。这是件难破的案子，搜查本部随便找了个理由就解散了，结果就发生了您到当地警署来抗议的一幕。后来，我偶然跟您去了那地方，并且再次对附近进行了走访调查，结果查到了公寓中的萩村绫子，也查明了前去找她的那个名叫玉野的男人。在那之后，我追查的踪迹就跟您调查的路径重叠了起来。

我推测萩村绫子是玉野的情妇，于是跟踪她，查到了她在那家酒吧上班的事，去了那酒吧两三次。您认为原支行长高森去世的时候玉野就在东京支部，而我也查出了宽以玉野的名义待在那儿的事实。支部的人万万没有想到，直到玉野以本部干部的身份入教之前，自称是“玉野”的人竟然就是行长。由此我就怀疑起来，宽跟玉野会不会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呢？

碰巧，感到了危险的玉野让萩村绫子在世田谷梅之丘附近租了间公寓，所以您坚信玉野也跟她一起待在那里了。放弃樱总行的玉野以行长合伙侵吞行款的事情要挟真鹤的普陀洛教团，借此进入了本部。他所以能成为本部的“干部”就是凭借了这层关系。至此，玉野跟萩村绫子这一条线暂时中断了。

我开始怀疑您的姐夫德一郎先生也是忠雄的儿子，就是从这时候开始的。趁您姐姐出门的时候，我进入了她家里，从影集中拍了两三张照片。之后听到您姐姐的报案，我就去调查了受害情况，没费什么事。

已经没有时间了，剩下的我快点写。

先说画商千塚的事情。他从上一届忠雄当行长的时候就时常进出银行，是一个左右逢源的聪明男人。这家伙不知不觉间竟嗅出了宽行长贪污的事儿。他从东京支行秘书加藤的话里听出宽和玉野的不寻常关系，就热心地调查起宽行长来。他查到了原支行长高森的离奇之死，并由此逆推出了热海支行的违规事件。

千塚利用这一点对宽进行了敲诈。只不过，若只是明着勒索金钱，任谁都会产生怀疑，于是，很抱歉，他就拿像您这样的新人的画作为道具，以夸张的天价强卖给宽。

我以身体状况欠佳为由向警署递交了长期病休的申请。由于长久以来一直过着刑警生活，上司也认可了我的放肆，所以无论到哪里我都能一个人前去。

我胁迫了胜又。他毕竟是杀死德一郎和高森太太的杀人犯。那家伙乖乖地听从了我的摆布，原因之一是因为宽行长事后并没有如约支付给他报酬，我能感到他想杀死宽行长。我去见了萩村绫子，把玉野和花房的罪行全部告诉了她。随后，她搬来了热海的公寓。

为了帮助玉野，萩村绫子答应跟我合作。我指使她把宽从总行里骗出来。只需说出走私那种药物的黑社会的名字，宽就乖乖地出来了。

我现在已经痛苦难忍了，剩下的得赶紧写了。

把花房宽从总行叫出来时，胜又早已弄来车子等着他了。车是普陀洛教团本部的车子，是玉野随口编了个理由从教团借来的。也就是说，玉野也赞成杀掉花房宽。玉野知道花房早晚会除掉自己，并且也早已跟千塚计划好，想通过介绍您画壁画来从教团里捞取更多的钱，因为宽已经把玉野逼入了死胡同。

玉野一反常态，上演了一幕意外“发现尸体”的好戏。他先是把您从东京叫来，借口为普陀洛壁画找参考而相约一起去了真鹤。当然，玉野完全没有料到竟连千塚也跟您一起来了。

再接着刚才的话题，在载着宽行长的车子里，萩村绫子和我把行长夹在中间，由胜又驾驶一口气跑到了小田原。然后，我到渔民家交涉让其出船。因为从一开始就打算连胜又也一起杀掉，所以就把行长和胜又都弄上了船，这么做是为了混淆视线，让人查不出尸体究竟是跑到崖上的。结果，真鹤的搜查本部真是一点也没弄清二人被杀的地点和方式。他们只把视线盯在陆地上，完全没想到走的是海路，从海上登上岬角真顺利。

跟渔民交涉的就是我，因为萩村绫子与我同行，所以您一定把我错给当成了玉野吧？

胜又一直跟在花房身旁，不断胁迫他，避免让他逃跑。载着我们四人的渔船到达真鹤岬后，胜又拽着花房行长上了陆地。当时，花房已经是半昏迷状态。

上陆之后，胜又在我的命令下在真鹤岬上将宽杀死，然后又依照我的命令把尸体吊上了树干。胜又是负有两条人命的罪犯，他相信我不会揭发他，所以什么都肯干，他本来对背信弃义不给他钱的宽怀有憎恨。看到宽的尸体吊在了树上，我长久以来的积愤终于消解。

当胜又完成尸体作业后，我悄悄上岸袭击胜又将他杀死，然后又返回萩村绫子正在等待的船里。跟女人结伴而行主要是防止让船夫起疑心，由于以上所有行为都是在登陆后做的，船夫应该一无所知。不过，一旦他事后得知杀人事件而报警的话那就麻烦了，所以我在二人的尸体被发现之前约好要给他一笔钱。

可是，光是这样我仍觉得不放心，最终还是决定连船夫也杀掉，于是就把他叫到奥汤河原的别墅，让他喝下了宽曾准备的药物。船夫下了山，回到自己家后因心脏病突发死了。

那栋旧别墅是我租来的。千塚由于与您同行才送了命。他是一个聪明的男子，既然同行，他一定是嗅出了什么吧。当玉野告诉我，是千塚与您一起来写生时，我立刻决定要杀死千塚。于是，当我看到您跟千塚进了小田原的旅馆后，就打电话以东京支行加藤秘书的名义把他诓骗了出来。

我把他硬塞进车子，在萩村绫子的驾驶下赶往别墅。由于千塚在途中叫喊起来，我就索性给了他的侧腹一拳，把他打昏。您似乎以为那是用柔道的招数打昏的吧。

我中途下了车，去了一趟医院，让她一个人载着失去意识的千塚驶向了汤本，然后由汤本爬上大观山进入别墅。我下车之后与玉野会合，一起去别墅，我们两个人一起监视千塚，入夜之后就在别墅里把他杀掉了。

然后，我把千塚的尸体搬进车中，从奥汤河原来到国道上，扔进了那间卖酸橙的小棚子。由于那儿接近真鹤岬，这么做的用意就是为了与之前的杀人案混淆在一起。

为了杀千塚，让人从东京租赁车子也是我的主意。在我的指示下，玉野和绫子来到东京住进了旅馆，早就去了品川的G俱乐部，绫子用假名轻松就把车子租了出来，而玉野提前返回真鹤。

把车子还回品川之后，他们二人再次来到别墅，商量今后的打算。

我用为了庇护玉野为条件把萩村绫子也逼成了共犯，可她毕竟是女人，先是担心事件的严重性，又对两人的未来完全绝望，于是她逼着玉野殉情。可是，玉野无论如何也不答应。最终，萩村绫子趁玉野熟睡之际杀死了他，自己也服毒自尽。

我原本也打算杀掉已经几乎知晓一切秘密的您，于是把您也带来这所躺有两具尸体的别墅。可是，您却把一张便条交给了出租车司机，似乎是在跟某人通报自己现在所在的位置。就是这一点才救了您的性命。

另外，开始时教团本部只是跟花房宽合谋侵吞光和银行的行款，可后来他们甚至把魔爪伸向了信徒。我想教团的崩溃已为时不远。

我已经服下致死量的安眠药。大脑已经模糊不清，已经无法再写下去了。

（全书完）

【1】日本的房间面积计量单位。一叠即一块榻榻米的大小，约合1.62平方米。

【2】通过祈祷、念佛，获得今生今世神佛所赐予的福分。

【3】日本历史将封建制时期分为前期和后期，后期称为近世，前期单称中世，镰仓、室町时代相当于中世。

【4】一坪约3.30378平方米。

【5】中国画的一种，以柔和温润情趣见长，与专业画家模式的北宗画相对应，主要由文人画家所创作。

【6】尾形光琳（1658～1716年），日本德川时代的画家，装饰艺术家，创立表现华丽的琳派风格。他那简化到近乎抽象的设计以及大胆的色彩对比，对其后的日本艺术有一定的影响。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时间的习俗 / (日) 松本清张著 ; 曹逸冰译. -- 南

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3.7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399-6252-8

Ⅰ. ①时… Ⅱ. ①松… ②曹… Ⅲ. ①长篇小说－日

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43578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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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KAN NO SHUZOKU by Seicho Matsumoto

Copyright © 1962 Yoichi Matsumot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BUNSHA Co., Ltd.

Second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okyo in care of Tuttle-Mori Agency, Inc., Tokyo

through Beijing GW Culture Communications Co., Ltd., Beijing.

中文版权©2010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3-199号

书 名 时间的习俗

著 者 （日）松本清张

译 者 曹逸冰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张晓莹 吴 涛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正合鼎业印刷技术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8.25

字 数 162千

版 次 2013年8月第1版 2014年5月第2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6252-8

定 价 2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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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鞆潮水浪平静，刀割和布海藻摇。——云屏[1]

那年春节是二月七日。

大年夜晚上十一点左右，门司市内加开了好几班临时巴士，不断将客人送往西北方向的和布刈海岬。那晚很冷，眼看着就快下雪了。

巴士沿着狭窄的海岸小道行驶了三十分钟，停在了朝海峡突出的海岬上。乘客纷纷下车。

海岬位于关门海峡九州一侧的尽头。

狭窄的民居自旅途中段就看不见了。白天，附近的民家都会在房檐上晾些海带，所以附近能闻到一股浓烈的海腥味。

巴士停在了鸟居[2]边上，乘客们穿过鸟居。神社院内燃起数堆篝火。天气寒冷，惹得人们纷纷聚在篝火周围取暖。神社前就是一片漆黑的大海。对岸还亮着灯火的地方，是位于下关一侧的坛之浦。

海峡很窄。火光微弱，但勉强能看到海上潮水涌动，会让人误以为眼前的不是大海，而是一条宽阔的河流。

神社名为“和布刈神社”。今晚，神社本殿和社务所里都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神殿中拍手声不绝于耳，神官口中念念有词，笛子、太鼓声纷纷响起，震动着神殿外冰冷的空气。

关门海峡隧道就从早鞆海滩下面穿过。以前神社后院只有一片寂静的森林，如今隧道在九州的入口就建在那里。白天能看见对岸坛之浦的“火之山”，几年前那座山上还架起了索道。然而这些近代化的设施并没有影响到和布刈神社在春节进行的传统仪式。这一仪式已经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神社内的篝火照亮了神殿的柱子与房梁，显得格外庄严。在没有篝火的夏夜里，绝不会有这样的效果。

仪式从大年三十的半夜一直持续到大年初一凌晨。凌晨两点半左右是潮位最低的时候，此时将迎来仪式的最高潮。

神社的院落里挤满了参观传统仪式的人们。邻近午夜零点，聚集在那儿的人数已达三千多，人影绰绰。其中不仅有普通的游客，还有许多俳人[3]。他们将以今夜的情景为题材，吟诗作对。甚至有俳人会为了一睹仪式风采，不远千里从东京、关西等地赶来。

还有一个叫“和布刈神事”的俳句的“季题[4]”。关于“季题”的解说如下：

和布刈神事是门司的和布刈神社在每年春节凌晨举行的仪式。神社内点燃篝火，奏响神乐，三位神官手持火把、镰刀和木桶，走下长长的石阶，于海滩边唱响祝词后，在海底礁石周围摸索，割取海带。在神乐祝词的伴奏下，神官会将沾有潮水的海带供奉在神龛上。由于仪式在低潮时举行，潮水激烈地退去后，会露出海底，所以神官才能迅速割取海带。神社供奉的神明主管潮起潮落，作为航海的守护神为人所尊崇。相传这位神明曾在古代保护过神功皇后[5]的征韩船队。

然而这并非最全面的解说。《古传》中有如下记载：

每年十二月月末之夜，神官进入大海，割取海带，供奉神明。古时也将割下的海带进贡朝廷，而此风俗早已废止。相传安昙野矶良[6]进入大海，取得潮干珠、潮满珠，进贡气长足姬大人，乃仪式之起源。

《李部王记》中也提到：

元明和铜三年，丰前国隼人神官将和布刈御神事之和布供奉于朝廷。

可见这一仪式至少可追溯至上古时代。

《古传》中还提到了“和布刈”的意义：

和布有着阳气初发、万物萌出的意义。这种海藻淡绿柔软，有着阳气发生的姿态，无需培养，自然繁茂。从前彦火火出见命[7]来到海神之宫，取得宝珠而拥有天下，传于子孙，万世不绝，喜庆之至。故于除夕之夜进入海中，采取延蔓不绝之海藻，于元旦之初献于神祠，而后供奉皇朝，进献国君，以示吉祥。今人只知神事之神秘，而不知其吉祥、肃穆之实意。

还有一首叫《和布刈》的谣曲，描写的是住在早鞆海滩上的鳞之精灵现身的场景：

今夜寅之一天，潮水自广原海之都将龙神波门分开，露出如陆地般平坦的海底。待到此时，神职者手执火把立于沙地，割取海中和布供奉神前，神明悦然接受……

凌晨两点就快到了，不过，还要过一会儿才到低潮的时刻。

神殿内祝词的诵读声越发响亮。参观者也越聚越多，许多人只得靠在神社院子里的围栏上，整个身子都朝海面探了出去。

神社下面就是大海，那里有好几块巨石，大浪打来，激起无数飞沫。仪式进行时，要熄灭所有灯火。为了确保安全，海上保安厅的汽艇会在海峡附近打探照灯。

人们不可能坐小船参观仪式。一旦到了潮位最低的时刻，海峡就会变成浅滩。小船能有八节的速度就不错了，凶猛的海流会毫不留情地把小船卷走，只剩下阵阵呼啸声从海上传来。

神社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只剩象征神明的篝火在风中摇曳。头戴乌帽、身着狩衣的神官捧着一大捆竹子，从神殿缓缓走下。篝火点燃了竹筒尖端，火星四溅。

随后，另几位神官也从台阶上走下。有人单手拿着镰刀，还有人抱着木桶，据说这些镰刀和木桶都是自古流传下来的。此刻的海水已经退去不少，水位比神殿下的石墙还要低。那些平日里见不着的礁石，也从海水中露出头来。

鸟居面朝大海，连接着一段延伸至海面下的石阶。

打头的神官举着巨大的竹筒火把，挽起狩衣的袖子，提起裙脚，缓缓走下石阶。黑压压几千名观众都将目光聚集到端着火把的神官身上。

在红色火光的映照下，神官们来到礁岩之上，海水没过他们的膝盖，想必十分寒冷吧。

那天低潮的确切时刻是凌晨两点四十三分。

一位神官弯腰割起海带。割下的海带被放进其他神官捧着的白色木桶中。

祝词的歌声越发响亮，回荡在寒冷的夜色中。

“住于青海之原的神明，大鱼小鱼，海藻海菜，漩涡如横山，摊开如帛巾……”

神乐不绝于耳。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海上与陆地上都一片漆黑，只剩下竹筒的火把在海面上倒映出红色的火光。

神官浑身颤抖地割着海带。二月初的深夜，冷得仿佛马上要下起雪来。在这种天气里把半只脚浸没在冰冷的海水里，浑身的感觉都会因寒冷而麻痹。几千双眼睛都注视着海边的这场仪式。

此刻，来往于海边的船只都熄灭了船上的灯光。对岸坛之浦的人家也紧闭门窗，熄灭灯火——据说偷看仪式的人会遭到天谴。坛之浦以东的长府海滩附近有两座小岛，是以神社供奉的满珠、干珠命名的。这两座小岛上也是一片漆黑。整片地区都陷入了神圣的黑暗之中。

装着海带的白色木桶放在一块大石头上。神官身上的白衣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越发神圣高洁。这一瞬间，时间仿佛回溯到了古代。

仪式达到了高潮。海潮激流的咆哮传来，仿佛连大地也随之震颤。有许多俳句描写的都是这一时刻的景象。

割和布时露腿肚，方知夜晚彻骨寒。——廖太[8]

倾斜磐石托木桶，割下和布置其中。——晴

神官下海割和布，潮水浪打湿狩衣。——萤雪

记录下这幅场景的不仅仅是俳句。现在是照相机的时代，仪式达到高潮时，神社内亮起了不少闪光灯。其中自然有来自报社的专业摄影师，但大部分还是自带相机的游客。

仪式进行的过程中，原本是不允许进行拍摄的，可还是有许多人趁着天黑，肆意使用闪光灯。

十分钟后，神官捧起装有海带的木桶，沿着石阶走上岸去。观众们掌声雷动。神殿中的祝词声从未停止。

神官们走上神殿的阶梯，将刚割下的新鲜海带装进陶制器皿中，供奉在代表丰玉姬命[9]、彦火火出见命、安昙矶良命等神明的五根柱子之前，配以神酒和鲣鱼干之类的贡品。仪式的所有环节都与古代无异。这时，神社院落中的人工照明纷纷打开，挂在神殿房檐下的灯笼也亮了起来。

神乐再次响起，为祝词作伴奏。现在是凌晨三点多，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在神官下海这一高潮部分结束之后，游客们陆续退回神社内。东方露出了鱼肚白，能依稀看见满珠岛和干珠岛的影子。游客们纷纷踏上归途。

社务所里的人们喝着神酒，神殿里只剩下了聚会交流和歌和俳句的人。

三点过后，彻夜运行的巴士开始将神社里的客人运回门司港车站。

对住在小仓、八幡、户畑、若松等北九州城市的人来说，往返神社还算方便。还有许多来自福冈、熊本、大分的游客，为了一睹仪式的风采，不辞辛苦来到此地。更远的还有特地从东京、大阪赶来的游客。

看完和布刈神事的人，无一例外都会脸色发紫。吹了一整晚冰冷的海风，不冷才怪呢。

当天早上八点。

一位三十七八岁的客人来到小仓站附近的大吉旅馆。他身着黑色外套，提着茶色大行李箱，肩上还背着相机包。他没有坐车，是步行去的。

“欢迎光临。”旅馆的女佣迎了上来。

毕竟是车站边的旅馆，有客人一大早住店，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儿。

“我是东京来的峰冈。”那位客人平静地说道，“我记得我给你们发过电报的。”

“峰冈先生……没错，我们收到您的电报了。”女佣低下头说，“请进，请进！”

“房间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是吗，那真是太谢谢了。”

那位女佣大概二十二三岁的样子，两颊鼓鼓的，甚是可爱。

她将客人带去位于二楼的客房，里面是一间四叠[10]半的小房间连着一间八叠的大房间。客人从大房间的走廊走去庭院，看了看外头的风景。庭院的景致十分朴素，有一汪泉水缓缓流下。

“哦，这儿就是后院啊。”客人轻语道。

“是的，外头有些吵，而这儿特别幽静。”

女佣搬完行李，立刻用火铲往火盆里拨了几块炭。

“你们倒还记得帮我留个房间啊。”

客人坐在了火盆旁边。

女佣一边往火盆里加炭，一边回答道：“那是当然，只要您给我们发了电报，我们就会为您准备房间。”

“那可真是太好了。呼，真是冷死我了。”

说来这位客人连外套都没脱。他缩在火盆边上，不住地摩擦双手。

“哎呀，火车里这么冷吗？”见眼前的客人浑身发抖，女佣不禁问道。

“不不，火车里有暖气，不会这么冷的。其实是我昨晚吹了一夜海风，才会冻成这样。”

“为什么要吹海风呀？”

“怎么说呢，门司那儿不是有个和布刈神社吗？我去看那边的祭祀仪式了。”

“是这样啊。”女佣终于明白了，“照这么一说，今天好像是春节呢！”

“你是本地人吗？”

“是的，我家离小仓大概五里路，在一个叫行桥的小地方。不过我从没去和布刈神社参拜过。”

“是吗？大概是离得近，反而不会特地去看吧。”说着说着，客人几乎都要把自己的脸埋进火盆里了。

“这么冷的天，还要在海边站上一整夜，肯定很难受吧？”

“是啊，真是冷死我了，现在我的背上还是冷冰冰的呢。”

“那我再把火生大些吧？”

“麻烦你了。”

于是女佣又加进几块炭。

“屋子马上就会暖和了。早知这样，您来之前我就该把火生好了。”

“电报嘛，没法写这么详细。”

“您是东京人吗？”

“是啊。”

“哎呀，您大老远的到门司来，就是为了看那个仪式吗？”

“是啊。”

“天哪，那可真是辛苦您喽！”那女佣一激动，说话都带口音了。

“你看我是不是太爱凑热闹了？”

“哪里哪里，只是我们去趟东京也会嫌麻烦，没想到还会有人为了看那仪式，特地从东京赶过来……”

“也是哦。”

“和布刈神事在东京也这么有名吗？”

“恐怕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会大老远跑过来看的，大多是对俳句或和歌感兴趣的人。”

“那您也会写和歌俳句吗？”

“会一点吧。”客人揉了揉眼睛，“屋子里好像真的暖了不少。身子一暖和，就觉得困了。昨天一整晚都站在海边，累得够呛。”

“您太辛苦了！我这就给您铺床吧！”

“那就麻烦了。真想好好睡一觉。”

“是，是，那我先去准备热水袋。”

在女佣铺床的时候，客人坐在走廊的藤椅上，眺望庭院中的景色。

“这院子可真漂亮。”客人赞叹道。

“是啊，这栋房子曾经装修过，唯独这院子一直保持原样。”女佣抱着被褥说道。

“原来是这样，难怪这么古朴。石头上长满了漂亮的苔藓。”

“我们老板最喜欢的就是这苔藓了。”

“对了，你叫什么名字？”客人转向女佣问道。

“我吗？”女佣笑道，“我叫文子。”

“文子啊，真好听。”

“哪里哪里……”

“对了，我正好带着照相机，要不以庭院为背景帮你拍张照留作纪念，如何？”

“这……我穿成这样，多难为情啊。”

“不碍事，就这样挺好的。等我回了东京，就把照片给你寄过来。”

“是吗……”女佣好像挺感兴趣。

“那我先去院子里等你吧。”客人站起身来。

“可是……”

“没事的没事的，你快过来吧。”

客人打开相机包，取出一台漆黑外壳的照相机。

“您带着照相机跑来跑去，肯定很沉吧？”文子看着照相机说道。

“是啊，麻烦死了。不过拍照还是很有趣的，让人爱不释手啊。昨晚我还带着它拍了不少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呢。”

“那么暗也能拍出来吗？”

“当然要用闪光灯啦。对了，里头大概还剩下半卷胶卷，就用来拍你好了。”

“哎呀，那可真是太浪费了，拍完神仙，再来拍我吗？”

“没事的，你快点过来就成。”

客人来到走廊，走下阶梯。

他身材高大，略显肥胖，表情非常柔和。

他换上木屐，一会儿看看院子里的石头，一会儿又瞧瞧地上的苔藓，脸上还带着倦意。

“让您久等了。”女佣文子笑着换上木屐，走去客人身边。

“哦，你来啦。”客人取下挂在肩膀上的相机，让文子站在合适的位置，调整距离与焦距。

“站这儿行吗？”文子笑着问道。她身后被当作背景的是架在池塘上的小桥，以及小桥后面的一座假山。

“这构图不错。”客人看了看取景框，“那我可就拍了哦！”

说完，他按下了快门，响起“咔嚓”一声。

“谢谢您了。”文子正想低头致谢。

“再来一张。”客人伸手阻止，又按下了快门。

“对了，你再往这边来点儿，换个背景。”客人用手势指挥文子。

“拍这点就够了吧？”

“没事，胶卷还有剩下的，再拍一张吧。”

“哎呀……好难为情。”虽然嘴上这么说，文子还是站到了客人用手指向的地方。

这次他跪在地上，用仰视的角度拍了一张。

“文子，你玩得挺高兴的嘛！”路过走廊的其他几名女佣调侃道。

“别看这边啦！”文子感到很不自在。

“那我就拍了哦！”

客人让文子摆了个姿势，接连按了两三下快门。

“好了，辛苦你了。”

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谢谢您。”文子低头说道。

“真的很漂亮，一定能印出好照片的。”

“真的吗？”

“我一回东京就给你寄来，反正我知道旅馆的地址，收信人就直接写你的名字吧？”

“那就麻烦您了。”

文子一路小跑进了房间。客人则不紧不慢地从走廊回到自己的客房。

他面朝走廊伸了个大懒腰，还打了个哈欠。

“您是不是很困啊？”文子从身后的房门走了过来，手上抱着热水袋，“十分抱歉，洗澡水还没烧好。”

“没事没事，我现在只要有热水袋就能睡着。”

“真是对不住……”文子掀起被褥的一角，把热水袋塞进去放到合适的位置，又伸手拍了拍被子，“请您好好休息。”

说完她便走出房间，拉上了纸门。

之后过去了整整一小时。文子清楚地记得，电报送信人是九点半来的。

“峰冈周一先生是不是住在这儿？”

送信人来的时候，文子正巧在打扫旅馆大门。

“没错，是我们店的客人。”

文子立刻想起，自己刚刚接待的客人就姓峰冈。

“有他的电报。”

文子心想客人肯定还在睡觉，自己就代他敲了印章，收下了电报。

电报好像是从东京来的。她也不知道客人醒来了没有，姑且去了二楼的“枫之间”。

“打扰了。”她在旁边的小房间轻声说道。里头没有回音。

于是她又重复了一遍。这时，房间里传来了短促的应答声。

文子打开纸门，发现客人的半张脸还埋在被褥里。

“您醒了吗？”

客人睁开眼睛说道：“听见楼下有响声，就醒了。出什么事了吗？”

“有一封您的电报。”

“什么？电报？啊，他们知道我住在这儿，就给我发电报来了吧。拿来我看看。”

他从被褥里伸出一只手来。

文子跪着挪去床铺旁，将电报递给了他。

客人打开电报，仰卧着看了一眼，惊声喊道：“什么？死了？”

他一下子坐起身来。

02

相模湖位于神奈川县北端，东临东京都南多摩郡，西接山梨县北都留郡。

导游小册子上说，相模湖距离新宿只有一小时二十分钟的车程，春天赏樱，夏天露营，秋天看枫叶，冬天钓公鱼[11]，一年四季都适宜观光，是距离东京最近的度假胜地。

从车站走去相模湖只需五分钟，四周群山环绕。从昭和十三年[12]到昭和二十二年，为了建造这座人工湖，胜濑部落的八十六户民家沉入水底，五十六人因此丧命。该人工湖具有多重功能，既是横滨、川崎两市的自来水源，又能用作相模原的灌溉用水；湖上的大坝也有治理相模川泛滥的作用，坝上还建有水力发电站。

相模湖一年四季都有不同的风景可看，还有适合每个季节游玩的娱乐设施，以及电气科学馆、原住民住址遗迹等景点，老少皆宜。相模湖岸边还有“相模八景”——青田天狗坊渊、胜濑桥、与濑权现、与濑湖畔亭、弁天岛、尾房山、岚山和石老山。

因为相模湖离东京很近，有许多游客只在旅馆里住一夜，第二天就踏上回程。湖边有五六家旅馆，还有几家专门面向情侣的小旅店。

二月六日下午六点左右，一对男女出现在碧潭亭酒店门口。男的四十来岁，又高又瘦，手上提着一个黑色皮包。女的二十四五，身材苗条，一头短发与瘦长白嫩的面容十分相称。

女佣跪在门口迎接。

男子问道：“我们想吃个饭，请问还有房间吗？”

女子站在旁边，低头不语。

“有的，这边请。”女佣取出了两双拖鞋。

相模湖边的旅馆是夏秋两季最忙。冬天毕竟是淡季，碧潭亭里没几个客人。

男的穿得很体面。女的则身着暗红底色、黑色条纹的和服，外面披了一件白色短外褂。两人的衣着风格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给女佣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事后警方前来取证时，她们才能对两人的服装进行准确描述。据回忆，女的手上还拿着一件亮灰色的马海毛外套。

那是一个乌云压阵的寒冷夜晚。

碧潭亭的女佣将两人带去了最靠里的包间——那是碧潭亭最好的“红叶间”。

女佣点起火盆，又为二人端茶送水，同时仔细观察了那位女客人。

女佣在房间里忙活的时候，女客人没有抬过一次头。

之后，女佣询问两位客人需要什么饮料，男的要了啤酒。

当女佣将醋拌公鱼送去房间的时候，她发现两人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但他们的对话在女佣开门的时候戛然而止。

“哦？湖里能抓到公鱼啊？”男子瞪大眼睛看着女佣问道。

“是的。”女佣一边回答，一边做了个轻压啤酒瓶的动作，示意女客人是否需要倒酒。

“麻烦了。”女子点了点头。

“您二位还需要点什么吗？”

女佣取出河鱼料理的菜单来。男子点了鲤鱼生鱼片、烤鳗鱼和公鱼天妇罗。女佣发现男子的额头很宽，颧骨突出。

“好冷啊。”男子对女佣说道。

“是啊，今晚可真冷。没办法，明天就是春节了。”

“哦？明天是春节啊？”男子好像头一回意识到春节。

女佣来往于厨房与房间，送来了各色料理。每次进屋她都发现，男子坐的位置离女子越来越近，女子的坐姿也不如刚进房间时那么端正了。

女佣早就见惯了这种场景。趁自己不在，男子肯定搂过女子的肩膀。

所以上完最后一盘菜后，女佣就压低嗓门向男子问道：“客人……今晚您二位住这儿吗？”

男子看了女子一眼，犹豫不决地回答道：“等会儿再说吧。”

看来他与女子的关系还没有那么亲密。恐怕今晚这顿饭也是男方主动邀请的。接下来他该想方设法劝女方住下了吧。

冬天是旅馆的淡季，整个旅馆里只有三名女佣在工作。负责人叫梅子，她和其他两名女佣一边看电视，一边讨论红叶间里的那对男女。

三十分钟过后，前台接到了房间里的客人打来的电话。

梅子端着两盘水果进了房间。她低着头靠近小桌，发现两人的状况果然如她所料。女子身上的衣物有些凌乱，身体倾斜，脸上略带羞涩。看来她不是经常出入这种地方的人。

“我们想出去散散步。”男子一边剥着橘子皮，一边对梅子说道。

“可外面已经天黑了。”

梅子看了看表，已经七点二十五分了。

“路上总有路灯吧？”

“有是有，可晚上几乎一片漆黑……”

“其实我就想去看看湖边的夜景。”

人家毕竟是情侣，作为女佣也不好多说什么。

“那我先去为二位准备鞋子。”她心想，他们可终于下决心住下了。

梅子走去男子身旁，问了问他的意向。

没想到他竟瞪了梅子一眼，轻声说道：“等会儿再说吧，等我们散步回来再决定也不迟。”

他可能是顾忌身边女子的想法。

看来女方还没有答应住下，男方定是准备在昏暗的湖畔散步时继续劝她。

梅子先一步离开房间，等候在门口。不久，两位客人也走了出来。

女客人披上了刚才拿在手上的马海毛外套。

一个多小时过去了，两人还是没有回来。

“那两个人在干什么呀？”梅子一脸不悦地说，“真有闲情逸致。”

“孤男寡女，黑灯瞎火的，能干什么呀……”年长的女佣不怀好意地笑道，“他们莫非在外头‘办事’了？”

“不会吧，”梅子否定道，“吃饭的时候，我感觉男的在拼命劝女的住下，可女的就是不答应，所以他才不敢明说要住下啊！根本不可能在外头……”

“谁知道啊，”年长的女佣说，“这年头的情侣啊，脸皮可厚了。”

说着说着，三十分钟又过去了。两人还是没有回来的迹象。

“要不你去房间里看看吧？”年长的女佣提醒梅子道。

梅子跑去房间看了一眼，没有发现任何异样。男子带来的手提包还好端端地放在房间的角落里，黑色的皮子油光发亮，很是显眼。

十点的钟声响起。女佣们开始担心起来。两位客人已经出门两个半小时了。晚上不比白天，周围根本没什么好逛的。

女佣们有了不祥的预感——莫非是殉情？

不是殉情，就是出事了。难道是在昏暗的湖边散步时，一不小心摔进了湖里？

总之，去了这么久还没回来，肯定有问题。

旅馆老板听了女佣们的汇报，决定立刻报警。

虽然他们只在店里待了一小时，可毕竟也是自家的客人。老板下令所有男性员工对旅馆附近进行仔细搜索。

派出所接到报案，也没有袖手旁观。他们召集了附近村落的年轻人，对湖岸一带展开了搜索。

临近十一点，搜索队提着手电和灯笼悉数出动。点点灯光映照在昏暗的湖面上。

相模湖很大，湖中还有架着大桥的弁天岛。一到夏天，就会有许多人在这儿露营。湖岸的树林非常繁茂，一眼望不到头。倘若那对男女真的殉了情，警方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投湖自尽了，还是在湖边的树林里上吊了。人们虽能借着灯光进行搜索，可详细情况只有天亮了才知道。

正当人们准备收工，等待天亮的时候……

弁天岛有座叫“石老山”的小山丘，山丘下有一排小木屋。一位消防队员提着灯笼在小木屋附近搜索时，偶然发现一具躺在地上的男尸。

他立刻通知了自己的伙伴，巡警们也赶到了现场。借着手电的灯光可以看到，男子的脖子上缠一根粗麻绳，足足绕了有三圈之多。

死者仿佛是在窥视着漆黑的夜空般双目圆睁。尸体半张着嘴，伸展四肢，无力地瘫在地上。

奇怪的是，人们并未发现与他同行的女子的尸体。

当天夜里，当地的年轻人组成警戒队，对现场进行保护。津久井警局也派出了值班的警部补，对事件进行初步调查。

而留在碧潭亭红叶间里的黑皮包，成了查清死者身份的唯一线索。

皮包里装满了同一种印刷品——名为《交通文化消息》的业界小报。小报共有二十多份，每一份有四页纸，日期栏里写着“二月十一日”。除此之外，包里还塞满了笔记本、交通法规书和有关出租车、卡车、巴士的印刷品等等。看来这位被害人定是与《交通文化消息》有关的人。在小报的角落里印着“发行人及编辑 土肥武夫”字样。

而死者上衣口袋里的名片夹，也证明了死者正是土肥武夫。名片夹里有二十多张印着“土肥武夫”字样的名片，当然还夹杂着一些其他人给的名片。

警方虽能据此大致认定被害人的身份，可他们还是决定等到天亮之后再联系报社与被害人家属。

问题在于那位与被害者同行的二十四五岁的女子。警方没有发现她的尸体，那就说明行踪不明的她与这桩杀人案有密不可分的联系。不，她极有可能就是凶手。

警方立刻在相模湖站附近展开搜查。

从七点二十五分到十一点，是否有过特征相仿的女子乘坐过中央线的列车？列车员作证说，在这段时间里总共有五班上行列车和四班下行列车通过相模湖站。冬天的夜晚，从这一站上车的客人很少。负责检票的两位列车员都说，他们并没有见过那样的女子。

碧潭亭的女佣作证说，那名女子身着暗红底黑条纹的和服，披着白色短外褂，还套了一件亮灰色的马海毛外套。

然而，当警方问到脸部特征时，女佣领班梅子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很漂亮，不过在我面前从未抬过头，可能是难为情吧，所以我也说不清她长什么样。我只知道她皮肤很白，脸形瘦长，五官端正，一点也不土气，不像什么良家妇女。”

女子之所以会低着头，显出一副“难为情”的样子，肯定是因为她不想被女佣看见自己的正脸。

可列车员并没有见过身着马海毛外套的和服女子。在相模湖站上下车的客人很少，要是她真的出现过，列车员肯定会有印象。这也证明了她并没有坐火车离开。

警方自然也考虑过坐汽车的可能性。

两人是包车来碧潭亭旅馆的。刚到旅馆的时候，女佣还送了一支烟慰劳司机，所以记得非常清楚。女佣和司机聊天的时候，曾问及两人是否自新宿而来，司机给了肯定的答案。

警方还参考了女佣领班梅子的证词：“那两个人是第一次来我们店里。据我观察，应该是男方主动邀请女方来的。他一直在劝说女方住下，可出门散步之前，两人仍没有达成一致。我送菜去房间的时候，他们就不说话了。男方会时不时跟我聊聊菜肴方面的话题，可女的却一直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过。”

根据以上这些信息，警方判断，是那名女子勒死了男子，行凶后便仓皇逃跑了。至于作案动机，很可能是情杀。

搜查本部安置在了当地派出所里。

有本部警员猜测女子的尸体可能沉在湖底，于是派船搜索了整整一天，却毫无斩获。

警方立刻查到了送两人来到碧潭亭的包车司机。这也多亏了梅子打听到的信息——“两人是从新宿来的。”

司机是个老实的中年男子，隶属于新宿区小泷桥的一家包车公司。

他向负责的警员描述了当时的经过：

男客人在公用电话亭打了个电话给包车公司，说他现在在新宿车站西口，要公司立刻派一辆车过去。认人的标志就是他手上拿着的黑色皮包。

于是公司立刻派车前往迎接，司机也很快根据黑色皮包找到了他。

客人在电话里说要去相模湖，所以司机出发前还特地去加满了汽油。一上车，男子就让司机先去高圆寺，说是还要接一个人。

要去相模湖，最快的方法就是坐火车，况且包车价钱不菲，会选择这种方式出行的人，不是特别阔绰，就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坐火车。

果然，司机开车来到青梅街道高圆寺一丁目电车站时，就发现男客人要接的人是个女的。

站在路边的年轻女子身着灰色外套，主动向车子走来。车里的男客人说那就是他要接的人，于是司机便下车为女子开门。

司机听不清两人在车里的对话，因为他们好像都有所顾虑，不敢大声说话。司机偶尔会看看后视镜，发现两人紧靠在一起，显得非常亲密。

男客人时不时会和司机聊天。即使是包车，从高圆寺一丁目到相模湖也需要整整两个小时。

男客人与司机的对话，主要围绕包车和出租车的生意进行。他对业界的情况了如指掌，嘴里经常会蹦出一些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专业术语。司机还以为他是包车公司的高管人员呢。

男客人妙语连珠，显得非常开朗。而女客人一路上总是低着头。只有男客人轻轻问她话的时候，她才小声答应几句。

不过这样的女人也不少见。很快，包车顺利到达了碧潭亭酒店，男方根据计价器上显示的费用付了钱，还另给了三百元作小费。

以上便是包车司机的证词。

警方根据证词推测，两人事前经过协商决定，采用分别上车的方法避人耳目，男的在新宿上车，女的在高圆寺一丁目上车。

通过碧潭亭女佣与司机的证词，可以大致推测出两人之间的关系。

警方还进一步调查了被害者土肥武夫的身份。

正如土肥的名片上写的那样，他正是业界小报——《交通文化消息》的发行人兼主编。这份报纸主要面向经营出租车、包车、巴士和卡车等陆上运输业的人进行销售。

编辑部的地址也如名片上所写，就在新宿区山伏町。不过所谓的编辑部就只是一栋两层楼的小房子，办公室里仅有两名年轻的男性员工。

被害人的妻子接到消息后，立刻赶往相模湖。见到丈夫的尸体，不禁失声痛哭。

据土肥的妻子米子说，自己的丈夫土肥武夫今年三十九岁，夫妇育有一女。土肥曾在伪满洲国的一家汽车工厂里工作，战争期间入伍，停战后回到日本，在东京当了一阵子出租车司机。夫妇两人是在伪满洲国相识结婚的。

土肥在伪满洲国的生活十分宽裕，出租车司机的工资并不能让他满足，于是他开办了那份业界小报。他的事业很成功，原本报社除了他就只有一名员工，去年又多雇了一名。

“我丈夫的收入虽然不是很稳定，可他每个月都会给我五万块钱。不过有时会莫名其妙带一大笔钱回来。”米子如是说。

那么案发当日，土肥究竟做了些什么？米子称，土肥一大早出门的时候，告诉她今晚可能会晚归，说不定干脆不回来睡了。因为工作的原因，土肥经常在外过夜，所以米子也没有多问。她还说自己的丈夫以前的确有过一些情妇，可现在应该没有才对。

《交通文化消息》每十天发行一期，每期发行量大概在三千份左右。

这类业界小报，相关企业一般都会二三十份一买，买的时候当然要付钱。报社还会以广告收入等其他名义接受企业的捐赠。

这种独特的捐赠体系一旦出现黑幕，便很容易成为恐吓行为的温床。

警方也怀疑过金钱纠纷的可能性，对土肥武夫周围的人进行了调查。

可出人意料的是，土肥为人的口碑相当不错。

人们都说，《交通文化消息》是一份实事求是的报纸，而且土肥是个很热情的人，拉赞助时态度也很彬彬有礼。

小报的报道之所以能如此准确，也是因为土肥在伪满洲国的汽车制造公司工作过。土肥写的报道就事论事，公平踏实。

不过，有一点绝对不容忽视：两年前，《交通文化消息》曾连载过一系列社论，声称运输省陆上交通局与一部分企业高层有钱权交易。

写这篇社论的时候，土肥的立场比较中立。一部分企业与陆上交通局的官员勾结，并由此引发了一系列问题，中小企业对此怨声载道。

《交通文化消息》虽然传达了中小企业的声音，可也花费了许多篇幅刊登被攻击的大企业与政府部门的反对意见。篇幅的分配虽然很公平，可还是有人觉得土肥是站在政府部门和大企业那一边的。

《交通文化消息》仍维持着盈利，只是利润不多罢了。

以上就是警方对土肥工作的调查结果。

编辑部里的两位年轻员工不知道任何内幕。重要的采访和交涉，都是由社长土肥亲自完成的。他们只负责一些简单的事务性工作而已。

搜查本部将搜索的重点放在了和土肥一同来到碧潭亭酒店并消失在夜晚相模湖畔的女子身上。

如果她逃走了，又不是坐火车走的，那就只可能坐汽车。可是警方并没有发现她坐过包车或是出租车的迹象。

警方询问了土肥武夫的朋友和熟人，他们都异口同声地表示：“土肥真有这么个情妇吗？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如果真有，那也是他最近刚认识的吧？”

03

消失在相模湖畔的女子成了案件的重点。

从被害者土肥武夫能把女子约到酒店这一点来看，他们的关系定是非常亲密。然而，正像女佣们所说的那样，那女子还没有和土肥发展到“那一步”。

警方经过调查发现，土肥的确有过好几个情妇。搜查本部对每一个情妇都进行了调查，可她们都不是和土肥前往碧潭亭的那一个。

看来，逃走的女子的确很有可能是他新交的情妇。

搜查本部想尽各种办法，仍没能找到那个女子。包车司机说女子是在高圆寺一丁目的电车车站上车的，于是警方推测，她一定就住在附近。

搜查本部根据旅馆女佣的证词与司机的记忆画出了女子的肖像画。警官们带着画，前往高圆寺一丁目附近的公寓、出租房和宿舍打探消息。

那女人看起来像个卖笑女。女佣们也曾经说过，穿着和服的她“看起来不像个良家妇女”。经常接待客人的女佣观察力是很敏锐的。

认识土肥的人都作证说，土肥不喜欢良家妇女，反而倾情于艺妓、接客女和陪酒女。

于是警方推测，在相模湖逃走的女子，大概是在某个料理店或酒吧工作的。这类女子一般都租房住。

然而警方却没能在高圆寺附近发现特征相符的女子。他们将搜查范围扩大至高圆寺所属的杉并区和临近的中野区，可依旧一无所获。

她为什么要杀死土肥？

既然跟土肥来到了湖畔的旅馆，那就说明她对土肥是抱有好感的。女佣也作证说，每次她走进房间，就发现女方的衣服越发凌乱了一些。

土肥提出要散步的时候，女方也愉快地答应了下来。

因此，“在昏暗的湖畔，男方强迫女方就范，女方拒绝，杀死男方”——这一假设就无法成立了。

女佣说，土肥武夫很想和女子共度一宿。女佣问他们是否入住的时候，男方虽然没有正面回答，但那应该只是为了再确认一下女方的意思。

两人之间的关系不难想象：女子是土肥新交的情妇，两人已经很亲密了，只是还没有发展到肉体关系这一步。当晚土肥将女子约到相模湖畔的酒店，定是希望将她占为己有。

如此想来，土肥应该刚认识她不久。搜查本部对土肥最近去过的料理店、酒吧和夜店进行了重点调查。

然而顺着这条线索，警方还是没能发现类似的女子。

“真是怪了。”搜查本部的警官歪着脑袋说道，“杀人动机到底是什么？”

不久，本部便提出了一种新的可能性：仇杀。

提出这一假说的，正是警视厅派来增援的搜查一课的年轻警部补——三原纪一。

凶案虽然发生在神奈川县，可死者是东京人，有作案嫌疑的女子也可能来自东京。于是神奈川警察本部便与东京警视厅展开了合作。

“这不可能是单纯的杀人案。女人勒死男人是很不自然的。假设男方真的逼女方就范，而女方假装屈服，乘其不意，用绳子勒住了男人的脖子，男方也能用蛮力摆脱。”三原警部补说道。

“难道有共犯？”与会人员提问道。

“我觉得有。很有可能是女子的另一个情夫。被害人土肥想要将女子占为己有，而她还有另一个情夫躲在暗处，待两人来到湖畔，便趁天黑伺机下手。”

在场的众人觉得这一假设也有一番道理，只是多少还存在一些疑问。

“如果真是这样，凶手也没有必要杀死土肥啊。因为依照当时的状况，那女子还不完全属于土肥呢。如果要报复土肥横刀夺爱，完全可以采取其他方法。总之杀人的动机还不够明确啊……”

这种说法也合情合理。

不过，情杀案的凶手大多情绪激动，他们的犯罪带有极大的冲动性。可以说在现场的他们都失去了冷静判断的能力。

所以三原纪一的假设并非完全不合理。

经过多次会议，警方基本排除了女子单独犯案的可能性。

而犯案动机除了情杀，可能还掺杂着一些怨恨的因素。

因为土肥武夫工作的关系，他极有可能会得罪人。

于是本部对土肥周围的相关线索进行了调查。

现在总共有四份有关交通业界的报纸。其中一份在二战前就开办了，另外三份则是战后才开始发行的。土肥武夫的《交通文化消息》诞生于五年前，在战后开办的三份报纸中，算是历史第二悠久的。

人们对土肥的报道的评价，都不外乎“公平”二字。业界小报一般都需要依靠公司的捐款维持收益，而土肥武夫并不强求企业捐款。他的经营方针算是比较温和的，所以调查过程中并没有发现可疑的业务纠纷。也就是说，他并没有什么值得特别关注的仇敌。

二月十二日，土肥的葬礼在自家附近的寺庙中举行。

葬礼十分隆重。灵堂里摆满了花圈，连站人的地方都没有留下。大部分花圈都是各大交通业同行送来的。在东京都内做生意的包车公司和出租车公司大概有三百多家，其中规模较大的三十多家都送来了花圈。还有许多人以个人名义送来了花圈，其中包括交通监察局局长、次长和课长，都是和土肥在工作上有所关联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汽车零件销售公司、涂装公司与汽油公司等等，都在土肥的灵柩前进献了花圈。

参加葬礼的客人有一百二三十人。这也是这所寺庙建成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葬礼。

到场的宾客中混有五六名刑警，他们神情严肃地握着佛珠，眼睛却注视着宾客们的神色。

除了站在灵堂里的刑警，还有些则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寺院内到处游荡。

根据以往的经验，许多杀人犯都会一脸平静地参加被害者的葬礼。

况且这次的案子至今没有任何关于嫌犯的线索，连动机都无从得知。搜查本部的警官们全都一头雾水。

混在宾客中的警官们精神高度集中，希望能发现神色怪异的人，或是能从宾客们的交谈中找到事件的线索。

遗体告别仪式进行得十分顺利。

宾客们烧完香后依次离开了灵堂。

来帮忙置办葬礼的人中，有另外两份业界小报的社长。虽说是“社长”，员工也就那么几个，并不是什么大报社。

其中一位是《帝都交通新闻》的大隈辰吉社长，现年五十二岁；另一位则是《中央汽车情报》的佐原福太郎社长，现年四十八岁。大隈的《帝都交通新闻》在战前就开办了，是四份报纸中历史最为悠久的一家。

警官早就向他们两人征询过土肥武夫的话题。他们都夸土肥是个好人。可搜查本部却认为，他们生前与土肥交情颇深，光说土肥是个“好人”，好像有些流于形式上的礼节，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尽快将犯人绳之以法是我们应尽的责任。虽然对死者有些不敬，可为了让他的在天之灵能早日安息，还是希望大家能毫无保留地为我们提供信息。”

尽管本部如此诚心诚意地请求，两人还是没有多说什么。不知道是他们口风紧，还是土肥这个人真的没有什么秘密。总之，本部没能从他们口中套出新的线索。

“土肥很喜欢玩女人，可是他和每个情妇的关系都不会太深，总是换来换去的。”这是大隈辰吉的想法。

“我不觉得这会是土肥被害的原因。土肥在我们这行很有名，他的经营方针也很稳妥，不太会得罪人。”佐原福太郎如此说道。

业界小报的生存环境很复杂，所以两人才不敢多说吧。

不过在调查过程中，警方也没有发现业务纠纷的迹象，这说明两人的话还是有一定可信度的。

葬礼结束后，有个男人跟两位社长打起了招呼。

这个人三十七八的模样，人高马大。

两位社长都毕恭毕敬地回了礼。

“这次真是太感谢您了。贵社的花圈让葬礼显得更隆重了。回去之后请代我们转达对社长的问候。”

“我会的。”男子点头示意。

“不过真没想到土肥会出这种事……”

他看了一眼祭坛。

“是啊，真是世事难料。”

“我还是在九州听说这个消息的呢。”男子说道。

“是报纸上登的吗？”

“不，总公司直接给我发电报了。真是晴天霹雳啊……”

“原来是这样。您是去九州出差了吗？”

“不，不是什么出差，我其实是去看门司的和布刈神事，顺便去博多办点事。每年春节的时候，和布刈神社的神官都会去海里割海带供奉神明，是那儿有着悠久历史的传统仪式。”

“哦，您可真有闲情逸致啊。”大隈说道。

“没错没错，峰冈先生还写过不少俳句呢。”佐原福太郎微笑着说。

“那都是些拿不上台面的拙作。我也是最近才听说有这么个仪式，就去看了看。仪式要进行一整夜，我看了一晚上热闹，随后去了小仓的旅馆补了个觉。刚睡醒，电报就来了。”

“这样啊……因为贵社的社长和土肥的关系很好吧？”

“是啊，我和他也很熟，所以公司里的员工才会特地拍电报给我吧。”

“那接到电报后，您就立刻回来了吗？”

“没有没有，”他笑了笑说，“我也觉得有些对不起他，可他毕竟不是我的亲戚啊。我在博多办完事，再坐第二天的火车回来的……哎呀，我怎么说了这么多废话。那我就告辞了。”

“多谢您了。”两位社长同时低头致谢。

一位刑警看了看接待处的来宾名册。

接待处负责人会确认每位前往寺庙的来宾姓名，并把名字写在名册上。

其实这是警方提出的要求，接待处也认真记录下了每位来宾的姓名。

刑警看见那名男子与两位社长搭话，便问负责人：“刚才那人是谁？”

负责人也是业界小报社的员工，他立刻回答道：“哦，他是‘极光交通’的专务峰冈周一先生。”

刑警在名册上找到了峰冈的名字。

“极光交通？是不是那家规模很大的出租车公司？”

“是的，现在东京有五大出租车公司，他们能排到第五位吧。”负责人回答道。

“他们公司大概有几辆车？”

“五十辆巴士，八百辆出租车，一百二十台包车。极光交通原本规模并不大，是最近才发展起来的。”

“原来如此。我还经常在出租车车身上看见极光交通的广告呢。”

“他们公司的社长叫海津良策，经营很有一套。刚才那位峰冈先生也很能干，他们配合起来简直是天衣无缝啊。”

“峰冈专务竟然会特地来参加葬礼，他和土肥的关系很好吗？”

“是啊，海津先生一直很照顾土肥先生，即使他本人不来，也会派专务来的。”

刑警把这些信息记录在了记事本上。

搜查本部开始对土肥平日里来往的熟人朋友进行秘密调查。

因为工作的关系，土肥武夫会时常出入各类交通机关，尤其是最大的五家出租车公司。

调查的重点锁定在这些公司高管的男女关系上。

调查发现，每位高管都有那么几个情妇。有些是金屋藏娇，有些还会出钱让情妇做生意。

这项调查耗费了不少工夫，可仍没有发现消失在相模湖畔的那名女子。

于是搜查本部只得放弃对该女子的搜查，转而调查与土肥有关的人在案发当晚的行动。

根据包车司机的证词，可以得知土肥与女子上车的时间是二月六日。两人于傍晚六点到达相模湖畔的碧潭亭酒店。

二月六日晚上八点到十二点，在这段时间内关系人各自的行动就成了问题的焦点。解剖土肥尸体的法医判断，死亡时间为当晚九点至十点。

调查的对象有二十多名。其中有监察局的官员、五大出租车公司的高管和土肥武夫的朋友。调查清单上三分之二的人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而剩下的三分之一只有他们自己的证词。

三原警部补看着清单，忽然发现其中一个人的备注栏里写着“博多出差中”的字样。

那个人就是“极光交通株式会社专务 峰冈周一”。

清单上还写着，他乘坐二月六日下午三点从羽田机场出发的日航班机前往福冈。

“喂，”三原警部补把负责的刑警叫了过来，“这个峰冈，是不是来过葬礼的那个？”

“是的，我还看见他和来帮忙置办葬礼的两位社长打招呼呢。”回答问题的刑警，就是将葬礼的名簿抄在笔记本上的人。

“既然是坐日航班机去的，那应该没错了。你已经取证过了吗？”

“取证过了。那架飞机是晚上七点十分抵达福冈板付机场的。乘客名单里也的确有他的名字。而且他还主动告诉警方，他下了飞机之后，去了福冈市内渡边大道上的一家汽车零件公司。据查那家公司叫作‘大东商会’。”

“那你跟福冈警方确认了没有？”

“确认了。这边是他们的回复。”

刑警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

敬启：

我遵照课长的命令，对贵方委托的事项进行调查。调查结果如下：

大东商会主任高坂信之作证说，东京都千代田极光交通株式会社专务峰冈周一，的确曾在二月七日下午一点左右来到他的办公室内进行商谈，全程约五十分钟。

除了业务方面的洽谈，峰冈还提到自己曾于前夜前往门司，参观七日凌晨举行的和布刈神事。他住在小仓的“大吉旅馆”中。警方致电旅馆，并得到旅馆服务人员的确认。

福冈警察署 鸟饲重太郎

三原纪一对着信出神了许久。吸引他的并不是回答的内容，而是“鸟饲重太郎”这个名字。多么令人怀念啊……

四年前，三原还任职于搜查二课的时候，他通过一起奇妙的事件[13]认识了鸟饲刑警，此后两人一直保持着友谊。去年五月博多举行周日祭典的时候，三原还应鸟饲的邀请，前往福冈做客呢。

三原警部补为鸟饲刑警的人品所折服。

近年来，搜查的科技手段越来越先进，像鸟饲那样走街串巷的老派刑警已经很少了。这虽然不是什么坏事，可总让人觉得缺了些什么。

鸟饲重太郎在博多的居所极小，只有两间房间，一间八叠，一间六叠。他唯一的兴趣爱好就是在窗台上种五六盆盆栽。这位五十二岁的老刑警有个独生女儿，不过已经嫁了人，现在就剩他与妻子老俩口相依为命。

三原与鸟饲一直保持书信联系。而这次委托福冈警方的调查，竟然会轮到他来回复，还真是巧合。

既然是由鸟饲重太郎调查的，那就绝对不会有错。

04

极光交通株式会社的专务，峰冈周一。

三原警部补总觉得他有些问题。

“极光交通好奢侈啊。去福冈的话，完全可以坐十八点三十分从东京出发的‘朝风号’，第二天中午十一点半就到博多站了。既然他是下午一点去大东商会，坐‘朝风号’不是正好吗？”

在之前的事件中，“朝风号”发挥了重要作用，所以三原至今仍能背出它的时刻表。

“不，主任，他不可能坐‘朝风号’。他六日有事要去福冈，必须坐飞机才行。”

“啊，就是报告上说的那个祭典吧？”

“没错，门司的和布刈神事是六号半夜到七号凌晨举行的。每年春节的凌晨，神官要割下关门海峡的海带供奉在神龛上。据说这神事历史非常悠久……峰冈就是看这个去了。”

“他还真有闲情逸致啊。”

“是啊，他说自己平时喜欢写俳句，所以特别想去看看。这次终于了了心愿，高兴得不得了呢。”

“是嘛……”

“然后他说案发当天，就是七日那天早上八点左右，他去了小仓的大吉旅馆休息。九点半左右东京的总公司给他拍来电报，说土肥武夫死了。”

“峰冈和被害者土肥武夫关系很好吗？”

“不，只是生意上的关系，交情不是很深。”

“这人还真是讲情义啊……”

听到这儿，三原并没有作太多的联想。

然而，他越想越不对劲。不就是个生意伙伴突然丧命了吗？至于特地从东京拍电报到九州小仓，通知峰冈周一吗？

此外三原还有另一个疑问。东京和小仓之间通了电话线，完全可以直接打电话，没必要花上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拍电报。

况且电报是直接发给大吉旅馆的，那就说明公司知道峰冈住在那儿。那他们何必舍近求远，使用更花时间的电报呢？三原歪着头，做出疑惑不解的表情。

他让部下拿了张时刻表给他，上面附有飞机的班次表。

峰冈周一是下午三点从羽田机场出发的，从时刻表上看，他乘坐的应该是日航的311次航班。这班飞机下午四点五十五分到达大阪伊丹机场，晚上七点十分到达福冈板付机场。也就是说，他应该在二月六日晚上七点十分到达福冈。

据刑警说，门司的和布刈神事是二月六日深夜到七日凌晨举行的。所以峰冈于当日的七点十分到达板付机场之后，应该直接去了门司。

从博多到门司港，坐快车大概要一个小时，慢车则需要两个半小时。警方不知道峰冈究竟坐了哪班车，假设他坐的是慢车，加上机场到博多站的二十分钟路程和等车的时间，总共需要三个小时。

这样来看，他差不多会在六日晚上十点半左右到达神社，那正是参观和布刈神事的大好时机。

三原纪一在看时刻表的时候，脑中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莫非在相模湖杀人的，就是峰冈？

如果峰冈周一于十九点十分到达福冈的板付机场，然后立刻乘坐另一班飞机折返东京了呢？时刻表显示，峰冈到达福冈后，可以坐的两班返程飞机分别于十九点二十分与二十点二十分起飞。然而，即使坐上较早的那班直航东京，也要二十一点三十五分才能到达羽田机场。

他还查了查全日空[14]航班的时刻表，发现十九点之后根本就没有航班。

三原纪一挠了挠脸颊。

他差点儿忘了：七日早晨八点左右，峰冈出现在了小仓的大吉旅馆！这是相当有力的不在场证明。峰冈就是在那里接到了东京来的电报，并于下午一点来到福冈的大东商社。

可三原还是对那封电报耿耿于怀。

他又看了一遍时刻表，然而并无斩获。十九点十分到达福冈之后，峰冈周一不可能再折回东京。

这时，三原突然又有了新的发现。

他的部下虽然查到，峰冈确实乘坐了十五点从羽田机场出发的班机，可并没有证据证明他的确在门司港观看了和布刈神事。

原来如此，峰冈七日早晨八点去了小仓的大吉旅馆，但在六日夜里七点十分到次日早晨八点这段时间内，他的行动却无人作证，中间大约有十二小时五十分钟的空白。这其中也包括在博多、门司、小仓之间移动的时间。

而土肥武夫的死亡时间在六日晚九点到尸体被发现的十二点之间。虽然法医推测死亡时间是九点到十点，但毕竟不可能完全准确。

然而，如果犯案时间真是晚九点到十二点，那峰冈周一就绝对不可能是罪犯。

三原警部补决定暂时放弃这一假说。

可他还是觉得峰冈有问题。这也许和警方找不到其他符合作案条件的嫌疑人有关。

三原决定会会峰冈周一。虽然完全可以委派其他刑警去调查，但他还是想亲自与峰冈单独会面。

三原警部补离开警视厅，打了辆出租车。

“要去哪儿？”

“神田司町2341号。那儿是不是有个叫‘极光交通’的公司啊？”

“哦，极光啊，那就是YMCA[15]附近咯。”不愧是同行，司机随口就说出了公司的位置。

极光交通拥有一片宽广的停车场，事务所的三层大楼坐落于狭长车道的尽头。

三原纪一出示名片后，接待员就毕恭毕敬地将他带去了会客室。“警视厅搜查一课”这个头衔让接待员颇为警觉。也难怪，交通行业的人就是忌惮和警局打交道。

会客室很宽敞，墙上挂满了观光巴士、出租车和包车的照片，一看就是和交通行业有关的公司。

没过多久，一位三十七八岁、稍显肥胖的绅士出现在了门口，他的手中捏着三原纪一的名片。

“欢迎欢迎，我是峰冈。”他礼貌地鞠了一躬。

“我是三原。”

两人面对面寒暄了一番。峰冈专务拿出一副生意人特有的和善姿态。

“警方可是帮了我们不少忙啊。”峰冈扬起浓眉，巧妙地说着客套话。可三原却苦笑不已，毕竟会和峰冈打交道的，是交通课而不是搜查课。不过要是扯上犯罪的事，那还得归他管。

“其实今天是我要麻烦您。”三原开门见山地说道。

“哦？有什么事吗？”

这时一位女员工走了进来，送来了蛋糕与红茶。

“我知道自己接下来会说一些很失礼的话，”三原等女员工离开房间之后开口说道，“但我们在查案的过程中，也需要各位市民大力相助。所以今天我就上门来了。”

“要是我能帮到的，”峰冈微笑道，“您尽管开口。我们这些做生意的，平时给警方添了太多的麻烦，也希望能报答各位的恩情啊。”

“听您这么说我就放心了。事情是这样的，我正在追查相模湖发生的杀人案。您应该也听说了吧？就是您的熟人土肥武夫被杀的案子。我们是与神奈川警方合作调查的，而我就是警视厅这边的负责人。”

“真是辛苦您了……土肥先生的事情真是太遗憾了，”峰冈周一的脸上阴云密布，“他可真是个好人啊。我是通过他们报社的报纸认识他的，像他这样的好人，最近真是越来越少了。”

“我们警方也想尽早将凶手绳之以法，可遗憾的是，到现在都没找到什么有力线索。”

“是吗？可报纸上不是说和土肥先生一起去旅馆的女人很可疑吗？”

“问题就在这里。那个女人现在不知所踪，所以我就想先放一放那条线，从别的方面进行搜查。”

“嗯？等等，”峰冈周一问道，“您把搜查机密告诉我不要紧吗？”

“毕竟我们有求于您，管不上什么机密不机密了。只是这件事请您千万不要外传。”

“我明白了。”

“我想先确认一下和土肥先生有交友关系的人，所以冒昧地前来打扰了。”三原纪一的眼角浮出微笑。

“其实是来确认我们的不在场证明的吧？”峰冈周一露出似乎是在苦笑的表情。

“我们并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只是警方必须把土肥先生所有的熟人都查一遍。要是只把您一人排除在外，就有些不公平了。肯定有人会抱怨说：‘你们警方怎么不调查他，偏偏调查我啊。’”

“我明白了，作为当事人，的确有许多需要顾虑的地方。请您不用顾忌，随便问吧。对了，我想起前些日子不是已经有刑警来调查过了吗？”

“真是不好意思，”三原轻轻低下头，“部下已经向我汇报过了。您乘坐了二月六日下午三点从羽田机场出发的日航班机去了福冈是吧？”

“没错，我是这么跟那位刑警说的。”

“之后您去了门司的和布刈神社，一整夜都在观看神事？”

“是的，是的。”峰冈点了点头。

“之后，七日早上八点左右，您去小仓的大吉旅馆休息了一会儿，没错吧？”

“没错。”

“您在旅馆里接到了东京发来的电报，知道了土肥先生的死讯是吧？”

“是的，这就是我跟那位刑警说的。”

“原来如此，那么峰冈先生，我想请问您……”

这时对方递来一盒烟。三原警部补用指尖夹起一支。

“请问电报是谁发给您的？”

“哦，”峰冈沉着地说道，“是我们公司的值班人员。他知道我住在九州小仓的旅馆。听说土肥先生的死讯后，就立刻给我发了电报。”

“那是因为他知道您和土肥先生很熟吗？”

“是的。我们经常会一起喝酒。值班的员工看到早报上的消息后吓坏了。毕竟土肥先生的死因不寻常，是被人害死的。”

原来如此。三原纪一也记得那天早上的报纸内容。那份报纸可能是六点或六点半左右送来的。看到报纸，立刻给发电报到小仓，正好会在九点左右送达。

警方于前一天晚上十二点多在相模湖发现了尸体。报社应该是七日凌晨一点左右得到的消息——刚巧在截稿时间之前。

“我明白了，”三原点了点头，“峰冈先生，您是怎么知道门司的和布刈神事的呢？”

“那个呀，”峰冈难为情地笑了，“我平时喜欢写俳句，虽然写得不好，但看过的一些俳句的书都提到过，冬天的季题之一‘和布刈神事’是一种历史悠久的神事。农历除夕晚上到春节凌晨，神官要下到海里割取海带供奉在神明面前。我特别想亲眼看一看，可平时又没机会去九州，正巧这回要在福冈谈生意，就趁机坐前一天的飞机去了九州。”

“哦！您可真有雅兴……您是晚上七点十分到的福冈板付机场吧？”

“是的，是的。”

“飞机上空位多吗？”

“不多，从东京出发的时候已经座无虚席了。一个空位也没有。”

“这样啊……那您下了飞机就去门司了是吗？”

“我从机场打车去了博多，到博多站是七点四十分左右吧。我看还有时间，就在博多吃了个饭，然后坐火车去了门司港。等等……好像是二十一点四十八分的慢车吧。到达门司港的时候是二十三点二十三分。”

“哦，那距离午夜只有半个小时了呀。”

“是的，还差三十七分钟就是元旦了。然后我从门司港站打车去了和布刈神社，”峰冈周一一五一十地汇报了当天的行踪，“不去还好，一去真是吓一跳。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大半夜的，还要专门开临时大巴接送旅客呢。”

“您看了神事吗？”

“看了，还挺庄严的呢。把附近的灯火全部熄灭，拿着火把的神官走进退潮了的大海中。身着古代朝服的神官，在海里割下海带。整个场面比我想象的更为神圣。”

峰冈眯起眼睛，仿佛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那您可真是了了心愿了。”

“是啊！我还带了照相机去，拍了些照片。”

“什么？您还拍了照片？”

三原纪一大吃一惊。

他本以为从下飞机之后到进大吉旅馆之前，都没有证据可以证明峰冈的行动。可照片不就是最好的证据吗？三原开始反省自己多余的怀疑了。

“您手头还留着当时的照片吧？”三原问道。

“当然，这些照片我要留作永久的纪念。插有这些照片的相册就在办公室里，您想看看吗？”

“可以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峰冈周一走出会客室，不久就抱着一本仿古布料封面的大相册回来了。

“就是这个。”

他将相册递给三原纪一。

“那就让我开开眼界吧。”

三原翻开相簿。第一页上就插着神事的照片，和扑克牌差不多大。

照片是用3S胶卷拍摄的，拍得非常清晰。峰冈说，神官们穿着白色的衣服下到了海里，衣角要卷到大腿上，一人手持镰刀，一人抱着木桶，还有另一人则举着巨大的火把。

拍摄这幅场景的照片共有五张，每一张构图都有所不同，神官们的姿势也各不相同。有些照片还拍到了神社院落内的石质围栏和围观的群众。透过松树树梢的间隙，还能看见神社屋脊上的千木和鲣木[16]。

三原纪一把相册翻到下一页。咦？竟然不是神事的照片。

照片上像是一间宽敞大宅里的庭院，在小小的假山与泉水旁，站着一位面带微笑的二十二三岁的和服女子。

“这位是？”三原问道。

“那个啊，”峰冈挠了挠头，“我去大吉旅馆的时候，还多了几张胶卷，就给那里的女佣拍了两张。”

“原来是这样。她可真是位美人啊。”

三原盯着照片。

“很可爱吧？我还多洗了一份照片给她寄去了。”

这是出门旅行的时候经常会发生的情况。

三原纪一又问道：“不好意思，这本相册能不能借我两三天？”

峰冈有些吃惊：“您要这相册干什么啊？”

“您别误会，我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只是想稍微调查一下里头的照片罢了。”

“这样啊，那就没办法了，您就拿回去吧，”峰冈点了点头，“我的摄影技术不怎么样，但照片肯定是没问题的。”

“不好意思，老是提些无理的要求。”

三原合上相册。

“除了照片，当时我还有感而发写了几句俳句，只是实在拿不出手啊。”

峰冈倒也没有不高兴的样子。

“那我还真想拜读一下呢！”三原笑了。

“别了别了，实在拿不出手啊。”

“不过峰冈先生，您的兴趣爱好可真是高雅啊。警视厅里也有俳句短歌爱好小组什么的，他们还邀请我参加呢，可我天生就没什么文采，实在写不出来。”

“您可以试试看啊，即使写得不好，也能感受到乐趣的。”

“唉，无奈实在力不从心啊。”

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三原纪一说道：“对了，最后我还有一事相问。你离开小仓的大吉旅馆之后，立刻去了福冈吗？”

“是的。收到那封电报后，我实在没心思再悠闲地待在旅馆里了，就早早退房，坐火车去了博多，到大东商会谈了一个多小时。之后又坐了十六点三十分的‘朝风号’，第二天九点半到了东京。”峰冈周一毫不迟疑地回答道。

“那么关于那封电报，”三原继续问道，“既然东京可以直接打电话去小仓，那位员工为什么还是发了电报呢？”

三原终于抛出了自己的疑问。

“哦，那个啊。”峰冈周一眯起眼睛回答道，“我们的员工是想节省经费。拍电报的话，即便是加急电报，每二十字也只要一百六十日元。要是从东京打电话去小仓，那就要四百八十日元了，打两个电话要近一千日元。一百六十日元与一千日元毕竟差了一位数呢，他就想节约一点……”

这解释倒是合情合理。峰冈的回答打消了三原纪一的疑问。

之后，三原向峰冈询问他在博多用餐的那家饭店的名字。峰冈一脸和气地回答说，那是位于车站附近的一家小店，名叫“梅屋”。

警部补抱着相册回到警视厅。他立刻喊来鉴识课的人。

“不好意思，麻烦你们把里面的照片全部复印下来。”

负责人看了一眼，问道：“需要印几份？”

“嗯……三份吧。”说完，三原悠哉地点了一支烟。

他在心中回忆了一遍峰冈周一的证词，有了个主意。

照片明天就能复印好了。他要将其中一份寄给门司警署，另一份寄给福冈警署的鸟饲刑警。

那些照片拍摄的可能不是今年的和布刈神事。神事的流程是固定的，用去年的照片说不定也能蒙混过关。三原怀疑峰冈在这方面做了手脚。

只要让门司警署查一查，就能知道那些照片究竟是今年的还是去年的了。那五张照片里，有没有拍到只有今年才有可能出现的人呢？

他之所以要寄一份给鸟饲刑警，是想咨询一下他的意见。看来要查清这次事件，不得不请求九州方面的协助。

05

门司警署给三原警部补回了信。

三原警部补将那些神事照片的复印版寄给了门司警署，希望他们能查一查那究竟是不是昭和三十×年二月七日凌晨拍摄的。

门司警署经过调查后发现，那就是案发当晚的照片，千真万确。下此判断的理由如下：

照片拍到了三位挽起衣角下海的神官，一人手持镰刀，一人抱着木桶，一人举着火把。而举着火把的那位神官，是今年新上任的。这是最有力的证据。

另一张照片拍到了挤在神社周围的栅栏附近看热闹的人群。其中有一位游客是门司警署的刑警，他身着便装，协助完成警戒工作。而这位刑警，也是今年第一次去往神事的现场。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证据证明那的确是昭和三十×年二月七日凌晨的照片。比如，神官的位置、姿势、神社装修过的地方等等。

照片的拍摄于当天凌晨的两点四十分到三点之间。因为当天神官是从两点三十五分开始下海割海带的，整个过程持续了十分钟。

三原纪一将门司警署的回信摊在桌上，吸了口烟。

峰冈周一的证词看来天衣无缝。

当天晚上，他似乎的确身在门司的和布刈神社。不在场证明成立了。

然而，三原纪一不是个会轻易言弃的人，他不会因为一份证明书而放弃这条线索。

他的脑中又冒出了新的想法：那些照片真是峰冈周一自己拍的吗？没人能证明这一点。

峰冈周一信誓旦旦地说那是他拍的照片，但他完全可以拿别人拍的照片伪装成自己的。

这时三原纪一忽然想起，峰冈周一到了大吉旅馆之后，给那里的女佣拍了几张照片。

要是他用拍摄和布刈神事的胶卷拍了女佣，那么胶卷中神事的照片和女佣的照片必须是连在一起的。

他也有可能在拍摄和布刈神事的时候用完了一卷胶卷，再用另一卷胶卷拍摄女佣。

三原纪一还有另一番考虑。

和布刈神事是夜间进行的。峰冈周一也说过，他拍照的时候使用了闪光灯。既然用了十分耗费电源的闪光灯，就不可能拍太多张。

之前他还向峰冈询问过照相器材方面的问题。峰冈说自己用的是日本产的莱卡胶卷，一卷三十六张。

他不可能把这三十六张胶卷全用在和布刈神事上。他应该会用以前剩下的胶卷，或是把拍完神事剩下的胶卷用来拍大吉旅馆的女佣。即便中途换过胶卷，神事的照片前理应有他以前拍摄的照片。

想到这儿，三原纪一赶忙提笔写了封信：

感谢您的通力合作。

前些日子我将您的照片发给当地警方作了调查，正如您所说，那就是今年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听到这个消息我们也深感欣慰。

然而猜疑是警察的秉性。为确保万无一失，能否请您提供照片的原版，也就是胶卷呢？您要是感到不快那也可以理解。我们并没有怀疑您的意思，只是近来事件的调查工作迟迟没有进展，搜查本部的警官们都有些神经过敏，请您见谅，将胶卷暂借我们几日吧。

多有失礼，请多多包涵。感谢您配合我们的工作。

三原纪一

三原警部补叫来一位刑警，让他带着这封信去找峰冈周一。

“他应该会把胶卷给你的。”他对刑警说道，“一定要好好道谢，而且必须谨慎小心，别给他留下不愉快的印象，明白了吗？”

“好，我知道了。那个峰冈周一是本案的知情人吗？”

“是，可我们也不能强迫他交出胶卷，所以求他帮忙的时候态度一定要诚恳……还有，要是对方说他已经把胶卷扔了或是弄丢了，你也不要深究，直接回来就是。”

“我知道了。”

“总之一定要小心，千万别惹他不高兴啊！”

三原纪一左叮咛右嘱咐，生怕惹怒了峰冈周一。一个不小心，调查就会陷入瓶颈。

其实，并没有证据证明峰冈周一是犯罪嫌疑人。

只是三原想彻底查清楚，峰冈周一究竟有没有去和布刈神社罢了。

刑警回来时，脸上居然带着笑容。

“主任，他把胶卷给我了。”他将一个信封递给三原。

“情况如何？对方没有不高兴吧？”

“我觉得没有吧。他看了主任的信，就说‘好，我知道了’，立刻拉开抽屉，拿出胶卷递给了我。”

“什么？胶卷就在他身边？”

“是啊，他的书桌有一列抽屉，胶卷就放在其中一个抽屉里。对了，峰冈先生还写了一封回信呢。”

“准备得可真周到啊……”三原纪一心想。

峰冈没有把胶卷放在家里，而是放在了办公室里，就好像等着警方上门一样。不，可能只是自己多心了吧。说不定公司附近就有冲印店，他冲完照片之后，懒得把胶卷拿回家，就直接放在了办公桌的抽屉里。所以，刑警向他索要胶卷的时候，他能立刻拿出来，也并不反常。

三原纪一拆开信封：

您的信我已收到。作为侦办案件的当局，在意这些细节也是天经地义的事。警方要求我提供和布刈神事照片的胶卷，我也会全力配合。您调查完毕之后，再归还于我即可。

峰冈周一

三原又拿起放着胶卷的纸袋。

冲印店冲完胶卷之后，会把胶卷切成几段，每段六张底片，用蜡纸包起来。

他数了数，的确是三十六张没错。

他对着窗口的阳光看了看底片。

前十张照片拍摄的是司机和巴士乘务员等人物，都是以巴士、包车和出租车为背景的。他们有的勾肩搭背，有的蹲在地上，还有的从车窗里探出头来……总之都是很常见的人物照片。这些估计都是峰冈所在公司的员工吧。

和布刈神事的照片从第十五张开始，总共有八张。这些底片能和之前峰冈提供的照片一一对应起来。

三原把底片对着阳光看了看，没有问题。

按底片的排列顺序，神事的照片之后是一位女性的照片。她时而站立，时而蹲下，以小巧的假山为背景摆出各种姿势。看来她就是那位大吉旅馆的女佣吧。胶卷的最后还留有九张没有拍过的底片。

由此来看，这卷胶片大致由以下内容构成：

三张拍坏了的，十一张公司员工，八张和布刈神事，五张旅馆女佣，九张没曝光的，总共三十六张。

这样看来，拍摄和布刈神事的人确为峰冈周一本人。应该能排除由别人拍摄或拿别人拍摄的底片翻印的可能。

三原纪一一边将底片塞回蜡纸袋，一边思考着。

二月七日凌晨两点半至三点，峰冈周一的确身处门司的和布刈神社。也就是说，他不可能出现在相模湖的杀人现场。

然而，三原依然执著于他的搜查方向。

他倒不是特别怀疑峰冈这个人，只是想试着做个假设：如果他是峰冈，他会使用什么方法犯案呢？

倘若相模湖杀人案真是发生在六日晚上九点至十点，那峰冈无论如何都无法做到这一点。

这时一位刑警拿着大阪府警署本部的信走了进来。

两三天前委托他们调查的事情，总算有了结果。

二月六日十五点，从羽田机场出发的日航311航班，于十六点五十五分准时到达大阪伊丹机场，并于十七点十分离开大阪，十九点十分准时到达福冈板付机场。

日航伊丹机场称，飞机从东京出发的时候，机上六十四个座位全部坐满，其中有三十八位客人在大阪下飞机，二十六人继续坐到福冈。从伊丹上飞机前往福冈的也有三十八人，所以到达板付机场的时候，机上也座无虚席。

以上是机场方面的回复。

随着时间的流逝，有些细节上的事实会变得难以判别。而即便是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警方也希望能取得佐证。所以三原纪一才会请求大阪府警局的协助。

据此，三原纪一又构筑起一系列假说。

峰冈乘坐十五点的飞机离开东京，前往福冈。但这架飞机十六点五十五分要在大阪着陆一次，十七点十分再次出发。

如果峰冈是真凶，他就必须在伊丹下飞机，折回东京。他可以选择十八点零五分从大阪出发、十九点三十五分到达东京的132次航班。

如果能在十九点三十五分准时到达羽田机场，那么坐车花上一个小时就能到新宿，再从新宿驱车约两个小时前往相模湖，总共三小时。也就是说，会在二十二点三十五分左右到达目的地。

这并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土肥武夫的死亡时间是晚上九点至十点，这与推测的时间并不相符。但也不能轻易否认犯人乘坐132次航班折回东京的可能性。

峰冈周一肯定是预订了前往福冈的机票。要是他在大阪下机并折回东京，那从大阪到福冈的航班上就会空出一个座位来。

所以飞机从大阪出发时机上是否有空位就成了问题的关键。如果答案是肯定的，就能证明峰冈周一从大阪折回了东京。

可大阪府警署的回答却全盘否定了三原的假设——调查结果显示，311次航班上没有一个空位。

现在放弃还为时过早。

311次航班起飞后，还有两班前往福冈的飞机，分别在十八点十分和十九点起飞。次日凌晨还有两班红眼航班，一班零点三十分出发，到达板付的时间为四点四十分；另一班一点三十分出发，五点十分到达板付。

要是犯人坐了红眼航班呢？

这样一来，他即使乘坐二月六日十八点零五分的132次航班从大阪返回东京，也能在七日凌晨五点左右到达福冈。

但这种情况下，他就赶不上和布刈神事了，只能在八点左右直接去小仓的大吉旅馆。

日航的航班时刻表如下：

乘坐311次航班前往大阪，在大阪下机，接着坐十八点零五分的132次航班回东京，于十九点三十五分到达。这条路线三原早就考虑到了。只是到达东京之后，如果他是坐汽车去的相模湖，就只有可能在十点三十五分之后到达现场，与案发时间不符。

航空公司当然不止日航一家，还有全日空可供选择。但三原查看了峰冈离开公司之后可能乘坐的所有全日空班机，发现一共只有两班（详见下表）。而且那两班都只到大阪，不去福冈。也就是说全日空压根儿就没有从大阪到福冈的航班。

当然，犯人可以坐全日空的班机从东京到大阪，再乘坐日航班机从大阪去福冈。但这样做毫无意义。

如果从大阪折回东京，符合条件的班机就只有十八点十分、十九点十分的两班。然而这两班飞机和日航班机的出发时间只差五分钟，没必要换航空公司。而且全日空也没有红眼班机。

综合以上分析，完全可以排除峰冈乘坐全日空班机的可能。

至于他乘坐日航红眼班机的可能性也基本可以排除。而他要是乘坐早上五点到达福冈的班机，就不可能赶上门司的和布刈神事。从福冈到门司，即便是快车也需要一个小时。况且从板付机场到博多站、从门司港站到和布刈海岬也需要一定的时间。就算他乘坐331次航班，也要四点四十分才能到达福冈，同样赶不上和布刈神事。

而峰冈周一的照片拍到了凌晨两点四十分举行的和布刈神事，这又该如何解释呢？从底片就能看出，他没有借用别人拍摄的照片。

三原愁得直挠头。

三原纪一走进了他常去的一家位于日比谷的咖啡厅。

他特别喜欢喝咖啡，一天不喝上三杯就浑身难受。尤其是调查陷入瓶颈，脑中一片混乱的时候，就更需要咖啡来提神醒脑。一杯咖啡下肚，说不定还会冒出新点子来。

去小城市出差的时候，往往喝不到美味的咖啡。所以他每次回到东京，最先去的并不是自己家里，而是这家咖啡厅。

“欢迎光临！”一位女服务生迎了过来。她在这儿干了四年多，和三原是老相识了。

“您是累着了吧？”她望着三原的脸说道。

“是啊，最近的确有些累。”

店里没有多少客人。

“这么冷的天，还麻烦您大老远的过来，真是不好意思。”

“其实警局食堂里就有三十日元一杯的咖啡，可我喝这边的咖啡上瘾了。你赶紧给我来一杯吧。”

“好，好，马上就来。”

三原在椅子上坐定，立刻掏出一张地图摊开在身前。能否不通过东京市区，从羽田机场直接前往相模湖呢？

可以！只要坐车从川崎沿着南武线往府中走。从府中穿过甲州街道，开到立川，再去八王子，最后只要翻过一座山就到了。

不对！如果他乘出租车或包车走那么长一段路，很有可能被司机记住。缜密如峰冈，不会冒这种险。莫非他是坐汽车去的川崎，然后在那儿换乘了前往立川的南武线列车吗？

这时女服务生正好端了咖啡过来。三原向她借了张时刻表。

南武线从川崎出发，途径武藏中原、登户、府中本町，最终到达立川。全程约一小时，每十二分钟一班。从羽田坐汽车去川崎不消三十分钟。之后再坐一小时的电车，到达终点站立川之后，换乘中央线。三原翻开时刻表——中央线从立川出发前往甲府的下行列车是二十一点零五分发车，乘坐这班车，就能在二十一点四十八分到达相模湖。

三原放下时刻表，嘬了一口咖啡，香味扑鼻。他只喝摩卡。

是的，这样峰冈就能在十点之前到达相模湖畔了。

虽然并没有证据证明他就是凶手，但三原并不想轻易放弃峰冈周一这条线索。事件发生之后，警方也在到处寻找嫌疑人，目标并不只有峰冈周一一个，其他嫌疑人也有各自的可疑之处。

其实，峰冈周一反而是最不引人注目的。他看上去既没有杀害土肥武夫的动机，也不缺不在场证明。

硬要说他身上有什么疑点，那就是他在案发后几小时参观了九州的古老神事。这个不在场证明太过完美，反而会令人起疑，所以三原才迟迟不肯放弃对峰冈的调查。

三原绞尽脑汁，还是没能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过，他忽然想起身在福冈的鸟饲老刑警曾说过的一段话来：“人的先入之见常在无意中发挥作用，使人容易对约定俗成之事熟视无睹，这是很可怕的。司空见惯的常识会产生盲点，是常有之事。即便该常识被认为是理所当然，在查案时也要从零开始加以检讨。”[17]

那盲点究竟在哪儿呢？

和布刈神事与被害者的死亡时间成了两座相对而立的山丘，赫然伫立在三原面前。

既然已经证明了峰冈可能在那时出现在相模湖，那就继续解决其他问题吧。

首先，如果峰冈周一真的乘坐了日航的311次航班前往福冈，那当天的日航办公室里应该会登记有他的名字。

而他如果在大阪下了飞机，伊丹到板付之间的旅客名单里就不会有他的名字。

好，先把这些查清楚吧。

接着就是红眼班机。二月七日凌晨一点三十分从羽田机场出发的333次航班不经过大阪，直接到达福冈。假设峰冈就是犯人，那他应该会乘坐这班飞机，而不是凌晨零点三十分出发的331次航班。然而，旅客名单里不可能出现峰冈周一的名字——他肯定会使用假名。

那就只能找到乘坐那班飞机的所有乘客，并对他们进行仔细排查，确认峰冈到底在没在那架飞机上。

当天的红眼航班上有数十名乘客，只能让刑警们根据日航的旅客名单一一确认了。如果那些名字都是真名，且能与每位在飞机上的旅客相对应，那就反过来证明了峰冈没有乘坐那架飞机。

二月六日十八点零五分的132次航班也是如此。要是上面的乘客都没有使用假名，就说明峰冈周一并没有折回东京。

“很好。姑且就先这么调查下去吧。”三原自言自语道。

06

三原警部补瞪着手中写得密密麻麻的清单——那是他的部下列出的嫌疑人情况一览表。

表中罗列着二十多个人名，但其中大部分都只是和土肥武夫有过接触罢了。真正对被害人心怀怨恨的，只有清单上最靠前的三位：藤本三郎、土肥信雄和泽村欣七。

藤本三郎，《交通新报》记者，39岁。《交通新报》与土肥的报刊是竞争对手，关系紧张。他声称二月六日傍晚起一直在家。他与父母、妻子和十岁的女儿住在一起。性格暴躁，易冲动……

土肥信雄，死者同父异母的弟弟，在人寿保险公司工作，比土肥小十岁，今年29岁，单身。两人性格不合，关系极差。二月六日晚上他与身为同事的恋人住在千驮谷的旅馆里。

泽村欣七，今年39岁，是土肥的老相识，在土肥还在开出租车的时候就认识他了。然而最近他总是埋怨土肥对他太过冷淡，去年年底两人还因为借钱的事情大吵一架。他声称自己二月六日因为感冒一直卧床在家，直到次日早晨。

三原合上清单，摇了摇头。凶手不在这里头。这起事件绝非冲动杀人，事件的起因也绝非单纯的口角。犯人头脑聪明，冷静。行凶计划经过反复推敲，甚是周密……

三原的脑中浮现出峰冈周一镇定的笑容。

没有任何证据，也不清楚他的动机。这种先入为主的观念才是警察最需要小心的。先入为主造成的错误，他已经见过太多太多了。

然而……三原心想，峰冈周一不可能是无辜的。

峰冈有秘密，一定要把这秘密给挖出来。和以前不同，在这个物证至上的时代，没有证据什么都是白搭。

当事人的自白根本靠不住。嫌疑人可以在警局供认不讳，到了法庭上又推翻自己的证词。证据不够充分，公审就难以持续下去。上司们也变得谨慎起来，检察官们没有足够的证据也不会轻易提起控诉。

现在，三原也只是凭直觉认为峰冈周一是犯人，并没有明确的证据支持这一推断。

事件发生已经一个多月了，从湖畔逃走的女子依旧不知所踪。虽然搜查课认定她就是犯人，顺着这条线索却毫无所获。

这个看似卖笑女的女子认识被害人，而且两人的关系相当亲密——警方只知道这些，连女子的身份都没有查到。

基于“卖笑女”这条线索，警方把东京都以及邻近各县的料理店、旅馆、夜店、酒吧和艺馆都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今年二月七日之后行踪不明的人。只是在夜店与酒吧工作的这类女性流动性很大，很难一一查清她们的去向。总之目前警方并没有锁定任何可疑人物。

三原警部补隐约觉得，实际下手的并非这名女子。不过这也是他的直觉，并没有证据可以支持这一猜测。

然而他就是不敢相信她会是犯人。她更有可能是真凶的共犯，负责将土肥带到一片漆黑的相模湖畔。

这样一来，那名女子必定是真凶的情妇，或是其他有类似特殊关系的人。这种情况下理应把血亲关系考虑在内，但根据“像个卖笑女”的证词，基本能排除在外。

可在对峰冈周一的周围人际关系进行排查后，并未发现他与这样的女子有来往，警方也没有查到被害人土肥武夫带去相模湖的女子究竟是谁。

死者不会说话。要调查被害人，就只能询问他周围的熟人。要是那些熟人对关键线索有所隐瞒，警方也奈何不了他们。

但峰冈周一还活着。要是他身边真有那样的女子存在，就一定能从他的日常行动中发现蛛丝马迹。所以三原一直派人跟踪着峰冈。

根据刑警们的汇报，目前还没有发现可疑女子。

三原从抽屉里取出峰冈周一上交的胶片，看了又看。胶卷是“大和”牌的，还算是个名牌。

拍到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如下图所示：

和布刈神事的照片从第十五张开始，到第二十二张结束，之后都是大吉旅馆女佣的照片。

峰冈周一当时身处和布刈神社——这似乎已成了无可撼动的事实。神事照片之前的公司照片，是出发去九州的两天前拍摄的，而女佣的照片，则是和布刈神事结束后几小时内拍摄的。这卷胶卷，就是证明峰冈行动的最好证据。

从照片上神官的脸以及神社装修过的地方来看，照片上拍到的的确是今年的神事，并非去年或者更久以前的。

三原发愁了。

这些照片的确是峰冈拍摄的，而且他原本就喜欢拍照，所以他去参观与和歌颇有渊源的和布刈神事时，自然会带上心爱的照相机。没什么值得怀疑的。

接下来还要考虑飞机的问题。

峰冈周一乘坐的331次航班降落在福冈板付机场时，机上座无虚席。警方根据日航提供的名单对乘客进行了调查，说不定还有人记得峰冈。结果发现这六十四位乘客中，有五个人的身份是伪造的。东京至大阪的航线上有两个，大阪至福冈的航线上有三个，查无此人！

这些人一定是出于某些目的使用了假名。

“最近飞机也成了人们旅行常用的交通工具。那些带着情妇坐飞机出去偷情的人，会故意隐瞒自己的真名。”

前来汇报的刑警，将日航工作人员的话原原本本地转达给了三原。

“要是坠机了，谁帮他们收尸啊？”

三原总觉得飞机是很危险的交通工具，才会产生如此疑问。

“这说明飞机事故发生得少啊。日航的人自豪地说，飞机的安全性比出租车高多了呢。”刑警笑了。

三原假设峰冈是乘坐132次航班从伊丹返回东京的，这班飞机上也有三个身份不明的人；凌晨一点三十分从东京出发的333次红眼航班中，也有两名；而零点三十分出发的331次航班里有三名。

这就让人难以下手了。除非其他客人都使用真名，否则就无法拆穿峰冈周一的假名。换句话说，这八个“查无此人”的姓名，峰冈一定用了其中一个。

峰冈说他乘坐了311次航班前往福冈。于是三原便派刑警问他，当时他究竟坐在哪个座位上。

峰冈回答说，自己坐在右侧中间的座位上，还能透过窗户斜瞥到半个机翼。右边的座位是三个横向连在一起的，他坐在靠走廊的最左侧。

三原前往日航总公司，确认第几排的座位能斜着看到机翼。他发现那是从前往后数第十二排的36号座位。当然，这一推测建立在峰冈没有记错的前提下。

说是第十二列，谨慎而言应该是第十一列到第十三列。毕竟“能斜着看到机翼”可能只是他的主观感觉，并非准确的描述。

在此先简单介绍一下客机的登机手续。

日航与全日空的手续完全相同。乘客如果要坐飞机，首先要去航空公司的事务所填写预约单，要提供的信息包括姓名、年龄、家庭住址和万一发生空难时需要的紧急联系地址。支付费用之后，就能拿到一个对折的信封，里头装着机票，上面指定了搭乘飞机的班次。

接着再前往飞机场，将机票交给柜台员工。员工会核对乘客名单，交给乘客一张登机牌。登机牌有点像塑料质地的大型月票，上面用大字写着登机序号。这个序号是根据预约的先后顺序排列的，而不是到达机场的先后顺序。

登机时间一到，工作人员会在候机厅的登机口喊号。

喊号一般是十个一组，先上飞机的乘客可以自由选择座位，不用对号入座。大多数人会选择能够眺望风景的机头或机尾的座位，而不是中间的位置，因为视野会被机翼遮挡。上飞机之前，工作人员会回收登机牌，乘客们不用像坐火车和汽车那样带着票上车。

峰冈周一说机翼把半扇窗户都挡住了，可见他的座位就在十一排到十三排之间。由此可以推出他是很晚才预订的机票。

“日航的工作人员称，峰冈是出发前两天才预订机票的。”刑警如此报告说。

最近坐飞机的人越来越多，不提早一些预订，甚至会买不到票。即便提前两天，也抢不到什么好位子了。

警方费了好一番工夫才查到峰冈邻座乘客的身份。因为不是对号入座，就无法通过名单确定所有乘客的位置。况且一切都是根据峰冈的座位推算的。假设他坐在36号座位上，那旁边的乘客就是37号，但要是他自己都记错了，一切都乱了。

峰冈向警方描述了自己当天的衣着打扮。于是警方就以此为根据，结合他的相貌特征和年龄向其他旅客取证。

他们还询问了那班飞机上的两位空乘人员。可是空乘人员每天都要接触相当数量的乘客，况且时间隔得太久了，他们早就记不清了。

不过在乘客中，有一位在大阪下机的主妇还依稀记得些什么。她叫岩下杉，37岁，住在大阪市天王寺区××号。能找到她，也是刑警们费尽心思调查的结果。

“话说回来，好像我旁边的确坐着这么个人……我吗？我坐在三个连续座位的正中间。半扇窗户都被机翼挡住了。嗯……我旁边那人没什么奇怪的啊。空姐发报刊杂志的时候，他还要了一份《生活》看呢。我没跟他说过话，他好像也没和其他客人说过话。我在大阪就下飞机了，也不清楚之后怎么样了……”

于是警方立刻询问了那位分发《生活》杂志的空姐，可她完全不记得了。警方又询问了峰冈，他回答说：“我的确看了《生活》。我旁边好像坐着一位有些发福的中年妇女。她一直朝着窗口的方向伸长脖子，似乎想眺望地面的风景。”

峰冈周一并没有含糊其词。

问题是，从大阪出发到福冈的这段路上，峰冈周一究竟坐在哪儿。

三原早就得出结论，要是峰冈周一当晚真的去相模湖行了凶，那他就不可能一路坐飞机直到福冈。

从东京直接前往福冈的乘客，在伊丹也需要先下飞机一趟，在机场等候十五分钟左右。空乘人员会分发预约券给这些乘客，让他们能够优先选择座位。需要继续乘机的旅客，会把预约券放在座位上，前往机场大厅稍事休息。

所以，如果峰冈周一真的一路坐飞机去了福冈，他肯定会在自己的座位上放一张预约券。这样一来，再上飞机的时候就能直接坐回到原来的座位上了。可峰冈身旁的女乘客在大阪下了飞机，从伊丹出发时峰冈身边会坐一位新的客人。

警方必须找到这个人，以确认峰冈周一有没有继续乘坐这班飞机。

搜查当局也根据日航提供的名单调查了大阪上飞机的旅客，他们中的大部分都不记得自己的座位在哪儿了，自然不会想起附近有没有长得像峰冈周一的人。此外，之前提到的那三名身份不明的乘客也是问题之一。

从伊丹出发前往羽田机场的132次班机就更麻烦了。因为所有查明身份的旅客以及该航班上的空乘人员，都不记得有峰冈周一这个人。

不过，红眼航班的情况略有不同。

因为那是隆冬时节深夜起飞的航班，飞机上寒冷异常。大部分乘客一上飞机就会靠在椅背上睡觉，所以空姐会向乘客发放御寒的毛毯。

于是三原警部补询问了那班飞机上的空姐，当时有没有出现什么特别的情况。空姐的回答是否定的。

空姐在飞机上的工作，就是为乘客送餐、倒茶、发放点心之类的。发毛毯也算是日常业务之一，因此也不太可能有什么特殊的状况使她们回想起峰冈周一这个人。

总而言之，警方没能从前往福冈的班机上找到任何有关峰冈周一的线索。

三原纪一收到了鸟饲重太郎从福冈寄来的信。这也是案发后从鸟饲那里寄来的第三封信。

之前三原曾将峰冈周一拍摄照片的翻印版寄给鸟饲。鸟饲在回信中还写到对“梅屋”的调查结果。据峰冈称，二月六日晚上八点到九点，他在博多的梅屋吃了晚饭。那家店在车站后方，八点到九点是客人最多的时候，谁都不记得峰冈去过。当然，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没有去过。

这就是第二封信的内容。

三原赶忙撕开信封。

近况如何？想必你还在为相模湖杀人案日夜操劳吧。我也盼望着事件能早日水落石出。今天写信，是为了告诉你有关峰冈周一的新线索……

三原当时正像是面对着一堵黑压压的高墙般一筹莫展。读到这里，他仿佛看到一道曙光出现在他的眼前。

上一封信中我曾提到，峰冈周一的确在二月七日下午一点去了当地的大东商会。商会的员工都为他作了证，证词十分可靠。

但就像那封信中所说的，峰冈在大东商会并没有谈什么要紧事。可见他此行的主要目的，其实是为了一了多年的心愿，看一看门司的和布刈神事，去商会谈生意不过是顺道行事。

峰冈在商会谈了五十五分钟。也就是说他下午两点之前就离开了商会，又在十六点三十分坐上了从博多出发的“朝风号”。

那么，从离开商会到坐上“朝风号”之前，期间大约有两个半小时，这段时间他又在做什么呢？没人关注这一点，因为这看似与相模湖杀人案毫无关联。

但我却有一个疑问。峰冈在这段时间内的行动，真的与杀人案没有关联吗？从地理和时间上来看，两者似乎没有什么联系，所以警方才没有进行调查，可我却突发奇想，想要查个究竟。于是我再次拜访了大东商会。

当时，商会的员工只是把峰冈送到了门外，并不知道他之后的行踪。商会在福冈市内的渡边大道上，附近有有轨电车的车站，车站离商会有一个街区的距离。从商会出发往车站的反方向走，就是福冈市的主干道，走几步就能看到岩田屋百货商店门前的十字路口。

送走峰冈的员工中，有一位称他看到峰冈往车站的反方向走了几步，上了一辆出租车。

这名员工看着出租车往岩田屋的方向开去，他便以为峰冈是利用空余时间去市内观光了。岩田屋百货商店下面有西铁电车的车站，能在那里坐车去久留米。

我还打听到了一条有趣的证词。

下午两点半左右，商会的另一名员工正巧在岩田屋百货商店里，偶然看见峰冈站在西铁营业所的某个窗口前。那员工本想向他打个招呼，可想想又不是什么熟人，就作罢了。问题是峰冈所在的窗口——那不是普通的售票窗口，而是售卖月票的窗口。

我写这封信，就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要是他站在普通售票窗口前，我可能还会觉得他只是要坐西铁电车去某个地方。可要是站在月票窗口前，就有些可疑了。峰冈平时住在东京，为什么要买福冈的月票？他是不是在那儿等人？除此之外别无可能。你可以借此询问峰冈，看他会怎么回答。看似无关紧要的事情，说不定会给案情带来突破。

不好意思写了这么多也许无关紧要的话。我这边也会进一步展开调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请尽管开口，我定会鼎力相助。

鸟饲重太郎

三原纪一读完信，陷入了沉思。

的确是桩怪事。峰冈周一为什么会出现在百货商店楼下的西铁售票窗口？况且那还是月票窗口。峰冈不像是去买票的，那就只能如鸟饲警官说的那样，是在等人。一般来说，普通车票的售票处总会比较拥挤，而月票窗口前却没几个人，只有邻近月票更新日期的时候才会人头攒动。和人约在月票窗口前见面再合适不过了。

三原忽然想起，他从未听峰冈周一说起过西铁售票窗口的事情。是他故意隐瞒，还是觉得无关紧要而直接省略了呢？如果他是故意不说出来，那说明他可能与事件有所牵连。如果他只是忘了，就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然而现在案情迟迟没有突破，绝不能轻易放过这条线索。无论如何都有必要再见峰冈周一一次。这一回，三原纪一没有差遣部下，再次决定亲自出马。

天气很好。三原步行至三宅坂，坐上了东京都电车。人们行走在温暖的阳光下，可以感受到几分春天的气息。报社的记者们正在拍摄护城河畔的天鹅，估计会把照片印得很大，再配上《春江水暖》之类的标题吧。

走到极光交通办公楼附近时，三原看到出租车停车广场上停着几辆车。歇班的司机们正在晒太阳。

三原对接待处的员工说要找峰冈专务，对方立刻将他带去了会客室。这已经是他第二次来到这间房间了。

女勤杂工端了一杯茶来。她刚走出门，三原就看见发福的峰冈周一面带微笑走了进来。

三原也笑着站起身来：“不好意思又来打扰了。”

“欢迎欢迎。”峰冈周一伸出手，示意三原坐下，“今天真是春意盎然啊。”

他瞥了窗外一眼。透过窗户，能看到一棵吐出新芽的柳树。

“是啊，今天在外头走走可真舒服。”三原也说道。

“是吧？总是待在开着暖气的屋子里，会憋得难受嘛。”峰冈周一附和道。

“我散步的时候经过这边，就顺路上来打扰您了。”

“是吗？”峰冈专务打开一盒烟，递给三原一支，自己也叼了一支在嘴里，“那可真是劳烦您了。有什么急事，只要打个电话我就会亲自上门拜访的。”

“您太客气了，其实真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有些问题想问您罢了。我也正好想出门走走呢，比待在局里舒服多了。”

“是嘛，那请问究竟有什么问题呢？”

“您先前不是说二月七日那天去了大东商会吗？我就想问问您之后去了什么地方，请您千万别介意。有人说在西铁的售票窗口见着您了。”

三原特地观察了峰冈周一听到这句话之后的表情，可对方却显得不为所动：“哦，有人在那里看到我了？”

“是博多那边的人，他在岩田屋商场里走着走着，偶然发现您站在西铁的售票窗口前。”

“哦，就这事啊，”峰冈周一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之后我去太宰府附近的都府楼遗址了。”

“都府楼遗址？”

“您可能听说过吧，就是太宰府衙门的遗址。那里虽然只剩下些基石，可也是非常有名的俳句圣地。估计那人正好看见我在买去那里的车票吧。”

07

三原警部补并不熟悉九州的地理。去年他曾在鸟饲重太郎的邀请下前往博多游玩，但对当地的情况依然不甚了解。

所以峰冈周一提到“都府楼遗址”的时候，三原半天没反应过来。

上次见到峰冈时，他可没提到过这件事。要不是三原告诉他，大东商会的员工看见他站在西铁的售票窗口附近，他可能永远都不会提起。如此看来，这极有可能是他的借口。

三原决定，再深入打探一番。

“哦……我不太了解九州那边的情况，请问太宰府的都府楼遗址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

“您不了解也很正常，毕竟很少有人会特地从东京到福冈去玩啊。只有我们这些喜欢写俳句的，才会大老远地跑过去参观。”峰冈周一的眼角泛起柔和的笑意，“西铁电车的车站在天神町岩田屋百货商店下面，有开往久留米和大牟田的车，而都府楼遗址就在天神和久留米之间。所以从博多出发，到那里大概需要三十分钟吧。”

“原来如此。不过下车之后是不是还要走很多路啊？”

“大概要走个十来分钟吧。”峰冈周一回答道，“那边还保留着都府楼的基石呢。菅原道真[18]流放到太宰府时，曾怀着断肠之痛写下一首诗。那首诗中提到的钟声，就来自都府楼附近的观世音寺。那口钟现在还留在那里。我们这群喜欢写俳句的，有条固定的游览路线，就是从都府楼遗址一路走到观世音寺。”

“哦，那您走了吗？”

“没有，那天晚上我还要赶夜班车回东京呢，哪有时间啊。我就在都府楼遗址的基石上坐了一会儿。那一带周围都是农田，还能依稀见到几户农家，可惜没有茶店之类可以歇脚的地方。在二月的瑟瑟寒风中探寻荒废的历史古迹，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您在那边待了多长时间？”

“大概四十分钟吧。”

“四十分钟？那边需要参观四十分钟吗？”

峰冈周一微笑着说道：“其实我在那儿构思俳句。对了，您想看看我当时拙笔写的俳句吗？”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我虽然不懂文学，可还是想拜读一下您的大作啊！”

“那可真是不好意思了。”峰冈周一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两首俳句，“就是这两首。哎呀，真是拿不出手啊……”

峰冈周一展示了自己的作品，仿佛想要证明他的确在都府楼遗址花了四十分钟时间。这两首俳句是这么写的：

天平基石孤影斜，冻风吹拂心亦冷。

指尖轻触基石面，吾心顿感历史寒。

三原纪一仔细鉴赏了两句俳句，问道：“您写的是前卫俳句吗？”

“不是，我原本是杜鹃[19]派的，只是最近对前卫俳句产生了兴趣，所以写出的俳句也受到了一些影响吧。”峰冈周一仔细地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您看我就是一粗人，不懂这些风雅的东西，也看不出这俳句是好还是不好。可我这个外行人读了这两首俳句，好像也能悟出当时的意境来呢！”三原感慨道。

“哎呀，您真是过奖了，”峰冈周一低下头，“我写俳句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可就是没什么进步。”

两人的闲聊持续了很长时间。三原原本只想知道，为何峰冈会在二月七日下午两点半左右出现在西铁售票窗口附近罢了。

“不好意思打扰您这么久。”既然问到了他想知道的，三原便准备告辞。

“没事没事，倒是我的拙作让您见笑了。欢迎您随时来做客，我基本都在公司里的。”

峰冈周一还是那么客气。他把三原送到门口，弯腰鞠了一躬。三原离开办公楼，往马路上走去，一路上还看见五六个出租车司机正在打扫车内卫生。

回到警视厅后，三原把峰冈所说的全都记了下来。顺便也把两首俳句默写了一遍。至于峰冈写得好不好，他就不清楚了。不过，透过这两首俳句，他倒是能想象出峰冈在冬日阳光下，坐在筑紫的史迹上逍遥洒脱的身姿。他甚至愿意为了和布刈神事特地从东京赶往九州，可见他有多么热爱俳句。

于是，三原又开始思索。

如此热爱俳句的男子，说不定会在俳句杂志上发表自己的作品。即便没有发表过作品，他也可能参加了某个俳句同好会。这需要再仔细调查一番。

三原这才想起，他忘了打听一件重要的事：峰冈写俳句多少年了？要是他最近才开始写，那就有些可疑了。

想到这儿，三原立刻拿起话筒，给峰冈打了个电话。

“请问是峰冈先生吗？刚才真是打扰了。”

“没有的事，您千万别介意。”电话那头的峰冈，语气同刚才会面时无异。

“是这样的，刚才我把您写的俳句，给我们局里喜欢俳句的同事们看了看。”

“哦？这可真是……”

“不好意思，我没有经过您的同意便擅作主张了。不过同事们都赞叹您的俳句写得真好呢。”

“过奖，过奖。”电话那头传来峰冈的笑声，他好像有些难为情。

“我们局里喜欢俳句的人特别多，他们还组成了俳句爱好小组，在警视厅里发行手抄的同人志呢！”

“真没想到，原来警视厅里有这么多同道中人啊！”

“是啊，”三原笑道，“我们这儿喜欢美术和音乐的都有，自然也有爱好俳句和短歌的。我那些同事都说，您写俳句的资历肯定很老，想问问您参加了哪个俳句社团。于是他们让我来打听了。”

“原来是这样。警部补先生您可真是的，把我的拙作给那些专家看，让我情何以堪啊……”

“哪里的话。我就是想问问您写了多久的俳句，有没有参加俳句社团。”

“嗯……既然您这么有诚意，那我就告诉您吧。其实我从二战的时候就开始写俳句了。”

“哦！果然很久啊。”

“我十多岁的时候开始写俳句，也就是昭和十七八年吧，那时我还很年轻。写得久没用啊，怎么写都不见长进。”

“您太谦虚了。那请问您参加社团了吗？”

“嗯，算是参加了一个。”峰冈周一不假思索地回答道，“社团的名字叫‘荒海’，荒草的荒，大海的海。”

“是不是那首‘荒海巨浪跨佐渡，疑似银河挂碧天’[20]中的荒海？”

“没错，有一个诗歌社团叫‘荒地’，他们是‘地’，我们就是‘海’。我们有自己的俳句同人杂志，发行所设在千代田区骏河台××号，发行人叫江藤白叶。”

三原纪一赶忙用铅笔记下。他早就在手边准备好了铅笔与白纸，以便随时记录。

“那这位江藤先生莫非就是社团的领导者？”三原盯着“白叶”这个俳号[21]问道。

“是的，他是虚子[22]的门徒。他夫人也会创作俳句，是有名的女俳人。他们两位都已经上了年纪了。”

“除了写俳句，他们还有别的工作吗？”

“有，江藤先生的本职是裱糊匠。在骏河台，沿着明治大学前的斜坡往都电车站走，左拐入途中的一条小路，走过两三栋房子就可以看到一家装裱店，那就是江藤先生的家。”

“这样啊，我知道了。三番五次问你这些无关紧要的事，实在过意不去啊。”

峰冈对答如流，让三原越发感到似乎只是自己在疑神疑鬼。峰冈周一知道警方在怀疑他，可他一点也不生气，特别配合警方的工作。

“真是太感谢您了。再三打扰真是不好意思。”

三原纪一缓缓搁下话筒。他长舒一口气，就好像结束了与峰冈面对面的交谈。

从峰冈周一的回答可以得知，他喜欢俳句不是一天两天了。所以他会为了观赏和布刈神事前往门司，这是极其自然的。换言之，俳句并非他用来掩盖真相的借口。

不过这毕竟是峰冈周一自己的证词，至于那是否属实，还需要第三者的证明。

三原让手下拿来电话本，查到了江藤白叶家的电话。电话本上写着：

骏河台××号 江藤顺平 裱糊匠

三原拨通了电话。接电话的是位中年妇女。

“您好，我是警察，请问您丈夫在家吗？”

不久，电话那头便换成了沙哑的男声：“我是江藤。”

“不好意思打扰您了。我有些事情想向您打听一下，不知能否上门拜访？”

“哦，可以啊……不过……您要打听什么事啊？”

“您不必担心，只是些有关俳句的事情而已。”

“俳句？”

“详细情况等我们见面了之后再说吧。”为了打消对方的疑虑，三原的语气非常委婉。

从警视厅打车去骏河台不消二十分钟。下车后沿着神田的小坡往御茶水车站走几步，就会发现右侧的转角处伫立着江藤家的房子。装裱店的店面十分考究，看上去就像古董店一样，看来江藤一定是位高级裱糊师。

江藤白叶大约五十四五岁，鼻子很大，眼窝凹陷，满头白发。他带着三原穿过工作间，走进会客室。

三原与江藤扯了一会儿家常。白叶随声附和着，却难以掩饰对警察来访的不安。

“那我们言归正传吧。刚才我在电话中也提到了有关俳句的事……”三原终于切入正题。

“您是让我教您写俳句吗？”白叶反问道。

“不，是这样的，江藤先生您是不是俳句杂志《荒海》的主编？”

“嗯，是的。”

“那您的社团里，有没有一个叫‘峰冈周一’的人？”

“峰冈先生吗？有啊，我和他挺熟的。”

白叶点了点头，硕大的红鼻子随之抖动。

“我今天就是为峰冈先生来的。”

“莫非峰冈先生……犯了什么事吗？”白叶一脸惊讶。

“不，这么说并不确切。只是他牵扯到了前些日子的一起事件之中，是事件的重要知情人，并非嫌疑人或犯人，请您千万不要误会，也不要将我们今天的谈话外传。”

“原来如此，我不会外传的，请您尽管问吧。”

知道警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白叶立刻精神了不少。

“谢谢。峰冈先生说自己写俳句很多年了，请问这是否属实？”

“这是真话。嗯……他好像是从昭和十七八年那会儿开始写的吧。当然他是战后才加入我们社团的，大概是昭和二十四五年吧。”

“那他肯定在《荒海》上发表过作品吧？”

“是的，虽然他的俳句算不上特别优秀，但时不时会写出几首让人眼前一亮的作品。他的作品还上过我们杂志的卷头呢，大概有个三次吧。”

江藤白叶的话证明了峰冈周一所言不虚。

“那您觉得他的人品如何？”三原继续问道。

“他的人品啊……”白叶思索了一会儿，“我和他只在俳句方面有所交流，没有私交，所以也不是很清楚。不过他时不时会来参加我们的社团聚会，感觉他是个很温和的绅士，为人诚恳，对俳句又很热心，其他社员也挺喜欢他的。”

“原来如此。”

三原一边听江藤说话，一边环视四周。不愧是俳人的房间，房间一角的书桌上及四周都摆满了俳句杂志。《天狼》《天之川》《马醉木》《自鸣钟》《杜鹃》《山塔》……著名的俳句杂志纷纷映入眼帘。

“您这儿有好多俳句杂志啊！”

听三原这么一说，白叶也回头看了看那些杂志。

“这些啊？搞俳句杂志的人都会收到其他社团寄来的杂志，我们也会给他们寄一些，也算社团间的交流吧。”

“那些杂志都是从全国各地寄来的吗？”

“是啊，北至北海道，南至南九州。这么说虽然有些夸张，不过我的确收到过九州最南边的鹿儿岛寄来的杂志。”

白叶提到了九州。这让三原来了兴致。

“那北九州有俳句杂志吗？”

“有啊，《自鸣钟》《枳壳火》《筑紫俳坛》……多得数不清。”

“这些杂志具体都是哪个地方发行的呢？”

“大多是福冈县，也有佐贺和长崎。但有些杂志因为资金不足，出得断断续续的。”

“哦……”

听三原聊起俳句杂志，白叶也兴致盎然，从杂志堆中抽出几本九州来的杂志。

“那就让我拜读一下。”

三原翻了翻杂志，发现那大多是只有薄薄三十多页的小册子。忽然，他发现杂志上印着一段用线框起来的告示。

他赶忙看了看杂志的封面——浅绿色的封面上，用草体写着“筑紫俳坛”四个大字。

和布刈神事吟诗大会

根据惯例，我社将组织参观二月七日（农历元旦）凌晨一点到四点的和布刈神事，之后在现场举行俳句大会。有意参加者请于二月六日晚十一点半前往门司港站前集合。西铁公司将提供包车前往和布刈神社，到达后先前往社务所稍事休息。有意者请于一月二十五日之前联系本社负责人。

夜晚天凉，请各位注意保暖。

三原抬起头：“《筑紫俳坛》的历史很长吗？”

“还算挺长的吧，是昭和七八年间创刊的。主编大野残星是福冈一座寺庙的僧人，和我挺熟的。他也是虚子的门生。”

“从这篇告示来看，他们好像每年都会举办观赏和布刈神事的活动啊？”

“是的，《筑紫俳坛》虽然是福冈的杂志，但福冈离门司也不远，所以每年都会组织。”

“这和布刈神事，在俳人之间很有名吗？”

“算是吧。因为有许多俳句都是以和布刈神事为主题的。据我所知，就有‘潮湿和布满木桶，放置海边岩石上’‘神官下海割和布，飘舞两袖结背后’这两首。”

“说起和布刈神事，”三原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峰冈先生说他今年去看了，您听说了吗？”

“当然听说了。他去之前还找我打听了半天该怎么走呢。”

“哦？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是今年一月底吧。”

“峰冈先生还把他写的俳句给我看了，可我看不明白究竟写得好不好。”三原故意提起这件事。

“嗯……其实我不怎么喜欢那两首作品，可他本人觉得挺不错的。他回来之后还跟我聊了半天呢。”

“峰冈先生说，福冈郊外还有个都府楼遗址，他利用空余时间去那儿逛了逛，这件事您听说了吗？”

“哦？这倒是没跟我说过。”

“哦，他没有和您说吗？”

“可能说了吧，或许是我忘了。”白叶谨慎地回答道。

08

三原警部补离开江藤白叶家后，心想：峰冈周一会去观赏和布刈神事，又到福冈郊外的都府楼遗址参观，都是因为他喜欢写俳句。

和布刈神事已经成了俳句的季题。白叶在谈话中也提到，虚子编写的《新岁时记》中也收录了这一题材。

刚才看到的《筑紫俳坛》中，也刊登了吟诗大会的预告，出于地域优势，他们每年都会举办这一活动。

白叶还说，博多和北九州的俳人也会经常去都府楼遗址举办吟诗大会。像这种奈良时代的古老遗迹，最适合用来寄托对历史的思绪。

总而言之，峰冈出现在这两个地方，并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三原虽然明白这个道理，感情层面却仍然无法接受，总觉得其中有些蹊跷。

因为他总能从峰冈的行动中，感觉出一丝刻意做作的成分来——就好像他早就预料到会有第三者去调查他的行动一样。

电车车窗外的千鸟渊护城河畔，有大人带着孩子悠闲地漫步。柳树也吐出了新芽。

电车里有不少乘客打起了盹儿，大概是因为天气变暖了吧。三原斜对面坐着一位二十二三岁的女性，她也打着瞌睡，膝盖上放着一本书。眼看着书就要从膝盖上滑下来了，她下意识地用手指按住了书本。

电车司机还穿着厚重的冬大衣，与窗外暖洋洋的天气显得格格不入，看着都觉得热。

电车在三宅坂停了下来。三原站起身，那个打着盹儿的姑娘也突然睁开了眼站起身来，就好像被闹钟闹醒了一样。这一连串的动作都显得流畅自然。她在三原面前走过，往司机的方向走去，又从手提包里拿出月票，迅速让司机看了一眼，走下了车。整个动作就像魔术师摆弄魔术道具一般，又快又准。

月票……

三原沿着三宅坂的斜坡往警视厅走去。

峰冈周一曾站在西铁月票窗口前面。

他是在等人吗？还是真的去买月票了？平时买月票的时候，都要等候窗口把月票打印出来，所以需要花些时间。峰冈周一之所以会站在窗口前，是不是为了等工作人员打印月票呢？

峰冈周一说，自己没有去月票窗口买票，而是在一旁的普通售票窗口购买前往都府楼遗址的车票。

三原警部补觉得，这也许是峰冈周一没有料到的盲点，因为他没有主动告诉警方自己去过都府楼遗址，而是三原询问他之后才说出来的。

峰冈周一参观了门司的神事之后，于当天八点左右进入小仓的大吉旅馆，稍事休息后前往博多，与大东商会进行商谈。再乘坐当天傍晚的“朝风号”回到东京。在他最初的供述中，商谈结束之后他立刻坐车回去了，压根儿就没有提到都府楼遗址。

人们说话时会省略不重要的部分，也许只是峰冈周一忘记了而已。可三原认为，峰冈故意隐瞒了他曾经出现在西铁窗口前这件事。

峰冈周一肯定没有想到，自己站在岩田屋百货商店楼下的西铁窗口时，会被别人看见。那里并不是他平时生活的东京，而是出差的地点博多。所以他听到目击证言时，心底肯定吓了一跳。

而且峰冈为什么没有带照相机去拍都府楼遗址呢？他的计划如此周密，用拍照的方式为自己留下无法撼动的不在场证明，怎会想不到拍下都府楼遗址呢？况且胶卷里还有好几张底片没有用过，这岂不是很不自然？

不过，要是三原追问峰冈，峰冈只要说一句“没有拍照的兴致”，三原也不能多说什么。

三原不知不觉走到了警视厅门口，可他并没有进门的意思，而是直接往日比谷公园走去。警视厅门前的警卫一脸疑惑地目送着三原远去。

公园里有许多上班族在散步，白领丽人们聚集在花坛周围，想必他们都是周围办公楼里的员工吧。三原看了看手表，原来已经十二点半了。

他又走进了那家经常光顾的咖啡厅。

“欢迎光临！”女服务生见来人是三原，指了指角落里的座位说，“老位子空着呢！”

店员都知道三原喜欢角落里的座位。

峰冈周一没有去都府楼遗址——三原作出判断。

准确来说，峰冈周一应该去过都府楼遗址，但并非他声称的那个时间。他向三原描述的情景，都是他以前游览时看到的。他没有预料到会有人见到他站在西铁售票窗口附近，所以才搬出都府楼遗址为自己辩解。

那么，他为何会站在月票窗口附近呢？既然他没有去都府楼遗址，那目击者就没有看错，他站的位置的确不在普通售票窗口。这说明他来到月票窗口前其实另有目的。

月票窗口的人比较少，峰冈很有可能约了熟人在那儿见面。但三原却排除了这个可能性。

如果对方是光明磊落之人，峰冈就没有必要隐瞒这件事。

莫非峰冈所见之人是见不得光的人物？不可能。毕竟月票窗口也算是个人流密集的公共场所。若真是需要避人耳目的密会，他们完全可以选择更隐蔽的地方。

看来，峰冈周一并没有在西铁窗口前与人会面。

他只是独自站在那儿罢了。他买了张月票之后站在窗口前，等待员工把票打印出来。

从这一猜想展开的话……

峰冈住在东京，这一点毋庸置疑。极少来博多的他，为何需要购买西铁的月票？

岩田屋百货商店下的西铁车站不仅销售福冈市内的月票，还能买到南部的久留米、大牟田、柳川的月票。三原通过福冈县的地图发现，乘坐西铁的列车还能从东部的箱崎到达福间。

可西铁列车涵盖的所有范围里，都没有峰冈周一需要频繁去的地方。

但是，峰冈却买了一张月票。

只要查看福冈西铁营业所保留的月票申请表格就知道了。然而，峰冈购买的时候使用的必然是假名，要从表格中发现与峰冈有关的线索犹如大海捞针。

峰冈肯定是需要用到月票，才会去买的。

三原警部补喝了口热咖啡，继续思索。

峰冈要把那月票用在哪儿呢？西铁的营业范围以福冈为中心，而峰冈需要往返于哪两个车站之间呢？

不对劲，怎么想都不对劲。峰冈平时住在东京，也在东京工作。既然要用到月票，就说明他要经常来福冈。可他每年只会来福冈出差几次，每次都是去大东商会谈生意。

莫非，峰冈其实是在帮别人买月票？

三原忽然想起了从相模湖畔逃走的那名女子。她与被害人土肥武夫在湖畔的旅馆共进晚餐，出门散步之后，便不知所踪。

直觉告诉三原，她与峰冈不可能毫无干系。警方至今未能在东京找到有关该女子的线索，这是否说明，她其实不是东京人？

倘若那名女子住在福冈市附近，那峰冈就有可能为她购买月票。当然，这一猜想建立在“峰冈与她是杀害土肥武夫的共犯”这一基础上。

不过，这就产生了另一个疑问：

峰冈为何要亲自为她购买月票？

相模湖畔的杀人案发生在六日晚上，也就是峰冈购买月票的前一天。倘若那名女子真是共犯，她当晚应该会住在东京，并乘坐第二天早上的火车离开。可这样一来，她就不可能在七日下午两点半左右来到博多的西铁售票窗口。

但如果坐飞机的话……

三原取出笔记本，查看飞机时刻表。羽田机场有一班八点五十分的日航班机，于十二点三十分到达板付机场。从机场坐车去天神西铁站大概需要四十分钟。这样她就能不慌不忙地去见站在月票窗口的峰冈了。

然而警方早已调查过峰冈的女性关系，并没有发现类似的女子。不过那女子若是住在福冈，峰冈的朋友与熟人可能就不会注意到她的存在。

假设峰冈为那名女子买了月票，那么女子的身份必须符合以下几个条件：

①住在福冈市附近。

②有固定工作。

③工作单位在西铁列车沿线附近。

④月票有上学用月票、上班用月票与普通月票三种。她看起来不像是学生，那就可能是上班用月票——也许她的工作需要频繁乘坐西铁列车。

⑤相模湖畔的旅馆女佣说她像是个卖笑女，那么她极有可能在福冈市内的饭店或酒吧工作。

如果峰冈为这位女子申请了月票，那么应该能在西铁营业所的申请表格里找到她的名字。三原知道购票日期，至少能将搜查范围缩小一些。

“这件事就拜托福冈县的鸟饲刑警调查一下吧。”

先查清这些再说。三原将杯中的咖啡一口饮尽。

这时，某个困扰三原已久的问题再次浮上心头——关于那卷胶卷。

峰冈周一站在西铁售票窗口前这件事暂且不论，那卷拍到和布刈神事的底片，还没有搞清楚呢。

这卷胶卷成了峰冈周一完美无缺的不在场证明。从照片的顺序来看，二月六日半夜至二月七日凌晨，他应该的确身在和布刈神社。

但三原转念一想：如果神事的照片是别人拍摄的呢？

也就是说，峰冈还有个帮手。

峰冈协同那位帮手共同作案，帮手拿着峰冈的照相机拍摄了和布刈神事的照片，使用的也是峰冈用过的胶卷。

峰冈在相模湖行凶之后，乘坐七日凌晨一点半起飞的红眼班机从羽田机场出发，于五点十分到达板付机场。帮手在门司或小仓等待峰冈的到来。峰冈下飞机后，在博多站乘坐列车，于七点到七点半之间到达小仓。两人见面之后，帮手便将照相机交给峰冈，峰冈拿着照相机，于八点左右进入小仓的大吉旅馆，并用剩下的胶卷为女佣拍了照。

如此想来，胶卷之谜便能迎刃而解。

只是这名帮手的身份又成了另一个问题。

他帮助峰冈完成了不在场证明，也就成了共犯。有人会为了峰冈如此尽心尽力吗？

三原虽然考虑到了共犯的可能性，但直觉告诉他，这并非事实。虽然讲得通，但总觉得……

三原认为峰冈应该是单独犯案。不，他有一个同伙，那就是从相模湖逃走的女子。她在土肥杀人案中扮演着助手的角色。犯人只有他们两个。

那么，和布刈神事的照片是她拍的吗？

不可能。二月六日晚上七点半左右，她与被害者土肥武夫身处相模湖畔的旅馆，绝对赶不上当天半夜在门司举行的神事。这一点和身在门司无法赶来相模湖的峰冈有着类似之处。

那拍摄神事的，真的是峰冈本人吗？

单独作案与胶卷的矛盾，仍然是挡在三原面前的一堵高墙。

有没有“人不在照相机边，却能遥控摄影”的方法？哪有这么好的事啊。

三原一头雾水。但他依然斗志昂扬，坚信自己马上就能解开这个谜。

三原回到公寓。

杀人事件的调查总部成立之后，他总是无法准时回家。然而，要是调查陷入停顿，探员也只得早早回家歇息，别无他法。

如果调查进行得顺利，就会有许多搜查员出入本部，不断召开搜查会议。这种情况下，三原回到家几乎都要半夜一两点。不过这样反而让人更有干劲，困意与疲劳都会随之不翼而飞。

不幸的是，相模湖畔杀人案的搜查陷入了最糟糕的局面，让浑身的倦怠感取代了干劲。

搜查毫无进展，陷入拖沓与停顿之中。

三原推开廉价公寓的大门，发现妻子坐在客厅里，好像在与什么人交谈。对方被窗帘挡住了，看不见人影。三原站在门口，轻轻脱下鞋子。

这时，妻子站了起来：“哎呀，你回来啦。”

咦？家里好像只有妻子一个人。

“没来客人吗？”他一边脱鞋，一边抬头望着妻子。

“没有啊，怎么啦？”

“我看你刚才好像在跟别人说话啊。”

“啊？我在看电视呀，那是电视里的人说话的声音。你以为我在和别人说话呀？”

“原来是这样啊……”

三原走去客厅。

房间的角落里放着一台电视，那是三原分期付款买的，上个月刚交完最后一笔钱。妻子看电视的时候，总喜欢把声音调得很轻，不凑近压根儿就听不见声音。画面上演着一对年轻男女的爱情戏，男女主角的特写镜头交替出现在荧幕上。

“对不起啊，”妻子说道，“电视剧太好看了。发现你回来了，我都没舍得站起来。”

三原将上衣交给妻子，解下领带，瞥了一眼电视。

“要我关掉吗？”

“不用，就这样开着吧。”

“你还没吃饭吧？关了电视我才能专心吃饭。”

“电视就这么有意思啊？”

“是啊，我也知道电视剧情节都很荒谬，可一坐在电视机前，就不想挪窝了呀……”

妻子正想关上电视。

“没事，开着吧。饭菜准备好之前，我就看会儿电视吧。”

三原在电视机前坐下。妻子去厨房忙活开来。

画面变了，出现了许多时钟，分针、秒针不停转动。这是十点整的新闻开始前的预告画面。

新闻的内容是国会某委员会上，政府与在野党进行着辩论。三原呆呆地望着电视机画面。回答问题的大臣与提问的委员眼里都闪着光芒，不知是不是灯光太强的缘故。

“吃饭吧。”妻子把碗筷摆在桌上。

“嗯……”三原还是看着电视。

“看完新闻再吃吧？”

“嗯，好吧。”

“还是边看边吃？”

妻子调整了餐桌的角度，让三原能看到电视屏幕。

三原捧着饭碗。画面上播放着今天的新闻。电视固然好看，可光顾着看电视，饭菜就没了滋味。

“这是刺身哦！”

“嗯……”

“那是我今天早上从市场上弄来的小虾，做了天妇罗，味道怎么样啊？”

“啊……”

三原瞥了盘子一眼，又继续看起了电视。

饭吃完了。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自己吃了什么。

“真有意思。”三原关上电视，捧起茶杯。

“是吧，瞧你都看傻了。今天我好不容易弄着点小虾，你也不好好吃，真是的。”

其实三原已经很久没看过电视了。今天能看会儿电视也是纯属偶然。

仔细想来，上午发生的事情，傍晚就能在电视上看到了，真快啊。要是报纸，怎么着都得等到明天的早报。

“听说收视率最高的就是新闻了。”

妻子也捧起自己的茶杯来。

“是啊。”三原正想喝口茶。

突然，他想到了一件事。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下来。

刚才播的新闻，就是今天上午发生的事。即便并非身在现场，也能看见当时的情景。

他赶忙对妻子说：“喂！快把电视机打开！”

“怎么啦？现在这个时段有什么有趣的节目吗？”

“不是不是，快打开！”

妻子只得再次打开电视。

“看哪个频道呀？”

“哪个都行！”

“你这是怎么了？”

电视上正在播出新闻解说节目。解说员拿着教鞭，在地图上点来点去。

“这个不行，再换几个台试试看。”

妻子换了个台，这回出现的是外国电影。一男一女在房间里争执不休。

接着，则是一条大马路上车水马龙的画面。

三原凝视着画面——画面是黑白的。

能用照相机翻拍这些画面吗？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画面。

应该能。不，绝对能！也许能和实地拍摄的效果一样！

三原对妻子说道：“喂，帮我把照相机拿来！”

妻子一脸惊讶：“大晚上的，要照相机干什么呀？”

“你别管这么多了，我记得还剩几张胶卷来着……”

妻子站起身，打开衣橱，拿出照相机。那是三年前三原用奖金买的。

三原将镜头对准电视机。

妻子笑了起来：“怎么跟孩子似的。”

然而，三原却是一脸严肃。

要拍出理想的效果，必须用到辅助镜头才行。但是三原并没有这样的镜头。

明天得赶紧去买一个……

他丢下照相机，仰天躺倒在榻榻米上，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地方电视台有没有拍到和布刈神事的场景呢？

并非没有可能。在北九州，和布刈神事可是非常有名的祭祀活动。

身在异地的人想要拍到现场的照片，就只能使用这个方法。

能够再现过往情景的，只有电视录像和新闻电影[23]两种媒介。

对了，还可以用照相机拍新闻电影！电影的屏幕足够大，坐在座位上也能拍到，而且根本用不着辅助镜头！

三原凝视着天花板，妻子再怎么问他，他也不搭理。

这个问题解决了。可是神事之后的照片，就是当天上午八点半左右给大吉旅馆女佣拍的照，这又是如何办到的呢？

09

底片的顺序是和布刈神事在先，大吉旅馆在后，这也与峰冈周一的供词吻合。但事实果真如三原所想的那样的话，那么顺序应该相反。峰冈在拍完大吉旅馆女佣之后过了很久，才拍摄了和布刈神事的照片。

和布刈神事的底片上，拍到了二月七日凌晨三点左右的场景。大吉旅馆的照片拍摄于早晨八点半左右，中间隔了差不多六个小时。

如此一想，峰冈就有可能犯案了。

二月七日下午一点，峰冈曾前往大东商会商谈。之后他选择乘坐十六点三十分从博多出发的“朝风号”列车回到东京。

他自称商谈后去了都府楼遗址，可是没有证据证明他真的去过。当天下午两点半到四点半，他究竟身在何处？期间有人目击到他站在西铁售票窗口前。

三原猜测，峰冈可能在那段时间里拍摄了电视上播出的新闻画面。地方电视台会播放当地新闻，而凌晨发生的事大多会在下午的新闻中播出。

说不定峰冈有熟人住在西铁线路范围内，所以他站在售票窗口与此人会合，一起去他家里拍照。

好像有点眉目了……三原心想。

可老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如果事情果真如此，那大吉旅馆女佣的照片应该排在神事照片之前才对。也就是：

①东京公司员工照②大吉旅馆女佣③和布刈神事

然而，底片上的顺序却是：

①东京公司员工照②和布刈神事③大吉旅馆女佣

而且，神事的照片足有八张。

如果峰冈没有帮手，那就说明这些照片都是他一个人拍的。这也从侧面说明和布刈神事的照片，是他从新闻电影等影像中翻拍得来的。可是这样一来又该如何解释照片的顺序呢？

三原没有想到，这个谜用不了多久就解开了。

次日，三原前往警视厅上班，径直去了四楼的鉴识科。

“黑崎君，”三原喊住照相技师，“我有个有关胶卷的问题要咨询你。你说有没有可能先拍后发生的事，后拍先发生的事？”

“啊？”黑崎鉴识技师一脸莫名。

“啊，是这样的……”

三原把自己的想法解释了一遍。说到从新闻电影或电视画面上翻拍照片时，技师立刻有了兴趣。

“原来如此，亏您能想到这些。”技师细长的脸上露出微笑，“这倒是可以办到的。”

“什么？能做到？”

“嗯，很简单啊，”技师解释道，“只要那人事先计划好就行。他先拍一些东京出租车公司的照片，我们就先把这段胶卷称为A好了。他需要记住，A的最后一幕是第几张照片。”

“嗯，然后呢？”

“和布刈神事的照片一共有八张是吧？”

“对。”

“那么就盖上镜盖，按八次快门。我们再把他准备用来拍神事的八张照片称为B。”

“嗯，原来如此……”

“他再去小仓的旅馆，给女佣拍几张照，拍的数量也计算好了。假设给女佣拍的照是C。也就是说，A与C之间，还夹着八张没有拍过的B。等C拍完之后，他再把胶卷卷回开头，盖上镜盖按几次快门，按到A的最后一张为止。这样接下来就是B的第一张，还能避免二次曝光。”

“我明白了。”三原低头致谢，“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我这个门外汉都能明白。也就是说他完全可以事后再拍那八张照片是吧？”

“是的，不过……这伎俩可真是巧妙。”技师感叹道。

不过话音刚落，他便露出一脸疑惑的表情：“三原警官，先不管这个伎俩，我倒是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哦？什么问题？”

“您说那个人拍的是电视画面，这也算是一种翻拍吧，毕竟电视画面，就是会动的照片。”

“这话没错。”

“那我想，这样翻拍，真能拍出实地拍摄那样的效果来吗？”

“……”

“比如电视上播放的新闻画面，您不觉得它的画面比较模糊吗？翻拍电视画面，真能拍出那种效果吗？”

“黑崎君，”三原得意地笑了，“其实今天早晨我做了个实验，用的就是这卷胶卷。”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胶卷，“你能不能帮我把它冲出来看看？”

“您的动作可真快啊！”

“我这个人啊，一有主意就会付诸实践，坐也坐不住。”

“好，交给我吧。”

三十分钟后，黑崎鉴识技师来到三原的办公室，手上拿着个信封。

“三原警官，冲好了。”

“是吗，”三原等候已久，“谢谢，赶紧让我看看。”

技师拿出信封中的照片，摆在三原的办公桌上。

“拍出来是这样的啊……”

三原拿起照片端详了一会儿。照片上印着今天早上自己拍摄的电视画面。他当时使用的是普通镜头，果然把电视机的外框也拍进去了。

“颜色有些浅啊。”

三原用手边的便签纸挡住电视机外框，只露出电视机里的画面。色调比他想象的浅了不少。

“如何？”他抬头看了看站在身旁的技师，“是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是从电视画面翻拍的？”

“是的。您看这儿还能依稀看见画面上的横向条纹呢，一眼就瞧出来了。”技师遗憾地说道，“看来是不可能从电视上翻拍了。”

“是吗……”三原失落不已。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包得严严实实的信封，“对了，这就是那个人拍的照片。”

信封里的照片，是用峰冈周一的底片冲印的。当时是另一位技师负责的，所以这还是黑崎第一次见到这些照片。

“这是实地拍摄的。”技师看了一眼，就下了判断。

“是吗？”三原抱起胳膊。

“能不能把底片给我看看？”

经三原允许，技师用指尖捏起一张底片。他凑近窗户，借着窗外的光线，从专家的视角鉴定着这张底片。

“三原警官，”他举着底片说道，“这是真家伙，不是从电影或电视上翻拍的。”

“是吗？”三原大失所望，但并没有完全绝望。

“从底片就能看出这是在实地拍摄的，绝对没错。”技师断言道。

“对了，”三原鼓起最后的勇气，“照你刚才的理论，那几张神事的照片，果然是他事先在胶卷上留出空位，后来再拍上去的吧？”

“也许吧。”技师观察得更仔细了，“而且还能看到这样做留下的痕迹。您看，底片的一端留有一条刮痕，虽然不是很明显。”

三原顺着技师的目光仔细看，胶片上果真留有刮擦的线条。

“这可能是卷回胶卷的时候留下的痕迹。”

“是吗？”

“也不能百分之百确定。装胶卷时操作不慎，或是照相机本身的机械问题，都可能在胶卷上留下类似的痕迹。”

“唉，”这回三原可真是泄气了，“那就成不了证据了。”

“虽然成不了证据，但总比没有划痕强啊。至少它能佐证犯人的确可能将胶卷卷回去过。”

“可是，”三原说道，“即便确认他把胶卷卷回去过，可要是这八张照片真是实地拍摄的，那也没有任何意义啊，这划痕也当不了证据。”

“不过，觉得这是实地拍摄的照片，也只是我的一家之言罢了。”技师将底片还给了三原。

三原陷入了沉思。

黑崎是照相技术的专家，至少他比自己要懂行得多。

然而三原依然不愿放弃。即便专家已经作出了判断，他还是决心解开所有疑问。查案就是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三原立刻给福冈警署打了个电话：“请问鸟饲刑警在吗？我是警视厅的三原警部补，有事要找他谈谈。”

三原足足等了两分钟。接电话的人肯定去刑警办公室找鸟饲了。三原曾经拜访过福冈警署，他回想起那里的模样，鸟饲走过来接电话的场景仿佛就在眼前。

听筒中传来脚步声，急促的步伐越走越近。

“我是鸟饲。”

“我是三原啊！最近老是麻烦您，真不好意思……”

“没事没事，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鸟饲的声音听起来甚为亲切，和他说话会让人感觉像在和邻居家的大叔交谈。

“我这儿又有件麻烦事想拜托您了。”

“行啊，你尽管说。”

“是这样的……”

三原在电话中简要描述了他现在遇到的问题。

“所以我想请您查查看，福冈那边有没有电影院放过有关今年和布刈神事的新闻电影，还有福冈当地的电视台有没有播出过类似的新闻。”

听筒那头的鸟饲一口答应：“好，我查到了就给你回复。”

福冈警署的回复估计要等到明天吧。

三原警部补不会浪费时间傻等电话。他还要继续追查相模湖畔失踪的那名女子。

当然，对女子的搜查工作从未停顿过，只是警方一直没有头绪罢了。警官对峰冈周一进行了调查，可就是没发现类似的女子。对被害者土肥武夫的调查也是无疾而终。

照理说不该如此。包车司机作证说，土肥武夫在高圆寺一丁目接了这名女子，两人一路前往相模湖。女子打扮得像个卖笑女，好像已经在高圆寺等了很久了。

车中，两人举止亲密，进入相模湖旅馆之后，也一直卿卿我我的。

她既然愿意跟着土肥去旅馆，就说明她可能有意与他过夜。即便不过夜，也能认定两人的关系十分亲密。女佣作证说，土肥武夫一直在说服女子住下，两人出门散步的时候，看起来就像一对夫妇。

三原认为，这名女子是犯人派出的“诱饵”。

夜晚的相模湖畔一片漆黑，最适合犯案。如果犯人亲自约土肥在湖畔见面，定会使对方起疑。然而，要是提出散步要求的是女方，还是自己垂涎三尺的女人，土肥自然会对她唯命是从。

女子将土肥带到位于相模湖畔的某个地点，之后的事便交给犯人完成。

犯人行凶后，女子便不知所踪。土肥的死亡时间前后，相模湖车站的员工并没有目击到这名女子。

也许峰冈周一是开私家车来到相模湖的。他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停车，行凶后再开车载着女子回到东京。

这名女子是联系峰冈周一与土肥武夫的关键人物，所以她与两人都必须有些交情才行。且她与犯人的关系一定很特别，否则不会协助犯案。

所以，仔细调查峰冈周一与土肥武夫的人际关系，应该能发现这样一位女子才对。她也许是两人都认识的一位朋友。

“怪了，”三原与部下讨论道，“怎么可能，峰冈周一周围竟然没有发现可疑女子？土肥武夫倒挺喜欢拈花惹草，可怎么查都查不到和他一起去相模湖的那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疑女子生死不明。一些思维灵活的刑警甚至猜想，她可能已经死了——被犯人灭口了。这种猜想也不无道理。不，应该说可能性极大。为此，三原吩咐手下多多注意东京附近发现的不明女尸，然而目前还没有相关的报告。

“主任，”一位刑警说道，“犯人可能把她的尸体埋起来了！”

可谁也不知道犯人会把尸体埋在哪儿。除非尸体出土，否则警方也束手无策。目前最重要的是尽快查明女子的身份。

如果她是离家出走，应该有人报警寻人才是。所以三原把辖区内所有失踪人口记录都过目了一遍。一旦发现可疑人物，就让刑警带上失踪女子的照片，去找碧潭亭旅馆的女佣和包车司机，让他们辨认。

“可是……即便是离家出走，”三原反省道，“她周围的人也要再过一阵子才会发现端倪吧，毕竟事情才过去一个半月。”

“但是主任，”一位老练的刑警说道，“她可不是普通的女人啊。”

他解释道：“一名良家妇女失踪三日肯定会有人报案。失踪一个多月都没人报警，就说明她身边没有关注她的人会因为她的消失而起疑心。”

“然后呢？”

“旅馆的女佣不是说她像个卖笑女吗？女佣们经验丰富，看人的眼光很准，应该不会有错。那就说明她可能在某家饭店或酒吧工作，平时一个人住在公寓里。”

“一个人啊……”

“目前东京的饭店、酒吧和夜店都没有发现任何线索。可对那样的女人而言，就算一个多月不回公寓，周围的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

“不会吧？邻居和管理员不会起疑心吗？”

“问题就在这儿！卖笑女不是会经常在外头过夜吗？还会跟客人或恋人出远门呢。要是犯人替她提前付了两三个月的房租，跟管理员说她有事出远门，暂时不会回来，那管理员也不会怀疑什么啊。”

警方自然也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并对周边公寓进行了彻底的调查，可依然毫无斩获。

这时，三原忽然想起，峰冈周一曾出现在福冈岩田屋百货商店下的西铁售票口附近，而且还是月票的售票窗口。他是不是在为那名女子购买月票呢？

然而，鸟饲刑警的调查结果却完全推翻了三原的猜想。

峰冈于七日下午两点半左右出现在售票窗口前。根据这条线索，鸟饲刑警对西铁窗口收到的申请表进行了调查。

调查发现，当天下午至傍晚，总共卖出学生月票十三张、工作月票二十张、普通月票十六张。而这些购票人的信息，都是真实、准确的，并没有三原猜想的那种可疑人物。

鸟饲特别留意了二十岁到三十五岁的女性购票者。他把每一位申请人都调查了一遍，发现她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人，与峰冈没有任何关系。

昨天，鸟饲将相关的调查结果告诉了三原，这也推翻了三原的理论。

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峰冈到售票窗口干什么去了？他是去等人的吗？莫非他真的买票去了都府楼遗址，只是目击者看错了他站的地方？

不过，之前的猜想并非白费工夫。三原坚信，即便相模湖畔失踪的女子不是博多人，也肯定不是东京人。

两天后的下午，福冈警署的鸟饲给三原回了电话。

“你说的那些我都已经查过了。”鸟饲的声音从话筒另一头传来。

“真是麻烦您了，结果如何？”

“唉，三原啊，我去各家电视台问了一下，可他们都没有去采访和布刈神事。所以电视上根本没有播放过有关和布刈神事的新闻。”

“那新闻电影呢？”

“新闻电影倒是有，是ABC新闻电影公司拍摄的，大概有三分钟。”

“哦？那片子在电影院里放过吗？”

“二月份的第三周，也就是十六日开始，在博多放映过。”

于是，三原便拜托ABC新闻电影公司将那部片子找出来。

10

ABC新闻电影公司的办公室就位于京桥附近的一座办公楼的四楼。三原事先打了个电话给公司的负责人，希望能去看一看那部片子。

“那部片子的胶片应该能找到。”接电话的是营业部主任，“我先找找看，请您一小时后来吧。”

“真是太麻烦您了。”

“没事没事，我们也希望能帮上警方的忙。”

对方非常善解人意。

三原挂断电话。一小时后，他准时来到了ABC新闻电影公司位于四楼的办公室。办公楼破旧不堪，房间里也是乱七八糟的。

屋子里放着五六张写字桌，四五个员工忙得不可开交。不愧是电影公司，墙上贴满了电影海报。桌上也堆满了文件夹、文件盒和各种宣传手册。

员工带着三原走进位于屏风之后的一间简陋的会客室。

这是三原第一次见到这家公司的营业部主任，对方看起来也就四十二三岁的样子。

“胶片已经找到了，我们正在作放映的准备。”

“太谢谢了，我这就看看。”

“不过和布刈神事的新闻能派上什么用场啊？”

看来对方也兴味十足。

“哦，我只是想看一眼。”

“啊，搜查机密不得外泄是吧？”

“真是不好意思，”三原低头致歉，“事件解决之后，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要是我们公司的胶片能帮上忙就好啦。”

主任将三原带去走廊正对面的房间。那儿成了临时放映室。

“我们这儿的屏幕有点小，在普通剧场放映的时候画面要大多了。”主任在关闭房间的照明前介绍道，“而且这部片子里还有其他新闻，只能请您从头看起了。”

“没关系，我也很久没看过新闻电影了，正好。”

在主任的示意下，员工关上电灯。房间前方的小屏幕变为白色，音乐响起，影片的标题出现在屏幕上。

毕竟是今年二月第三周之前的新闻，离拍摄日已经过去相当久了。

重要新闻结束后，出现了“各地动态”字样。

“就快到了。”主任对三原耳语道。

话音刚落，画面上就出现了神社屋顶的装饰。夜晚的屋脊上，印出篝火摇曳的灯光。

三原紧张起来。

解说员的声音如音乐一般流畅动听。

首先出现的是神社的特写与远景，随后画面转向黑潮涌动的大海。海中的一支火把特别显眼，照亮了周围的海面。电影是黑白的，所以火光也是白色的。

“……和布刈神事于每年春节凌晨举行。神官会身着狩衣进入退潮后的大海。该神事已有两千多年的历史，是日本传统的祭祀活动之一，《古事记》中也有相关的描述。无论多么严寒刺骨的天气，神官都要挽起裤脚进入大海，用镰刀割下新年第一缕海带供奉在神前，以祈祷新的一年风调雨顺，丰饶富足……”

镜头转为篝火的特写。三位神官身着狩衣蹲在海里，双手浸没在海水中探寻海带。割下的海带则会放在另一位神官手中的木桶里。

场面接连切换。

三原目不转睛地看着电影屏幕。神事的场景与峰冈的照片相同，但三原关注的是，新闻电影拍摄的角度与峰冈的照片是否相同。不，三原注意的是更细微的地方——他早已将峰冈拍摄的照片记在心中，此时他将心中的照片与新闻电影进行对比，确认是否会有些镜头和照片完全一致。

“……为了一睹神事的风采，北九州的人们不畏严寒来到神社，更有游客从大阪、东京远道而来……”

接着是围观群众的特写，镜头从左至右扫过。背景一片漆黑，耀眼的探照灯随着镜头一起移动，照亮了围观的群众。

照相机的闪光灯不时在人群中闪动。

画面转回神官，再将焦点对向背后的人群，还捕捉到一位老人用手抚摸脸颊的动作。镜头上扬，布满装饰、庄严肃穆的神社屋顶映入眼帘。

“……以‘割海带’为主题的神事，全程约为一个小时。期间，参拜者不顾严寒，双手合十，虔诚地注视着神事的全过程。”

最后是夜晚的关门海峡的远景镜头。之后就出现了另一幅完全无关的画面。

“到此结束！”营业部主任举起手向放映技师示意。

房间里的灯亮了起来。技师站在放映机后，观察着房间内的情况。

“不好意思，能不能再放一遍？”三原请求道。

“好，只看一遍果然不够吧。”

营业主任示意技师再从头播放一遍。

倒胶卷的声音传来。两人静静地等待房间再次变暗。

“刚才那一遍没有什么发现吗？新闻的大致内容应该就是那样了。”主任问道。

“嗯，只是还需要再看一遍，确认一下细节部分。”

和布刈神事又出现在了画面上。

这一回，三原着重注意了影像的细节。

不一样！果然不一样！

三原凝视着画面直到最后，他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想。

房间亮起灯来，三原向主任致谢道：“太感谢了。”

“没事没事，举手之劳。”

看完电影，三原认为唯一有参考价值的收获，就是他注意到许多观众使用了闪光灯。

“请问拍摄这部短片的摄影师今天来上班了吗？”

主任回头大声喊道：“喂！古川在吗？”

过了一会儿，主任回头告诉三原：“他好像在。”

“能不能让我和他见一面？”三原请求道。

“行啊，他肯定也会配合您工作的。”主任说，“古川挺能干的，年轻力壮，也不怕去地方上出差，我们很器重他。”

在主任的带领下，三原回到了刚才的会客室。

“这位就是古川。”主任把刚进门的男子介绍给三原。

摄影师古川看起来二十七八，皮肤黝黑，身材高大。

“古川先生，能否请您看看这个？”三原从口袋里取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鉴识课翻印的峰冈周一的照片。

“哦，这是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啊？”

古川把八张照片都仔细看了一遍。

“您觉得照片上拍的是那场神事吗？”

古川低头回答道：“嗯，是今年的。”

“那么确定？莫非您每年都会去拍神事吗？”

“不，去年就没有，不过三年前去过一次。因为经费的关系，我们不可能每年都派人去，大概每隔三四年才会去九州出差一次。我能证明这些照片拍的的确是今年的神事。”

“照片的角度，和您拍摄的角度有什么不同呢？”

“这三张照片的拍摄位置，比我站的地方要靠右很多。剩下的五张角度都各不相同。”

“右侧？是面朝大海的右侧吗？”

“是的，我是站在神殿前面拍的，而这张照片应该是站在东侧的广场拍的吧。”

这可是条有用的线索。三原赶忙记在笔记本上。

“那天是不是有很多人用照相机拍照？刚才的片子里也拍到不少。”

“是的，最近照相机越来越普及了，几乎人手一台啊，外行人也能拍出有点专业水准的照片呢。”

“请您再仔细看看这些照片。您觉不觉得它们和您片中的某个场景完全一致？”

“场景？”

“嗯……就是说有没有和片中的画面一模一样的照片呢？”

“哦！您是说照片是从我的片子翻拍的吗？”

不愧是专业摄影师，一下子就明白了三原的意思。

“是的。”

“应该不是翻拍的，角度都完全不同。”摄影师断言道。

“那……”三原说道，“广场上大概有多少业余摄影爱好者呢？”

“好像挺多的。”摄影师思考了一会儿，“因为从广场上拍摄神事角度比较好。我记得当时至少有个十来人吧。”

“那您能看清他们的长相吗？”

“这……神事是半夜三更举行的，周围一片漆黑，根本看不清别人长什么样子啊。神事举行之前倒是开着电灯，可也没法看清他们的脸。”

谨慎起见，三原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峰冈周一的照片：“请问这个人在不在围观的人群里？”

古川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摇着头说道：“这我就不清楚了。毕竟围观的人实在太多，我得一直护着摄影机，没有余力注意其他事情。”

“那有没有其他电影公司去拍摄呢？”

“没有，只有我们公司一家。电视台好像也没有派人来。”

“电视台也没来人吗？”

“反正我是没见着。”

电视新闻的线索算是断了。新闻电影也靠不住了，因为拍摄和布刈神事的新闻电影公司只有ABC一家。

“警部补先生，您觉得这些照片是在电影院里拍的吗？”

古川黝黑的脸庞露出笑容。

“嗯，是啊。”

“这是不可能的。”他断言道，“您带来的照片，就是用普通照相机在实地拍摄的照片。我们拍片子时都会打灯光，要是翻拍的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与警视厅的鉴识课技师持相同意见。

三原离开了这栋破烂的办公楼。

他并没有白跑一趟，摄影师古川告诉他，当天晚上有十来个业余摄影爱好者来到了神事现场。

三原回到了警视厅，给出版摄影杂志的报社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杂志主编：“您好，我是警视厅的人，能否请教您几个问题？”

“哦？”

“北九州应该有几个业余摄影同好会吧，请问您知道哪些团体的名字吗？”

“哦，这我马上就能查出来，请您稍等。”

三分钟后。

“让您久等了。”

总编将门司、小仓、下关、八幡、户畑、若松以及福冈的摄影爱好团体的名字、地址及负责人姓名都报了出来。三原赶忙提笔记下。

他立刻写了封信：

今年二月六日深夜至七日凌晨，门司市举行了一场传统祭祀活动——和布刈神事。想必贵方的会员们定是借此机会，拍摄了无数佳作。

言归正传。为了调查某起事件，警视厅想请贵方提供以下信息：

①当晚前往摄影的会员姓名与住址；

②他们拍摄的胶片或照片是否曾借与他人；

③是否有人翻印过他们的胶卷或照片；

④请尽量提供其他有可能得到照片的单位或个人的信息；

⑤是否举行过有关和布刈神事的作品展览会？如果有，请提供展览会的举办日期及会场地址；

⑥贵方若存有与和布刈神事有关的胶卷或照片，请将其全部提供给警方；

⑦胶卷与照片是否曾经被盗。

三原差人用打字机将信件打印出来，寄到各个摄影爱好者团体去，并请求福冈县警察本部协助调查。福冈县警局将这个任务分派给北九州六个市级警局。

他还给福冈县的鸟饲刑警发了一份。

三原向福冈县警局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了自己的猜想。其实他早该这么做了。人一旦陷入固定的思维模式，就很难转过弯来。就像三原，在调查“翻拍”这条线索时，他曾经完全未考虑电视新闻与新闻电影之外的可能性。

要是翻拍别人拍好的照片，就能达到近乎“实地拍摄”的效果了。

三原对这条线索寄予厚望。

然而，这项调查称不上严密。因为警方只联系了业余摄影爱好者组织的社团，不排除非社团成员拍照的可能性。所以他还请当地警方调查市内各家冲印店，看看有没有人去那里冲印过类似的照片。

普通的摄影爱好者大多会去冲印店冲照片。有自己的暗室、能自己冲洗照片的人毕竟是少数。

况且会去看和布刈神事的，并不一定是北九州的居民。可三原管不了这么多了。至少他觉得只有摄影社团的人才会有那份热情在隆冬二月拍摄和布刈神事，所以才把调查范围限制在摄影爱好社团里。

除了翻拍别人的胶卷或照片，三原还想到了另一种可能性：和布刈神事摄影作品展。

摄影爱好者社团经常会举办作品展。峰冈周一也许料到和布刈神事结束后会举办相关的摄影展，所以在行凶后再次前往九州，在会场偷偷翻拍了别人的照片。

这样一来，他就能瞒过照片真正的作者，拍到八张看起来“货真价实”的神事照片了。

三原觉得有必要调查一下，峰冈在事后有没有去九州一带出差过。如果去过，又是什么时候去的。

三原喊来部下，让他去峰冈的公司问问，二月七日之后峰冈有没有出差过，又吩咐部下千万不要去问峰冈本人。

当天傍晚，部下就回警局汇报了。

“峰冈的确出差过。我偷偷问了极光交通的工作人员，打听到了出差日期与行程。您看。”刑警将一张纸递给三原。

二月十六日到十九日，去福冈的大东商会；三月十五日到十七日，去名古屋的T汽车制造公司；三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去名古屋的A汽车制造公司。

三原翻来覆去，看了又看。

原来如此，他果然去过福冈。

二月十六日到十九日。这段时间极有可能举办和布刈神事摄影展，新闻电影也是在这段时期上映的，只是新闻电影这条线已经被专家否决了。

“他这次出差只去了福冈市内吗？”三原抬头问道。

“这……”刑警挠了挠头，“工作人员说什么我就记了什么，没细问。”

“这就对了，现在最好别多问，免得打草惊蛇。”

事情要是闹大了，可能会为今后的案情调查带来负面影响。还是交给鸟饲刑警调查吧。

“他去名古屋去得好勤快啊，三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最近刚去的啊？”

三月二十七日到二十九日，不就是五天前吗？

“是啊，他说出租车公司需要经常更新车辆，所以要去名古屋的汽车工厂发订单。”

听完汇报，三原就让刑警回去了。

趁给鸟饲刑警的信还没寄出去，他赶忙在信里补了一段话。

三原焦急地等待各方的回复。

他估计来得最快的应该是鸟饲刑警的回复。毕竟摄影社团那边要联系每个成员了解情况，需要花些时间。他们一看是警视厅的信，肯定会特别谨慎。

三原果然没有猜错。三天后，鸟饲刑警首先寄来了回信：

你说的事情我已查过。事出紧急，我本想打电话联系你，但为保险起见还是写了信。

首先是摄影同好会与冲印店。

福冈市内总共有八个摄影同好会，十分兴旺。不过有些同好会一共也就三五个成员。这些团体我都去问了一遍，可他们都说没有组织去和布刈神事拍过照，自然也没有开过和布刈神事摄影展了。

在辖区内交警亭的协助下，我们还调查了市内的冲印店。福冈市内大约有四十多家冲印店，可他们都说没有冲印过有关和布刈神事的照片。

我还问了他们，知不知道周围有什么人去拍过和布刈神事，可他们都说没有。不过这方面需要进一步调查才能确认。

接着是峰冈周一的行动。

峰冈于二月十六日乘坐中午十一点二十五分的特快列车“朝风号”来到博多，下午一点左右到达大东商会。乘坐“朝风号”是他本人说的，没有其他证据。他在大东商会谈了两个多小时，于三点左右离开。他对商会的人说之后要在博多转转，六点多再回来和商会的干部吃饭。吃饭的地点位于市内，是一家叫“新三浦屋”的鸡肉火锅店。饭局于九点结束，之后大东商会的干部又请客峰冈去市内的两三家酒吧喝酒作乐，最后才回到博多的酒店里。

酒店方面称，峰冈是晚上十点半左右回来的，在屋里睡到第二天早晨十点左右，直接在房间里吃的早餐。他十一点二十分离开酒店，再次前往大东商会，从正午开始与昨天的那几位干部继续商谈。

商谈持续到当天下午五点，结束之后他便乘坐六点十八分的特快列车“樱花号”回到东京。这回商会员工一路把他送上了车，因此不会有任何疑点。

以上就是我调查到的内容。

三原收到鸟饲的回信之后，继续等待有关摄影爱好者社团的消息。没想到消息还没来，西边就出事了。

11

从福冈坐鹿儿岛本线三十分钟就能到达水城站。这里原来叫“水城村”，现在合并到太宰府町了。

水城是一座堡垒，位于太宰府以北两公里处，建于七世纪。当时的目的是抵御外来的侵略者。《日本书纪》中曾提到，天智天皇三年，“于筑紫建大堤储水，命名水城。”

水城左右都有高山。当时的水库还保持着原样，全长一公里，基底宽约三十七米，深十四米。

近年的研究发现，这座大堤并非为蓄水而建造，而是与水城东头的山脚，即大野城原址所在地相连。

水城堡垒外侧较陡，内侧则相对平缓。西边的山谷中还建有许多小堡垒。从这些迹象来看，当年的水城极有可能是太宰府的外围防线。

四月十日早晨八点左右，住在附近的一位农家主妇走进大堤旁的竹林中。

堡垒遗址被竹林、杂木林与杂草所覆盖，只有一条路通往对面的村落，平时大家都不会到竹林里去。

四月里春意盎然，树林也焕发出生机。

农妇本想去竹林里挖些竹笋，不料竟在杂草堆里发现了一只米色的女用手套。

那是左手的手套。农妇四处寻找，希望能找到另一只。

找着找着，她忽然发现堡垒两层筑堤的中央，有一块直径一米的土地没有被青草覆盖，而是堆满了枯草和黑色的泥土。

直觉告诉农妇情况绝不寻常。她赶忙用铁锹铲起那些黑色泥土。挖了二十厘米左右，地里便露出一只男用黑手套。而且，手套还戴在人的手上……

她惨叫一声，飞奔回村里。

福冈县警署搜查一课接到报警，立刻赶往现场，检查尸体。

死者死于两个月前。

死者为男性，二十四五岁，尸体腐烂的情况极其严重。颈部留有一条深深的勒痕。他身着茶色的毛衣、深蓝色毛呢长裤，留着刚剪好没多久的“慎太郎头[24]”，双手戴着黑色皮手套。袜子是深蓝色底红格子的，鞋子上也有很多装饰，非常时髦。鞋底几乎没有磨损，尺码是十文半[25]。

警方没有发现任何随身物品。

死者长着张长脸，浓眉大眼，鼻梁很挺，嘴唇有些厚。

刑警脱下死者的手套，查看手指与手掌。他的手很光滑，可见生前没怎么劳动过，很有可能是坐办公室的白领。现场没有留下行凶用的绳子，但通过伤痕可以判断凶器是麻绳。

死者有着一口好牙，没有蛀牙，也没有戴金属牙套，想靠牙医记录确定身份是指望不上了。

凶手挖了一个三十厘米深的坑掩埋尸体。从坑上盖的落叶与枯草来看，案子发生在冬天。

被害者的服装、手套和尸体的腐烂程度也证明，这是一桩发生于两个月前，也就是二月初的杀人事件。

尸体被送往Q大学附属医院进行解剖，法医也得出了同样的结果。

这一带白天还挺热闹的。附近有几个零星的村庄，鹿儿岛本线的铁路也会穿过筑堤。来往的道路都靠近南部的山麓，从筑紫国分寺遗址、都府楼遗址、观音寺一路延伸到久留米街道。

行凶现场究竟在何处？

现场附近的道路很窄，但周围有县道，所以在其他地方行凶，再开车把尸体运到筑堤附近也是可行的。

还有一种可能——凶手将死者骗到筑堤上，当场下手。

县警署在二日市设置了搜查本部。大多数刑警都赞成后一种猜想——因为现场发现了一只女用手套。

警方很难断定这只左手手套是否与案情有关，手套的主人可能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来过案发现场。

然而，一项新发现却将手套与案情联系在一起。

手套是冬天款的，风吹雨淋之下已变得肮脏不堪。警方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咨询了福冈气象台，发现二月初至今，水城附近总共下过十三场雨。手套上脏污的程度与下雨的次数大致吻合。

现场附近白天人流量较大。要是有一个戴着米色手套的女子站在村里人极少前往的筑堤上，肯定会引人注目。然而，附近却没有相关的目击证词。于是警方便猜测手套的主人是晚上来的。这也与行凶的条件一致。

被害人若是夜间遇害，而手套的主人又是他的同伴，那就能轻易猜到他们的行为——年轻的情侣总会选择在这种幽静的地方约会。

综上所述，这只手套与案情有重大关联。

如果再发挥一下想象力……

女方之所以会把手套落在现场，正说明她走得慌张，与遭遇异常情况的女人心态并不矛盾。

手套是山羊皮做的，至少价值两千日元。手套都如此高档，可以想见女子的服装也寒酸不到哪里去。

勒死男子的，就是手套的主人吗？

若真是如此，那么最有可能的动机，就是三角关系。

那就不妨假设女子就是犯人。可女人真能凭一己之力勒死一个男人吗？如果被害人处于某种特殊的状态下，女人行凶也并非天方夜谭，比如可以先用安眠药让男人睡着，再趁机行凶。

死者总不见得是自己在那儿睡着的吧？二月中上旬的北九州还非常寒冷，晚上就更不用说了。即便是约会中的男子，也不可能傻乎乎地往地上躺。况且他穿得还挺单薄，毛衣里面只穿了一件棉衬衫和一件纯毛的褐色衬衣，连外套都没有。或许他原本穿着外套，只是行凶后被犯人带走了。

犯人为何要带走外套？也许上面留有与男子身份有关的线索，比如名字、修改裁剪的痕迹等等。犯人还带走了男子的所有随身物品，可见这并非强盗事件，而是犯人故意所为，好让警方无法查明他的身份。

总之，必须先查出死者究竟是谁。搜查本部将精力集中在了对死者身份的调查上。

死者可能是当地人。

从水城坐西铁电车去福冈只要十五分钟，去久留米也只要二十分钟。从他的着装来看，他很有可能住在福冈市或久留米市的城区内。

县警署搜查本部请求福冈市与久留米市的警署协助调查死者身份。

福冈警署的鸟饲重太郎早就从报纸上得知了杀人案的消息，对此颇感兴趣。因为现场水城距离都府楼遗址很近。

他本想向上司申请以个人名义协助搜查，没想到县警署的命令来得更快。

上头命令鸟饲负责统筹整个调查工作。他仔细查看了死者的特征、现场调查报告、验尸报告和现场的照片。

从被害人的着装来看，他应该是个生活在大都市的人，与小县城出身的乡下青年不一样。基于青年的特征，鸟饲认为他更像是福冈人，而不是久留米人，因为福冈比久留米要繁华得多。

以上推论都建立在他是福冈县当地人的基础上。其实说他是东京来的，反而更容易令人信服。

鸟饲想起前些日子东京警视厅的三原警部补书面委托他调查的案子。他在报纸上看见杀人案的消息之后，还立刻翻出三原的信重新看了一遍。

之前三原一直拜托他调查一个叫“峰冈周一”的人物在福冈的行踪。三原怀疑他是相模湖杀人案的凶手。二月七日下午一点左右，峰冈曾出现在福冈市渡边大道的大东商会，商谈了约五十分钟之后，前往都府楼遗址游玩。

三原曾拜托鸟饲查证峰冈是否真的去过大东商会。

而“都府楼遗址”这个地方，引起了鸟饲的关注。

都府楼遗址与水城近在咫尺，步行过去只需三十分钟，也就大约三公里路吧。

而且，法医推测被害者的死亡时间是二月初至二月中旬。这一点也耐人寻味。

城里人的打扮、被害的时间、与都府楼遗址的距离……这些都能和三原正在追查的案子联系在一起。

年轻男子是被麻绳勒死的，这也与土肥武夫被害的案件不谋而合。

鸟饲重太郎赶忙给三原写了封信，并附上现场照片和被害人的脸部照片。他虽然不清楚这两起案子究竟有没有联系，但希望能让三原有所参考。

要查清被害人的身份并非易事。警方首先从失踪人口查起，然而福冈警署与久留米警署都没有发现类似的人物。被害者穿的衣服都不是定做的，也不是新买的。在这种情况下，警方一般会通过洗衣店的标记与制造厂商的商标来追查，可被害人的衣服上却没有任何类似标记。鞋子也是如此，黑色手套更是破烂不堪，难以辨认。而且他身着的衣物都是清一色的便宜货，可见这名青年的日子过得并不宽裕。

一般内衣、毛衣、裤子、手套和鞋子都是东京或大阪生产的，可是警方并不能就此判断他是东京人或大阪人，因为这些产品都会通过两地的零售商销往全国。他身上穿着产自两个不同城市的衣服，这反而说明他住在小城市里。

然而，在三原那件案子的影响下，鸟饲重太郎总觉得他就是东京人。

福冈和久留米两地的刑警四处调查了四五天，没有发现任何线索。

关于那只米色的女用山羊皮手套，那的确是高级货，生产厂家位于东京，但福冈的岩田屋与玉屋都能买到。所以并不能通过手套判断主人的住处，毕竟连福冈都能买到的话，其他大城市肯定也有。

案发后，当地下过好几场雨，春草丛生，脚印也被冲掉了。唯一能了解的是，男子是同一名女子来的现场——这也是建立在米色手套与案情有关的基础上。

警方甚至无法判断现场究竟有多少人。这也关系到“女子能否单独勒死被害人”这一问题。

最近信件投递的速度特别慢。鸟饲警官的信件花了整整六天才送到东京的三原警部补手里。这六天里，三原这边什么突破也没有。

感谢您的来信与案件资料。

看完资料我大吃一惊。我也觉得这起案子与相模湖杀人案有所牵连。搜查本部解散已经快一个月了，我真是没料到事到如今会有如此重大的发现。搜查本部虽然解散了，但我认定了一个嫌疑人，一直没有放弃搜查，依然干劲十足啊！

您说的这起案子相当耐人寻味。第一，案发地点距离都府楼遗址很近；第二，尸体的死亡日期在二月上旬至中旬；第三，现场还发现了女人的手套。

相模湖杀人案似乎与“青年”全无关联，但“女人”就是另一回事了。我大胆猜测，死者有可能参与了相模湖一案。

极光交通专务峰冈周一自称于二月七日下午三点半左右前往都府楼遗址参观，还写了两首俳句，之后乘坐当天的特快列车“朝风号”回到东京。但您之前并未查到他上了“朝风号”的证据。也就是说，证人的证词只能证明他下午一点五十分离开了大东商会，但之后的行踪就没人能够证明了（除了他出现在西铁营业所售票窗口附近的目击证词之外）。峰冈周一说不定去了水城……

鸟饲重太郎来到了都府楼遗址。

温暖的阳光洒在规则排列于广场中的基石上。青葱的小草将巨石围起，闪着鲜绿的光芒。

鸟饲缓缓朝里侧走去。今天是个出游的好天气，许多家长带着孩子坐在草坪上吃便当。

他像个普通游客一般，抬头仰望里侧的石碑，上头写着都府楼的由来。没有怀古情调的鸟饲也姑且读了一遍碑文。

千百年前，这里曾经是镇西的都督府，有过宏伟壮丽的官府衙门。

遗址旁有一家茶店，门口摆着汽水、果汁和冰激凌，倒未显得格格不入。

三原在信中写道，峰冈周一来遗址的时候茶店已经关门，没人能证明他来过。二月七日正处隆冬时节，没有游客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没人目击到峰冈，这对他而言究竟是福是祸，还很难下判断。

鸟饲走进茶店里。

他买了个白色的甜筒后坐下来。透过阳光照耀在草坪上蒸腾起的雾气看去，远处的高山仿佛在微微颤抖。

“大姐，”他问道，“这家店二月初的时候是不是不开啊？”

“是啊，二月那么冷，哪会有客人来，开了门也做不成生意啦。每年都是过了三月春分再开始营业的。”五十多岁、身材矮小的老板娘回答道。

“冬天没人来玩吗？”

“是啊，只有去武藏温泉的客人会顺路来看看。”

都府楼遗址往南走两公里就是武藏温泉，正好在太宰府的反方向。

武藏温泉是一座历史悠久的温泉乡，镇子后面就是天拜山。传说当年被贬为太宰权帅的菅原道真怒不可当，他爬上天拜山，化为雷电，直指京都，劈死了满口谗言的藤原时平[26]。武藏温泉与福冈的关系，和热海[27]与东京的关系差不多，算是距离福冈最近的疗养地。

鸟饲重太郎离开遗址，坐上巴士，沿着二日市街道来到水城车站，一路上花了十分钟左右。杀人犯与被害者说不定都坐过这班车。

忽然，鸟饲注意到了一个疑点。

东京的来信上写道，峰冈周一明确说过，自己曾去都府楼遗址参观。要是他与死在水城的青年有关，为什么会告诉警方自己去过杀人现场附近的都府楼遗址呢？

一般犯人都会尽可能为自己开脱，峰冈完全可以说自己去了香椎[28]那一带。鸟饲之所以会把水城杀人案与相模湖杀人案联系起来，也是因为三原说峰冈周一去过都府楼遗址。峰冈为何要作出对自己不利的证言呢？

这样想来，峰冈周一极有可能真的去过都府楼。

但反过来想，如果峰冈运用了逆向思维呢？毕竟他站在西铁营业所售票窗口的时候就被大东商会的员工看见了。要是他故意说自己去了反方向的香椎，说不定事后会因二日市来的目击证词而穿帮。他猜到自己可能会被人看到，所以故意说了一个和水城同样方向的地方——都府楼遗址。

没错，可能就是这样。

鸟饲走下巴士，往水城筑堤走去，一路上不断思考。

他从宽敞的马路转进村落之间的小路上。田间开满荷花、紫罗兰和蒲公英。放眼望去尽是成片的金黄色油菜花，轻盈的白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要是没有杀人事件这般煞风景的事情该多好，这样太阳底下的世间万物都能过上祥和平静的生活了。

鸟饲爬上筑堤，立刻找到了案发现场。现场还留着警方调查时留下的粗麻绳。翻过一遍的土已经填了回去，上面还没有长出青草来。

鸟饲在原地站了许久。他虽然看过现场的照片，但还是第一次亲自来到现场。他的脑中浮现出验尸报告与现场调查报告。

周围没有其他人影，只有西铁的电车会不时驶过。铁路距离案发地只有五百米左右的距离。

现场调查报告称，米色的女用手套掉落在树丛中，距离埋尸地点约有五米左右。

二月初的土地寸草不生，周围都是枯树。鸟饲想象起当时的情景来。

他慢吞吞地下了筑堤。牛的叫声从远处传来。

峰冈周一。

有关相模湖杀人案的情况，三原已向鸟饲报告过多次，这让鸟饲感觉自己也是调查工作的一分子。三原一直在追查峰冈周一，鸟饲也觉得他的方向没错。

二月六日夜里，被害人与一位形似卖笑女的女子来到相模湖畔的旅馆。吃完饭后，两人前往一片漆黑的湖畔散步。之后，女子不知所踪，男子则命丧黄泉。

三原警部补与鸟饲持有相同的意见——水城现场发现的女用手套，就是从相模湖畔逃走的女子的东西。既然皮手套与水城杀人案有关，那就不难联想到这一点。

东京警视厅已经解散了相模湖事件的搜查本部。从湖畔逃走的女子依旧行踪不明，连身份都没能查清。

如果她曾经出现在九州呢？据推测水城杀人案发生在二月上旬到中旬，可是并不能判断它是在相模湖杀人案之前还是之后发生的。

姑且假设“水城杀人案”发生在“相模湖杀人案”之后，也就是说女子从相模湖畔逃走之后，大老远来到了九州太宰府附近。陪她来的那位青年又被人勒死了……

青年……

鸟饲眺望着眼前广阔的原野。然而，他的眼中并没有金黄色的油菜花、红色的莲花或是在草丛间探出头来的紫罗兰。他望着四月的晴朗天空，脑中浮现出一个猜想。

莫非被害的青年是峰冈周一的共犯？

拍摄和布刈神事的人也许就是那位青年。二月七日，他拍完照片之后，在门司港站或小仓站等待峰冈的到来，将装有胶卷的照相机交给了他。峰冈拿着相机前往大吉旅馆，继续用它拍摄旅馆里的女佣。

青年帮助峰冈周一完成了不在场证明，之后则被峰冈杀人灭口……

青年也是被女人引出来的，这一点与相模湖杀人案相同。

鸟饲重太郎沿着国道缓缓走向巴士车站。

一辆白色的巴士摇晃着从福冈方向驶来，扬起一阵灰尘。鸟饲抬头一看，那是开往武藏温泉的车。

他立刻想起刚才都府楼遗址的茶店老板娘说过的话。

对了！武藏温泉！要是东京来的情侣来到太宰府，就很有可能去武藏温泉住宿！

一位死在九州的青年和相模湖事件联系上了。可为什么之前的调查都没能查到他呢？

年轻的女子与青年，以及他们和峰冈周一的关系。

在前往武藏温泉的路上，鸟饲的脑子一刻也没闲着。

12

鸟饲重太郎来到武藏温泉的旅馆，在当地派出所的协助下，调查起水城一案被害者的行踪来。

他一连跑了十多家温泉旅馆，给服务生们看被害人的照片。

从相模湖杀人案的案发时间推测，被害者如果真在武藏温泉住宿过，那应该是在二月七日的夜里。

假设掉落在水城现场的女用手套就是相模湖畔失踪女子的东西，那么她应该是二月六日晚九点多离开的相模湖，当晚坐上了前往九州的列车，于七日到达博多。所以她不可能在七日之前来到武藏温泉。

那七日之后呢？根据鸟饲的推理，这也是不可能的。

三原警部补正在追查的重要嫌疑人峰冈周一声称，自己乘坐了七日傍晚的列车，于八日上午到达东京站。虽说这一点还没有得到确认，但八日下午他的确准时出现在了出租车公司。所以，假若峰冈真的曾经与这名女子住在武藏温泉，那就只有可能是二月七日晚上。

和布刈神事照片之谜——这依然是困扰三原警部补的最大难题。而被害的年轻男子，也许就是完成这一不在场证明的帮手。他拍了八张照片之后，就将照相机交给了峰冈。

如此想来，峰冈想必早就有计划性地拉拢该年轻男子，并在他的协助下实现了完美无缺的不在场证明。

鸟饲调查了武藏温泉周边的所有旅馆，却没有得到任何线索。倒不是因为员工们记不清客人的相貌——事情虽然过去两个多月了，但经验丰富的掌柜与女佣们却还清楚记得最近来过的客人长什么样子。可是他们看过照片之后，不是一口否定，就是歪着脑袋皱起眉头。保险起见，鸟饲还察看了住宿登记簿，可也颗粒无收。况且他调查的时候并没有把时间局限在二月七日这一天，而是二月七日前后的一个星期。

不过，他并没有气馁。

自己是不是太局限于武藏温泉了？即便他们来了温泉，也不一定会住在这里。于是他还对位于福冈市内及近郊的其他几所旅馆进行了调查。

这项调查需要耗费大量人力物力。鸟饲翻印了许多被害人的照片，请各个派出所协助调查。

调查花了整整三天，范围一直扩展到福冈市周围的几座小城。被害人极有可能乘坐过西铁电车，因此久留米一带也成了搜查范围。

不幸的是，结果依然令人失望。

如果被害者不是当地人，他总不可能不住店，而直接被犯人带往水城吧？

光凭一个女人，不可能单枪匹马杀死那名青年，肯定还有另一名男性共犯，而女子应该只是诱饵。这也与相模湖杀人案的行凶手法一致。

如果二月七日晚被害者与戴手套的女子住在旅馆中，那么峰冈周一也极有可能与他们住在一起。

鸟饲的脑中浮现出一种猜想：

因为峰冈是早上八点左右去的大吉旅馆，所以被害的青年在那之前就把照相机交给了峰冈。接头地点既可能是小仓，也可能是门司。

之后，青年立刻前往福冈——因为峰冈是独自来到大吉旅馆的，没有同行者。

那么，那名女子上哪儿去了？

二月六日晚，从相模湖畔逃走的女子在东京都内的某家旅馆住下，次日上午乘坐飞机来到福冈。她定是在峰冈指定的福冈某处，等待峰冈的到来。

鸟饲不能确定他们会面的场所究竟是不是旅馆，但在这种情况下，旅馆是最合情合理的选项。拍摄和布刈神事的青年，肯定也去了相同的地方。

九点半左右，峰冈在大吉旅馆接到东京发来的电报，得知，不，是“假装得知”了《交通文化消息》主编土肥武夫丧命的消息，立刻动身前往福冈。下午一点，他又出现在大东商会——鸟饲曾亲自前往商会确认过这一点，应该没有错。

之后，有人目击到峰冈出现在西铁营业所的售票窗口前。他自称去了都府楼遗址，但没人能够证明这一点。因此可以推测出三人接头的时间应该是两点半，也就是峰冈等在售票窗口前的时间之后。

峰冈周一是个谨慎的男人，很少会做出给他人留下印象的行为。当然，周密的计划稍有差池，他就会惹祸上身，所以他自然会严格按照百般推敲的计划，小心翼翼地行动。

要是他们没有约在旅馆见面呢？

警方如此大规模的调查，都没能在福冈和久留米的旅馆发现任何线索。莫非他们的集合地点并非旅馆？从引人耳目这一点来说，旅馆的确比较危险。

对了！也许是……

峰冈周一曾站在西铁的售票窗口前。之前警方只联想到了西铁电车，却忘记了售票窗口位于福冈最繁华的岩田屋百货商店一楼。百货商店的人流量大，不正是个绝佳的接头地点吗？而且犯人中有一名女性，只要指定某个楼层，就能轻易发现对方的踪影。况且等人的时候还能边走边逛，装作浏览商品的样子，没人会起疑心。整个接头工作都在嘈杂的人群中进行，相对安全。

三原不时接到鸟饲重太郎的报告。

相模湖畔的杀人案，竟在西边引发了突如其来的连锁反应，这令三原大吃一惊，但也未尝不在情理之中。从事件的发展趋势来看，类似案件发生的可能性很高。

鸟饲寄来的报告书与相关资料，他都仔细看了一遍。

虽然对死者有些不敬，三原还是期待这第二起杀人案能够为案情带来突破。他坚信定能从中获取相模湖杀人案的线索。

水城的事件与相模湖杀人案有所牵连。甚至可以断言，水城一案是相模湖杀人案的凶手为了杀人灭口而犯下的罪行。

三原完全同意鸟饲的意见，即那位身份不明的男青年就是帮助峰冈周一完成不在场证明的帮凶。峰冈不用去电影院翻拍新闻电影，也不必去摄影展翻拍别人的照片——那些照片就是实地拍摄的。

所以峰冈根本用不着调整照片的顺序。

然而，鸟饲的报告书与电话，反而让三原越发焦躁起来——水城杀人案与相模湖杀人案一样，陷入了瓶颈。

水城的凶案现场发现了一只米色的女用手套。三原也认为，手套的主人就是从相模湖畔消失的女子，而峰冈周一当时也在杀人现场。这与峰冈曾出现在西铁营业所售票窗口前，以及前往都府楼遗址的情况完全吻合。峰冈周一早就预料到警方会追查到照片真正的拍摄者，这才决定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然而按照这一推测，峰冈周一应该与被害的男青年早有深交才对。

“警局与我都仔细调查了这一点。当地旅馆的调查结果我先前已经汇报过了，目前还没有发现与被害人身份相关的线索。警方还在当地报纸上登了告示，详细描述了被害人的特征、服装与年龄，还附上了杀人现场的尸体脸部照片，可没有获得任何反馈，所以我判断这名青年并非当地居民，而是在某人的指示或陪伴下，从东京来到福冈的。”

三原对此没有异议。被害的青年应该是从东京前往九州的。因为一个东京人死在九州，就很难查清其身份，况且犯人早就把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带走了，没有在被害者身边留下任何随身物品，连外套都不放过。思维如此缜密的犯人，不可能会找一个能轻易查清身份的当地人做帮手。

那么，假设被害青年、戴手套的女子和峰冈周一在岩田屋的某层楼上接头，之后他们又做了什么？这一点无人知晓。

唯一能确定的是，水城一案定是发生在天黑之后。因为白天作案极有可能会被附近的农户目击。

鸟饲在来信与报告中称，附近居民都没见过被害者。

假设案子发生在二月七日。隆冬二月，下午五点半左右太阳就落山了。不对，九州日落的时间大概比东京晚三十分钟，那就是六点左右。

谨慎起见，三原致电东京天文台，询问二月七日福冈地区的日落时间。对方回答说是下午五点五十四分。所以被害者应该于六点至七点左右来到现场。

还有另外一种推测，那就是凶手在其他地方勒死被害者，之后再用车把他的尸体搬去了现场。也就是说水城是第二现场，案发现场另在他处。

然而，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

峰冈周一是东京人，并不了解福冈有什么适于作案的偏僻场所。虽说他可以在室内行凶，但峰冈周一只是偶尔来福冈出差罢了，不可能知道哪儿有废弃的空房，也不可能在福冈拥有私人房产。况且要弃尸野外，必须准备汽车，而且不能是出租车或包车，一定得是私家车。峰冈不可能在福冈拥有一辆私家车吧。

看来，发现尸体的地方，就是水城一案的案发现场。

那么，峰冈周一是如何把被害人骗去那里的呢？

如果那是个普通的场所，也许被害人还会老老实实地赴约。可换做夜深人静的水城筑堤，正常人必定会起疑心。青年会乖乖赴约，必然还有其他原因。

这时，三原又想起了相模湖杀人案的行凶手法——拿女人当诱饵。

被害者土肥武夫坐车前往相模湖之前，先去青梅街道的高圆寺一丁目电车站接了一位看似卖笑女的美人，两人结伴前往相模湖畔的碧潭亭旅馆。女佣作证说，两人在包厢里吃了晚饭，土肥还不断劝说女子过夜。

之后，两人前往湖畔散步，这也是女佣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土肥——不久后，人们便在湖畔发现了他的尸体。女子不知所踪，警方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逃跑的。

水城杀人案是否也使用了这一手法？

被害者是名年轻男性。他极有可能在美女的引诱下，前往漆黑一片的水城筑堤——与美女幽会，自然是越昏暗的地方越好。他走上筑堤的时候，心中想必是雀跃不已吧。

这时，峰冈周一定是借故离开了。女子在峰冈的指示下，与青年单独前往现场——犯案手法与相模湖事件完全相同。

水城堡垒边漆黑的杂树林中，女子与男青年究竟做了些什么？女子定是说了许多让那男人面红耳赤、血脉贲张的甜言蜜语。拥抱之余，还做着一些亲昵的小动作。被女子迷得晕头转向的男青年，没有注意到自己身后渐渐逼近的脚步……

突然，一条麻绳从身后勒住了男青年的脖子。凶手力气很大，令男青年喊不出声来。前一秒还在与男青年调情的女子，摇身一变现出作为帮凶的原形，将青年送至黄泉。绞杀的手法与相模湖一案如出一辙。

得手后，峰冈与女子将那位男青年就地掩埋。隆冬时节，两人将尸体浅埋后，拔了附近的枯草，扫来落叶，撒在泥土上，以防路人发现。

完事后，两人立刻离开现场。然而走到半路，女子却发现了一件令她惊恐不已的事——她不小心把左手的手套落在现场了。

他们并非不想回去拿。不拿的原因可能有两种：一是女子害怕再次回到杀人现场，二是他们没时间折回去了。或许两者兼而有之。

这只手套虽然比较高档，但没有什么让人一眼见到就能联想起主人的特征，也没有绣上姓名，据此无法判断主人的身份。即便将它丢在现场，也不用担心会泄露天机。所以他们才放弃了取回手套的打算。

况且，没有证据能说明手套与杀人案有所关联。鸟饲的报告中提到，搜查本部也很犹豫应不应该把手套的主人与案情联系起来。犯人肯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与其贸然回到现场被人撞见，还不如把手套留在原地。

他们之所以没有时间取回手套，也许是因为峰冈周一需要从福冈赶回东京，比如他需要赶上某一班列车。

而且二月七日行凶过后，他也可以同女子入住附近的某家旅馆，再乘坐第二天上午的飞机回到东京。这样也能在下午及时赶到出租车公司。

倘若真是如此，那么峰冈周一的这位女性共犯，有没有和他一同回到东京呢？

缜密如峰冈，定会和那女人分头行动。

问题就出在这名女子身上。

相模湖事件发生后，三原已经将峰冈周一的人际关系查了个遍，却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水城事件发生后，警方又需要重新调查一遍峰冈的交友关系，可直觉告诉三原，这次也将空手而归。毕竟在相模湖事件中，警方已经调查得很彻底了。

峰冈平时很少接触女人。他今年三十七岁，却从未结过婚。即便结了婚，凭他的年龄与收入，有一两个情妇也在情理之中。可警方却什么都没查到。

然而发生在相模湖和水城的两件案子都牵扯到了峰冈的女人。看来他巧妙地隐藏了这名女子的行踪。

三原警部补突然想到，倘若在水城被害的年轻男子真是峰冈的帮凶，那他平日里应该也喜欢摆弄照相机才对，因为他的任务就是在夜间拍摄门司的和布刈神事。三原平时也会拿自己的便宜货相机玩玩摄影，但从来没有用过闪光灯。毕竟他没有这么大热情，只是个门外汉罢了。

可是和布刈神事是夜间举行的祭典，必须使用闪光灯，这就说明这位帮手对摄影有着浓厚的兴趣。那他就很有可能经常出入照相店。

摄影发烧友会在自家辟出一间暗室，专门用来冲洗照片，但胶卷、冲洗液、相纸之类的材料，还是需要去照相店购买。而且越是疯狂的摄影爱好者，越喜欢去照相店。

对了！把水城被害者的照片发给全东京的照相材料店试试吧！鸟饲刑警已经把福冈的照相店查过一遍了，说明被害人不是福冈人。这回轮到三原来查东京的了。

三原赶忙给福冈警署打了个电话，可惜鸟饲刑警出门查案去了，不在办公室里。

三原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老刑警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回听取证言的情景，这让他的心中充满勇气。

鸟饲刑警的敬业精神，不知鼓舞过三原多少回了。

三原把修整过的水城被害者照片交给鉴识课复印，自己则离开了警视厅。他的口袋里还装着一张埋尸现场拍摄的尸体照片。

他突然冒出一个点子来：要是峰冈周一看到这张照片，会有什么反应？

他自然不会承认自己认识这名男子，但他却难以掩饰见到照片那一刻的表情。如果他认识被害者，眼睛与脸部肌肉定会有所反应。

所以三原才想要用这种方式攻其不备。

峰冈周一就在出租车公司的办公楼里。他依旧坐在最靠里的办公室，面前摆着一张宽敞的书桌。见三原进屋，他面不改色地迎了上来，就像接待客户一样热情。

“警官，真是好久不见。”峰冈沉着地打了声招呼。

“哎呀，最近案子接二连三的，忙死我了。还好都不是什么大案子，毕竟不可能天天出杀人案嘛。”

听到这话，峰冈也是泰然自若。三原为了让峰冈放松戒备，与他闲聊了一会儿。见三原找上门来，峰冈定会紧张不已。虽然脸上不表现出来，但心里定是摆出了迎敌的架势。三原希望能卸掉他的心理武装。这样一来，他从口袋里掏出照片的时候，才能让峰冈大吃一惊。

三原与峰冈闲聊了整整二十分钟。

“对了峰冈先生，您认识这个人吗？”三原突然（至少他自己是这么想的）从口袋里掏出照片，摆在峰冈面前。

这是鸟饲寄来的原版照片，被害者的面部表情醒目可见。颈部那深深的黑色勒痕赫然在目。

“哦？”峰冈用指尖拿起照片。

三原集中注意力，观察峰冈这几秒钟的表情。瞳孔微弱的抖动，脸部肌肉的细微变化……三原将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了视觉神经上。

然而，峰冈却没有一点反应。他一脸平静地看着照片，就像是在翻看报纸上的风景照一样。

“我不认识他。”峰冈将照片缓缓放在桌上，慢条斯理地问道，“他是被勒死的吧？脖子上还有勒痕呢。话说这究竟是哪儿发生的案子啊？”

他叼起香烟，悠然自得地用打火机点燃。

三原疑惑了。他无法判断峰冈究竟是在演戏，还是真的不知情。那一瞬间，峰冈的表情变化实在难以捕捉。

“这人死在福冈县。”三原一字一顿地将话语如子弹般射向峰冈。他想看看对方如何还手。

“哦？这么远啊。”峰冈的声调也没有变化，“可您为什么觉得我会认识他呢？”

三原早就准备好了借口。

“峰冈先生，其实警方还没查到这名被害者的身份。当地警局认为他不是当地人，要求警视厅查查东京的失踪人口里有没有类似的人物。于是我就想起您来了。”

三原一边解释，一边察言观色。

峰冈还是一脸平静。

“啊？为什么会想起我啊？”说着说着，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因为我听说您经常去福冈出差……”

“那是去福冈的大东商会谈事情嘛。”

“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们也走投无路了，唉……我一想到死者是东京人，在博多被杀，而您又经常去博多出差，就想带着照片来碰碰运气，说不定您会认识他。”

“三原警官，您这也太乱来了吧，”峰冈几乎笑了出来，“那您岂不是要把所有去博多出差过的东京人都问一遍吗？”

不知为何，三原就是不想直接回警视厅去。

他还想独自回味一下刚才与峰冈的问答，以及自己亲眼见到的峰冈的表情。

于是，他去了那家位于日比谷的咖啡厅。

他早就养成了喝清咖的习惯。

三原一口一口品着白色陶瓷茶杯中温热的黑色液体，回忆着刚才与峰冈之间的对话以及他的表情。

想着想着，在水城被害的男青年的形象，在他心中变得朦胧了起来。这并非因为峰冈没有作出预料之中的反应。不，也许这也是原因之一吧，但绝不是主要原因。

三原警部补总觉得，不会有其他人帮峰冈拍摄和布刈神事的照片。

鸟饲刑警提出，在水城被害的青年是为峰冈拍摄照片的帮手。三原本来非常同意鸟饲的意见，因为这一猜测解决了困扰三原已久的疑问。可冷静下来一想，曾经在心中清晰浮现的那个“帮手”的影像，竟又虚无缥缈起来。

三原觉得，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就是峰冈自己使用某种方法拍摄的。

他好不容易才发现颠倒照片顺序的方法。这一手法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才会难以接受“帮手”的存在吧。

13

三原警部补认为，峰冈交给警方的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并非共犯的杰作。他最初就是这么想的。

他并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观点，到手的证据反而在不断推翻他的猜想。从时间上、地点上的证据来看，峰冈都不可能单独完成拍摄。

正因为如此，水城杀人案浮出水面后，警方才会怀疑被害的年轻男子就是相模湖杀人案的共犯，而他才是拍摄和布刈神事照片的人。

青年用峰冈的相机拍摄完和布刈神事之后，将相机还给峰冈——这样就解开照片之谜了。所以刚听到水城杀人案的消息时，三原兴奋不已。

如今三原却怀疑起这一猜想来。这并非因为他发现了什么新的证据，只是他还是执著于最先想到的行凶方法罢了。

他就是不相信，峰冈的照片会是别人帮忙拍摄的。

可他也不觉得发生在水城和相模湖的两桩杀人案毫无关联。鸟饲刑警在来信中也赞同这种看法。

根据常理推断，峰冈会事先找好帮手，拍下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完事之后，再利用从相模湖畔逃走的女子，将男青年引到暗处杀人灭口，免得秘密败露。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但又合理得有些过分，反而显得不太现实。

没有掌握确凿证据就认定有人帮助峰冈拍摄照片，会不会误入歧途？

再者，相模湖畔的女子案发之后音讯全无，这也极不正常。警方使尽所有招数进行调查，却毫无斩获。

同被害人一同来到湖畔旅馆的卖笑女，于二月六日晚上离开凶案现场，并于次日到达九州的水城。

水城案的男尸是四月十日被发现的，法医判断死亡时间在二月十日前后。

假设死亡日期为二月七日。

那天峰冈前往福冈出差，准时出现在大东商会。他自称曾经前往都府楼遗址忆古思今，吟诗作对。也就是说，二月七日那名女子也跟着峰冈来到了福冈。

六日之后，女子便不知所踪。

倘若凶手正是峰冈，那么神秘女子与他的关系应该十分密切才对。所以三原对峰冈周围的人进行了调查，可却发现峰冈几乎不与女人接触。向周围人描述神秘女子的长相，他们也说不认识这样的人。

然而，从事情的来龙去脉来看，那名女子肯定就是峰冈的帮凶。可她究竟是何方神圣？和峰冈又是什么关系呢？

三原希望通过跟踪峰冈的行动，找到那名女子的下落，可却徒然无功。峰冈既然让女子帮了忙，那肯定会为她计划好逃跑的线路，并支付生活费和藏匿行踪所需的费用。

所以峰冈在日常生活中，应该会露出蛛丝马迹才对。可奇怪的是，警方追踪至今，就是没有发现任何作案的端倪。可能性只有两种：峰冈隐藏得太完美，或是三原完全想错了。

峰冈肯定不会冒险亲自前往女子的藏身处，但他肯定也会找一个中间人替他办事。他也不可能亲自把生活费交给那名女子，而是使用某种间接的渠道交付钱款。警方自然也调查了他的财务状况，可依旧毫无收获。

长此以往，女子将如同微风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真是怪了。

鸟饲刑警的报告称，掉在水城现场的女用手套是高级货。

皮手套与神秘女子的形象完全吻合。湖畔旅馆的女佣说，女子打扮得很漂亮，身上的衣服也比较奢侈。她去旅馆时穿的是和服，但从水城发现的手套来看，她应该是穿着洋装去九州的吧。最近穿洋装的女子越来越多了，和服反而会更引人注目。况且洋装比较轻便，便于行动。

再是关于那只手套。

现场为什么留下一只手套呢？三原一直在思考这一问题。

这时，三原突然注意到了一件事。

现场留下了一只手套，这就说明女子有脱下手套的必要。否则手套就不会掉在现场了。

在三原的推理中，是神秘女子把被害者引进水城树林中去的。夜深人静，树林中的男女，定是采取了充满爱欲的行为。

让对方放下戒心，正是女子的目的。

如此想来，女子脱下手套也是理所应当的。因为带着手套抚摸男子，就显得很不自然了。相爱的男女总要通过牵手来表达爱意，而手套会阻挠男女之间情欲的表达。所以男女双方都应该脱下手套才对。

因此有女用手套掉在现场，这说得通。

可被害者的手套呢？

鸟饲的报告称，尸体手上戴着黑色的皮手套。

这就怪了……

为何情事中的两人，只有女方脱下了手套？这是不可能的，男方也应该脱下手套才是。这样一来，女子就能直接感受男子肌肤的触感，而男子也能亲手爱抚女子——这才是直接确认对方爱意的方法不是吗？

可年轻男子的死尸却戴着手套。总不见得是凶手行凶之后再为他戴上的吧？

三原想验证自己的看法，可又不好意思开口向警视厅的同事询问。

他走出警视厅，再次来到日比谷的那家咖啡厅。

店里空荡荡的。四五个女服务生聚在角落里聊天。

三原把自己最熟悉的女服务生叫到门口。她二十二三的模样，长着一张圆圆的脸。

“大家现在有空吗？”他问道。

“嗯，挺空的……”

“我有事想问问大家。要是大家有空，能不能请她们过来一下？”

“哎呀？今儿个刮什么风了？”

女孩子们来齐之后，三原开口问道：“请问大家谈过恋爱吗？”

女孩子们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说真的，不是开玩笑，”三原一脸严肃，“这和我的工作有关。”

“哎呀？警视厅还调查这些呀？”

“是的，我们要问来作参考。”

“真讨厌……”

三原是店里的常客，平时也不太爱说话，女孩子们都以为他是个一本正经的警察，没想到他却突然问出这么个莫名其妙的问题来。

“大家都这么漂亮，”三原继续说道，“想必都谈过恋爱吧？”

“哎呀，真是的……”女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笑个不停。

“请大家好好听我说，我就想问问，假设一对恋人出去约会……当然，是单独见面。一见面，肯定会牵手，是吧？”

“您究竟想问什么呀？”

“你们听下去就知道了。如果是冬天出去约会的话，两个人肯定都会戴手套吧？”

“这……您自己想想不就知道了吗？”

“我就是觉得自己的经验不可靠，才来咨询大家的嘛。”

“哦？那就想拿我们的经验当参考呀？”

“嗯，差不多。我们言归正传，你们约会时会戴着手套牵手吗？”

女孩子们面面相觑，沉默不语。

“不会吧？是吧？”

“嗯，”一个女孩歪着脑袋说道，“两个人应该会脱下手套吧，戴着手套还有什么感觉呀……”

其他三四个女孩也同意她的意见。

“果然是这样。”

“这和查案有什么关系啊？”

“查案要牵涉到很多东西，作为警官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那就先谢谢你们了！”

三原知道，这些女孩能代表最普遍的情况。

掉落在水城草丛中的米色皮手套是女子主动脱下的，这样的推测十分自然。然而尸体的手套却好端端地戴在手上，这就不对劲了——犯人不是趁两人正在树林中亲密拥抱的时候袭击的吗？

有问题，一定有问题。

“手套，手套……”三原往警局走去，一路上都在默念“手套”二字。他忽然调转了方向——警局里没办法思考问题。还是边散步边想案子比较好。

于是，三原往二重桥的方向走去。

春光灿烂，许多大巴载着从地方城市来的旅游团开往位于二重桥的皇居，停车场里停满了车。导游挥着小旗，带着队伍向广场前进。

三原在草坪上坐下，眺望来往的行人。外人看来，三原好像在悠闲地晒日光浴。他身边还躺着许多人，有手持皮包的文员，也有将自行车停在一旁的邮递员。

还有许多情侣在散步。

一个高个女子身着白色西装裤和醒目的深红色毛衣。她挽着一个全身黑衣，矮矮胖胖的年轻男子，从远处走来。红白黑的配色甚是惹眼。

两人走过三原面前时，他猛地站起身来。

在三原的瞩目下，那对男女一边走一边聊着天。

“我说嘛，我讨厌他，黏黏糊糊的……”

“别介意啦，他不是个坏人。”

听到他们说话的声音才发现，一身黑衣的那个才是女人，深红色毛衣的那个是声音嘶哑的男人。两人都留着短发，从背后看完全区别不出男女来。女方黑色西装裤的腰部鼓鼓囊囊的，乍一看像是男人的啤酒肚；而男方十分新潮地穿着件红衣，把自己弄得像个女人。

三原三步并两步地赶回警视厅，没有了离开茶店时的悠闲。

“喂！”回到办公室后，三原立刻叫来一名年轻的刑警，“帮我准备辆车！”

“好，请问您要去哪儿？”

“杉并的永福町。”他的声音底气十足。

车子往新宿方向驶去，进入甲州街道。

正是堵车的时候，从警视厅到永福町，整整花了一个小时。车站前的马路旁，竖着“花柳流舞蹈教学”的招牌——相模湖杀人案被害人土肥武夫的家，就在这条弄堂里。

三原为了打听土肥武夫生前的情况，曾经来过这里一次。土肥家很小，只有一层楼，门口装着从里面上锁的木栅栏。一个十多岁的孩子在门口玩耍，那是土肥的儿子。

“你妈妈在家吗？”三原用温柔的声音问道。

孩子抬起头，默默点了点头。

“你能不能告诉妈妈，有个叔叔找她有事啊？乖。”

孩子赶忙跑回家中。

五分钟后，木栅栏开了。土肥武夫的妻子用围裙擦了擦湿漉漉的双手，走了出来。

见来人是三原，她立刻鞠了一躬。

“夫人，突然打扰您真是不好意思。”三原站在狭窄的玄关说道，“今天也让我为您丈夫烧炷香吧。”

“您真是太有心了。”

土肥的妻子把三原带去六叠大的里间。房间里有座崭新的佛龛，佛龛上摆着许多供品。

三原跪在佛龛前双手合十。土肥的妻子赶忙点上蜡烛和香。

“真是对不住，”三原愧疚地低下头，“我们还没找到杀死您丈夫的凶手。可警视厅并没有放弃调查工作，还请您多多谅解。”

“真是麻烦您了。”土肥的妻子垂头丧气地说道。

“其实今天我是想向您打听些情况。”

“哦？您有什么问题吗？”土肥的妻子抬起头。

“您丈夫需要经常出公差是吧？”

“是的，”土肥的妻子点点头，“毕竟他是在经营一份面向全国业界的报纸，必须经常去名古屋、大阪、广岛和福冈出差。”

“哪里去得最多呢？”

“应该是名古屋和大阪吧。您也知道汽车工厂大多在名古屋，大阪则是关西的汽车销售中心。”

“原来如此。那么他大概多久出差一次呢？”

“每月一回，在大阪和名古屋两地交替出差。”

“哦？这个月去完大阪，下个月就去名古屋吗？”

“是的。”

“那每次出差会停留几天呢？”

“他是办报纸的，不像普通公司职员那样有固定的出差时间，短的三天左右就回来了，长的要去整整一个礼拜。”

“在名古屋停留的时间，和在大阪停留的时间差不多吗？”

“好像在大阪停留的时间要长一点。”

“那福冈呢？”

“福冈基本去不了几天，不过有时会顺便去北九州和长崎跑一跑。”

三原对“北九州”这三个字极其敏感，因为和布刈神社就位于北九州东部的门司市。

“那么他去过小仓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很少管他的工作，他也不会向我一一汇报。”

“原来如此。那您有没有听丈夫提过峰冈周一这个人呢？……您应该认识他吧——极光交通的专务峰冈周一先生。”

“啊，我的确经常听丈夫提起过他。”

“您丈夫是怎么描述他的呢？”

“就说他是个很能干的人，而且没有结婚，还问我认不认识好姑娘能介绍给他。他还说峰冈先生眼光很高，普通的女人他肯定看不上。”

“那峰冈先生有没有和您丈夫一起去地方上出差过？”

“这……我好像没听说过。”夫人歪着脑袋回忆道，“不过我丈夫倒是说过，他曾经在出差时偶然遇到过峰冈先生。”

“哦？在哪儿？”

“对不起，他就随口一提，具体如何我也不是很清楚……”

“可是您既然知道这件事，那他就肯定说过他们是在哪儿碰到的，请您再好好回忆一下行吗？”

“哦……”

“这也许和凶手有关！您的一句话可能会成为破案的关键。”三原鼓励道。

“哦……”土肥的妻子低着头，紧闭双眼，拼命回忆。突然，她睁开了眼睛。

“对了，我丈夫好像说过他在大阪碰到过峰冈先生。”

“哦？大阪？”

“嗯，我终于想起来了！他曾说过自己去大阪时偶然遇到过峰冈先生，而且还带他去了个很有意思的地方。之后他也提过好几次呢。”

“有意思的地方？能不能再说详细点儿？”

“我丈夫就说是个‘有意思的地方’，没提更详细的。”

“他没有说是名古屋或九州吗？”

“没有。”

“原来如此，是大阪啊……”三原抱起胳膊。

他一回到警视厅，就冲去了四楼的鉴识课办公室。

“我之前让这边翻印了几张水城被害人的脸部照片，能不能再帮我多印五十张？”

“你是要去查他的身份？”

“是的，能请您尽快帮我印一下吗？”

“那就明天这个时候来拿吧。”

次日，三原将五十张照片交给两位刑警，命令他们立刻出差去大阪。

对于这趟出差，三原昨日就已向课长取得了批准。

14

两天过去了。

前往大阪出差的两位搜查员稻村与大岛打来电话进行汇报。

“目前还没有发现有力线索。”年纪较大的稻村向三原警部补报告道，“从飞田一带到天王寺边界的锵锵横丁[29]，我们把所有可疑的同志酒吧都转了一遍。您说要不要走远一点，去神户三宫那边碰碰运气？”

“这样啊，”三原想了想，继续说道，“别去神户了，去名古屋吧。查仔细点，多花些时间不要紧。”

“好，我知道了。”

“照片还有剩的吗？”

“还有二十多张。”

“那就够了，跟大阪警署打过招呼了吧？”

“要是有什么消息，他们应该会直接联系东京警视厅的。”

“好，那就行。”

“那我们这就去名古屋。”

两位刑警在三原的指示下，奔赴名古屋。

稻村刑警已经在警视厅干了二十年了，经验丰富。大岛比较年轻，今年只有二十七岁。

两人在上本町坐上了前往名古屋的急行列车。稻村一上车，就打起了瞌睡。他们之前在大阪的花柳巷调查了整整两天，实在累得不行。

“这是哪儿啊？”睡着睡着，稻村突然醒了，抬头望向窗外。电车正从山麓地带开往平原。

“我也不清楚……”大岛刑警一脸迷茫。

“是高田附近吧。”稻村看了一眼窗外的风景，轻声说道。

“哦？这都能看出来啊？稻村警官您以前是不是在这附近住过啊？”

“不，”四十五岁的稻村眯起眼睛，“只是我年轻时经常在这一带走动罢了。”

“为什么啊？”

“那时我会去各个寺庙参拜。这么多年了，这儿还是老样子啊。”说着，他打了个哈欠，“从右边的窗口望出去，很快就能看到亩傍山了。”

年轻刑警就没那个兴致了。

“稻村警官，我们什么时候能到名古屋啊？”

“嗯……大概还要三个多小时吧。”

“要是这回能找到就好了。组长应该跟爱知县警署打过招呼了吧。”

“应该是吧。可我们也不能总指望别人帮忙……”

“是啊，他们肯定不会像我们那么拼命。”

“其实地方警局平时总是麻烦警视厅。最近的杀人案，总会和东京扯上点关系，地方上的搜查员动不动就要来东京出差，可他们又不熟悉东京的情况。为此我们也帮了他们不少忙。他们也清楚这一点。所以我们去地方上调查的时候，他们还是比较配合的。”

“还真是，最近地方上来的搜查员可不少。”

年轻刑警百无聊赖地望着对面窗户外的风景，又取出昨晚看了一半的周刊杂志，翻阅了起来。

“你看，列车就快驶出奈良平原了，接下来都会在山地中行驶，直到伊势湾为止。”稻村向身旁的年轻同事介绍道。

他又指着左边的窗户说道：“你看那座森林覆盖的山，那就是三轮山。看到山脚下那座白色的鸟居吗？那边的神社只有参拜殿，并没有神殿。他们供奉的就是那座山，这也算是受山岳信仰的影响吧。”

“哦，原来是这样……”年轻刑警只是瞥了一眼。

“你看，半山腰是不是能望见一个屋顶呀？那就是长谷寺，那儿的牡丹可有名了。你知道《忠臣藏》[30]吗？”

“啊，知道知道。”

“大石内藏助[31]曾在山科闲居养过牡丹，那牡丹就是从长谷带过去的。那时的长谷寺可是名刹呢。”

“哦，是这样啊……”

这回轮到年轻刑警打哈欠了。稻村只得作罢，不再言语。

大岛打起了瞌睡。

一觉醒来，已经到伊势中川了。

“还有多久到名古屋啊？”他揉着眼睛问道。

“大概一个半小时吧。”

“这一路可真是够长的……稻村警官，您一直没睡着吗？”

“我十多年没来过这儿了，想起了好多往事。”

“我倒是有点饿了……”

大岛朝窗外望去。夕阳西下，路旁的人家亮起了灯火。

“再忍一会儿吧，快了。”

“稻村刑警啊，你看到路旁的人家吃晚饭，会不会想家？”

“什么意思？”

“唉，我每次看到别人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吃晚饭，就会想起我家老婆现在是不是在准备晚饭。平时肯定不会想到这些的，只是出门在外，一到晚饭时间就会思乡啊。”

“哦，也是啊……不过调查才刚开始，我们至少要在名古屋再待上三天吧。所以你还得想三次老婆才行啦。”

稻村与大岛到达名古屋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两人走进车站大楼的食堂里。

“稻村警官，您熟悉名古屋的情况吗？”

“不是特别熟悉，不过我知道我们该去哪儿。接下来要调查的地方就在车站后面。”

“太好了，不用走很多路了。对了，我们先找好旅馆吧，免得到时候又找不到房间睡觉。只要找好旅馆，查案查到多晚都不用担心了。”

“还是顺其自然吧。实在不行，就到路边找个一晚上一百日元的住宿店住下算了。这样说不定会更灵活，比较便于调查。”

“您慢慢吃，我出去一下。”

大岛毕竟年轻，不一会儿就吃完了。他起身离开食堂，不久又拿着张明信片走了回来。

稻村一边喝茶，一边用牙签剔牙。而大岛则在明信片上写着些什么。

稻村偷偷看了一眼，原来收信人是大岛的妻子。

名古屋站后方原本是红灯区，现在也开满了各种酒吧与店铺。关东煮店、中式面店、寿司店、二手服装店数不胜数，小小的店面全都拥挤在一起，路面潮湿不堪。酒吧的招牌与小酒馆的红色灯笼排列在弄堂两侧，男男女女的皮条客到处招揽着生意。现代化的车站背后居然会存在这样一片红灯区，真是不可思议。

两人走进一家酒吧，点了杯兑水的廉价威士忌，边喝边向女服务生打听消息。

“是同志酒吧吗？”

“是的，往前走五十米有一家‘荣子酒吧’，那家就是。”

“荣子？”

“是那边的妈妈桑的名字。其实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叔啦，手下还雇了五六个人呢。”

“你们认识那家店的人吗？”

“哎呀，真讨厌，谁要去那种恶心的地方啊。只是有时候客人硬是要去，我们也只能跟着去。可连他们长什么样都记不清，更别说认识了。”

“你认不认识这个人？”稻村从口袋里掏出水城杀人案死者的照片。

服务生接过照片看了看，说：“嗯……不认识啊。”

“他在那儿工作的时候可能不是这副样子，你再仔细看看。”

“这么说，又好像在哪儿见过……”

说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两位刑警只得亲自前往那家“荣子酒吧”。店铺设在潮湿的小路里，灰浆砌成的墙面刷了层油漆，显得十分粗陋。

两人推开大门。

“欢迎光临！”四五个年轻男子齐声喊道。所有人都穿着和服，系着角带[32]，敞开领口。衣服的花纹大多是朴素的碎白点。

两位刑警一脸难为情地坐进沙发座里。所有的服务生都一齐围了上来。

“晚上好！”

“打扰啦！”

“二位想喝点什么呀？”

这里的男人们从打扮到说话语气，都与女人无异。

两人点了啤酒。

他们倒酒的手势都和女人相同。

“你们也喝吧。”

“哎呀，人家好高兴！”

“好高兴哦，好久没有客人请人家喝酒啦，开心死啦。”

“你叫什么名字啊？”稻村向对面那位苗条的男子问道。他看上去二十二三岁的模样，长着一双细长的眼睛。

“人家叫阳子。”他故作娇媚地说道。

“哎呀，怎么只问阳子不问我啊，嫉妒死人家了。”说话的男人年近三十，下巴上还能看到须根。

“对不起，那你叫什么名字啊？”

“我叫真由美，请多关照呀……哎呀，人家真开心。”男子一把抱住稻村的臂膀。

“这儿的美人就这么几位啊？”

“怎么会啊，还有好多人呢，其他人在休假呢。”

“休假？有多少人在休假？”

“大概五六个吧。”

“这人在你们这儿工作吗？”

“哎呀，瞧他多漂亮啊。”

“让我也看看嘛！”

四五个年轻男人围着照片吵吵嚷嚷。

“怎么样？你们认不认识他？”

“等等，”其中一个男子喊道，“那不是芳子吗？”

坐在稻村正面的阳子也跟着说道：“真的哎，是芳子！”

围着照片的男子们也纷纷附和起来。

稻村与身旁的大岛盯着那群男子。

“芳子？他在这儿工作吗？”稻村轻描淡写地问道。

“不，芳子是中村那家‘蝴蝶’酒吧的。”

“你认识他吗？”

“认识，以前店里的客人带他来玩过。”

“以前？多久以前？”

“我想想……大概半年前吧？”他又向伙伴们确认后重复道，“应该就是半年前。”

“那之后呢？”稻村心中激动不已。

“之后就再也没来过了……也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那芳子就半年前来过一次？有人去过那家蝴蝶酒吧吗？”

“我去过！”身后响起一个陌生的声音。

“哎呀，妈妈桑，早啊！”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模样的人穿着华丽的女装和服，系着大红色的腰带，扎着圆形发髻，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其他男人为妈妈桑让出座位。只见他缓缓走了过来，坐在稻村身边。

“我们在说他呢！”真由美把照片递给妈妈桑看。妈妈桑顶着浓妆，仔细看了看照片。他的一举一动都充满女人味，只是脖子很粗，涂着白粉的手指也很粗糙。

“哎呀，这不是芳子吗？”妈妈桑扯着细嗓门说道。

“果然是这样啊……”两位刑警交换了个眼色，一脸兴奋。

“妈妈桑，你也认识他吧？”

“嗯，挺熟的呀，他经常和其他客人来我们店里玩。我之前去蝴蝶酒吧的时候听那边的妈妈桑说，芳子一直没去工作，也联系不上……”

两位刑警立刻站起身来：“埋单！”

“哎呀，不多坐会儿吗？”

“蝴蝶酒吧”位于中村花柳巷中，比车站后的那片地方要气派多了。建筑物都是酒吧和旅馆，还有许多桑拿浴室。而蝴蝶酒吧就是其中一家灯光昏暗的小酒吧。

“芳子吗？”出来迎客的是一位脸色发黑的男青年，看来是白粉涂多了伤了皮肤。他也身穿和服，系着角带。“他已经两个月没来上班了。”

“叫你们老板出来。”

一位三十五六岁，扎着圆髻的肥胖“女性”走了出来。他看上去比荣子酒吧的妈妈桑更像女人。

“他一直没来上班，也没有请假。”颧骨突起的“女性”，用男人的嗓音说道，“我也派人去芳子的公寓看了两次，可那儿的管理员说，芳子留言要回老家待两三天，之后就一直没有回来过。我想那肯定是借口，八成是跟哪个客人去温泉度假了吧。”

“之后他就没回去过吗？”

“是啊……”

刑警们终于放心了。

稻村与大岛回到警视厅，向三原警部补报告了调查结果。

“蝴蝶酒吧失踪的芳子本名须贝新太郎，二十五岁，籍贯北海道，一个人住在名古屋市中村区松原町××号。他在那儿已经住了三年多了。”

“他什么时候开始在蝴蝶酒吧工作的？”三原问道。

“好像是一年前。之前他曾在咖啡厅当服务生，在酒吧当过见习酒保。蝴蝶酒吧是他工作过的唯一一家同志酒吧。”

“你们去他住的公寓里看过了吗？”

“去了。我们找到当地派出所协助，没发现什么线索。衣柜里洋装和服各半，和服大多是女式的，还有很多工作时要用的金色假发，小心翼翼地放在架子上。”

“芳子是穿女装去酒吧的吗？”

“女装男装各占一半吧。”

“他有固定的客人吗？”

“大多是名古屋市内的客人。他经常跟着客人去其他酒吧玩，那些客人我们也查到了，可他们二月六日到十三日都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有没有与他特别亲密的客人？”

“好像没有。蝴蝶酒吧的员工和客人说，芳子穿和服特别漂亮，看上去就像个成熟的日式美女，但好像没有什么关系特别密切的客人。”

“你们去房间调查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信件之类的东西？”

“我们把房间都查了一遍，他好像不经常写信，仅有的那些信也是咖啡厅或酒吧的朋友写来的，里面也没有任何可疑内容，而且几乎没有北海道老家那边来的信。”

“他旷工之前，有没有提过二月六日之后有事不能来工作？”

“没有，他没打招呼就直接消失了。酒吧派人去了公寓，发现他不在家。他对管理员说自己是回老家去了，可真要回一趟北海道，三天时间肯定不够。况且他平日里就不和老家那边联系，肯定是骗人的。”

“有没有可能是和客人一起出门了？”

“这还不清楚……”

三原思考了一会儿，又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峰冈周一有没有去过那家蝴蝶酒吧？”

“我把峰冈周一的照片给蝴蝶酒吧的员工看过了，可他们都说没有印象。里头也有人说他好像来过，但也没有十足的把握。”

“那死在相模湖畔的土肥武夫呢？”

“我也给他们看过了，他们说压根儿就没见过这个人。”

“可那样的酒吧客人很杂，每个人去的次数也不多，他们也许是不记得了吧。”

“但干这行的人一般都会记住客人，当然，只去过一两次的人就不一定了。”

“名古屋有汽车工厂。”三原自言自语道，“土肥武夫的妻子也说，他经常去名古屋出差。峰冈周一也会去名古屋订购出租车……”

三原想要将自己脑中的影像往某条线索靠拢。

峰冈周一很少与女人接触，三十七岁的他至今未婚。照理说他也该有那么一两个相好才对，却怎么也调查不到。

如果，他是和另一种“女人”有所接触呢？

可被害人土肥武夫的情况又该如何解释？警方已经查到他与许多女子都有所牵连，与峰冈周一完全不同。

土肥说，峰冈曾带他去过大阪的一个“有意思的地方”。莫非这个“有意思的地方”，就是名古屋的同志酒吧？

前些日子，三原在皇居广场休息的时候见到一对男女，却因为穿着打扮的关系，把两人的性别认颠倒了。就是这一经验启发了三原，让他开始注意到“同志酒吧”这条线索。

土肥武夫去相模湖之前，在青梅街道的高圆寺一丁目接了一位女子。当时土肥武夫根本不知道对方——须贝新太郎是个男人，完全把他当成了一位娇柔的美女。

之所以会产生这种错觉，是因为峰冈周一将须贝以“芳子”的名义介绍给了土肥。

峰冈周一与芳子早有联系。峰冈为了购买出租车经常去名古屋出差。

虽然还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几乎可以断定峰冈是在蝴蝶酒吧认识芳子的。他并没有频繁出入于酒吧，因为制定好杀人计划后，他必然不会再去抛头露面，以降低事后被追查到的风险。

他应该直接去了芳子的公寓，并给了他一大笔钱。

二月六日开始，芳子谎称要回乡探亲，没有去酒吧工作。当天早上，他从名古屋出发，前往东京。

芳子的任务只有一个：把土肥武夫带去湖畔。

不难想象他到达东京之后做了些什么。

在峰冈周一的命令下，芳子给土肥武夫的公司打电话，与他相约前往相模湖。“高圆寺一丁目的电车站”这个见面地点，应该是土肥指定的。所以土肥在新宿上车之后，便指示司机再去接一个人。

土肥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把芳子带去了碧潭亭旅馆，还以为芳子真是个女人。他拼命劝说芳子陪他在旅馆住下。

芳子，也就是须贝新太郎装作犹豫不决的样子，就是不给出明确的答案。

“人家想看看湖边的夜景……”芳子肯定是这么说的。土肥一口答应，两人便出门去了。

接着土肥便跟须贝一起在湖边散步。峰冈周一早已在暗处等候多时，伺机下手。事成之后，芳子逃跑了。

当时警方没能查出芳子是如何逃跑的——也难怪，他早就换回男装，大摇大摆地离开了相模湖。相模湖站的员工自然不会记得，毕竟警方询问的是“卖笑女”，而不是“男性乘客”。

于是对和服女子的追踪才会一无所获。

三原这才想起，峰冈去大吉旅馆的时候，还带着个旅行箱。出门旅行的人带个旅行箱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可现在想来真是太大意了——那里头肯定装着须贝的女装。

顺着这个思路继续思考。

进相模湖畔旅馆的时候，与土肥在一起的须贝并没有带箱子。他身着女装，只拿了个手提袋。

峰冈乘坐日航班机，从羽田来到伊丹后折回羽田，再乘坐十二分钟一班的南武线，换乘从川崎出发前往立川的中央线，到达相模湖站后前往案发现场。一路带着个行李箱，里面装着须贝的男装，也就是水城案发现场死者穿的衣物。

峰冈告诉公司里的人，他要从羽田机场坐飞机去九州，但没有人在机场见到过他。他定是事先将装有须贝衣服的行李箱寄放在某个地方，又在去机场之前拿了出来。

于是，峰冈提着行李箱来到昏暗的杀人现场。他早与须贝商量好时间，须贝只要根据计划将土肥带出旅馆即可。杀人地点肯定也是事先计划好的。考虑到峰冈可能会因意外情况姗姗来迟，须贝需要让土肥在黑暗中待上一小时左右。

土肥与须贝在湖边卿卿我我时，峰冈趁机行凶。

处理好尸体之后，须贝便换上峰冈带来的男装，把脱下的女装塞回箱子里。

那么，他们是怎么从现场离开的呢？须贝拿着行李箱，与峰冈兵分两路先后走进相模湖车站，搭乘下一班列车回到东京。再一起从新宿打车去羽田，乘坐红眼班机到达福冈。二月七日凌晨一点三十分那边前往福冈的333次航班，不是正好有两个身份不明的乘客吗？

那么，五点十分两人到达板付机场之后，又干了些什么呢？

峰冈赶往小仓，因为他必须在八点半之前到达大吉旅馆，等待东京的公司发电报通知他土肥的死讯。他为了巩固自己的不在场证明，离开公司前还特地告诉值班人员说，要是出了什么事就拍电报到小仓。即便东京不发电报来，事后也能查到他当时身在九州，可他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叮嘱了一句。犯罪者的心理就是如此。

峰冈一个人去了小仓，把须贝独自留在福冈。须贝他可能去了二日市的武藏温泉稍事歇息，等待峰冈在福冈谈完生意。武藏温泉那边之所以没有发现线索，也是因为警方只查了“女人”的缘故。

须贝进入旅馆之前，还去理发店把长发剪短，换成了“慎太郎头”。鸟饲刑警的报告中不是说，水城现场的尸体“刚剪过头发”吗？

峰冈之所以让须贝跟着他来福冈，是为了杀人灭口吗？那须贝为什么老老实实地跟他来了呢？恐怕峰冈是邀请他去博多玩玩吧……这与普通男女的恋爱关系没什么区别。

从小仓返回福冈的峰冈与须贝是怎么碰头的呢？他们应该也事先计划好了。时间应该在五点多太阳刚落山的时候，见面的地点则是水城附近的二日市车站候车室。不熟悉地形的人，还是约在候车室见面比较方便。

峰冈在那之前去过一次大东商会，还出现在了岩田屋百货商店的西铁月票窗口附近。

峰冈用甜言蜜语将须贝骗去了水城的案发现场。在那种昏暗寂静的场所，须贝也是以“女人”的心情期待着这场幽会吧。

于是在相互的爱抚中，峰冈对“芳子”痛下杀手，并用泥土和枯草掩埋尸体。离开时，峰冈从行李箱中取出“芳子”的一只米色手套丢在现场，扰乱警方的搜查。这样一来，警方就会误认为行凶者中有一个女人。

峰冈带着行李箱从福冈回到东京。但他并没有乘坐那趟特快列车“朝风号”。“朝风号”是十六点三十分发车的，他绝对赶不上。所以他应该还是坐了日航的飞机。只要坐当天的飞机，就能赶在第二天早上回到公司。当然，他早就用假名在东京订好了机票。

峰冈带回东京的行李箱上哪儿去了？警方没有搜过峰冈的家，但他应该不会把东西藏在自己家里——他可不是那么粗心大意的人。

行李箱中的衣物可能埋在了某个地方。他不会把这些衣物卖给二手服装店，因为那样很容易败露行踪。

三原的推理终于走到了这一步。他长吁一口气。他对自己的推理信心十足。

然而，那堵高墙依然伫立在他的面前——八张和布刈神事的底片。

要是不解决底片的谜题，就无法推翻峰冈的不在场证明。

其实仔细想想，这是能够证明他不在现场的唯一物证。可见峰冈的处境岌岌可危，他也把一切都押在了这些底片上。

底片的诡计……这只有可能是峰冈做的手脚。

三原曾经假设峰冈有个共犯，拍摄和布刈神事的人就是那个共犯。峰冈从东京来到福冈后，他再把照相机还给峰冈。

随着调查的逐渐深入，存在共犯的可能性越来越小。峰冈唯一的共犯，就是男扮女装将土肥武夫勾引至相模湖畔的名古屋同志酒吧服务生——须贝新太郎。

可二月六日下午六点到七点半左右，须贝一直与土肥武夫待在相模湖，他是不可能赶上和布刈神事的。

看来发生在相模湖和水城的两桩杀人案中下手的都是峰冈周一本人。

当然，九州的杀人案，是峰冈周一为了掩盖犯罪事实将共犯灭口，与底片没什么关系。

照片的问题仍然困扰着三原。

另一方面，警方的其他调查结果也证明三原警部补的怀疑方向是正确的。

那就是峰冈杀害土肥的动机。

土肥每个月都会给妻子五万元当生活费。但妻子米子说，丈夫有时会突然给她一大笔钱。

这钱是从哪儿来的？警方对这条线索展开调查，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两年前，《交通文化消息》上曾经刊登过一系列社论。

土肥在文章中暗示，运输省路上交通局与一部分企业高层之间存在权钱交易。他不仅刊登了攻击方的意见，也写到了被攻击的政府部门和大企业的意见。

三原让部下朝这个方向仔细追查，虽然权钱交易的真相还是一片迷雾，但通过一位收受贿赂的官僚，警方抓住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峰冈不仅在购买新车时贿赂官员，还谎报车辆购置数量，从赃款中抽头……土肥武夫几年前就抓住了峰冈周一的把柄，所以峰冈有足够的动机杀害土肥。

15

鸟饲重太郎带着一位年轻的刑警来到东京。

听说警视厅查到了水城杀人案被害人的身份，福冈警署也是欢呼雀跃。三原还把自己对犯人的推测告诉了福冈方面，并说明那只是他的个人意见。警方虽然查出了峰冈周一的动机，可还是没能推翻案发当晚的不在场证明。

福冈警署希望能与警视厅展开共同搜查。东西两边齐心协力，为早日侦破这一谜案结成统一战线。

这天上午，三原前往东京站迎接两位刑警。见鸟饲提着个手提包走出后方的二等车厢，三原顿时觉得他好像变得更苍老了，脸上的皱纹又深了许多。他去年这个时候才去过九州，仅仅过去一年……看来五十岁之后，人的衰老速度也会加快。

最明显的是，鸟饲两鬓的头发全变白了，脸颊还有点凹陷。

鸟饲微笑着朝三原走来。

“好久不见了，不好意思特地让你跑一趟。”

“我等了好久，终于能和您一起办案了！”

“哪里哪里……”

鸟饲将站在身后的年轻刑警介绍给了三原。他姓仓田，身材高大，三十多岁的模样。

“在火车里睡得好吗？”

“我早就习惯坐车了，只是大清早就睡不着了，从名古屋开始一直醒着。”

“您不累吗？”

“不累，一点儿都不累……对了三原，我们这就去开搜查会议吗？”

“会议从傍晚开始，之前就请二位好好休息吧。”

年轻的仓田刑警是初次来到东京。他提着鸟饲的行李，在人群中慢慢走着。

一行人来到警视厅，三原将二位客人安置在隔间休息。

“中午我请二位吃点好东西吧。”三原将相模湖杀人案的相关资料递给鸟饲，“在那之前请您看看这些记录。”

“我倒是不饿，就让我好好看看这些资料吧。虽然你在信里写过一遍了，可我这次还带了个新人，也得让他好好了解情况。”

“那我们稍后再见。”

三原将资料交给两人后，回到办公室，花了一个小时处理完堆积已久的杂事。看了看表，已经一点多了。

他走去隔间，发现两人已经大致把资料看了一遍。一老一少两位刑警不停地做着笔记。

“看完了吗？”三原问道。

“差不多看完了。”鸟饲重太郎眯起布满皱纹的眼睛，点了点头。

“有什么新发现吗？”

“就看了遍搜查记录，也没什么特别的感想，只是当作参考吧。你说的没错，这两件案子关系紧密，应该是一人所为。”

“还要等四个小时才能参加搜查会议，我们去吃个饭放松放松。警视厅的食堂一点儿都不好吃，我带二位去银座吃点好东西吧。”

“那可真是麻烦你了。仓田是第一回来东京，也想四处逛逛。”

于是三人步行去了有乐町。大城市的各种新鲜事物让初来乍到的仓田刑警左看右看，忙得不可开交。

三原顿时对仓田这位典型的“乡下刑警”产生了好感。

三人走进一家小巧精致的餐厅。

“夫人和寿美子小姐还好吧？”三原向坐在对面的鸟饲重太郎问道。

“谢谢，托你的福，都挺好的。”

三原回想起一年前拜访福冈时，不仅见到了鸟饲的妻子，还遇见了鸟饲偶然来访的女儿女婿。参观祭典的时候，他们还请三原吃了寿司和竹笋饭。

“你是一年前来博多的吧？现在博多的面貌也是日新月异，新造了好多高楼大厦。你什么时候再来一趟吧！”

“一定一定，说不定我近期就要去了呢。”

“啊，想起来了，你是要去调查水城那件案子吧？”

“有可能的话我希望亲自去看看。相模湖碧潭亭旅馆的女佣看到芳子的照片后，确认那就是和土肥同行的女人。这就将两起案子联系起来了……对了，鸟饲警官，你们准备去会会那个嫌疑人吗？”

对话一旦涉及到案子，他们便压低了嗓门。老实的仓田刑警也竖起耳朵仔细倾听。

“好不容易来了一趟，我们也想见他一次。当然，我们没有什么证据，只想见他一面罢了。”

“听说您要过来，我也考虑过这件事，毕竟有必要当面问问他是否认识水城的受害者须贝新太郎。他也应该不会拒绝，否则就等于承认了自己的罪行。”三原也赞成鸟饲的想法。

“总不能傻等到搜查会议开始吧？要不我们直接去出租车公司见见那个峰冈吧？”鸟饲一边喝茶，一边说道，“三原，是不是我和仓田两个人去见他比较好？”

“我也觉得我这次最好不要出面。不过你们准备找什么借口问他须贝的事情呢？”

“我想过，就说通过被害者查到了名古屋的酒吧，怎么样？就说酒吧的人作证峰冈去过。”

“这样行不通吧，”三原摇了摇头，“峰冈胸有成竹，知道自己绝不会被酒吧的人认出来，况且他去酒吧的时候也不会用真名。即使骗他说我们查到了他，他也会发现那是警方的计谋。最好找个更自然的借口。”

“这可如何是好。”鸟饲想了想，说道，“要不这样吧，就说被害人须贝的记事本里写着峰冈的名字，所以我们就查到了他，这样如何？”

这借口听上去也缺乏说服力。峰冈可没有愚蠢到会在须贝的记事本里留下蛛丝马迹，必然不会允许须贝写下自己的名字。

可他们实在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来。反正峰冈也明白警方是来探摸虚实的，找什么理由都是徒劳。

“这倒是可以……”

“我想看看他听到须贝的名字时，脸上会有什么表情。”

“唉，鸟饲警官，峰冈这家伙老练得很，不会因为这些小事动摇的。”

两小时后，鸟饲重太郎带着随行的年轻刑警回到了警视厅。

“怎么样？”三原警部补抬头望向花白头发、满脸胡渣的鸟饲刑警。

“你说得没错，峰冈可真不好对付。”

鸟饲刑警微笑着坐在三原面前。年轻的仓田刑警默默站在鸟饲刑警旁边。

“我跟他提须贝的事情了，也知道他肯定不会承认。我只是想看看他会有什么表情罢了。”

“结果如何？”

“这人太厉害了，没想到他听到‘须贝’的名字时完全面不改色，就好像一直等着警方来质问他似的。他一口断言自己不认识什么同志酒吧的须贝。”

“没什么特别的反应是吧？”

“是啊，”鸟饲摇了摇头，“比演员还能演，真是泰然自若啊。”

“果然是这样。”三原回想起峰冈周一的表情，不由地露出微笑，“对了，您觉得他认识须贝吗？”

“认识。”鸟饲重太郎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峰冈装作不认识他，可我觉得他肯定认识须贝。他越是装蒜，我越是觉得他可疑。这倒不是我先入为主，而是和他讨论须贝的时候，从他的反应里能够看出几分。”

“你们都说了些什么啊？”

“我是这么问的：‘听说您经常去名古屋出差，那您知不知道名古屋有一家叫蝴蝶酒吧的同志酒吧呢？’他说不知道。”

“原来如此……”

“要是他说知道，我还能接着问‘你认不认识在那边工作的芳子’，可他说自己根本没听说过那家店，我也没法问下去。然后我就问他去出差的时候会不会去名古屋的花柳巷，他就笑着说，偶尔会去看看，可是对那些‘同志’完全不感兴趣，从没去过同志酒吧。”

“那您是怎么提到须贝的？”

“只能正面进攻啦。我就说，我们在福冈郊外发现了一具青年的尸体，是被勒死的，警方得知他在名古屋的同志酒吧工作，现在正在调查与他打过交道的人。听说峰冈先生经常去名古屋的酒吧，就上门拜访了。”

“哦……”

“反正对方也知道那是借口，随便怎么说都行。结果峰冈就讽刺我说，‘警官，这可真是怪了，那边的酒吧我就去过一两次而已，你们是怎么查出我的啊？’”

“原来如此……”

“我就说，某个酒吧的女服务生有您的名片，所以我就上东京来了，只是对方要求我不能泄露店名。峰冈就笑着说：‘是这样吗？’”

“他就是这样。”三原说道，“不过您的直觉要是告诉您他就是凶手，这一趟就没白去。”

“是啊，接下来就是找证据了。这回可真是被他难倒了。”

“的确如此，我也不擅长和峰冈打交道。不过线索已经连了起来，案情愈趋明朗。多亏了水城发现的那具尸体。”

“你一开始让我帮忙调查相模湖杀人案的时候，我可没想到火会烧到自己头上来。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在须贝的尸体发现之前，我感觉自己早就成了调查工作的一分子了。”

“要是能找到峰冈去过蝴蝶酒吧的证据就好了。”

的确，要是能发现相关的证据，就会对警方非常有利。

然而，警视厅派去名古屋的稻村和大岛已经查了一遍，可蝴蝶酒吧的人都没有认出峰冈来。即便他去过那里，肯定也只有两三回。

光凭这两三次见面，就能让须贝成为峰冈的共犯吗？

三原觉得这个环节有些薄弱。

即便是常客，也未必能将酒吧的服务生占为己有。反之，只去一两回说不定也能达到目的。

可峰冈并不仅仅把须贝占为己有，还让他成了杀人案的帮凶。可见峰冈可能在“蝴蝶酒吧”之外见过须贝，否则他们怎会如此亲密？

就算用金钱，恐怕也达不成这种效果吧。

鸟饲重太郎好像也注意到了这一点。

“看来有必要去名古屋查上一查。”他说，“我觉得峰冈周一和须贝肯定在酒吧之外见过面。否则两人就不会发展到须贝甘愿成为共犯的地步。相模湖的事肯定也是在东京商量的，这就说明须贝是被峰冈叫到东京来的。所以他们在名古屋必然也有固定的约会场所。”

“我同意，”三原说道，“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既然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去名古屋跑一趟吧。”

“哎？去名古屋？”

“我觉得那是峰冈唯一的盲点。我坐今天晚上的火车走，明天早上就到了。”

鸟饲今天早上才到东京，现在又说要去名古屋，他的干劲令三原惊讶不已。深深的皱纹，也是长年辛勤的搜查留下的印记吧。耳边斑驳的白发，也是他超越年龄的斗志的体现。

“对了，之前你是不是派部下去名古屋调查过？”鸟饲听三原提过这件事，“去之前我想先向他们了解下情况，毕竟我从来没去过名古屋，一点儿方向都没有。”

“这事好办！”

三原立刻叫来稻村与大岛，简单介绍了下情况。

“你们好好给鸟饲警官说说。”

“那就麻烦你们了。”

面对年轻的刑警，鸟饲低头致谢。

鸟饲与他带来的仓田，加上三原的两名部下，四个人换了个地方交谈。稻村将出差时买的名古屋市内地图摊在桌上。

名古屋的调查交给鸟饲绝对没有问题，他也许，不，他极有可能找到决定性的证据，证明峰冈与须贝之间存在关系。

然而三原又想到，即便查清了峰冈和须贝的关系，警方还需要解决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证明峰冈不在相模湖杀人案现场的底片。

和布刈神事的照片究竟是谁拍的？肯定不是须贝。三原也不觉得峰冈还有其他共犯。可峰冈一个人又绝对无法完成这项不在场证明。

照片如果不是峰冈拍的，那拍照的必定另有其人。可要是没有共犯，就只能认为是峰冈自己拍的。从时间上看，他又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莫非照片是翻印的？但警方没有查到将照片借给峰冈的人，也没有任何地方举办过和布刈神事照片展，也不可能是从新闻电影或电视节目翻拍的……

只有底片的问题没有任何进展，依然原地踏步。

当晚，三原前往东京站，将鸟饲重太郎送上前往名古屋的火车。鸟饲干劲十足地出发了。他冒出汗水的脸油光光的，看上去更是精力充沛。

三原还有工作没有做完，决定回警视厅去。从东京站打车回去太浪费钱，于是他选择了巴士。巴士沿着丸内昏暗的赤炼瓦街往有乐町开去，有乐町的尽头闪耀着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开过日比谷十字路口之后，周围又变回一片漆黑。皇居的石墙上亮着一盏昏暗的孤灯。

三原见巴士马上就要到站了，赶忙站起身来。他前面还有四五个乘客要下车，其中一个好像是学生。那名学生出示月票后走下了车。

看见月票，三原又想起，峰冈周一曾出现在岩田屋百货商店楼下的西铁月票窗口附近。他是在等待须贝的到来，还是真的买了前往都府楼遗址的车票？

三原低着头，晃进警视厅，回到了办公室。

一位刑警正在审问其他案件的嫌疑人。嫌疑人二十四五岁，好像是刚带来警局的。他穿着设计夸张的格纹衬衫，留着长发，垂头丧气地坐在刑警面前。

三原开始翻阅需要整理的资料，无意间听到了审讯的对话。

“你就偷了这八样东西是吧？”

“对。”

“其中三样，你已经卖给熟人了是吧？”

“是的。”

“都卖给谁了？”

年轻男子不情愿地说出了两个人的信息。刑警记下了两人的姓名和住址。

“还有五样东西呢？”

“当了。”

“哪儿的当铺？”

“在神田的锦町那儿，叫佐藤当铺。”

“锦町的佐藤当铺是吧。你是那儿的熟客？”

“不，那是头一回去。我就想找个地方当了，走着走着，看见了他们家的招牌，就进去了。”

“他们居然会收新客人的东西啊，你拿什么证明身份的？”

“呃……我身上也没有带米壳存折[33]之类的，只能用月票……”

“是公司发的吧。他们看到月票，就让你当了是不是？”

“对。”

“你用的是公司给的月票，当东西的时候肯定要写真名，你就没想过会被查出来吗？”

“呃……没有想过。”

“哼，就知道你没想过，不然也不会写真名了。”

对了！三原突然想道，月票不仅能用来坐车，还能当作证明身份的材料。他立刻丢下手头的资料。

莫非峰冈周一真的买了月票？可他并不是用来坐车的，而是用来证明身份的……

如果真是如此，到底是什么需要他用月票证明身份呢？

从当天西铁窗口收到的申请表来看，月票上填写的必然不是他的真名——其中并没有署名“峰冈周一”的申请表。

峰冈虽然出门在外，但他也没必要像刚才那名嫌疑人那样，为了凑齐旅费，去当铺典当东西。

峰冈周一的月票，能在“证明身份”这一方面发挥多大的作用呢？

峰冈周一于下午两点半左右出现在西铁窗口附近，获悉这一情报后，三原曾委托鸟饲重太郎调查二月七日下午岩田屋百货商店的西铁窗口收到的月票申请表。

三原翻开笔记本。鸟饲当时回答说，总共有十三张学生月票，二十张通勤月票，十六张普通月票。他根据申请表上的地址一一确认，发现申请人用的都是真名。

当时三原以为与峰冈周一在福冈见面的是个女人，所以让鸟饲重点调查了女乘客。

然而，现在情况不同了。峰冈的“女人”，其实是化名“芳子”的同志酒吧服务生须贝新太郎。所以调查女乘客是完全没有意义的。

三原后悔了，早知如此，就不该把鸟饲送去名古屋……

他只得默默等待明天从名古屋打来的电话。

峰冈周一也许是把月票当身份证明用用，这一猜想给了三原莫大的启发。

然而他的面前还挡着两座高山。其一，峰冈为什么需要月票来证明身份？其二，当天在窗口申请月票的人，都能确认身份信息完全真实。这是鸟饲经过缜密调查得出的结果，可信度很高。

也就是说峰冈周一并没有虚构人名，也没有用真名“峰冈周一”购买月票，说明他借用了别人的名义。可他又没有须贝新太郎以外的共犯……用其他人的身份购买月票，又有什么意义呢？

难道他只是在那儿等人不成？

三原才为自己的猜想感到欣喜，可眼前的矛盾又让他突然没了底气。

次日下午三点左右，鸟饲从名古屋打来了电话。

“那边情况如何？”三原问道。

“还没发现什么线索，现在时间还早呢，酒吧要晚上再开始查。现在我们还在查旅馆，一间一间地查真费事。”

“真是辛苦您了。”三原感叹道，“对了，鸟饲警官，之前我不是拜托您查过二月七日西铁窗口卖出的月票吗？”

“是啊。”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您的笔记本在手边吗？在的话能不能帮我念一下买过月票的人员名单？”

“笔记本倒是在手边，不过人可不少啊，总共有五十来个呢。”

“先排除学生吧，女人也可以排除了。”

排除女人，这可是前所未有的尝试。

“这样就能缩小范围了，嗯……你等等啊，我马上念给你听。这电话可要打得长了。”

耳边的听筒传来翻阅笔记本的响声。

“有了有了，那我开始念了啊！”

“好！”

三原早已握好铅笔。

“福冈市大名町一丁目森内进，釜屋町饭田伍一，药院藤田茂雄，若宫町铃木守夫，上桥福冈食品工业梶原武雄，中滨町中央市场冈本太一郎，本所町黑幕稔，三光町大村达三，柳原筑紫电机丰田文夫，船町安原宽一，桥口町县厅内石坂和夫，天神町放送局内高田武雄，渡边大道五福冈印刷松尾信行，锻冶町冈卫，赤坂们桑野信二，春吉矢野杜夫……总共十六个人。”鸟饲重太郎把那些名字都念了一遍。

“您是和他们本人确认的吗？”

“有些见到本人了，有些没有。不过我只要知道有没有这个人就行了，所以要是人不在，我就询问他们的家人，或是给他们公司打电话。最后发现每个人的信息都是真实准确的。”

“谢谢。”

“怎么了？”

“怎么说呢……在您回到东京之前，我们这边会负责调查的。”

三原望着笔记上的人名。

果然没有虚构的假名，都是实实在在的真实人物。峰冈周一要是买了月票，那他写的肯定是某个人的真名。

那么，刚才这些人买的月票里，必有一张是峰冈周一买的。无论那是谁的月票，都说明他是峰冈周一的熟人。否则峰冈怎么会知道他的姓名和住址呢？

那他会是峰冈的共犯吗？

三原立刻否定了这一猜想。他始终觉得，峰冈没有须贝以外的共犯。但以上这些人都住在福冈市内，如果真需要购买月票，完全可以自己去买啊。

不过，真相渐渐浮出了水面。

三原看着自己写下的十六个名字。

峰冈周一利用真实的人名与信息买了一张月票。也就是说，他擅自使用了他人的身份。

为什么？

购买普通月票不用出示身份证明，所以没必要使用别人的身份，直接编个假名更方便，也不会被人查出马脚来。

而峰冈却装成了上面十六个人中的一个，并用月票来证明自己的假身份。没错，这一点毋庸置疑。

然而，他要是只想变换身份，完全可以编一个假名。既然他使用了他人的身份，那就说明有这个必要。这又是为什么呢？

峰冈认识的，是他们中的谁？又是怎么认识他的？

三原立刻想到了大东商会。峰冈经常去那边出差，也许会知道那里的某个员工的名字或住址。也许那十六个人里，有大东商会的员工。

可即使名单里真有大东商会的员工，他的身份对峰冈来说又有什么利用价值呢？

既然鸟饲已经查过一遍了，这就说明他们都承认自己在二月七日买过月票。也就是说其中一个人知道峰冈借自己的名义买了票，这也意味着那个人认识峰冈周一。看来他极有可能是大东商会的员工。

光想也没用。只要问问大东商会，就知道里头有没有公司的员工了。说不定还能问出峰冈的意图来。

三原立刻给福冈的大东商会打了个电话。

接电话的是人事部的总务课长。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您听听看，下面这些人里，有没有贵公司的员工？”三原将人名逐个念了一遍，“怎样？有吗？”

电话那头的总务课长好像听得挺认真。

“您刚才说的都不是我们的员工。”

“您确定吗？”

“我们是家小公司，每个员工我都认识，不用查名单。您刚才念的，都不是我们的员工。”

16

大东商会总务课长说，那十六个买了月票的人里，没有一个是他们公司的职员，这令三原大跌眼镜。

那峰冈周一是怎么知道那人的姓名与住址的呢？

峰冈偶尔会去福冈出差，应该没什么熟人在福冈。警方的资料显示，他也没有住在福冈的亲戚。

而那十六张月票里，有一张却是峰冈买的。

三原曾委托鸟饲重太郎协助调查月票购票人的身份，还把峰冈的笔记样本寄去让他们进行比对。比对后发现，申请书里并没有类似峰冈的笔迹。所以即便购票的是峰冈，他肯定也巧妙地隐藏了自己的笔迹。

三原陷入沉思。他伸直修长的双脚，双手抱住后脑勺。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唯一确定的是，峰冈在利用巧妙的方法隐藏着什么。

然而，三原却不知该如何扒下峰冈这头狼身上披着的羊皮。他不清楚峰冈购买月票的目的，也不明白他究竟想用月票证明什么身份。

不过，三原脑中逐渐形成了一种猜测。这与他刚才在电话中问过的事情有关。对方的回答应该不会有错，况且他还是经验丰富的总务课长，态度也很客观。但确认买票者身份时使用的方法还存在一个漏洞。

类似的问题同样存在于鸟饲的报告中。

“是否曾于二月七日在西铁窗口购买月票”——鸟饲是向购票者本人确认的吗？

三点的那通电话里，鸟饲如此回答道：“有些见到本人了，有些没有。不过我只要知道有没有这个人就行了，所以要是人不在，我就询问他们的家人，或是给他们公司打电话。最后发现每个人的信息都是真实准确的。”

鸟饲也和三原陷入了同样的错觉。

一小时后，身处名古屋的鸟饲又打来一通电话。

三原必须先问问他在名古屋有无收获。

“名古屋和博多一样都是大城市，要把每一家旅馆都查一遍，真是够累人的。”鸟饲抱怨道，“现在我们查了三分之一，主要都是车站附近的旅馆。当地的刑警也在帮我们调查，为我们减轻了不少负担。”

鸟饲认定，峰冈周一与须贝新太郎在名古屋市内有一个固定的约会场所。

“我还有个问题。”三原说道，“刚才您不是把买过西铁月票的人告诉我了吗？其中有多少人是亲口承认的呢？”

“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有几个人我没能见着，见到本人的，大概只有一半吧。”

“那没有见到的是哪几个人？”

“等等啊，我再看看记事本。”

鸟饲说出了六个人的名字：“釜屋町饭田伍一，上桥福冈食品工业梶原武雄，柳原筑紫电机丰田文夫，天神町放送局内高田武雄，渡边大道五福冈印刷松尾信行，春吉矢野杜夫。剩下的十个我都和本人确认过了。”

“原来是这样，谢谢您了。”

三原没有再多说什么。毕竟有些事电话里解释不清，现在说出来，可能会让善良的鸟饲刑警产生不必要的误会。

“您这边今晚能查完吗？”三原问起鸟饲眼下的繁琐工作。

“怎么了？”鸟饲回答道，“估计要查到明天中午。而且还有郊区的旅馆，比如名古屋市周边还有犬山地区，有得查了。要是连郊区都查完，那得到明天晚上才能全部完成。”

“这样啊……那就拜托您了。我等您的好消息。”

要是鸟饲能找到峰冈与须贝的约会场所，这就成了无法撼动的证据。鸟饲会干劲十足也是理所当然的。

而现在三原发现了新的调查方向。他立刻给福冈警署打了个电话。

水城的杀人事件搜查总部就设在福冈县警局里。之前三原曾和福冈的搜查主任联系过几次，一来二往的，就熟络了起来。

三原将鸟饲告诉他的六个人的姓名与住址提供给了电话那头的主任：“能否请您调查一下，二月七日他们有没有从西铁窗口买过月票？”

“好，我这就派搜查员去查，估计两三个小时之后就有结果了。三原警官，您今天会在办公室里待到几点？”

“我至少到十点才会回去，有消息随时打电话过来就行。”

两小时后，电话准时响起。

“查到了。”电话那头的搜查主任开门见山地说道，“之前我们已经确认了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人，今天我们找到了其中的五个人，确认他们的确在二月七日买了月票。”

“只有五个？”三原一惊，“剩下的那个不是吗？”

“这……”主任支支吾吾起来，“他好像不在博多。只是他朋友作证说，梶原武雄平时一直会买普通月票。至于二月七日是否去买了票，就不清楚了。”

三原看了一眼名单，上面写着一行字：“上桥福冈食品工业梶原武雄。

“梶原上哪儿去了？”

“他原本是福冈食品工业的员工，住在职工宿舍里，但现在已经辞职了。”

“辞职了？什么时候辞的？”

“两个礼拜前。”

“哦？为什么辞了？”

“他本人说是‘家里有事’……”

“那您知道他现在的住址或是老家的地址吗？”

“公司那边告诉我们了，您稍等……他的老家在福冈县三潴郡大川町271号，户主是他的父亲梶原彦太郎。梶原武雄今年二十八岁。”

三原迅速用铅笔记下这些信息。他看了一眼笔记，说道：“不好意思，那边应该也是福冈县的辖区吧？能不能请您委托大川警署，查一查他现在在不在老家？”

搜查主任一口答应。三原放心了不少。可又突然想起，梶原是两个星期前辞职的。梶原自称辞职的理由是“家里有事”。这会不会只是他的借口？莫非是别人给他开了条件，他才会辞职？

三原祈祷，梶原正好端端地待在老家的房子里。

次日，三原来到警视厅一小时后，名古屋的鸟饲重太郎就打来了电话。

“三原啊，这可麻烦了。”一大早的，鸟饲的声音就充满了疲惫，“怎么找都找不到。昨晚我们从犬山一路查到岐阜，一直查到十二点才收工，可就是没有找到线索啊。”

“那可真是辛苦您了……”

三原不由得同情起鸟饲来。这位年过半百的老刑警，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忙活整整一夜。

“那今天要继续搜查吗？”三原问道。

“今天想去东边看看，主要是热田、鸣海那边，晚上坐夜行车回东京。”

“那今天就很关键了啊……祝您好运。”

“谢谢……对了，你那边有什么进展吗？”

鸟饲自己遇到了困难，不禁在意起东京的情况来。

三原本想将昨天的调查结果告诉鸟饲，可说来话长了，而且也没个定论，总不能让他白高兴一场。

“我这儿也没什么进展。”

“是吗……那等我明天回去了，我们再从长计议。”

鸟饲挂断了电话。

一小时后，交换台通知三原，有一通福冈打来的电话。三原赶忙扑向话筒。

“昨晚真是辛苦您了。”福冈县搜查本部的主任含糊不清地说道，“刚才大川警署向我们汇报了梶原武雄的情况。说梶原彦太郎的家庭地址没有错，他是做衣橱的手艺人。那一带是著名的家具产地，筑后的衣橱、洋装衣橱、碗橱和书柜都很有名。彦太郎今年五十四岁，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木匠。”

三原根本无暇关心筑后的家具。他只想知道，梶原武雄究竟有没有回父亲家去。

“可他儿子武雄却没有回家。”主任终于提到了关键之处。

“也就是说，梶原武雄从福冈食品工业辞职后一直没有回过家吗？”

“对，他父亲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件事，还是警察告诉他的呢。武雄的母亲死得早，后妈又生了个弟弟，一家人关系不太好。武雄之所以会住在宿舍里，也是因为和父亲吵了架，在家里待不下去了。”

“就没人知道武雄在哪儿吗？”

“他在辞职信上说辞职原因是‘家里有事’，可他并没有回大川的老家，公司的同事也不知道他上哪儿去了，都以为他回老家了呢。”

三原沉默了一分多钟，随后开口道：“那我明天就派人过去调查，请您多多关照。”

“啊？莫非梶原武雄是嫌疑人吗？”

他没想到，东京警视厅会为了一个失踪的青年特地派人去九州出差。

“详细情况我择日再向您汇报，总之我们这边明天会派人过去，也许会给您添不少麻烦，还请您多多关照。”

三原挂了电话，环视整个房间。

大岛刑警还留在办公室里，在复写纸上奋笔疾书。三原之前还让他去名古屋出差了一趟。

三原把他喊到身旁说：“大岛，你坐明天的日航班机去博多出差一趟吧。”

“博多？”大岛瞪大双眼。

“相模湖杀人案中，又出现了一个重要人物。”

“是新的嫌疑人吗？”

“不，总之不赶紧行动，那个人也许会有生命危险。”三原简要说明了自己的意图，“虽可以拜托福冈警局帮忙，可那样实在太麻烦，而且也没有时间了……你赶紧给航空公司打个电话，订一张明天的票子。记得带上山本一起去。”

“遵命！”

三原很晚才离开警视厅。这个时间点的地铁和巴士里，随处可见从各种聚会归来的醉汉。

峰冈周一是怎么认识梶原武雄的呢？三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出租车公司和食品公司，怎么看都没什么联系。大东商会倒也算了，福冈食品工业和峰冈的公司实在扯不上关系。

莫非是个人的交情？

不可能。梶原武雄二十八岁，老家在福冈县的大川，父亲是个做衣橱的手艺人，怎么看都和峰冈没有任何交集。

峰冈是如何与梶原武雄相识，又是如何接近他的呢？

不，能否断言峰冈“接近”了梶原，这点尚存疑问。眼下梶原武雄从公司辞职，行踪不明，这极有可能是峰冈干的好事。

三原觉得，梶原武雄两周前辞职这件事具有极重大的意义。两周前，峰冈周一察觉到了警方的动作，于是采取了行动……

明天鸟饲重太郎就要从名古屋回来了。

当天晚上，三原终于睡了个好觉。

福冈的上之桥地区有电车通过。那里有黑田藩的古城遗址，石墙与护城河都保留着原来的风貌，还有一座古色古香的城门。坐在电车上看到的风景充满了当地特色。

大岛刑警与年轻的山本刑警走去遗址反方向的小镇，那一带既有热闹的商店街，也有安静的居民区。小镇中有一栋三层楼高的钢筋水泥建筑，那就是福冈食品工业的办公楼。

大岛在员工的带领下去了他们的职工宿舍。办公室后方有一片广大的工厂区域，而宿舍就在工厂旁边。这家公司主要生产火腿和香肠之类的食品。

据说公司大约有八十名员工，有一半住在市内，每天来上班。路远的员工才能住在公司提供的破旧宿舍里。每个房间只有六叠大，食堂设置在别处。宿舍里设备陈旧，墙皮都有些剥落了，走廊的木地板也翘了起来。

员工把梶原辞职前关系最密切的朋友带了过来。这位二十五岁的青年就住在梶原隔壁。

下午三点，正好是公司午休的时间。在公司方面的安排下，大岛能够有充分的时间向这位名叫山冈的年轻人了解情况。

“听说你和梶原武雄的关系不错，那你知道他现在去哪儿了吗？”大岛开始提问。

“不知道啊……梶原就说他要回大川老家，之后也没有给我写过信，我也挺担心他的呢。”胡子拉碴的山冈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他的脸上又黑又脏，可能是工作的缘故吧。

大岛刑警依次问出了三原交代的问题。

“梶原在东京有没有熟人？”

“这……我没有听说过啊。”

“那梶原有没有提过一个叫峰冈的人？”

山冈想了一会儿，回答道：“没有吧。”

“那个峰冈，是东京一家出租车公司的高层领导，梶原有没有提过出租车或汽车的事情？”

“这……也没有啊。”

“那我再问你，今年二月七日，梶原曾经买过一张西铁的月票，你听他提过这件事吗？”

“没有。”这回他斩钉截铁地回答道。

“他买的是普通月票。你们公司不统一为你们买月票吗？”

“只有住在自己家里的人才有月票，我们住宿舍的人是没有的。要用月票的话，只能自己出钱买。”

“那梶原也只能自己掏钱吧。可他既然是住宿舍的，为什么还需要买月票呢？”

“因为他每个礼拜都要去滨口町的一家俳句杂志编辑部，所以买月票比较合算。那杂志好像是叫《筑紫俳坛》。”

“《筑紫俳坛》？”

“是的，那是北九州最有名的俳句杂志。编辑部所在的滨口町就在博多站旁边。”

“哦？梶原他很喜欢俳句吗？”

“嗯，已经研究了七八年了。他还去编辑部帮忙编辑杂志呢。他一直怂恿我也写写俳句，可我根本不是那块料。”

“这样啊……二月七日梶原好像买过一张月票，是他亲自买的吗？”

“这我没听他提起过，不好说啊……”

“《筑紫俳坛》经常搞俳句大会吧？”

“应该是吧。”

“那今年二月六日晚上，他们有去门司看和布刈神事吗？”

“去了啊，他们社团的人一起去的。”

“什么？一起去的？梶原也去了吗？”

“去了啊。”

大岛刑警差点跳起来。山本刑警则一个劲地记着笔记。

“几点去的？几点回来的？”

“因为我没去，所以具体时间我也不好说……不过梶原说，他们从二月七日凌晨零点看到四点半，这是他亲口跟我说的，我记得很清楚。”

“哦？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山冈以为警方在怀疑自己，语气顿时强硬了起来，“因为他给我看了照片啊。”

“照片？”

“梶原特别喜欢拍照，他还把自己拍的和布刈神事的照片给我看了呢。”

大岛刑警感觉自己耳边有千千万万只虫子在同时鸣叫。

“你还记得照片的构图吗？”

“我就看了四五张，有和布刈神事的照片，也有同好们的纪念照。”

“纪念照？”

“就是筑紫俳坛的人在神社院内拍的照片，大概有二十多个人吧。当然那是天亮之后拍的。他说他们先熬夜看的神事，然后在社务所里休息了一会儿，早上十点去拍了纪念照。”

“原来如此……”

刑警压抑着心中的兴奋之情，把证词记在笔记本上。

“那神事的照片呢？”他有些着急了，“你还记得上面拍到了些什么吗？”

“记得啊，神官们进到海里，一个拿着木桶，一个拿着火把，另一个蹲在海里呢。”

“梶原把照片送给你了吗？”

“没有，我对这些东西又没兴趣，看完就还给他了。”

“那神事的照片是四张还是五张？”

“我看到的好像有五张吧，不过应该还有好几张。他这么喜欢拍照的人，不用上两三卷胶卷肯定不会罢休。”

“等等……梶原的照片是在哪家冲印店冲的？”

“他是自己冲的。他把自己房间的壁橱改造成了简易暗室，从来不去城里的冲印店。”

“那我再问你，梶原把照片贴进相册里了吗？”

“应该贴了吧……我倒是没见着相册。”

“那他辞职的时候，肯定把相册也带走了吧？”

“当然全带走啦。不过他的放大机[34]比较旧，就直接卖掉了，反正搬起来也麻烦。”

大岛望着山冈那张纯朴的脸，思索着接下来应该问些什么。

“对了对了，梶原有没有把自己拍的和布刈神事的照片或是底片借给别人过？”

“没有，至少我没听说过。他这人挺怪的，从来不肯把自己的底片和照片借给别人。”

“那他的照片有没有被人偷过？”

“偷？”

山冈对“偷”这个词的反应不小。

“怎么会有人偷这种东西啊？也没听他说过有这种事。要真有人偷，他肯定会闹得不可开交，我不可能不知道啊……”

17

去福冈出差的大岛刑警与山本刑警乘坐夜行火车回来了。两人不顾疲惫，立刻赶往警视厅。

“辛苦了，”三原慰劳道，“情况怎么样？”

大岛气喘吁吁地将调查情况告知三原。

三原听着大岛的报告，用笔记下要点。

福冈食品工业的员工梶原武雄于二月七日凌晨零点到四点半，带着照相机去过和布刈神社。

听到这个消息，三原激动不已：“你确定？”

“确定，这是梶原的朋友山冈说的，他和梶原关系非常好，证词的可信度很高。”

“你怎么知道他带了照相机去？”

“梶原武雄很喜欢写俳句，山冈说他和俳句社团的人一起去了和布刈神事吟诗大会，拍了许多神事的照片，还拍了社团的纪念照。”

“什么？梶原也写俳句吗？”三原用了“也”这个字，因为他想到了热爱俳句的峰冈周一。

“是的，他既喜欢写俳句，又喜欢拍照，他还在福冈食品工业的宿舍里搭建了冲洗照片的设备呢。”

“哦？也就是说他没有把照片送去冲印店冲洗吗？”

“是的。”

三原认为这条线索极有希望。之前警方曾对福冈市及其周边的冲印店进行过调查，并没有发现冲过和布刈神事照片的店铺。

三原早就怀疑，如果峰冈真的翻拍了别人的照片，那么那些照片就很有可能没有送去冲洗店，是由摄影师自己冲印的。

“梶原的那个朋友山冈，见过梶原拍的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吗？”

“见过，他说梶原的照片和峰冈的照片一模一样。”

“哦？”三原的心狂跳不已。大岛汇报时语气也很激动。

“梶原没有把照片送给山冈吧？”

“我特地问了一下，结果山冈说，梶原很珍惜自己拍的照片，从来不肯拿来送人。”

“但他就没有把底片和相片借给过别人吗？要是借过，就有可能被峰冈翻拍了啊。”

“没有，他好像也没有借给别人过。最多就是给别人看看，看完就收起来，不会借出去，除非参加摄影展。我就怀疑会不会是有人偷了照片，可山冈说要是真被人偷了，梶原肯定会大吵大闹，他不会不知道的。”

三原也考虑过照片被偷的可能，却被山冈的证词否定了。

即便梶原的底片或照片真的借给了朋友或是被人偷了，那峰冈又是如何得到那些照片的呢？这依然是个未解之谜。

“那个梶原究竟上哪儿去了？”

“怪就怪在这儿，大川町老家的亲戚们也不知道他在哪儿。他辞职的时候也没有告诉过别人自己的去向。山冈也以为他回大川老家去了呢。”

梶原为何会销声匿迹？

三原怀疑这背后也有峰冈在操控着。

峰冈周一和梶原武雄都喜欢写俳句，但他们的交集也就这么一处。

“你知道梶原武雄参加的是哪个俳句社团吗？”

“好像叫‘筑紫俳坛’。”大岛看了看记事本回答道。

“什么？筑紫俳坛？”

似曾相识的名字。不，三原还见过这家社团的杂志。

对了！是骏河台的裱糊店！是在江藤白叶家看见的！

江藤白叶是俳句杂志《荒海》的主编。全国各地的俳句社团都会寄杂志到他家里。

先前上门拜访的时候，就看到了《天狼》《天之川》《马醉木》《自鸣钟》《杜鹃》《山塔》等俳句杂志。《筑紫俳坛》好像也是其中之一。而且三原记得，自己曾翻开《筑紫俳坛》仔细看过。

“筑紫俳坛是当地一家很有名的俳句社团，梶原是该社团的成员，年纪虽轻，但实力不俗啊。”

“这事你是从哪里听说的？”

“筑紫俳坛的负责人叫大野残星，是福冈一座寺庙的住持。我想既然去了福冈，就顺便去那座寺庙打听了一下。”

“干得好！”

“那个和尚年近六十，说自己是虚子的弟子、杜鹃派的后人。他还夸梶原武雄是个很有希望的年轻人，要是不在摄影上浪费时间，俳句的造诣肯定会更高。”

“原来如此。那他们开俳句大会的时候，是梶原负责摄影吗？”

“是的，和尚说他手头没有梶原拍的和布刈神事的照片，只有一张社团成员的集体照。我想把集体照借回来也没什么用，就没有拿。”

“那位住持认识峰冈周一吗？”

“我问了，他说不认识。我说峰冈是个俳句爱好者，可那和尚还是说没有印象。”

“这样啊……”

如果梶原武雄的失踪真是峰冈周一所为，那他究竟是怎么认识梶原、又是如何接近他的呢？要是筑紫俳坛的负责人认识峰冈，还有可能是通过他的介绍认识的，可大野残星的证词却否定了这种可能性。

“主任，”大岛对陷入沉思的三原说道，“也许先认识梶原的，不是峰冈，而是须贝呢？”

“哦？这想法挺有意思的。”

三原嘴上这么说，可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更多的兴趣。

被勒死在水城的须贝新太郎是北海道人，在名古屋的同志酒吧工作，他的生活也和俳句完全不沾边。

梶原武雄一辈子没离开过九州，怎么可能会认识须贝呢？大岛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对了主任，”大岛说道，“梶原武雄的确需要买月票。”

“哦？”

“梶原住在公司的宿舍里，平时上班不用坐车，但他每周要去两三次位于博多的滨口町的《筑紫俳坛》编辑部，所以才买了月票。”

“原来如此。那二月七日是他亲自去买的月票吗？”

“这还不清楚。我让福冈警署去核对月票申请表格上的笔记了。不过山冈说，梶原开始帮忙编辑杂志之后，就一直是买月票去的。”

梶原常买普通月票，犯人竟然连这一点都知道得那么清楚。如果二月七日那天是犯人假借梶原的身份买了月票，那他调查得真够仔细的。

话说回来，三原在听说梶原去过和布刈神事之前，好像就知道了俳句大会的事情。他虽然不知道梶原这个人，但却听说二月六日深夜到次日凌晨会在和布刈神社举办一场俳句大会。不，不是“听说”，而是“看到”。

他立刻想起，那是《筑紫俳坛》杂志上的一则告示。他去江藤白叶家时，曾经随手翻开过《筑紫俳坛》，看到过那则告示。

三原感觉眼前仿佛现出了一丝曙光……

《筑紫俳坛》会寄杂志给东京的俳句社团。如果喜爱俳句的峰冈周一在东京读到了这本杂志，他就会知道，二月六日晚上，《筑紫俳坛》的社员们会前往和布刈神社。

也就是说，即便他与筑紫俳坛的成员没有个人交情，也能知道俳句大会的消息。

三原让刚出完差的大岛刑警好好休息，自己冲出了警视厅。

他来到位于御茶水的裱糊店，那里是江藤白叶的家。他走进店内，发现顶着一头白发的白叶正在制作卷轴。

三原走进店里，坐在榻榻米上。

“哎呀，欢迎光临。”白叶迎出来恭恭敬敬地打了个招呼。

“不好意思打扰您工作了，我今天想再向您打听些事。”三原说道。

“可以，没问题。只要是我知道的都会回答。”白叶诚恳地回答道。

“上次我上门打扰的时候，看了一本叫《筑紫俳坛》的杂志……”

“对，您好像还看了别的杂志，《天狼》《自鸣钟》等等。”

“请问您能否再让我看看那本《筑紫俳坛》？”

“那是……十二月号吧？”

“应该是的。”

白发苍苍的白叶回头喊道：“喂！喂！”

他叫妻子把那本杂志拿过来。

“俳句和案子有关系吗？”白叶一脸疑惑地问。

“没有没有，我只是想起那里面有一篇很有意思的文章。”

话音刚落，白叶的妻子便拿着《筑紫俳坛》走了出来。白叶用瘦骨嶙峋的手将杂志递给三原。

“请看吧。”

“谢谢。”

三原快速翻阅杂志，寻找那则告示。杂志很薄，不一会儿就找到了。

和布刈神事吟诗大会

根据惯例，我社将组织参观二月七日（农历元旦）凌晨一点到四点的和布刈神事，之后在现场举行俳句大会。有意参加者……

就是它！峰冈周一肯定也看到了这则告示。

那峰冈又是怎么知道梶原武雄会跟去拍照呢？

三原向白叶问道：“请问您每个月都会收到《筑紫俳坛》吗？”

“是的，我并没有花钱订阅，只是把我们的《荒海》寄了过去，他们就会寄一本《筑紫俳坛》回来，算是交换吧。这种交流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了。”

“那以前的杂志您还留着吗？”

“留着呢，从创刊号开始，每本都有。”

“不好意思，您能不能把这一年的所有《筑紫俳坛》都拿给我看一下呢？”

“去年的吗？行啊，我这就去拿。”

“真是劳烦您了。还有，能不能把刊登有和布刈神事的俳句的那一本也给我看看？”

白叶看了一眼三原手中的那本杂志：“那应该是四月号吧？行。”

他对着里间喊道：“喂！喂！”

不久，妻子便抱着一叠杂志走了出来。

三原查阅了所有《筑紫俳坛》的卷头照片——大多是社员们的集体照。三月号是“太宰府赏梅会”，六月则是“新绿的香椎宫”，八月是“津屋崎海岸与大岛吟诗会”，十一月是“彦山红叶行”……所有照片下都有“同人 梶原武雄”的字样。

就是这样没错！

梶原武雄会参加《筑紫俳坛》举办的每一次吟诗会。

三原看了看今年四月号的卷头照片，果然是“和布刈神事”。只是照片上并不是深夜进入大海的神官，而是二十位社员白天在神社院内拍的集体照。底下也印着“同人 梶原武雄”。三原擦了擦鼻头渗出的汗水。

峰冈周一要是一直订阅《筑紫俳坛》，就会看到每个月的卷头照片，也会知道二月六日晚上要在和布刈神事举办吟诗大会。

他会就此得出结论：那天晚上梶原武雄肯定会带着照相机去拍摄神事。

三原终于发现了峰冈周一照片的来源。

然而还有许多谜有待解答。首先，即便峰冈周一知道梶原武雄要参加吟诗大会，他又是如何接近梶原的呢？

而且，峰冈周一又如何能得到梶原武雄拍摄的照片？最有可能的情况是，峰冈周一亲自开口向梶原借。然而目前并没有发现峰冈周一直接与梶原接触过的迹象。虽然许多证词都表明，他应该与梶原直接接触过……

三原的直觉告诉他，峰冈周一是瞒着梶原间接得到了他的照片，就像他通过杂志间接知晓了摄影师梶原武雄。

他究竟使用了什么巧妙的方法？梶原武雄的朋友说，梶原从来不把照片和底片借给他人，他的照片也没有丢失过。

三原的面前又是一片迷雾重重。他再次陷入沉思。

江藤白叶也不是闲人，不能一直陪客人傻坐着，于是他回到了作坊，继续完成手头的工作。

三原突然抬起头来。

“江藤先生，能不能再让我看看今年所有的《筑紫俳坛》？”

于是白叶又对里间“喂喂”了两声，声音里透着些许不耐烦的味道。

妻子将今年出版的五六本《筑紫俳坛》拿了出来，顺便为三原换了一杯热茶。

包括三原手中的四月号，今年一共出版了五本《筑紫俳坛》，最新的是五月号。

三原立刻拿起了三月号。这一期的卷头照片不是集体照，而是东京一位著名俳人的遗照。

三原希望在三月号中找到四月吟诗活动的预告。

他找到了！

果然有一篇用线框起来的告示：

预告钟崎之行

四月二十五日，我社将组织前往因沉钟传说而闻名的胜地——钟崎，在那里观光并召开吟诗大会。

钟崎面向玄界滩，海岸边风光无限。作为交通不便的小渔村，钟崎至今还保留着原汁原味的自然风光。据说距离海岸约两公里的海底沉着一口古钟，是当年太阁秀吉[35]从朝鲜带回来的。天气晴朗的时候还能泛舟海上，观赏古钟。黑田藩[36]统治期间，曾命令城内所有女子剪下头发制成大网，企图打捞古钟，然而头发无法承受古钟的重量，打捞以失败告终。让我们共同游览霍普特曼[37]的《沉钟》中描写的圣地，尽情享受春天的诗情画意吧。

有意参加的社员请于下午两点三十分前，前往鹿儿岛本线赤间站集合。

三原将告示看了一遍又一遍。

“江藤先生！”三原喊了一声。

白叶放下刮刀，站起身来。

“不好意思，又要打扰您工作了，请问俳句社团办吟诗大会的时候，到场的都是社团的成员吗？”

“呃……基本上是这样的。”

“那就是说在场的全都是熟人吗？”

“也不一定，”白叶回答道，“其实吟诗大会就像野餐郊游一样，有些人会携家带口，有些还会带上自己的朋友。”

“那如果在人群里见到了不认识的人，大家也不会起疑是吧？”

“是的，这种情况其实很常见。大家经常会带朋友或是想要入会的人一起来。”

三原感到窗外的景色从未如此美丽。

他不断向白叶低头致谢，随后回到警视厅，立刻从资料室借了一张福冈县的地图。

钟崎位于福冈东北部，在福冈市与远贺川河口的连线上，面朝玄界滩。赤间站真的是离钟崎最近的车站吗？从地图上看，从赤间站到钟崎并没有直线道路，也许是有特殊的行进路线吧。

那里有一座小岛，叫“大岛”，附近有著名的宗像神社。钟崎在宗像神社的东北方向，距离大概有四公里左右。

三原合上地图，仔细思考起来。假设峰冈周一看到告示，于十月二十五日下午两点半来到赤间站。他应该是坐巴士去钟崎参加吟诗大会的。

社员们虽然都彼此相识，但即使出现一个陌生的男人，大家也不会起疑，只会以为是别人带来的朋友。

峰冈来到大会现场。各位社员分开行动，斟酌自己的俳句。梶原武雄也是他们中的一员。峰冈悄悄接近梶原身后，看准时机，轻轻拍了拍梶原的背……

两人讨论了一会儿俳句，或是聊了会儿天。

总之，这就是峰冈与梶原的第一次直接接触。

也许在那之前峰冈就通过某种方法得到了梶原的照片，可梶原却不知道。

那么，峰冈为什么需要和梶原会面呢？他明明已经翻拍了梶原的照片，达到目的了啊。

要知道峰冈是个无比谨慎的人。他虽然达到了目的，但还是预料到了警方会查到梶原武雄身上。于是他有必要让梶原武雄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钟崎吟诗大会上的接触，正是梶原失踪的根本原因。

如果梶原的失踪果真与峰冈有关，那峰冈就应该参加了钟崎的活动。他们交谈的内容还不得而知，但八成是峰冈对梶原提出了某种邀请。

然而，这一推测也存在问题。

梶原辞职的时候，不仅没有通知乡里的父母，而且也没有告诉自己最好的朋友。他一声不吭地失踪了。如果他是应峰冈的邀请去往别处，根本不必瞒着朋友与家人。

而且照片之谜依然没有解开。梶原既然不知道峰冈翻拍了照片，那就说明峰冈是偷偷完成这件事的。他究竟是如何办到的？

姑且先从能调查的事情查起吧。

“大岛，”他喊来了大岛刑警，“能不能麻烦你查一下四月二十五日峰冈有没有去上班？要是他没去，就问问他那天去了哪里。”

“四月二十五日是吧？好。”大岛立刻走了出去。

两小时后，大岛回来了。

“查到了！四月二十五日那天，峰冈去大阪出差了。”

“什么？大阪？”三原整个人从椅子探了出来，“坐什么去的？”

“好像是二十四日晚上的夜行火车。”

“他是去出差的吧？”

“是的。我偷偷打听了一下，还好今天峰冈不在公司。”

“查到他去了大阪的什么地方吗？”

“查到了！”

大岛翻开笔记本。原来峰冈去了两家在大阪的汽车公司。

“你赶紧联系一下大阪府警署，让他们搞清楚峰冈是什么时候出现在那两家公司的，又是什么时候走的。”

“遵命！”

大岛再次跑出办公室。

三原撑着脑袋思索着。

峰冈可能从大阪坐飞机去了福冈。白天去那两家公司谈一下生意，之后就坐飞机去板付机场，路上只要一个半小时。即便赶不上赤间车站集合的时间，也能直接打车去钟崎参加活动。

这时，鸟饲重太郎推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18

“四月二十五日中午十一点三十分，峰冈周一出现在了大阪市东区御堂筋的瓦斯大厦，那里是大阪钢机株式会社的办公室，商谈后于十二点左右离开。商谈的内容很简单，不是什么值得特地出差去谈的大事。而第二家公司——浪速区河原町的昭和汽车器材公司，他压根儿就没去过。”

以上便是大阪府警署的调查结果。

峰冈周一果然不是去大阪谈生意的。他乘坐二十四日从东京出发的夜行列车，上午到达大阪。他去了位于御堂筋的一家公司，而另一家在浪速的公司并没有去。两家公司的距离较远，也许是他的时间已经不够用来赶路了。

三原看了看时间表，发现日航有一班十二点五十分起飞的飞机，十四点二十五分到达板付机场。

《筑紫俳坛》的集合时间是下午两点三十分，估计峰冈是赶不上了。然而，如果直接从板付机场打车去钟崎，就来得及参加吟诗大会。

三原将这件事交给福冈县警署调查。

第二天上午，福冈县警署就给了回复。负责人在电话中说道：“《筑紫俳坛》的负责人大野残星表示，他们的确在四月二十五日去钟崎举行了吟诗大会。集合地点也是赤间站，时间是下午两点半。梶原当天也参加了活动，如往常一样负责拍照。当天有三十多人参加了活动，而大野说，那时的确有一位三十七八岁的绅士一直在与梶原谈话。”

三原赶忙问道：“那位绅士是社团的成员吗？”

“不是，只是他们的吟诗大会经常会有陌生人参加，周围的人也没有怀疑什么。”

“那个人是打车去的吗？”

“大家好像都没有见到出租车。只是在赤间站集合时他还不在那儿，这说明他是中途加入的。”

“那他最后是和其他社员一起回去的吗？”

“不，他自己提前回去了。”

“是走回去的吗？”

“目击者说他好像是走回去的。不过钟崎的地形比较复杂，海岸线弯弯曲曲的，一绕到岬角后面就看不见了。他坐的出租车很有可能停在海岬后方，所以其他人都没看见那辆车。”

“那么距离活动区域最近的岬角有多远？”

“大概有五百米的距离吧……举办吟诗大会的地点在一座山旁，山上有一个织机神社，鸟居就立在山脚下。鸟居附近有个广场，一行人都在广场上休息。从地形上看，汽车很有可能就藏在距离广场五百米的地方。”

调查结果完全不出所料，这让三原兴奋不已。鸟饲重太郎坐在他身旁，脸上堆满笑容。鸟饲在名古屋查了整整三天，还是没有发现峰冈与须贝的约会地点。东京也好，名古屋也好，最近都出现了许多隐蔽的幽会场所，平日里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民房，让人无从下手。恐怕两人就是在这种地方见面的吧，这样一来警方也不知该从何查起。不过鸟饲并没有空手而归——这位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在查完名古屋之后，还顺路去了趟大阪的伊丹机场。

“我去伊丹机场看了看，发现起飞十分钟前，乘务员会用广播喊乘客的名字，让他们去一趟柜台，说明这些乘客还没有拿登机牌。柜台的员工会根据购票清单，将登机牌交给乘客，可有的乘客却没有准时出现在机场。飞机起飞前十分钟就停止办理登机手续了，有人不来，飞机上就会出现空位，怎么办呢？那时会有没订到机票的人跑到机场等着。我问了那边的员工，他说每一班飞机都会有那么两三个空位，所以即便没有订到票，也可以去机场等，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等到空位呢。”

听到这番话，三原终于明白了峰冈是如何行动的。

峰冈预订了二月六日的日航311次航班的机票，从羽田前往福冈。然而如果他是犯人，就必须在大阪折回东京，从大阪开往福冈的飞机就会出现空位。可警方经过调查发现，飞机一路上竟没有一个空位，而这也成了证明峰冈一路乘坐飞机来到福冈的唯一证据。

三原一直没能解开座位之谜。因为无论如何，峰冈既然在大阪下了飞机，就应该会有一个空位出现在前往福冈的飞机上。

之前曾经提到，中途下飞机的乘客需要在候机大厅中休息二十分钟，之后再回到飞机上。峰冈只要在这二十分钟里，把座位的预约券让给别人，就能填满那个空位。

鸟饲说，总会有旅客在机场等待飞机上出现空位。如果峰冈将大阪至福冈航班的预约券让给其中的一位，飞机就会维持座无虚席的状态。当然，这件事情只有两位当事人知道，工作人员并不知情。分发登机牌的员工与机上的空乘人员也不会知道乘客换了人——对他们而言，只要名单上的人数与飞机上的人数吻合就行了。

十六点五十五分，峰冈在伊丹下了飞机，将预约券让给别人，又乘坐十八点零五分的飞机回到羽田机场。虽然十七点零五分也有一班回东京的飞机，但他肯定赶不上。

他目送着自己的替身乘坐十七点十分起飞的飞机前往板付，再气定神闲地折回东京。

没错，峰冈就是这样回到东京的！

三原终于让大阪至福冈航班上峰冈的“幽灵”现了原形。

“我有预感，咱们马上就能结案了。”三原两眼放光，“鸟饲警官，你熟悉钟崎这个地方吗？”

“挺熟悉的，”鸟饲点了点头，“我们警署还经常组织去那儿野餐呢，那里景色挺不错的。”

三原立刻前往资料部，取来了五万分之一比例的钟崎地图。

原来如此。正如福冈警署的警员说的那样，钟崎的海岸线曲曲折折，地图上也标出了“织机神社”的位置。

峰冈周一打车去了钟崎附近，但他不希望其他人发现自己是打车过来的，就把车停在了海岬背后。他顺利见到了梶原，劝他从福冈食品工业辞职，而梶原也同意了。之后他再回到车里返回福冈。

警方终于抓到了峰冈与梶原接触的实证。

接下来的问题就是：梶原究竟被峰冈藏到哪里去了？

峰冈料想到警方会查到照片是梶原拍摄的，才把他从福冈带了出来。毕竟，峰冈是个心思缜密的男人。

两人在钟崎谈妥了相关事宜。然而，要让梶原首肯，峰冈必须给出足够吸引人的条件才行。

莫非是诱人的薪资？还是利用了地方城市的青年对东京的向往？无论是何种情况，来到东京的梶原必定在峰冈的介绍下找到了一份新的工作。

三原首先想到了峰冈经营的极光交通株式会社。

这一选项看似合情合理，实则不然。警方发现梶原不会开车，这样自然成不了出租车公司的员工，当然他也没有技术从事修车的工作。

即使峰冈把梶原叫来了东京，把他安置在自己公司里也很危险。警方一旦察觉到梶原的存在，最先调查的必然会是峰冈的公司，所以谨慎的峰冈绝不会在自己的公司给他安排工作。

保险起见，警方还是秘密调查了一下极光交通的所有员工，然而最近并没有疑似梶原的人物成为公司的新员工。

那峰冈会给梶原一些生活费，让他暂避风头吗？不会吧，梶原自己肯定也不会答应。

“梶原不是很喜欢拍照吗？峰冈会不会看准了这个……”鸟饲重太郎说道。

原来如此，这倒有可能。

要是峰冈提出要为梶原创造条件，让他用摄影技术安身立命，梶原定会上钩。而东京就是学习摄影技术的首选之地。

“这确实很有可能啊……”三原也赞成鸟饲的猜想。

那么梶原那样的照相狂人，会如何在东京学习摄影呢？

最正规的方式是进入摄影学校学习，或在著名摄影师手下当助手。除此之外，去照相材料店、相机制造商、胶片公司工作也是不错的选择。

不过基本可以排除梶原去相机制造工厂工作的可能性。因为他的梦想是摄影师，而不是摄影公司的职工。他之所以会轻易答应峰冈的邀请，也是看到了实现梦想的曙光吧。

三原调查了东京的摄影学校。不算普通大学的摄影专业，总共有五家摄影学校。然而调查结果却显示，他们最近都没有录取过梶原那样的新学生。

那么，最有可能的就是成为著名摄影师的助手了。

三原突然想到一点，梶原是瞒着周围的人离开福冈的，就连他的好朋友都以为他投奔父母去了。这必然是峰冈的指示，可梶原也不可能毫无理由地服从峰冈的命令。他毕竟是个成年人，即便峰冈下狠命令，他本人不同意，也没法强迫他。

那他瞒着周围人的原因就显而易见了。

峰冈向梶原建议：在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摄影师之前，不要联系家里人和朋友，等到实力在东京得到了承认，再告诉他们也不迟。

出人头地之前，不要向别人透露自己的行踪。

对胸怀梦想的青年来说，这的确是一条极有魅力的建议。况且梶原本来就是因为和父母吵了架才离开家里的。

在地方的食品工厂当普通职工，一辈子也翻不了身。要是有朝一日能成为一流摄影师——年轻的梶原对此充满希望。

先向所有人隐瞒，等真的当上了摄影师，再让乡下的父母和朋友大吃一惊。

对一个青年来说，这种想法太正常不过了。

如此想来，梶原极有可能正在某位著名摄影师手下当助手。

要找著名摄影师，只要看摄影年鉴就行了。能让一位地方上的青年胸怀希望、无条件地奔赴东京，对方必定是一位响当当的名人。

三原从摄影年鉴中找出几位摄影师的电话号码与地址，派搜查员一一前往确认。

这项调查至少需要两天时间。而且摄影师经常需要去地方上拍杂志写真，不在家的时间比较多，极有可能打探不到情报。

而城里的冲印店数量非常多，对冲印店的调查需要花上更多时间。

“峰冈不会把梶原给杀了吧？”鸟饲重太郎一脸阴沉地说。

“应该不至于吧……”三原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也无法完全否定鸟饲的猜想，毕竟峰冈周一是个极其谨慎的人。天知道他被逼到绝境时会干出什么事来。

峰冈周一知道警方早就盯上了他，他唯一的靠山就是自己的不在场证明。要是三原能推翻这项不在场证明，峰冈就会立刻坠入地狱的深渊。

如此一想，峰冈为了湮灭证据确实有可能杀人灭口。尤其是梶原的亲朋好友都不知道他在哪儿，即便他死了，也很难找到尸体。想让他人间蒸发并不困难。梶原切断了自己原本的人际关系，这会成为绝佳的杀人条件。

三原不由得担心起来。

警方一旦找到梶原武雄，就能拆穿峰冈的照片诡计。在西铁营业所用梶原的名义购买的月票，和二月七日凌晨和布刈神事的照片，都将成为定罪的证据。

对峰冈来说，梶原是最后一道防线。只要梶原“永远消失”，他就能永绝后患。

三原的担忧立刻转向了东京都发现的无名死尸。四月二十五日之后，东京发现了大约三十具无名尸体。有的被怀疑是谋杀，有的则是横死街头的流浪汉。

三原把无名死尸的照片翻了个遍，并没有发现长得像梶原武雄的人，这才稍稍放心下来。然而他心中的大石并未落地——说不定只是尸体还未被发现罢了。

时间过了三点整。三原邀请鸟饲一同前往日比谷的咖啡厅。鸟饲早就决定，要等到事件解决之后再回福冈。

两人都觉得，案情还差一步就能水落石出了。然而就是这关键的“最后一步”，让他们无从下手。

去咖啡馆的路上有一家照相店。橱窗里装饰着许多样板照。三原以前从未注意过橱窗里的东西，不过这次的案子毕竟牵涉到照片，他走过店铺的时候，也不由得往里头张望了几下。

随后他们又路过了一家大型摄影器材店。透过玻璃橱窗能看到店里的模样，有许多店员正在忙碌。两人不禁在橱窗前停下脚步——他们想看看，店里有没有长得像梶原武雄的人。

不过，梶原武雄并不在这家店里。他们有些失望，把眼光转向橱窗中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照相机和样板照。

一个大尺寸的相框中，装饰着一张拍摄富士山秋景的风景照。那张照片是彩色的，美丽的红叶挂在枝头，为富士山披上一件朱砂色的外套。

三原盯着彩色照片，一动不动地看了许久。两分钟过去了，三分钟过去了……他看似注视着照片，心神早已飞到了别处。

彩色照片……

“鸟饲警官，”三原突然大喊一声，一把抓住鸟饲的手臂，“我明白了！”

“啊？”鸟饲不解地望着三原。

“关于峰冈手中照片的秘密，我终于想明白了！难怪他要去西铁窗口买月票了！”

“这话怎么说？”

“梶原拍的和布刈神事，是彩色照片！”

“彩色照片？”鸟饲刑警不太熟悉摄影，一脸惊讶，“可峰冈的不是普通的黑白照片吗？”

“是黑白的。但彩色照片有两种，一种是用普通的彩色胶卷拍摄的，还有一种叫‘阴图晒阳’的技术，那是经过特殊化学处理的胶片，既可以冲成黑白照片，也可以冲成彩色照片。摄影爱好者一般都会使用这种胶片，梶原肯定也是用它拍的和布刈神事！”

“……”鸟饲一脸茫然。

“我从头解释给您听！”三原抓着鸟饲的手臂往咖啡厅的方向走去。

“我怎么早没想到啊，”三原不甘心地念叨着，“早注意到这一点，事情早该解决了！我怎么这么蠢啊！”

三原用拳头敲了敲自己的后脑勺。

三原喝着咖啡，用了二十分钟时间向鸟饲解释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鸟饲也拍着膝盖喊道：“啊！原来如此！”

“只可能是那样！”

“没错，肯定是那样！”

至于三原的猜想是否正确，就要看接下来的调查了。两人立刻冲出咖啡厅。

“拥有彩色相片技术的只有K摄影器材公司与O摄影器材公司两家，全国的彩色胶卷基本都是这两家公司的产品。我们先去K摄影器材公司吧，那家比较近。”

两人驱车从警视厅出发，径直往新宿开去。K摄影器材公司位于新宿西边的十二社[38]。

三十分钟后，两人离开了该公司。三原露出失望的神色。

“接着去O摄影器材公司吧，只有那一个选择了。毕竟全国的彩色胶卷都是这两家公司的产品。”

汽车从十二社向东中野方向行使，穿过大马路，在哲学堂[39]前左转。透过马路边的树林能看望见O摄影器材公司的大楼。

过了一会儿，车子终于抵达了公司的大门。

三原与鸟饲希望能与负责冲洗地方上寄来的彩色胶卷的部门主任面谈。

听说警视厅来了人，四十多岁的部长一脸紧张地走进了会客厅。三原寒暄了几句，问道：“我有件事想问问您。二月七日到十日左右从九州博多寄来冲印的底片，大概是什么时候印好的呢？”

“一般都是收到底片后四到五天。”

“那有没有从福冈市送来的底片呢？寄件人叫梶原武雄。底片是阴图晒阳的那种。”

“福冈的吗？我们公司在福冈也有冲印所，会不会寄到那边去了？”

三原脸色大变。他从不知道福冈也有冲印所。不，不可能。如果照片是在福冈的冲印所冲印的，“峰冈在西铁购买月票”的推理就会不攻自破。

“不过，”开口的是鸟饲，“主任啊，就算福冈有冲印所，会不会有人仍然往东京寄底片呢？”

“会的。”主任看着两人紧张的表情说道，“福冈的冲印所是最近新开的，许多老客户并不知情，还是把底片寄往东京。也有人会觉得总公司的技术比较好吧。况且每个人对色调的喜好都不一样，这方面不同的冲印所会存在差异。”

梶原武雄对摄影的热情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对色调的要求肯定也比常人要高。

三原刷白的脸立刻有了血色，两眼也开始放光。

“没错，没错，总之能不能请您查一查？”

“梶原武雄是吗？我这就看看账本。”

三原目送主任离开会客室，希望他能带回好消息。

十分钟过后。

“查到了。”主任微笑着捏着一张便签纸走了进来，“账本里有，福冈市上桥，福冈食品工业的梶原武雄是吧？”

“真的吗？”三原整个人都探了出去。

“是的！他经常送底片过来冲印。最近一次是二月九日送到，四天后冲好的。”

“那就是十二日冲好是吗？”

“对。”

“您知道照片上拍了些什么吗？或者描述一下构图？”

“这……这就不清楚了。”主任苦笑道。

三原继续说道：“是吗……那底片冲完之后，会直接寄回去吗？”

“那是当然。”主任斩钉截铁地说道，“我们公司的胶卷盒子里就有写着公司地址的专用信封，拍好的胶卷可以装在里面寄给我们，我们印好照片后，也会塞进信封里给他们寄回去，还会附上用来退照片的信封以备不时之需。”

“但总有特殊情况吧？”三原问道。

“特殊情况？”

“比如有些住在东京的人会不会等不及你们寄出来，直接过来拿？”

“不太会有人直接来取照片的吧。”主任回答道，“有些客人会委托冲印店送到我们这里来冲印，取照片的时候也是冲印店统一来领的。可很少有人单独来拿自己冲印的照片。”

“请您再仔细查查看，”三原说道，“那个梶原的照片，真的送到九州了吗？”

主任一脸疑惑，可还是按照警部补说的做了。

这回，他们足足等了二十分钟。

主任挠着头走了回来：“还真被您猜对了，刚才我一看账簿，发现梶原真是自己来拿的照片。”

三原与鸟饲对视一眼——脸上带着胜利的表情。

“当天接待梶原先生的员工正好在公司，我都问清楚了。当天梶原直接来了我们公司，说前几天把底片寄了过来，应该已经冲好了。那天他正好来东京出差，想尽快看看照片拍得怎么样，让我们直接把照片给他。我们想确定他是不是梶原本人，他就拿出了一张福冈的月票给我们看。月票上的确写着‘梶原武雄’这几个字，与寄件人的名字一样。那位员工觉得想早些看到照片也是人之常情，就直接把照片给了他。”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账本上标注着‘二月十二日’。”

“能不能让我和当时的那位员工谈谈？”

主任走出会客室后，三原情不自禁地深深叹了口气。

峰冈周一用照片构建的完美无缺的不在场证明，终于在他与鸟饲坚持不懈的追查中彻底崩毁了。

土肥武夫的葬礼也是二月十二日举行的，峰冈周一还去烧了炷香。也就是说，他刚去完葬礼，就去拿了照片。

照片需要几天才能冲好、警方需要几天才会查到他的头上——他在行凶之前，把这一切都计算在内了。

要是警方在二月十二日之前，比如二月六日案发后立刻调查峰冈，他就没有不在场证明了。而三原是在二月二十日前后拜访峰冈的，警方留给峰冈充裕的时间构建不在场证明。

一脸亲切温柔、充满绅士风度的峰冈周一，在时间上豪赌了一把。

峰冈在《筑紫俳坛》上看到了吟诗大会的消息，知道二月六日晚上梶原武雄会前往拍摄门司的和布刈神事。他认定梶原会使用彩色胶片。

峰冈的猜测合情合理。因为和布刈神事是在一片漆黑的环境中进行的，神官需要手持火把下到海里。黑色的海面与红色的火焰交相辉映，那是一幅多么神秘的光景啊！这不正是拍摄彩色照片的大好时机吗？

梶原这样的摄影狂人，必然会带上彩色胶片抓拍这难得的美景。峰冈就看准了这一点。

普通的冲印店是无法冲印彩色照片的，必须将底片寄给生产商冲印。峰冈又利用了这一点……

二月七日，他为了杀死须贝前往福冈，顺便用“梶原武雄”的名义在西铁营业所买了张月票。

不用说，他在摄影器材公司，就是用那张月票证明自己就是“梶原武雄”的。

摄影器材公司还以为梶原真来东京出差了，便将照片连带胶片一同交给了他。峰冈将其中的八张冲印成普通的黑白照片。

峰冈推测，喜爱摄影的梶原武雄肯定会在神事上花费整整一卷胶卷，如此大量的照片足够他将事先在自己的胶卷中留出的八个空位填满。

接着，他再用自己的照相机，翻拍了那八张黑白照片。专家早就把其中的窍门告诉了三原。在小仓为大吉旅馆女佣拍照时，那八张底片还是空白的，拍完后再把胶卷倒回去。只要有暗室，就能轻松完成这一动作。

这样一来，峰冈的胶卷就变成了“东京出租车公司、八张和布刈神事、女佣”的顺序了。

用冲印过一次的底片冲洗黑白照片，再翻拍一下，只需一天时间。峰冈周一把用完的胶片寄回给了梶原，装作是摄影器材公司给他寄过去的。收到照片的梶原武雄没有把照片借给过别人，照片也确实没有被盗。

三原终于找到证据证明了自己的推测。只要确定拿着梶原武雄的月票来取照片的人就是峰冈周一，一切都能尘埃落定了。

“让您二位久等了，”主任带了一位三十二三岁的男子走了进来，“他就是把照片交给梶原先生的员工。”

“辛苦了，”三原点头示意之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你还记得来拿照片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大概记得。”员工察觉到事态严重，一脸不安的神色。

“你现在见到那个人，也能认出来吧？”

“嗯……应该能。”

“那你看看，他是不是照片上的这个人？”

三原将照片递给那名员工。照片上的人就是峰冈，之前为了调查，三原让鉴识课翻印了好多张他的照片。

员工接过照片，看了一眼便抬头说道：“啊，就是他！”

“你仔细看看，究竟是不是？”三原强忍着心中的激动问。

“绝对没错，就是他！月票上明明写着‘28岁’，可他看上去很老，所以我记得很清楚。”

三原与鸟饲回到警视厅，办理手续申请峰冈周一的逮捕令。

期间，三原派了一位刑警去确认峰冈周一的所在之处。不久，刑警打来电话说：“峰冈今天早上去上班了，但十一点左右以有事为由离开了公司，也没有说自己要去哪里。”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儿吗？”

“我问了，可大家都说不清楚。”

“去他家里看看，说不定他家保姆知道。”

“遵命！”

三原挂断电话，将这一消息告知鸟饲。

“那小子不会是察觉到什么了吧……”

鸟饲一脸担忧。要是现在让峰冈逃了，他们的苦心可就打了水漂。

直觉敏锐的峰冈也许真的察觉到警方的追捕，溜之大吉。

三原最害怕的就是峰冈畏罪自杀。

两条人命死在他的手上，他肯定也知道自己罪责难逃。即便能躲过死刑，也免不了在铁窗里呻吟一辈子。对峰冈来说，那样想必比死亡更加痛苦。

“负责搜索梶原的那队人马有什么消息吗？”

鸟饲的心情与三原无异。峰冈说不定会拉上梶原销声匿迹。出完这最后一张王牌之前，他应该还活着才对。

三原焦躁不安。

电话响了。然而电话那头的刑警并没有带来好消息，梶原依然不知所踪。事态紧迫，三原命令调查员们每隔一段时间就打电话报告一次。

前往峰冈家的搜查员报告称，保姆对他的行踪也一无所知。峰冈告诉过她自己要出门两三天。

时间在焦躁的等待中流逝。

两小时后，检察厅终于签发了峰冈周一的逮捕令。

三原看着那张纸片——为了它，他们耗费了多少心血。好不容易找到了峰冈的罪证，眼看着就能结案了，可犯人却消失了。

身旁的鸟饲重太郎也是一脸感慨。毕竟水城的须贝一案发生在他的辖区范围内。

他怒气冲冲地望着这张决定峰冈命运的逮捕令。

电话铃又一次响起。

“是主任吗？”这一回，调查员的声音显得十分激动，“我们找到梶原武雄了！”

“什么？找到了？”三原紧握听筒，手上渗出汗水来，“他在哪儿？”

“有个叫春山章二郎的摄影师……”

“啊，记得那是个以拍摄社会百态闻名的摄影家。”

“是的，那个春山最近刚收了个名叫梶原武雄的助手，年龄和相貌也完全相符。”

“人呢？见到了吗？”

“没有，他今天早上带着相机出门去了。之前春山一直在外出差，现在终于回来了，我们才能继续追查下去。虽说是助手，但梶原并不在春山的摄影工作室里工作，而是去了春山和朋友一起开的冲印作坊。梶原自称‘绪方’，而拜托春山收下‘绪方’的就是峰冈。峰冈和春山是熟人。”

“这些以后再说。梶原究竟去哪儿了？”

“他好像说要去潮来拍照。”

“潮来？”

“对，今天潮来正好要举行‘菖蒲祭’，他临时请假，就是去拍那个祭典了。”

“好！”三原挂断电话，“鸟饲警官！查到峰冈的去向了！”

“哦？哪儿？”

“潮来。”

“‘我是河原边枯萎的芒草……’是这首《船头小曲》[40]里唱到的潮来吗？”

“没错，峰冈告诉梶原那边要举行菖蒲祭，带着他出门去了。不快点行动，梶原就危险了。那边是水乡，峰冈可能会趁梶原不注意，把他推到河里淹死。”

“原来如此，那要赶紧啊！”

三原立刻联系了茨城县警局。

“峰冈一到潮来就会动手吗？”鸟饲一脸担忧地问道。

“白天应该不行吧。他肯定会拖到晚上，趁四下昏暗的时候动手。那边的祭典会一直持续到晚上，河上的小船也会吊上灯笼。杀人的机会有的是！梶原的情况十分危险！”

“不过……这起案子可真是不可思议。”

“此话怎讲？”

“这起案子从门司的和布刈神事开始，到潮来的菖蒲祭结束，总是和一些民俗祭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三小时后，麻生警署打来电话，说警方已经找到了峰冈周一与梶原武雄。三原擦了擦腋下渗出的汗水。

“鸟饲警官，这回我想亲自去把峰冈带回来。您跟我一块儿去吧？”

“好啊，我乐意之至！”

成田线的列车里，灌满了田里吹来的暖风。

“话说回来，关于峰冈的杀人动机，”鸟饲坐在二等车厢里，向对面的三原问道，“我知道业界报社的土肥掌握了证据，证明峰冈在购车的时候曾经行贿并从中牟利，可他有必要为了这个杀人吗？三原你觉得呢？”

三原点了点头。

“您问得很有道理。我们其实只调查了土肥在业界报纸上公布过的那些坏事，其实那只是冰山一角。土肥还掌握着许多不利于峰冈的情报。他能凭这些情报敲诈峰冈，性质的恶劣程度可想而知。只要今后我们仔细审问峰冈，自会找到答案。当然，被杀的土肥也不是什么好货色。峰冈这人太谨慎了，不斩草除根就无法放心。他一心只想着出人头地……”

鸟饲叹了口气。

“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鸟饲点燃了嘴里叼着的香烟，擦了擦鼻头，轻声抱怨道：“我跑遍了名古屋，都没找到他和须贝约会的地方。我真想早点见到他，好好问个究竟。”

列车行驶在广阔的平原。

放眼望去，尽是金灿灿的麦田。

（文中的列车、飞机时刻表，均为昭和三十七年十月的真实时刻表。）

[1]日本的俳句诗人。

[2]一种类似中国牌坊的日式建筑，通常会设在通向神社的大道上或神社周围的栅栏处。

[3]即写俳句的诗人。

[4]俳句与和歌中表示季节的词语或主题。

[5]日本历史上第十四代天皇仲哀天皇的皇后，据传曾三度出征朝鲜半岛，开日本海外拓土之先例。

[6]日本神道教中的海神，同后文中的“安昙矶良命” 。

[7]日本神话传说中的神明，被尊为食物之神。

[8]和后面的“晴”“萤雪”都是日本的俳人。

[9]日本神话传说中的神明，海神棉津见的女儿。

[10]日本的房间面积计量单位，一叠为一张榻榻米的大小，约合1.62平方米。

[11]一种可食用的鱼类，又名“西太公鱼”。

[12]1938年。

[13]指松本清张的另一部作品《点与线》中的案件。《点与线》和《时间的习俗》是松本清张唯一拥有共同主角的系列小说。

[14]日本最大的航空公司之一，和“日航”（日本航空公司）并列为日本民航业的两大巨头。

[15]“基督教青年会(Young Men's Christian Association)”的缩写。

[16]日本神社传统建筑屋顶两端的独特木质构造。

[17]摘自松本清张《点与线》，译者为林青华。

[18]日本平安时代中期的公卿、学者，长于汉诗。

[19]日本的第一本俳句杂志，是柳园极堂在正冈子规的援助下，于1897年创办的。

[20]日本“俳圣”松尾芭蕉的著名俳句。

[21]俳人在创作俳句时使用的雅号。

[22]即高浜虚子(1874~1959)，日本明治、昭和时期的俳人、小说家。

[23]昭和时期，日本的电影公司会定期将新闻剪辑成电影播放。

[24]1956年前后，因《太阳的季节》一书的作者石原慎太郎而流行的一种发型。

[25]约25.2厘米，相当于国内常用鞋码算法的40码半。

[26]日本平安时代早期的公卿。

[27]位于日本静冈县东部，是著名的温泉疗养胜地。

[28]位于福冈市东区，是香椎宫的所在地。

[29]位于日本大阪浪速区的花柳巷，正式名称为“南阳通商店街”。

[30]日本江户时代的赤穗浪士为主报仇的故事。

[31]即大石良雄(1659~1703)，赤穗浪士的首领，《忠臣藏》故事的主角。

[32]日本男子穿和服时使用的扁硬腰带。

[33]二战期间和战后，日本政府为了配给大米而分发给各个家庭的存折。

[34]冲印照片时使用的光学器具，可以将底片上的图像放大。

[35]即丰臣秀吉(1536~1598)，日本战国时代的武将，是于近代首次统一日本的封建领主。

[36]日本江户时代的藩属领地，由黑田家族掌管，因统治中心设于福冈城，又名“福冈藩”。

[37]盖哈特·霍普特曼(1862~1946)，德国著名的剧作家。

[38]东京新宿区西新宿四丁目附近的通称。

[39]指位于东京中野区松丘的哲学堂公园。

[40]日本大正年间流行的歌谣曲。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交错的场景 / (日) 松本清张著 ; 徐建雄译.

-- 北京 : 同心出版社, 2013.10

（读客全球顶级畅销小说文库）

ISBN 978-7-5477-1082-1

Ⅰ. ①交… Ⅱ. ①松… ②徐…

Ⅲ. ①长篇小说－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07925号

WATASARETA BAMEN by Seicho Matsumoto

Copyright © 1976 Yoichi Matsumot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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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字：01-2013-5057号

交错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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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 次：2013年10月第1版

2013年10月第1次印刷

开 本：890毫米×1270毫米 1/32

印 张：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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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坊城小镇是一座面向玄界滩的渔港小镇，位于佐贺县唐津往西大约三十公里处。渔船从这座小小半岛的突出部出海，往来穿梭于壹岐、对马的洋面，其往返的范围甚至可远达黄海领域。

说起来，花街柳巷也算是老渔港的副产品了。这里也不例外，曾一度艳名远扬。小镇环抱海湾而建，东西两侧岸间有渡船跨海往返。西岸曾经是秦楼楚馆荟萃之地。当年，每天早晨，西岸各家的老板都会派出小船，将风流客送回东岸，而西岸的姑娘们会倚靠在小楼的栏杆处，朝船上的一夜情郎挥舞起长长的袖子，不时发出娇滴滴的呼唤声以示惜别。早晨海面上的雾很浓，船摇出一段后，西岸的小楼和俏丽的身姿便看不到了。但坐在船上的客人们，依然能够听到清脆悦耳的莺声燕语，使人倍感离愁别恨。

然而，这样的风流场景如今已荡然无存。花街柳巷拆除了，原来的秦楼楚馆都改造成了公寓、旅馆或饭店，楼下临街处也建起了酒吧。但是，昔日烟花楼宇的轮廓依然如故，每到夜晚，高高屋檐上挂着的旅馆或酒吧的霓虹灯，总会将艳丽的色彩投射到昏暗的海面之上。

从外地来坊城小镇的游客不算少，尤其是春天到秋天的这段时间里特别热闹。夏天时会有专门到附近沙滩上洗海水浴的客人，春秋两季则不乏前来钓鱼或驾船游玩的游客，专程品尝美味鱼鲜的旅游团队也络绎不绝。几乎每家旅馆都有鱼池，里面养着清晨从出海归来的渔船上买来的活蹦乱跳的鲜鱼。

这样的老式旅馆在海湾的东岸一家挨着一家。沿岸的路面随处可见渔船专用的绳索和起吊货物的吊车。渔具店和油店之间夹杂着餐饮店。街道上时常飘散着海水的腥味和油脂的腻味。

外地来的游客一般都不住西岸的旅馆。因为昔日烟花柳巷的痕迹太浓，多少有些令人望而却步。游人游玩后会坐上驿舟似的小舢板船离去，船头划过倒映在昏暗海面上的红色霓虹灯，泛起微微涟漪。其实，即使不经意间在那种旅馆里过上一夜，第二天早晨回到东岸时，也不再会有人站在小楼手扶栏杆舞动长袖依依惜别。因此，每当听到昔日那些风光旖旎的故事，游人们也只有空怀羡慕了。

千鸟旅馆位于海湾的东岸，正对着西岸上那古老的花街柳巷。这是一家四层楼的西式酒店，也是本镇最大的旅馆。进门处设有一个酒店式的前台，负责接待的是带领结的男服务生，前台一旁是大堂。二楼设有大大小小的宴会厅，三楼和四楼是客房，房间全都是日式的，所有的女侍也都身穿和服。

从晚秋到早春是该镇旅馆业的淡季，即使在正月，也常常门可罗雀、无人光顾。玄界滩的冬天寒风凛冽，还不时夹杂着冰冷的冻雨。

在这样的淡季里，却有一个中年男子自二月中旬一直住在千鸟旅馆。这个时候没什么客人，因此旅馆给他安排了四楼的一间景观房。这位客人顶着一头乱蓬蓬的长发，头发底下是一张长脸，脸色苍白。前台的登记簿上留有他的基本信息：

姓名：小寺康司

年龄：三十九岁

职业：作家

住址：东京都大田区田园调布

此人尽管面容憔悴，可他身上的西服和手里的皮包却都是一流的。庄吉是千鸟旅馆的领班，平时大家都叫他经理，他觉得此人绝对有钱，于是给他安排了最好的房间——锦之间。

负责这间房间的女侍叫真野信子，今年二十四岁。旅馆在忙碌的时候常会雇佣一些短工来帮忙，淡季则只有三个长期雇用的女侍。

刚开始时，女侍信子觉得锦之间的客人小寺康司很难伺候。他早晨起得很晚，直到十一点钟左右才起床吃一顿早中餐。到三点钟再给他送一次茶点。晚饭是六点左右，不喝酒。十点钟再做简餐给他当夜宵，顺便给他铺床，道一声晚安后离开。大多数时候，客人会坐在设有台灯的矮桌前看书，或面对着桌上铺开的稿纸沉思。

这位客人好像睡得很晚，有时磨蹭到半夜两三点钟仍不睡觉，也难怪他早上起不来。

他平时沉默寡言，性情冷淡。乱糟糟的长头发下那张苍白消瘦的脸抑郁阴沉。他眼睛细长，眼角稍有些往上吊，鼻梁笔直挺拔，显出严厉之色。薄薄的嘴唇向两边咧开，形成了一张阔嘴，下巴尖尖的。

他是个高个子，但并不魁梧，肩膀好像女人一样瘦弱。眉宇之间老是蹙着神经质的川字纹。天色昏暗时，冷不防看见他紧锁双眉一动不动地坐在房间里，信子总是会被吓一大跳。天气晴朗时，他会去海角处转上一两个小时，除此之外，这位客人基本上足不出户。

“那个客人有点吓人啊。”

锦之间的客人所带来的这种阴沉沉的氛围，自他入住的第二天起就引起了另外两个女侍——梅子和安子的注意。

“是啊，真不舒服。”安子也附和着梅子的说法，说完注视着信子的脸。

她们三人的年龄差不多，梅子比其他两人大一岁。但是，从工作经历上来说，信子比其他两人早一年进这个旅馆，算是她们的前辈。

“偏偏选这么个天寒地冻的季节大老远从东京跑来，真是个怪人。再说，咱们这里又没有什么温泉。”

往南三十公里处的山区倒是有嬉野温泉和武雄温泉，都相当有名。

“客人说是因为这里的鱼新鲜可口才来的。”信子答道，算是对两个同伴的疑问的回答。

“就为了这个？不对啊，嬉野和武雄那边不是也可以吃到新鲜的鱼吗？那边一大早就会派卡车来这里拉鱼。在那里吃到的鱼和在坊城吃到的没什么两样啊。”梅子认为品尝新鲜的鱼并不是客人住在这里的主要原因。

“那位客人像是在写小说，所以专挑客人少的时候来。有温泉的地方游客太多、太闹了。”信子又替客人找出了入住这里的理由。

“真是在写小说吗？”安子问道。

“好像是。”

“你看到过？”

“没看到。不过他读的书都是些小说和讲小说理论的。”

“哦，怪不得你老往锦之间里跑呢。你不是很喜欢小说吗？过一阵子自己也要动笔写小说了吧？”梅子略带嘲弄地说道。

“谁说我要写小说了？”信子的圆脸“唰”的一下涨得通红，立刻激动地加以反击。梅子以前曾偷看过信子写在笔记本上的文章，所以信子现在听梅子这么一挖苦，觉得像被人揭了短似的，脸上有些挂不住，心里也来了气。

“对不起，对不起啊。”梅子见这个比自己小一岁的前辈生气了，赶紧赔起了不是。因为上次偷看笔记本后，信子对她大发了一通脾气。

“锦之间的客人真的在写小说？我可是没有看到过。”安子为了劝解两人的争吵，转换了话题。

“我也没看到过，他总那么闲晃着。不过，信子是负责锦之间的人，一定看到过吧？”梅子为了讨好信子，故意柔声柔气地说道。

“我也没看到他写。可他的桌子上老是铺着稿纸，虽然每次进去都没见他写过一个字。肯定是他还没有想好，正在构思。别看他老是晃晃悠悠的，其实他心里一定非常苦闷。”信子说着，眼前似乎浮现出客人那坐立不安的身影。

梅子和安子听了信子的话都默默地点了点头，表示理解客人的状况。

“信子，你在杂志上见过‘小寺康司’这个名字吗？我是没见过，也没听说过。”安子问了一个很实在的问题。

“我也没见过。不过，可能我们没读过他的书，因为这位小寺先生所读的小说，都是挺难懂的那种。”

“但周刊杂志和女性杂志上也没有他的名字。”安子说道。

“肯定是一个还没出名的小说家。”梅子说完自顾自地点了点头。

其实小寺康司的小说都发表在这些女侍不会涉猎的杂志上。那是专业的文学杂志，坊城的书店每个月只进一本，通常被淹没在别的杂志堆里，结果总是落满灰尘，被退回代销店。

小寺康司既不是新作家也不是文学大师，更不是文学杂志会争相印在封面上的流行作家，他只是不太引人注意的实力派作家。然而，有些批评家非常看好他作品中那种自成气候的风格，十分期待他将来能在文学上取得突出成就。

但是，在玄界滩渔港小镇，这种文学杂志每月只来一本，并还总是被原封不动地退回去。因此，自然不会有人看到那些评论文章，也不会有人看到小寺康司这个名字，更不会有人看到评论家们煞费苦心地解说《小寺康司的文学特异性》的那些文字。

不过，这个锦之间的客人表面上让人觉得极难接近，也只是开始的四五天而已。后来，他在信子的眼里就跟别的客人没什么两样了。在每天三四次的接触过程中，那位客人也终于开始与女侍融洽相处了。

“信子姑娘是坊城本地人吗？”客人对女侍一开始说的话都如出一辙。

在这种情况下，信子一般都回答“是的”，或用“就是附近”来应付。但她觉得对于小寺康司不能这样随便。

“不是。我老家比这儿要再往内陆一点，叫作‘多久’。以前那里有煤矿。”

信子对外地来的客人都尽量用东京标准语，但她说的标准语总带着一股音调波动很明显的土话腔。

“来这里做了很久了吧？”小寺轻轻地用筷子夹起碟子里的菜，问道。他的说话声很低，和那张苍白的脸十分相称。

“嗯，已经五年了。”

信子五年前来千鸟旅馆当服务员，原因是老家多久的煤矿倒闭了。曾经在煤矿工作的父亲去世，嫁到大阪的姐姐把母亲接去了。当然，这些事信子并未对刚刚认识的小寺康司说。

“小寺先生每天待在房间里，不觉得闷吗？”这次信子先发问，她想更多地了解这位客人。

“没有啊。悠闲自在，挺好啊。”

小寺康司用手理了理乱糟糟的长发，本来就细的眼睛更是笑成了一条缝。但他眼里并没有愉快的笑意。他的手指又细又长，就像女人的手。

“我想，近日里会有您的同伴来吧？”信子随口问道。

“谁知道呢！”小寺康司又一次眯缝起眼睛，眉宇间的皱纹依然如故。

听到这样带否定意义的回答，信子的心里舒坦了许多。信子对这位客人原本就没有什么好感，如果在如此清淡寂寥的季节，房间里整天窝着一对男女，在一旁走过都得小心翼翼的，实在不好受。

“可是，您一个人总会寂寞吧？对面有酒吧，可以过去散散心。”气氛放松后，信子嘴里的标准语也开始不标准起来。

虽说是酒吧，其实那里面是男人寻欢作乐的地方，不过信子觉得，现在对这个客人讲这些还为时过早。

“从前对面有许多秦楼楚馆吧？”

原来他知道。站在四楼的这间房间里，越过海湾中成排的渔船桅杆，可以清晰地看到在对面同等高度上，在屋顶上闪烁着的霓虹灯。

“团队客人来时，常叫小船到对岸去玩。”

“嗯，要是有朋友一起的话，说不定我也会去。但我一个人就算了。再说，我也不能喝酒啊。”

小寺康司用他那对小眼睛瞟了一眼对岸。阳光下，对岸的老房子显得破败不堪，或许正是这番景象败坏了他的兴致吧。

他不喝酒，他的食案上也不要放酒壶，并且现在又从他嘴里听他说，他对有女人的酒吧也不感兴趣，信子不由在心里拿他跟下坂一夫作比较。

唐津市陶器店主人的儿子下坂一夫不仅喝酒，好像还和市内酒吧里的女人混得很熟。他自己虽极力隐瞒，但还是会露出马脚。他承认曾经交往过两个酒吧女人，但也咬定后来与她们没有来往。

“写小说的人，是不是不实际体验一下就写不出来呢？”信子想起了一夫的口头禅，于是请教小寺康司。

“这个嘛，也不能一概而论。”小寺用手捋了一下发梢，说道，“……当然了，有过体验总比没有强吧。呃，我对于小说也不太懂。”

“您不是在写小说吗？”

“小说是很难的哦。”对于信子的问题小寺康司没有正面回答。他定睛看了一会儿信子。信子有双圆圆的眼睛，鼻子微微上翘，嘴唇厚厚的。

“你是不是想写小说？”

02

信子没打算自己写小说，但她一直喜欢看小说。

在女作家中，她尤其喜爱林芙美子[1]。这位作家的前半生可谓是历尽艰辛。在林芙美子小时候，她和母亲一起被父亲从家里赶了出去，光小学就转读了十几所。后来，她在广岛县尾道考上了女子高中，为了交学费，晚上不得不到帆布缝制工厂打工。她曾跟随恋人去了东京，但恋人大学毕业回了老家，于是她被抛弃了。之后她给人摆过夜摊、看过澡堂、给报社打过杂，还做过女佣、赛璐珞工厂的工人、毛线店售货员、咖啡店女招待等工作。在林芙美子的自传体小说中，附有对其亲身经历的解说，这让信子读得热泪盈眶。

例如，林芙美子写过一篇题为《风琴和渔镇》的小说，书中描述了她在十四岁时第一次跟着继父和母亲来到尾道的情形：

垂柳的对面，并排着三家被煤烟熏黑了的旅馆。小镇的上空布满了大片大片的卷毛云，许多商店的招牌上都画着鱼图案。

我们漫步在海边的道路上，听到一家挂着鱼招牌的店里发出嘘嘘的口哨声……

走到这家店门口朝里面一看，只见几个浑身沾满了鱼鳞的小伙子，正和着“嘘嘘”的口哨节拍砸着鱼骨。

招牌上所画的鱼是腮边夹着青竹叶的鲷鱼。面对用滑稽有趣的动作制作鱼糕的小伙子们，一时间，我们都看得入了迷。

“喂，小伙子，你们店挂出太阳旗，有什么用意？”

小伙子停下了手里的活儿，懒洋洋地转过头来说道：“市长大人大驾光临了。”

“哦，这下可得热闹一阵子了。”

随后，我们又一齐往前走。

海边有许多小码头。在河水一般平静的海面上，有一座形状柔美的小岛。岛上有许多开着白花的树，树下有一头牛，慢吞吞地踱着步。

真是风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

信子觉得，书中所描绘的风景，简直和坊城这座渔港小镇一模一样。的确，在这条马路及码头上，除了千鸟旅馆以外，还有三四家“被煤烟熏黑了的旅馆”。挂着画有腮边夹着青竹叶的红色鲷鱼招牌的鱼糕店，这里也有三家。砸鱼骨如今已由电动机器代劳，但用菜刀剖开鱼肚子并从中掏出黑红色的内脏扔进桶里的活儿，还是由站在案板前那一排男人婆似的中年妇女来干。

“河水一般平静的海面”似乎就是在描述这片海湾，这里的海面上虽然没有“形状柔美的小岛”，但有从东西两岸延伸入海的一长一短的海岬。海岬的小山丘上随处都有橘子园，每到春天也同样是一番白花飞舞的景象。

信子虽没见过那座叫尾道的渔港小镇，但总觉得它和自己所在的坊城小镇差不多。不过，也有不太像的地方。尾道应该没有花街柳巷的历史痕迹。

然而，信子并不在意这些不同之处，执拗地将她自己所在的小镇看作是林芙美子小说的舞台。就连被玄界滩的大风催赶着的白云，她也认为就是尾道小镇上空那“大片大片的卷毛云”。

信子现在的身份是旅馆女侍，和林芙美子的部分经历很相近。她虽然没打算要写小说，但非常喜欢读。

信子的男友是住在唐津的下坂一夫，他经常在同人杂志上发表小说。不过信子喜欢读小说并不是受了他的影响，因为早在认识下坂一夫之前，她就非常喜欢文学。

在林芙美子的作品中，信子最喜欢的就是《风琴和渔镇》。小说中的对话一般都是用东京标准语写的，但这篇小说中的用语，几乎和她及身边人所说的方言一模一样，所以单凭这点就让信子感到林芙美子的作品格外亲切。小说描述得格外生动形象，那个拉手风琴的卖药人，跟在他身后的妻子，还有十四岁的女孩子，仿佛就在眼前。

“啊，这里的景色不错啊！”“我要吃章鱼腿！”“不要吵！你没见你爹娘穷得叮当响吗？”“又来了！一坐上火车就想吃这吃那的……”“不嘛，我要吃章鱼腿！”“你这孩子怎么这么讨厌！”“我就是想吃嘛！”“这个地方还挺不错的。刚才在火车上就看到很多寺庙，也有很多渔民。看来药的销路会不错。”“真的吗？”“啊……我要吃章鱼腿。”“又来了！你爹光火了！要把你的风琴扔到海里去了。”“又在嘀咕些什么？”“真拿你没办法。”

这些九州腔的方言对话中还混杂着广岛腔。这样的方言小说总会让信子产生强烈的共鸣。

因为我讲的是方言，所以经常受到老师的训斥。老师是个三十出头的胖女人，刘海夸张地盖住额头，后面扎着一条抹布似的束发带。

“大家应该讲东京话。”

于是，大家说到自己时都以“我……”来开头，听起来温文尔雅。可我一不小心就说“俺……”，结果招来大家的一通嘲笑。

在千鸟旅馆，员工们对来自本县的客人可以使用方言，而接待近县以外的外地客人时，老板要求必须使用标准语。

可是信子跟客人熟络以后，聊得投机时常常会忘了规定，冒出本地的土话。这种情形也和小说里一模一样。

“我们打小时候就在这里长大，想要说一口标准语很不容易。不说从小习惯的土话，舌头总会不听使唤，自己想说也会表达不出来。”信子曾对熟悉了的客人这么诉苦。而远道而来的客人则笑道：“这样反而好”，“十分新奇有趣”。信子并不认为客人是在嘲笑她。

下坂一夫嘴里的土话就少得多了，即使是跟信子见面也是如此。他明显讨厌本地方言。信子认为，这是他写小说的缘故。

“喜欢林芙美子的人都是些俗不可耐的人，你也是。”下坂一夫时常从他的尖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冷笑。

他今年二十九岁，留着长长的头发，但不是嬉皮士那种脏兮兮的发型。他的头发从头顶中央分开后向两边披下来，正好盖住耳垂。他还在头发上稍稍抹一些发油，但不多，不至于粘上灰尘。他还会时不时为了装酷甩一下遮在前额上的头发。

他的身材不错，脸颊宽阔，眼睛深邃内陷。他很为此自鸣得意，认为其中隐藏着一种文学气质的忧郁。

他为祖传的陶器店家业感到自卑。其实，下坂一夫家经营的陶瓷店是市内一流的，他家宽敞的店门口摆放的都是色泽精美的伊万里烧[2]。茶杯、陶钵和食器，这些高档的陶器堪称艺术品。他跟父兄学了些生意经，但总觉得这种事情毫无文学趣味，只是不得已应付一下而已。

六年前，下坂一夫的名字曾一度出现在东京的文艺杂志上。不过，那并非是他在那本杂志上发表了什么作品，而是因为一个大分县出身的著名作家有意偏袒九州地区，在那本杂志上半开玩笑地发表了一篇文章，文中提到了他那些平时动动笔头的朋友以及搞同人杂志的年轻人。

一直以来，九州各地就“作家”“诗人”辈出了。那位大分县出身的著名作家在文学杂志上写道：“A地区的××作家创作活跃，B地区××诗人正在默默地酝酿诗魂。”于是，被点到名的人就以为自己具有“作家”“诗人”头衔，已经闻名于文坛。

因此他们在面对初次见面的人时，往往也不通报自己的家业或所从事的职业，而是一本正经地介绍自己“是××作家”或“是诗人××”。

至于下坂一夫，那位著名作家也曾用二十六个字对他进行了概括：“唐津市的青年作家下坂一夫则表现出了与众不同的奇异风采。”

因此，他在作自我介绍时也不说自己是“陶艺店的下坂”，而是手捋长发道：“我是作家下坂一夫。”

“这个月懈怠了，没有好好工作。”

他所指的“工作”不是帮家里做生意，而是指写稿子。

他轻蔑地将信子所喜欢的林芙美子的小说贬入庸俗之类，认为那些小说“没有高雅的文学性”，“心理描写低俗不堪”，“文章缺乏知识性，行文毫不精炼”，更重要的是“没有根据文学性的哲学理念，构筑起深远且形而上的美感”。

“推崇她的方言对话可不行啊，如果不将这种低俗的东西从小说中驱逐出去，日本的文学又怎么能提高品位呢？只是把人们日常所说的话直接搬到小说里，怎么会有创造性的美感呢？”

下坂一夫的文章中也会夹杂一些当地的土话。不过，这一点先暂且不论，在信子看来，他那夸夸其谈的文学主张和他发表在同人杂志上的作品很不一致。成堆生涩难懂的术语、陈旧不堪的老生常谈、单薄的人物性格、不知所云的心理描写、生硬枯燥的人物对话、一点也不生动的场景、意思不明的文字表达，还有味同嚼蜡的情节内容……

唐津不同于坊城这样的小渔镇，有三家像样的大书店。每家书店都有卖各种文艺杂志，每种就有六本，通常能售出一半。下坂一夫每月都订阅其中的两份杂志。

在千鸟旅馆，除了小寺康司以外，四楼空无一人。他在房间里像悄无声息的影子一样待了六天。

他的矮桌上铺着稿纸，可老没见他动过笔。信子每次到锦之间去时，总见他两腿伸在移动式的覆被暖炉里看书，要不然就是仰面朝天地躺在榻榻米上。他有时脸色凝重地盯着天花板，有时则一声不响地酣睡。在睡着的时候，他眉宇间的皱纹也不会消失。

小寺康司有时也会以手支颐，并用他那细长的手指揪自己的头发，不过这在信子的面前极少表露。有时仅仅写了两三行字，他就接连扯破多张稿纸，一会儿愁眉苦脸地叹着气，一会儿呆呆地将目光投向移门之外，咧咧嘴发出冷笑。那是自暴自弃的自我嘲笑。

清晨和傍晚有渔船进出港湾，发动机在寒潮中发出阵阵轰鸣。白天，海湾十分宁静，不过时而会传来路上来来往往的女人和孩子们的声音。

“锦之间的客人真怪啊，每天什么事情都不做，不觉得无聊吗？”梅子问信子。

“怎么会无聊呢？写小说嘛，当然要一个人冥思苦想了。”信子答道，随即又说，“说来，他来咱们旅馆也有好多天了呀。”

“是啊，看来小说可不是这么好写的啊。”

听了梅子这话，安子接口道：“对，虽然读起来倒是挺快的。”

安子前一阵子从小镇上唯一一家旧书店里借了一本小说杂志，上面的言情小说使她入了迷。旧书店里的人怕书被弄脏了，还在封面上包了一层塑料纸，那塑料纸上尽是鱼油味儿。

“那位客人不会是从东京逃出来的吧？”梅子抬起眼睛瞟了一下四楼说道。

“为什么要逃出来呢？”信子反问道。

“说不定是因为女人的原因，在东京待不住了。你看他的脸，很是严肃，长得还蛮俊的。”

“对啊。小说家嘛，不就是将自己的故事写出来登在杂志上吗？要将男女间的风流韵事写得活灵活现，自己没有经历过，怎么写得出来呢？所以说，他们不跟许多女人纠缠不清是不可能的。”安子说完哈哈大笑，连牙龈都露了出来。

“就是这么回事。”梅子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肯定是跟女人弄僵了才逃出来的。要不然，怎么会一个人跑到这种地方来？更何况是现在这么个天寒地冻的季节。”

信子原来一直认为，小寺康司是为了写小说才在旅游淡季来坊城的，只不过因为没有构思好，才成天愁眉苦脸。但是，听了梅子和安子的说法后，她觉得她们的猜想也不无道理。小寺康司自从来到这里后，就没有往东京打过一个电话，东京也没有电话来。好像既没见他寄出过书信，也没有收到过任何邮件。

且不管小寺康司是不是言情小说作家，认为他是因为男女关系的问题而躲到这里来的假设也并非异想天开。他那愁眉苦脸的样子，好像不仅仅是因为写不出小说，而是另有别的烦恼。

03

一天，小寺康司似乎被内心的这种苦恼烦得疲惫不堪，突然说要去西边走走。于是，他从小镇上唯一的一家出租车公司叫了一辆车，上午就出去了。

信子是负责锦之间的女侍，因此在客人不在的时候就进屋打扫卫生。矮桌上很乱，除了书籍之外，还散乱地放着许多东西。

她将书籍整齐地码放在桌子的一边，拿起报纸准备折叠。结果报纸下面露出了几张稿纸，是用钢笔写满了字的稿纸。

尽管随便看人家写的东西会内心不安，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信子还是读了那些文字。读着读着，信子立刻就被文字所描绘的世界深深地吸引住了。

遗憾的是，总共只有六张稿纸，还没有写完。

信子感到光是读这六张稿纸有点意犹未尽。

趁人不在，偷看别人写的东西已经不对了，如果再抄录下来那就更问心有愧了。但是，信子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

她想把这些文字抄下来给有志于文学的下坂一夫看，希望对他的创作能有所裨益。下坂一夫写的文章跟他嘴上唱的那些高调正相反，不论用怎样偏袒他的眼光来看，也看不出其中的好。

他的小说中，陈腐的词汇和表达方式很多，晦涩难懂的外来语成堆，还时不时夹杂些戛戛独造的生造词。连信子也时常在他的文章里发现明显用错地方的汉字。

他本人对写作虽然是煞费苦心，乐此不疲，但事实上，他的文章总是条理不清，主从关系复杂难懂，要想弄清楚一个动词所对应的主语往往要大费周折，颇伤脑筋。

因此要读懂他的句子，就成了繁重的脑力劳动。好不容易看懂了，内涵又是极度的贫乏、苍白。没有值得一提的新鲜视角，很是平庸。哪怕只有一部分能使人眼前一亮也好，可遗憾的是，连一处也找不出来。

小寺康司的这六页稿纸上的文章，用的是白描手法，十分简约练达，令人叫绝。文中并无刻意造作的痕迹，全文用贴切的词语和紧凑的结构，将所描写的场景栩栩如生地展现在读者眼前。

另外，由于行文简洁，文字未及之处也跃然纸上。省略的部分激发了读者无限的想象。

下坂一夫刊登在同人杂志上的小说自然是望尘莫及。信子在誊抄这区区六页稿纸的文字时，感受到了外行和专业之间的天壤之别。小寺康司这种将自己的观察和感情真真切切呈现在读者面前的表现手法，以及惜墨如金、精心提炼的字句，让信子不得不为之折服。

信子专心地抄录着这六页稿纸，一心希望这些文字对下坂一夫的水平提高能有所帮助。

同人杂志《海峡文学》是由七个文学爱好者共同创办的。其中有“小说家”四人，“诗人”两人，“评论家”一人。发行场所在唐津市下坂一夫的家里——下坂陶艺店。同仁们分别住在以唐津市为中心，最远到福冈市西郊的各个地方。杂志为季刊，页数一般在一百五十页左右。封面是由在福冈市从属于“二科会”的画家绘制。杂志在唐津市的印刷厂里印刷，每期印刷两百本，其中一百本为赠品。自创刊以来已经持续了三年。

七位创办人都很年轻，除一个去年结婚，其余都是单身。他们都是上班族，并且从事的职业也五花八门，有公司职员、地方公务员、产业工人、农协职员、渔船船员、商店里的营业员。

作为陶器店的二儿子，下坂一夫承担了一半的出版费用。但是，其他人并未按规定缴纳理应分担的另一半费用。

他们在下坂一夫面前说了一大堆理由。当然，上班族经济拮据也在情理之中，无法苛求。结果，空缺部分不得不由下坂一夫承担。就这样一来二去，下坂一夫自然而然成了《海峡文学》的代表人物。可见在任何情况下，都是谁出的钱多，谁就会得到大家的拥戴。

不过下坂一夫并没有财大气粗的资格。他是唐津市内有名的陶器店的儿子，这个没错，但他是二儿子，他从父亲那里得到的工资和普通店员没什么两样。店里的经营全由他的哥哥，也就是陶器店的长子一手把持。哥哥管理得极为精细，下坂一夫根本没机会在货款上动手脚。

下坂与信子幽会时曾央求道：“借点钱给我吧，付给印刷厂的钱又凑不齐了。”

说是借，可下坂一夫从来就没还过，并且借钱也带有强迫性。或许他认为自己已经占有了这个女人的身体，有权问她要点钱，估计一开始借的时候他就没打算还。

下坂一夫也自有一套说辞：“《海峡文学》已经受到了中心文坛的关注。我们当中早晚有人会在文坛上大放异彩。一百本赠品中有六十本都是寄给东京的作家、评论家以及杂志社、报社的。但光是邮寄费就不是小数目啊。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呢？只要《海峡文学》中有人得了奖，杂志就没有白办。稍稍花些钱也是必要的。不属于浪费钱，是值得花的。到目前为止，刊登在我们同人杂志上的作品，已经有三篇受到《文艺界》的评论了。”

《文艺界》是东京一家大型出版社所办的文艺杂志，而所谓“受到评论”，是该杂志的“同人杂志评论”栏目。

在这栏目中，《海峡文学》的杂志名用黑体字印刷，而所选的作品名称和作者的名字则淹没在七磅铅字的满版排印中。评论的字数也少得可怜，只有一两行字，一般也不会将作品批得太差。因为评选者总会笔下留情，尽量不使文学青年太失望。但也正因为这样，文字写得干巴巴的，没有一丝热情。

下坂一夫对信子说，《海峡文学》的创办者中，最有可能获得文学奖或以其他方式在文坛上崭露头角的人，就是他自己。他还批评其他成员毫无文学才能，甚至根本不懂什么叫文学。

下坂一夫的文学知识，主要来自每月唐津市书店订阅的两本文学杂志——多亏有他的这一贡献，书店退回给代理商的两种杂志也各少了一本。他的那套晦涩难懂的文艺理论就出于此，他的文学创作也深受刊登在那两本杂志上的小说的影响。纠缠不清的思路，叫人怀疑是否漏页的不连贯，以及大量堆砌的外来名词和汉语词汇，这些全都是从那些小说中学来的。还有，看不起林芙美子的根源也在于此。

在近一年半的时间里，信子已经借给下坂一夫五十万日元了。信子跟他秘密交往后的半年，他就开始向她借钱。换句话说，她很快就相信了他。

信子借给下坂一夫的这五十万日元，全是她的辛苦钱。由于她吃住都在千鸟旅馆，固定工资每个月只有六万日元。另外还有一些客人给的小费。在春夏旺季，客人来得多，小费自然也多。这样，她每个月的收入可以达到七万日元左右。但是在秋冬两季，特别是在冬季，几乎没什么客人。像小寺康司这样的客人可以说只是个例外。

在收入如此之少的境况下，借出五十万日元对于信子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正如下坂一夫所说，信子也认为她借出的钱没有挥霍掉，而是有意义的。不过信子并不认为下坂一夫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离中心文坛只有一步之遥。然而她又暗暗觉得：既然自己心爱的男人如此热血沸腾并充满自信地坚持，虽然有些靠不大住，自己还是应该尽可能给予支持。

信子对下坂一夫也有些不放心。因为她听说，下坂一夫不仅经常光顾唐津市的酒馆、酒吧，甚至还到博多的酒吧去。他原本就好酒贪杯，博多离唐津又不远，坐电车只要一个小时左右。

告诉她这些的，是《海峡文学》的成员之一，在渔业公司工作的古贺吾市。不上船作业时，古贺也写写“小说”，属于下坂一夫所说的毫无文学才能的那种。

信子和下坂一夫的这种关系谁都不知道。他们总是利用信子每周一天的休息日见面。通常，信子会在要见面前一天打公共电话到下坂陶器店。如果不是他本人接听，信子就报个假名字，有时她也会装作是买陶器的顾客。她根据不同的情况准备了好几个假名字。下坂经常在外面跑业务，总是很忙。

接头地点是唐津车站的候车大厅。双方相互看到后，下坂一夫总是不动声色地走出人群，飞快地往信子的手心里塞一张纸条。纸条上潦草地写着下一个见面地点。一般都是要坐三四十分钟电车才到的某个车站。唐津车站有两条线路在此会合。

接下来，信子只身一人坐电车前往目的地。等她在指定的车站下车后，下坂也开车出现。他先是慢慢地在前面开上一段距离，信子则步行跟在车后。等确认完周围的状况后，下坂才会停下车子。随即，信子就急急忙忙地钻进车，坐到后排的座位上。下坂的警惕性极高，从不让信子坐在他身边的副驾驶位置上。即使信子坐在后排的座位上，他还会叮嘱她尽量弯下腰，以免被别人看到她的脸。因为可能会被熟人看到。

汽车有时直接开往汽车旅馆。有时也会开到深山里，或者海岸边的松树林里。后一种情况时，两人会先亲热一番，或是说会儿话，然后再去汽车旅馆。他们每次会尽量选择不同的汽车旅馆。近来，从博多到唐津以及从佐贺市到多久一带，都建起了汽车旅馆，其中要数博多到唐津之间的数量最多。汽车旅馆的好处在于不会被服务员或其他客人看到脸，但是否真的如此，也不能保证。

离开时，下坂会将车开到就近的火车站附近。即使如此，他还要确认四周没有熟人才肯放信子下车。然后，下坂就驱车快速离开，信子则在车站坐电车回坊城。

由于他们采取了如此隐秘的幽会方式，因此交往了两年多还没有任何人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

在渔船上干活的古贺住在坊城，和信子认识，有时他会跟信子聊起与他一起办同人杂志的伙伴。信子对于这类话题往往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于是古贺也常常越说越起劲。

三天后，小寺康司回到了千鸟旅馆。就像他飘然离去时一样，他又悄无声息地飘然归来了。

信子去锦之间给小寺康司送茶。然而，由于不仅在客人不在时偷看了他的稿子，还悄悄地抄录，信子心里发虚，不敢正眼看小寺康司的脸，就连动作表情都有些僵硬。

“多谢你帮我整理了房间。”小寺看着信子，向她道谢。

信子出了一身冷汗，以为自己的“罪行”暴露了，可再看他的样子，似乎真的只是因为帮他打扫了乱糟糟的屋子，而在向她表示感谢。

桌上的东西整理过了。书籍、杂志、报纸、红铅笔、钢笔等，都按原来的顺序摆放着。那六张稿纸也仍在五十页的稿纸本上，静静地躺在报纸下面。唯一有所改变的，是盖在那上面的报纸已被叠得整整齐齐。

不过信子还是不敢正视小寺康司的脸。她抄录了那六页稿纸上的文字，心里总觉像是偷了别人的东西似的。不过话要说回来，光用眼睛看和动手抄录，两者的感受完全不同。通过抄录，她再次领略到了专业作家的高超水平。她之所以不敢正视小寺康司的脸，除了小小的犯罪意识在作怪之外，还因为她敬重小寺康司的缘故。

当然，这些都只是信子的自我感觉，实际上小寺康司的脸和之前根本就没什么两样。只是他眉宇间的皱纹更深了，颧骨下的阴影更加明显，下巴也显得更尖了。

“您上哪儿观光了？”信子上完茶，小心地问道。

这是作为女侍应有的客套话，不过同时也包含着她致歉的心思。她对小寺康司的行踪确有几分好奇，因为他回来后显得十分疲惫。

“去平户那里转了一下。”

“平户？风景很好吧？我没去过，可听说那里有许多小岛。”

“嗯，风景确实不错。”

从他随口应付的口气中，听不出一点感情色彩。

这个小说家不是去平户观光的。信子敏锐地察觉到，他是因为写不出东西而出去散心，希望通过环境的改变来打开思路。可看来他的这一番努力没有取得成功。从他焦躁不安的神情上可以看出，在他兜了一圈回来后，那种走投无路一般的心态一点也没有改善。信子心中暗暗佩服：不愧是专业作家，写起东西来就是认真。

小寺康司当晚又住了一宿，第二天一大早退房后，赶到福冈去乘坐飞往东京的飞机。

“承蒙你的照料，非常感谢。”

逗留十天最终也没能写出作品的小寺康司，在出发前带着疲惫的微笑与信子道了别。他不顾信子的推辞，硬塞给了她五千日元的小费。

“欢迎再次光临。到春天或夏天，气候好的时候，希望您再来。”

“谢谢！嗯，就这么定……你也要像林芙美子一样，继续学习写小说哦。”

小说家透过出租车的玻璃车窗，憔悴地向信子送去了最后一个微笑。

客人走后，信子立刻开始打扫还残留着客人气息的房间。

她看了一眼废纸篓，见那六张稿子被撕成两半丢在里面。

信子心中一阵慌乱，感到好像小寺康司发觉自己抄录他的稿子，于是故意撕毁的一样。他在出租车上最后说的那句话，在她的心上又刺了一下。

信子将这些已经成为废纸的稿纸揣进怀里。打扫结束后，她悄悄带上一把剪刀，来到海岸边。这一带人迹罕至，信子发现停靠在岸边的渔船上没有人，便拿出剪刀，将已经被撕成两半的稿纸剪得粉碎。

信子站到岸边，将手掌中的纸屑统统抛向大海。刹那间，如同白雪一般的纸屑在寒风的卷裹下，以出人意料的气势漫天飞舞开来。最终，纸屑飘落到海面上，被无情的海浪吞没。

远远望去，可以隐隐看到对岸那些昔日的秦楼楚馆。它们在冬日暗淡的阳光照射下，死气沉沉地悄然蛰伏着。

04

在某个汽车旅馆内，真野信子将她从小寺康司那六页稿纸上抄录下来的文章交给了下坂一夫。

这个汽车旅馆位于唐津与福冈之间的某海岸小镇上。远在奈良时代，这里曾是遣唐使的船只躲避季风的泊港，如今已缩小成了渔民集聚地，感觉像博多的郊外。

海滩边仍保留着成片的松树林，翻滚的浪涛不时拍打着几处陡峭绝壁。汽车旅馆就在这松树林中，竖着一块大大的花哨招牌。在海湾对面的深处，有一座极像富士山的圆锥形山丘。

下坂一夫身穿汽车旅馆里的和服单衣坐在床上，浏览便签上信子从那六张稿纸上抄录下来的文字。

“文章不怎么好啊。文体太陈旧了。”看完后，下坂发表了他的读后感，脸上露着冷漠的表情。

下坂知道小寺康司的大名。当他从信子口中听说小寺康司在千鸟旅馆逗留了十天，不禁将眼睛瞪得溜圆。

“小寺康司？真的？”他半信半疑地问道，“那家伙不会是假冒的吧？”

当时的他露出满脸的难以置信。

“怎么会呢？他的确长着一副小说家的模样。一头乱糟糟的干枯头发，脸色苍白，脸颊瘦瘦的，只有眼睛里闪烁着神经质的光芒。”信子觉得那人不可能是冒牌货。

信子和下坂并肩坐在床上。她注意到自己身上的和服单衣已满是皱褶，便拢了拢前襟，整了下衣服，又伸手捋了捋乱作一团的秀发。衣服平摊在她圆滑的膝盖处，像被熨烫过的一样，没有一点皱褶。

下坂紧接着又向信子打听那位客人的年纪、动作特征、说话语调等细节问题。

“你问得这么仔细，看来这个小寺康司还真是个有名的小说家咯？”信子一一回答后反问道。

“很有名啊。你们只看周刊杂志当然不会知道他。他可是搞纯文学的作家。订阅文学杂志的人里面，无人不知他的大名。只要他发表作品，一定会受到文艺时评的热议。要是他出了书，报纸上的书评栏目定会在醒目的位置为他做介绍。”

“啊，想不到他竟是个这么伟大的小说家啊。”信子瞪大了眼睛。她的眼前又浮现出自己负责招待的那位客人的模样。

“小寺康司可是一位实力派的作家。不过最近一阵子好像确实没怎么发表作品了。”

“可不是嘛，那位客人就是因为写不出东西，才整天愁眉苦脸的。他坐在桌子前，不是用手揪头发，就是哼哼唧唧的。他还去平户那儿住了三个晚上呢，可回来后还是写不出来。后来他像是灰心了，就回东京去了。你没看到，他的脸都瘦了一圈……”

“小寺康司住在千鸟旅馆时，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呢？我要是去看了，一定能辨出他是不是冒牌的，因为文学杂志上经常刊登他与别人会谈的照片。”

每月订阅两本文学杂志的下坂显摆着自己的优越性，同时不忘表达对信子的不满。

“你不是说在那半个月里你要写作，不能跟我见面吗？他偏偏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来的嘛。我答应不与你联系，所以没去打扰你。”信子埋怨道。

“哦，原来是这样啊。是啊，因为《海峡文学》的截稿日期也逼近了嘛，我要赶着写一百二十页稿子呢，所以才这么说嘛。”下坂让步了，言语间流露出他“工作”之辛劳。

“为什么要写那么多呢？”

“还不是因为那些家伙写不出东西来嘛。古贺、真崎他们找了一大堆的借口，真是得寸进尺。但责怪这些原本就没有文学才能的人又有什么用呢？没办法，只得由我来写。”

古贺是坊城渔船上的船员，真崎是农协里的事务员。古贺和真崎这两个姓，都是佐贺县里的大姓。

“那又何必要硬撑着办同人杂志呢？”信子注意到下坂因为“没办法”才要写一百二十页的说法。他这种写法，能写出好作品吗？

“因为我们杂志定的是季刊，所以一期也不能落，否则在东京文学杂志编辑部那里就会没信用，我们会被全国同人杂志评论圈剔除的。那边也认可了我们的才能，所以拼了命也要把《海峡文学》撑下去。”下坂一脸认真地说道。

为了把《海峡文学》这本同人杂志坚持下去，信子也出力借了他五十万日元，可他对这功劳却只字未提。

听下坂一夫说小寺康司是著名的实力派小说家后，信子又想起了小寺康司那作家的风貌与执笔的态度——尽管没看到过他握笔的景象。但他那不肯轻易动笔的较真劲儿，给信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信子不知道有“呕心沥血”这样的形容词，但她真切感受到，一个专业作家为了写出能够成为作品的文章要花费多少心血。小寺康司的眼睛始终焦躁不安地转动着，眉宇之间的皱纹也日渐加深。虽然只在千鸟旅馆逗留了短短的十天，脸颊却消瘦得很明显。在他回去的时候，人已经显得极度憔悴不堪了。

这才是小说家真实的生活状态吧？应该说，已经成名的作家在写作时依然要饱受煎熬。再看看还在练习中的下坂一夫，他的创作态度是不是太漫不经心了？下坂的自信也太足了点吧。

在口头上，他总是架子十足地谈论一些晦涩难懂的文学理论，对于文学杂志上的那些小说他也常常用许多专用术语来大加评论，可从没见他对自己写的小说做反省和检讨。他的小说，文理纠结不清，常常让人看得一头雾水，不知所云。翻译小说信子虽然看得不多，但她觉得下坂的小说就跟那种误译很多、行文乱七八糟的翻译小说差不多，场景描写得一点也不生动形象，全篇读完后，也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创作意图也模棱两可，读完后，给人留下的只有疲惫和模糊的印象。

尽管如此，在读了信子抄录的小寺康司的文章后，他竟然一点也没有表现出感动或兴趣。

“如果那位客人真是小寺康司，那可真叫人大跌眼镜啊。”

下坂说着，将信子抄录给他的那几张便签往床头柜上一扔，随手拿起一旁的啤酒倒了一大杯。

信子可不这么认为。她觉得小寺康司不愧是专业作家，那些文字以写生一般的手法描写了某个场景，虽然只有区区六张稿纸，但却有种使读者身临其境的魅力。这就是所谓专业作家的技巧吧。

既然写得这么好，他为什么不接着写下去呢？信子对此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或许那些文字在外行眼里魅力无穷，而在小寺康司这样的作家眼里还不能算满意吧。所以他灰心丧气地放弃了。

从这件事上，信子感受到了专业作家那种精益求精的执著精神。回头再看看自己的男友下坂一夫，在他身上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认真劲儿。他遇到陌生人时，常会傲然自称：“我是作家下坂一夫。”其实，这种傲慢之中除了恬不知耻、偷懒耍滑和自我满足之外，还有什么呢？

看到下坂读了小寺康司的文字后并无任何反应，信子感到很失望，也很沮丧。她原本希望这六页稿纸的抄件会使下坂感到惊叹，受到刺激，总之会对他的小说创作有所帮助，可现在看来，这一切全都落空了。

“这种陈旧的文字表达早已落伍了。现在流行的是更加新颖的表现手法。”下坂看了一眼信子那张满是不乐意的脸，一口喝干了杯中的啤酒，用强硬的语气说道。每当说话一兴奋，下坂也就顾不上什么标准语不标准语了，满口都是他自己相当鄙视的佐贺方言。

“你不看文学杂志，当然不会明白。当下新锐作家写的东西，连文体也跟以前大不一样了。新一代人自有新一代的文学，是不断进步的。只会写这种陈腐文体的小寺康司已经完蛋了。他自己心里也清楚，他是写不了了，已经走进了死胡同。你看到他那焦躁不安的样子，其实就是他走投无路的表现。他在害怕新的文学天地。你也知道芥川龙之介的吧？他自杀了，就是因为看到新文学的兴起，怕自己败下阵来，才吃了那么多安眠药自杀的。‘一种莫名的不安’——这是他在遗书中留下的话。陈旧的文学被新兴的文学取而代之，如此而已。我现在写的就是新兴的文学。你是不会懂的。感谢你好不容易把小寺康司的这些文字抄了下来，可实际对我来说毫无用处。”下坂借着啤酒的酒劲，一口气说道。

信子只是一味倾听，无以反驳。尽管男友这样讲，她还是觉得小寺康司的这些文字写得很好。

下坂从侧面瞄了一眼信子，从她的表情上可以看出，她对自己的话仍不以为然。而且她的眼睛里还有一丝和现在的话题毫不相干的戒备之色。下坂在心里琢磨，她的脸色这么难看，会不会是自己隐瞒着的事被她察觉了？

下坂将啤酒杯放回床头柜，用手把信子的脸转过来，将她的脸贴在自己脸上。信子散乱的头发摩擦着他的脸颊。她的发质很硬，又浓又密。

下坂解开信子的衣服，将手探进去。浆洗过的和服单衣早已被揉得满是皱褶，而被她抚平了的膝盖部分，现在被这个男人一只手从下摆处掀了起来。

“再来一次。”

说着，下坂将信子压倒在满是波浪般皱褶的床单上。

注意到晨报上的这则报道并告诉信子的是同伴安子。当时，信子正在房间里打扫卫生，安子拿着报纸，将这则新闻特别露在最外面，一路小跑着闯了进去。

“信子啊，不会是那个人吧？就是前一阵儿住在锦之间的客人。”

社会版的下面，有一则讣告。正文前还附有一张照片，边上是人名：

小寺康司（作家）

信子看到照片后不禁惊叫起来：“啊，是他！”

照片比他本人要稍胖一些，估计是在他身体状况好的时候拍摄的。长发梳得很整齐，眼窝和脸颊处的凹陷较浅，眉宇间也没有深深的皱纹，他的表情看上去很柔和。

信子将视线转向了讣告的内容。

三月二日凌晨两点五十分，小寺康司因心肌梗塞医治无效，于东京都内新宿区的久留医院去世，享年三十九岁。三月一日半夜，小寺康司感到胸闷，立刻被救护车送进该医院。一个小时后失去了知觉。

小寺康司自昭和三十二年起开始发表小说，文风清新，作为青年作家而备受瞩目。昭和三十六年荣获×××文学奖，之后步入文坛，成为实力派作家之一。他的作品以自我体验为主要题材，表达了现代人内心的不安，其表现手法轻松潇洒而又含着一丝忧郁，广受文坛好评，同时对晚辈作家也产生了一定影响。遗体告别仪式将于三月五日下午二时，于其邸宅大田区田园调布×××举行。由其夫人智子女士主持葬礼。

心肌梗塞。

原来那人的心脏不好啊？信子回想起小寺康司那消瘦憔悴的脸庞。

毫无光泽的苍白皮肤，深陷的眼窝，消瘦的脸颊，尖尖的下颏，还有文弱的举止，这一切都是因为心脏不好的缘故啊？

难道是小说创作的辛劳让心脏受累，最终将他逼死的吗？小寺康司住在这旅馆时那张愁眉不展的脸在信子的眼前鲜明起来。

下坂一夫曾将芥川龙之介遗书中那句“一种莫名的不安”用在小寺康司的身上，难道小寺康司真的是因为惧怕新兴文学的兴起而在苦恼吗？信子不看文学杂志，不知道新兴文学到底是什么样子，但如果说下坂一夫写的那些东西有新兴文学的影子的话，她觉得小寺康司根本就用不着担心和害怕。仅凭那六张稿纸上的文字，就足以下这个结论。

那天从汽车旅馆里出来之前，下坂一夫不耐烦地将那几张抄件从床头柜上抓起来，塞进了上衣口袋，看他将那些文字批得一钱不值的样子，估计是准备将抄件给同人杂志的伙伴看，来嘲笑小寺康司吧。

小寺康司完蛋了，还在写这种陈词滥调。这说明他的没落只是时间问题。

信子似乎还能听到下坂如此说话的声音。

信子按报纸上刊登的小寺康司家的地址，给逝者的夫人发去了唁电。电文是照邮电局里的样本写的，不过信子的电文在为逝者祈求冥福的同时，也包含了她谢罪的心情。因为她不仅擅自抄录了那六页稿纸上的文字，还将它给了别人，让它被人用作嘲笑的材料，信子觉得十分愧疚。

发报人处，信子只写了“MANO”。小寺夫人应该不会知道，在佐贺县电报局发电报的这个“MANO”到底是谁。

05

四个月过去了。

坊城的海面和街市上都迎来了夏季，千岛旅馆也开始忙碌起来，对岸那些由昔日的秦楼楚馆改造的旅馆和酒吧，也恢复了生机与活力。

四个月的时间并不算漫长。但是对某些人来说，这可能是一段过分充实的时光，还可能发生性命攸关的事件。

真野信子属于后者。

而结束其生命的起因，则是世上极为常见的，毫无文学趣味的事情。

信子怀孕了。这便是最初的起因。

第二个原因是信子毫不知情的：下坂一夫不得不跟博多的一个女人结婚。

迫使他结婚的原因是，这个博多的女人也怀孕了，并且，这个女人逼婚逼得很紧。她在酒吧里上班，生就一张化妆后很好看的脸。她从东京来，说一口流利动听的东京话。老实说，下坂一夫很吃她这一套，跟她结婚高兴都来不及。怀孕这件事，只是让他更早下定了决心。

博多的这个女人十分好强，如果婚后被她知道自己跟信子的关系，必然会导致后院起火。这是下坂一夫感到最为恐惧的。如果让信子把孩子生下来，那么一场决战将会在所难免，自己的声誉也会成为一个严重的问题。结婚不久就生孩子，并且，几乎在同一时间，在外面又生了一个私生子，这事儿还能收场吗？父母和兄长肯定会大发雷霆。事实上，下坂好不容易以女友怀孕为由说服了家里人。家里不仅同意他跟博多的那个女人结婚，还答应给他分家，让他在博多开一家下坂陶器店的分店。但如果自己和信子之间的事情暴露，这一切不就泡汤了吗？自己势必会成为世人嘲笑的对象。

信子已经怀孕四个月了，但不管下坂怎样软磨硬泡，她就是不答应做人工流产。凭着女人的直觉，信子感到下坂那边一定有状况。古贺吾市是坊城小镇的渔船船员，也是《海峡文学》的成员之一。她曾拐弯抹角地向古贺吾市打听过一些下坂一夫的情况。听说下坂常去博多的酒吧玩。

信子知道，马上跟下坂结婚是不现实的，因此她并未提出这样的要求，而是说，先把孩子生下来，结婚的事可以慢慢等。信子是个逆来顺受的女人，但在生孩子这一点上，她不顾下坂的反对，极力坚持，决不让步。尽管下坂矢口否认，但信子还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他是想跟别的女人结婚。对此，她开始怀疑并嫉妒起来。

谨慎的信子曾对下坂说，如果下坂打算跟别的女人结婚，她就会将两人以前一直保密的关系公开，并且要将生下的孩子抱给对方看。信子平时一直隐忍顺从，可越是这种性格的女人，一固执起来，说出的话也越是可怕。

他们两人间的这种交涉，只在每月两次的幽会时进行，因此旁人无以得知。

交涉还在持续着，信子肚子里的胎儿也在一天天长大。眼看已过了四个月，怀孕一到五个月，旅馆里的其他人也许会看出来。即使不那么明显，信子说她以后也不敢和梅子、安子一起下池子洗澡了。

下坂一夫终于拿定了主意。

在七月底信子休息的时候，下坂和她在唐津与博多间的公路边小山上的一家汽车旅馆内见面。他们幽会的汽车旅馆以前每次都会换。但自从听说信子怀孕后，下坂则总选他们第一次幽会的旅馆。

“我想跟你一起过，而且都有孩子了。”下坂说道。

“真的吗？”信子的眼睛忽闪起来，紧接着又问道，“跟你爸爸妈妈都讲明了吗？”

“嗯，前几天讲过了。”下坂抚摸着信子的手说道。

“那他们是怎么说的呢？”

“说都有孩子了，还有什么办法呢？你爱咋办就咋办吧。”

“他们有没有生气？”信子低下头，怯生生地问道。

“没生气。只说挑个日子结婚吧。”

“挑个日子？”

“嗯。我跟他们说，‘现在这个样子，也不能说办就办啊。’问他们再过半年怎么样，我看他们已经同意了。再说，我是他们的儿子，要成家自然得他们拿钱，没必要客气。”

“可过半年的话，孩子早就落地了。”

“所以啊，我看要不你下个月月底把工作辞了，借个公寓先安心待产。下次你休息的时候，我们去看看房子怎么样？”

“好开心。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别说等半年，就是等一年我也愿意。”信子扑到下坂的怀里，激动得泪流满面。

“你最好提早一点跟旅馆说辞职的事。不过，跟我结婚的事还是先保密为好，因为一下子还办不了。你就说……对了，就说有人给你在大阪介绍了好工作，你要去那边。”

“那不是骗人吗？”

“先骗一下比较好。等以后跟我正式结婚了，再让他们大吃一惊。这样不是更有意思？”

“这个……”

信子心里多少还是觉得有些不踏实，但既然自己所爱的男人这么说，更何况他亲口答应了和自己结婚，他父母也同意了这门婚事，她也就答应了。

“对了，你下次休息，从旅馆里出来时，就跟人说是因为大阪的工作要去博多跟介绍人见面。这样比你突然提出辞职不干要好一些。”下坂不动声色地建议道。

罪犯总是喜欢将犯罪地点，选在离自己的居住地尽可能远的地方。

进入八月份，信子这个月的休息日是八月五日，星期四。这一天，她按照上次在唐津大道边小山上的汽车旅馆里与下坂的约定，一个人坐上了电车，在同样沿海岸的周船寺站下了车。

出站后，信子打着阳伞沿着国道向东走了二百来米，看到路边树荫下停着下坂一夫的那辆中型车。

跟往常一样，信子坐到了后座上。下坂说坐在他身旁太显眼，从不让她坐在副驾驶的位子上。

“今天你出来时，是怎么跟旅馆的老板娘说的？”下坂一边开车一边温柔地问道。

“我说要去博多跟介绍人商量去大阪工作的事。”

身穿连衣裙的信子说着，将脸凑近下坂的后背。下坂的衬衫上散发着阵阵汗臭味儿。

“没提起我的名字吧？”

“没有。如果说了，不是会惹你生气的嘛。”

“这就对了。现在如果让千鸟旅馆的人知道了我的名字，事情就不好办了。总之，在我们结婚之前，对任何人都不要说。”

“我一直在按你说的做。”

“你今天出来时，老板娘和别的女侍有没有察觉到什么？”

“谁都不会想到我是来跟你见面的。”

“嗯，老板娘听了你的话，情绪怎么样？”

“那还能好得了啊？现在正是旅馆最忙的时候。有拖家带口来洗海水浴的，还有团体客人，忙得不可开交。可是，我已经说要去大阪工作了，老板娘对我也不好指责。我告诉她要去博多跟人家商量工作，她肯定觉得我的心已经不在这里了。”

“嗯，这样也好。”

下坂一夫听后满意地打着方向盘。从汽车的前窗朝外望去，只见强烈的阳光下，一条煞白的公路向前延伸而去。

“一夫，我们要去博多的哪里看房子啊？”

“博多市里的房子很贵，我们去看看稍偏远一点的。反正你又不用去上班，住得离农村近些会更安心。”

“那当然好了。房子的钱能省一点总是好的嘛。”

他已经确认信子并没有泄露今日外出是跟谁见面，她只说是为了大阪工作的事去博多见介绍人，为此，千鸟旅馆的人认为她已经心不在焉，从而开始冷淡她。下坂一夫感到很满意。

下坂一夫的车穿过博多市区，沿着宽阔的3号国道往东驶去。车子已经驶过了箱崎、香椎和古贺。这一带可以算是福冈市的郊外，陈旧的街市和新建的住宅连成了一片。信子一个人坐在汽车的后座上，伸长了脖子朝两边张望，脑海中想象着自己即将入住的公寓的模样。烈日炎炎，国道前方的景物看上去就像海市蜃楼一般。

汽车驶过了福冈。左边大大的招牌上，可以看到“宫地岳神社参拜口”的字样。信子轻轻地拍了一下手，低头以示敬意。

车内只有空调发出的轻微声响。

穿过东乡，左边有一块写着“宗像神社参拜口”的大牌子。信子又双手合十拜了一拜。过了赤间之后，下坂仍没降低车速。这里已经不能算是博多了，离北九州市的西部入口的折尾倒是很近了。

过了赤间，便进入了山地。汽车沿着3号国道驶上了上坡路，而右边的铁道线则钻入了隧道。

“一夫，要住到这么远的房子里去吗？”信子有些担心，小心翼翼地问道。

道路两旁已经没有新房子了，能看到的都是些农舍。

“嗯，乡下空气好，有利于你的健康。虽然看上去远了一点，可坐火车从这儿去博多只要半个小时，坐公交巴士也花不了一个小时。”

话是不错，可四周也太安静了。不过想到下坂一夫这么在意自己的健康和肚子里的孩子，信子还是觉得很高兴。

这时，国道分道了，下坂将车驶向了左侧一条较窄的县道，那是通向山里的。

“哎，一夫，这是要去哪里啊？”信子有些吃惊地问。

“嗯，去海边看一下。这里的海景可美了。老待在空调环境里对身体不好，呼吸一点海边的负离子对健康有好处。”

信子找不到反对的话。再说，在空调车里待的时间长了，她自己也觉得皮肤上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大海离这儿远吗？”

“嗯，要一段距离。开车大概要四十分钟吧。就是山路有点多。”

山路被夏日的树林包围着，农舍星星点点、稀稀落落地呈现在周围。茂密的森林在强烈的阳光照射下，散发着瘴气，让人感到闷热难耐。

所谓的县道，只是由老路稍加整修而成，曲曲弯弯的。这条路穿行在五百米高的群山之间，尽是些陡峭的上下坡。路旁时不时会出现一些小村落。

当车子转入一段视野不好的道路时，下坂突然猛地将方向盘往左边打，同时踩下了急刹车。信子身子一歪，倒在座位上。

“怎么了？”信子尖叫道。

“好像撞到狗了。一条狗从路边突然窜出来。”停下车后，下坂开门下了车。

车外传来了狗的惨叫声。这时，从左边的农舍中跑出一个中年妇女。

“太郎，太郎！”

身穿夏季连衣裙的女人脸色大变，惊呼着小狗的名字。那只名叫“太郎”的柴犬大声尖叫着，一瘸一拐地跑到了这个胖女人的身边。

肥胖的农妇将柴犬抱了起来，检查它的前腿。下坂一夫走到她身旁，和她一起察看小狗腿上的伤。

“对不起。它突然窜到车子前面来。还好只是撞了一下，不是很严重。”

狗腿好像轻度骨折了。

农妇明白小狗突然窜出去也有责任，嘴里嘟囔道：“太郎，叫你不要乱跑的，下次再乱跑，轧死了怎么办？”

她用手抚摸着小狗的脑袋，没理会下坂的道歉，抬头时，看了一眼坐在车里的信子。

这一撞搞不好让那农妇看到我的脸了，这可不太妙啊。算了，估计这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下坂一边继续开车，一边在心里嘀咕。

糟就糟在信子的脸被她看到了。我是够小心的了，但谁料得到会窜出一条狗，真是防不胜防啊。不过，也用不着过分担心。她又不知道我是谁，又是从哪里来。一个旅馆女侍因为找工作失踪的事将会发生在坊城，离这儿远着呢。过不了几天，那个村妇也会忘记小狗被车撞了的事，信子的长相一定也会被她忘得一干二净吧。

汽车继续沿着夏日的山路往上驶。周围已看不到一户农舍，四处都是被阳光晒蔫了的树木和草丛。

正前方有一座高山。那是桥苍山。强烈的太阳光透过山腰上的密林，在草地上晒下条条斑纹。

下坂一夫将汽车驶入茂密的杂草丛中停了下来。

“怎么了？”信子看了看四周问。

“先在这儿歇会儿。我想抱你了。我们在草地上躺会儿吧。”下坂回头对着信子笑道。

“啊？在这地方？”

信子吃了一惊，随即臊得满脸通红。

06

秋天来临了。

星期天，四国地区某县警搜查一课课长香春银作横躺在自家檐廊的地板上，翻看着杂志《文艺界》。

有人或许会感到奇怪，一位四十来岁的搜查一课课长，怎么会看起文学杂志来了呢？其实，香春在上高中时就喜欢文学。考大学时，他听了父亲的话，进了法学院，但也曾一度考虑过要将写作作为一生的职业。

因此，在上大学时，他结识了一些文学系的同学，也加入他们创办同人杂志的活动。但后来他掂出了自己的斤两，发现成不了专业小说家，于是就进了警察厅。

然而，他也并未将昔日的梦想全部抛弃，时常还会买些文学杂志回家翻翻。人在十几、二十来岁时对任何事情都很好奇，他还记得当时文学杂志上所刊载的小说和评论都曾使自己激动不已。可如今，不知是由于上了年纪，抑或是时下的作品及评论越写越烂的缘故，看完后，他很少有以前那样的感觉了。

年轻评论家所写的文学评论里，尽是些抽象的词句，绕来绕去没有重心。而且这些文字的表达方式也十分难懂，读起来让人觉得，作者原本就没什么东西可写，是编辑的催促迫使他硬着头皮下笔。或许他根本没有单刀直入、切中要害的勇气，所以老是在玩文字游戏。

而一些有名的评论家看上去在评论外国文学，结果也仅仅是介绍了作品的大概内容而已。并且讲的都是一些对本国文学不会有什么影响的作家和作品。

有些关于明治时代文学的争论文章，标题看来似乎有点意思，可细读却发现，他们讨论的是，某某作品中出现的作家的单相思对象，究竟是Ａ女士还是Ｂ女士。于是讨论的主题便偏离了作品本身，开始探秘起人物原型来。而这些论点也没有什么确凿的依据。套用警察的行话，香春觉得这相当于不同侦查小组互相展开预测性侦查，然后对对方搜查结果给予冷笑与嘲讽。

刊载的小说也极为单调，给人以千篇一律的感觉，极少看到特色鲜明的小说。人物往往明显具有作者自己的影子，对于日常心理虽也算细致刻画，但并未深入内心世界，只在表面上仔细地玩文字游戏。说它“仔细地”，还是一种善意的委婉说法，说得不好听一点，那些描写简直就是自我陶醉。这些烂文章中排满了晦涩的铅字，全是些不知所云的修饰词。

作者似乎以年轻人居多，他们的阅历原本就并不怎么丰富，可非要故作深沉，把作品搞得装腔作势，只让人觉得苍白无力。也有一些作品采用思辨性的表现手法，但其心理描写部分往往太过另类，缺乏可读性。还真亏他们有耐性，这种枯燥乏味的文字，竟能写上一百五十页甚至两百页。身在乡下的前文学青年县警搜查一课课长觉得，那些文学杂志的编辑太不负责任，竟会收集这样的稿子，并安上个“纯文学”的名头来唬人。

县警署内也有一些爱好文学的年轻人，也编了一本薄薄的同人杂志。他们知道搜查一课课长香春银作是一位老资格的“文学青年”，所以同人杂志的编辑委员们极力拜托他投稿。

香春银作原本就喜欢文学，尽管警务繁忙，他每年还是会抽空写两篇小说交给同人杂志。一般是三十张稿纸的篇幅，有时格外卖力一下，也会长出一倍。他写的小说都为现实题材。

同人杂志发刊后，成员们会聚在编辑部开一个讲评会。香春课长不参加这个会议，但会后会有评论委员向他报告情况。

评论委员中有一名交通课的青年警察。

“课长，您这次的小说又未获得好评啊。”

“哦，怎么说？”香春课长微笑着问道。

“首先，文字略显陈腐。”

“嗯，或许是吧。我不会眼下那种绕来绕去的表达方式，还有对话，我也写不出最近流行的那种小说翻译腔。那些矫揉造作、不明国籍的人造对话，看了就叫人起鸡皮疙瘩。”

“然后，您小说的故事性太强了。”

“呵，小说不该有故事吗？”

“故事性一强就易落入套俗。那就不是文学了，成故事了。”

“哦，是有大评论家这么说过，什么故事性太强就不是纯文学。可是你看看，现在被那些正统评论家说得嘴里生茧的夏目漱石，他的小说不也是有故事情节吗？再看森鸥外、一叶、露伴、龙之介、陀思妥耶夫斯基、托尔斯泰……”

“但是您小说中的破绽太明显。”

“我写的是现实题材的小说，有些破绽也是难免的。写私小说[3]自然就没什么破绽。没头没尾的，可以随心所欲地写。写自己和一只猫的生活感受什么的，会有什么破绽吗？所以会获得评论家的赏识。时下的一些青年小说家，说不定就是为了让评论家说几句好评，才故意将小说弄成类似私小说的样子。也难怪，他们本就没有什么经历和体验。这些小说家既不是为了自己写小说，也不是为了读者，而是为了获得评论家的赞扬。他们动笔之前，只动脑子想，这次我这么写，那些评论家一定会把我的东西拿出来点评。”

“唉，反正请您写点让大家都叫好的作品吧。”

从那以后，在秋高气爽的休息天，搜查一课课长香春银作总会躺在檐廊的地板上，沐浴在阳光中翻看杂志《文艺界》。

今天也是如此。看完一篇实力派作家的长篇小说后，香春课长打了一个哈欠。他感到拿杂志的手有些发麻。

放眼望去，摆放在院子里的一棵盆栽白菊花上，停着一只不知是蜜蜂还是牛虻的昆虫。它正要钻进层层叠叠的花瓣中去。秋日的阳光给花瓣镶上了一圈金边，那只小昆虫一边往花瓣里钻，一边扇动着翅膀。翅膀在阳光中显得熠熠生辉。

这盆白菊花是去年在花鸟市场的夜市上买的，买回家拆开外面漂亮的包装，发现里面却是个脏兮兮的土红色瓦盆。栽到别的花盆去又嫌麻烦，就一直这么搁着了。时间一长，也就看顺了眼，反倒觉得颇具情趣。他忽然想到，这种感觉或许能当私小说的题材。

香春重新又拿起了《文艺界》，将枕头换了一个位置，仰面朝天躺下，然后翻动书页。

小说栏目他已经看够了，于是翻到了卷尾处的“同人杂志评论”栏目。这里密密麻麻地排着三大段七磅铅字。

本月共收到杂志一百十七本。其中有新创刊九本，诗刊七本。

评论者在开头处这样写道。

数量真惊人啊。按每本杂志平均刊载三篇小说计算，那就是说，评论者必须在一个月内看完三百五十篇小说，并且从中进行挑选，加以评论。

好像有三位评论者共同承担这项工作，但不管怎样，光阅读这些作品就是极为沉重的工作量。想到此，香春不由地对这些编辑肃然起敬。

不过，他们警署编的同人杂志一次也没被提到过。这并非是因为他们的杂志内容太差，而是他们根本就没寄给过《文艺界》编辑部。

因为一旦登上《文艺界》，那么这本同人杂志出自县警之手的事实也定将公之于众，他们担心在社会上造成负面反应，所以没送审。

“警察还玩文学？怪不得破案率这么低呢。有这份闲心的话，还是多用些心思在工作上吧。”这样的声音肯定会从四面八方飞来。

仅仅是这样倒也罢了。因为写到小说，自然会涉及夫妻关系、男女言情之类的主题。这样一来，难免会引起读者的猜测：这些情节或许就发生在作者，也就是警察身上吧？

人们一定会评价：“警察原来竟如此纲纪败坏、作风腐败。”即使不是这么想，也会怀疑小说的题材是否来自对嫌疑犯或证人的审讯调查。

“警察们竟然利用职务之便，打探他人隐私并写成小说，这不是严重侵犯人权吗？”很可能会招此非议。

正因为担心上面可能出现的状况，县警们所编的同人杂志从未寄给过《文艺界》。如果给他们寄去的话，香春课长觉得他的文章肯定会获得好评。

该作者的洞察真实，无论是文章结构还是文字功力都出类拔萃，让人深刻感受到作者深厚的文学功底。这种从容不迫又极具冲击力的作品，是不可多得的，称之为本月佳作之冠也绝非谀词。

香春课长感到很遗憾，不过他并不奢望在不惑之年被称为“新锐作家”，同时他自己也清楚，要想成功也绝非轻而易举。

因此，他非常满足于目前的状况。在秋日的阳光下，慵懒地躺在地板上，随手翻阅《文艺界》这样的文学杂志。读读别人的小说，随心所欲地在内心评论：这篇写得不错，我恐怕是达不到这样的水平，幸亏我早已放弃了文学梦想。或者嘀咕一下：这一篇怎么这么臭呢？就凭这水平也能被人称为作家？如果这样，说不定我也能成为专业作家呢。

“同人杂志评论”栏目的可读之处在于，它会介绍所选作品的内容梗概并引用一段原文，同时在此基础上再加以评论。根据作品的梗概和所引用的部分原文，就能想象出作品的大致内容，再结合编辑的短评，便能推断出该作品的水平。

“同人杂志评论”栏目中所提到的作品，都是从一百多本同人杂志中选出来的。与其说它们的内容千差万别，倒不如说文章题材丰富多彩。因为作品来自全国各地，作者也从事各行各业，因此题材本身就十分引人入胜。专业作家大多取材于身边的小天地，并在编辑的催逼下赶制作品，与之相比，同人杂志展现的世界就要宽广得多了。

有评论家根据同人杂志的内容发出过这样的感慨：“纯文学杂志上刊载的小说，大抵是经过加工润色的小市民的日常生活报告，或者是作家根据身边琐事写的随笔，要么就是某大家、中坚作家的读书心得。相比之下，我觉得阅读同人杂志上的作品更有趣味。虽然其表现手法和技巧远不及老练的专业作家，但其新颖的视角和充沛的热情时常会打动我的心。”

对此，香春课长也深有同感。

对于数量庞大的同人杂志，评论有时会赞赏文章“有值得细细品读之处”“细节描写虽然不多，但却十分到位”“具有讽刺意味”“观察细腻，文章平实”“笔端流露出清新的感情”“最后一幕描写得极具冲击力”“蕴含着一种批判的精神，尽管尚不够成熟，但的确算得上是不可多得的好作品”“结尾处干净利索，可称为短篇佳作”。

除了赢得这些赞许之词的小说，也有一些作品似乎令一些温和的评论家很生气。它们会得到如此评论——“莫名其妙的内容，晦涩难懂的文体，莫非有意抗拒评论？”“矫揉造作的情景安排随处可见，整体结构支离破碎。”“给人以强烈印象的场面描写很多，很成功，但有点过分天花乱坠，作者是不是以为不这样就不算小说了？”

读着读着，香春课长看到了这样一段评论文字。

同人杂志的小说中，有时会出现一两处特别出色的场景描写，就像一个个闪光点，吸引着我们这些评论者的眼球。如同阳光照耀下的河面，只有被照到的地方才会发出令人目眩的光彩。这是整部作品中令人瞩目的亮点，有时，这部分的水平甚至远远超过其他作品。一般来说，作者特别感兴趣的部分、特别希望倾诉表达的部分、一气呵成的部分，即所谓特别想“展示”的部分，都会写得比较好。于是作品中的其他部分，也会因该部分格外突出，而与之产生巨大的落差，甚至水平有时还不及亮点部分的一半。作为一个极为典型的实例，本月，我们选出《海峡文学》（秋季号*唐津市）中，下坂一夫所著的《野草》的部分内容。就其内容而言，该作品极为普通，甚至可以说尚未达到一般的水准。然而，其中有六页左右的文字却十分出色。在此，请允许我们省略其内容梗概，直接引用该部分的文字（刊载于本杂志二百七十三页）……

香春课长读罢，觉得这倒是一段难得一见、不落俗套的评论，于是就翻到了二百七十三页。在那一页上，杂志以另辟专栏的形式，刊登了评论家所推荐的文字。这可是难得一见的破格待遇啊。

读完这段文字后，香春课长将杂志反扣在地板上，呆呆地将目光投向了院子。阳光下，还是那个带有斑点的土红色瓦盆，白色的菊花依然从容地吸收着秋日的光照。只是钻在花瓣中的那只不知是蜜蜂还是牛虻的昆虫，早已不见了踪影。

香春银作的眼中闪烁着深受触动的光芒。然而，这种触动与这篇引用的文章所带来的文学性触动却略有不同——不是产生自一个老文学青年的身份，而是作为县警搜查一课课长，出于职业敏感性的“触动”。

07

与同一情节脉络相关的两起事件，正沿着时间的先后，平行展开。

那是发生在九月中旬，四国地区某县警搜查一课课长躺在自家地板上一边享受着秋日阳光，一边翻看《文艺界》之前一个月的事情。

那时的阳光还带着残暑的余劲，格外强烈，搜查一课课长家里的盆栽菊花，连花蕾都尚未形成。

却说此时，下坂一夫已经与博多的女人结婚了。他从父亲那里搬出来后，在福冈市内租了一套公寓，和新婚的妻子一起过起了小日子。

原来他打算在结婚的同时到博多的商业街上开一家下坂陶器店的分店，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店面，而且他妻子的肚子也在一天天变大，于是他决定先借公寓安顿下来，再考虑开店的事。

下坂一夫的妻子原先在博多的酒吧上班，名叫景子。

景子很想去一趟博多以东一个叫针江的面朝响滩的小渔村，因为她姨妈的家就在那里，她想去那里看望一下姨妈和姨夫。

他们在唐津市举办婚礼时，景子的姨妈和姨夫也赶来出席了。下坂一夫在那时第一次见到他们。

“景子今后就拜托您了。她能有这样的好姻缘，我们也就放心了。我们是力不从心，没能好好照顾景子。现在她能嫁到你们这样的好人家，我们真是打心底里为她高兴啊。”当时，景子的姨妈曾热泪盈眶地一再向下坂一夫表示感谢。

景子的姨夫家曾是当地的渔霸，祖祖辈辈都从事渔业，但随着渔港的衰落和萧条，他家也渐渐脱离了本行，现在仅拥有一片不太大的山林。姨夫是当地一所高中的语文教师，同时兼任神社的神主。他毕业于东京教育大学，在上大学期间，跟景子的姨妈结了婚。

景子从东京来博多，最初就是来投奔她这位姨妈的。后来，她觉得总不能老这样在姨妈家里吃白饭，在乡下又没什么事情可做，于是就去了博多的一家小公司上了几天班，随后又去了酒吧挣钱。

景子的姨妈对下坂一夫所说的自己“力不从心，没有好好地照顾景子”，其实就是指这个。由于她丈夫既是高中的语文老师又是神社的神主，却不能照顾好侄女，让她去酒吧上班，她觉得内心惭愧。所以现在侄女和唐津市陶器店家的儿子结婚，她自然感到十分高兴。

景子的姨夫长得很瘦，从外表上看，比实际年龄要更显老一些。脸被海风吹得黑黑的，头发全白了。他在婚礼上致贺词道：

今天，我是第一次看到唐津海岸的风景，其壮丽的景色让我感到十分激动。然而，更使我感动的，是这唐津的海水会流向我所居住的针江的洋面。众所周知，对马暖流由西向东流经九州北部。因此，景子与一夫的姻缘绝非偶然，而是如同这对马暖流一样，是冥冥之中早已决定的。看到唐津这美丽的海岸线，我更感到他们的结合是命运潮流中的佳缘。

目前我在高中执教，同时在神社兼职，该神社叫织幡神社，而这个神社也与唐津有缘。该神社祭奠的神明是织幡媛尊神，有很多人认为这位织幡媛尊神是一位掌管纺织的女神，其实不然，织幡媛乃是神功皇后[4]的别名。唐津也与神功皇后有着深厚的因缘，神功皇后就是在这附近扬帆出航，踏上远征三韩的征途的。大家知道，唐津的前面有一个名叫深江的地方，传说当时神功皇后正怀着应神天皇，她将石块绑在腰间，祈念在凯旋之后再临盆生产。这便是“皇子产石”的传说。这传说就发生在离唐津很近的深江，这更加说明了景子和一夫的结合，是极为可喜可贺的一段良缘。

我所居住的针江，与唐津不分上下，海边的风景也十分壮丽。两地都临海，唐津有玄界滩，针江则有响滩，景致各有千秋。来针江可以乘国铁在赤间站或海老津站下车，那里有公交巴士直达针江。所以，一定请各位来此观光旅游！

姨夫不仅在婚礼致词时邀请大家去针江游玩，还跟姨妈多次邀请下坂一夫和景子一起去针江。

然而，下坂一夫在听姨夫的贺词时，并没有像身边的宾客们一样笑逐颜开，因为他猛地想起了一件令他心惊胆战的往事。

他记得织幡神社这个名字。不是听到的，而是看到的。那是刻在石头上的文字……

“啊？在这地方吗？”当时信子满脸通红地问。

下坂一夫拉着她的手往山坡上爬。头顶烈日高照，脚下是升腾着热气的草丛。再往上爬一点，杂树林就更为茂密了，里面相当昏暗，很阴凉。这里是个避人耳目的佳所，干什么都不会被人看到。

还没到杂树林深处，在五六棵密植的松树前，信子突然甩开一夫的手，在松树下跪了下来。

松树林中有一间破旧的小庙，信子对着它双手合十参拜。

庙旁有一块花岗岩石柱，上面镌刻的文字虽然有些风化，但还是能清晰地辨认出，刻的是“织幡宫”三个字。

那是一所乡下常见的小庙。

不论景子如何软磨硬泡，下坂一夫就是不肯去她姨妈姨夫所在的针江。

高中教师兼神社神主的姨夫在婚礼致词时也说过，乘国铁在赤间站或海老津站下车，都有公交巴士直达针江。针江位于突入响滩海面的半岛岛尖。

去看看大海吧。这一带的海景很值得一看，不过要走上一段山路。

下坂曾对信子这么说，但却没带信子去看海，而是一过赤间，就将汽车从国道开入北边的岔路。他当时是以看针江海景为借口的。

和景子结婚之前，下坂并不知道她姨妈一家就住在针江，因为她从未提起过她亲戚的事。

婚后，景子的姨妈姨夫不断地来信邀请他们去针江玩，但下坂一夫就是置之不理。

“一直不去对姨妈姨夫不礼貌，我们还是去一趟吧。这里开车过去也就一个半小时左右吧？”景子央求道。可下坂还是不肯点头。

“没这个心思。明年后年或许会去。最近我的心思全在开店的事情上，没工夫玩。你要是想去的话，一个人随时都可以去。”

说到开店的准备工作，他正忙着找店面。这一阵，下坂确实在这方面很下工夫，博多市内的房屋中介他几乎都跑遍了。

靠近闹市的地方房租贵得吓人，房租适中的地方又太冷清，可能没生意。

就在他焦头烂额的时候，一家房屋中介告诉他说找到了一处合适的店面。该店面位于闹市街上，现在卖电器，只要交付一定的费用，人家就肯转让。费用虽然不便宜，但也并非贵得离谱。那个开店的老板似乎正急着筹钱还债。下坂那身在唐津市的老父亲听说此事后，表示愿意出这笔钱。

这样，通过中介，双方基本上达成了共识。

为了慎重起见，中介提议道：“请您与房东见个面吧，店面重新装修也需要跟房东商量。听说房东还想涨一点房租，这也要您跟他直接商量。估计谈一次还定不下来，看来您还得往房东家跑好几次呢。”

“房东住在哪里啊？”

“赤间。”

一听说房东住在赤间，下坂一夫立刻在心里，把这件事给枪毙了。

“还是请你帮我另找别处吧。”

“别处可再也没有这么合适的门面了。请问您觉得什么地方不满意呢？”

“具体也说不清，我总觉得不怎么合适。总之，还是请你帮我再找一下别处吧。”

那中介听了，一脸的茫然。

景子听下坂一夫谈起此事，也说道：“太可惜了。这么好的店面你怎么就回绝了呢？能再去问一下吗？”

自从听说有这么个店面要转让的事，景子也暗地里踩点去那个店面转过两三次。她对那家店面十分满意。

“已经回绝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真是太可惜了。你干吗不要那个店面？”

不想要那个店面的真正理由，下坂对谁都不能说。

要说理由，其实只有一条，那就是房东住在赤间。要将店面重新装修成陶器店的格局，必须取得房东的同意。听中介讲，那个房东似乎比较顽固，因此去一次估计还不行，得去好多次。再说，房东有可能要涨价。这么多事，去两三次肯定解决不了。

倒霉的是，房东偏偏住在赤间，离“那个地方”太近了。

话虽如此，下坂一夫的日子也不全是在愁苦中度过。

十月上旬，他去书店看了看刚到的文学杂志。福冈是个大城市，读书人也多，不像唐津那种小地方，这里的书店多，每种文学杂志都有二十来本。

下坂一夫首先拿起《文艺界》，翻到最后几页。因为他心中暗暗怀着一个小小的期待。

七磅铅字的“同人杂志评论”栏目共有三段，黑体字的《海峡文学》一下就跳进了他的眼帘。

同人杂志的小说中，有时会出现一两处特别出色的场景描写，就像一个个闪光点，吸引着我们这些评论者的眼球。如同阳光照耀下的河面，只有被照到的地方才会发出令人目眩的光彩。这是整部作品中令人瞩目的亮点，有时，这部分的水平甚至远远超过其他作品。一般来说，作者特别感兴趣的部分、特别希望倾诉表达的部分、一气呵成的部分，即所谓特别想“展示”的部分，都会写得比较好。于是作品中的其他部分，也会因该部分格外突出，而与之产生巨大的落差，甚至水平有时还不及亮点部分的一半。作为一个极为典型的实例，本月，我们选出《海峡文学》（秋季号*唐津市）中，下坂一夫所著的《野草》的部分内容。就其内容而言，该作品极为普通，甚至可以说尚未达到一般的水准。然而，其中有六页左右的文字却十分出色。在此，请允许我们省略其内容梗概，直接引用该部分的文字……

世事难料啊。下坂一夫那么怕去针江，结果还是非去不可。不过，他不是去拜访妻子的姨妈和姨夫，只是要经过那里的海岸而已。

事情是这样的。

福冈市有一位懂文学的老文化人，此人曾是大学里教德国文学的教授。现在虽然退休在家，但他与处于文坛中心的著名作家交往甚密。那些作家们的随笔或交友录中也经常出现这位老教授的大名。他被推举为福冈市的筑紫文化人联盟的会长。因此，不仅是福冈市，就连整个九州的文学同人杂志的主编们也对这位原大学教授十分敬重。

下坂一夫发表在《海峡文学》的小说受到了《文艺界》“同人杂志评论”栏目的赞赏，并且受表扬的六页内容还被引用了。这在九州搞文学同人杂志的同好中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因为在《文艺界》上点评该文章的A先生，是当代一流的评论家，以辛辣尖刻著称。能得到他的赞赏，并且《文艺界》还破例在有限的版面里引用了那六页内容，这在文学圈子中刮起一阵小小的旋风，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下坂一夫已经迁至福冈市定居了。这位原大学教授、文化人联盟会会长提议集合同仁举行晚秋一日游，同时也为下坂一夫的作品得到《文艺界》的好评祝贺一下。计划是租两辆巴士乘至北九州的响滩海岸边，感受自然，释放心情。

不过，其他同人杂志的成员中也有人对此颇有微词。有人就认为，这只不过是被一本文学杂志的“同人杂志评论”点评了几句而已，却搞得像得了什么文学奖一样，真可笑。再说了，引用的文章，也并不像评论者说得那么好。不知一贯严格的评论家A先生这次是怎么了，是手下留情，还是看走眼了？不过，同人杂志成员间的竞争意识强，他们往往会对别人的成功产生嫉妒。

然而，在原大学教授——“盟主”的盛威之下，还是组织了会员的海边之游。下坂一夫听说这次活动有多半原因是为了祝贺自己，也就不能不参加了。而且巴士只是经过响滩海岸边，下车吃午饭的地方也在别处，他觉得用不着太担心。

出发前，景子听了行车路线后说道：“不是正好凑巧吗？既然路过针江，可以顺便看望一下姨妈姨夫。他们肯定会很高兴的。”

但一夫断然回绝道：“巴士只是路过针江而已啊。这次是集体活动，我一个人自说自话跑开，不是给大家添麻烦吗？”

他又补充说，等明后年安定下来好好计划再去。这时，景子的肚子已经相当大了。

08

在巴士上，下坂一夫和《海峡文学》的同仁古贺吾市两人并肩而坐。

来自坊城的渔船船员古贺悄声告诉一旁的下坂，说他喜欢上了坊城某旅馆的一个女侍。可是，这个女孩子却在三个月前销声匿迹了。

古贺开始讲这件事时，巴士刚好经过国铁海老津站，从3号国道转入一条朝北的岔路。路口处立着一座大大的花岗石鸟居。

进入海老津小镇之前，铁路钻入了山中隧道，而国道则沿着山峦开始爬坡。在坡顶处，另有一条狭窄的县道往北而去。

下坂一夫透过车窗瞟了一眼那条曾经路过的县道路口。如今，林中的树叶已经染红，路边的野草也已发黄，白色的芒草穗子在风中左右摇摆。在那时，树木枝叶还很茂盛，看上去苍翠欲滴，夏草也是一片绿意盎然。汽车曾在那样的景色中行进，后座上坐着信子。

县道的路口只一瞬间就从巴士的车窗外消失了，下坂一夫的回忆也随之消失。这便是所谓的眼不见为净。只要不看到，也就不会去追忆了。眼下，只见白色的国道上，小轿车一辆辆轻松地超过巴士，而满载货物的大卡车则发着轰响从后面冲了上来。国道反方向上是长长的车流，车辆络绎不绝。这条连接博多与门司的3号国道一如往常地忙忙碌碌，根本没人会注意县道路口。

“那叫信子的旅馆女侍，人很聪明，长得也很好看。让她做旅馆女侍，真是可惜了。”渔船船员古贺吾市在下坂一夫的身边说道。

这时，巴士开上了乡间的公路。小轿车少了许多，大卡车就更少了，倒是出现了一些耕耘机之类的农业机车，它们转动着窄窄的履带，慢吞吞地向前挪动。道路的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了近一半。有农民从田里直起腰来，眺望着从田边开过的这两辆巴士。

“她大概有多大呢？”下坂一夫假装问道。

“不太清楚，看样子大概二十四五岁吧，可能还要再大一点。”

“哦，要说嫁人的话，似乎有点耽搁了。”

“话不能这么说。即使是这个年龄，她要嫁人也很吃香。何况信子身材又那么好。”

古贺吾市压低了声音，为了不让前座的人听到。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露出几分陶醉的神情。下坂一夫十分明白古贺吾市的这种心理。

下坂一夫在心中暗笑。古贺吾市一定做梦也不会想到，无数次享用信子那姣好身体的正是自己。挺拔而富有弹性的乳房、柔软的腹部、圆润的大腿和小腿。这些部位，他已经用手指、掌心抚摸过、抓捏过不知多少次了。她那丰满肉感的身体简直令人欲罢不能。自己曾经无数次吻遍她的全身，吮遍她的全身，使她全身都沾满了黏糊糊的唾沫。

曾经那样令人发狂的肉体，现在正在泥土中一点点地腐烂。尸体变成一具白骨需要多长时间呢？如果需要一年的话，那么现在应该还留有一半的皮肉。深褐色的腐汁此刻正在向泥土中渗透吧？只要脸部腐烂掉，使人辨不出相貌就好。

“信子是个很聪明的女孩子。我每次出海回到坊城，就想去千鸟旅馆跟信子姑娘聊天。信子也很喜欢听我说话。旅馆的另外两个女侍就不爱听。而且，说了她们也不懂。”古贺吾市继续说着信子的话题。

“你都跟她聊些什么呢？”

“聊文学什么的。”

“文学？”

“嗯，信子她看过不少小说。听说我是《海峡文学》的同仁后，她非常感兴趣。我一谈到同仁们的情况，她就会一动不动地听。”

“你跟她说了《海峡文学》的事？”下坂一夫有些不安了。

因为他跟信子幽会时，没听她说起过古贺吾市的事情，不过倒是提起过古贺吾市的名字。当时下坂还斥责她，叫她不要和《海峡文学》的同仁多说话。因为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下坂提醒过信子，如果她跟那些人来往，可能会一不留神把两人之间的事情说漏出去。

从那以后，下坂一夫再也没听信子说起过古贺吾市。但是现在看来，她还是在背地里饶有兴趣地打听《海峡文学》的同仁。

既然古贺吾市跟信子讲过同仁们的事情，那就很可能会提到自己。不，不是可能，应该是肯定。因为信子一定对自己的事十分感兴趣。

古贺吾市住在离唐津有段距离的坊城小镇上，并且一个月中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待在渔船上。因此，下坂跟他并没有密切的来往。不过，他一定从别的同仁那里听说过自己的传言。譬如自己经常去博多的酒吧喝酒，并且有个相好的女招待，等等。这些事古贺不会跟信子说了吧？

“那么，你跟那个叫信子的女侍说起过我吗？”下坂假装开玩笑地问。如果表情过于认真，古贺可能会觉到自己认识信子。

“嗯，没怎么说，只是提到过你的名字，还说过别的同仁。”古贺吾市解释道。他不想让人认为自己很多舌。

下坂一夫从他的言语和表情判断，他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到自己和信子的关系。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可以放心了。

不过，等等，现在放心还为时过早。信子走了之后，千鸟旅馆方面对此又是如何看待的呢？

下坂觉得这一点必须问个明白。

从车窗朝外望去，稻田已经看不见了，左边是低矮的丘陵，右边是一大片松树林海，当地称之为三里松原。松原下面是白色的沙丘。这里离海边已经不远了。

“你很喜欢那个叫信子的女侍吧？”下坂一夫有意关切地问了句。

“嗯，我是有点看上她了。再过一段时间，说不定会更加为她着迷。”

古贺吾市那张饱经海风的脸上，罩着一层茫然若失的阴影。

真是个倒霉的家伙，下坂心中暗想。他内心的这个想法，使他脸上同情的表情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

“那个叫信子的女孩，懂你的心思吗？”

“不清楚。我是个害羞的人，没好意思向她表示。要是早知道信子会辞掉旅馆的工作去大阪，我肯定腆着脸也要在这之前鼓足勇气跟她表白，虽然不知道她是否真的会理我。”

“你没勇气说？”下坂厚颜无耻地问道。

“是啊，就是没有勇气。”古贺吾市无奈地叹息道。

“真是可惜啊……对了，那信子姑娘干吗要去大阪呢？”

叫信子告诉旅馆的人，说要去大阪工作，近期就要辞职的，是下坂一夫。看来信子的确忠实地按照他的要求，跟旅馆里的人那样说了。

“听说，信子跟旅馆的老板娘说，她在大阪找到了好工作，还说给她介绍工作的人住在博多，她要去那里跟人家接头。但结果一去就再也没回千鸟旅馆。”

“这又是怎么一回事？”下坂一夫明知故问道。

“千鸟旅馆的老板娘估计信子跟博多的介绍人直接去了大阪。老板娘很生气。”

“为什么？”

“还不是因为信子突然说要走嘛。老板娘说，冬天淡季时她在旅馆里倒是优哉游哉得很，到了夏天旅馆忙起来了，她却说要走，这不是存心刁难人吗？所以信子说要辞职不干时，老板娘发火了。估计就是因为这个，信子才招呼也不打，从博多直接去了大阪。”

信子确实说过，在她提出辞职不干后，老板娘一下子对她冷淡了。那是最后一次幽会时说的。

“那么，知道她去了大阪的哪里吗？”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

“不知道，旅馆那边好像也不管信子了。”

“那她这么一走，工资也没拿吧？”

“旅馆女侍的工资很低，这倒不算什么。比较起来，客人给的小费倒多多了。”

“那么信子的东西还留在旅馆里没拿走吧？”

“嗯。不过也只是一个包裹而已，老板娘觉得信子大概也不要了。”

“为什么？”

“老板娘说那个博多的介绍人，也搞不清到底是真的中介还是情人。因为信子平时休假的时候，从不对人说到哪里去。晚上八点多回来时，总是一副很累的样子。老板娘还恶狠狠地骂她，说她那样子肯定是在外面跟男人鬼混了。不过，雇员离职后被老板说坏话的事也很普遍，所以我并不相信。”

下坂一夫独自在心里暗笑起来。

因为从古贺吾市的话中，他得到了两大收获。

第一，旅馆方面到最后也不知道信子的情人是自己，他们好像以为是那个住在博多的介绍人。

第二，旅馆的老板娘基于上面的“误解”，认为信子“直接去大阪工作了”，因此，她对信子走后再无音讯一事，也并不感到奇怪。

对于下坂一夫来说，这可真是天随人愿的好事。如果旅馆方面对信子的“蒸发”感到可疑，并对警署说有人离家出走，那么事情就麻烦了。报纸上说，近来警察对于“离家出走”的调查，都一律按遭遇谋杀的思路来展开。

下坂一夫为自己的好运而暗自庆幸。

这时，车窗外的三里松原已经远去，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深蓝色的秋日海面。响滩这一带的海水尚未受到任何的污染。

巴士继续往前开，车窗外出现了长长的、深入海中的混凝土防波堤和渔船码头，另一侧则是成片背靠丘陵的房屋。那就是针江的渔民小镇。

下坂不经意间朝山丘上瞟了一眼，看到上面高高的石阶，石阶上是一座白色鸟居，松林深处露出了灰褐色的神庙屋顶。

那是织幡神社。

一想到这儿，下坂不由自主地将脑袋缩到车窗下。

妻子景子的姨夫就在那里当神主。下坂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坐姿，最终也不知道景子姨妈姨夫的家到底在这狭长小镇的什么位置。因为他根本就不敢看。

过了针江小镇，车窗外就只剩下高山和大海了。这里有片高达五百米的山体，其支脉一直延伸入大海。巴士蜿蜒穿行在陡峭的山坡和濒海的悬崖之间。在这条道路上再开上大约十五公里，就是钟崎小镇了。

巴士一侧的车窗外是一片蔚蓝色的大海，另一边映满了山上红黄相间的枫树林。信子的尸体就躺在该山脉的南麓之下，正在一点点地化成白骨。

巴士突然停了下来。坐在司机旁边的是今天游乐活动的主持人，鹤发童颜的筑紫文化人联盟会会长。他笑盈盈地站了起来，将一个小型麦克风凑到嘴边。

“各位，快到吃饭时间了，我们就在这风光明媚的场所休息一下，同时享用午餐。大家下车后，可以到山坡草坪上，或海边岩石上，请大家自便。便当是向饭馆订的，附带两瓶酒。这是为祝贺我们的朋友下坂一夫而特地准备的。大家都知道，下坂一夫发表在《海峡文学》上的作品荣获了《文艺界》权威同人杂志评论栏目的好评。让我们在壮丽的大海前高举酒杯，祝愿下坂君在文学上取得更大的成就！”

会长热情洋溢的话音刚落，车厢内响起了一片热烈的掌声。

不要在这里！——下坂一夫真想这样大叫一声。

何必在这里休息？再开十五分钟不就到钟崎了吗？到那里吃午饭不好吗？

这个山坡和埋葬信子的那座山相连。所以这里不行！

但是这些话下坂并没说出口。他只是腼腆地站起身，向大家鞠了一躬，然后跟大家一起鼓掌。

从两辆巴士上下来的会员们，绝大多数都去了山坡。海边的岩礁处虽然景色优美，但不方便过去，必须从山路爬下悬崖，很危险。

大家三五成群地散在山坡上，能喝酒的转开瓶盖当酒杯开始喝起来，不能喝酒的就直接吃起便当。

下坂一夫坐在山坡下。如果上山坡的话，就会离“那座山”更近了。坐在路边虽说择地不雅，但总比靠近“那座山”要好受一点。

这时，人最多的山坡上爆发出一阵小小的喧闹。下坂一夫回头看去，一条棕色的小狗正穿行在吃便当的同仁之间。有人将鱼糕、油炸鸡块扔给小狗吃，也有人大声呵斥着驱赶小狗。

小狗不知所措地在山坡上徘徊。下坂一夫不由得脸色大变。

那条小狗是跛足。它走路时，右前脚抬离地面。

是“那条狗”！就是开车载着信子时，从岔道处窜出来的那条柴犬。毛色也一模一样。它前腿的骨折，正是自己的车，撞出来的。

那个肥胖的农妇，应该就住在这两座山头后。小狗竟跑了这么远的距离，并且偏偏在巴士停车吃饭的这个地方出现。

没错，正是被农妇叫作“太郎”的狗！

这条跛足的小狗一瘸一拐的，看上去像在蹦跳一样跑到下坂一夫身边。下坂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冲动地从地上捡起一块很大的石头，对准小狗扔了过去。

09

巴士沿着响滩海岸转了一圈，回到博多时已是下午四点左右。秋天日照角度变小，所以拖在路面上的人影很长。参加游乐活动的全体成员，在一座立有巨型和尚铜像的公园前解散了。

要回坊城的古贺吾市，准备坐公交车去火车站。下坂一夫跟他顺路，也和他一起坐上了公交车。

“你这就直接回坊城？”下坂一夫问坐在身边的古贺吾市。他问这话并没什么特别的用意，只是因为快要分别，表示一下惜别之情而已。

“嗯。”古贺吾市东张西望地眺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高楼大厦和繁华商场前人潮涌动，热闹非凡。坊城是座充满鱼腥味的渔港小镇，而博多可是个大都会。古贺吾市似乎又不太愿意马上回去。

“火车有很多班次吧。要不，去我家坐坐再回去？”下坂一不留神，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话一出口，他就在心里暗喊糟糕。我干吗要邀请古贺到自己家里去呢？

“啊？”古贺吾市转过脸，双眼中闪烁着喜悦的光芒，“火车班次的确有的是……我上你家去拜访一下，真的可以吗？”

下坂一夫懊悔莫及，可已没法改口。

“是啊。只是家里很小，没什么可招待你的，去喝杯茶坐坐吧。”下坂暗示对方，希望他喝杯茶就走。可古贺似乎并没有品出他话中的深意，把这句话当作是盛情的邀请。

“不用招待什么，我也待不了多久，只是顺路拜访一下。借此机会向你夫人问个好。”

满脸喜色的古贺已经有些蠢蠢欲动了。

“快到了吧？在哪站下车？”

“就下一站。”

下坂明白古贺的心情——他是想看看自己的老婆。古贺也知道景子是博多某酒吧的女招待。他是听谁说的呢？这个单身的渔船船员，在这方面的好奇心无疑极为旺盛。

想到这里，下坂一夫不再那么后悔了。因为他觉得，让这个土头土脑的小渔民见识见识自己大都会的漂亮老婆，也是件很风光的事。

可当他和古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时，又觉到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多此一举的事。他感到的确不该带这个男人回家。自己今天很累，想一回家就躺下睡觉。而且突然带客人回家，景子肯定也会手忙脚乱。她下个月月底就要生了，现在行动很不方便，神经也异常敏感，表情也不那么温柔了。当着客人的面，她自然不会表露出来，可客人走后就不好说了。最重要的是，万一跟古贺交谈时触及了什么危险话题怎么办？下坂越想越不安起来。

下坂对古贺那股不懂世故、愣头愣脑的傻劲儿也很来气。自己只是出于客套，礼节性地邀请一下，谁知他还当真了，屁颠儿屁颠儿地跟来了。只要是稍有些常识的人，一定会直接回家。而且还要凑火车的时间，即使别人盛情邀请也肯定会婉言拒绝。更何况现在这个时间点，还得招待他晚饭。可古贺似乎一点也没意识到这些。到现在这个地步也没办法了，下坂拿定了主意，哪怕让他不高兴，也要尽早将这个家伙打发回去。

下坂居住的公寓坐落在神社旁，是一幢新建的五层楼建筑。夕阳下，神社外茂密的树林显得黑魆魆的，公寓区都亮起了万家灯火。

“你家住几楼啊？”古贺的眼里闪着无限的好奇，声音中也透着几分兴奋。

“三楼，靠右边。”下坂心情沉重地说道。

景子打开门：“啊呀，你回来啦。”

再看见丈夫背后还跟着一个陌生男子，她立刻就将笑脸收了回去。

公寓有三个房间，其中一间是西式房间，布置成了会客室。狭小的房间里放着长条桌、长凳和三把椅子，这使房间显得更小了。不过，桌子上铺着漂亮的桌布，椅子上也配有刺绣靠垫，图案可爱的壁纸上挂着精美的镶框西洋画，浅绿色的窗帘折出优雅的褶皱。桌上还放着花，花瓶是一个五彩的伊万里烧。

“屋子布置得真不错啊，像电影里的一样。”古贺环视四周后感叹道。

室内装饰都是景子布置的。屋内还恰当地摆放着一些外国民间工艺品，这些全是景子在酒吧当女招待时收集的。

“夫人真是个大美人。你真是艳福不浅啊。”

古贺说话时面朝厨房，厨房里传来茶杯碗碟的声音。

“哪里，挺着个大肚子，还说什么美不美的。”

“哪能这么说呢？确实是个美人。”

景子穿着花朵图案的孕妇装，在古贺的眼里，就像华丽的长袍一样。景子见有客人上门，匆匆化了妆。她的手法很娴熟，足以让古贺看直眼。

下坂见景子端出了加冰的威士忌，觉得有些多此一举。用冰箱里现有的东西配置成的下酒小吃也很精美。这些小吃在酒吧里很常见，但在古贺眼里都是奢侈的料理。

景子坐在椅子上。招待客人是她的拿手好戏，眼下是在自己家里，她尽量显得不那么妩媚，但脸上的微笑还是有点夸张。

“下坂君今后是前途无量啊。全国有很多人给同人杂志发表作品，但大部分一辈子都成不了名。下坂君的作品一下子就得到了文坛中心的认可，了不起啊。就像今天在针江海边休息时会长说的一样，下坂君在文学上的前景和响滩的洋面一样一望无际。”古贺吾市在景子面前极力称赞下坂一夫。

下坂的作品得到了文学杂志上的同人杂志评论栏目的好评，并被破格引用了其中的六页内容，就这点事当然还算不上得到了文坛中心的认可。古贺夸大其词的称赞，是对自己贸然造访并受到热情招待表示的谢意。当然，他的话也并非是空穴来风。今天大家坐巴士外出游乐，确实带着对下坂的祝贺之意。在身处偏僻小镇的这些“搞文学”的人眼里，处于文坛中心的文学杂志就是圣典。只有“文学”是崇高的，其他的事情统统都俗不可耐。同人杂志里的老一辈成员，对年轻成员往往是趾高气扬，要年轻一辈称他们为“老师”。这些人都没有写出什么像样的作品，而下坂一夫的文字却受到了大家的关注。

不久之前，下坂还对自己受到这样的待遇感到很不好意思。因为那六页文字不是他写的，是住在千鸟旅馆的小寺康司写的，经信子誊抄后交给自己的。文学杂志的著名评论家认为只有这六页文字有价值，并将其刊登了出来，说明这些评论家也没有看出这是小寺康司的文体。

小寺康司是全国闻名的作家，有头有脸的评论家们都为他的作品写过评论文章。为小寺康司的小说集写的评论，总会刊登在全国性报纸文化栏目的醒目位置。可以说，他受到的是“特等舱”的待遇。去世后他也受到了广泛的称赞（当然不是称赞他的死亡，是称赞他所留下的作品），都可以直接引用到祭祀他的花篮上。

可尽管这样，那些博览群书的评论家却都没看出那六页内容是“小寺文学”，就连全国的文学爱好者也没有看出来。

下坂一夫并没有亲眼看到小寺康司的笔迹。他看到的是信子的笔迹。那些字写在便签上，比自己的字要好得多。

不过如今，在大家的热捧下，“别人的文章”以及“信子的笔迹”都渐渐从他脑海里淡化了。他甚至开始觉得，那些文字似乎就是自己写出来的。

然而，景子是个对“文学”一窍不通、丝毫不感兴趣的女人。她平时只看妇女杂志或周刊杂志。也不知道这是幸运，还是不幸。

因此，听了古贺吾市的溢美之词后，她并没显出一丁点儿兴趣。相反，却对他们路过针江的事产生了反应。

“老公，你有没有顺路去姨妈姨夫家看看呀？”

“没，没有时间。巴士只是经过一下而已。”

看到景子眼中露出不满的神情，古贺赶紧打圆场：“夫人有亲戚住在针江吗？”

“是的，我姨妈就住在那里。姨夫是当地的高中老师，他还兼任织幡神社的神主。”

“织幡神社？”古贺握着装有冰镇威士忌的玻璃杯，像遇到什么稀罕事似的瞪大眼睛，“哦，就是那座山上有很高石阶的神社吗？”

“对啊，就是那里。”

“啊，我们看到过。对吧，下坂？”

古贺向下坂一夫猛地一回头，弄得杯子里的冰块叮当作响。

“树林里不是有灰褐色的寺庙屋顶吗？是不是那个啊？”

下坂一夫无奈地点了点头。

“这不是正好路过吗？夫人说得对，应该顺道拜访一下才是嘛。你要是早点跟我说，我可以跟司机商量一下，叫他在那边停一停。”

正像下坂一夫预料的那样，事情在朝糟糕的方向发展。因为离“那个地方”太近，所以不管景子怎么劝说，他也没答应去姨妈姨夫家。这是夫妻间的事，他不想让外人知道，现在却让古贺吾市知道了。

“过了针江，我们在海岸悬崖处吃了午饭，好开心的。”古贺兴奋地说。

“是吗？在那样风景如画的地方用餐，味道一定很好吧？”景子来了兴趣。

“是向饭店订的便当，味道一般，但郊游野餐的氛围却感觉很好。”

“饭店的便当不好吃吗？”

“鱼肉只是外观好看，其实尽是些冷冻货。我们出海捕鱼时，打了鱼直接就在船上剖开烤了吃，或者做成生鱼片来吃。运到陆上的鱼简直就没法吃。”

“能在渔船上品尝活蹦乱跳的鲜鱼，真是一件奢侈的事情啊！”

在大家吃便当时，还跑来一条跛足的小狗。的确就是那条柴犬。它抬着右腿一瘸一拐地四处乱跑。可是现在想来，那条狗住在几个山头之外的某个小村子，应该不会跛着脚，跑这么远的路来到海边。当时自己一激动，对着那条跛足小狗扔了石头，不过幸好没人看到。

“当时，你还朝那条乱窜的小狗扔了石头吧？”古贺突然冒出这么一句，下坂的心不由扑通一跳，好像古贺看穿了下坂心中的想法一般。

“嗯，那家伙要吃我的便当，我想把它赶走。”

“是呀。我看它也不顺眼，也想用石块砸它。结果它被石头打中，拖着瘸腿怪叫着逃掉了。”

“你怎么能这样欺负一条小狗呢？”景子责怪道。

“就算它被石子打中，也不会怎么样的。”

“真是这样的，夫人。”古贺觉得自己有点说错话了，赶紧帮下坂说情。

“那条小狗被吓到后跑掉了。再说只是条野狗，没什么大不了的。”

没想到古贺竟然说了小狗的事，真不该带他回家。

景子向丈夫使眼色，询问要不要准备晚饭。下坂摇了摇头。让古贺再赖下去，怎么受得了。

“古贺，我们到外面去吃点寿司什么的吧？我老婆挺着个大肚子，不方便准备晚饭。”

“啊呀，不知不觉打扰了这么久，真是过意不去，我得走了。”古贺说着急忙从椅子上站起来，“夫人什么时候生啊？”花朵图案的孕妇装在他眼里像长袍一样华丽，使他不能直视。

“下个月月底吧。”景子羞答答地微笑道。

“到时候，下坂你可一定要通知我哦，我一定要表表心意。”

景子如果肚子不大的话，信子就不会被谋杀了。说不定自己会偏向怀了孕的信子，与她结婚。倒霉就倒霉在，两个女人同时怀了孕。说来，长眠于地下的信子，本来也是下个月月底临产。

10

三天后，两个男人造访了下坂一夫的家。那时，下坂刚好去看了准备开陶器店分店用的店面后回到家。

要不是他们出示了警察证件，光从两人恭恭敬敬的态度来看，就像证券公司的业务员。

“请问，您是下坂一夫先生吗？”梳着整齐分头的男子透过半开的门眯缝起眼睛问。他约莫有三十来岁，长得瘦瘦的。

平时，该公寓总有各种各样的外勤业务员来访，推销人寿保险的、证券公司兜售打折公债的、拉存款的银行业务员，还有卖分期付款汽车的推销员。所以一开始，下坂还以为是这些人。来访的另一个人要年轻一点，留着长发，长着一张圆脸，看上去很稳重。

出示完警察证件，那人紧接着又递上了一张名片，上面印着一行字：

A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警部补 越智达雄

长头发男人也从后面走上来，递上了名片，上面写着：

A县芝田警署巡查部长 门野顺三

“请问有什么事吗？”看完两张名片后，下坂一夫抬起头来注视着来人。

在他读名片上以小号字体印刷的头衔时，那两名警察一直在观察他的表情。

“啊，不好意思，如果方便的话，能否让我们进屋谈呢？我们有些事想要请教您，站在这儿说有些不太方便。”叫越智的警察边打量走廊边说。

A县在四国。芝田市靠近濑户内海，是县内第二大都市。这个城市的名字连初中生也知道。

警察大老远来找自己，会有什么事呢？下坂一夫的心中一片茫然。

进屋后，两人并排坐在靠窗的椅子上。

“您住的这地方真不错啊。”越智将视线投向窗外神社的树木说道。

下坂住在公寓，所以不能说住的房子很好，越智就说住的地方很不错。他的脸上堆满笑容，但要是板起脸来一定十分可怕。

那位长头发的巡查部长门野也顺着警部补的视线看去，也随声附和着。如果没看他的名片，多半会以为他是商店的营业员。

“我还是第一次来博多，真是个大都会啊。倒是早有耳闻，可实际来了之后，还是让我大吃了一惊。”

越智说他们下了火车直接就坐公交车找来这里，一路上看到的街景让他们觉得A县的县厅所在地和芝田市简直就跟乡下一样。他说话带有一股四国腔，与关西方言一样柔和。

“不，从车站到这里不经过商业街，还不算热闹。车站旁有商务楼，商业街要再往西。比方东中洲或天神小镇。”

下坂一边搭话一边心中暗想，他们到底是来干吗的？

“哦，东中洲啊？听说过听说过，那里很有名啊。回去的时候，一定要去逛逛！”说着，越智又对年轻的巡查部长门野看了一眼。

门野点了点头，随即将脸转向墙角。这间房间兼作厨房与餐厅，同时又兼作会客室，帘子将它与其他房间隔开。墙边放着一个很高的书柜，书柜里塞满了书。巡查部长门野浏览着书脊上的文字。

“啊呀，我以为都是文学书呢，没想到陶器方面的书也很多啊。”门野定睛看了一会儿。

“嗯，其实我是陶器店老板的儿子。”

“陶器店？”

“我父亲和兄长在唐津经营陶器店。我也想在这里开个分店，现在正在找店面。”

“啊，唐津啊。”年长的警部补接过了话头。

“濑户烧听说过吧？与伊万里烧很相近。”

在关西、四国一带，人们将陶瓷器叫作濑户烧。

“这么说来，你是一边在开濑户烧店，一边在搞文学？”

“文学？”

“我们已经拜读过了，就是你刊登在《文艺界》上的作品。”越智眯缝起眼睛，嘴里闪耀出金牙的反光。

“哦，那个啊。”

下坂一夫被这句出其不意的话弄得脸都涨红了。他没想到警察也会看文学杂志。

“那称不上什么作品，只不过是发表在同人杂志上的文章，碰巧被《文艺界》选了，刊登了其中一部分而已。”下坂说完，心头突然掠过一丝不安。

该不会是那六页内容惹上了剽窃官司，这两个警察来调查此事了吧？

“不要谦虚，那真是好文章啊，令人钦佩至极。”越智双手撑在膝盖上，毕恭毕敬地称赞道。

这时，传来开门的声音，是景子回来了。只见她的脸探进折叠式幕帘，往里面看了一眼道：“啊呀，有客人啊。”

她先是一惊，而后马上露出笑脸，分开帘子走进来，在客人面前鞠了一躬：“欢迎光临。”

两位穿西装的客人立刻站起身回礼。

“您是下坂太太吧？打搅了。”

“他们是谁呀？”景子拉上幕帘转身到厨房准备茶水时，向跟来的丈夫轻声问道。

“是四国那边的警察。”下坂一夫小声回答道。

“四国的警察？”景子停下手里的活，抬头看着丈夫问，“他们来我们家干什么？”

景子两眼露出惊诧的神情。她那穿着孕妇服的大肚子与水池的不锈钢边缘有一段距离。

“好像是来谈文学的事的。”

“谈文学？”

“就是那个《文艺界》的同人杂志评论。他们说是看到了那上面引用的文章。我们刚才在谈这件事。”

“为了那个？”景子的眼中立刻充满了微笑，“亲爱的，你真是出名了。”

“……”

“不是吗？自从你的文章上了那杂志，一直收到各地的同人杂志，这里的文化人联盟也特意为你举办庆贺活动，真没想到连四国的警察都趁着出差的当儿来拜访你。到底是《文艺界》，影响就是大。”

“出差？”

“是啊。他们总不见得专门为了文学特地从四国跑来吧？各县的警察不是要经常联络、出差开会的吗？他们肯定是来福冈县厅的警察本部出差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两个警察有可能是从县厅那边来这儿的，那么东中洲就是必经之路了。可他们却说是从火车站坐公交来这儿的，还说过会儿去逛逛热闹的东中洲。

看来他们不是来出差的，而是特地从四国赶来见我的。既然提了《文艺界》同人杂志评论引用的那段文章，恐怕这就是他们到这里来的目的吧。

下坂一夫没觉得此事跟信子有关。因为那事儿跟四国的警察毫不相干。如果他们是福冈县搜查一课的，或者是管辖信子埋葬地的警察，那就不得了了。四国离那儿远着呢。

看来还是剽窃问题吧？能沾上点边的也只有这事儿了。

不，不，这也不可能。那段文章是小寺康司写的，这个的确没错。可小寺康司在《文艺界》同人杂志评论引用那段文章的七个月前就死了，自己将那段文章嵌到小说里发表到《海峡文学》，是在他过世后一个月。没看到发表就死了的人，怎么会来告我呢？

这么说，可能是信子在千鸟旅馆抄小寺康司的原稿之前已经被人看了，譬如小寺康司的亲戚，然后觉得《文艺界》上引用的文章与之几乎一模一样，于是就告我涉嫌剽窃？

不过，这也不可能。

听信子说，小寺康司在千鸟旅馆期间，曾因为写不出东西而苦恼不堪，叫人在一旁看着都觉得同情。后来，他写到一半为了散心，到西海岸去住了三天。信子就是趁他不在时看了那六张稿纸，并抄下来为我作参考。

信子还说，外出回来的小寺康司也不知道稿子被抄了。他把那些稿纸撕成两半扔进了废纸篓。信子又用剪刀将这些稿纸剪碎，撒向了大海。

这样看来，那六张稿纸应该是小寺康司住进千鸟旅馆后绞尽脑汁写出来的。可他自己还是觉得不满意，外出三天回来后就将它撕毁了。所以，这不可能是他之前写的。那些文字，小寺康司的朋友和他的家人都没看到过。可以说，除了信子，谁都没有读到过。而信子早已长眠于地下，再也不可能开口说话了。

信子抄写文章的便签也被烧掉，已经变成了黑色的纸灰。并且，焚烧时除了我，没有一个人在场。

有什么可担心的呢？没有，一点也没有。

首先，如果出现剽窃问题，原告在起诉前必须先发来质问函。我不可能对此一无所知就突然被起诉。如果真出了这事，一定会流传出来，不可能没传到自己的耳朵里。

再说，那两人的态度十分恭敬，一点也没有对待嫌疑犯的态度。他们来访的目的现在还不清楚，但他们的表现很有礼数。虽说未必如景子认为的，他们是到福冈县警察本部出差，顺道来聊聊“文学”，但可以肯定，这次登门与他们的本职工作无关，只是一次颇具绅士风度的友好拜访。

自己绝对不能心虚。

他们一点证据也没有，一点也没有。

一定要沉着应对他们，不能露出丝毫惊慌失措的神色。

想到这里，下坂一夫的心情也就放松了。

这时，景子也准备好了红茶，下坂一夫掀开幕帘，和端着茶盘的妻子一起走进会客室。

四国来的警部补和巡查部长并肩站在窗户前，俯瞰着神社内高高的杉树和松树。主人夫妇一进屋，他们赶紧坐回椅子。

“谢谢，谢谢。突然造访，真是太打扰你们了。”

警部补梳着整齐小分头，脑门较宽，颧骨稍稍有些突出。在景子端来的红茶前，他表现得的确像他嘴上说的那样诚惶诚恐。长头发的巡查部长也学他的样子。沏红茶的茶杯是伊万里烧，红色的图案十分漂亮。

景子为了表示对客人的热情，放下红茶后并没回厨房，而是挺着个大肚子，很吃力地在空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两位客人看到她坐下，眼中露出了略嫌不便的神色，但这神色马上就消失了，他们开始与这位主妇攀谈起初次来博多的感想。

景子回答了些博多的风土人情，随后问道：“对了，你们是出差来开会的吗？”

当然，这句话也仅仅是应酬。

“开会？啊，对啊，也是来开会的。”警部补和蔼地笑道。他的回答十分含糊，似乎觉得下坂的老婆在场有些不方便，于是抢先问她道：“夫人说的是标准东京腔嘛，您是东京人吗？”

“是啊，我是从东京来的。我姨妈住在这边东海岸一个叫针江的小镇上。”

“啊，这样啊。”

警部补毕恭毕敬地点了点头。他应该不知道那个针江小镇到底在哪里。即使如此，下坂一夫听后，心头还是怦地跳了一下。引出节外生枝的话题会让他很头大。

还好景子也明白四国来的警察不会了解当地情况，因此她也没有继续讲针江姨妈的话题。

下坂一夫喝了口红茶，将茶杯“咚”的一声放回桌面。似乎是这个较大的动静，终于促使警部补切入今天突然造访的正题。

“其实是关于《文艺界》同人杂志评论栏目中引用的您的大作，很好看，我已经跟《文艺界》的编辑部联系了，拿到了作品的复印件。”

“复印件？《文艺界》上不是有吗？”

还是为了这事儿啊。可是，何必要向《文艺界》编辑部要复印件呢？如果要看那六页文字，只须看看《文艺界》不就行了吗？

“说的也是，总之参考一下。您的大作是原先发表在《海峡文学》上，后来被《文艺界》引用的吧？”

“是，《海峡文学》是我们编的同人杂志，每期都寄《文艺界》。”

“听说全国各地都给《文艺界》编辑部寄同人杂志。我们拿到了大作的复印件，将摘录部分与《文艺界》引用的部分作了对照，确认内容一字不落。”

这是当然，既然是引用，还会不一样吗？不过警部补出于职业习惯用的“确认”一词，让下坂一夫很在意。

“不好意思，或许我这么问有些失礼。《文艺界》上引用的那段文字，是您根据亲身经历写出来的吗？”警部补一直眯缝着的眼睛突然睁大了。

“经历？”

那是别人写的文章。如果此刻贸然地将其认作为自己的“经历”，说不定会后患无穷。

“不，不是我的经历，全是虚构的。”下坂一夫干净利落地回答道。

“啊？那是虚构的？”

“对，是编造的，创作出来的。”

“那场景描写也是……？”

“那也是我脑袋里空想出来的。完全是一篇彻头彻尾的虚构小说。”

“是虚构小说……”两个警察面面相觑，一脸困惑，像是突然迷失了路径一般。

11

四国A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的警部补和同县芝田市警署的巡查部长拜访了住在博多公寓的下坂一夫，并询问了他那篇被《文艺界》引用的文章。对此，下坂一夫有些摸不着头脑。其实这事与看过同一本杂志的四国A县警察本部搜查一课课长香春银作有关。他当时躺在摆有菊花花盆的檐廊地板上，目光被

“同人杂志评论”栏目所吸引。也就是说，那两位警察出差去福冈县，并对下坂一夫不动声色地展开调查一事，源自香春课长休息时在家晒太阳时看的那本杂志。

第二天上班，香春银作立刻吩咐了部下要出差的事。

“把芝田市户仓寡妇被杀案的侦查记录全部拿来。”课长一露面便匆忙下达命令，而且语气里充满了紧张。部下不由自主地看了他一眼，他脸上的表情硬邦邦的。

“是那个已经被起诉了的案子的记录吗？”

这个案子早过了警察的侦查阶段，现已移交至地方检察院，快要进行第四次公审了，因此部下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香春课长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比起多余的回答，他这一动作更能让部下感到上司做出决定时的威严。

这个案子现在已经通报检察院，进入了公审阶段，而负责侦查的不是别人，正是香春课长。那份记录他已经不知看过多少遍，早已像他亲自写的一样烂熟于胸，现在又要重新看一遍，部下感到其中必定大有文章。

不多时，香春课长的办公桌上堆起了好多本厚厚的文件册，白色封面上写着黑色的文字：《芝田市户仓寡妇遭入室抢劫强奸杀人案》。

报案人询问笔录、实地勘察报告、检查报告、尸体解剖报告、鉴定书、证人询问笔录、证据查收目录、侦查报告、逮捕证、向司法警察的供词笔录、向检察官的供词笔录等，从侦查初期，到嫌疑犯被捕的地方派出所的审讯记录，再到送检后的检察官的审讯、起诉书为止的资料都在这里，满满当当地装订了好几大册。

香春课长喝了一口茶，润了润舌头和咽喉，然后拿起其中的一册。他此刻的目光中，已经看不到半点老文学青年的激情，也没有欣赏粗陶花盆上斑点的雅兴，此刻他的内心，完全被他的职业执著心所占据，一心想要在堆积如山的搜查记录中，找到突破性的发现。

这些资料有一大堆。侦查报告的装订册后面，还附有一份送地方检察院的文件复印件。只要读一下这份五百来字的文件，可以大致掌握整个案子的要点。香春课长将目光落在这份文件上。

户籍 B县C郡D镇E区三十一番地

出生地 同县同郡同镇F区三十一番地

居住地 A县芝田市山冈八十一番地

工人 铃木延次郎 年满二十九岁

一、犯罪事实：

犯罪嫌疑人为了筹集结婚费用，决定实施抢劫。于昭和××年十月二十八日夜晚十一时三十分左右，犯人从芝田市户仓一〇八七番地二，即山根末子（无业，年满三十岁）家屋后的防雨窗潜入，威胁并夺取被害人现金十万三千日元。随后紧缚被害人双手，对其实施强奸。过程中因让被害人看到面部，害怕罪行暴露，于是将被害人勒死。并于二十九日凌晨零点二十分左右，由原潜入处逃离了现场。

二十九日上午九时许，邻居因有事造访被害人家，发现被害人家屋后的防雨窗开着，心生疑虑，随即向附近的派出所报了案。派出所的人员赶到现场开始调查本案。县警本部对本案也极为重视，派遣了侦查员协同破案。根据取证鉴定结果，判定本案为入室盗窃，并将侦查范围扩至被害人家以西约三公里的××工业株式会社芝田工厂的职工宿舍。通过对品行不端人员的排查取证，于十一月十七日逮捕了上述犯罪嫌疑人。经审讯，该嫌疑人于十一月三十日，供认了其单独作案的犯罪事实及经过。

二、对犯罪情节的意见：

犯罪嫌疑人计划于明年与芝田市的大川娟子举行婚礼，由于缺少婚礼所需费用，又得知被害人是一个孤身独居的寡妇，有大量存款，并向附近邻居放高利贷，于是实施了犯罪。犯罪嫌疑人为获取结婚费用而实施盗窃，犯罪动机不值得同情。在实施抢劫后，又捆绑被害人实施强奸，并残忍地将被害人勒死，犯罪情节极其凶残，理应予以严厉处置。

以上是案子的概要。

警察的实地勘察报告中，附有被害人寓所内外的示意图、尸体发现现场示意图、尸体位置图以及相关照片。另有关于“被害人山根末子的位置”的文字说明。

本案的作案现场在山根末子的住所，位于芝田市东方八条镇县道约三公里处的芝田市户仓，具体方位为县道以南第一个十字路口的西南角。该建筑朝东，是木结构平瓦房，建筑面积约为五十二坪[5]，总面积约两百坪。

近年来，芝田市迅速发展，公寓房、商品房以及私人建筑，不断向城市周边延伸，然而案发现场附近尚未完全被开发为住宅用地，属于新开发地和旧农村的交界地区。

案发现场以西三公里处，是××工业株式会社芝田工厂的员工宿舍（只居住单身工人，约六十名）。宿舍以西一公里为工厂所在地。

被害人山根末子的居所，如示意图二、三及照片一、二、三、四所示。宅地外植有与道路平行的悬铃木，西北角有竹篱与外界区分。南面外围栽有高约一米半的柏树，内侧则为檀树，两者形成树篱防火隔离带。院内有一棵高八米左右的古樟树，在附近一带很显眼。

这就是《被害人位置及居所内部状况》的部分内容。除此之外，还有针对大门、各个房间、厕所、檐廊、后门、储藏室等处的详细描述。

然而，搜查一课课长的目光并未投向这些内容，而是被《被害人居所附近的基本状况》、《被害人居所周边状况》等部分所吸引。

司法警察写的这些枯燥乏味的“写实主义”文章，虽然无法激起香春课长的文学触动，但他还是读了许多遍。可现在，他好像要在这些干巴巴的文字中寻找别样的趣味。

那些一味卖弄文学技巧的文章，在现场还原效果上远不及这些朴实无华的报告书。特别是香春课长时不时翻阅的文学杂志中那些实力派、新锐作家的作品，常常玩弄一些新奇的手法，叫人摸不着头绪。而下面的这份《被害状况》就写得非常清楚明了。

卧室状况：

被害人山根末子横躺在日式房间东侧的被子上，被子从下身往上身方向翻起，睡衣下露出双腿。该状况如照片四十七所示。

靠近壁龛的前隔扇旁，放着棕榈树盆栽和一个约一米高的三面梳妆镜。镜台的抽屉关着，镜台上放有香水、乳液各一瓶。

掀开被子上部后可以看到，被害人山根末子的头没有枕在枕头上，脸向东，两眼紧闭，口中出血，两手手腕被绳子绑在一起。

被子全部掀去后如照片四十八所示。被害人身上穿有纵向条纹的粗绸睡袍和漂白布贴身衬衣。

照片四十九是脱去睡袍后的状况。被害人的脸部歪到被子外，右脸颊贴在榻榻米上，两手位于脸部前方，右手压在左手上，绳子在手腕上缠了两圈，颈部被绳子和蓝色包袱布勒住。双足脚踝处用绳子绕了一圈，并未打结，脚边发现一段长约三十二厘米的绳子，与捆绑脚踝的绳子为同一种。

被害人山根末子的白色棉衬裙被拉到膝盖处，内衣袖子被卷到肘部以上，内裤被脱掉。

尸体的状况如照片八十五所示，前颈部有明显勒痕，勒痕上部有淤血。食指、中指的第二关节处有创伤，并伴有轻微凝血现象。两手手腕部分的状况如照片七十八所示，勒痕陷入皮肤较深。大阴唇上部的耻毛上沾有精液，左大腿内侧如照片一零五所示，两处疑似附有精液。双眼眼睑膜发现溢血，鼻孔处有泡沫状液体，口中出血，舌头被牙齿咬住。根据以上现象可以判断，被害人是被上述凶器缠住颈部窒息而死的。

从以上的被害状况可以分析出被害人的反抗程度。根据被褥的状态、颈部离开枕头露出被子的状态、手腕和脚踝被绑的状态可以看出，被害人在遭受强奸时，并未进行激烈的反抗。前文所述的状态，是被害人因窒息感到痛苦造成的。

犯罪嫌疑人铃木延次郎第一次口供：

犯罪嫌疑人在芝田警署内，于昭和××年十一月二十日自愿作出如下供述。在审讯前，本署警员已事先声明犯罪嫌疑人有权保持沉默。

我于去年七月离开老家去冈山市兄长那里找工作，可结果没有找到，直到去年九月才进入位于芝田市莲见区的××株式会社的工厂，在其产品包装部工作，月薪九万八千日元。平时住在该工厂的单身职工宿舍。

今年六月份，我在市里的电影院认识了住在市内馆镇二丁目三十七番地的大川娟子（二十六岁）。之后我们开始交往，并商量结婚，已得到娟子父母的同意。今年秋天建造的位于市内绀屋镇商品房将作为我们的新房，娟子已申请，并且抽签也中了，她父母也愿意为我们支付房款。我想我作为男人，应该负担一半的结婚费用，但我的工资太低，还要扣除宿舍的住宿费用。因此我一直为此而发愁。

今年九月初，和本地人、同事大塚启藏（二十八岁）路过市内户仓时，他指着一户人家对我说，这家的主人三年前死了，现在只住着寡妇一个人。那个寡妇叫山根末子，她用丈夫留下的钱向邻居和熟人放高利贷。

我正在为结婚用钱发愁，听了他的话，也想到山根末子那里去借钱。于是有段时间，我每周都会去山根末子家周围转两三次，但还是下不了进去向她借钱的决心。我想，像我这样一个每月到手只有八万日元左右的小工人，又没有任何东西可作抵押，山根末子应该不会借钱给我。

我知道那个家里只有山根末子一个人，就起了去偷钱的念头，虽然我也知道这样做不对。后来，我假装散步，又去山根末子家周围打探了好多次。

十月二十八日下午四点钟左右，我以腹痛为借口，提前下班回到宿舍。然后我跟管理宿舍的阿姨说，我认识市里一个好中医，要去他那里看病。五点左右，我坐公交车在市内火车站下车，为了消磨时间，我到电影院看了两场电影，又到寿司店去填饱了肚子。就这样，我等到了十一点钟左右。末班车也开走了，其实我也担心坐车被人看到脸，所以我就走了大约三公里的路，到了山根末子家的后门。这时大概是十一点三十分左右，已经下了一会儿雨。

那一带是乡下，山根末子家的前后左右都是田地，离别的人家也很远。因此夜里十一点半，四下没有一个人，一片漆黑。我绕到山根末子家的后门。为了不发出声音，我费了老大的劲才将檐廊处的套窗卸了下来。为了不留下指纹，过程中我都是戴着手套做的。

然后我拧亮了放在裤子后袋里的手电筒，拉开移门钻进了房间。没想到那里是一个八叠[6]大小的卧室，有一个女人睡在那里。我不知道钱在哪里，又不想自己找，心想干脆弄醒这个女人，叫她把钱交出来。于是我就蹲在她枕头边，在被子上拍了几下。

那女人受到惊吓睁开眼，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可以看出她十分害怕。她大概三十七八岁的样子，我想她就是山根末子。

当时我的声音有些发抖，山根末子也吓得发抖。见她发抖我就镇定了些，叫她把钱拿出来。山根末子说她没有钱，我就恐吓她：“不拿钱出来我就不客气了。”山根末子吓得起身，打开了壁橱。壁橱的下层叠着几条被子，她从被子中间拿出一个蓝色小包裹。打开包裹，里面还包着百货商店的包装纸和报纸。山根末子将其拆开，里面出现了一个薄薄的信封。她说：“只有这么多，你全拿去吧，再也没有了。”里面只有两张一万日元，一张五千日元，三张一千日元。我说：“就这么一点钱想打发我走？你是有钱人，不可能没钱。快把钱交出来！”山根末子是从床上爬起来的，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衣，领口和胸前都敞开着……

12

犯罪嫌疑人铃木延次郎的第二次口供是在第一次审讯后的次日，即十一月二十一日。

继续昨天的陈述：

就这样，我拿到了两万八千日元。但我听说山根末子很有钱，还放高利贷，心想她应该还有更多的现金才对，于是又威胁她：“别藏了，快把钱全都拿出来。少于二十万我是不会走的。如果你不拿出来，我就对你不客气！我练过柔道，弄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苍蝇一样容易。”我上初中时就开始练习柔道，后来还去柔道场练习，取得了二段证书。

山根末子在我的威吓下又害怕了。她走到衣柜前，跪下来，用钥匙打开柜子最下面的双开门，从里面第二个抽屉中拿出一个棕色信封递给我。里面有六张一万日元、三张五千日元，还有三四本银行存折和邮局存折。这些东西我拿了也取不出钱，所以我只从信封中抽了现金塞进口袋。

山根末子似乎以为我满意了，稍稍放下了心。她关上柜子的门，并上了锁。

山根末子跪在柜子前背朝着我，我看到她敞开着的睡衣后领就突然想抱她。其实，看到她从被窝里出来时只穿着睡衣的样子时，我就蠢蠢欲动了。

就在山根末子要从柜子前站起来时，我从她背后抱住了她，并将她拖到了被子上。她试图反抗，我骑在她身上想将她压住，但她不停地扭动，还用双手抓我的脸，我很难将她压住。这时，她的手指甲刮伤了我的脸，还高声叫喊起来。我又气又怕，就双手抓住她睡衣的领子，勒住了她的脖子。不多一会儿，她的身体就瘫软了。我用的是柔道中的“十字绞”，没有将她绞死，只使她暂时失去知觉而已。然后我就扯开她的睡衣，脱下她的内裤，把她强奸了。整个过程中，山根末子一直昏迷不醒地躺在被褥上。

结束后，我给山根末子盖上被子，盖住她的脸。我将抢来的总计十万三千日元的现金塞进口袋，从进来的那个窗爬出去。出去后，雨还在下个不停。我没带雨伞，也没雨衣，担心这样出去，口袋里的钱会被淋湿，所以又回到了卧室。我在山根末子的枕头边看到了她拿出两万八千日元现金时拆下的百货商店包装纸和报纸。我用报纸包住十万三千日元的现金，再用百货商店的包装纸包好。可包装纸封不住口，很容易会松开，就是放在口袋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于是我就想，有没有糨糊或饭粒什么的。在厨房的地板上，我发现了一只铝碗，里面盛着一点米饭，还有一些煮熟的鱼和鱼汤。我心想，她家里还养猫？怎么刚才一直没看到猫的影子，也没听到猫叫呢？我从铝碗中取了一些没泡在鱼汤里的饭粒，将其涂在包装纸的边上把口封住。这个过程大概花了十分钟左右。去后门口时，我又经过卧室，感觉山根末子还处在昏迷之中，身上的被子一动也不动。我在屋后的檐廊处穿上脱在那里的鞋子逃走了，当时很慌忙，顾不上关套窗。那时，雨已经停了。

我逃到外面，在路灯下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零点二十一二分。要是直接回宿舍，说不定路上会遇到什么人，于是我决定改变方向绕一个大圈子再回去。我沿着山冈反向的道路走去，途中有一片树林，我就进去休息了五分钟左右，定了定神。这时，我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痛，用手一摸，发现脸上出血了。那是被山根末子用指甲抓伤的。我绕道回到宿舍时，已经是凌晨一点三十五分了。

我已经说过了，我是用柔道的“十字绞”手法使其昏迷，并强奸了她，我绝对没用绳子捆绑她的手脚，更没用绳子勒死她。至于山根末子被发现时为什么已被勒死，我一无所知。

山根末子家以东一百米的那户农家人说，二十九日凌晨零点四十五分，听到外面有人往东走的脚步声。那可能是我的脚步声。不过我并没有像那人听到的那样，赤着脚在刚下过雨的道路上走，也没有拖着一条腿。我是穿着短靴走回宿舍的。

香春银作重读着《芝田市户仓寡妇遭入室抢劫强奸杀人案》的侦查记录。

县警本部占了县厅大楼十一层中的五层。因为时令尚早，整幢大楼还没有供暖气。阵阵寒气从钢筋水泥的地面和墙壁中渗进来，在室内待的时间一长，就会感到整个人像被寒气包裹一样寒冷。所幸的是，搜查一课课长的办公室在一个朝东南向的角落里。柔和的阳光中，一只大苍蝇正趴在窗玻璃外，在屋内可以看到它的肚子和细腿。

已经到了晚秋，想不到还有苍蝇。香春课长估计这只苍蝇是从食堂的厨房飞来的，爬上五楼一定花了不少工夫。苍蝇已经筋疲力尽，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能轻轻扇动翅膀。

香春课长继续看侦查记录。

解剖结果：在被害人身上采集的体液混合物的血型为AB型。被害人的血型为B型，所以犯人的血型应该是A型。这与被害人大腿以及睡衣上附着的精液的血型一致。经检测，犯罪嫌疑人铃木延次郎的血型为A型。

勘察记录：对被害人家中屋后檐廊处的套窗（犯人进出处）、八叠大小的卧室、厨房等犯人可能触摸到的地方，都采集了指纹，但除了被害人山根末子的指纹外，没有检出可对照用的指纹。可认定犯人作案时戴着手套。

在被害人家后门附近以及周边地段，未发现足迹或鞋印。二十八日晚上十点四十分左右开始下大雨，地面被淋湿，这场雨在二十九日凌晨零点十分左右停止。在此期间，有可能留下犯人的足迹，但在凌晨三点半左右，再次天降大雨，足迹可能在此次大雨中被全部冲刷掉了。

补充事实报告书（证言）：

我叫友子，今年四十七岁，住在芝田市户仓八七五番地一号，是农业村的村田贞三郎的妻子。

我想我可能可以为今年十月二十八日夜里发生在附近的山根末子遇害案提供线索，所以特地赶来报告。

山根末子的家在我家西面约一百米处，我们中间隔着田地。

那天晚上我八点钟左右就睡了，半夜醒来去上了趟厕所。厕所朝向北面的马路。上完厕所正要回房间时，隔着窗我听到路上有人朝东走的脚步声。当时没有下雨声，估计雨已经停了。那脚步声噼啪噼啪的，是光着脚走在被雨淋湿的路面上的声音。并且，从脚步声中可以听出，那人的一条腿像是拖在地上的。这样的脚步声大概持续了一分钟左右。我当时觉得奇怪，这么晚了，谁会赤着脚在湿漉漉的路上走呢？但我也没多想，就又上床睡觉了。家里其他人都睡得很死，只有我一个人听到脚步声。上床后，我听到客厅里的挂钟响了一点的钟声，所以听到脚步声应该是在凌晨一点钟之前。上午九点半左右，我听说有强盗闯进山根末子的家，并杀死了末子，差点没把我吓死。

以上所述句句属实，同意写进申报书。

香春课长从案卷中抬起头来。窗户玻璃上的那只苍蝇已经不在了。凭它刚才无力扇动的翅膀，估计不可能是飞走的，多半是坠地了吧，也可能落到一半又攀住下面哪层的窗框了。

大楼旁边的马路上，汽车来往的喧闹声不断传上来。

犯罪嫌疑人铃木延次郎第五次口供记录：

犯罪嫌疑人在芝田警署内，于昭和××年十一月三十日自愿作出如下供述。在审讯前，本署警员已事先声明犯罪嫌疑人有权保持沉默。

我在前四次的口供中说了谎，这次说的才是实情。

我不是用柔道技法致使山根末子昏迷后对其施暴的，而是用绳索将她的手脚捆绑，在她无法抵抗的状态下对她实施强奸，并用绳索绕在她的脖子上将其勒死。具体过程如下：

在柜子前，我从山根末子手里夺过七万五千日元后，就从后面抱住了她。当时山根末子双膝跪在榻榻米上，背朝着我。她进行了激烈的抵抗，并用双手抓我的脸。我脸上像蚯蚓一样的印迹就是她在那时抓出来的。于是我就光火了，狠狠地打了她的脸。也许是被打晕了吧，山根末子一时间脸朝下趴着不动了。刚才她拉开柜子上面的小抽屉时，我看到里面有一团绳子。我担心她过会儿又要乱动，就拿出了那团绳子。绳子好像是用包裹上拆下来的绳子一段段接起来的。山根末子是有钱人，靠亡夫留下的钱放高利贷，真没想到她还那么节约。绳子长短不一，长的有两米左右，短的不足三十厘米。正在我解绳子的结时，趴在榻榻米上的山根末子突然坐了起来。她见我正在解绳子的结，站起身就要逃。我追上去，将她扑倒在被子上。我把她按在被子上后，又猛打她的脸。

被殴打后，她发出了呻吟，看上去晕晕乎乎的，像是轻度脑震荡。可我还是觉得她不肯给我老实，万一她高声大叫起来就麻烦了。再说，她刚才抓伤了我的脸，我也很生气。所以我将她按倒，用刚才解开的绳子绑住了她的手腕，并缠住了她的脖子，吓唬她说：“要是不听话就勒死你。”她似乎害怕了，老老实实地把头枕在枕头上。我扯掉她的睡衣，脱掉她的内裤，强奸了她。我原以为她是个寡妇，虽然是强奸，但我期待她会有快感。谁知她非但没有反应，还在我身下朝我瞪眼睛说：“畜生！我记得你的脸！明天天亮就去报警抓住你！”我想，我们两个靠得这么近，她肯定会记得我的脸，她要是去报警我就完了。于是强奸结束后，我就紧紧地收紧绕在她脖子上的绳子。她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头部离开了枕头，肩膀也脱离了被子蹭到榻榻米上。后来她整个人就这样瘫软了下来。我想到如果她过一会儿又缓过来，我也就完了。这时，我看到房间的角落里有一块蓝色的包袱布，就用它再勒了一遍山根末子的脖子。又用绳子绑住了她分开的双脚。然后拉过被子，一直盖到她的脸上。逃走的时间和上次说的一样。

为了减轻罪名，所以前几次我一直没有说真话。可最近做梦老是梦见山根末子那张痛苦的脸，搞得我心惊肉跳。我想或许我把真相坦白出来会好受一点，所以下定决心如实交代。

犯罪嫌疑人对以上笔录确认无误，并签名盖手印。

然而，当犯罪嫌疑人铃木延次郎作为被告被起诉，临近第一次公审前，全面推翻了自第五次口供开始的全部供述，声称这些口供都是在警察的精神折磨和诱导式审问下被迫供述的，前四次供述才是事实。犯罪嫌疑人称他并没有用绳子将山根末子勒死，而是在夺取总计十万三千日元后，用柔道的手法致使被害人昏迷，并实施强奸后逃跑的。辩护律师也极力主张其真实性。目前已经三次公审了。

现在，引起香春课长注意的是犯罪嫌疑人第二次口供中的细节，就是口供记录中以下这一部分：

嫌疑人将抢来的十万三千日元现金直接塞进口袋里，发现外面在下雨，担心钱被雨淋湿，就用报纸和百货商店的包装纸把钱包了起来。他为了将包装纸的封口粘上，就到厨房里去找饭粒。

在厨房的地板上，我发现了一只铝碗，里面盛着一点米饭，还有一些煮熟的鱼和鱼汤。我心想，她家里还养猫？怎么刚才一直没看到猫的影子，也没听到猫叫呢？

香春课长之所以会对这个细节产生怀疑，就是因为他躺在自家檐廊的地板上，读了《文艺界》同人杂志评论栏目上引用的那六页文字。

13

香春银作继续翻看着侦查记录。

他翻到了审讯记录处，审讯者是越智达雄警部补。

问：你说你从厨房地板上的一只铝碗里取了一些饭粒，用来封包现金的纸包，是这样吗？

答：是这样的。

问：可是，我们在被害人家中进行实地勘察时，并没有发现什么铝碗啊。

答：这就奇怪了。因为外面在下雨，我抢了十万三千日元现金塞进口袋后，担心钱会被雨淋湿，就用山根末子拿钱时拆下的包装纸将钱包了起来。但是纸包封不住口，于是到厨房去找糨糊或饭粒。我看见那里有一只铝碗，像喂猫的，里面盛着鱼汤和饭粒。我取了两三粒饭涂在纸包口上。我记得很清楚。

问：那张百货商店的包装纸你后来是如何处理的？

答：第二天我撕破后扔到芝田川河里了。

问：你在被害人家里看到过猫，或听到过猫叫吗？

答：没有。我已经说过了，既没有看到猫，也没有听到猫叫。

问：你说整个犯罪行为大约花了五十分钟，在此期间弄出很大动静，如果屋里有猫或狗，应该会叫着跑出来吧。

答：是的。

问：被害人家里没有养猫也没有养狗，这是她邻居说的。

答：是吗？

问：所以，厨房里不可能有什么盛鱼汤饭粒的铝碗。刚才也跟你说过，警察在现场勘察时也没有发现什么铝碗。

答：所以说很奇怪。

问：不是你记错了吧？

答：既然你这么说，也许是吧。

审讯记录到此为止。

关于盛在铝碗里的饭粒的问答，前前后后就只有这么一段。

在将铃木延次郎送去检察院之前，香春银作也看过这段审讯记录，但当时并没怎么留意。一方面是因为一只铝碗里的饭粒和整个犯罪过程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再说，铃木延次郎已经全部招供，大家觉得这个案子已经很清楚了。

然而在公审时，被告铃木延次郎却翻供了包括第五次口供之后的所有供词，重新主张他抢了山根末子十万三千日元现金后，是用柔道的“绞技”弄昏了被害人并对她实施了强奸然后逃走的，并未用绳子将被害人勒死。还声称，第一到第四次的口供是真实的，从第五次开始的口供是在警察的精神折磨和诱导下编造的。他说，与他关在一个拘留所的人说过：“要想早点让自己精神轻松，警察说什么就承认什么。等到审判的时候，事情肯定会弄清楚的。”于是他就作了违心的供述。

香春银作要来了前三次公审的记录，发现审判长在审讯中并没有提及铝碗。而且奇怪的是，被告铃木延次郎说到了用百货商店的包装纸包抢来的十万三千日元现金，却没提用铝碗中的饭粒粘纸包封口的事。

审判长和检察官的手头一定有警署对嫌疑人进行审讯时的记录。可审判长却没有问被告铝碗中饭粒的事。也许审判长以为这一点不重要吧？

在检察官的《起诉事实》中，也把铝碗的事省略了。也可能是《起诉事实》中没有提到铝碗的事，所以审判长也没有问。

但是这一切都是因为在被害人家里进行现场勘察时，没有发现铝碗的缘故吧？就被告的心理来说——辩护律师也一样，他们可能担心如果说出了那个幻想中的铝碗，会影响到供述的可信度，所以才避开了那只铝碗。

从检察官的角度来考虑，由于被害人的家里没有那个铝碗，在《起诉事实》中提及势必会影响真实性，也担心会遭到辩护律师的反攻。或许就是出于这一考虑，所以检察官才将铝碗的事省略的吧？

香春银作对于审判阶段大家不提铝碗的现象做了这样的猜测。不过他这样仔细推测，也是在读了《文艺界》杂志之后，在此之前，他对那只铝碗也没怎么在意。

接着，香春银作又读了辩护律师成濑一夫的《辩论要点》。

辩护律师说，被告铃木延次郎是在警察没日没夜的逼供下，被迫承认自己用绳子将被害人山根末子的手脚加以捆绑，并将其勒死的供词。被告当时睡眠不足，思维混乱，心想公审时可以说清真相，就做了违心的供述。这是辩护律师的常用套路。

被告对抢夺被害人山根末子十万三千日元现金的事，又用柔道技法致使被害人失去意识并实施强奸的行为，深表忏悔并已坦白招供，而且被告通过以上犯罪行为已经达到了目的，因此被告没必要再捆绑被害人并将其勒死。

被告将被害人勒死的可能性只有两种——在被告实施犯罪时遭到被害人的竭力反抗使其不能如意，或是被害人高声喊叫使被告感到有被捕的危险。而事实上，被告已经让被害人不省人事，并未遭到强烈的抵抗，被害人也没有大声喊叫，被告轻而易举就达到了强奸的目的，因此他根本没有必要再将被害人勒死。

被告听友人说被害人有钱，在放高利贷，最初他偷偷进入被害人家里只想偷钱。而在拿到钱后，看到被害人衣冠不整，他才起了恶念，对其实施了强奸。被告原本就对被害人毫无杀意。

发生这样的突发性罪行后，也有罪犯杀心陡起的情形。一般发生在罪犯和被害人原本认识，或者是曾见到过的情况。也就是说，罪犯害怕认识自己的被害人事后去告发而将其杀死，从而达到掩盖犯罪事实的目的。

入室抢劫后发现与被害人相识而将其杀死，或是在暗处强奸妇女后，发现与该被害人认识，害怕她日后报案而将其杀死。就以前的案例来看，这些情况确实不在少数。

但是，本案中被告与被害人之前从未见过面，况且被告为了不让人看到自己的长相，还戴着足以遮住脸的大口罩。另外，被告所住的××株式会社的员工宿舍与被害人家相隔大约三公里。被告去工厂上班的方向也与去被害人家的方向相反，被告上街也不必经过被害人的家门口。

被告一开始就想到了将来会在坐公交车或在芝田市内与山根末子碰到，所以他戴着一个大口罩进入她家，以免让她看到自己的脸。被告觉得他与被害人素不相识，犯罪时又戴着一个遮住大半张脸的大口罩，即使将来让被害人遇见，也不会被指认出来。他的考虑也在情理之中。既然想得如此周到，目的又全部达到了，那被告又有什么必要去杀死被害人呢？

本律师想向审判长陈述一下本人最近辩护过的几起案子，来为本案作参考。

那是一起发生在离芝田市不远某小镇的强奸案。具体的时间、地点、被害人姓名与本案无关，在此不一一加以陈述。

加害者是一名二十六岁的单身青年。案发当天晚上，他去电影院看了一场色情电影，受了性刺激。电影院散场后他走在一条村道上，见前面有一名女子。她既没有同伴，路上也没有其他行人。他就走近那名女子，突然窜到她面前，猛打了那女子五六下，强迫被害人与之发生关系。那名女子被打后脑袋昏昏沉沉的，又怕不答应会被杀死，就顺从男子，被拖到树林中强奸了。事后，男子对女子道歉：“对不起。请你原谅我吧。”

因为罪犯和被害人素不相识，所以罪犯并没有杀死被害人，反而低头道歉。这样的案例还有很多。

这名男子后来被捕了，但不是由于被害人向警察报了案，而是因另一起盗窃案。被捕后，他自己招供了强奸罪。警察对案发时段走在那条道路上的女性进行了排查，这才找到了那名未报案的被害人。

本案中的被告铃木延次郎与被害人山根末子也是素不相识，通过以上分析，应该可以肯定，被告并未杀害被害人。

辩护律师的《辩论要点》还有以下部分：

警察断定被告铃木延次郎杀害了山根末子，另一个根据是被告的第七次口供。口供要点如下：

我在作案结束后逃到外面，在路灯下看了一下手表，指针指着凌晨零点二十一二分。当时，雨已经停了。我心想，在这三更半夜里穿着鞋子走路，脚步声会被路旁的人听到，万一有人觉得奇怪开门出来看，我就完了。于是我脱了鞋袜，把鞋子提在手上往前走。由于刚才下过大雨，地上虽是柏油路面，但还是形成了许多积水。我赤脚走在上面，发出噼啪噼啪的脚步声。

我因为刚刚犯下了可怕的罪行，所以心惊胆战。山根末子家斜对面有一片田地，田后有片树林。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走到了树林里，休息了三十分钟左右。这时我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痛，意识到那是被山根末子抓伤的。在走路时，我发现我的右脚踝像扭了一样痛，走起路来一拖一拖的有点瘸。我想可能是从山根末子家出来时太慌忙，从窗口跳到檐廊上时扭伤了。不过第二天脚就好了。我绕了一大圈回到宿舍，那时已是凌晨一点三十五分了。

很明显，被告在警署所作的这份口供，是在遭受到精神折磨后，为了尽快结束痛苦，而按照警察的暗示供述的。

首先，被告为什么在实施犯罪行为后，非要脱下鞋袜走在雨后的马路上呢？

这是警察为了使被告的行为符合住在山根末子家以东一百米的农业村村田贞三郎妻子的证言，故意暗示被告这样说的。

根据村田友子的证言，她说她在晚上八点钟左右睡觉，半夜里醒来上厕所。在她上完厕所要回房间时，隔着窗听到路上有人朝东走的脚步声。她是这样说的——

那脚步声噼啪噼啪的，是光着脚走在被雨淋湿的路面上的声音。并且，从脚步声中可以听出，那人的一条腿像是拖在地上的。这样的脚步声大概持续了一分钟左右。我当时觉得奇怪，这么晚了，谁会赤着脚在湿漉漉的路上走呢？但我也没多想，就又上床睡觉了。家里其他人都睡得很死，只有我一个人听到脚步声。上床后，我听到客厅里的挂钟响了一点的钟声，所以听到脚步声应该是在凌晨一点钟之前。

可见被告在警察强迫下的口供，就是为了符合这段证言。

而在公审法庭上，被告陈述自己从山根末子家出来后，是穿着鞋子沿马路朝东走的。这与他在警署作的前四次口供相一致。从第五次口供开始，这一点突然变成脱了鞋子赤脚走路，而这个转变发生在被告听了村田友子“那脚步声噼啪噼啪的，是光着脚走在被雨淋湿的路面上的声音”的证言之后。所以后来他的供述就变成了“我赤脚走在上面，发出噼啪噼啪的脚步声”。连被告用的“噼啪噼啪”这样的拟音词也和村田友子说的一模一样。

有谁会这么迷恋雨后的马路，特意脱下鞋子袜子走在上面呢？应该穿着袜子走路，脚步声才不会被路边的人家听到啊。三更半夜的脱了鞋提在手里走路，这如果让路过的人看到了，不是更让人觉得可疑吗？犯人没有理由故意弄成这种状况叫人生疑。这正是警察为了凑合证言所炮制的杰作。

同样，证言中还有这样的说法：“从脚步声中可以听出，那人的一条腿像是拖在地上的。”所以警察让当时还是犯罪嫌疑人的被告说在逃跑时扭了脚这样的供词。从被告称第二天脚就好了的说法上，就可看出所谓的崴脚完全是编造出来的。因为警察考虑到如果照一下X光，就会发现崴脚的事纯属子虚乌有。

十一月二十一日，被告在芝田警署接受第二次审讯的供述如下：

我逃到外面（我实施犯罪后，从被害人山根末子家逃出去），在路灯下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零点二十一二分。要是直接回宿舍，说不定路上会遇到什么人，于是我决定改变方向绕一个大圈子再回去。我沿着与山冈反向的道路走去，途中有一片树林，我就进去休息了五分钟左右，定了定神。这时，我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痛，用手一摸，发现脸上出血了。那是被山根末子用指甲抓伤的。

以下为该部分在第七次口供时的供述：

我因为刚刚犯下了可怕的罪行，所以心惊胆战。山根末子家斜对面有一片田地，田后有片树林。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走到了树林里，休息了三十分钟左右。这时我感到脸上火辣辣地痛，意识到那是被山根末子抓伤的。

被告在第二次口供中，对作案之后休息的场所有如下供述：“我沿着与山冈反向的道路走去，途中有一片树林，我就进去。”而在第七次口供中则是：“山根末子家斜对面有一片田地，田后有片树林。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我走到了树林里。”

还有休息的时间，在第二次口供中是：“五分钟左右。”而在第七次口供中则变成了：“三十分钟左右。”

毋庸赘言，第二次口供是被告自愿陈述的，而第七次口供则是根据第五次口供的变更而来的内容。被告在公审法庭上说，那是在警察的精神折磨和诱导式审讯下，不得已才供认的。

先假设认可被告的这一说法，以此来比较两次口供中的不同点，就会发现事实好像确实如此。即树林的地点和休息时间的变更，都是为了与住在山根末子家以东一百米处的村田友子的证言相符合。

村田友子的证言中提到：

我听到路上有人朝东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噼啪噼啪的，是光着脚走在被雨淋湿的路面上的声音……这样的脚步声大概持续了一分钟左右……但我也没多想，就又上床睡觉了……上床后，我听到客厅里的挂钟，响了一点的钟声，所以听到脚步声应该是在凌晨一点钟之前……

本辩护人实地调查了案发现场附近，从被害人的家沿着公路往东共有三处树林，每一处都在证人村田友子家的东面。最近的一处大概与证人家相距八百米。

然而，如果杀害山根末子的罪行的确是被告所为，那么这就与第二次的口供和证人“听到脚步声应该是在凌晨一点钟之前”的说法自相矛盾了。因为自第二次口供以来，被告始终供述“我逃到外面（我实施犯罪后，从被害人山根末子家逃出去），在路灯下看了一下手表，时间是零点二十一二分”。

被告当时戴的手表没有坏。是否杀人暂且不论，在犯了抢劫强奸这样的罪行之后，被告在路灯下看手表的印象肯定比平时更加深刻。也就是说，被告对于凌晨零点二十一二分的记忆不会有错。

审讯的警察也不得不认可这个时间。但是这样的话，就和村田友子的证言有出入了。村田家和被害人家间隔着田地，相距只有一百米，这个距离步行通常不要两分钟。按照被告先前的口供，那他应该是在零点二十三四分经过村田家前的公路，这与证人证词中提到在“一点钟之前”听到赤脚走路的脚步声之间有很大一段空白。

为了缩短这两者之间的空白，被告就必须把犯罪后“休息”的树林设定在被害人与证人家之间，而且这段休息的时间必须加长。为此他便称“山根末子家斜对面有一片田地，田后有片树林”，说他在那里休息了一下，并编造说他在那里休息了“三十分钟左右”。这样一来，无需对被告从被害人家中逃出来的时刻进行变动，仍保留零点二十一二分，再算上被告往返那片树林的时间和休息的三十分钟，于是被告经过证人家前公路上的时间正好在“一点钟之前”。

本辩护人在勘察案发现场周边环境时，的确看到被害人山根末子家斜对面有一片田地，田地往北两百米处有十几棵冷杉、枫树。这勉强可算作“树林”。并且，田地中间没有路，要到那片“树林”，必须先沿着县道往西折回五十米左右，然后再从田埂上绕过去。

另外，根据被告在警署的第二次口供，从证人村田家沿着县道往东走八百米处，也有一片上百棵树木形成的“树林”，并且就在县道边上。

从犯罪心理来说，作案后，犯人总是希望尽可能远离犯罪现场。在犯罪后想要休息一下以缓解疲劳和精神上的紧张感时，也会这样选择地方。可是在第七次口供中，被告却称他到被害人家斜对面的树林中休息。可那树林离被害人家非常近，在白天从那里可以直接望见被害人家。而且被告必须从县道上绕个大圈子走田埂去，然后在那里休息三十分钟。这根本不符合逻辑。况且那片树林的树也很少。

综上看来，被告到证人家沿县道以东约八百米处的树林休息才比较合情合理。那片树林在县道旁，树木也多。“休息五分钟”的长度也很自然。

总之，为了使被告对山根末子犯案结束后从证人家前的县道往东走的时间，符合村田证言中所说的“凌晨一点钟之前”，审讯的警官便强迫当时还是犯罪嫌疑人的被告作出了第七次口供。这一切都是为了“凑时间”。

因为证言中有“在凌晨一点钟之前听到有人赤着脚噼啪噼啪走路”这样的说法，于是出现了被告供述中“脱了鞋袜提在手里，光脚走在路面上”这样离奇的情况。这只能认为是警察强迫被告作如此供述的结果。

被告经过证人家门前的县道，如前四次口供所述，是路灯下看手表的两分钟之后，也就是零点二十三四分。那时证人还没有去上厕所，还在睡觉，所以她并没有听到犯人路过的脚步声。

但是，不能因此认为证人在说谎，或认为她记错了时间。实际上，证人在一点钟前听到的“赤脚走路的声音”“一条腿像是拖在地上的声音”应该不是被告的脚步声，而是第三者的脚步声。至于这位从县道上经过的第三者是否与本案有关，目前还不得而知。

本案中能证明被告犯罪行为的物证很多，但这些都只能证明被告入室抢劫、强奸，并与被告从第一次到第四次的口供，以及在公审中的供述相互印证。

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被告用绳子和包袱布将山根末子捆绑并勒死的物证。因此，审讯的警察将村田友子的证言当作唯一的证据，为了让被告的逃跑行为与之相符，于是在第七次审讯时强迫被告作了上述第七次口供——本辩护人只能如此理解。

县警搜查一课课长香春银作合上成濑辩护人的《辩论要点》，同时合上眼睛。这并不完全是因视觉神经疲劳，也是因为要开始思考。

不一会儿，他睁开了眼睛。窗外，光线变得黯淡起来，天空突然阴沉了下来。秋日的阳光原本就很弱，天空被云层一遮蔽，马上就显得昏暗了。

他伸手从桌子上拿起香烟盒，抽出一支点上了火，一支烟总能帮助他找到思路。

这时，电话响了。是内线电话。

“喂，是我。”

“是搜查一课课长吗？我是总务课的柴田。按照原定计划，下午一点钟在本部长办公室召开课长会议。”

“知道了。”

放下电话后，香春课长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上午十一点半。

他又拿起电话，按下了一个按钮。

“越智君在吗？”

“在。”

“叫他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没过五分钟，宽脑门、尖下颏、黑皮肤的越智警部补就出现在香春课长的面前。领带结有些松，移到了下面。他是第一班的主任。

“哦，这边坐。”

香春课长从办公桌后面走上前。办公室里有一张接待来客兼开小型会议用的大桌子，桌子两边各有四把椅子。香春课长和越智警部补就近在靠边的椅子上面对面坐了下来。香春课长拿起桌上待客用的烟盒，打开盖子请越智抽烟。

“我刚才又读了一遍成濑辩护人的《辩论要点》，就是芝田署管辖内的那个放贷寡妇被杀的案子……你也读过吧？”香春课长用打火机给越智点火。

“啊，仔细读过。”

因为烟雾的关系，越智警部补眯了一下眼睛。苍白的烟在他眼前散开。

“成濑先生说，被告第五次往后的口供，都是在审讯警察的强迫下供述的，还说被告在公审法庭上也翻供了。”

“负责审讯铃木延次郎的是芝田署搜查课主任国广警部补。成濑辩护人向审判长提出了申请，希望国广警部补作为证人出庭，审判长同意了。所以，近日恐怕国广警部补要在法庭上接受成濑辩护人的盘诘。国广警部补称，被告第五次往后的口供是他本人自愿供述的，根本不是被告和辩护人所说的那样，采用了什么精神折磨或诱导式审讯的手段。”

“是这样吧。”

香春课长就此没再说什么。此刻再问“审讯的力度是否过头了”“是否有强迫的做法”之类没有意义。

“你是什么时候对犯罪嫌疑人进行协同审讯的？”课长问。

县警署和当地警署会联合行动逮捕嫌疑人，但审讯阶段往往以当地警署为主。

“听说第五次审讯时犯人招供了。我参加的是第六次审讯。”

“铃木延次郎用百货商店的包装纸包现金，然后去厨房在一个喂猫的铝碗内取了饭粒的事，你问过吧？”

“是的。”

“可在被害人家里一直没找到那只铝碗，是吧？”

“是啊，没有。找过一阵子，就是没有发现。可能是铃木弄错了。听被害人的邻居说，被害人家里没有养猫。”

“山根末子与周边的邻居没什么来往，很少有邻居上她家去吧？”

“是的。不过倒有人去她家借钱，或者还钱、还利息。”

侦案初期，警方曾把被害人遭凶杀的原因归结为金钱借贷关系的纠纷或男女关系的问题。然而调查后发现，这位三十八岁的独居寡妇并没有什么桃色绯闻。在金钱借贷方面也同其人品一样守规矩。

“可是，”香春课长用柔和的声调对越智警部补说道，“为了防止包着十万三千日元现金的纸散开而用饭粒将封口粘住，这个说法好像不假。因为十万三千日元对铃木延次郎来说可是一大笔钱啊！”

“盛饭的容器还有方位什么的，这些应该是铃木的错觉吧？毕竟他第一次犯罪，也许把以前在养猫人家看到的情形和犯罪现场弄混了。被害人厨房里有一个盛了饭的大海碗，山根末子平时好像会将吃剩下的东西都倒在大海碗里。铃木该不是从那个大海碗里取了饭粒糊纸包的封口的吧。”

“那只大海碗里有鱼或鱼汤吗？”

“没有。只有白饭。”

香春课长交换了下两腿的位置，重新跷起二郎腿，用手支着脸，重新陷入刚才的思考。

“如果在厨房看到的那只铝碗不是铃木的错觉，即那个碗确实存在，”他自言自语道，“在案发第二天早晨九点多警方现场勘察时，却没发现那只铝碗及里面的饭。这又是怎么一回事？说明那只铝碗在铃木逃离现场后，到警署接到报案于九点钟赶到现场之前的这段时间里，从厨房地板上消失了。”

越智警部补无法回答，只是愣愣地看着香春课长的脸。

下午一点钟在本部长办公室举行的课长会议，开了一个小时左右结束了。会后，搜查一课课长一人留了下来。

“本部长，我有件事想跟您说。是关于去年十月在芝田署管辖内发生的寡妇被杀案……”

他的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14

……金井来到四国的B市已经三天了。从这里坐公交车一个小时左右可以到县厅的所在地。但那里太都市化，找不到写生的题材，而且住宿费也相当贵，因此他只能敬而远之。不过，如果真住到乡下去，他又觉得旅馆太脏，定不下心画画，周边环境太单调容易厌倦。

B市是座城下町[7]。这里曾是一个一万石俸禄的小藩。城中央有一段称不上旧城遗址的石垣，周围环绕有护城河。护城河边种着成排的杨柳，但金井来到这里时已是十月初，杨柳的树叶大多都已经凋落殆尽了。护城河边有一排四角的白色建筑物，市政府紧挨着警署，一旁的建筑门前立着监察厅分部、法院分院的牌子。石垣里面是图书馆和博物馆。博物馆中陈列着石器、陶器、勾玉以及旧藩主的甲胄、腰刀、书画等物件，没什么了不得的文物。

从这里的高台向南望去，有一片不高也不低的群山，像屏风一样连绵耸立着。群山西面的山峰略高，形成一道陡峭的山坡，垂直俯冲向山谷。金井投宿的旅馆就在它的山脚下。

十五年前，这里是个村落，后来与其他地区合并，更名为C地区。合并五六年后，成效开始显现出来。城下町的海岸地带建起了大型化工园区，外市工厂大量入驻。在这一阵开发热的带领下，原本属于农村的C地区内，田野间也建起了红屋顶、蓝屋顶的住宅区。

金井腋下挟着写生簿，在村道、田埂上走了两三个小时。他没有画成像样的写生，每张画纸上的铅笔线条都只画到一半。谁都能看出他的心情很凌乱。写生簿中的画纸已经被他扯掉了五六张，所以装订处也松动了。

他画不出画，每天晃来晃去。不过他总会经过同一个地方，即使朝别的方向走，最后总会从那段路上经过。似乎当一个人内心焦躁难耐、什么都看不顺眼的时候，冥冥之中总会自然而然地被带到一个令自己满意的地方。

这是《文艺界》杂志引用的，同人杂志中的一段文字。县警本部长读到这里时抬起头，看着给自己这篇文章的香春搜查一课课长。

“写的是本县的芝田市？”

“是。”香春银作点了点头。

“一看就知道了。旧城遗址内有市立图书馆和博物馆，外面是市政府、警署、地方检察院分院、地方法院分院，大型化工厂带动城市发展……算不算发展先不说，热闹地连周边的农地都建起了住宅群……‘群山西面的山峰’，文中有这个明显标记的C地区，应该就是户仓吧？”

“正是。”

“特征把握得很好。这篇小说的作者，应该是对户仓非常熟悉的本地人吧？”

“不是。是佐贺县唐津市人。”

“是九州的？他最近来过芝田市的户仓？”

“这篇文章的作者应该来过吧？”

香春课长没说“这篇小说的作者”，而说“这篇文章的作者”，本部长听后不禁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心想：小说和文章这两个说法不是一样吗？可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

“小说的主人公是位画家，他画不出画，又焦躁不安。看来是遇上什么烦心事了吧？”本部长又对小说的情节感到了好奇。

“好像是因为爱情问题。”

“爱情问题？我说呢。”本部长的嘴边浮起了笑容。他的口吻像是非常了解小说的选题题材。

“结尾处提供了一点暗示。”香春课长把双臂撑在本部长的桌子上，眼睛盯着对面的杂志。

“哦，我明白了。这个叫金井的画家因为爱情纠葛，或是失恋了，就来到四国的户仓这一带转悠。是这个构思吧？所以画不出来。”

“是这样的。不过，这不是一篇完整的小说，所以不清楚具体情节。”

“这是引用的一段。那么刊登在《海峡文学》上的原文，应该是完整的吧？”

“我不知道能不能这么说。我本想叫《文艺界》的编辑部将《海峡文学》复印寄来，读一下这篇小说的全文。不过，即使不看后文，光读引用的这段，你就会有感触。”

本部长听了，脸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表示不太理解香春课长所说的话。

“我的意思是，没有必要读整篇小说。”香春课长说道，“光读《文艺界》的同人杂志评论栏目引用的这段，就足够我们参考了。本部长，请您继续读下去，文章并不长。”

这一带，还有很多农户。农家间隔着宽阔的田地，中间还有一些叶子发红了的小树林。这里好像曾是一个富裕的小村落，有许多传统的旧瓦房。其中一户人家门前有条公路，沿着公路种着一排悬铃木。这户人家的院子四周是一圈柏树树篱，院子里有一棵老樟树，高高地向天空伸展出枝杈。让金井中意的路就是这条悬铃木小道。这棵从大老远就能看到的老樟树似乎是一处地标，吸引着他的脚步自然而然地走到这里。金井每次从这户人家的屋前经过时，都没有看到过住在里面的人。就连这一家的附近，也不见行人的身影。他逗留的时间不长，也就几天，不过他总觉得这里静悄悄的，这种氛围与其说是静谧倒不如说很神秘。不过正是这种神秘感，使他焦躁不安的内心恢复了平静。

只有一件事是个例外，就是金井与在这条路上遇见的一个中年男子熟络了起来。那是金井第一次走到这条路上时的事。那个男人站在十字路口处，正伸长脖子东张西望。

他看到金井走来，就问道：“有没有看到一条小狗？棕色的柴犬？”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狗的大小。好像是一条小狗。

金井回答说没看到。那人马上满脸困惑起来，也不道一声谢，就急匆匆向另一条路找去，嘴里嘟囔着：“跑哪儿去了？”那人一边走一边朝农家的屋后、地头上、树丛里张望。他后脑勺的头发有些稀疏，圆圆的头顶微弱地反着光。

金井第二次看见那个男子是两天之后，但不是在上次遇见的地方，而是看见了田地对面他身穿皮夹克的身影。看样子那条不见的小狗还没找到。上次离得很近，可以看清他四角方方、颧骨突出的脸，可这次离得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

十月中旬，在决定退房回东京的前一天，金井腋下挟着写生簿，最后一次去他中意的那条小道。在那里，他又遇到了那个找狗的男人。不过这一次，他那双眼角细长的眼睛显得很平静，正悠闲自在地走着。那人看到金井后，眯起眼睛，薄薄的嘴唇微微张开，露出热情的微笑。似乎是在用笑脸，向金井表达上次打听小狗去向的感谢。

“爱犬找到了吗？”金井轻声问道。

“找到了，可又跑了。”四十多岁身穿皮夹克的男人平静地说道。

“哎？又跑了？”

“嗯，我拴住它了，可一不留神又让它跑掉了。”

“啊呀，那不又要……”

金井想说“那不又要找一场了”，可还没等他说完，那人却平静地说：“没事，我知道它去哪儿了。”

他接着说：“这只狗呀，总是乱闯别人家，一旦它记住其中一家，就会觉得那家待它好，不想搭理每天养它的主人。从我家跑出去就一定是去那里了。跟人一样啊。”

那人朝着那棵大樟树的方向走去。

男子临走时说的那句话回响在金井的耳朵里，像水珠一样“滴答滴答”地落在他的心上。比起看腻了的主人，无意中闯进的人家更具有新鲜感。这种情况一旦发生，主人一大意它就会跑到那边去。金井心想，这不就是亮子、村井跟自己之间的关系吗？自己回到东京后，又要卷到这种关系里面去了。村井就像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悠闲地走来说：“没事，我知道它去哪儿了。”然后找上门来。玄关的门铃响三次，间隔两秒钟，每一下响两秒……

本部长从文学杂志上抬起头来，与对面一起看杂志的香春课长的视线交会。他眼里读小说的兴致已消失了。

本部长拿起一旁的铅笔，再一次低下头读杂志。他的双肩看起来硬邦邦的，像钢筋一般。他的左手手指在字里行间移动着，右手握着笔在左手停下来的位置上重重地画了下划线。

这一带，还有很多农户。农家间隔着宽阔的田地，中间还有一些叶子发红了的小树林。这里好像曾是一个富裕的小村落，有许多传统的旧瓦房。其中一户人家门前有条公路，沿着公路种着一排悬铃木。这户人家的院子四周是一圈柏树树篱，院子里有一棵老樟树，高高地向天空伸展出枝杈。让金井中意的路就是这条悬铃木小道。这棵从大老远就能看到的老樟树似乎是一处地标，吸引着他的脚步自然而然地走到这里……十月中旬，在金井决定退房回东京的前一天，他腋下夹着写生簿，最后一次去他中意的那条小道……

香春课长将《户仓寡妇被杀案实地勘察报告》，双手递给了本部长。

近年来芝田市迅速发展，公寓房、商品房以及私人建筑不断向城市周边延伸，然而案发现场附近尚未完全被开发为住宅用地，属于新开发地和旧农村的交界地区……

被害人山根末子的居所，如示意图二、三及照片一、二、三、四所示。宅地外植有与道路平行的悬铃木，西北角有竹篱与外界区分。南面外围栽有高约一米半的柏树，内侧则为檀树，两者形成树篱防火隔离带。院内有一棵高八米左右的古樟树，在附近一带很显眼。

本部长仔细地对比了杂志上的下划线部分和《实地勘察报告》中加点的部分。

“毫无疑问，环境特征简直一模一样。”本部长肥胖的脸上开始充血，如同涨潮一般很快变得通红，“这个作者在发生凶杀案之前，也就是‘十月中旬’，曾多次经过户仓山根末子的屋前。凶杀案发生在十月二十八日夜里。十月中旬一般指十四五日到二十日这一段时间。所以他经过山根末子家的时间，应该是案发十天或一星期前。”

“我也这么认为。读到杂志上引用的这段文字时，我眼前就出现了那熟悉的场景，而这个场景又和印在脑海里的《实地勘察报告》所记述的场景重叠在了一起。”香春课长挺起了弯着的腰说道。

“我要请教一下，作者空想出来的场景，有时也会偶然和实际场景相一致吧？”

“相似的情形估计有，但不可能像这样连细节部分都丝毫不差。”

“这就是说，作者肯定去过那里，并且是在案发之前？”

“可是，这位作者当时一直在他家佐贺县的唐津市，一晚上都没外出过。”

“此话怎讲？”

“刚才我跟唐津警署联系过。碰巧搜查课课长就住在作者下坂一夫家附近。据他说，下坂一夫在一个月前搬到福冈市去了，现在和新婚妻子住在公寓里。他父亲在唐津市内开着一家很大的陶器店，他本人计划最近在福冈市开一家分店。”

“一个月前搬到福冈市，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问题是，去年十月份，这个叫下坂一夫的人真的一直在唐津市？”

“是这样的。”

“这么说，他写的这个场景只是偶然巧合？细节也是？”

“不是偶然巧合，是看到实际场景后写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本部长的目光变得严峻起来。

“我觉得写这段文字的人不是下坂一夫。同人杂志评论栏目的评论家不是也说了吗？小说中只有这段文字写得好，所以加以引用，其他部分都写得不行。所以我觉得，这一段文字不是下坂一夫写的，是别人写的。”

“这么说来，这部分是下坂一夫抄袭的？是剽窃或擅自引用？”

“是不是剽窃还不太清楚。不过我们必须加以调查，找到那个真正写这篇文章的人……本部长。”

香春课长再次将脑袋凑近坐着的本部长。

“这段文字中隐含着寡妇被杀案中一个关键线索。被告铃木延次郎的口供中有好几处叫人难以理解的地方，这段文字恰好能够解释……本部长，我认为被告铃木延次郎应该不是真正的凶手，真正的罪犯另有其人。”

15

香春课长向县警本部长详细汇报了自己的想法与建议，他推断杀害芝田市户仓寡妇的凶手，并不是目前正在地方法院接受审理的被告人铃木延次郎，而是另有他人。他的根据是，在被告铃木延次郎的口供中那些叫人难以理解的地方，都可以用这篇文章加以解释。

“本部长，请您看这儿。”

香春课长打开了铃木延次郎在芝田警署的第二次口供记录。当时，铃木还是犯罪嫌疑人。香春课长将口供中的某一部分指给本部长看：

于是我就想，有没有糨糊或饭粒什么的。在厨房间的地板上，我发现了一只铝碗，里面盛着一点米饭，还有一些煮熟的鱼和鱼汤。我心想，她家里还养猫？怎么刚才一直没看到猫的影子，也没听到猫叫呢？我从铝碗中取了一些没泡在鱼汤里的饭粒，将其涂在包装纸的边上把口封住。这个过程大概花了十分钟左右。

本部长抬起头来。

“原来不是猫，而是狗吧？就是小说中写到的那只棕色的小柴犬……”本部长领会得很快。

“是的。不是猫，而是柴犬。”香春课长说道。

“被害人的邻居都说山根末子家没养猫也没养狗。可那只铝碗中的饭，就是给闯进她家的柴犬吃的吧？”本部长说着又将目光移向文学杂志的那篇文章上。

“是的。就是小说中那个叫金井的画家在和户仓一模一样的路上遇到的那个中年男子养的那条柴犬。那条小狗趁主人不防备时溜了出去，闯进山根末子的家。山根末子不知道那是谁家的狗，可能觉得它可爱，就给它饭吃。”

香春课长走到本部长的身边，跟他一起仔细看桌子上摊开的杂志。

“这里写的是‘十月中旬’。如果这是事实的话，恰好在山根末子被害的十月二十八日之前。金井第一次遇见中年男子时，那个男子正站在十字路口四下张望，见金井朝他走来，就问道：‘有没有看到一条狗？棕色的柴犬。’还用手比划，表示是一条小狗。两天后，金井再次遇见他的地点不是上次的那个地方，而是隔着一片田地。那人好像还在寻找他的小狗。第三次遇见的时间，文章中没有写明，估计该是两三天之后吧。金井问那个男子……”

香春课长出声地读出下面一段：

“爱犬找到了吗？”金井轻声问道。

“找到了，可又跑了。”四十多岁身穿皮夹克的男人平静地说道。

“哎？又跑了？”

“嗯，我拴住它了，可一不留神又让它跑掉了。”

“啊呀，那不又要……”

金井想说“那不又要找一场了”，可还没等他说完，那人却平静地说：“没事，我知道它去哪儿了。”

他接着说：“这只狗呀，总是乱闯别人家，一旦它记住其中一家，就会觉得那家待它好，不想搭理每天养它的主人。从我家跑出去就一定是去那里了。跟人一样啊。”

那人朝着那棵大樟树的方向走去。

“小狗去的那个地方，”朗读结束，香春课长抬起头注视本部长，“毫无疑问，就是山根末子家。这段对话的后面有这么一句——‘那人朝着那棵大樟树的方向走去。’在被害人家的实地勘察报告中记载有：‘院内有一棵高八米左右的古樟树，在附近一带很显眼。’这两者的记述完全一致。”

本部长点了点他的双层下巴表示同意。

那只逃跑的小狗，在那个有樟树的人家待了几天。它的主人发现后，就去对方家把它要了回来。小狗回到主人身边后，又钻空子逃了出去。不过这次主人知道它去哪里了，所以也不慌张。小狗无意中闯进山根末子家时得到了饭吃，所以它好像喜欢上了那里。

小说将这种表现与主人公的人际关系联系了起来。

比起看腻的主人，无意中闯进的人家更具有新鲜感。这种情况一旦发生，主人一大意它就会跑到那边去。金井心想，这不就是亮子、村井跟自己之间的关系吗？

“的确是啊！”本部长从招待用的香烟盒中抽出一支烟，凑近打火机点上火，“……由于这条小狗的关系，那个穿皮夹克的狗主人和山根末子就此熟络起来了，对吧？”

“要说这‘熟络’指恋爱程度，恐怕还不至于，因为时间太短了。皮夹克男子找狗这件事也就发生在山根末子被杀的十天前左右。”香春课长说道。

“可是，你这仅仅是按小说的设定来假设……”

“我认为事实的确如小说设定的那样。”

“……”

“中年男子到山根末子家去要回了自己的狗。可要回后一不留神，小狗又跑到山根末子家去了。于是那男子又去找它。估计这样的过程重复了两三次吧。在上门找狗的时候，那男子从山根末子家后门看到了她家中的情况。每次要回小狗时，也会与山根末子攀谈几句。比方说：‘给您添麻烦了。’山根末子也会说：‘小狗好可爱哦。’大概两天后，小狗又逃过去了。于是那个男子从山根末子家后门口进去问：‘小狗有没有来这里？’‘嗯，来了，在这里。’寡妇笑盈盈地将小狗还给他。厨房地板上应该放着一个盛着饭的铝碗。‘它是喜欢上这里了。’那个男子不好意思地说着将小狗带了回去。估计他们之间发生过几次这样的情节。当那个男子知道这么大的屋子里只住着放高利贷的寡妇一个人，又从后门看到屋内的情况，他会产生什么样的想法是不难想象的吧？”香春课长坐在椅子上说。

“你是说，十月二十八日的夜里他去山根末子家是要实施盗窃？”

“是的。到了那里一看，发现后门檐廊处的窗开着，于是他从那里爬了进去。可进去一看……”

“等等，那时是几点钟？”

“估计是凌晨零点四十分左右吧。”

“是在铃木逃走之后？”

“是的。铃木在第一次口供里说，他在晚上十一点三十分左右撬开山根末子后门的套窗进到屋里，作案后逃到外面，在路灯下看手表时的时间是零点二十一二分。铃木逃走时没有遇到后面入室的男子。因此我推测，那男子大概是在铃木逃走二十分钟之后，也就是零点四十分左右来到山根末子家的。”

“那时，家中已是一片狼藉，山根末子被铃木勒了脖子横躺在被褥上。”

“她被勒了脖子，不过并未死去。她只是被铃木抓住衣领，在柔道中的“十字绞”手法的攻击下昏迷了。下面都是我的想象：后来入室的男子被眼前的情况吓坏了，哪里还顾得上偷钱，只想快点离开。可就在这时，躺在被子上的山根末子醒了过来。她睁开眼睛，看到房间里站着一个男人。由于刚刚醒过来，脑子还昏昏沉沉的，她会认为眼前这个男子就是勒自己脖子的人。也难怪她会这样想。当时她才睁开眼睛，和没睡醒一个状态。而且她遭到强奸，难免有些神经错乱。”

“嗯……”本部长又点了一下头，赶紧分析道，“于是，山根末子就高声大叫起来了？”

“估计不光是高声大叫，还站起身来扑了上去，因为她是个很刚强的女人，她之前不是还把铃木的脸都挠出血了吗？估计她又骂又叫说：‘我认得你，你是那只小狗的主人’什么的。”

“可是，作案的是铃木延次郎，两人长相不一样啊。”

“被害人一度昏迷，所以并不觉得自己认错了人。她已经神经错乱，而且铃木说他戴着一个大口罩，所以被害人很难区别，她只认得眼前这个男子是那条小狗的主人。我想男子一定惊恐万分，他知道被害人认得自己，如果她去报警，那他还就不得不背上莫须有的罪名。于是他将山根末子推倒，并用绳子勒死了她。即使这样他仍不放心，又用蓝色的尼龙包袱布再勒了一遍……本部长，由入室偷盗、抢劫演变的杀人案，基本上都缘于双方认识。”

“嗯，嗯。”

“铃木延次郎与山根末子素未谋面。铃木威胁山根末子后抢了她十万三千日元现金，之后又用柔道手法使其昏迷，并强奸了她。但山根末子并不知道他是谁。铃木也说他当时戴着一个大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所以，铃木没有必要杀死山根末子。”

“你的推理讲得通。但是，山根末子的手脚都被绳子绑住了，这又如何解释？”

“这应该也是后来闯入的那个男子所为。可能他被山根末子骂火了，勒死被害人仍觉得不解恨，于是绑住了她的手脚。还有一个解释，他觉得自己用绳子杀了人，这并不是前面那个罪犯所为，所以他要造成一个不是自己勒死被害人的假象。于是他决定彻底改变犯罪现场，以此来扰乱侦查人员的视线。你觉得会不会是这样？”

本部长嘴里叼着的香烟中途熄掉了，但他并没按动打火机将烟重新点着。

“铃木延次郎戴着手套进入山根末子家。后面进去的那个男子也戴着手套，所以他们两人都没有留下指纹。作案时榻榻米和地板上不会留下脚印，房屋周围原本应该留有脚印，但也在凌晨三点左右的大雨中被冲掉了。因为那场大雨持续了两个小时之久。”香春课长补充说明道。

“后来的那个男子有没有对山根末子进行性侵犯？毕竟山根末子正人事不省地躺在被子上。”

“没有。山根末子醒来后又吵又闹，还扑向男子，那个男子根本不会有那种心思。所以解剖鉴定中，被害人山根末子体内也只检出铃木的A型血。”

“这么说来，距被害人家以东一百米的村田友子在凌晨一点之前听到的那个赤脚走过门前时的脚步声，不是铃木延次郎的，而是后来进屋的男子逃走时的脚步声？”本部长脸色沉重地问。

“看来只能这样认为。”香春课长低下头回答。

成濑辩护人那冗长的《辩论要点》中的一段文字又浮现在他的脑海里：

实际上，证人在一点钟前听到的“赤脚走路的声音”“一条腿像是拖在地上的声音”应该不是被告的脚步声，而是第三者的脚步声。至于这位从县道上经过的第三者是否与本案有关，目前还不得而知。

说不定本部长此刻也回想起了这段辩论要点。

“还有一个有力证据能够证明，之后进入山根末子家的人就是那位狗主人。”

“嗯？什么证据？”本部长语气沉重地问道。

“就是铃木口供中提到的，厨房里的那只铝碗。”香春课长也语气沉重地回答道，“铃木在口供中提到，他在厨房里看到一只盛着饭的铝碗，并取下铝碗中的饭粒当糨糊封住包着现金纸包的封口，所以他本人记得很清楚。但越智警部补对此提出了质疑。因为实地勘察报告中没有提到那只铝碗，勘察现场的侦查员也说没见过铝碗。但现在想来，铃木的口供并没有错。他的确在厨房地板上看到过那只铝碗，并从中取了饭粒。第二天实地勘察没有发现铝碗，肯定是后面进去的那个男子将铝碗拿走了。他一定觉得平时不养猫不养狗的山根末子家，要是厨房地板上放着这么一只铝碗，会暴露出与自己的狗的关系，所以逃跑时将它拿走了。”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有人拿着文件资料向门内探头张望了一下。但看到屋里本部长与课长如此投入，又赶紧将门关上了。

16

A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越智达雄警部补，和芝田警察搜查课课员门野顺三巡查部长到福冈市出差已经三天了。

县警本部搜查一课香春课长给本部长看了《文艺界》杂志并交谈后，决定派他们两人出差。

县警香春搜查一课课长同样也让要去福冈出差的两位警员读了《文艺界》同人杂志评论栏目中下坂一夫的小说《野草》，还与他们说了和县警本部长说过的相同内容。

“我重新读了侦查记录，觉得杂志上引用的小说道出了案子的真相。看来现在在地方法院接受审理的被告铃木延次郎，不是真正的凶手。他在公审法庭上翻供自己在警署里所作的口供，恐怕也是事实，或许他真的没有杀人。辩护人成濑指出的疑点似乎就要找到答案了。”

辩护人成濑指出的疑点是指被告在作案后休息地树林的方位以及将鞋提在手里赤脚走路这两点。香春课长让他们两人又看了一遍《辩论要点》中的相关部分：

从第五次口供开始，这一点突然变成脱了鞋子赤脚走路，而这个转变发生在被告听了村田友子“那脚步声噼啪噼啪的，是光着脚走在被雨淋湿的路面上的声音”的证言之后。所以后来他的供述就变成了“我赤脚走在上面，发出噼啪噼啪的脚步声”。连被告用的“噼啪噼啪”这样的拟音词也和村田友子说的一模一样。

有谁会这么迷恋雨后的马路，特意脱下鞋子袜子走在上面呢？应该穿着袜子走路，脚步声才不会被路边的人家听到啊。三更半夜的脱了鞋提在手里走路，这如果让路过的人看到了，不是更让人觉得可疑吗？犯人没有理由故意弄成这种状况叫人生疑。这正是警察为了凑合证言所制造的杰作。

……

另外，根据被告在警署的第二次口供，从证人村田家沿着县道往东走八百米处，也有一片上百棵树木形成的“树林”，并且就在县道边上。

从犯罪心理来说，作案后，犯人总是希望尽可能远离犯罪现场。在犯罪后想要休息一下以缓解疲劳和精神上的紧张感时，也会这样选择地方。可是在第七次口供中，被告却称他到被害人家斜对面的树林中休息。可那树林离被害人家非常近，在白天从那里可以直接望见被害人家。而且被告必须从县道上绕个大圈子走田埂去，然后在那里休息三十分钟。这根本不符合逻辑。况且那片树林的树也很少。

综上看来，被告到证人家沿县道以东约八百米处的树林休息才比较合情合理。那片树林在县道旁，树木也多。“休息五分钟”的长度也很自然。

总之，为了使被告对山根末子犯案结束后从证人家前的县道往东走的时间，符合村田证言中所说的“凌晨一点钟之前”，审讯的警官便强迫当时还是犯罪嫌疑人的被告作出了第七次口供。这一切都是为了“凑时间”。

越智警部补和门野巡查部长已经不止一次读过《辩论要点》。可是这次，当他们瞪大眼睛仔细读完后，两人都愧疚地低下了头。

“村田友子的证言估计没什么问题，对其加以重视也是非常正确的。但我们太把这当回事了，对犯人的审讯力度也似乎大了点。”

犯罪嫌疑人的主要审讯人是芝田警署的门野巡查部长，而县警搜查一课主任越智警部补，则以协同侦查的身份参与审讯。香春课长刚才说“对犯人的审讯力度也似乎大了点”，说明他已经认为确实存在有诱导和强迫——即辩护人主张的“精神折磨”的问题。

两位当时的审讯官一时低下头，默不作声。

“审讯时多少有过头之处，对此我们一定认真反省。”门野巡查部长低下头。

“课长说得很对。给您添麻烦了，十分抱歉。”越智警部补也低头认错。

“关键是那条狗。刚才也说了，在铃木延次郎之后进入山根末子家并将她杀死的人，就是那条小狗的主人。逃跑的小狗闯入山根末子家，使他与山根末子相识，也了解到山根末子家的情形，同时让他产生了盗窃的念头。将被害人和犯人联系起来的是那条小狗。我们以前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越智君，你还算追问过铃木延次郎口供中提到的那只铝碗呢。”香春课长说。

“在现场勘察时没有发现那只铝碗，所以我怀疑是不是铃木记错了，问了他。铃木说确实有那个铝碗，还说他用铝碗中的饭粒糊了抢来的十万三千日元现金的纸包封口。但当他本人听说山根末子家中没有发现那只铝碗时，又不自信地说‘或许没有’。对此我们也没太在意，只问了那么一次就没再提。而且山根末子家既没养猫也没养狗。现在想来，那时真是大意了。”越智弓着背说。

“不，这样想也合乎情理。读这篇小说前，我们都不会注意到那条走失的小狗。”老文学青年香春课长用手指敲着文学杂志说道。

出差到福冈的两人经常打电话向香春课长汇报情况。

“我们见到了那篇小说的作者下坂一夫，问了他一些情况。”电话中传来的始终是越智警部补的声音，“之前我们打电话向唐津警署确认过下坂一夫在案发当天以及前后一段时间的不在场证明，结果他当时的确在唐津。我们到这里又对下坂一夫作了进一步调查，他当时在佐贺县唐津市他父亲的陶器店里帮忙，没有出去旅行过，没有在外面住过一夜。去年十月二十八日即案发当夜，他在父亲家与《海峡文学》的两个同仁开了下期杂志的编辑会议。其中一人叫内野藤夫，家住福冈市，是博多一家纺织厂里的工人。另一位叫古贺吾市，住在佐贺县坊城，是个渔船船员。我们问过这两人，他们的证言完全一致。下坂一夫的父亲和哥哥也可以给他作证。”

“是这样啊……”

香春课长思考问题时有个怪癖，喜欢用两根手指在桌子上敲，像拍电报似的。桌面上放着一块玻璃板，他的敲击声显得有些清冷。

“可是，”香春课长对越智警部补道，“那位作者是去过被害人住宅附近，观察过后写的那篇小说。我也与你们说过，小说中的场景描写与实际状况一模一样，简直就像《实地勘察报告》的小说版。如果他只是听别人讲起过，绝对不可能写成这样。这身临其境的感觉，作者不亲自去写不出。”

“关于这个，我和门野君也详细问过下坂一夫了。可是，不管我们怎么问，他都一口咬定那篇小说是他想象的产物，场景巧合也纯属偶然。课长，小说的情节另当别论，只有场景描写与某一实地的景色偶然巧合，这种情况有可能吗？”

越智警部补知道香春课长非常喜欢小说，所以才问了这么一个问题。

“虚构的场景和实际的景色偶然相似的情况有很多。可现在不仅仅是户仓附近的模样，连被害人家中的老樟树、柏树树篱的样子都一模一样，这样的偶然巧合是不可能的。还有，文中的B市很明显就是芝田市。古城遗址中的市立图书馆、博物馆，遗址前的市政府、警署、地方检察厅分部、地方法院分院以及那座山的描述，‘群山西面的山峰略高，形成一道陡峭的山坡，垂直俯冲向山谷’，这分明就是户仓后面的妙见岳嘛。他的想象竟能和实际情况相似到如此地步，这是无法理解的。”香春课长迅速从抽屉里取出杂志，边翻相关部分边说。

“是，我们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反复询问下坂一夫。可他一直强调，这一切都是他想象的产物。”

“想象力？那个寻找柴犬的男人也是他想象出来的？”

这一点将决定现在处于审判阶段的这个案子能否翻案。

“是的。他说这一点也是。”越智警部补无奈地说。

“下坂一夫在回答这些问题时态度怎么样？”

香春课长心中开始焦躁起来，就好像他正站在审讯室外面，得知里面的审讯毫无进展。

“他丝毫没有惊慌的样子。我们留神观察了他的眼神、脸色和举止，他一直显得十分镇静。他一再强调那篇小说中的内容完全是他想象的产物，完全是虚构的。再加上他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我们也没法再进一步追问下去，甚至不能把他当作知情人来对待。最近社会上对人权问题十分敏感，我们询问时也很注意，避免审讯口吻。另外，我们在他家里见到了他夫人，好像马上要生孩子了。”

听着越智警部补的声音，香春课长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个出差在外的侦查员一筹莫展的形象。

“下坂一夫在当地的名声如何？”

香春课长为了调整越智警部补的情绪，改变了话题。

“在这边喜欢文学的人中间，他的评价很高。因为他的作品得到了文坛中心批评家的高度赏识，同时还刊载在知名文学杂志上。据说在我们来这里的三天前，当地文人还给他举办了一次祝贺旅游，我们这些跟文学无缘的外行简直无法理解。听说他们包了两辆巴士，从这儿去东边的海滩兜了一圈。途中下车吃便当，为下坂一夫干杯。刚才提到过的那个古贺吾市电话里说得可起劲儿了，那口气就像是为了祝贺他自己似的。下坂一夫在当地玩文学的圈子里还小有名气呢。”

最后，香春课长让越智警部补在福冈再待几天，不动声色地再调查一下下坂一夫的有关情况，说自己也会跟他们联系，随即挂断了电话。

香春课长这边的侦查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警方以芝田市户仓的被害人山根末子家为中心，在其附近寻找“养柴犬的男子”。从小说来看，小狗的主人应该就住在离山根末子家不远的地方，因为那只小狗逃出来能跑到山根末子家。

经过一天的搜查发现，小狗的主人确实住在户仓，是个叫末田三郎的二十八岁单身青年，住在被害人家西北面不到一公里处。他是芝田市某建筑公司的事务员。据他公司里的人说，自去年十月初以来，他就自称身体不好经常请假。二十八日的案发当天，他去上班了，但二十九日、三十日都没去上班。他的邻居证明他确实养过一条淡棕色的柴犬。

“这么说我想起来了，那时他确实说过养的小狗跑掉了，还见他在附近一带找。后来似乎找回来了，早晨看到他带着狗出来散步。那是条母狗，叫‘皮克’，很可爱的。可是，末田这个人怎么说呢？总有些阴郁的样子，或许是单身一人的缘故吧，他和街坊四邻也不怎么来往，见了面也只是点一下头，不怎么说话。”末田的邻居对侦查员说。

从末田三郎工作的建筑公司提供的资料中的照片来看，他是个留着长头发、瘦瘦的青年。脸型较长，尖下巴，浅眉毛下长着一双大眼睛，还有一张阔嘴。

他的长相与下坂一夫的小说中描述的形象截然不同。

小说中写道：

四十出头的男子。眉毛下一对细长丹凤眼。薄薄的嘴唇。一张四角方方、颧骨突出的脸。后脑勺秃了一块，圆圆的头顶微弱地反着光。身穿着皮夹克。

不过，香春课长并没有产生什么疑问。因为这是作者有意“虚构”的。要写“寻找小狗的男子”，一个四十出头、后脑勺秃了一块、方脸、身体微胖、穿着皮夹克的男人，比一个瘦瘦的、留长发的青年更适合得多。这可能是作者为追求艺术效果而设计的吧。

“山根末子老是一个人闷在家里，也不怎么跟我们说话，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她还照顾过一条迷路的小狗。虽是她邻居，可我们中间还隔着老大一片田地。再说，她家院子又围着柏树树篱，里边有什么情况，外边根本看不到。所以我们也没发现有那么一个年轻人找狗找到她家去了。”第二次侦查时，山根末子的邻居如此说。

今年三月初，也就是山根末子被杀的四个多月后，末田三郎搬走了。

“二月底的时候，末田突然提出不上班了，说是身体不好，要搬到山里去。那家伙本就是个懒货，经常请假，他自己提出来要走我们正巴不得呢。当时我们立刻同意他辞职，给了他相当于一个月工资的退职金。他平时似乎也没钱的样子。”这是建筑公司的说辞。

末田三郎辞职后的去向很快就查清了，从替他运送行李的货运公司了解到，他搬到濑户内海对面的尾道市去了。

但是，末田三郎已在今年七月中旬死了。死因是交通事故。他搬家后去了一家造船厂打杂。一个下雨天，他正走在路上时被一辆打滑的汽车撞倒，在送往医院的途中就断了气。他的尸检报告也到了香春课长的手上。

尾道警署寄来的尸检报告说末田的血型为O型。

是O型血的话，就与山根末子体内检出的精液的血型不符。因为那是A型，而现在，作为被告站在法庭上的铃木延次郎，就是A型血。

这样一来，可见铃木延次郎在警署内的前几次口供，以及在法庭上的供述都是正确的，即铃木承认用柔道的技法致使山根末子昏迷并对她实施强奸，但没有将山根末子勒死的供词是事实。同时也说明香春银作搜查一课课长的推论是正确的，即铃木逃走后，末田三郎也进入了山根末子家，遭到醒来的被害人的辱骂，于是将她勒死逃走。

并且，末田三郎的尸检报告中还可以找到一处证明他犯罪的证据。在他的右膝关节下部有骨折治疗的痕迹，而且骨折的后遗症还很严重，已造成轻微的行走障碍。

这也与山根末子的邻居村田友子主妇的证言相一致：

那脚步声噼啪噼啪的，是光着脚走在被雨淋湿的路面上的声音。并且，从脚步声中可以听出，那人的一条腿像是拖在地上的。

为了与这一点吻合，铃木延次郎在警署的第五次口供开始供述，他从山根末子家逃走时，从窗口跳到檐廊上时扭了脚，走路时变得一瘸一拐了。

而成濑辩护人在《辩论要点》中也指出：

同样，证言中还有这样的说法：“从脚步声中可以听出，那人的一条腿像是拖在地上的。”所以警察让当时还是犯罪嫌疑人的被告说在逃跑时扭了脚这样的供词。从被告称第二天脚就好了的说法上，就可看出所谓的崴脚完全是编造出来的。因为警察考虑到如果照一下X光，就会发现崴脚的事纯属子虚乌有。

成濑辩护人的这种说法让人不得不服。香春课长虽然并未细问，但很明显，越智警部补或芝田警署的门野巡查部长，一定在审讯中采取了过分的手段。

香春课长拿着这份尸检报告去本部长办公室。

“我这就去见星加审判长和山口检察官。”本部长看完末田三郎的尸检报告，听了香春课长的汇报后说。

“现在针对铃木延次郎的公审暂停了，但遗憾的是真正的嫌疑人末田三郎在交通事故中死去。由于末田三郎已亡，要判定铃木延次郎在勒死山根末子这一点上无罪，恐怕就不会那么容易。如果末田三郎还活着并招供真相的话，事情就简单了。不管怎么说，铃木毕竟在警署里承认过自己杀死了山根末子。”本部长紧锁着双眉说。

香春课长理解本部长脸色阴沉的含义。被告就是后来翻案，自己承认过的事实要获得无罪的审判将会困难重重。有些犯罪嫌疑人在警署内轻易地做虚假口供——当然，审讯方对此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而这样的口供可能会在日后成为意想不到的枷锁，给自己带来极大的痛苦。

战后的《刑事诉讼法》规定，如果没有物证，仅凭犯罪嫌疑人的口供是不能判处有罪的。但在实际操作中，常常只要其一就可以定罪。因为警察和检方会根据口供内容，添加许多貌似“物证”或“状况证据”一类的东西。这些“物证”是否属于“创作”范畴，到审判阶段，审判长就更难加以判别。一句虚假的口供往往会被警察和检方覆盖上一层复杂的隔膜。从被告要求再审而又被驳回的事例来看，其中大部分的被告都曾做过虚假口供。可见，战后尊重人权的审判制度还依然是形同虚设。

本案中，铃木延次郎也曾承认自己勒死了被害人。并且被认为是真凶的嫌疑人已经死亡，也就无法从他的口中问明真相。本部长表情忧郁的原因就在于此。

一个小时过后，本部长从地方法院和地方检察院回来了。这两个地方离县警本部所在的县厅都很近。香春课长被叫到了本部长办公室。

“星加审判长说先将下次公审延期一段时间，但也不能拖太久，得有时间限度。他要求我们在这个期限内重新侦查出个眉目，同时与检察官保持良好沟通。”本部长沉重的表情依然没有改变。

“检察官是怎么说的？”

“山口检察官听了我的陈述后说‘真难办啊’。山口是个十分温和的人，他的表情看起来似乎确实很为难。他觉得也只能按照星加审判长的意见，先将公审延期一段时间，但他希望我们在此期限内尽快完成重新侦查的工作。”

检察官虽然温和，但这只是他个人的性格，不代表整个检察系统的性格。在监察厅，“检察一体的原则”就是不成文的规定，所以任何案子都不能由检察官一人来定夺。到起诉阶段的案件，其检察方针是经过当地检察院的主任检察官、副首席检察官、首席检察官的逐级审核，最终达成共识后制定的。到了二审、三审，这条直线还将向上延伸至检察长、检察总长。

17

东京《文艺界》杂志编辑部保存的同人杂志《海峡文学》终于到了香春银作的手里。香春课长原本请求编辑部寄来借阅，《文艺界》编辑部觉得这本同人杂志对他们来说留着也没用，所以附了一张纸条，表示是赠阅。反正要处理给废品收购店，所以干脆赠送给香春课长也无妨。该同人杂志评论的前言中说，他们每个月都会收到上百本同人杂志。

香春课长将《海峡文学》中下坂一夫的小说《野草》复印下来，分发给所有相关的侦查员。

仅看同人杂志的引用部分就很清楚，小说《野草》中，在与芝田市户仓被害人家附近一模一样的风景中转悠的，是一个叫金井的画家。

小说中这样写道：

群山西面的山峰略高，形成一道陡峭的山坡，垂直俯冲向山谷。金井投宿的旅馆就在它的山脚下。

小说中写的就是芝田市，并且就在靠近户仓很近的芝田市的西面。

香春课长判定了两个全新的搜查方向。这一次的搜查工作仍然由当地芝田警署和县警署联合侦查。

其中一个工作方向就是对市内九个旅馆进行询问排查。调查结果是，在去年十月二十八日（夜）山根末子被杀案之前的二十天左右投宿的客人中，没有姓金井的旅客，也没有职业为画家的客人。

不过，有些旅馆为了逃税，有时不让客人填写住宿登记簿。侦查员考虑到旅馆的这种避税手法，向旅馆表明此次调查与税务所毫无关系。最终，对方给予了全力配合，但结果还是没找到那个画家。

然而，这个结果也早在预料之中。

因为毕竟是小说，金井这个姓只是作者取的，画家这个职业自然也是创造出来的。在小说中，“找狗的男子”是个后脑勺头发稀少、身体略微发福的中年男子，而现实中的末田三郎却是一个头发浓密、身材削瘦的二十八岁青年。

但这篇小说的作者一定去户仓实地观察过，这一点确切无疑，是无可动摇的事实。

当然，为了慎重起见，侦查员们也问了各个旅馆在入住的旅客中有没有一个叫下坂一夫的人。去福冈市出差见过下坂一夫的越智警部补打电话给旅馆，告诉他们下坂一夫的博多口音、年龄和相貌特征。

不过，这么做也仅仅是为慎重起见，一开始大家就没抱多大希望。不要说案发前二十天，就是去年及前年，下坂一夫都没有离开过九州半步。关于这一点，越智和门野通过当地调查，已经得到了证实。如果户仓的旅馆里出现下坂一夫，那倒成了惊天动地的事呢。

香春银作拿到《海峡文学》后，通读了《野草》的全文，的的确确感觉到，在文学水平上，小说中《文艺界》引用过的部分和其他部分有着天壤之别。《文艺界》的同人杂志评论栏目也有过评论：

同人杂志的小说中，有时会出现一两处特别出色的场景描写，就像一个个闪光点，吸引着我们这些评论者的眼球。如同阳光照耀下的河面，只有被照到的地方才会发出令人目眩的光彩。这是整部作品中令人瞩目的亮点，有时，这部分的水平甚至远远超过其他作品。一般来说，作者特别感兴趣的部分、特别希望倾诉表达的部分、一气呵成的部分，即所谓特别想“展示”的部分，都会写得比较好。于是作品中的其他部分，也会因该部分格外突出，而与之产生巨大的落差，甚至水平有时还不及亮点部分的一半。作为一个极为典型的实例，本月，我们选出《海峡文学》（秋季号*唐津市）中，下坂一夫所著的《野草》的部分内容。就其内容而言，该作品极为普通，甚至可以说尚未达到一般的水准。然而，其中有六页左右的文字却十分出色。

就算不看这段评论，在读了刊载在《海峡文学》上的《野草》全文之后，也会产生与评论相同的共鸣。

“因该部分的分外突出，而与之产生巨大的落差”，而这个“落差”也实在太大了。

并且，在通读全文后会发现，不仅文笔上有巨大落差，就连情节安排也是支离破碎。文笔特好的那六页文字所表现的场面与其前后部分未能做到平滑过渡，给人的感觉好像是先写了那六页文字，前后的那些蹩脚文字是以此为中心添加上去的。

开头部分和结尾部分先不写，先将中间部分写好。有这样写小说的吗？

曾经的文学青年香春银作断定，这六页文字不是下坂一夫自己写的，而是借用了他人的文字。

看来只有读完整篇小说才能下结论。

那么，现在的问题是，那六页文字是谁写的呢？

说不定这些文字并不是出于文学青年之手，而是专业作家。

下坂一夫对越智和门野坚持说整篇小说都是他写的，其中的场景描写也完全是他自己的想象，因此再追问也是徒劳。根据越智警部补的报告，由于作品被权威文学杂志刊登，并得到赞赏，下坂一夫在当地一夜走红，成了名人。可见不论在什么地方，搞文学的人的眼界都同样狭窄。在他们眼里，地球上似乎除了文学没有他物。一点点成就都被他们弄出惊天动地的巨响。作品只要上了文学杂志，就认为它是“纯文学”，恐怕再没有比这些人更单纯幼稚了吧。

因此，香春课长认为再怎么询问下坂一夫也是枉费口舌。他好不容易在当地文学爱好者中有点名气，如果他承认抄袭，就等于从高高的轿子上摔下来。

侦查员又对旅馆展开新一轮的调查。这次的重点是去年十月有没有来自东京或其他地方的专业作家来投宿。专业作家的名字一般都能知道，其中主要的作家还有照片资料。县厅的所在地有一家当地比较知名的报社，该报社的调查部等部门保存着各行各业中知名人物的照片，以备不时之需。警察与报社的关系比较好，因此从报社拿到了著名作家的照片复印件。

这次查询仅一天就有了结果。芝田市警署搜查课主任国广警部补向香春课长报告道：“位于市内西端一个叫紫川庄的旅馆里，从去年十月八日起入住了一位东京小说家。一共住了十天左右。于十八日上午十一点钟退房离开。”

十月八日到十八日，从时间段来说正吻合。

“那位小说家叫什么？”

“小寺康司，我们给旅馆的人看了他的照片，他们立刻点头称就是此人。”

“什么？小寺康司来过？”

“课长，您知道他？”

“不，只闻其名而已。没怎么看过他的小说……”

“听紫川庄的女侍说，小寺康司是十月八日傍晚入住的，从第二天开始，每天早晨都去户仓那边散步。下午会睡觉、看书，或者去热闹地方逛逛，晚上则对着稿纸写作。不过好像写不出来的样子。但不管怎么说，《野草》上那六页内容肯定是他写的。因为听说他每天早晨都去户仓那儿散步。”

国广警部补为自己的收获感到兴奋不已。

“是吗？原来那部分文字是小寺康司写的啊……”

香春课长觉得解开了一个谜。不过他没想到那小说出自小寺康司。大家竟不知道这么有名的作家来过本地。当地的报纸也没有任何报道。小寺康司可能是为了写稿子，故意不事张扬，悄悄来的。

“课长，那段文字是小寺康司一贯的文体吗？”

“这个我不清楚啊。我也没怎么读过他的小说。”

“在紫川庄的来客登记簿上，小寺康司的住所是东京都大田区田园调布××番地，电话是……”

国广念了他记下的笔记，焦急地说：“马上打电话向小寺康司问明情况吧？”

“那可不行啊。”

“啊？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死了。报上登过他的讣告。好像是今年二三月份的事吧。”

“死了？”

国广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但很快，他的眼神立刻就失去了光彩。

被认定为真正杀害山根末子的凶手末田三郎死了。见过末田三郎的小寺康司也死了。

在户仓寡妇被杀案案发的十多天前，作家小寺康司在芝田市一个叫紫川庄的旅馆里逗留了十来天。据旅馆女侍说，他每天早晨都出去散步，因此香春课长也认为那六页文字的作者就是小寺康司。

“可是，这里面有点奇怪啊。小寺康司在芝田市的旅馆内写的东西，怎么会到远在九州唐津的一个叫下坂一夫的文学青年手里呢？那些文字小寺康司应该未发表吧？”香春课长说。

“估计是吧。”国广点头。

“小寺康司是今年三月在东京死亡的。我心想他的死亡跟户仓会不会有什么关系，刚才特意去查了报纸，结果发现他是病死的，是心肌梗塞。”

“就是说你怀疑小寺康司与户仓的案子有关，他有可能是自杀？”

“是啊。可事实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请等一下。趁你在这儿，给小寺康司的夫人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吧。”

小寺康司夫人在电话里的声音好像只有二十多岁。

她与香春课长在电话的一问一答是这样的：

“去年十月初，您先生在本县芝田市一个叫紫川庄的旅馆住了十天左右。旅馆的登记簿上有他的签名。请问夫人您知道这事吗？”

“嗯，我记得是有这事。他出去十天左右回来，说起过四国的情况。确实是芝田市。”

“当时，您先生有写稿子回来吗？”

“他外出旅行时，一般都会写稿子，可那次去四国时没写。他想写来着，可没写出来。从前年开始就写不出东西来，为此他感到很苦恼。”

“那么，他有没有写一点四国旅行的游记或随笔之类的呢？”

“也没写。”

“会不会发表在不怎么有名的杂志上，夫人您不知道呢？”

“不会的，我丈夫的稿子在交给出版社或报社之前，我总会看一遍。”

“顺便问一下，您先生和九州的唐津有什么关系吗？”

“唐津？”

“以生产陶瓷器出名的唐津，佐贺县的唐津市。”

“没有。没有关系。”

“唐津的文学青年出了一本名叫《海峡文学》的同人杂志，请问您先生和这本同人杂志有什么关系吗？”

“我们经常收到来自全国各地的同人杂志，但跟我丈夫都没什么关系。”

“您有没有听您先生说起过一个叫下坂一夫的年轻人？他是创办《海峡文学》的人，在唐津。”

“没有。从来没听说过……”

说到这里，小寺夫人的声音显得有些犹豫，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嗯……”小寺夫人说，“您刚才提到的唐津在佐贺县，对吧？”

“是的。佐贺县唐津市。”

“我丈夫在今年的二月去了佐贺县，但不是唐津市，是个叫坊城的地方，在那里待了两个星期左右。”

“叫什么？您说佐贺县的坊城？”香春课长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嗓门，“那个坊城，是不是作坊的坊，城池的城？”

“是的。”

《文艺界》编辑部寄来的《海峡文学》秋季号的最后一页上，列着七个同仁的名字。香春课长记得其中有一个就住在“佐贺县坊城小镇”，名叫古贺吾市。之所以会记住这一条，是因为“坊城”这个地名有些与众不同。

并且，在与福冈市出差的越智警部补进行电话联络时，也提到过下坂一夫的一个朋友名叫古贺吾市。越智警部补说，户仓杀人事件案发的当天晚上，下坂一夫正与同仁们在唐津市内他父亲家召开《海峡文学》的编辑会议。而出席此编辑会议的人中就有一人“叫古贺吾市，住在佐贺县坊城，是个渔船船员”。

“您先生在坊城小镇住的旅馆叫什么名字？如果您知道的话请告诉我。”

“嗯，我丈夫从九州回来后跟我说起过。那家旅馆的名字很普通，反倒很容易记住……叫千鸟旅馆。”

小寺夫人的声音中流露出一种怀念的语调。

18

香春课长的另一个新侦查方向是在户仓川中寻找证据。这条河位于被害人山根末子家以东一公里处，河流流向濑户内海，在这一带的河面宽度大约为五米。河上架着一座钢筋水泥桥，名叫户仓桥。

铃木延次郎在被害人的厨房里看到的铝碗，由于他改变了口供，因此在侦查的初期就没有把那只铝碗当回事儿。可自从发现末田三郎那条狗的事后，香春课长决定要对这只铝碗重新进行调查。户仓桥正处在末田三郎逃跑的路线上。如果末田在铃木之后进入被害人家，带着铝碗逃出来的话，那么他在户仓桥上将铝碗扔到河里去的可能性就极大。末田三郎为什么要带走那只铝碗？因为他怕那只铝碗让人看见后，自己养的狗逃到被害人家，被害人用铝碗给小狗吃饭的事就会被人发现，他的犯罪事实也会随之败露。

河里打捞的工作只一天就有了收获。

按人的心理来讲，往河里扔东西时，一般不会往上游扔，总是朝下游扔。侦查员们按照这思路下河打捞。然而，打捞了半天也没找到，估计是因为铝碗太轻，被河水冲走了。但在靠近岸边的河底淤泥中，发现了已成白骨的小狗尸体。从残留在腐肉上的皮毛来看，它曾是一条淡棕色的柴犬。

很明显，凶手末田三郎在行凶杀人之后杀死了自己的爱犬，并将其扔到了河里。

这是可以理解的。因为这条小狗喜欢被害人，不杀它，它还会跑到被害人家里去。人们会从小狗推测出杀害被害人的凶手。因此，曾经的爱犬现在成了瘟神。

在推定末田三郎的罪行后，警察们曾找过这条柴犬，可当时怎么也找不到。所以现在在河底找到它的尸骨时，大家并未颇感意外。

发现这条柴犬遗骸，更加证明了末田三郎就是杀害被害人的凶手。

就在侦查员们对户仓川的河底打捞的同时，在福冈市待命的越智警部补和芝田警署的门野巡查部长，也根据香春课长给出的新指示，去了佐贺县坊城小镇的千鸟旅馆。

当时，这两位侦查员对下坂一夫的参考性询问没有任何进展，正感到一筹莫展。

下坂一夫不是户仓寡妇被害案的犯罪嫌疑人。他没有离开过九州，有绝对的不在场证明。对于一个非嫌疑人，参考性询问是有限度的。并且事实上，他们也没什么问题可问了。

两个侦查员现在处于对下坂一夫远观的状态。就像是监视，但又不能这么说，所以他们的心情也很复杂，这种状态与其说是监视，不如说旁观来得恰当。

下坂一夫在商业街上开陶器店的准备工作进展得似乎很顺利。随着产期的临近，他妻子的肚子也越来越大了。有时，他带着身穿花哨艳丽孕妇服的妻子离开公寓去逛商业街，有时去建筑事务所办手续，有时会与从唐津来的父亲去银行。

正因为这样，越智和门野很乐意去坊城小镇。

这个港口小镇位于突入玄界滩洋面的半岛前端，与濑户内海边那平静安详的港口不同，小镇透着几分狂野气息。在濑户内海，无论朝哪个方向，都能看到许多岛屿。而坊城小镇的洋面上没有像样的岛屿，有也只是一两个小岛。举目所至是无边无际的洋面和天空。每到傍晚时分，濑户内海总会有一段风平浪静的安详时光，而在坊城，有的只是从洋面刮来的凌厉寒风。

港口的构造和船只的形状也都与内海的不同。内海是沿岸渔业，而这里不仅经营沿岸渔业，同时还是远洋渔业的根据地。进出海港的渔船无一例外都很庞大。港口沿海湾而建，对岸石垣上建着成排的老房子。两个侦查员当然不会知道，此处昔日妓院的残影，也曾吸引过今年早春到这儿的小说家小寺康司。

“小寺先生从二月十三日开始，在我们的千鸟旅馆逗留了十天。”

中年男人边说边将越智和门野领到了大堂，名片上写着“江头庄吉”，经理头衔。大堂里开着暖气。

看他的脸，似乎还是掌柜的头衔更合适，即使系着领结，皮鞋擦得比两位警察脚上的亮得多，还彬彬有礼地走在红地毯上，也显不出经理的气场。大堂的中央摆着一个装有增氧泵的大鱼缸，缸中当地玄界滩的鱼种正在来回游动，看得人眼花缭乱。

经理庄吉看着登记簿说：“呃……记录上写住了十天，不过从十九日开始，他离开这儿到平户住了三天。他是在平户回来的第二天，也就是二十三日退的房。”

“小寺先生在此住宿期间，有没有人来拜访过他？”

越智主要负责提问，门野在一旁记录。

“没有。我一直在前台，对访客状况很了解。如果有客人找他，我肯定会知道。”

“了解了。那么，小寺先生住在这里的时候，写过文章吗？”

“他每天都坐在桌子跟前，但好像没什么进展。这些都是听负责他住的锦之间的女侍说的。还听说他总写到一半就撕掉，写写停停。”

“那位负责的女侍在吗？”

“今年八月份辞职了。她来自一个叫多久的地方。”

“哦，这样。”

越智并没有留意这个问题，那也是在情理之中。他现在调查的是去年十月末发生在四国的杀人案，没理由过多关心今年八月辞职不干的一位当地女侍。

“小寺先生住在这里的期间，有没有一个叫下坂一夫的唐津人来访问过他？”

“没有。”经理不假思索地回答。他回答得太快了点，显得太草率。介于此，越智又详细问了一遍。

“是一个叫下坂一夫的文学青年，在办同人杂志。我想他会不会听说小寺康司这样处于文坛中心的中坚作家在这儿，于是千里迢迢从唐津赶来呢？”

“我不知道下坂一夫这个人。他也没来拜访过小寺先生。而且，小寺康司住在这里的事谁也不知道，这里的报纸也没报道过。”经理的佐贺腔渐渐浓了起来。

香春课长的推测中，连接小寺康司与下坂一夫的线索就此中断。越智和门野起初也相当有把握，能够将“六页稿纸”的谜题解开的，就是小寺先生今年二月去的坊城。而现在，他们的感觉就好像被人当头泼了一桶冷水。

以香春银作为首的侦查人员一直在追查下坂一夫小说的某一场景描写是否出自小寺康司的笔下，因为若此事得以证实，就可以取消如今以被告身份站在法庭上的铃木延次郎的“杀人嫌疑”。由于被认为是真正犯罪嫌疑人的末田三郎已死，“在案发前见过”末田三郎的小寺康司也死了，现在已无法从他们两人的口中了解到任何情况。因此，只有证实下坂一夫小说中的“目击场面”出自小寺康司的手稿，才能证明铃木延次郎罪名中的“杀人”一项不成立，这一点也得到了地方检察院的认可，是对“审讯过火”的反省。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用意。让下坂一夫承认“剽窃”了别人的文字，从而让他受到道德上的谴责，这不是“调查六页稿纸”的目的。

“请让我们见一见了解小寺康司住在这里时了解情况的女侍吧。负责的女侍不在了，别的女侍多少也会了解一点吧？”越智警部补对经理提出了要求。

庄吉经理接受了越智警部补的要求，将梅子和安子叫到了大堂。梅子长着粗犷的脸型，肩膀较宽。安子长着一张圆脸，矮矮胖胖的。女侍在两位警察面前显得有些紧张，于是越智开了几句玩笑，终于活跃了气氛。

“今年二月份，有一位东京小说家住过这里，对吧？”越智提问时没提信子。

“是的。是一位叫小寺康司的小说家。他离开不久，报上就报道他去世的消息，当时很震惊。”年长一岁的梅子抢先答道。

“那人怎么样？他长得帅吗？”

梅子和安子互相对视，痴痴地笑了。

“这么说或许对死者不敬，可他那张脸确实不那么讨人喜欢。瘦瘦的脸颊，高高的鼻梁，老是紧皱着眉头，有点阴气沉沉的……”

“是吗？这说明他在写东西嘛。他有什么奇怪的地方吗？”

“他有点神经质，老是板着脸。”安子说。

“哦，这样的话，是不是叫人难以靠近啊？”

“刚开始时是这样，后来慢慢也习惯了。看到我们，他从不会笑一下。”

“小寺先生写稿子时，又是一副什么模样呢？”

“这个我不清楚。负责锦之间的是真野信子。”

“锦之间？哦，是小寺先生住的那个房间名吧。听说真野信子已经辞职了，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今年八月份。”

“她现在在哪里呢？”

“好像去了大阪。不过一张明信片都没来过，不知道她的具体地址。”

“为什么会这样呢？你们一起在这里工作很长时间，既然是朋友，好歹也该寄一张明信片过来嘛。”

“这里面倒是有缘故的。当时信子告诉老板娘，说她在大阪找到工作，要马上去上班。可七月份正是一年中旅馆最忙的时间，老板娘就对她说，这么忙的时候你走了这边不好办，要走至少等到秋天再走。可信子没听老板娘的话，一声不吭就走了人，弄得老板娘很生气。估计信子也知道老板娘发火了，所以不好意思给我们写信寄明信片吧。我们都住在店里，来了信老板娘肯定会知道。”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啊。那我们联系一下信子家里人，他们肯定知道她在大阪的地址，我们去向他们打听好了……对了，你们有没有听信子说过，小寺先生在这里时一直在写稿子？”

“好像老是写不出来。小寺先生在淡季来这儿，估计也是看中这里清静，想在这里写出东西。可结果一张稿纸也没写出来，又回东京去了。”

“啊，一张也没写出来？”

“是的。他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的，十分辛苦。小寺先生那时候的脸色真的好可怕呢。是吧，安子？”

“没错，真是很可怕的。不过，小寺先生对信子倒是蛮好。”

“那是自然，信子是负责他房间的女侍嘛。”

“不光是因为这个。信子很喜欢看小说，所以他们好像在聊小说。小寺先生还说，信子要是写小说，可能会成为像林芙美子那样的女作家，说得信子很不好意思呢。”

“信子她也写小说吗？”

“她好像常常写，但从不让我们知道。”

越智和门野对视了一眼。越智接下来的提问变得更加热切了。

“信子有没有帮小寺康司做过类似助手的活儿呢？譬如说给他誊写稿子什么的？”

“没有的事。小寺先生坐在桌子前时，从来不叫信子，信子也从来不进去打扰。”

“是吗？”越智和门野的眼中露出了失望的神色。

“那种时候，小寺先生哪会喊女侍呀。他总是一个人哼哼唧唧地冥思苦想。我们走过锦之间外的走廊时，也总尽量放轻脚步。”

“这样啊……这么说，他最终还是一张稿纸都没写出来？”

“是的。一个星期左右什么也没写出来。后来，他说要散散心，就去平户住了三天。可回到这里后，还是什么都没写就回东京去了。”

“可是，总有些写了一半的稿子吧？”

“没有，一张都没有。小寺先生一觉得不满意了，就撕碎扔到废纸篓里。”

“那些撕碎的稿纸里，有没有两三张内容连贯的呢？”门野问道。

“没有。都只写了五六行不到。我们把这些废纸拿去烧澡堂水时都看过。”

“那么，那五六行文字写得怎么样？”

“看不出来。上面不仅被钢笔涂抹，而且都被撕得粉碎，完全读不了内容。”两位女侍一同回答道。

越智和门野感到十分失望。此时远处传来了渔船发动机的声音，那声音“砰、砰、砰”地一路远去。

可是，尽管失望，但也不能就这么回去。两人的耳边又响起了县警本部搜查一课香春课长的电话指示。

“不好意思，我想冒昧地打听一下。”越智喝干了茶杯里的茶水，眯缝起眼睛，笑嘻嘻地看着两个女侍，“信子有恋人吗？就是男朋友之类的。”

“恋人吗？”两个女侍的眼睛里也露出了笑意，“没有。她没有那种男人。”

“哦，能够说得这么确定？”

“那是，我们在这里同吃同睡的，谁要是有了男朋友，大家立刻就知道了。”

“可是，听说信子不是个很有魅力的女生吗？啊，不好意思，我并不是说你们没魅力。”越智并不放弃。

“不过，信子确实比我们漂亮，身材也很标致。”

“所以，不可能没有男人追求她吧？”

“是啊，因为是旅馆女侍，很多客人会找她说话，不过她从不理睬。”

“很古板吗？”

“这叫品行端正。我们也是这样的。”梅子笑道。

“你们知道一个叫下坂一夫的人吗？”

越智见总问不出个端倪，于是亮出最后一张王牌。

“不知道。”梅子和安子立刻摇头。越智也觉得她们两人确实都不知道。

“这个叫下坂的人是谁？”梅子倒来了好奇心。

“啊，我也只是临时想到，随便问问而已。没什么大的关系……不过，你们有没有听信子说起过这个名字？”

“没有。”

“哦，是吧？”

见越智和门野都低下头，梅子忙安慰道：“那个叫下坂的人，该不是住在博多吧？”

“哎？是啊，是住在博多。”

越智和门野不由自主地瞪圆了眼睛，看着梅子那张见棱见角的方脸。

“要是住在博多的话，说不定就是那个人，就是给信子介绍在大阪的工作的那个人。”

“那人姓下坂？”

“姓什么我不知道，可信子说有人给她在大阪介绍了工作，离开这里前的一个月，一到休息日她就老往博多那边跑。”

“离开这里前的一个月，那是什么时候？”

“今年七月。”

“啊？”

这条路看来也走不通。下坂一夫从唐津搬进博多的公寓是九月中旬。这已经问过公寓的物业管理，并查过市政府里的居民登记，所以是确切无疑的。

“不是那个人吗？”梅子见越智一下子泄了气，同情地问。

“怎么说呢，我也不能确定。”越智含糊其词地支吾着。

一旁的门野问梅子：“给真野信子在大阪介绍工作的那个住在博多的人，就算名字不知道，总知道他是做什么工作的吧？”

“这个我们也没听信子说起过。”

“可是，那人确实住在博多吧？”

“嗯，好像是的。”

“既然知道他住在博多，那他的职业，或者是做什么生意的，信子没透露给你们过吗？”

“信子对她自己的事情嘴巴可紧了。再说她像是执意要离开这里，所以更不肯多说了。”

“哦，是这样啊。那么，信子是怎么认识那个住在博多的人的？”

“这个我们也不清楚。以前信子休息时经常去博多玩，估计是在那边认识的吧？”

“你们这里的休息日是怎么安排的？”

“一个月休息四天。但我们三个住宾馆的女侍是轮休，因此不能一起出去玩。”

“信子休息的时候经常去唐津玩吗？”

“唐津？没有吧。从没听她说去唐津玩。”

“那么你们两人呢？”

“我们倒是经常去唐津，博多那边也去，可那儿比较远，所以还是去唐津的次数多。”

这时，梅子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安子说：“对了，要了解信子的情况，可以问问渔业公司的古贺，说不定他会知道一些。那个人不出海时，不是经常找信子聊天吗？”

“啊，是啊。古贺对信子有意思，经常来讨好信子，问他比较合适。”

“这个古贺是谁？”

其实，在听她们两人交谈时，越智已经猜到了是古贺吾市，他是故意这么问的。这还是第一次听说古贺对信子有意思。

“他叫古贺吾市，是渔船船员。古贺也喜欢小说，所以常来这里与信子聊小说。我们两人对小说不感兴趣，所以不听他们的谈话。再说，古贺好像对信子有意思，我们也不想当电灯泡。”

越智回想起古贺吾市在电话中的声音。

去造访下坂一夫在博多的公寓时，曾问过他去年十月二十八日晚上（户仓寡妇被杀案案发的当晚）在哪里。下坂一夫说他在唐津市的父亲家里，与搞同人杂志的伙伴们开下一期的编辑会议。参加会议的成员中，有一位叫古贺吾市，住在坊城，在渔业公司工作。再问他为什么一年之前的事情记得这么清楚，他说原来打算在十月八日开编辑会议，可那一天碰巧是供日[8]。所以就改期到了二十天后的二十八日，所以记得很清楚。

于是，越智就从酒店打电话给坊城的渔业公司找古贺吾市询问。电话中，古贺吾市说的情况与下坂一夫完全一致。那时古贺吾市的话音，越智现在仍记得很清楚。

其实这样的确认原本就毫无意义，因为下坂一夫从没去过四国，在这三年中，他就没离开过九州。

可是，事态发生了些改变，现在已经无所谓下坂一夫是否离开过九州。侦查的角度已经转移到一个新方向。原本毫无意义的线索，现在看上去重新有了价值。

越智和门野向经理庄吉打听真野信子亲戚家的地址，因为她在多久那里已经没有父母兄妹了。出了千鸟旅馆，他们两人就直奔渔业公司而去。事务所屋顶上到处是盘旋着的白色海鸥，冬天的洋面上波涛汹涌。

事务员查着出勤记录说，古贺吾市出海了，正在济州岛洋面捕鱼，要后天才会回来。

“我们利用这段时间先去信子在多久的亲戚家吧，去那里打听一下她在大阪的工作地点。”门野边走边对越智说。

“我也这么想。不过关于信子的去向，我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一艘渔船从他们身边“砰、砰、砰”地劈波斩浪而去。

“喂，收获怎么样啊？”岸边一个站在寒风中的男子向船上吆喝。

19

第二天，越智和门野到当地警署会见风纪处主任，并向他打听了千鸟旅馆的名声。

“那个旅馆没问题，客人也都是些正儿八经的人，不过他们对面那些旅馆和酒吧，总是麻烦不断。”

主任四十出头，头顶上的毛发已经开始稀疏。

“今年二月十三日，有一个从东京来的名叫小寺康司的客人，在那家旅馆住了十天左右。你们听到什么关于他的传闻吗？”越智问。

在这警署里也能听到渔船发动机的响声。对面桌子上一个女警正在埋头干活。

“没有，没听说什么传闻。那小寺康司是个什么人物？”

风纪处主任并不知道他是小说家，听越智介绍后说：“哦，还有这样一位小说家来住过？”

他对小说家这个职业不感兴趣，只问这个小说家是不是警察的侦查对象。

“不，他不是我们的侦查对象。因为今年三月份，他已经在东京去世了。不过，我们想打听一下小寺康司住在千鸟旅馆时的情况，以便为别的案子作参考，所以我们特地来问您。我们已经问过旅馆的经理和女侍了，可涉及旅馆内部的事情他们是不肯说的。”

“不过我们也没听到什么传闻。”

既然连小寺康司是一位小说家都不知道，那应该也不会听到他的传闻了。

“负责小寺先生房间的女侍也在八月份辞职离开了，如果她在的话或许还能了解一些情况。”

“哦，你是指信子吧？”主任的眼角堆起了皱纹，嘴角露出笑容，“原来是信子负责他的房间啊。她可是个讨人喜欢的女侍啊，走了真是可惜。旅馆的老板娘当时很生气，说她故意瞅准缺人手的时候走人。”

“听说信子在大阪找到工作，要去那里上班，是这样吧？”

“好像是这样，我也是听那里另外两个女侍说的。既然新工作定下来了，自然想早点过去。用人单位肯定也很着急。据说老板娘对她说，要走的话秋天再走。可如果这么一拖，可能不知会拖到猴年马月了，所以信子来了个不辞而别。从信子的角度来说，这也是迫不得已。”

至于小寺康司和信子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风纪处主任并没有向四国来的侦查员刨根问底。越智和门野也没有向风纪处主任讲明为何对信子的现状很关心。

“那个叫信子的姑娘在千鸟旅馆工作时，有相好的人吗？”

“这个，没听说过啊。”主任摇了摇头，随即笑道，“要是有这样的事情，一定会到处传开的。那个姑娘很正派，长得也讨人喜欢，有许多客人对她献殷勤，可她从来不理睬他们。信子还是个文化人呢。”

坐在桌子对面的女警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下。她大概三十出头的样子。

“文化人？”

“嗯，她懂得很多，读过很多书。”

他说的书大概是指小说吧。但是，越智没有提起下坂一夫的名字，因为他不想转移地方警察的注意力。

正当越智想要致谢告退时，刚才那位三十出头的女警察似乎看出他们要走，从桌子对面站起来走到主任的身边。

“主任，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个是否合适，我似乎明白信子为什么不接受老板娘的挽留，执意要立刻离开千鸟旅馆。”

越智、门野与主任一同抬起头盯着女警察的眼睛。女警察面色红润的圆脸上，几丝皱纹已经爬上眼角。她羞涩地微笑着，犹豫不决。

“哦，说说看，有什么原因？”

“根据我的观察，信子那时好像已经怀孕了。”

“啊？怀孕？”风纪处主任大吃一惊，差点没蹦起来。

“喂，这可是真的？”

“我接触过不少怀孕的犯罪嫌疑人，不会看错的。我只是现在才说，她那时肚子看起来不太大，谁都没注意到，但应该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四个月？”风纪处主任抱着手肘，低声叹气。

“由于工作关系，我时常要去千鸟旅馆。我是在信子辞职之前发现她怀孕的。但我假装不知道。后来听说信子离开旅馆，我一下就明白了。因为她如果再待下去，怀孕的事就会让人知道。信子是怕被老板娘和其他人发现，才急匆匆离开的。”

“这么说，信子有相好的男人？”主任一副上当受骗的表情，“那个男人会是谁呢？”

“这个就不知道了。”

“越智，会不会是那个叫小寺康司的小说家，住在千鸟旅馆时，与信子搭上了？”风纪处主任有些受刺激。

“既然她怀有四个月的身孕，那应该与小寺先生没关系。小寺先生是从二月十三日开始，在旅馆住了十天嘛。”

越智和门野对视了一眼，他们的心中有了新的发现。

国广侦查主任从芝田警署来到县警察本部，向香春课长报告情况。

“课长，今天上午，小寺康司的夫人从东京给我打了电话。”

香春课长的办公室位于五楼，从窗口望出去满眼都是树木。午后两点钟的阳光照耀在山顶城池的白墙和开往城池的车辆上，发出柔和的反光。城池的白墙只能看见一部分，白色的观光巴士在树叶的遮蔽下，沿着蜿蜒曲折的公路往上爬。这真是和煦的初冬之日。

“什么事？”

一般都是打电话汇报情况的，可国广主任却特地坐火车从芝田赶到县府。就算他还有别的事情，想必主要也是为了向课长汇报而来。

“小寺夫人说她昨天突然想起一件事，就在书信盒里找到了置办她丈夫丧事时的记录本。之前我们问过她，小寺康司是否认识一个住在佐贺县唐津市叫下坂一夫的人，她当时回答说没听说过，不过她丈夫倒是去过佐贺县一个叫坊城的小镇，在一家千鸟旅馆里住过一阵子。就是这件事，让她想起一封发自坊城电报局的唁电，但她不认识发报人，估计是一位热心读者发的。”

“有热心读者从坊城电报局发唁电？”

“她在放唁电和书信的盒子里找到了那封电报，所以打电话给我。就是这个。”

国广取出笔记本，上面记录有电报内容：

对先生的去世表示沉痛的悼念

MANO

“发这封电报的是佐贺坊城电报局，日期是今年三月三日下午两点至四点。”

“嗯。”

“小寺夫人在电话中说她丈夫去世的讣告登报后，收到了许多热心读者从全国各地发来的唁电或唁函，她当时认为这封电报也是其中之一。只是想起佐贺县坊城这个地名，所以才打电话给我。这个坊城的MANO会是谁？发报时间是三月三日下午两点以后，那么讣告应该是刊登在当天的晨报上。这封唁电的收件人和地址都照讣告上刊登的写的。”

“MANO……？写成汉字的话，估计是‘间野’或‘真野’吧，会不会是小寺康司住的那家千鸟旅馆的老板？”香春课长低声嘟囔说。

“不，不是的。接到小寺夫人的电话后，我就给坊城旅馆工会打了电话，他们告诉我千鸟旅馆的老板名叫真崎友造。”国广答道。

香春和国广都被“热心读者”的想法先入为主，故而没往旅馆女侍身上想。

“拍电报时，电报单有留底，问一下坊城电报局就可以知道。不过在询问之前，我想还是先来向课长您汇报一下。”国广这么做，给足了香春课长面子。

“辛苦了。就按你说的做，问一下坊城邮政局就能知道发报者的地址和名字。现在就打电话问问吧。”

不到十分钟，佐贺县坊城小镇邮政局的电话就接通了。接电话的是一名女性，她听清委托，说了句“请稍等”就把电话放在了一边。过了大概三分钟，电话里传来了她的声音。

“从电报单上看，发报人是真野信子。真实的‘真’，原野的‘野’，‘信’是信用的信。住址是本镇的千鸟旅馆。”

“什么？千鸟旅馆？”

听到香春课长这么反问，站在一旁的国广也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这个人我也认识，是千鸟旅馆的女侍。不过，现在已经辞职了。”

“她去哪里了？”

“这就不清楚了。我想，问一下千鸟旅馆应该会知道吧？”

“谢谢。”

香春课长将电话内容告诉了国广。

“那个真野是千鸟旅馆的女侍啊。说不定就是小寺康司住在那里时的负责女侍。”

香春课长对国广的推测也有同感。

“现在，我们这里的越智与你那边的门野就在坊城小镇调查下坂一夫的情况，他们应该会去千鸟旅馆，肯定也打听到了小寺康司的负责女侍真野信子的情况，我们就等他们的电话汇报吧。据说那个女侍已经离开千鸟旅馆了，估计他们两人正赶到她目前工作的地方，向她了解小寺康司的事情吧。”

当天晚上，越智打电话到香春课长的家里。

“我们现在在佐贺县多久的一家旅馆里。今天从坊城过来，我们已经了解到了很多情况。”

越智的声音有些迟疑，但并不是没有精神。

“我们了解到的情况与下坂一夫无关，所以很伤脑筋。千鸟旅馆方面说，小寺康司住在这里时，负责他房间的女侍是一个叫真野信子的女子。她今年二十四岁，多久市出生。据她旅馆的同伴说，那位女侍十分喜欢小说，她自己还偷偷地写。”

“什么？那个女侍写过小说？”

“是瞒着她同伴们写的。不过，她似乎没准备发表，也没向杂志投过稿。听说小寺康司好像也知道这一点，他曾半开玩笑地对她说，说不定她能成为林芙美子那样的女作家。”

“……”

“喂，听得见吗？”

“听得见。”

“真野信子的汉字是，真实的‘真’，原野的‘野’……”

“信子是信用的‘信’，对吧？这个我知道了。”

“哎？您怎么会知道的？”越智十分惊讶。

“小寺夫人想起曾经有人从坊城邮政局发来的唁电，就给芝田警署的国广君打了电话，说是那个发电报的人叫‘真野’。”

香春课长将与坊城邮政局电报部联系的情况也告诉了越智。

“听你这么一说，我越来越觉得真野信子是个奇怪的女子。她会给小寺康司家发唁电，说明小寺康司当时十分喜欢她。哦，不该说奇怪，是她太喜欢小说了。”

当听到越智在电话中说，小寺康司曾半开玩笑地称信子可能会成为林芙美子那样的女作家时，香春课长的脑海中就闪过了一个疑问：说不定小寺康司将未写完的那六张稿纸送给了信子？小寺康司拿林芙美子比喻信子，是觉得信子在旅馆里工作的境况和林芙美子有些相似，并不是因为看过信子写的东西让他有感而发。但小寺康司为了对信子的服务表示感谢，将自己写的稿纸送给她也是完全有可能的。

接下来要了解的就是，这与下坂一夫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真野信子今年八月离开了千鸟旅馆，说是一个博多人给她在大阪介绍了工作，她当时一走了之。据千鸟旅馆的经理和别的女侍说，信子没有恋人。坊城警署风纪处的主任也说信子的品行十分端正，没有任何流言蜚语。可就在我们准备离开的时候，一名女警过来说，信子那时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呃？”

“女警说她接触过许多怀孕的嫌疑人，对自己的眼力十分自信。听到这一情况，对于信子执意离开千鸟旅馆，以及之后连一封信都没给同伴写的事，我们就不难理解了。”

“你的意思是，信子和下坂一夫有什么关系？”

“找不到线索啊，假如信子肚子里的孩子是下坂一夫的，事情倒是简单了，可就是没出现下坂一夫的线索。”

“……”

“课长，我有一个请求。多久是真野信子的出生地，但现在只有她亲戚居住在那里。她亲戚也没有她的音讯。听说她母亲住在大阪信子姐姐家，我们也打听到了地址。请允许我们去那里调查信子的情况。”

20

第二天，越智和门野在佐贺县多久市的旅馆里等电话。上午十一点半时，四国A县县警本部的电话来了。

“刚刚接到大阪府警署的电话，他们从真野信子的母亲处了解到了一些情况，我这就给你们传达。”

电话里是香春课长的声音。接听电话的是越智，他早就做好了记录的准备。

“真野信子的母亲志乃与大女儿初子，即信子嫁到大阪的姐姐住在一起，地址是天王寺区小桥镇。与志乃和初子交谈后得知，她们不仅不知道信子去了大阪，直到户籍警去了解情况之前，她们还以为信子仍在坊城小镇的千鸟旅馆工作。当听说信子已于今年八月离开了千鸟旅馆，通过一个住在博多的人的介绍来到大阪工作时，她们母女俩都愣住了。据说，在近两年里，信子除了贺年卡就没给她们写过信，她们以为没有来信就说明信子平安，所以很放心。至于住在博多的介绍人以及信子在大阪的工作地点，她们一无所知。大阪府警署得到的要点就是这些。”

传达结束后，香春课长说：“像这样的母女、姐妹，现在可不少啊。”

“是啊。可是，就算在平时不怎么通信，既然到大阪去工作，信子不可能不去看看母亲和姐姐呀。我想，信子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越智说。

“我已经委托大阪府警署，让他们叫信子的母亲提出寻人请求。有了这份寻人请求，我们寻找信子的尸体也方便一些。”香春课长回答说。

“这么说，信子被人杀害了？”

香春课长的话和越智推测的想法一致，因此越智听后并没非常吃惊。

“估计是被人骗出去，然后被害的吧。信子只对千鸟旅馆的人说过要去大阪工作的事，这肯定是骗她出去的人教她那么说的。信子原本就在千鸟旅馆待不长了，她是被人教唆，事实上也必须走。坊城警署的女警不是说信子当时已经有四个月的身孕吗？”

“是啊。”

“下坂一夫妻子的肚子，你看有几个月了？”

“马上快要生的样子。”

“信子如果活着的话，估计也快要生了吧。信子被害的原因可能就在于此。下坂一夫在两个女人中选择了现在的妻子。”

“……”

“估计小寺康司将那六页稿纸送给了信子，因为他觉得信子身上有与未出道的林芙美子一样的文学愿望。信子正是出于对这六页稿纸的感谢，在小寺康司去世后发去了唁电。”

信子趁小寺康司离开旅馆，偷偷抄了他的稿子，后来又将原稿撕碎后，在玄界滩的狂风中撒向大海。这样的事警员们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

“信子将小寺康司给她的六页稿纸给了下坂一夫。下坂一夫将这部分文字安插到自己的小说中，然后发表在同人杂志上。这发生在小寺康司去世之后，也是信子被他杀害之后。但是，这不是他杀害信子的原因。真正的原因应该是，他的两个女人几乎在同一时间怀孕了。”香春课长用坚定的语气述说自己的推理。

“可是，怎么也找不到信子和下坂一夫之间的关联，看来是隐藏得非常好。我们这就去坊城找古贺吾市。听千鸟旅馆的女侍说，古贺吾市对信子有意思。凭他对信子的爱慕，应该觉察出了信子和下坂一夫之间的关系，只是他没往那处想而已。同古贺聊聊或许能引出些什么来。”

香春课长说了一句“有劳了”，挂断了电话。

站在多久站的站台上等待开往唐津的电车时，不远处有一座金字塔型的煤堆。煤矿只给人留下了关于埃及的联想，随后渐渐消失在脑海中。天空中低垂着铅灰色的浓云，冬日微弱的阳光从云间的裂缝中漏下来。站台的告示牌上写着一连串观光名胜，有多久圣庙、若宫八幡宫、天上登山口等，没有煤矿的名字。

在去唐津的一个小时里，电车都在低矮的山间穿行。越智和门野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路。他们住的旅馆昨天晚上有场宴会，吵吵闹闹，为此他们都没睡好。宴会上佐贺方言的声音奇大，语调也很激烈。早晨送早饭来的女侍十分同情他们，说其他县的人听两个佐贺人说话，会觉得他们像在吵架，大多受不了。

在唐津车站前，他们坐上了开往坊城的巴士。

“今天晚上我们就不住千鸟旅馆了。”门野低声对越智说。

越智表示同意。如果两次都住千鸟旅馆，未免会令旅馆方面生疑。再说，从那家旅馆里似乎也问不出什么来了。

四十分钟后，窗外的山间风景逐渐变成了海景，巴士到达了坊城。坊城寒风凛冽，风中飘荡着鱼腥味儿。商店门前摆着各色土产鱼干。卖乌贼鱼干的小店旁有一座公共电话亭。

门野给渔业公司打过电话后，笑嘻嘻地走到越智的身旁。

“对方说，古贺吾市的那艘渔船一小时前刚刚靠港，他现在应该在公司的单身宿舍里。单身宿舍就在渔业公司的旁边。”

两人单手提着旧旅行箱朝港口的方向走去，海潮的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我们该怎么问古贺吾市？”越智边走边与门野商量。

“很难提问啊。如果表明信子有被害的可能，古贺吾市肯定会因震惊而三缄其口，这样就很难从他口中打听到下坂一夫的情况，因为他会觉得我们正把下坂一夫当作怀疑对象在调查。可是，如果不提信子，古贺就会不明白我们这些外地警察打电话询问他后，为什么还要来上门找他。”门野也觉得不太好办。

“是啊，很难开口。算了，还是找到古贺吾市后见机行事吧。”门野也没有什么好主意，他低着头默默朝前走，努力在脑中盘算。

古贺吾市揉着眼睛从单身宿舍的楼梯上走下来，他肤色黑黑的，身上穿着夹克衫和牛仔裤，好像是听到管理员说有客来访后才匆匆套上的。作业的渔船从济州岛海面捕鱼刚刚回来，他正在补觉。

古贺吾市看到面前站着的两个人，果然脸上显出吃惊的神色。虽然是第一次见面，但他好像感觉到，前一阵打过电话向他确认“去年十月二十八日，下坂一夫在唐津市他父亲的家里召开《海峡文学》的编辑会议时，你是不是也在场”的四国警察就是他们两个。

越智和门野向古贺出示了警察证件。

“下坂君出什么事了吗？”古贺想起了前一阵子的那通电话，急忙问。

“没，也没什么事，你不用担心。上次在电话里还有一些问题没有问到，所以我们想跟你当面谈一谈。”越智眯缝起眼睛，声音也是客客气气的，并为打扰对方休息表示歉意。

古贺吾市似乎放心了一点，用佐贺腔说他自己房间太脏乱了，不好意思请他们进去，邀请他们到公交车站附近的咖啡店里坐。他身上散发着阵阵鱼腥味儿。

咖啡店又小又暗。很凑巧，除了他们再没有别的客人。

“远赴济州岛海域捕鱼，可真是件豪情的事！”越智的眼中闪耀着好奇的光芒，笑称自己顶多在风平浪静的濑户内海里钓钓鱼之类。

他们又询问了古贺在济州岛洋面韩国巡逻艇的监视下如何冒险作业的情形，并打听了鱼的种类和捕捞量、玄界滩海面上巨浪的高度等。这样的一问一答的确缓和了气氛，但古贺似乎感觉到这只是为接下来重要的问题做铺垫。

“其实是这样的，”越智跟门野对视一眼后，切入了正题，“下坂一夫君惹上了一些麻烦。不过，我们出差可不是为了他的事，是另有侦查任务，上次电话聊过，不过我们还想向你了解一些情况，所以当面来找你了。”

“下坂君出了什么问题？”古贺问。他的表情又恢复到之前看到警察证件时的紧张状态。

“剽窃问题。”

“剽窃？”古贺吾市似乎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是《文艺界》上转载并获得好评的下坂君的小说《野草》。但刊登的部分与今年春天去世的作家小寺康司小说中的某一部分一模一样，有剽窃的嫌疑。”

古贺吾市听到这里，脸上顿时出现惊愕的表情。

“小寺康司的作品？”古贺吾市瞪大了眼睛看着越智的脸。

“是的。小寺康司的家人怀疑这篇文章涉嫌剽窃，向东京警视厅提出了调查申请。”

小寺康司的家人向东京警视厅提出了调查申请，为什么会由四国的警察接手，这一点古贺吾市并没多想。因为下坂一夫大获好评的作品竟然剽窃自小寺康司，这一信息本身已经对他造成了强烈的刺激。

“你知道小寺康司于今年二月份在千鸟旅馆住过十天吗？”越智问。

“我是他走后才知道的，当时并不知道。听说后心想，那么有名的小说家曾住过千鸟旅馆，早知道去拜访他一下多好啊。”

“小寺康司住千鸟旅馆的消息你是听谁说的？”

“是在千鸟旅馆工作的女侍信子告诉我的，不过信子现在已经离开那里了。”

古贺吾市完完全全不知道信子已经失踪，并很可能已经遇害的事。

“我们也去过千鸟旅馆，了解到信子就是小寺康司住宿时的负责女侍。”越智点了点头，继续说，“……那么，你有没有听下坂君说，小寺康司住在千鸟旅馆期间，他去拜访过小寺之类的事呢？”

“没有，没听他说过。”

“也是啊，千鸟旅馆的人也说下坂没去过那里。不仅如此，那里的经理、女侍梅子和安子都不知道下坂一夫这个名字。他们应该根本没见过他吧？”

“下坂没来过坊城，当然不会去过千鸟旅馆。”

“可是，据小寺康司的家人说，下坂一夫写的《野草》中的部分文字，完全取自小寺康司的原稿。之所以这么说，因为小寺康司在二月去九州旅行前，已经将写到一半的十页稿子左右的内容抄在笔记本上了。这就是证据。”

越智编了一段谎言。因为现在不这样说，就不能从古贺吾市的口中套出话。

“这真太出人意料了。”古贺吾市眨巴了几下眼睛，似乎一下子难以接受。

“小寺康司旅行时，没有带这本笔记本，但他记得那段文字，在九州旅行时，也确实写了出来。小寺康司回东京后，也与家人说起过他住在坊城千鸟旅馆的事。”

“那么，小寺先生在千鸟旅馆写的稿子怎么会流出去？”

古贺吾市始终没有忘记这个重要问题。如果说下坂一夫盗用了小寺康司的文章，那么那几张稿纸的去向就成了关键问题。毕竟他那些文字并没有正式发表过。

“不知道，这一点怎么也弄不明白。”

越智把胳膊肘支在铺着廉价桌布的咖啡桌上，双手抱头。门野抽着烟，眼睛半开半闭。

“小寺康司在千鸟旅馆里写的稿子去向不明。听梅子和安子说，小寺康司住在那里时没写成小说，写出的稿纸他都不满意，全都撕了扔掉了。这样一来，如果下坂君真像他们所说，剽窃了小寺康司的文章，那从逻辑上来说，就只有那些稿纸没被撕掉，并交到了下坂一夫的手里。”

“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小寺先生跟下坂君既没见过面又没说过话，下坂君也没去过千鸟旅馆。小寺先生又是怎样将稿纸交给下坂君的呢？”古贺吾市语气很激动。他的佐贺腔听起来确实像在跟人吵架。

“是啊，你说得对。我们也很头痛。”

“如果下坂君有超人的法力，能够用‘隔空取物’的手法拿到小寺先生的稿纸，那我也无话可说。”古贺吾市扯着不着边际的话，第一次笑了。

“嗯，是啊。用超人的法力‘隔空取物’。”越智也附和着表示不可思议，但他心中暗想，下坂一夫用的“超人法力”就是真野信子，“隔空取物”全靠信子的暗中帮忙。

“可是，这些事情如果问一下负责小寺康司房间的女侍信子的话，应该多少能了解一些，对吧？”

“信子已经在今年八月离开那家旅馆去大阪了，在这儿也问不到她……不过，要是信子知道那些事，肯定会告诉我的，可我从来没听她说过。”

“你和信子的关系这么好？”越智立即追问。这是好不容易抓住的话头。

古贺吾市有些不好意思了，或许已经涨红了脸，但因为他的脸早被海风吹成了古铜色，所以看不出脸色的变化。

“只是比较谈得来吧。”古贺稍稍放低了声音，但语调中满含着喜悦的成分。

“是指小说之类的文学话题？”越智用闲聊的口吻说。

“嗯，差不多。信子读过不少小说呢。”

“本地书店里的文学杂志吗？”

“在我们这种小地方，书店里不会放什么文学杂志。信子好像是从镇上的图书出租店里借书读的。”

“那她喜欢什么样的作家呢？”

“她好像十分喜欢林芙美子，经常会提到她的《放浪记》。”

“也是啊，或许因为她自己的经历和林芙美子年轻时差不多吧。这么说来，你们办的同人杂志《海峡文学》的风格，信子可能不太喜欢吧？”

“倒也未必。”

“信子读过《海峡文学》吗？”

“我借给她过，但没听她谈过感想。不过比起《海峡文学》，她似乎对我们成员的事情更感兴趣。”

“那她对哪位最感兴趣呢？”

“说到下坂君时，信子好像就很感兴趣的样子。”

“哦，她对下坂君感兴趣？”

每当有公交车到站或开出，咖啡店门口都会传来汽车的引擎声和人群的嘈杂声。

“不过，并不是因为信子认识下坂而对他感兴趣，他们从来没见过面。下坂君相当于《海峡文学》的顶梁柱，所以谁都想了解他吧。”

古贺吾市这么说，似乎在纠正眼前这两位从四国来的警察要将信子和下坂联系在一起的偏见。

“是啊，那是自然。那么，你都跟信子说了些什么有关下坂君的事呢？”

“怎么说呢，人总是对别人的私生活感兴趣嘛。我就说了下坂君常常去唐津酒吧的事，信子听得很起劲。”

信子真正在意的是下坂到博多去逛酒吧。她只能找古贺打听下坂平时的行踪，不动声色地从古贺嘴里了解一些下坂的信息。所以信子非常欢迎古贺吾市到千鸟旅馆玩，这反倒让古贺吾市产生了信子喜欢自己的错觉。

“下坂君在博多酒吧认识的女招待，就是他现在的妻子吧？”

“是的，她叫景子。”

越智的眼前浮现出景子身穿艳丽孕妇服的模样。她身上透着现代的都市气息，看上去是个很好强的女人。她说她从东京来。

“你有没有跟信子讲，下坂喜欢博多酒吧里的女人？”

“没有。我怎么会说这话呢？虽说涉及私生活的事情大家比较感兴趣，但我也不能说有关女人的事。这是对朋友仁义。”古贺加强了语气。

然而，这位渔船船员又苦恼地嘟囔道：“可是，下坂君惹上了剽窃的麻烦事，真是伤脑筋啊。当然了，这肯定是误解，要不就是有人故意找茬儿。可在事情弄清楚之前，下坂君肯定要吃亏……警察先生，这场剽窃风波会越闹越大吗？会不会登上周刊杂志，搞得满城风雨？”

“这个嘛，就目前来说还不至于。但一旦闹僵，就不好说了。”

“在真相大白之前，谣言总是会耸人听闻的。真糟糕。下坂君的人气刚刚在福冈地区高涨起来，被人这么一搅和，会不会一落千丈啊？他现在可是当地的名人，给他带来声望的就是作品《野草》。要是说其中最精彩的部分是剽窃的，肯定会掀起轩然大波。当初为了向下坂君表示祝贺，筑紫文化人联盟会会长还主持了从针江到钟崎的海边巴士一日游。是不是因为这件事太惹眼了？”古贺吾市一个劲地在为下坂一夫的名声担心。

“针江？”越智觉得这个地名好像以前听说过。

“嗯，在博多东面，是伸入玄界滩的半岛海岸。对了，上次我在电话里不是说过？为祝贺下坂君，我们租了两辆巴士开到东海岸举办了游乐活动。在海边吃便当，还喝清酒为他干杯。我们当时就是在那片海岸，针江就是海岸上的小渔镇。”

门外又有公交车靠站了，传来了阵阵急促的喇叭声。

针江。

越智终于想起他是在哪里，又是听谁说的了。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门野，门野似乎也想起来了。

“下坂君妻子的姨妈和姨夫家，就在针江，对吧？”越智对门野说。

“哦，你们了解得真仔细啊。”古贺瞪大了眼睛，好像有些吃惊。

“我们去博多下坂君的公寓时，听他夫人说的。”

越智想起了当时的对话：

“夫人有东京口音嘛，您是东京人吗？”

“是啊，我是从东京来的。我姨妈住在这边东海岸一个叫针江的小镇上。”

“啊，这样啊。”

“的确是这样的。景子的姨妈家就在针江，景子去博多前，一直住在她姨妈家。”古贺吾市说。

“这么说，巴士到针江的海边兜圈子，正是下坂的主意？因为他妻子的姨妈住在那里，对吧？”越智不假思索地问。

“不，这倒不是。坐巴士到海边去游玩是筑紫文化人联盟会会长提议的。下坂好像很不情愿参加那次活动。但毕竟是为祝贺他才办的，尽管他不太情愿，还是不得不去。”

“哎？为什么？他为什么不情愿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不太愿意到针江那边去。巴士路过针江时，从车窗处可以看到织幡神社的屋顶，景子的姨夫就在那所神社当神主。后来巴士回到博多，我到下坂君的公寓去坐了一会儿。聊到这件事时，景子就埋怨他为什么不顺道去姨妈家看看。”

估计古贺的脑海中还保留着这样的记忆：

“老公，你有没有顺路去姨妈姨夫家看看呀？”

“没，没有时间。巴士只是经过一下而已。”

那时，景子不满的眼神，估计也同时深深印在古贺的脑海之中吧。

“下坂君为什么不愿意去针江？”越智紧盯着古贺吾市的脸追问。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是下坂君不喜欢那里，他一路上心情都不太好。”

“那游乐活动可是为他举办的啊。”

“是啊。可我总觉得他有些焦躁不安。譬如说那天，半路上大家下车，在一个看得见大海、风景壮丽的地方吃午饭。这时跑来了一条狗，在大家周围晃来晃去。当时，下坂君突然捡起石块砸了那条狗。”

“狗？”

“嗯，是一条小狗。我觉得何必要那样对待一条小狗呢？可下坂君看到那条小狗一瘸一拐地逃跑后，仍不罢休，还向它扔石块。那时，他可真有点古怪啊。”

“那是条什么狗？”

“是一条柴犬。”

“什么？柴犬？”越智和门野两人不禁互相对视。

“是一条浅棕色的小狗，估计是附近人家养的吧。不过在下坂君扔中它前，它的右前脚就已经瘸了，走路时向上抬起，好像是受了伤……对了，小狗没有朝针江镇上跑，而是沿着通向山后的小路跑走的。看来应该是山后的村里人养的吧。”

门外好像又有公交车出站，喇叭嘀嘀地叫着。

21

“柴犬？”

当听到越智从坊城邮政局打来的电话中提到柴犬两字时，香春银作吃了一惊。

可是，这与户仓凶杀案中出现的柴犬没有关系。一条是九州的狗，另一条是四国的狗。户仓凶杀案的凶手末田三郎的爱犬，已经从河底被打捞上来，当时只剩一堆尸骨。

不过，出现在福冈县针江和钟崎之间海边的小狗和它一样，也是淡棕色的柴犬。

淡棕色的柴犬在全国范围内估计有几十万条吧？无论在什么地方出现都很正常。不正常的是，下坂一夫用石块扔柴犬的异常举动。下坂一夫当时非常焦躁难耐。到底是什么刺激了他的神经？是柴犬吗？

下坂一夫不愿意去针江。他妻子的姨妈家就在那边，即使妻子恳求他去，他也不肯顺道去看一下。

这是为什么？下坂为什么讨厌去针江呢？柴犬刺激到他的神经，也是因为他被迫到他讨厌的地方心情不好所致？巴士游是为祝贺他而组织的，因此他不能拒绝，这对他来说成了强制性的活动。不过，如果要去别的地方，说不定他就会兴高采烈地参加。因为不管怎么说，他是这次祝贺活动的主角嘛。

“下坂一夫是在今年九月结的婚吧？”香春课长在电话里向越智确认。

“是的……因为对方已经有了，才跟她结的婚。”

真野信子说到大阪工作结果不见了踪影是八月份的事。

“越智君，你们这就离开坊城，今晚住福冈，明天好去针江。”

“是。”

“你们到针江去见见下坂妻子的姨妈姨夫，打听一下下坂夫妇结婚后到底有没有去过他们家。对了，景子的姨夫是什么职业？渔业还是农业？”

“据说是织幡神社的神主。”

“神官啊。那他一定会说真话吧。”

“我们去见神主了解情况，然后呢？”

“听了你们的汇报我再安排。估计你们要到明天中午才会打电话过来吧，我会在这之前考虑好你与门野君下一步的行动。”

“明白了。”

“你们的身体还吃得消吧？”

“没问题啊。”

越智精力充沛地笑着挂断了电话。

下坂一夫到底为什么不愿意去针江？他好像也没有跟他夫人的姨妈姨夫吵过架。这到底是为什么？

“麻烦你到图书室借一本福冈县的地图。”香春课长对身边的课员说。

课员将地图拿来，在香春课长面前桌面上摊开。

由于听了越智的说明，香春课长大致了解了针江的位置，所以很快就找到了。那一带位于福冈市的东北角，地形上突入大海。海岸中部有两个岛屿，大的叫大岛，小的叫地之岛。正对岛屿的海角就是钟崎。以此为界，往西是玄界滩，往东则是响滩。

手指从钟崎这个地名稍稍往东移，就是针江。香春课长注视着地图上的这一小部分，那次为祝贺下坂一夫的旅行时，午餐就是在这两个地点中间吃的。

这一条海岸线由南面的山体延伸而出，山体中间的山峰有五百来米高。海岸线旁有一条公路。看来巴士一日游就是在这一带中途下车吃午饭的。那条柴犬也出现在那里。

可是，古贺吾市说那条小狗被下坂一夫扔中后，既没往钟崎方向逃，也没逃往针江，而是逃向海岸相反方向的山里。在山的南面确实有个小村落。这么说来，那条小狗是从那个小村落跑到海岸边来玩的？

福冈与北九州间的鹿儿岛铁路干线在这条海岸线及山丘的南面。3号国道与铁道线并行。

赤间车站前有一条路往北可直达钟崎，要到针江去，可以从赤间车站向东一站到海老津站，海老津站前有一条路向北延伸至针江。这两条路的延长线就是海岸边的那条路。

然而，另有一条小路可以通往山中村落。

3号国道与鹿儿岛铁道线并行，在铁道钻入隧道的地方与铁道岔开，通往那条小路。

越智和门野在博多住了一宿，第二天早晨八点，他们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针江。出租车司机不知道他们两人是警察，但从他们的口音很容易能听出是从其他县来的，四国方言颇具抑扬顿挫，与关西方言很相似，于是他开上3号国道后，不时给他们介绍沿路的情况。

“这里是东乡。宗像神社就在这儿往北三公里处。”

“哦，是吗？就是《古事记》中记载的那个祭祀三柱女神的神社吧？”

越智与司机攀谈起来。他觉得总不能对别人太冷淡，因为接下来说不定还会麻烦人家呢。

门野摊开地图，每经过一个路口，他都在地图上仔细做一个记号。

过了赤间后，国道成了上坡路。周围全是山，树叶凋零，野草和芒草已经发黄。

“司机师傅，那座山好高啊，叫什么名字来着？”

越智用手指了指左边的车窗。远处的丘陵处有一座凸起的山峰，山顶呈三角形。

“那个叫桥仓山，是这一带最高的山峰。”司机瞟了一下左侧车窗说。

“那座山后面就是大海了吧？”

“是啊，是响滩。从我们刚刚经过的赤间往北走就是钟崎。那里夏天是海水浴场，到了秋天是个钓鱼的好去处。”

“哦，从刚才经过的小镇可以到钟崎。这么说，从钟崎到针江的那段海岸路线，也在高山的后面？”

“是的。当然了，从赤间到钟崎绕一下也能到针江，但从海老津车站走国道过去比较好走。”

“从钟崎到针江的海岸公路路况不好？”

“不是，那里的路才铺过，好着呢。但比较窄，又弯弯曲曲的，开起来比较费时间。不过，路边大海的风景很好。从针江回钟崎的时候，你们可以走那条道试试。”

“也是啊，看情况。”

那段沿海公路正是载着下坂一夫的巴士经过的公路，这还是途中他们下车吃午饭的休息地，所以有必要实地观察一下。

“从这里往前就是国道的坡顶，正好从海老津隧道的上面通过。”

司机在作这番说明的时候，越智的目光一直落在左边车窗的外面。

“司机师傅，从这里有路通往山里吧？”

“哦，那是条山间小路，通往菅原。”

出租车并未降速，那条小路的路口一眨眼就落到后面去了。

“原来叫菅原。那里大概有多少户人家？”

“小村落嘛，大概也就四五十户人家吧，都是种地的。最近好像在种橘子。”

翻过一座不高的小山丘就到了海老津。车站在右边的高地上。出租车从这儿开出了国道，驶入右边的县道，与隧道擦肩而过。县道的入口处立着一座鸟居，出租车从鸟居下驶过。

“刚才那座鸟居是织幡神社的吗？”

“不太清楚，或许是吧。”

司机对宫地神社和宗像神社比较熟悉，但好像对织幡神社不太了解。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他们到了针江。一过松树林，眼前枯槁的田野顿时变成了一望无际的大海。响滩上海水的颜色很深，蓝得发黑。天空万里无云，阵阵狂风激起惊涛骇浪。海边的防波堤上不时溅起白色的浪花。停止作业的渔船都停靠在港湾中。道路边是成排的民居，为了抵御寒风，家家户户几乎都关着门。

“哦，那就是织幡神社啊。这一带我们也不常来啊。”

出租车司机说着抬头望着棕色屋顶。长满松树的山坡上露出了一个屋顶，屋脊上耸立着交叉的长木。越智和门野开始沿着陡峭的旧石阶往上爬。

走进神社的院子内，四下静悄悄的，空无一人。透过林间的缝隙可以望见下面的大海。神社的建筑古色古香，一旁有一家社务所，也显得陈旧不堪。神社的大门紧锁着。

“劳烦你们千里迢迢到社务所，真是过意不去啊。”一所高中的会客室里，织幡神社的神官低头对客人寒暄着。这位神官在这所高中教授语文。越智和门野刚才下了石阶，在拐角处的一户人家打听了神社的位置，于是就找到了这里。他们两人各自递上了印有头衔的名片。

两位四国来的警察费了很大的劲儿向景子的姨夫说明，他们到这儿来不是调查与下坂一夫夫妇有关的案子的，是为了另一件案子的人证物证，来了解一些情况作参考。这种借口似乎是侦查员的惯用伎俩。

“下坂君跟景子结婚后，一次也没来过我家。”

这个五十出头的男人，皮肤黑黑的，这使得他头上的白色短发看起来更白了。回答时，他虽然露出了微笑，但也没掩饰住他不太愉快的神情。

“这是为什么呢？”越智见他一点也没有要庇护他外甥女婿的意思，就毫无顾虑地问。

“这不清楚。年轻人也许觉得到我们这种老夫老妻的家里来玩没什么意思吧？”

“不过，这是礼节呀。按礼节，下坂君怎么说也得来呀。”

“景子跟下坂君交往时就没跟我们商量。既然他们两个人要好，景子又怀孕了，总该跟我们交代一声吧。不过，我们还是照顾到应有的礼仪，赶到唐津去参加他们的婚礼。”

“景子也不愿意到你们家里来？”

“不，她应该没这么不情愿。可是，如今她挺着个大肚子，就是想来一个人也来不了。”

“十一月初，下坂君跟博多的文学爱好者一起坐巴士经过针江海岸。那时，他顺道过来看望你们了吗？”

“这事还是后来景子写信给我们才知道的。景子在信中写了没来的原因，可我夫人心中还是不舒服。当然了，也可能是女人的嫉妒心理吧。”

“嫉妒心理？这话又该怎么说？”

“下坂君家在唐津开着一家很大的陶器店，也算是有钱人家。下坂君靠家里资助，也打算在博多的繁华地段开一家分店，可谓是家道一派欣欣向荣。而我呢，只是一个贫穷的教师、乡下的神官而已。我夫人于是有点嫉妒下坂。”景子的姨夫苦笑道。

“或许下坂君正为准备开店忙得不可开交吧。”

“景子也这么说。可博多到这里开车只要一个半小时，想来随时都能来。既然他们不愿意来，我们自然也不能勉强。只是我们要去博多，也不会到下坂君家去。”很明显，姨夫的胸中憋着一股气。

“下坂君以前也从没来过针江？”

“怎么可能没来过？在唐津他们的婚礼上，下坂君的哥哥说‘以前曾经和弟弟一夫去过一两次针江’，还说‘两年前还和一夫经过针江’。”

根据香春课长的指示，越智与门野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确认下坂结婚后有没有来过针江。现在，访问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越智表示感谢，从椅子上站起身。

“下坂君有没有来过我家的事，对你们调查别的案子真那么有参考价值吗？”神官仍很疑惑，皱着眉头问。

“有参考价值啊。至于怎么有参考价值，由于牵涉到案件的内情，不能告诉您……还请您原谅。”越智低下头，重重地行了好几个礼。

下坂景子的姨夫将他们两人一直送到了高中的大门口。这位神官身体单薄，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有些晃晃悠悠的。学校离渔民小镇只有一小段距离，在这里既能看见山，也能看见海。山脚直逼海岸，公路在山脚处拐了个弯，看不见了。

“去钟崎的路，就是那一条吧？”越智用手指着问。

“是啊。从这儿到钟崎大概有十五公里。一路上的海景十分壮观。”

景子的姨夫应该不知道，下坂一夫和古贺吾市他们乘的巴士曾在这风景绝佳的地方停留过。他们在这里边欣赏风景边吃午饭。下坂一夫还用石块砸了一条从山里跑来的柴犬。

“哦，那座高耸的山就是桥仓山吧？”越智手指着左侧问。山峦重重叠叠，一座三角形的山峰耸立其中，与在3号国道上看到的形状稍有不同。

“是的。你知道得很多呀。”

“是刚才的出租车司机告诉我们的。那座山峰的标高大概多少？”

“五百米左右。由于它离海岸比较近，周边的山丘又都比较矮，所以它就显得很高。”

“无论从哪个方向都能看到这座山峰吗？”

“嗯，一般都能看得见。这种形状的山称为神奈备型山，就像大和的三轮山一样，是一座独立的山峰。你看那座桥仓山不是跟三轮山很像吗？山顶上有神灵居住的神篱。由于自古以来到这座山附近的船只总会对它遥遥相拜，所以在针江的海岸处就建了一座织幡神社。”

“哦，原来其中还有这么一个缘故。”

“正因为这样，桥仓山的南侧山麓也建有织幡社，不过只是一个小庙，是一个人迹罕至的清静所在。”

“哦，是这样啊。”

越智注视了一会儿神奈备型的桥仓山。从这儿当然看不到山的南麓，更不可能知道今年八月，在这山中清静的织幡社小祠堂附近，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怕的事——

松林深处有一座小庙，庙旁有一块花岗岩石柱，上面镌刻的“织幡宫”三个字有些风化，刻痕中还长满了青苔。

“啊？在这地方？”

真野信子被下坂一夫牵着手拉进草丛中时那通红的脸庞和羞涩的语调，现在，世上除了一个人之外，没有人知道。

“在桥仓山的南麓，有一个叫菅原的村落吧？”越智问织幡神社的神官。

“是啊，是啊。”神官脸上的表情好像在说“你知道得真多啊”。

“到那个村落去的话，走哪条路比较好呢？”

“那就要从这儿稍稍倒退一段路，从松树林那儿的一条路通向山里。不过是一条狭窄的小路。”

“那条小路可以一直通到3号国道吧，就在国道的坡顶往西一点的地方？”

“是的。你真的知道得很详细啊。”

“哪里哪里，来这儿的路上，我从出租车里看到过，只是大致瞎猜的。我猜想，从这儿到钟崎的途中，应该也有一条通往菅原村落的道路吧？”

“不，这倒没有。只有一条仅能通过一个人的山中小径。”

“那么，走那条小径的话，从海边到菅原大概有多远？”

“那条小径是直线路径，大概只有两公里左右吧。但要翻山，走起来很够呛吧。我可从未去过那里。”

“哦，是吗……问一个唐突的问题，在针江镇上有人养柴犬吗？”

“柴犬？”

这个问题确实比较唐突，不过神官马上做了回答。

“没有。这里是个小地方，就这么几家人家，谁家要是养了狗，大家都会知道。我是神官，也是高中教师，对针江的每家每户都很了解。这里没有哪家养柴犬。”

越智他们按照神官的指点，坐出租车折回到松林的地方，然后驶向山中。开了没多久，柏油路面就被红土山道取代了。

“我觉得快要真相大白了。”越智对门野说。因为有司机在场，他不能多说。

“嗯，下面就是关键了。”门野说。他的手里捏着地图。

出租车司机对红土和石子铺就的路面十分头疼，但不一会儿 就下坡了，接着又重新上了柏油路面。这时，他对后座上的两位乘客说：“菅原就要到了。”

22

菅原地区建在一块狭小的盆地之中，周围是起伏的丘陵，农户散布在盆地四周。田里到处是收割后的稻茬，田埂上停着一台坏了的收割机。从形状酷似三轮山的桥仓山的北侧看，的确显得很大。

“从这个位置看的话，那座山离自己好近啊。”

“嗯。又近又矮的感觉。”

路的前方，聚集着许多人家。

“两位客人要停靠在菅原的什么地方？”司机放慢了速度回头问道。

“先去派出所吧。”

派出所位于县道和村道交叉口的一个转角上。路旁的一棵大樟树枝叶茂盛，盖住了派出所的屋顶。

“你们要打听养柴犬的人家？”巡查看过从四国来的两位侦查员的警察证件后，用一根手指按在肥肥的下巴上问。他四十出头，耳边白发斑斑。

但他并没怎么多想就回答道：“那不就是阿作家的小狗嘛。她家的是柴犬。耳朵竖得笔直，眼神很机灵的样子，淡棕色，不大的一条狗。阿作可喜欢它了。”

益田作，三十五岁。家住本村菅原地区十七之三。从事农业工作。寡妇。

但是，仅仅知道一条柴犬还不够。在钟崎和针江之间的海边吃午饭时，下坂一夫用石块扔中的那条柴犬是有特征的：

在下坂君扔中它前，它的右前脚就已经瘸了，走路时向上抬起，好像是受了伤……

“阿作的小狗是否受了伤，瘸了腿，这我就不太清楚了。阿作的家就在附近，你可以去问问。”

巡查说着举起手指了指。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防风林的包围下，有一户农舍，铁皮屋顶在冬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越智和门野重新坐上出租车，车子沿着村道开了两分钟左右。听到有车停在屋门，一位年轻姑娘从房间跑了出来，两眼紧盯着从出租车上下来的两个人。跨过一道架在壕沟上的小桥，就到了农舍的前院。农舍的左右两侧及后面，都种着杉树和其他的杂木。

越智表明身份后，那姑娘解下了扎在头上的毛巾。这位年轻女子二十二三岁，自称是益田作的小姑子。

“那是我们家的柴犬太郎。它被汽车撞过，右前腿的骨头受过伤，有好长一段时间走路都一瘸一拐的，不过现在已经好了。”

小姑子身穿衬衫与长裤，围着粉红色格子围裙。院子里铺着席子，上面晾晒着新收获的稻米。农户一般用干燥机处理要出售的稻米，而自己吃的稻米则用太阳晒干，因为这样的米更好吃。

“太郎是什么时候被汽车撞伤的？”

“八月份吧。太郎在路口被一辆汽车撞上了，我嫂子心疼死了。”

“你当时有没有看到？”

“我下地去了，不在家，是回家后听嫂子说的。说是车上下来了一个小伙子，给她赔礼道歉了，她也就原谅了他。”

“哦，开车的小伙子下车了对吧？那你嫂子应该记得那人的长相吧？”

“是啊，肯定记得的。”

“你嫂子现在在家吗？”

“在。不过她感冒了，正躺着。不过，也不是起不来。我叫她到檐廊来吧。”

“这样合适吗？既然她感冒了，要不我们进屋去问她？”

“已经快好了。让她起来好了。”

小姑子转身回到门里。

一旁的仓库里，几只鸡乱叫着逃了出来。随后一条淡棕色的狗也跑了出来，在两人面前两脚趴地一阵狂吠。

“太郎，太郎。”

门野伸出一只手招呼小狗。小狗敏捷地一会儿后退一会儿冲上前，绕着他打起了转，叫得更欢了。

“好了，好了，太郎。”门野想让小狗安静。

“你看，它的右前腿已经恢复了。”紧盯着小狗的越智说。

“还有一点点瘸，不过基本上痊愈了。”门野也点头。

“八月份被车撞的，都已经过了四个月了。轻度骨折的话是应该好了。”

柴犬见这两个陌生人在看着自己说个不停，感到十分恐惧，退到远处后一个劲地叫。它的眼神十分可爱。

“太郎！”

檐廊处的隔扇拉开了，传来一个女人略带沙哑的唤狗声。

“太郎！别叫了，一边玩去！”

在亡夫妹妹的照料下，益田作摇摆着肥胖的身体坐在向阳的檐廊上的坐垫上。她的眉毛很淡，脸色很不好。

益田作讲述了爱犬被汽车撞伤时的情形，比她小姑子讲述得更详细一些。

听到门前村道上有汽车急刹车的声响和小狗的惨叫声后，我就立刻从家中跑了出去，看到路上停着一辆黑色的中型汽车，太郎惨叫着在地上打滚。我马上将太郎抱了起来。

一个二十七八岁男人从汽车的驾驶座上走下来。他身穿白色的短袖衬衫和蓝色的长裤，不停地低头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那个男人边道歉边看我手里抱着的太郎。他见小狗没有出血，似乎放心了。

“对不起。它突然窜到车子前面来。还好只是撞了一下，不是很严重。”

我觉得太郎突然窜到路上也有不是。“太郎，叫你不要乱跑的，下次再乱跑，轧死了怎么办？”说着用手摸了摸小狗的头，没有理会那个男人的道歉。那个男人回到车上，沿着村道开走了。我抱着太郎，看着汽车扬起白色的尘埃远去。

“你有没有看到那辆车的车牌号？”越智问道。

“我没看。”阿作摇了摇头。

“汽车的颜色是黑色的，对吧？”

“是的。”

“那个男人有什么特征吗？”

“个子比较高，长得不胖也不瘦。头发很长。”

越智和门野悄悄地对视了一眼。这个长相特征与下坂一夫的一样。

“不过，现在的年轻男人都留长发。”阿作说道。

“他的相貌有什么特征吗？”

“说不清，我也只看了他那么一眼，记不太清楚。好像长得还挺帅的。”

“眉毛、鼻子、嘴巴，长什么样子？”

“这就想不起来了，只大概记得一个轮廓。”

“脸型呢？是长脸还是圆脸？颧骨突出吗？”

下坂一夫长着一张长脸，颧骨稍稍突出。

“比较长吧，细节就记不清了。”

“那么，如果见到他本人的话，你能够认出来吗？”

“我想应该认得出来吧。”

“汽车里只有他一个人吗？还是还有人？”

“还有一个女的。”阿作简洁地说。

“什么？有个女的？”越智觉得自己的嗓门一下子抬高了，赶紧压低音量，“那个女的也下车了吗？”

“没有。她一直坐在车里。”

“坐在副驾位子上吗？”

“不，坐在后座上，没坐在副驾上。”

“那个女的长什么样？”

“那就不知道了。她坐在车里，看不清。”

夏天里，光线的明暗反差比较大。外面亮得晃眼，车里面肯定较暗。

“……再说，我也只看了那么一眼。”

“可尽管就一眼，对她的脸还是有印象吧？”

“这个……模模糊糊吧，不是很清楚。”

“那个女的大概多大年龄？”

“不是很年轻。当然，也不太大。”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

“嗯，说不准。大概差不多吧。”

“她穿什么衣服？”

“夏天嘛，穿的是白颜色的衣服。”

“是和服吗？”

“这个没看清……好像是连衣裙。记不太清楚了。”

益田作咳嗽了一阵以后垂下了眼帘，似乎对自己什么也记不清楚而感到不好意思。她的眉毛很淡，就像剃过一样。眼睛下面的皮肤松弛，形成了两个眼袋。

“你还记得太郎被那辆汽车撞了的时候，是在八月份的哪一天吗？”

“大概是月初吧，具体哪一天就……”

阿作低头不语的时候，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小姑子开口道：“对了，嫂子，是不是盂兰盆节之前？居委会的吉住来收庆祝活动的分摊费用那天？”

九州的盂兰盆节在八月。

“哦，对啊。给吉住一百二十日元时，他还看了我怀里的太郎呢。那时，太郎刚受伤一小时。”阿作在小姑子的提醒下想了起来。

“那么，那个吉住收了一百二十日元后，应该写收条了吧？”越智的嗓音有些发颤。

“当然有收条，这就给你拿来。”

“嫂子，我去拿。”

小姑子站起身，对越智和门野鞠了一躬。

“那么，那辆车后来沿着村道开走了，是吧？那条路是通向哪里的？”越智向留下来的阿作问道。

“再往前八公里左右，路就到头了。”

“什么？到头了？”

“前面是篠崎地区，有十二三户人家。村道到了那里也就到头了。”

“这么说来，那辆车是去篠崎的？”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可是，过了一个小时左右，那辆车又从村道上开回来了。后来，在派出所那儿上了县道，朝赤间的国道上开走了。”

“哦，就是说在撞了太郎一个小时之后回来了，那辆黑色的中型车没去篠崎地区？”

越智抓住了阿作“一开始那么想”的话头。

“过了四五天我有事到篠崎去，问了那边的人，大家都说没见有那样的汽车来过。我觉得很奇怪，那个女的如果没在篠崎下车，那她又是在哪里下车的呢？”

“什么？这是什么意思？”

“那辆车回来时，我刚好在家里看到。因为它撞了太郎，我很生气，所以它回去的时候我看得很仔细。开车的还是那个下车道歉的男人，可车里那个女的却不见了。我当时想，大概那个男的把女的送到篠崎，自己独自回来了吧。”

“我再确认一下，那个女的没在篠崎地区下车？”

“是啊。篠崎那边的人都没见过有人下车。”

“那就是说，那个女的在去篠崎的途中消失了？途中有别的人家吗？”

“没有，尽是树林和竹丛。那边是桥仓山的山脚。”

“什么？桥仓山的山脚？”说着，越智的脸色稍稍发生了一些变化。

“是啊。怎么会在那里有事下车呢？那里只有一条上山的小路，可以走到织幡小庙。可一般人不会去那种地方啊。所以我觉得很奇怪。我小姑子说，估计是那女的累了，躺在座位上睡觉了，所以我没看见。我想也是。”

那个女的并没有躺在车座上，而是躺在了别的地方了吧——越智和门野已经克制不住内心的兴奋了。

“夫人，太郎有没有绕过山脚到海边去玩过？”

“它常去。这条小狗很喜欢大海。”

“十一月初，它到海边玩的时候，有没有被石块砸了，受伤跑回来？”

“不清楚。好像没有。”

看来下坂一夫砸的石块并没有伤着太郎。

这时，小姑子从屋里跑出来了。

“真难找。嫂子，是这个吧？”

“是的，是的。你看，这儿有吉住的印鉴。”

益田作给越智看的节日庆祝活动捐款收据上的日期，是八月五日。

23

香春课长接到了越智从福冈的旅馆里打来的电话。

八月五日，菅原地区的一名农妇家养的柴犬被汽车撞了。开那辆汽车的是一个男人，车上还坐着一个女人，方向是篠崎地区。可是，过了一个小时，当汽车返回时，农妇在家中没看到车里的女人。越智在电话里报告了以上情况。

香春课长的桌子上摊着福冈县的地图。在此之前，他已经仔细研究过这张地图。在3号国道的赤间和海老津之间，有一条往北进入山地的县道。这条县道的尽头标记着村落的图标，但没有标村落的名称。虽然地图上没有，根据越智的汇报，县道上还分出了一条村道。在村道北面，有山岳的图标，印着“桥仓山-标高五百二十四米”。越智在电话中提到过这座山的名字。

“那辆车里的女人，没坐在副驾上，而是坐在后座上？”

“嗯，那个被撞小狗的主人是这样说的。”

如果是一对情侣的话，女的一般都坐在副驾的位子。而让女的坐在后座上，应该是出于不想让她太显眼的考虑。

那辆汽车开往篠崎地区，一小时后折回，由县道开上了国道。但篠崎地区的人说，八月五日没有那样的汽车进去过。听了农妇的话之后，越智和门野也到篠崎地区去实地调查，结果确实如此。

“会不会就在那一个小时的时间里，下坂把真野信子杀害了，然后将她埋在了山里？”越智推测说。香春课长也觉得很有可能。

“那个叫益田作的农妇，还记得开汽车的男人的脸吗？”

“她说记不太清楚了，但见到了本人能认出来。”

“你们赶紧把下坂一夫和真野信子的照片找来。特别是真野信子的照片。到千鸟旅馆去找，估计有集体照。或者是客人给女侍她们拍的照片。”

“对不起，当时没想到要拿照片。我们马上到坊城去拿，然后再到菅原地区给益田作辨认。下坂一夫的照片或许古贺吾市那里有，如果他没有的话，就到唐津他父亲家里去拿。”

“嗯，赶紧去办吧。不管目击者辨认的结果是什么，接下来最好不要再找下坂一夫了。”

“这是为什么？”

“那边的凶杀案，是归福冈警署管辖，不在我们的管辖范围啊。你们已经调查到这个程度，就此罢手有些遗憾，但还是要将此案的侦查移交给福冈警署。不过，你们要在获得确证之后再移交。如果移交的资料不充分，反而会给对方添麻烦。”

“这个案子必须移交吗？”

听越智的口气，他似乎有些舍不得。

“是啊。总之，我先等你们的消息。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也会去福冈。福冈县警本部搜查一课西本课长跟我是同期。”

“哦，是这样啊。”

第二天下午，越智打来了电话。千鸟旅馆的女侍安子有真野信子的照片，而下坂一夫的照片古贺吾市手里有，是在那次巴士出游时拍的集体照。下坂一夫的那张脸，阿作一看就认了出来，而信子的脸她说不敢断定。

香春课长将此进展向本部长作了汇报。本部长也认同香春课长的意见。

“我们这边的凶杀案凶手已经死亡，所以有些遗憾。但牵连出了福冈凶杀案，也算是给他们破案立了功。”说到这里，本部长笑了笑，继续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那边的西本君是你的同期吧？你不想争功，不过，西本君的心情也未必畅快。因为事实上已经被你们抢先了嘛。”

香春课长先给福冈县警搜查一课的西本课长打了电话，第二天，他出差去了福冈。从四国出发到九州极不方便。先要坐渡船到尾道，然后换乘列车。

香春课长是一大早坐的渡船，所以到达尾道时海雾依然很浓。在架设在尾道和因岛之间的大桥下，可以看到造船厂的起重机在晨雾中整齐地排列着。晨雾散开，喧闹繁忙的造船厂渐渐显露在朝阳之下。

杀害芝田市户仓寡妇的凶手末田三郎逃走后，曾一度在这个造船厂里工作。末田三郎的犯罪不能说与他喜欢狗有关。而发生在福冈县的凶杀案，是从一条狗的身上追查出来的。对于前者，单身汉凶手已经在交通事故中一命呜呼，而后一位犯人将要告别他现在的优裕生活，在监狱中度过长长的余生。

在尾道车站，香春课长坐上了开往博多的列车。他从手提包中取出来阅读的不是小说，而是某著名审判官的回忆录。

三个多星期后，四国A县县警本部搜查一课的香春课长收到了福冈寄来的警察审讯记录的副本。

问：你认识小说家小寺康司吗？

答：听说过他的名字。但没怎么读过他的作品。

问：小寺康司于今年二月在佐贺县坊城的千鸟旅馆住过。你知道此事吗？

答：不知道。

问：你认识千鸟旅馆的女侍真野信子吗？

答：不认识。从来没见过。那个叫千鸟的旅馆我也没去过。

问：刊载在唐津市发行的同人杂志《海峡文学》上的小说《野草》是你写的吗？

答：是的。

问：杂志《文艺界》转载的《野草》中的一部分场景描写，与四国A县芝田市户仓的风景一模一样。小寺康司以前曾经去过那里。如果是小寺康司写的，就没什么异议，但你从未到那里去过，为什么能写出来呢？

答：我在《野草》中写的，即后来被《文艺界》转载的那部分场景描写，完全是我想象出来的。如果和实地风景一模一样，只能说是偶然巧合。前一阵子，有两个从四国来的警察对我的朋友说，小寺康司的家人告我剽窃了小寺康司的文章。这完全是对我的污蔑。我从未读过小寺康司写有那种场景的小说。再说，小寺康司从未在哪本杂志上发表过有这个场景的小说。既然没有发表过，我怎么可能读到，剽窃就更无从谈起了。

问：你怎么知道小寺康司没有发表过描写芝田市风景的作品呢？

答：因为杂志上没有。

问：但是，东京发行的杂志你不可能全都看过吧？再说，你刚才不是自己说，你没怎么读过小寺康司的作品吗？

答：我的意思是说，在我读过的小寺康司的小说中，没有那么一段。

问：你说得很肯定嘛。你好像非常确定小寺康司的作品中没有描写芝田市风景的部分嘛。这是为什么？

答：我再重申一遍，在他的作品中，我没读到过这种场景描写。

问:小寺康司的家人在证言中也证明，那部作品的稿子是小寺康司住在千鸟旅馆时写的。小寺康司住在千鸟旅馆的锦之间时，负责的女侍是真野信子。

答：我不知道你告诉我这些事有什么意义。

问：女侍偷偷地抄写了小寺康司的稿纸，并将抄件给了你。是这样的吧？

答：刚才我已经说过了，那个叫真野信子的女侍我根本就不认识。所以，你所说的那些事完全是子虚乌有。

问：你认识古贺吾市吗？

答：他是我坊城的朋友，也是《海峡文学》的同仁。只要问一下他，你们就会知道，我既没去过千鸟旅馆，也不认识什么真野信子。

问：据古贺吾市说，今年十一月，在筑紫文化人联盟会会长的主持下，你们坐巴士到钟崎至针江间的海边举办了游乐活动。在途中吃午饭时，你用石块砸了一条小狗。古贺吾市说，你当时的行为十分异常，很神经质。

问：我不明白古贺君为什么会这么说。我当时只是觉得那条小狗到处讨吃的十分讨厌，是为了赶走它才用石子扔它的。

答：那条小狗是柴犬，是离海边大约两公里处菅原地区的农家养的。你认得那条柴犬吧？

答：我完全不知道那条狗从哪儿来。

问：你妻子的姨妈姨夫家就在针江。但你结婚后，一次都没去过那里吧？巴士旅行时也路过了针江，但就算你妻子求你去看望一下姨妈姨夫，你也没去，是吗？

答：就算我妻子不提醒我，我也想去针江她姨妈姨夫家拜访。只是眼下为了在福冈市内开陶器店，我忙得不可开交，没工夫去。巴士旅游时是经过了针江，但根本没时间到景子的姨妈姨夫家去。

问：是你不愿意到针江去吧？

答：没有的事。

问：今年八月五日，你有没有自己驾车，经过菅原地区？

答：我有汽车，但我没去过那里。

问：那么，你在八月五日做了些什么？

答：估计在市内看店面，为开店做准备工作吧。

问：那时遇到过什么人吗？

答：应该遇到过，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记不得了。

问：八月五日你整整一天都在看店面吗？

答：看店面一般都要花半天时间。

问：是上午还是下午？

答：有时在上午看店，有时在下午。八月五日那天是在下午还是上午我已经记不起来了。

问：你会开车去看店吗？

答：有时开车去看，如果离得近就走过去。八月五日有没有开车就记不住了。

问：根据我们的调查，八月五日那天你开着车出去了，不在福冈市内。

答：好像没有那么回事。

问：你是不是开车载着一名女子经过了菅原地区？

答：没有的事。

问：经过菅原地区时，你是不是撞到了一条柴犬？

答：没有的事。

问：你认识照片上的这名妇女吗？

（向犯罪嫌疑人出示益田作的照片。）

答：不认识。

问：这个人叫益田作，住在菅原地区。她说她记得见过你的脸。因为你撞了她的狗，下车向她道过歉。

答：没有的事。

问：根据益田作的证言，当时汽车后座上还坐着一名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她看了真野信子的照片，说很像她当时看到的女子。

答：这跟我没有关系。

问：益田作的证言中说，那汽车沿着村道往篠崎地区开去，大约一小时后又折了回来，走县道上了3号国道。那时，车里没了女子的身影。并且，篠崎那边的人说没看到有这样的汽车来过，也没有女子下车。你将真野信子埋在哪里了？

答：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问：你没有八月五日在福冈市的不在场证明。不过倒是有人在菅原地区看到你开车经过。并且，真野信子就在你的车上。

答：八月五日，肯定有人在福冈市内见到过我。

问：那你说，你和谁见面了？

答：现在我想不起来，但过一阵我会想起来的。

问：只要你想起那人的名字，我们就立刻加以调查。不过，在将你叫到这里来之前，我们已经对你进行过充分的调查了。我们警察是不会随随便便把人叫到这里来的。

答：（无言。）

问：你记得八月五日撞到的益田作的小狗，所以在十一月巴士旅行中途休息时，你担心海边出现的小狗就是那条狗，于是你才发疯似的用石块砸它。你死活不肯去针江，因为那里有留给你不祥记忆的山丘。那就是桥仓山。快说，你将真野信子的尸体埋在桥仓山的什么地方了？真野信子当时已经怀孕。这一点有坊城女警的证言为凭。

答：（无言。情绪激动。）

问：桥仓山的山脚下就躺着真野信子和你自己的孩子。不早一点将他们挖出来，对得起你的孩子吗？

答：我什么都不知道。（情绪激动。）

问：你不知道真野信子和你的孩子到底埋在哪里也没有关系。眼下，警犬正在桥仓山南麓寻找。那里有一座织幡社的小庙。警犬正以此为中心，在附近一带寻找。想不到直到最后还和狗有关，真是宿命啊。

答：（无言。）

问：你为什么要杀死真野信子？因为你要跟你现在的妻子景子结婚，信子碍事了对吧？她妒忌景子，冲你发火，你夹在两人中间难以招架，就驾车载着信子出来并杀害了她，对吧？

答：信子根本不知道我跟景子之间的关系。

问：啊呀，你说什么了？你说了信子吧？刚才还说根本没见过真野信子，现在却十分顺口地叫起了信子。还说“信子根本不知道我跟景子之间的关系”，这是怎么回事？无意中说漏嘴了吧？

全书完

[1]林芙美子(1903～1951)原名宫田芙美子，日本女小说家、诗人。1930年发表第一部自传体长篇小说《放浪记》，描写自己苦难的经历，因此扬名文坛。其作品细腻生动地描绘了庶民的哀欢，尤其是妇女的遭遇。

[2]伊万里是日本九州佐贺县西部的一个港口城市。通过伊万里港输出的瓷器被称为“伊万里烧”。

[3]日本大正年间产生的一种独特的小说形式，内容多为脱离时代背景和社会生活而孤立描写个人身边琐事和心理活动。

[4]日本史上首位女性君主，三度出征朝鲜半岛，开日本海外拓土之先例。

[5]一坪约3.30378平方米。

[6]日本的房间面积计量单位。一叠即一块榻榻米的大小，约合1.62平方米。

[7]以城郭为中心成立的小镇，一般为乡下集市。

[8]长崎的供日是十月七日、八日、九日三天，肥前的坊城也以这三天为供日。“供日”是传统祭日，在坊城，人们会预备鱼、萝卜做的味噌汤并配以佳酿招待客人。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D之复合 / (日) 松本清张著 ; 汪洋译. -- 南京 :

江苏文艺出版社, 2013.10

        ISBN 978-7-5399-6371-6

       Ⅰ. ①D… Ⅱ. ①松… ②汪… Ⅲ. ①长篇小说－日本

－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149940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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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NO FUKUGO by Seicho Matsumoto

Copyright © 1968 Yoichi Matsumoto

All rights reserved.

Original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KOBUNSHA Co., Ltd. 

Second Japanese edition published by SHINCHOSHA Publishing Co., Ltd.  

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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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rough Beijing GW Culture Communications Co., Ltd., Beijing.

中文版权©2010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

经授权，上海读客图书有限公司拥有本书的中文（简体）版权

图字：10-2013-278号

书       名   D之复合

著       者   （日）松本清张

译       者   汪    洋

责任编辑   丁小卉    姚    丽

特约编辑   张晓莹    吴 涛    

责任监制   刘    巍    江伟明

策       划   读客图书

版       权   读客图书

封面设计   读客图书    021-33608311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江苏文艺出版社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中央路165号，邮编：210009

出版社网址   http://www.jswenyi.com

印       刷   北京盛兰兄弟印刷装订有限公司

开       本   890mm  x  1270mm  1/32

印       张   8.75

字       数   247千

版       次   2013年10月第1版    2014年5月第2次印刷

标准书号   ISBN 978-7-5399-6371-6

定       价   29.90元

如有印刷、装订质量问题，请致电010-85866447（免费更换，邮寄到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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浜中三夫的自白信

01

下午三点五十三分，柴油列车离开天桥立站，朝西驶去。这天是十月二日，天空中阴云密布，虽然刚入秋，却冷得有点过分。

伊濑忠隆对时间了解得如此准确，是因为列车驶离站台时，他的视线刚好落在手表上。他这样做，并不是想根据小卖部上方的车站电子钟矫正手表的时间，只是太无聊罢了。

伊濑小小地伸了个懒腰。和他一同从京都上车、在绫部换车的乘客，有一半在天桥立站下了车，车厢一下子空了。这让他的无聊感骤增，而且此后列车将继续深入乡村，这也使他倍感落魄。

四国出身的浜中三夫坐在对面。看到伊濑忠隆在打哈欠，长着一张娃娃脸的浜中连忙安慰道：“老师，只要再忍耐不到一个小时就能到了。”他说的是四国方言，发音却像关西方言一样软绵无力。

“这样啊。抵达那里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对吧？”伊濑心不在焉地反问道，将目光投向窗外。

厚厚的云层遮蔽了阳光，云层下方是狭长的铅灰色海平面。长着一排松树的细长沙堤将海面对半分开，朝远处延伸开去。由于阴天的关系，环绕海面的群山颜色暗淡，作为日本三景之一的天桥立看起来并不惹眼。

列车沿着弯弯曲曲的海岸行驶，透过窗户可以仔细观赏天桥立。可没过多久，列车就把这一景观抛到后面，驶入更加单调乏味的山峦之中。为了方便铲除积雪，普通农家的房顶上铺着上釉的瓦。这多少算是点特色，但只能断断续续地看见，在窗边一闪而过后就消失了。

浜中将剩下的一枚口香糖递给伊濑：“老师，咱们差不多到山阴了。”说着，他把视线投向窗外。

他们一大清早就赶到羽田机场搭乘飞机，降落伊丹机场后，又乘车赶往京都站，在那里等候火车，最后才坐上柴油列车，整个过程辗转了近四个小时。年轻的浜中为了安抚疲劳不堪的伊濑，途中屡屡主动寻找话题。刚才聊到山阴，他又借题发挥，说因为“山阴”这个地名给人阴暗的感觉，便有人发起改名运动，这事甚至还上了报纸。

“真是令人扼腕叹息啊。”浜中感叹，“很多古地名明明都有各自的来由，却一个个都消失了。名为‘山阴道’的行政区早在八世纪初就已经出现了。”

浜中只有三十二岁，却有着广博的学识。之前的谈话也表明了这一点。他博览群书，虽都涉猎不深，却博闻强识。“山阴”这个名字最早出现在大宝元年，即公元701年。在万叶时代，人们把山的南面，即向阳一面称为“阳”，而将与之相对的北面，即背阳一面称为“阴”。从传统意义上说，作为背阳面的“山阴”的确给人以阴暗的感觉。不过，浜中并没有谈及这一点。

伊濑忠隆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说家。他与浜中是在自己位于练马区的肮脏廉价出租房里认识的。那儿以至今犹存的武藏野遗风闻名，实际上只是因为地处偏远，附近还长着些杂木林而已。当时浜中主动前来拜会，他名片上的头衔是“《草枕》月刊副主编”。

伊濑的妻子连忙将这位约稿人领到客厅，那是这个家里最体面的房间。然后伊濑才慢条斯理地出来与浜中三夫见面。

浜中体型微胖，个子不高，长长的卷发乱蓬蓬地纠缠在一块儿。小脸红彤彤、胖嘟嘟的，眼睛大，鼻子小，嘴巴抿成一条缝，看起来就是一张惹人怜爱的娃娃脸，根本不像杂志的副主编。

不过，让如此年轻的人担任副主编，对小杂志来说并不是什么稀罕事。虽说某些名不见经传的杂志偶尔会向伊濑这种没多少名气的小说家约稿，但伊濑还是第一次听说《草枕》这本杂志。看到浜中的名片时，他还以为这是本俳句杂志，于是询问浜中。

浜中答道：“是这么回事，虽然从名字很容易联想到俳句或短歌之类的刊物，其实鄙刊是一本旅行杂志。”

“原来如此，用的是‘草枕’一词的本意啊【1】。”伊濑点头道。

浜中还补充道，有人还会联想到夏目漱石的同名小说《草枕》，甚至会单从“枕”字判定他们办的是色情杂志。

浜中继续介绍，《草枕》的创刊号已经上市，第二期的组稿也已完成，正在进行编辑，希望伊濑忠隆能为第三期杂志写稿。

“是要我写小说吗？”伊濑问。

“不是，我们想要的是一种可以连载、阅读性强的游记和随笔的综合体。”浜中回答。连载的主题定为“探寻偏远之地传说之旅”。

“为什么要找我写？”伊濑追问。

“我拜读过老师偶尔创作的随笔，觉得相当有趣，希望老师能写出那种味道的文章来。”

浜中说他看过伊濑的所有随笔。那些作品里都融入了伊濑以前研究过的民俗学知识，范围涉及全国各地。

所以，在《草枕》杂志的编辑会上，伊濑被认定为最合适的执笔者。浜中把伊濑的全部作品都看了一遍，光是这点就足以令人感佩。

伊濑动心了。首先，他本就处于无人约稿的状态，家计艰难，这从他妻子对浜中的殷勤招待中也能窥见端倪。妻子不停地向伊濑使眼色，催他快点接受浜中的委托，可他觉得这种时候不宜表现得太过急不可耐，于是故意推搪，告诉浜中自己想听听更具体的要求。

浜中解释说，如今旅行杂志中掀起了探秘偏僻之地的热潮。不过，仅凭这一点并不能彰显《草枕》杂志的特色，他们还想进一步发掘那些地方的传说。不光是浮光掠影的介绍，还要从现代视角作分析。他们也欢迎对相关衍生话题的深入探讨，如以传说为基础推论日本民族历史的发源、平民与统治阶层的关系等等；也可以涉及考古学、地质学方面的解说，以及对文明的评论、对社会的解读。宗旨是不拘类型，多多益善。

“放眼全国，除了伊濑老师，没有第二人更适合担此重任。”浜中张开他的樱桃小嘴陈述道。

伊濑已经拿定主意——这份差事十分有趣，他打算一试身手。当然，他并不像浜中奉承的那样博学，但也想写出标新立异的游记来。现在的游记都不介绍景点相关的地理和风俗知识，只是一味地借景抒情。他立志创造一种崭新的游记文学。

浜中见伊濑动了心，便趁热打铁地告诉他，自己心目中第一次探秘的备选地是丹后的城崎温泉附近。准确地说，是一座名叫网野的小镇。网野镇在城崎东北偏东二十五公里左右，位于深入日本海的丹后半岛的左端。那一带沿岸流传着浦岛太郎的传说，拥有专门祭祀浦岛大明神的网野神社。那里并非观光胜地，附近的木津温泉也没什么名气。编辑部就是想在杂志上介绍这样的地方，所以将它列为第一次探秘的备选地。

另外，浜中还打算在探访网野神社的同时，绕去纪州的加太看一看。那里是研究日本古代史时经常会关注到的地方，而且著名的淡岛神社就在加太附近。淡岛明神被誉为妇科病之神，从民俗学的角度看是颇具研究价值的对象。

浜中滔滔不绝地说，从网野前往纪州的行程，他不打算折返京都，并从大阪经和歌山到纪州，而是选择另一条路，即从城崎乘播但线到姬路，于明石过海至淡路岛，沿岛的东海岸到洲本，然后继续南下，乘船渡过纪淡海峡，抵达对岸的加太。

听说要去加太和淡路岛，伊濑愈发按捺不住了。伊濑早就想造访那些地方，但始终没有合适的机会。伊濑询问交通如何解决，浜中说他们会搭乘飞机从东京到大阪，剩下的旅程坐火车一等厢，火车不便到达的地方就搭汽车，返程时从大阪到东京也是坐飞机。这在伊濑听来简直是再理想不过的安排。他又惴惴不安地问到稿酬，浜中开出了每页稿纸2500日元的价码。这让伊濑最终下定决心，因为这是迄今为止他拿过的最高稿酬。

于是，伊濑和浜中踏上了这段旅程。被问及《草枕》这本杂志由哪家出版社出版时，浜中说是天地社。这家出版社是三年前成立的，只出版过十五六册单行本。这些书全部销量不佳，因为作者都不是名人。这也难怪，名家的作品都给大出版社抢走了，像天地社这样的小出版社根本插不了手。在这样的情况下，主编与社长商量，决定趁现在的旅行热发行旅行杂志，并将登在杂志上的稿件作为出版书籍的候选作。在杂志上连载的小说，最终也会以单行本的形式出版。反正社长对出版行业不甚熟悉，浜中便在飞机上、汽车里等各种场合，涨红了娃娃脸向社长极力游说，阐述自己要大力打造该杂志的计划。虽然浜中身材矮小，脸又长得像孩子，让人觉得他在交谈中不占优势，但其实他说起话来充满自信，说服力十足。

伊濑也被浜中说服了。他查看地图，发现城崎温泉就在第一次探秘的目的地网野附近。与木津温泉之类名不见经传的温泉疗养地相比，在城崎的高级旅馆过夜岂不更愉快？伊濑将这一想法告诉浜中，浜中却断然否决。他认为城崎不仅早已庸俗化，而且其他杂志隔三差五就有报道，与其人云亦云，不如向读者介绍闻所未闻的温泉，会更符合这次旅行的目的。伊濑觉得有理，但转念一想，木津温泉旁就这么孤零零两三家旅馆，自己肯定会被安排在其中某一家的破房间里。

伊濑去过一次城崎。他记得从城崎出发往北部海岸走，会来到一处叫“龙宫城”的旅游景点。所谓“龙宫”，就是在小岛上造一些花里胡哨的朱漆建筑。专门为旅游业服务的渔女会潜入海底，将客人抛下的酒杯取上来。酒杯上还有用来玩抽签游戏的编号，抽到一等奖将获得工艺品玉盒。客人可以到一旁的小屋观赏扮演龙女与浦岛太郎的舞蹈表演，扬声器里不停播放着童谣的旋律：“很久很久以前，浦岛坐上他救助的神龟……”

可见，这一带沿海还流传着浦岛传说。虽然伊濑从浜中口中头一次了解到网野神社祭祀着浦岛大明神，浦岛传说在全国广泛分布却是不争的事实。据伊濑所知，现在自称拥有相关遗迹的地方，除网野外还有三四处。不过，只有网野拥有专门的神社祭祀浦岛。如此根深蒂固的传统，别处都难以企及。网野之行的乐趣即在于此，尽管在穷乡僻壤的温泉疗养地过夜会是一种痛苦。

从京都出发，在火车硬座上颠簸了五个小时，两人终于抵达了名为“丹后木津”的乡村车站。浜中早就把伊濑的行李箱从网架上取了下来，率先来到月台。伊濑紧跟其后。环顾四周，车站异常荒凉，只有一个介绍景点的告示牌，上面写着“木津温泉”“网野神社”“玄武洞”的字样。玄武洞还稍有名气，剩余的两个对普通游客而言应该都是初次听闻。

出了车站，竟没有见到旅馆派来招揽游客的人。一道下车的一个人看似附近的农民，他盯了浜中和伊濑二人一会儿，快步走开了。出人意料的是，站外居然有出租车停车点。浜中前去问路，那里的人扬了扬下巴，笑着告诉他，木津温泉离这儿就几步路。

暮色渐浓。由于是阴天，黄昏来得比较早。走了不到三四分钟，就看到路旁有不少温泉旅馆。每家旅馆都摆出了招牌，但楼下的门面主要是土特产商店和饭馆。旅馆街的入口处挂着铃兰花形状的装饰灯，还有写着“木津温泉欢迎您”字样的招牌。只有这点装饰看上去还算体面。

举目四望，周围尽是山地和小片的稻田，没有半点城镇的样子。浜中说着“这似乎是最好的旅馆了”，便走进一家名为“浦岛馆”的旅馆。伊濑很快就明白浜中为何没有事先预约——他们受到旅馆的热情欢迎，被领到二楼尽头最好的房间。旅馆里几乎没有别的客人。

房间是套房，没有想象中那么糟。年代久远的壁龛立柱黑得发亮，墙上挂着脏兮兮的字画，榻榻米都掉色发红了。但这房间毕竟有十叠【2】大小，还附带四叠半的会客室。会客室里摆着朱漆的会客桌，格窗里挂着一块古老的牌匾，上有署名“子爵京极某”的人留下的墨宝。原来如此，这儿是京极家的旧领地啊。伊濑恍然大悟。古川绿波【3】就是京极家的后代，伊濑曾在日本剧场的电梯里遇到过这位不可一世的大演员。

浜中相当客气，选了楼下靠里的房间住，并约好会来伊濑的房间共进晚餐。

伊濑先去泡了个澡。浴室里贴着的瓷砖略有脏污，让他觉得有些恶心。不过，身体一泡到热乎乎的所谓“温泉”里，伊濑就疲劳顿消，心情也舒畅起来。

浜中也在自己的房间泡了澡。女佣送来晚饭时，他在浴衣外披上一件短褂，来到伊濑的房间。由于身材矮小，他的浴衣下摆拖到了榻榻米上。

虽然喝的是普通的土产酒，但靠海的地方吃得到特别新鲜的鱼，只有这点称得上庆幸。生鱼片嫩滑可口，煮鱼鲜美入味。蛤蜊汤、烤鱼、活虾拼盘，还有鲍鱼和章鱼，这些用新鲜食材烹制的美味，即使是一流的餐馆也比不上。

两三杯酒下肚，浜中的脸就红了。

“老师，明天早点起床去网野神社吧，然后回城崎，十一点左右搭乘火车前往姬路。”浜中的一只手里拿着笔记本，上面摘抄了时刻表。

“没必要这么赶吧？”今天的疲劳尚未全消，伊濑不耐烦地说。

“没事的。网野神社离这儿只有三十分钟不到的车程。在神社游览一个小时左右，然后只需四十分钟就能抵达城崎。不用担心，来得及的。”浜中丝毫没有理会伊濑的心情。

这趟探秘之旅的费用全由出版社承担，因此伊濑不得不服从安排，决定今晚尽早睡觉。就算不早睡，这里也没什么地方可逛，毕竟走上二三十米，旅馆街就到头了。

“老师，在去网野神社之前，咱们是不是应该做做功课？”浜中说。

“那你有些什么样的资料？”伊濑问。

“我没有资料，不过咱们可以找这里的女佣来问问。”

“女佣会说什么我大体都能猜出来。与其向她们了解情况，不如明天到神社后找神官聊聊。如果这个地方有乡土史专家，可以请他给咱们介绍一下，这样更有效率。”

“没错。”说着，浜中起身去洗手间。

伊濑正吃鱼眼时，浜中匆忙返回。

“老师，快过来！”他在隔壁间的窗户旁大喊，那里设有扶手，现在虽然拉上了障子，不过伊濑进屋时曾从那里眺望过，只看得到一片稻田和黑色的山峦。

“怎么了？”

“唔，请您赶紧来看看！”浜中说。

伊濑站起身从侧面靠近浜中。拉窗已打开，来时所见的山地正在夜空下沉睡。黑幽幽的山脚下，七八个光点晃来晃去，不知是灯笼还是电筒。

“那是怎么回事？”伊濑的眼睛被灯光吸引住了。

“听说那边发生了凶杀案，现在正在寻找尸体。”浜中答道。他在解手时透过厕所窗户发现了灯光，于是找女佣询问，得知了这一情况。

“这种事竟然让我们撞上了。”伊濑凝望着鬼火般排成一列的灯光。

“他们还在努力寻找可疑的埋尸地点，可这黑灯瞎火的，找得到吗……”浜中嘟哝着。

“那桩凶杀案是什么时候的事？”伊濑边问边将浴衣领子合拢。

“这个嘛，具体的情况我也不清楚。我去把老板娘找来问问。”浜中说着就离开了。

伊濑又落单了。漆黑的山麓上，灯笼的橙色火光与电筒的苍白灯光交替闪烁，让他不禁毛骨悚然。虽说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但眼前的场景已让他觉察到这里的阴森之气。

伊濑拉上障子，坐回餐桌旁。浜中将老板娘从楼下带了上来。说是老板娘，只不过是穿着围裙的乡下大妈。她解下围裙，恭敬地坐在门槛边。

老板娘面朝伊濑，毕恭毕敬地感谢他们今晚入住，并为未能奉上像样的晚餐致歉。

“快给咱们介绍一下那起凶杀案吧。”浜中急不可耐地催促道。

老板娘眉头紧锁，面露谄媚的笑容，用当地方言解释道：“正在搜查的人是本地的警察和镇上的青年团。警察收到消息，说被害人的尸体就埋在那边山脚的杂木林里，所以才会全员出动，展开搜索。”

“被害人是男是女？是否已查明身份？”伊濑问。

老板娘摇头道：“不知性别，也不清楚是哪儿的人、姓甚名谁。”

“那这桩凶杀案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大概一年前。”

“一年前？连案发时间都清楚了，难道凶手已经自首？”

“并没有。似乎是警察收到了匿名信，说那里埋着尸体。我们看到那些灯光，也都心惊肉跳的。”

浜中插嘴道：“那也用不着在晚上搜索吧，等天亮了再找不是更好吗？”

“客人您有所不知，警察是今天傍晚才收到匿名信的。”

“今天傍晚？”伊濑和浜中面面相觑。

“那多半是凶手寄来的吧。”伊濑说。据他所知，警察收到类似的信，告知尚未发现的尸体位于何处，这种情况在东京也发生过两三次。

“多半是这样。”浜中点头道，“一年前行凶，现在才告诉警察，凶手是怎么想的呢？”

旅馆老板娘接话道：“凶手多半是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所以才透露了尸体所在地，好为死者祈点冥福吧。”

浜中无法接受这种看似顺理成章的解释。

“应该不是这么回事。一年过去了，尸体却仍未被发现。凶手可能觉得很不安，于是主动交代了尸体所在地。一般来说，罪证未被发现的状况纵然对凶手有利，但就像一句老话说的那样，凶手必定会返回现场。倘若自己杀了人，尸体却一直得不到安妥的处置，凶手肯定会有半途而废的感觉。不过，凶手既然有胆告诉警察，就绝对有自信认为他们不会查到自己头上来。”浜中的话提供了另一条思路。

但伊濑并不赞同，反驳道：“话虽如此，罪犯暴露自己的罪证，这无论如何也说不通啊。我觉得，凶手可能是个多人团伙，其中一人或许如老板娘所说，受不了良心的谴责——或者与同伙决裂了。总之，写匿名信给警察的应该不是主犯。”

伊濑说完，不禁觉得自己的推想颇有道理。

清汤刚喝了一半，浜中忽然坐立不安起来。

“老师，咱们现在就去搜索现场怎么样？”浜中的圆脸对着伊濑。

“咱们去了也无济于事啊。”伊濑还想继续饮酒。

“但是，这样的案子可不常见。如果我们去那儿时刚好看到尸体被发掘出来，这样的经历一辈子能遇到几回呀！”

“太恶心了。”

“可是老师，倘若稿子里能加入这段见闻，读起来定会更有趣味。”

“将凶杀案加入‘偏远之地的探秘之旅’中？”

“会给人强烈的临场感。总之，咱们尽量去看看吧。”

浜中似乎越来越起劲。话说到这份上，伊濑不好断然拒绝。要不要将凶杀案加入稿子由出版社决定，现在还是先答应像孩子一样爱看热闹的浜中的请求吧。

浜中和伊濑披着短褂，穿着旅馆的木屐就出门了，身后传来老板娘的感叹：“东京的客人好奇心真强啊！”

朝大山的方向走了十米，旅馆街就到了头，路旁的景致转而成了灯光昏暗的农舍。路的尽头同一条横向的大道相交，两人来到交叉点处。

附近的人难得见到犯罪现场吧，他们的前后有三四个人影也在往山脚方向赶。他们跟着这些人行走在狭窄的田间小道上，谨慎地避免木屐被杂草和石头绊住。走着走着，对面的山越来越近，灯笼和电筒的灯光越来越亮，搜索队的声音也越来越清晰。

他们闻着粪坑和猪圈的臭味在山道上前行，好不容易来到山脚，小心翼翼地朝灯笼最多的地方走去。没过多久，一名身穿制服的警察用电筒照向他们，光束来回转了两三圈，示意他们止步。附近还有一些看热闹的人。前面似乎禁止闲人进入。

“找到尸体了吗？”浜中不愧是编辑，一点也不怕生，找到站岗的警察就问。

“还没有。”警察冷冷地答道。

草丛和树林间晃动的灯笼表明，警察还没有任何发现。各种声音传来：“来这儿找找”“换个地方吧”“这里再挖一点”……

由于看不见人影，就会给人灯笼在说话的错觉。这让伊濑感到越发阴森恐怖。

“警察先生，”浜中无视对方的情绪，继续问，“听说警方收到了匿名信，请问是用明信片还是用信笺写的呢？”

警察绷着脸说：“这不能告诉你。”

他看出浜中是外地来投宿的游客，不能完全置之不理。对于来这里的温泉消费的客人，必须报以一定程度的善意。

“匿名信上是否画有标明尸体位置的地图？还是含糊其辞地说尸体就埋在山脚一带？”浜中自顾自地继续发问。

“这也不能告诉你。”

“那被害人是男是女？听说是一年前被埋在这儿的。”

“你怎么知道？”

“从旅馆的老板娘那里听来的。”

“旅馆传起这种无聊的流言来，速度可真够快的。真让人头痛。”警察的语调中充满反感。

“警察先生，请至少告诉我被害人是男是女吧。泄露这点信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实话告诉你，我来自东京，是杂志社的人。”浜中厚着脸皮说。他似乎不打算提《草枕》的名字，而单纯以东京杂志记者的名头震慑对方。

“不管是什么人，我都无可奉告。想了解详细情况的话，请明天到警察署问主任吧。”警察拒绝道。这年头，即使是乡下的警察也毫不惧怕杂志记者。

从警察口中没有打探出消息，浜中茫然地站在那里眺望晃动的灯笼，不时挪动位子，变换角度。然而，搜索队转来转去，却迟迟没有发现尸体。伊濑觉得一时半会儿等不出结果，兴趣渐渐降低，刚才的恐惧感也减淡了，心情恢复到常态。这副情景，还是从远处看起来更骇人。

浜中还想留下来，伊濑强拉着他返回旅馆。

一路上，浜中仍然频频回头，环顾左右。

“在这么偏远的乡村，将人带入山中，天黑后伸手不见五指，杀起人来简直易如反掌。”浜中说。

伊濑对此提出异议。人迹罕至的山林并不一定是最佳的行凶场所。只要是与外部隔绝的地方，即使身处大都会，也可以避开他人耳目轻松犯案。就算在住户众多的公寓楼的某个房间，只要形成密室，凶手也能轻而易举地杀人，而且事后很难追查。可以说，与乡间孤立的房屋相比，城市中的公寓大楼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返回旅馆后，为了让身体暖和起来，伊濑接着喝了一小时的酒，睡觉前又泡了个澡。

他回到房间，前来铺床的女佣报告说：“山那边始终都没找到尸体，他们决定今晚暂时结束搜索，明天早上接着搜山。”

伊濑透过窗户观看，灯笼三三两两地往镇上飘移，看起来就像在举行农村传统的婚礼。

伊濑早上八点半起床。和昨天不同，今天天空阴霾尽扫，阳光灿烂。他来到窗户旁，放眼望去，昨晚漆黑的山峦受到晨光的照射，细节毕现。山脊是松林，山坡是杉林，山麓是杂木林，层次感分明。山坳也呈现出明暗变化的立体感。伊濑眺望着山脚泛黄的杂木林，搜索昨晚灯笼汇集的地点。女佣说今早又要搜索尸体，但山脚却没有见到一个人，乡下的办事效率果然不高。看样子，可能要下午才会开始搜山。

没有时间观念的不只是警察。伊濑洗完脸返回房间，问过女佣才知道，浜中一个小时前出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昨天口口声声说今天务必早点出发去网野神社，自己倒悠闲地散步去了，现在都不回来。一路行程都由浜中负责，他却如此我行我素，这让伊濑忍不住生气起来。

吃早餐的时候，一身西装打扮的浜中突然走了进来。

“早上好。”浜中问候道。

“你跑哪儿去了？”伊濑盘问。

“我去警察署了。”浜中答道，坐到伊濑的正对面，一边吃饭一边说起来。

今早起床后，他想起昨晚那个警察说过，想了解详细的情况就去警察署。于是他立刻行动，去警察署找到搜查主任。主任没精打采地告诉他，昨晚的搜索没有发现尸体，但既然有匿名信，就不能轻易放弃，所以打算今天增派人手再搜一次。“那封匿名信是明信片，上面用片假名写着——”浜中边说边把笔记本递给伊濑看，笔记本上记录了主任告诉浜中的那段文字：

天神山南侧山麓，狐仙庙附近的树林中，埋着一年前遇害者的尸体。请早点把他挖出来。

“当然，信中没有留寄信人的姓名。字也写得中规中矩。片假名写成这样，就很难将笔迹作为追查的线索。凶手应该是故意为之。”浜中嚼着酱菜说。

“有可能。那么，明信片上的邮戳是什么地方的？”

“大阪中央邮局。”

“哦，大阪啊。那凶手应该逃到大阪去了。”

“老师，您的想法太单纯了。如果寄信的真是凶手，那他早就会意识到邮戳的问题。即使他身在大阪，也不会住在中央邮局的管辖范围内。不过，凶手多半就在关西地区，因为与这里直接相连的大都会就是大阪。”浜中说。

“单凭这封信，很难判断寄信人是男是女。”伊濑又把那段用假名写的文字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就文字本身而言，寄信人的生活环境姑且不论，就连教育程度也看不出来。

“我请求主任给我看看实物，他始终没答应，说什么告诉我信的内容已经是他能通融的极限了。”

浜中还说，从警察署回来的路上，他又去了昨晚的搜查现场一趟。搜索队还没来，可以自由入内。所谓的狐仙庙只是一个小祠堂，周围一带长满了茂密的杂木林。单从匿名信上的“附近”二字无法确定其所指范围，而且也存在凶手谎报地点的可能。

警察署也意识到这一点，所以今天将派出更多的人手参与搜山。

浜中浓厚的好奇心令伊濑备感惊讶。他再次说出了昨晚提过的要求：“老师，请务必将这桩凶杀案写进稿子里。”他还说自己是推理小说迷。

“可是，尸体还没有找到，还不知是不是凶杀案……说不定，匿名信只是一场恶作剧呢。”

从昨晚开始，浜中屡次要求伊濑将这桩凶杀案写进稿子，这让伊濑有些不快。他可不愿唯唯诺诺地答应无视作家自尊心的请求，便提出了异议。但浜中说，纵观以往的类似案件，只要警察收到过这类信件，那十有八九就是真正的凶杀案。而且就算没有发现尸体，根据编辑的经验，如果把这桩案子写进稿子，能大大提升其真实感。

通过这两天的旅行，伊濑开始认识到，浜中这人虽然长着一张娃娃脸，看起来是个乖巧的好青年，却出人意料地倔强，绝不轻易放弃自己的主张。可能正是因为这样的性格，他才会年仅三十二岁就担任杂志副主编，尽管那只是本不出名的小杂志。以伊濑的立场也不宜强硬拒绝，只好勉强顺应浜中这位推理小说迷的喜好。不过，他自己也觉得，实际动笔后，在游记中出人意料地插入这桩案子，或许真的会变得更加妙趣横生。

终于要去网野神社了。浜中安排的出租车停在了旅馆门前。车在昨晚经过的十字路口左转，走的不是柏油路，路况倒比想象中好，车几乎没怎么摇晃。浜中在车上不停地回望那座山，直到山的影子消失在视线中。伊濑也瞅了几眼，可到现在都没有看到搜索队的影子。

浜中在车里同司机攀谈起来。不用问，伊濑也知道浜中打的是什么主意。他想从司机口中套出点新情况，但不巧的是，司机并不比他们了解得更多，对匿名信的内容更是一无所知。

“如果在大阪行凶，开车把尸体搬运到那边的山脚，附近的人很快就会发现吧？”浜中问。

“附近很少有什么外人来，所以只要一有不对劲，很快就会有人察觉。而且，大阪来的车不会开进这条路——这是通往舞鹤的路。我不知道舞鹤那边会不会有车开来，但这一带很少有客车或卡车通行。”司机说道。原来如此，在人烟稀少的乡村反而更容易察觉到异样。

伊濑已经厌倦了凶杀案的话题，也没有力气打断浜中和司机的谈话。三十分钟后，车开进网野，他们的谈话戛然而止。

网野镇比他们想象中大，靠近海岸一带几乎都是沙地，镇子有一半都建在沙地上。网野神社离海很近，四周被沙丘包围。

车停在鸟居前待命，伊濑和浜中朝正殿走去。神社左侧是社务所，右侧排列着两座较小的分神社。前殿是入母屋破风【4】结构，后方的正殿则是流造【5】风格。前殿和正殿两侧由木栅相连。建筑看上去很新，样式也算不上古老。

稍不留神，浜中就不知去了哪里，不久后又拿着一张纸回来了。

“老师，我去社务所要到了这东西。”说着，浜中就把那张粗劣的印刷品递过来，上面写着这座神社的起源。伊濑粗略地看了一遍。

本地古名水江，又称网野乡。网野神社是式内社【6】。在《神祇志料》中有这样的记载：“本社祭祀的主神浦岛大明神，又名浅茂川明神，乃日下部首之先祖彦坐命。据鸭长明【7】所著《无名抄》记载，伊佐茂川神就是浦岛翁。世人传说，浦岛翁是筒川屿子。虽然这种说法令人难以信服，但《释日本纪》中提到了这位屿子。《丹后国风土记》称他是日下部首的先祖，想必是因为日语中‘岛’和“屿”同音同义，后人便以讹传讹，使日下部首的祖神筒川屿子演变成‘浦岛子’。甚至听说在网野，浦岛子被尊奉为日下部首和依罗宿祢共同的祖先。”浦岛传说在《日本书纪通证》和《无名抄》中都有记载，而这些古籍中都提到了网野，可见该地自古便以此为名。据传，这附近还有浦岛子居所的遗迹，以及被认为是其墓地的一座露出石棺的古老坟墓。

伊濑念完了纸上的介绍。

“老师，世界上有许多与浦岛传说类似的神话，但为什么偏偏在这个地方最为盛行呢？”浜中看着伊濑，像考试一般向他提问。浜中好像忘记了刚才谈论的凶杀案，轻轻松松就转移了注意力。

02

浜中学识渊博，而且做了许多功课，伊濑不能信口胡说。何况，从浜中的眼神就能明显看出，他提出这个问题是为了考验伊濑的知识储备。

伊濑首先想到的是能乐。在能乐里与“浦岛”有关的歌词中，浦岛传说中渔夫的位置由浦岛明神替代，玉盒则变成了不死灵药。

“你应该也读过浦岛能乐的歌词吧。我记得不太清楚，大致应该是这样的：‘丹州水之江上有浦岛明神，下了圣旨命你快去朝拜。’可见，浦岛的故事自古以来就在这片土地上世代相传。”

伊濑一边说着一边暗自琢磨：自己为什么一直没想起来呢？浦岛传说在这里流传久远，眼前就有祭祀浦岛大明神的网野神社，自己却还是犯了迷糊。多亏浜中不怀好意的质问的刺激，伊濑的记忆才勉强苏醒过来。

“啊……原来如此，是从能乐歌词里来的啊。”

浜中说话时带着鄙夷的眼神，伊濑被激怒了：“究其根源，诚如神社的起源介绍中所言，应该来自《丹后国风土记》。《万叶集》中也记录了住之江和浦岛的故事，可见这确实由来已久。至于你的问题——为什么浦岛传说偏偏在丹后国的海岸最为流行，我想，多半是受中国的影响吧。”

“我也这么认为。”浜中得意洋洋地说。

“据民俗学者研究，在中国也有着与浦岛传说和羽衣传说类似的神话故事【8】。但为什么浦岛传说不是在受中国影响最深的出云国，而是在丹后国广为流传呢？”浜中追问道。

“这个嘛，我个人以为是两地所属的古代文化圈，即出云圈和但马圈的差异造成的。在奈良时代，出云圈与大和朝廷的所谓中央圈仍处于分离状态，而但马国早就被纳入了中央圈，这自然会在《丹后国风土记》中有所反映。”伊濑惴惴不安地讲述着自己的想法。

“我也这么认为。”浜中赞同道。但这也可能是一种嘲讽。

“哦？你也这么认为？”

“我完全同意您的观点。浦岛传说是海洋族群的神话，但在当时，这个海洋族群已被融入大和的势力范围。这里保留着‘住之江’的名字便是证明。在《延喜式》中，‘住之江’这个地名在很多地域都能见到。‘住之江’后来常被写为‘住吉’，读音仍与‘住之江’一致，如摄津的住吉，就保留了这种古老的读法；而山阳地区和北九州的住吉却没有保留。九州的住吉位于宗像神社附近。根据《神武天皇记》的记载，宗像一族是北九州的海洋族群，很早就跟大和朝廷结盟。如您所知，神武天皇离开日向，从速吸濑户经关门海峡，临时停泊于西边的岗水门。本应东行的神武天皇军团为什么要暂时前往西方呢？因为那里有掌控日本和朝鲜之间海上交通权的海洋族群。这么看来，名为‘住之江’或‘住吉’的地方都是古代掌握制海权的族群遗留下来的。其证据便是，那些地点全都位于濑户内海沿岸，只有这里的住之江孤零零地存在于里日本【9】。”

不知道浜中的这些知识从何而来，多半是将读过的许多书上的东西拼凑在一起，临时形成的说法吧。伊濑明白，在这一点上，浜中和自己半斤八两。看来，他只是为了表达他的观点，才向伊濑发问的。

不过，浜中的理论听起来挺有趣。如他所言，名为“住之江”或“住吉”的地方的确集中在濑户内海沿岸，在摄津、播磨、长门、阿波、壹岐、对马等地都有分布。住吉神社祭祀的神明是表筒男、中筒男、底筒男，他们是阿昙、海犬养等海洋族群的祖先。宗像神社的所在地——福冈县的宗像、怡土、丝岛三郡都有名为“海部乡”的地方，想必皆是古代海洋族群的聚居地吧。

“为什么只有但马的住之江位于里日本呢？”这次轮到伊濑提问了。

浜中答道：“这是因为那里还残存着包括‘住之江’这一地名在内的古老痕迹。前面说过，‘住吉’的说法是后来出现的，‘住之江’是其原型。濑户内海沿岸的海洋族群是统一联合体，东山阴沿岸也有这一古老的族群居住。对马暖流流经山阴、北陆和本州东北地区的海岸，但里日本只在但马国有‘住之江’，这意味着在奈良时代，那里的出云民族尚未完全同中央融合。这一点，从出云国常年向朝廷进献《出云国造神贺词》也可以看出来。北陆和本州东北地区之所以没有‘住之江’和‘住吉’这样的地名，是因为那里尚未受到所谓的‘皇化’，即大和政权的影响。”

浜中的理论越听越令人信服，这可真奇妙。

“这就让人忍不住产生联想。”浜中的娃娃脸上浮现出兴奋的神色，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似乎想一鼓作气讲个痛快，“《日本书纪》中不是记录了田道间守的传说吗？如老师所知，垂仁天皇时期，天皇命田道间守去常世国寻找非时香果。田道间守跨过大海，远赴常世国，备尝艰辛，终于在十年之后带回了非时香果。但天皇已经驾崩，田道间守在天皇的陵前哭号，悲恸而亡。”

伊濑大致猜到了浜中要做怎样的推论，脸上流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一般认为，田道间守是三宅连的祖先，是从朝鲜来的归化人【10】。不过我倒觉得，他应该是这一地区海洋族群的成员。‘田道间守’与‘但马’在日语中发音很相近，不是吗？垂仁天皇之所以会派他前往海外的常世国，就是因为他来自但马海洋族群。”

“原来如此。”果然扯到那上面去了。不过，这个观点历史学家还没有提过，多少具备一点倾听的价值，伊濑想。

“《日本书纪》也好，《古事记》也好，都是用汉字来表示古日语，所以会产生误会。抛开《古事记》的汉字部分，而专注于表音的假名，就会得到有趣的发现。比如，‘田道间’与‘但马’的发音一致，从这个意义上说，‘田道间守’也可以写作‘但马守’。这样答案就呼之欲出了。如果将‘守’理解为海洋族群的首领，那‘但马守’的意思不言自明。”

“我也这么认为。”这次轮到伊濑赞同浜中了。两人这么一前一后，互相赞扬，让伊濑觉得很舒心。“民俗学者也说过，田道间守为寻找非时香果，远赴海外的常世国，十年后回国时，垂仁天皇却早已驾崩，他必然觉得人生宛如幻梦，毫无意义，这与浦岛太郎打开玉盒时的感受相通。”

“老师，”浜中说，“中国的神话在这里得到了印证。浦岛故事中的海底龙宫，对应的是中国神话中的仙山，也就是蓬莱山。学者认为，浦岛故事的原型乃中国神话，奈良时期输入日本，然后改头换面，变山为海。如果这一学说成立，那它不仅反映了中国和日本的地形差异，而且也折射出海洋族群对海洋的强烈意识。稍微发散开去，中国不是也有类似‘羽衣传说’的故事吗？那原本也是发生在山中的，输入日本后，故事舞台就变成了海边……”

“是三保松原吧？”

“那是比较有代表性的地点。据调查，日本的许多地方都有羽衣传说流传。”

话说到这里，背后传来了木屐踩踏沙粒的声音。

伊濑转身一看，一位古稀老人正眯眼站在那里。他穿着白色和服和蓝色的裤裙，不用问就知道是这座神社的神官。

由于专注交谈，浜中和伊濑都没有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不过，老神官似乎听到了谈话的最后一部分。

“这附近也有羽衣传说。”与伊濑视线相交的瞬间，神官张口道。他嘴里的牙齿掉光了，说话时白色的胡须一颤一颤的。

“您是这里的神官吗？”伊濑低头行礼后问道。

“是的。我是这里的祢宜【11】。方才，我看到这位年轻人……”神官瞟了眼一旁的浜中，“……取了一份本社历史的宣传单，于是想见见来参拜的客人，不知不觉就跟在了二位身后。最近，像你们这样的参拜者已经绝迹了。当地人姑且不提，就连别处来的人路过鸟居时，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不好意思，请问你们是从东京来的吗？”

“是的。”伊濑答道。

“是投宿在城崎，顺便来这里逛逛的吧？”

“我们是专门为参观这座神庙而来的。”

“那太难得了。听二位刚才所言，你们对浦岛传说知之甚详啊。”

“哪里。我们只是随口聊聊罢了。”

“据我所知，羽衣传说在附近就有遗迹可寻。这里的东边有个地方叫舟木，那里有一座奈具神社。虽然现在庙宇无存，但那正是祭祀羽衣仙女的神社。”

“哦？也就是说，这个地方罕见地同时流传着浦岛传说和羽衣传说啊？”伊濑的兴趣被激发了出来。

浦岛传说本就与羽衣传说存在相似点，可以说是姊妹传说。凡间的渔夫浦岛太郎去龙宫待了很久，而羽衣仙女被偷走衣服，无法返回天上，只好留在凡间与当地渔夫结为夫妇。在能乐的歌词中，渔夫归还了仙女的衣服，仙女为了答谢渔夫，一边跳舞给他看，一边飞上天空。但这是后人改编的版本，故事的原始结局是，仙女滞留凡间，再也没能返回天上。

听神官讲述舟木流传的羽衣传说，其结局也是仙女因为衣服被盗而无法回到天上，在此地终老。可见，神话的原型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丹后国中郡有一座比治山，山顶有一眼泉，名叫真井，据说曾有八名仙女降落其中沐浴歇息。附近山中的一对老夫妇看到她们，偷走了一名仙女的衣服。其他几名仙女沐浴完后都飞升上天，唯独羽衣被盗的仙女怎么也飞不起来，只好躲在水边，羞怯地哭泣。老夫妇前来安慰，把她带回了家。仙女无奈地在老夫妇家住了十年，想的念的都是要返回天上。她多次央求老夫妇，老夫妇却总说她是他们的女儿，不愿成就仙女的愿望。仙女天天思念故乡，以泪洗面。见此情状，老夫妇终于妥协，将羽衣归还给仙女。为报答老夫妇多年的殷勤照顾，仙女教会了他们如何酿酒，然后离开了老夫妇家。”

“把酿酒的方法传授给老夫妇，仙女还真是知恩图报啊。”浜中说。

“是啊。或许是打算出海后返回天上，仙女报恩后便朝海岸走去，来到现在被称为‘舟木’的那片地域。可是，她已经忘记了飞天之术，无法飞升上天。仙女悲伤欲绝，在那里日夜哭泣，最后因伤心过度而死。因为日语中‘哭’与‘奈具’发音相近，祭祀仙女的神社便叫做奈具神社。同理，将该地域取名为‘舟木’，也是因为其日语发音与‘哭’相同。”

“这传说真有趣。”伊濑说。

“更有趣的是，因为这位仙女传授了酿酒技术，所以被尊为酒神，即丰受大神。”

“老师，”浜中马上提议，“咱们去舟木看看吧，就在东边不远。”

伊濑猜到浜中会有此举，摇头道：“哎，算了。照这样下去，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时间，搞不好会晚到连火车也赶不上啊。”

“话虽如此，咱们还是去看看吧。只看一会儿。”浜中不依不饶。

按理说，作者应该听编辑的话，但伊濑不愿总是对浜中百依百顺，抵抗的情绪油然而生。而且，他也想借此让一直卖弄学识、滔滔不绝的浜中闭嘴：“我不想去。反正去了也是座小神社，一点意思也没有。”

“无论如何都不去？”

“嗯，不去。不如我们早点回城崎吧。”

“那太遗憾了。”浜中看样子还不死心，但伊濑态度坚决，他也不好强人所难，“那好吧。不过，请您务必将刚才的仙女传说同浦岛传说一起写进稿子里。这两个神话能在同一个地方流传，恐怕在全国都极为罕见。”

“我会写的。”伊濑说。倒也不是为了避免纠缠而暂时应承下来，其实他自己也觉得稀奇，打算在文章里提几笔。

“请问，二位是杂志社的吧？”在一旁听他们谈话的神官问。

“是的。”浜中立马递上一张印有出版社社名的名片，然后介绍起了伊濑，把他说得像个一流作家似的。

“是这样啊。”祢宜愈发恭敬，鞠躬道，“如果能将这座神社连同舟木的仙女传说再次介绍给世人，那就太好了。”

“再次？谁之前曾写过？”伊濑抓住这个字眼追问道。

“那是很早之前的事了。明治时代的坪内逍遥先生曾以此为主题写过文章。”

“逍遥？”伊濑有点意外。

“嗯，逍遥先生的作品中，有一部叫《堕天女》的新舞剧，开场就是那位命丧舟木村的仙女在比治山的真井旁被偷走了羽衣。”

伊濑对自己的无知感到些许惭愧。自己根本算不上文人，作为小说家也只是三流，还被行外的老人教育了一番，这多少都有些丢脸。

“逍遥先生的作品经常取材自神话传说。”浜中安慰伊濑似的补充道，“逍遥的舞剧里还有浦岛的内容呢。”

“没错。”这点伊濑也清楚，“可是，我不知道他也写过这里的仙女传说。”

“我这里还保存着那部分剧本的摘录。撇开情节，第二场的引子生动地描绘了比治山的模样。我拿出来给二位过目，以作参考。”神官说。

“您居然还保留了这种东西。”

“因为它同这座神社祭祀的神灵有密切的联系。是我很早之前从剧本上抄下来的。唔，虽然时间紧迫，不过文章很短，请两位一定要看看。”

老神官将两人带到了社务所前。

两人站在古色古香的玄关地板上，老神官将沏好的茶放在盘子里端上来，还拿着一册旧笔记本。“就在这里。”

笔记本上的文字字体端正：

比治山山顶形状奇特，有如富士山巅。中有凹陷，巉岩环立，仿若莲花盛开。其凹处一角，清泉常涌不歇，好比熔融之水晶。年年岁岁水量递增，清泉渐具小湖之形，清澈见底，看似触手可及，实则深不可测。从正面巉岩最低处可观清泉全貌。泉水上方之巉岩大如小山，其余怪岩高低错落。老樟、古槐与蔓草缠绕之巨松覆盖其上。白红杜鹃及罕见高山植物之花朵随处可见。泉顶巨大巉岩上，七名天女从天而降，肤如凝脂，吹弹可破，白色羽衣轻柔飘舞，或站或立、或卧或坐，合唱道——

伊濑读毕。“这座比治山在什么地方？”他问端坐着的祢宜。老神官的蓝色裤裙盖在膝盖上。

“现在已经没有‘比治山’的说法了。本府中郡有一座足占山，那应该就是比治山。山北麓有个叫‘五个村’的村子，自古就以出产丹后绉绸闻名。”

“原来如此。”浜中的娃娃脸上两眼放光，“那个地方通火车吗？”

“下了火车还有相当长一段距离，要从宫津线的峰山站坐国铁公交上国道。那里的南边就是兵库县。”

“从城崎过去有多远？”

“要绕一大圈才能到。”

“我们打算去姬路，路上能不能看到呢？”

“差得太远了，方向都不一样。”

“这么说，要看那座山的话，必须再乘宫津线回来啊。”

看浜中的表情，极有可能提议改变预定行程，去那座山里走一趟。伊濑悄悄用手肘碰了碰他。

车离开网野，再次经过昨晚待过的木津温泉，朝城崎进发。不出所料，因为去浦岛神社占用了大量时间，差点没有赶上播但线的后续列车。尽管这时候吃午饭还有点早，他们在车站买了盒饭当午饭，盒饭的商标上画的是浦岛骑龟图。

“哎呀呀，又是浦岛，太烦了。”伊濑打开盒饭说。

“可是老师，这很有趣啊。您别嫌我啰唆，请您务必把之前听到的羽衣传说写进稿子里。虽然没有到相关的遗迹去过，只要在文章中发挥想象力，装作去过的样子就可以了。讲述偏僻之地的传说，最需要的就是想象力。”浜中说着，用茶壶给伊濑倒了杯茶。

“嗯，好。”

“若能去比治山看看就完美了。可没时间去不成，实在太遗憾了。”

对伊濑来说，没时间去反倒值得庆幸。他们这样匆匆赶路，就像急行军一样，一想到明天的日程，他就觉得烦。

“你是让我装作去过比治山，对吧？”

“请老师写作时适当发挥想象。舟木村自然要写，但最后必须落脚到比治山。参考逍遥的文章，配以对老樟树和爬满蔓草的松树的描绘，读者肯定会喜欢。‘真井’这个名称也相当古雅。老夫妇供养仙女，仙女却一心想返回天上，反复哀求未果，最终离家出走，这点跟赫夜姬【12】的传说近似。只是，赫夜姬得以顺利升天，而这里的仙女却以悲剧终结一生。”

“咱们别再聊神话了。我倒是对木津温泉的凶杀案有兴趣。”

“对了，”浜中的眼里又闪烁出天真的光芒，“请把那件事也写进去。不过，这可能有点故意讨好读者的意思……”

“可不给出案子的结果，就没有说服力啊。”

“也对。今晚在明石住下之后，马上用旅馆的电话打给木津警察署吧。或许他们已经查出结果了。”

“如果我们在城崎多待一会儿，说不定就能掌握进展了。”

对这一点，现在伊濑反倒比浜中更有兴趣。木津温泉附近的山林中，是否真的像寄到警察署的匿名信中说的那样藏有尸体呢？再看浜中，他已经吃完盒饭，撑着肚皮靠在座位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暂时不用听浜中唠叨，伊濑求之不得，睡意也很快传染给了他。看着车窗外单调的群山，伊濑昏昏睡去。

两人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列车行驶于群山中，跨过河流，穿过村镇，最后离开名叫生野的镇子时，已经是傍晚时分。

“老师。”浜中呼唤道。

伊濑睁开眼：“唔……啊，已经到姬路了吗？”

“还有四十分钟左右。”

中途靠站时，一群女工模样的女孩有说有笑地上了车，似乎完成了工作正要回家。

浜中的目光停留在这群女孩身上：“这座山背后，从古至今都是‘播州丝’的产地，附近可能有机械化的纺织工厂。”

伊濑又开始睡眼蒙眬起来。一旦接了浜中的话，他就会没完没了地说下去。

抵达姬路站时，已经到了街灯点亮的时间。两人从站前乘出租车前往明石。明石与淡路岛隔海相望，风光优美，适宜投宿。

车子穿过加古川的街道，右侧淡路的灯光若隐若现。不知不觉，车就驶入明石市内，最后停在面朝海岸的“人丸花坛”旅馆前。他们的房间在二楼的尽头，窗口正对着淡路岛，但已看不见岛的轮廓，只有正前方的岩屋附近闪烁着灯光。两岸之间的海面渔火点点。

“明天的行程如何安排？”从浴室回来的伊濑一边吃着鲜鲷生鱼片，一边问坐在对面的浜中。

“我看了时刻表，我们乘坐十一点半开往淡路的渡船比较合适。”下巴上沾着酱油渍的浜中说，“不过在那之前，这边还有东西要看呢。我们去游览人丸神社和海人冢吧。”

“海人冢？这个地方有这种东西？”

“书上有记录。反正这里就这么点地方，我想很快就会逛完的。还有时间的话，咱们返回加古川，去看看那里的羽衣传说流传地怎么样？”

“哦？加古川也有羽衣传说？”伊濑吃了一惊。

“北边不远就是印南郡神吉村，那里有个叫‘天下原’的地方，也有羽衣传说存续着。”

“你知道得真多。”伊濑说完便暗忖道：浜中这家伙，是从哪本书里查到这些玩意儿的啊？据浜中介绍，名为《增补播阳里翁说》的古籍对此事有记载，而这又是他从另一本书里了解到的。

“我不想再返回加古川，逛逛人丸神社就可以了。虽然那儿跟传说没什么关系，不过我还没去过，所以想去看看。”

“您一定很累了，我也不强求。不过，神吉村流传着羽衣传说这件事，请您务必在稿子中写上一笔。”

“明白。”

作为探寻偏僻之地传说的游记，这样做无可厚非。而对浦岛和羽衣神话的关注，似乎至此总算告一段落。

一名女佣进屋，对浜中耳语道：“有电话找您。”浜中连忙起身，跑进走廊。那女佣多半是来告知木津温泉神秘凶杀案的最新进展吧。浜中说过，他一到旅馆就打电话询问了当地的相关机构。

伊濑同女佣聊了十分钟，浜中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怎么说？”

“完全摸不着头绪。”他摇头道，“我一到这儿就打长途电话给城崎的报社，刚才报社社会部的人给我回了电话。我们走后，虽然又搜了山，但据说并没有找到尸体。于是警方认定匿名信是假的，只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

“真扫兴。”伊濑也很失望。都去过现场了，到头来却无果而终。“可现在还不能断定山里找不出隐藏的尸体。只搜了一天就收工了吗？”

“好像是的。乡下办案就是这么悠闲。我看老师对那个案子很感兴趣，于是拜托了报社的人，一旦发现尸体，就立刻通知我们。”

“这样啊。”伊濑的回答也不像之前那么积极了。本来满怀期待，现在却一无所获，的确让人意兴阑珊，打不起精神。

伊濑忠隆的采风笔记

上午十点，我们从“人丸花坛”旅馆出发，乘出租车前往人丸神社。五分钟后，车驶上丘陵，停在神殿侧面。前殿中间的格窗上，挂着《百人一首》【13】纸牌模样的捐赠匾额，可能画的是三十六歌仙【14】吧。

来到前殿，转身面向背后的大门，可以看见一座如灯塔般屹立的白塔，让人联想到从京都的东本愿寺观看京都塔的情景。听说那座白塔属于附近的明石天文科学馆。

踩着石板地面朝大门走去，左侧是社务所和休息所。有一群女子聚集在那里举行歌会，据说附近还有一场。右侧是内庭，几块刻着和歌的石碑掩映在树丛中。

从门前走下石梯，前往毗邻的天文科学馆。这是浜中的提议，我想看看也无妨。

一名穿和服的女子中途退出了歌会，年龄约二十七八。她姿色卓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所以追记在这里。

进入天文馆需要交参观费。馆内似乎设有天象仪。乘塔内电梯去瞭望台的途中，馆员介绍说，电梯刚好通过“东经135度线”。惊奇之余，我重新打量电梯厢内部。看来这座塔本身就是“东经135度线”的标志。

来到瞭望台，明石市内景观一览无余，就连海峡对面的淡路岛北端也仿佛触手可及。左边的神户和右边的姬路就像伸展于两侧的双手，若隐若现。正下方是旧明石城。绕到瞭望台的另一头，朝人丸神社方向看去，石墙下方有一根顶着球状物的白色石柱。馆员说，那是东经135度线的旧标志。几年前，通过调查发现，那个地点与实际的经度有偏差，于是修正为现在电梯所在的位置。

我们还去找寻了海人冢，最后无功而返。浜中询问了许多人，但现代人对这些东西一点都不关心，没人知道海人冢在哪儿。浜中十分沮丧，一如既往地指示我将此事写进稿子里。

我们乘上午十一点半起航的渡船前往淡路岛，航行约三十分钟后驶入岩屋。岩屋是港口城市。我们坐车沿东海岸南下，道路状况极佳。司机说，几年前这条路还没有铺沥青，坑坑洼洼的，天气好的日子尘土飞扬，下雨的日子泥泞不堪，特别难走。道路右侧的山脚斜坡上满是古老的梯田。道路左侧毗邻纪淡海峡的北部。隔海相望的摄津山模糊难辨。

海上千帆竞流，放眼望去，心情无比舒畅。我将车窗打开，肆意地呼吸着海风。

岩屋这个名称由来已久。《播磨风土记》中说，神功皇后出兵朝鲜时，将战船停泊在淡路的岩屋。“岩屋”即石窟，而如今此地尚有石窟遗存，岩屋这个地名或许就来源于此。此地还出土过弥生时代的陶器。岩屋神社供奉的神明叫“绘岛明神”，这在《延喜式》中也有记载。

洲本是岛上最大的城市，附近也有温泉。我们抵达洲本的时候已是下午两点半。用过午餐，浜中又提出新的建议，劝我去更南边纪淡海峡毗邻的海岬上的生石崎看看。因为路不太好走，我拒绝了。

我问浜中那里究竟有什么好看的，他说从那里的海岬可以将纪州滩尽收眼底。“那还是免了吧。”我推辞说。

渡船从洲本出发，在由良靠岸，然后乘车驶往被称作“大阪岬”的地方。那里位于南海镇与和歌山市的中间。

其实，浜中原本计划前往纪淡海峡正中间的友岛，而去那里必须租用机动船。我不喜欢冒险，主张待在安全的渡船上。

于是，对那座小岛，我们只是从渡船上远远地眺望了一番。为了引起我的注意，浜中赞叹道：“风景不错吧。”

友岛周边的悬崖上，长着许多造型优美的松树。据说战前岛上设有海军要塞，至今保留着废弃的炮台。很久之前，役行者【15】曾造访友岛，于是那里成了修验道的道场。

抵达大阪岬时已是傍晚时分。我们在去加太岬之前，必须先去和歌山，也就是说，我们要在和歌山乘南海加太线。我们坐车沿国道南下，翻山越岭，进入和歌山市。我问浜中：“今晚在哪里落脚？”浜中回答：“新和歌浦怎么样？”不论是昨晚的明石，还是今晚的新和歌浦，都是浜中精心挑选的地点。但话说回来，作为采风对象，前天的木津温泉实在寒酸得不像样。或许，为了补偿先前的不如意，浜中之后才会安排这些风光绝佳的地方入住。

浜中建议我趁记忆尚未淡薄，今晚就开始写稿。于是我一个人关在了房间里。其实，一路奔波后，我非常疲惫，只是以此为借口早点休息。

上午七点半起床。由于昨晚睡得早，我在这个时间自然醒了过来，感到神清气爽，精力充沛。推开窗户，海面在清晨的雾霭中沉睡。旅馆门外便是海滨。渔夫的妻子迎接打渔归来的渔船，将装满鱼的箱子搬到两轮拖车上。我一直散步到防浪堤，回来后让女佣叫醒浜中一道吃早餐。

我向浜中提议去淡岛神社看看，但他似乎也累了，打不起精神。这回轮到我兴致高昂了。十点过后，我们离开旅馆，坐车返回和歌山市，乘南海线前往加太岬。

我们参拜了淡岛神社。那里祭祀的是妇科病之神，旁侧的祠堂里供奉着女人的毛发和梳子。我小时候见过一名在路上逡巡的淡岛乞丐，背着一个神龛，左右对开的门里挂着许多梳子和长长的毛发，给我以古怪至极的印象。

我当时觉得有点恐怖。后来在各地陆续见到了类似的祠堂，也没有再见过像这样散发着异样妖气的阴森神灵。来到淡岛神社，幼年的记忆再次苏醒，让我感慨万千。

浜中一反常态，不再劲头十足，不仅一脸无聊，连话都没说几句。他年纪太轻，所以才会对这里不感兴趣吧。

当然，这里的参拜者绝大多数都是女性。

淡岛明神少彦名命是神社供奉的主神。这其实是由于“淡岛”同出云的“粟岛”在日语中发音一致而造成的混乱。《日本书纪》的注释中提到过，少彦名摘粟的粟岛在伯耆国的相见郡。淡岛自古多渔女，她们将少彦名奉为保护神祭祀，不知从何时起又以讹传讹，使少彦名从妇女之神变成了妇科病之神。所以，加太与出云系的海洋族群应该没有任何关联。

我们下午五点抵达大阪，傍晚于伊丹机场乘日航的飞机返回东京。

这次旅行结束后，我打算对浦岛和羽衣传说作一番研究，倒不是因为浜中的鼓励，而是出于写稿的需要。

03

“探寻偏僻之地传说之旅”第一回的稿子终于写完了。

因为是系列的第一个篇章，伊濑在内容和文体上费了不少工夫，交给浜中时距截稿日已很近了。那天下着寒冷的秋雨，天空阴沉黯淡。窗外，雨水拍打着落叶。浜中坐在窗边，举着稿纸，将三十五页文章认真通读。

伊濑不太喜欢别人当面读自己的文章，时而忐忑不安地抽着烟，时而中途离开，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妻子说话，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他很想知道浜中读后会有怎样的感想。因为涉及传说，多少要结合一些理论。高木敏雄的《日本神话传说研究》对浦岛和羽衣传说做了详细考证，藤泽卫彦的《日本传说研究》中，亦有相当丰富的例证论述。除这两本书外，伊濑还参考了另外三四册书籍，在文中对传说加以解说。

伊濑也应浜中的要求，将木津温泉附近山林中发生的藏尸凶杀案作为插曲写进游记里。对他来说，这样做还别有意义。虽然杂志上的游记有自己固有的套路，将对古老传说的剖析加进去，难免有画蛇添足之嫌。但考虑到浜中向他约稿时，曾说过大家对游记创作见仁见智，他便打算另辟蹊径，大胆尝试。

说到底，《草枕》只是面向一般读者的杂志，也必须遵循“娱乐至上”的原则。不知浜中对这点有什么意见。浜中是一个好为人师的家伙，在他读完伊濑的文章发表观感前，伊濑心里都没底。如果他劈头就说“这可不好办啊”，那伊濑就决心不再为他写稿。就算有妥协，若整体上持否定态度，伊濑也不会再次动笔。

“可以啊。”对着伊濑的仍是那张娃娃脸，说话的措辞却十分老成。

“这篇文章还过得去吧？”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伊濑暗暗高兴着，却故意不将情绪流露出来，一副毫无自信的表情。

“相当可以！当着老师的面我也要说，您的文章大大超出了我的预期！”浜中赞不绝口。

“是吗？我还担心会不会太艰深呢。”因为加入了考证，伊濑对这部分会不会受欢迎一直忧心忡忡。

“绝没有这回事。如果这点考证都没有，整篇文章就太虚浮了。如今的读者眼光都比较高，这种内容也肯定爱看。”

“那我就放心了。”浜中的赞赏让伊濑心情大好，于是不再装腔作势，真心地笑起来，“早点拿给主编过目吧。”

“我也这么想。您能不能先答应做第二次采风呢？”

“没问题。不过，虽然你觉得不错，主编没有发话也是白搭啊。”

“这个您不用操心，我最了解主编的爱好和性格了……对了，第二次采风前，您能不能同主编见个面？”

“荣幸之至。”

“我可以把他带到这里来，但我觉得，咱们在市中心找个地方坐下来边吃边聊会更好。”

“我都没问题。”伊濑满脸喜悦，“说起来，我还没请教过主编大名呢。”

“主编名叫武田健策，大概四十二三岁吧，创办过两三本文艺杂志，对文章的要求非常高。”

“对这样的主编，我还真有点害怕呢。”

“没事的。说句失礼的话，我的想法和武田先生不会差太远。”浜中说着眯起了眼，这是他在表明自信时的习惯动作，“老师，我能否在您以后的文章中都看到浦岛和羽衣传说呢？”

“你的意思是，要我将这一主题贯穿始终？”

“没错。突出这一系列文章的特色，会增添趣味性。”

“是个不错的新想法。不过，有那么多素材可写吗？”

“这个嘛，稍稍偏点题也无所谓。总之，我会尽量寻找相似的传说，请以后继续围绕这个主题做文章。当然，如果老师不愿意就另当别论了。”

“没有，我可没这么说。”伊濑当然不能一口回绝。毕竟，如果能连载，稿费就会源源不断，像月薪一样稳定。

“那材料就交给我去查吧。下次咱们去羽衣传说最具代表性的流传地——三保松原怎么样？”

“三保松原？”伊濑不解地说，“那里相当有名啊，不是背离了‘探寻偏僻之地传说’的主旨了吗？”

“虽然不是偏僻之地，可如果要调查羽衣传说，就不能绕开那里。姑且去转转看吧。我会陪同老师的。”浜中似乎已经做出了决定。

“那咱们啥时候出发？”

“这篇稿子终校后就立刻出发。唔，您看下月初怎么样？”

“我没问题。只去三保松原吗？就跑一个地方，有点可惜啊。”

“当然不会只去那里，还得请老师去别的地方转转。但具体的地点稍后才能定。”浜中认为双方就此议定，于是自顾自点了点头，又点燃了一支烟。

“我说，浜中君……”伊濑从担心稿子能否过关的焦虑状态中解放出来，说出了刚才就想提的一个问题，“我按照你的要求，把木津温泉的凶杀案也写了进去。这件事后来有什么进展？你不是说过，你拜托了当地的报社，请他们一有结果就通知你吗？”

“那件事啊……”浜中就像突然想起了一件久远的往事，“似乎一直悬而未决。报社再没有向我通报过任何消息。”

按道理说，当时浜中比伊濑更关注这个案子，现在不应该如此消极才对。肯定是由于一直没有进展，他的兴趣也消退了吧。

“能不能再去向报社询问一下案子的情况呢？”

“早就问了。两三天前，报社给我寄来一封信，结果说后来他们又搜了一次山，仍旧一无所获。”

“就是说，他们一共搜山两次？”

“是的。看来，那封匿名信根本就是恶作剧，把警察逗得团团转。报社也只是简单地告知我这一点，我一下子就泄气了。”

“太遗憾了。我想，我的稿子上杂志出版后，读者针对这个案子的提问肯定会蜂拥而至。”

“蜂拥而至”有点夸张，可毕竟写得煞有介事，多多少少会有反响。

“是啊。我也没想到结果会如此无趣。当时还以为一定会找到什么东西呢。”

“干脆把这部分删掉如何？”

“那可不行。老师您也说了，读者的信件想必会蜂拥而至，可见这类情节有多受欢迎。无论以后发展如何，我们还是先保留下来为妙。”

“我总感觉这是在玩弄读者。”

“现在看的确如此，不过案子无果而终的责任并不在你，要怪也得怪警察的搜查做得不够细致。”

“也就是说，归咎于现场搜查不充分？”

“是的。毕竟是乡下的警察，不能对他们寄予多大的希望。搜了两次山，竟然没找到尸体，这太说不过去了。”

“这倒也是。”虽然嘴上这么说，伊濑心里却觉得这种可能性不大。浜中一味地强调警察的无能，可当时参与搜山的还有镇消防队和青年团，很难想象多方联合后还会有所疏漏。

伊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浜中。

浜中心神涣散地应声道：“总而言之，今天必须将稿件交给印刷厂，我不多说了。”说着就起身回去了。

下个月月初就去三保松原的话，必须提前做点功课。虽然这么想，伊濑还有别的稿子要写，于是拖拖拉拉地过了两三天。不可思议的是，接手《草枕》的约稿后，其他出版社的约稿也接踵而至。

第四天傍晚，浜中气喘吁吁地跑来，一进家门就将从印刷厂带来的校样递给伊濑。“老师，非常抱歉，您能不能再补写一点？”

“写什么呢？”

“我把稿子交给主编看过了，他非常高兴，说您写得很好，辛苦您了。”

“谢谢。”

“但主编有一个小小的要求：浦岛和羽衣传说的共通点，也就是‘滞留说’读起来相当有趣，主编希望您再详细介绍一下。”浜中说得很客气，听似在询问伊濑的意思，事实上这从一开始就是半命令式的要求。

“只做这一点改进是不是不够？”伊濑重读了一遍校样。听浜中这么一说，他自己也觉得似乎写得太简单了。可是，在这方面着墨过多，能激发出读者多少兴趣？这本杂志的读者未必都是民俗学爱好者啊。

“没有。主编对其他部分都很满意。”浜中没有针对伊濑的疑问发表更多的看法。对主编的意见，他也只有服从的份儿。

“老师，为了避免麻烦，您只需介绍现成的学说就可以了。当然，我们愿意让老师表达自己的观点，但杂志马上就要付梓了……”浜中说。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反正你也提不出新学说，不如就从手头的书里摘抄一段现成的文字，糊弄一下就可以了。

虽然这个提议听上去有点让人窝火，但时间紧迫，这么做的确省心省力。于是伊濑参考《日本神话传说研究》，用通俗的文字将其中的学说讲解了一番。

一想到浜中就在隔壁房间等待，伊濑就十分不安，但他好歹将三页稿纸写满了。

伊濑叫来浜中，当着他的面朗读补写的内容。

“太棒了！”浜中致谢道，“主编看到这个肯定会满意的。真不好意思，在您百忙之中还来添麻烦。”

然后，他数了数伊濑补写的页数，从怀中掏出一个棕色信封。“老师，这是稿费。我预计您大概会再写三页，于是多带了点钱出来，没想到真猜中了。”

“哦？现在就付稿费？这也太早了吧？”伊濑有点惊讶。根据以往的经验，稿费一般要在杂志出版后一两个月才支付。

“像我们这样的小出版社，如果这点优待都没有，那就更没竞争力了。”浜中苦笑道。

伊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上面写着约定好的稿费金额。“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旅行的费用就是由出版社全额承担的，虽然本就理所应当，但现在又这么早支付稿费，伊濑觉得待遇有点过于优厚了。不过，诚如浜中所言，小出版社也只有通过这种手段才能博取作者的信任。

浜中接过伊濑写的收据，连忙说：“老师，那起凶杀案有新进展了。”

“哦？找到尸体了？木津温泉那边通知你了？”伊濑提高嗓门道。

“报社寄来了剪报。不过还是没有发现尸体。”

“写的是什么？”伊濑失望道。

“唔，请您自己读读。”浜中从笔记本中抽出一小张剪报。

十八日白天，农夫河合次郎前往木津村附近挖山药，在杂草下发现一块木板。挖出一看，那木板长约60厘米，宽约25厘米，上面用墨笔写着“第二海龙丸”的字样。河合想起此地是不久前“匿名信凶杀案”的现场，说不定这木板与案件有什么关系，于是向当地警察署报案。

本报记者在警察署看到，那块橡木板厚仅一厘米，估计是木船的碎片，看上去相当老旧。船名似乎是后来写上去的，不知是不是恶作剧。警方对附近的渔港进行调查后，没有发现名为“第二海龙丸”的船只。警方暂时认定，这与“匿名信凶杀案”没有关联。

伊濑念完，将剪报扔在浜中面前：“可笑。只有乡下的报纸才会对这种事大书特书吧。”

“城里的报纸也会报道。毕竟，山野里可能埋有凶杀案的尸体，这种新闻比较有噱头。”浜中答道，小心翼翼地将剪报放进笔记本。

“那应该是某人的恶作剧吧，你没有发现可笑之处吗？山里的凶案现场发现船上的木板，这根本就说不通，难道还把船开到山上不成？”

“是讽喻搜查举步维艰吗？”

“大张旗鼓地折腾半天，结果只找到一块木板，难道不好笑吗？”

“话虽如此，但是，老师，如果这跟找不到尸体的凶杀案扯上关系，那就有趣了。可惜乡下的警察不会有那么大的好奇心。”

“任谁来看，都会觉得是恶作剧。城里的警察也不会关心的。那张用片假名写给警察的明信片只不过是哗众取宠罢了。”

“看来您很失望。”

“但我还是要忠实地将这些情况写进稿子里。结果真的很令人扫兴。要不，我们把这部分内容删掉吧，现在还来得及。”

“算了，还是留着吧。文章要有看点才好。如果只有浦岛和羽衣传说，那就太无聊了。”浜中边穿鞋子边回头说，“老师，那说定了，下个月月初，咱们就去三保松原。之前还希望您同主编见一面。”

“当然，荣幸之至。我正想跟他好好谈谈呢。”

“那到时候我再联系您。再见。”浜中没有用鞋拔，趿着鞋径直就出去了。

一直回避一旁的妻子走了出来，接过伊濑递过来的支票看了一眼：“发得真早啊。”随后她瞪圆了眼睛，“这是迄今为止最多的一笔稿费了。杂志社真的会让你写连载吗？”

“他们连下次采风的地点都安排好了。看来，至少可以连载半年。”

“太好了！”妻子松了口气。

五天后，浜中意气风发地来见伊濑：“老师，我是来问您什么时候方便见一见我们主编的。”

“什么时候都可以。”

“那后天在银座的这个地方怎么样？”浜中说的地点是一家名为“鸟锅”的小饭馆。

“可以。请告诉主编，我届时定会赴约。”伊濑将地点、时间记在笔记本上。

“老师，样刊刚到手，我也带来了。所谓样刊，是在正式印刷之前先试印的样品，墨色还没有调整。”

“快给我看看。”这是伊濑第一次写连载，于是迫不及待地打开看。浜中只拿来了印有伊濑的稿子的那几页。

伊濑细致地查看着样刊上的文字。虽然是自己写的东西，但印出来之后，他又发现了许多不完善之处。这个地方这样写就好了，那个地方再简略点就好了——遣词造句方面的问题一一浮现。不过整体而言不算太糟。

看到最后，伊濑的视线落在一段小字上，那是“编辑部注”：

正文中讲述了一桩发生在丹后木津温泉附近的凶杀案。后来，根据当地警察署的调查，现场周边的山林中发现了一块写有“第二海龙丸”字样的木船碎片。发现者称，木板的大部分都埋在土中。警察署认为这与凶杀案没有关联。令人遗憾的是，到本刊截稿时为止，现场都没有找到尸体。

伊濑大惊失色：“这是你写的？”他的语气十分不满。

“是的。”浜中平静地说。

“不行啊，加上这段话，文章营造的悬疑氛围就全破坏了。”

“我料到老师可能会不同意，而且马上就要截稿了，所以自作主张了一回。既然凶杀案会勾起读者的兴趣，那我认为只要时间来得及，最好将最新进展也一并加进去。”

“你好好看看，你自己也认为，把凶杀案加进去会勾起读者的兴趣，对吧？与其画蛇添足扫读者的兴，不如像之前说的那样，干脆连凶杀案都不写，不是更好？”

“不会有问题的，责任全部由编辑部承担。如果拿掉凶杀案，整篇文章就没有点睛之笔了。”浜中毫不退让地反驳道。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伊濑又从头到尾略读了一遍文章。他发现，自己在描述乘渡船从淡路的洲本到纪州的过程时，提到了对友岛的印象。

见伊濑谨小慎微的模样，浜中在一旁冷笑。

“老师。”他开口道。

伊濑闻言，发现浜中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打量一名初出茅庐的作家。

“字好像印得太深了。”伊濑遮羞道。

“这是样刊，等正式印刷时会纠正。对了，主编说，您曾在文中写到在人丸神社里碰到的一位女性，如果对此再多写几笔，就会更出彩。”

“那个地方啊。”伊濑眯起了眼。在人丸神社的社务所，一群女子在举办歌会。他边走边观望那里的情形时，眼前突然出现一名二十七八岁、身材苗条的女子，又很快就消失在一旁建筑物的阴影中，那里也在举行歌会。伊濑对那名女子记忆犹新。

“不过，如果对那个情节描述过多，就会显得太刻意。”

“我同意。我觉得现在这么写恰到好处，反而能给读者留下想象空间。不过真不可思议啊，我对此完全没有记忆。老师的观察真敏锐。”

“哪里。你当时在漫无目的地转悠，所以没注意到罢了。”

“是美女吗？”

“嗯，很漂亮。说不定，她是住在芦屋附近的年轻主妇。可惜没跟她说上话。”

“在以三十六歌仙闻名的人丸神社，这一幕真有点浪漫呢。将来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到时请您也在文中添上一笔。”

“别开玩笑了，不可能每去一个地方旅行都会碰到有魅力的女性。如果次次都写，那就是瞎编了。这一招那么管用的话，我早就是流行作家了。”

“鄙社的主编目光独到，能发现有潜力的作家。他之前担任文艺杂志主编的时候，就发掘了不少人才……”

接着，浜中列举了两三位二战后声名显赫的作家，说他们都受到了武田主编的提携。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如果你也能得到主编赏识，就会出人头地。这是极其诱人的鼓动。

“贵社的社长到底是何方神圣？”伊濑问。

“社长名叫奈良林保，六十三四岁，但三年前还完全没有出版经验。”浜中答道。

“就是说，基本是个门外汉？”

“唔，可以这么说。”

“既然是门外汉，为何会来挑战不熟悉的领域？”

“因为有钱吧。人如果有了钱，就会到处找点乐子。”

“那这位奈良林社长以前是做什么生意的？”

“他之前做股票，在不景气的行情到来前抽身，买入了大量土地。现在还经营一家名叫‘奈良林产业’的地产公司。他之前购买的土地有一部分在青山，因为道路建设卖了相当高的价钱，他赚了个盆满钵满。”

“我也听说青山那边的土地很值钱。这么看，他肯定有一大片土地吧？”

“好像有两千坪【16】。他是从股票市场高位抽身后，拿钱去投资地产的，所以才能一口气买那么多地。人走起运来真是挡也挡不住呀。没过多久，那块地就由于东京奥运会的缘故改建公路了。”

“这么说，他是为了把赚来的钱花出去才来做旅行杂志的咯？这世上真是无奇不有啊。不过，做杂志倒是比某些无聊的爱好高级多了……”

“奈良林先生在做股票时就十分向往出版行业。他本人在古典美术方面有比较深的钻研，起先打算做美术杂志，但那很可能亏损——成本高，发行数量也有限。而旅行杂志很受欢迎，即使在里面加入与古典美术相关的内容也无可厚非，所以他才下定决心出版这本杂志。”

“原来如此。”伊濑终于明白，为什么《草枕》上会有那么多文章讲述奈良和京都附近寺庙里的古艺术品。在冰冷的商业战场摸爬滚打太久的人，会被艺术的世界所吸引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社长同武田主编是怎么认识的呢？”

“奈良林先生的朋友中有人认识武田，于是将武田推荐给他。”

“贵社的员工不多吧？”

“社长之下，包括我在内共有五人。唔，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作为刚成立不久的出版社，稿费给得倒是很慷慨。”

“可能是因为社长有钱吧，所以待遇优厚。不过这也是相对而言，跟其他很多公司比还差得远。区区几人要做一本杂志，分摊到每个人头上的工作量相当大。如果把这点考虑进去，我们的钱挣得就没那么开心了。”

“你们至少不用为销量操劳吧。反正是为兴趣而出版的杂志，社长也没指望它能赚钱。”

“社长并不急于盈利。他的主业是地产公司，出版杂志则是为了满足他的荣誉感。”

“我真的很想见见你们社长。虽然主编也应该见，但我对社长更感兴趣。”伊濑说。

“可以啊。社长毕竟是外行，肯定非常乐意会见撰稿人。那我再找社长谈谈，看他什么时候有空，也带上主编一起来见您。确认日期后我再通知您。”浜中承诺道。

第二天，浜中又来了。

“我把老师的意思转告给社长和主编，他们想请您明天傍晚驾临银座，共进晚餐。我特地前来问您是否同意。”浜中问。

“嗯，可以。”伊濑连忙答应下来。

浜中离开后，伊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妻子。

“社长说想亲自见你，可见他对你的稿子非常满意。”妻子喜形于色。伊濑本想回答说，对方只是不懂行的小出版社社长，跟有名的大出版社不可相提并论，但他不想破坏妻子的美梦，于是缄口不言。

好不容易才让妻子对自己刮目相看，他可不愿重归潦倒的形象。不可否认的是，伊濑的自信被鼓动了起来，甚至有点飘飘然了。

第二天傍晚，浜中如约开车来接伊濑。

“见面地点有变，但还是在银座的另一家饭馆。社长必须在晚上八点之前回家，随后就由我和主编陪您去酒吧之类的地方好好娱乐一下。”

“社长是不是无论参加什么宴会，都会在八点之前回家？”

“社长是一位非常注重身体健康的人。这是他的习惯，从做股票的时期开始就一直如此。那种生意动不动就会折腾到很晚才回家，对健康极其有害。于是他克服了这个不良习惯，给自己定下了这个规矩。”

04

浜中说要把伊濑带往银座的饭馆，车却停在了位于筑地本愿寺附近的日式酒家前。伊濑本以为小出版社的社长充其量只会请他到银座的小饭馆用餐，没想到竟是在富丽堂皇的日式酒家里。那里从大门到玄关都种着竹子，竹子下堆着白沙。招牌上写着“笹村”二字。

女佣带领两人进入二楼的一个房间，室内的地上摆着四张无腿座椅，一旁的榻榻米上坐着两名男子。他们面对面边抽烟边交谈。

“客人到了。”

听到女佣的声音，对面的男子连忙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来。他给伊濑的第一印象是个干瘦的男人，下巴上长着稀稀拉拉的胡须。背对他们坐着的男子也转过身，并拢双膝。他肤色浅黑，身材肥胖，四十多岁的模样，眼睛很大。

伊濑以为后者才是奈良林社长，于是跪下来准备打招呼。这时，浜中指着留山羊胡的男子介绍道：“老师，这位就是鄙社的社长。”

“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冗驾临。”山羊胡眨巴着眼睛说。

然后，浜中又介绍起那个胖男人：“这位是武田主编。”

肤色浅黑的男人用客套话致意道：“给您添麻烦了。感谢您专程前来。”

伊濑受邀坐到上座，面对着奈良林社长和武田主编，浜中则坐在他的旁边。

“社长，这次伊濑老师写了一篇非常精彩的稿子。”武田用符合主编身份的郑重口吻对奈良林说。

“是吗。太感谢您了。”奈良林社长对伊濑微鞠一躬。

“哪里，让您见笑了。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才对。”伊濑的言下之意，是感谢对方承担了旅行的所有费用。

“我拜读了您的稿子，真的很出色。”

“是吗。我自己倒是没有什么自信。”伊濑愉快地回答道。被盛情赞美的感觉真不赖。

“您的文章完全符合我们的要求。老师渊博的民俗学知识可见一斑。”武田说。奈良林社长也赞同似的点了两下头。

“这得益于浜中君的启发。浜中君自始至终都在激励我。”伊濑机敏地将功劳归于责任编辑。

这时，女佣将菜品逐一送了上来。

老板娘上前道：“欢迎各位大驾光临。”她伏地行礼，用关西方言说着，然后又转向奈良林，“社长先生，谢谢您又来照顾小店的生意。”

老板娘接着对武田和浜中点头致意。他们似乎经常来这里消费。

她四十四五岁，皮肤白皙，面容姣好，身材苗条。她离开房间后，伊濑问奈良林：“这位老板娘是关西来的？”

“嗯，她出生在大阪。”奈良林点点头，山羊胡随之一上一下。

“那这里主打关西料理咯？”

“老板娘虽是大阪人，但这里并不经营关西料理。女佣和厨师都是本地人。”

奈良林不愧是生意人，对这种场所似乎相当了解。现在他的本业是地产。之前浜中告诉伊濑，奈良林出于爱好才会投资出版杂志，尽管这赚不了什么钱，甚至可以说入不敷出。伊濑觉得，身材干瘦、出身股票行当的奈良林越看越像是有几分浪漫情怀的人。

“对了，我从广告代理商那里将报纸广告的校样带来了，给老师看看吧。”武田主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新闻纸，在伊濑面前摊开。“如您所见，我们这次大力宣传了老师的新连载。”主编用指尖敲了敲广告。

那是《草枕》杂志上刊登的大幅广告，版面的最左边，在黑底上印着白色的手写体文字：“新连载——探寻偏僻之地传说之旅”。一旁是作者名“伊濑忠隆”。伊濑的名字还是第一次出现在这么大的广告上，这令他受宠若惊。

广告词是这么写的：

探寻偏僻未知之地民间传说的旅程，新形式的游记文学，民俗学知识和旅行的乐趣融为一体。第一回——北丹后至纪淡海峡途中的意外凶杀案。

伊濑看完广告。

“广告词写得很精彩，不过，在这里提凶杀案是怎么回事？”他看着主编问。

“这个嘛……咱们必须吸引读者的注意呀。这样写会更有现代气息。”武田喝着酒笑道。

浜中反复嘱咐伊濑，要将凶杀案写进游记中，看来这本杂志也受到了当下大众阅读口味的影响，以“娱乐至上”为原则。虽然是出于兴趣来玩出版，但对方毕竟投了钱，也不愿意打水漂吧。这一点不用说也明白。

奈良林社长抬起了胡须稀疏的山羊胡下巴：“这期杂志定会大卖。”

听口气，就像是一位经验老到的出版社社长的宣言。伊濑暗暗吃惊。一想到自己文章被当成力推的重头戏，伊濑就有些不寒而栗。又不是自己主动找上门的，从头到尾都是对方的策划，他不该有这么大的压力才对。

“托您的福，编辑部干劲十足啊。”浜中涨着红彤彤的娃娃脸说。

伊濑一直认为是浜中独具慧眼选中了自己，但今天见到出版社的上司后才发现，这应该是高层下达的指示。不过，浜中仍然是一位值得敬佩的编辑，他已尽其所能。

“下次采风用的差旅费还会增长。”武田对伊濑说，然后转向社长确认道，“您说是吧，社长？”

山羊胡眨了眨眼睛，对伊濑笑着点头道：“对，飞机可以坐，高档旅馆也可以住，不用客气。”

虽然没有提到稿费的事，但伊濑拿到的稿费已经比他预料的多，他理所当然地认为稿费也包括了采风费“增长”的部分。

据浜中所言，奈良林保在股票上赚了钱，又因地价暴涨再发横财，现在的地产公司也经营得顺风顺水。光看面相，很难相信眼前这个人具有如此厉害的商业才能和旺盛的精力。长脸、高颧骨、淡眉毛、老气横秋的眼神、难看的鼻子、薄薄的嘴唇，山羊胡在这张黯然无光的脸上显得十分突兀。不过，说不定这样的人具备着不为人知的商业智慧和执著精神。对他来说，发行《草枕》这本杂志不啻为一种高级的爱好。

如果赤字太难看，那杂志八成会停刊。但只要没有亏太多，就应该还能容忍。既然伊濑已经为这本杂志写了连载，那出于人之常情，他也希望这本杂志能存活下去。

“杂志的印量是多少呢？”虽然知道问这个问题可能不妥，但伊濑还是忍不住关心起来。

“现在印了五万册。”主编替社长回答道。这种杂志竟然也能有五万的印量，这大大超乎伊濑的预料。

“托您的福，头两期都顺利出版了，老师也答应为第三期写稿，我想发行量还会继续提升。之前出版的同类型杂志《旅》一开始也印了三四万册，我们绝不能输给它。”主编在社长的面前表现得信心十足。

伊濑想，奈良林社长会不会是被此人蛊惑才投钱创刊的呢？但浜中说过，武田发掘了不少战后派作家，并将他们推到了今天的地位，他应该不是骗子。相反，他可能是具有极高文学修养和敏锐眼光的编辑。伊濑决定尽量往好的方面想。

“下次拜托伊濑老师去哪里采风呢？”社长看着浜中问。

“打算去探寻羽衣传说，前往最具代表性的传说所在地三保松原。”浜中恭恭敬敬地回答。

“嗯，不错。”社长说。

伊濑不知道这位炒股票出身的地产商对民俗学的兴趣到底有多大，不过奈良林听到三保松原的名字后，脸上流露出“深得我意”的表情，想必是因为那里相当有名吧。可以说，撇开那个地方，羽衣传说就无从谈起。可是，伊濑想尽量不去这种声名在外的景点。报道那些闻所未闻的小地方不是更符合“探寻偏僻之地传说之旅”的主题吗？所以他对三保松原之行并不抱多大的热情。

“拜读了您的大作，我才第一次了解到，羽衣传说和浦岛传说竟然会在同一个地方流行。”武田主编对着伊濑说。

“在浜中的帮助下，我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实不相瞒，我才疏学浅，这篇文章是边看书边写出来的，让大家见笑了。”伊濑谦虚地说。

“哪里，您的知识够丰富的了。”

“您可别那么谦虚……”奈良林听武田介绍过文章的内容，也跟着恭维起来。

“不过，浜中君，”武田的视线转移到浜中身上。“到三保松原采风固然无可厚非，但如果只去那个地方就有点浪费了。”

伊濑深有同感，紧接着说：“刚才提到了浦岛传说。除了之前去过的丹后的网野镇，木曾川的寝觉床也有浦岛传说流传。如果能在拜访三保松原之后，再去木曾走走就好了。”

其实，三保松原之旅乏善可陈，伊濑期待的是随后的木曾之行。

“您怎么看，社长？”虽说武田是主编，但有奈良林在场，他不得不征求老板的意见。

“这些事全凭你们自己做主。”奈良林答道。他没有喝多少酒，一直在吃菜。

“那好，老师，请容我们再商议一下。您有事就吩咐浜中好了。”武田对伊濑说。

谈话间，各色菜品一一上齐。奈良林从口袋里掏出一只传统风格的怀表，睡眼惺忪地看了一眼。

“哎呀，已经八点了。我先告辞了。”他说完就放下了筷子。

浜中所言不虚，不论参加什么宴会，八点一到，奈良林铁定要回家。这是他的习惯，武田和浜中都没有诧异。

“请您自便。”两人齐刷刷地朝社长鞠躬道。

武田又说：“我还要去见一些人，社长能不能让我搭个顺风车？”说着，他站了起来。

“老师，那就拜托你了。”奈良林最后一次致意。刚才的一系列谈话让伊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社长的威严。

“老师，咱们去什么好玩的地方找点乐子吧？”目送社长和主编离开后，浜中返回房间，兴高采烈地提议道。

“好啊，就上你常去的酒吧怎么样？”伊濑把酒杯倒扣过来。少了主编和社长，一下子轻松不少，但这个地方空空荡荡的，一点都不热闹。

“我去的酒吧太简陋了。咱们还是去老师您经常光顾的地方吧。”

“我这方面不行。”伊濑说。其实，他之前因为囊中羞涩，压根不敢去酒吧，现在讲不出什么熟悉的地方，备感尴尬。

“那咱们随便找个地方吧。”浜中似乎觉察到伊濑的尴尬，从他身后进入玄关。

“感谢光临。”刚才露过面的老板娘又忽然现身道别。

他们去了两三家酒吧，但都不怎么尽兴。想不到浜中正经得要命，在酒吧喝酒的时候聊的也都是工作的话题。

“老师，刚才您提到了寝觉床，那里相当有名，咱们还是别去了。”

“可是，三保松原不是更有名吗？”

“三保松原有名，寝觉床也有名，两边都去，写起来会起冲突。我建议去静冈县后，咱们再到京都走走。”

“京都也有羽衣传说？”

“不是为了探寻羽衣传说。我是从之前比治山的传说想到京都的。”

比治山是丹后羽衣传说所在地。降落到那里的一名仙女被当地的老夫妇偷走了羽衣，不能重返天上，只好当了老夫妇的养女。但她归心似箭，无论如何都要返回天上。老夫妇被她的渴望所感动，给了她自由。作为答谢，仙女传授老夫妇酿酒的方法，然后便离开了。她最终来到舟木，并死在那里。这就是奈具神社的由来。伊濑不久前刚写过这个故事，所以仍然记得很清楚。

“您知道京都的岚山吧？”浜中唐突地提出一个问题。

“这当然知道。”

“京都市内有电车通往岚山，其终点在松尾神社，那里供奉保佑商业繁荣的神明，常有酒吧夜店经营者和股票投机业者前去参拜。因为这位神明也同时被奉为酒神，参拜者中亦有许多来自滩区【17】的酿酒业者。怎么样？要不要去看看？”

“可是，这跟偏僻之地的传说似乎没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可作为之前比治山传说的衍生内容来报道，也相当有意思。这座神社还没有被广泛地介绍给世人。莫非老师讨厌京都？”

“说不上讨厌。这个时节去京都也不错。”

“那咱们就痛痛快快地去京都逛逛吧。岚山也好，高雄山也好，洛西【18】现在正适合观赏红叶。”

伊濑忠隆的采风笔记

十一月二日，我同浜中从清水市包车前往三保松原。天空微阴，一路上都看不见富士山的全貌。

我们参拜了“羽衣神社”。海滨沙滩上，一道石墙围着仙女挂羽衣的干枯松树。来看这棵松树的游客络绎不绝。这里的名声果然号召力巨大。松原的树似乎不多。

神社的背后有一口井。过去，井中有清水喷涌，所以本地得名清水。

吉田东伍【19】博士写过一篇文章，名为《伪作〈风土记〉中羽车矶田神社【20】所祭神明“大己贵命”与仙女传说无关，乃近世捏造》。御穗神社供奉的神明为大己贵命、御穗津彦命和御穗津姬命。御穗津彦命即建御名方命，又名三保须须美命。

可是，《延喜式》并未记载这里有那么多神明，并提到御穗津姬命由出云的美保神社供奉。究其缘由，大概是因为“三保”与“美保”的日语发音一致，后人将“美保”的典故张冠李戴到“三保”上了。其实，“三保”在古代叫做“真保”，与“美保”并非同一个地方。可见，御穗津姬命这位出云神明原本不应在这里供奉。

以上都是吉田博士的理论。我认为，出云神话与纪伊神话相关，而纪伊神话有可能散播到了这一带。

纪伊日高郡的日岬附近有个叫“三穗岩室”的地方。“三穗”现在又写作“三尾”。传说那里供奉的是少彦名命。本居宣长【21】的《古事记传》中有记载：“纪伊和出云都有‘三穗岩室’，可见两地之间存在某种关联。纪伊的‘三穗’应该是仿效出云的‘三穗’命名的。”

根据松村武雄【22】的《国史和神话》，少彦名命也是酒神，而浜中说过，京都松尾神社供奉的是酿酒之神。

读到这里，我突然想听从浜中的劝说，前去参拜京都的松尾神社。虽然现在的兴致还不是太高涨，但我觉得，从同是酒神这一点上看，松尾神社供奉的神明和少彦名命有共通之处。

上面这些内容，是我在出发去三保松原前临时抱佛脚了解的知识。

我们离开三保松原，从清水站登上下午两点四十一分发车的高速列车。车上，我问浜中京都之后去哪里，他说没有特别的安排，不如去老师喜欢的地方吧。就连他也认为京都找不到羽衣和浦岛传说的材料。

晚上七点三十四分抵达京都站，天已经黑了，浜中带我前往东山高台寺附近的旅馆投宿。

旅馆比我预想的简陋，房间也不好。我回想起奈良林社长说过的话：“采风费涨了，飞机可以坐，高档旅馆也可以住。”但事实并非如此。我委婉地向浜中表达不满，他却挠着头说：“社长虽然发了话，但具体落实的时候，我还是不能乱花钱去住豪华的旅馆啊。”

社长的话只是说得好听罢了。

浜中有点过意不去，于是发出邀请：“老师，要不要去酒吧？”

我在三保松原走了一大圈，又对下榻的旅馆失望透顶，而且估计浜中也不会带我去多好的酒吧，便以太累为借口回绝了他。

浜中到底是年轻人，晚饭后独自出去玩了，我早早地吩咐女佣铺好床，躺下休息。附近住着一群集体投宿的客人，吵嚷到很晚，令我耳根不得清净。

第二天上午快十点的时候，伊濑与浜中离开旅馆，乘坐预订的包车去松尾神社。

伊濑已经很久没来京都了。看到东寺的塔时，他顿生怀旧之情。车从东寺旁经过，朝西驶去。松尾神社位于岚山电车的车站旁，在越过道口后的右手边。神社规模不大，周围建了许多旅馆，环境有点恶俗。

穿过神社前的鸟居，很快就到了前殿。虽然这里历史悠久，但建筑物都相当平凡。

伊濑往前殿里观望，抬头便能看见许多捐赠的匾额。捐赠者的名字中，以酿造家居多。

“老师，”浜中从口袋里掏出两张便笺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文字，“我摘抄了一些资料，可以给您做参考。”

伊濑拿来一看，原来是与松尾神社起源相关的文献：

松尾神社位于松尾村上山田闾以南，背靠松尾山，面朝东方。松尾山在岚山以南，在神社的古代记录文书上又写作“荒子山”。松尾神社陪祀贺茂别雷神，所以松尾山又名“别雷山”。

《本朝月令》和《吉记》等文献中将松尾神称为“猛灵”，国史中亦有记载。后世酿造家尤其尊奉松尾神，甚至俗语中将酒力之盛比作松尾之灵。

真是费心了。

浜中不愧是浜中，出发之前做了不少准备。伊濑弄不清这是他从什么地方摘抄下来的。

“酿酒神通常都是农业神。”浜中又开始掉书袋了，“伊势外宫供奉的丰受大神也是农业神，但应该是稻神演变而成的酒神。像这样神的职能交叉重叠的例子还有不少，如伏见稻荷神社供奉的稻荷神也是大山祇系统神之一【23】，那里每年正月初五都会举行名曰‘取土器’的祭祀活动，这一宗教仪式属于‘大山神事’的范畴。”

“而大山祇神是海洋族群的神明。”

“松尾神社供奉的神之一‘市寸鸟比卖命’也是海洋族群宗像一族的神明。宗像神社现在位于福冈县，面朝北九州的玄海滩，远远地和壹岐、对马与朝鲜半岛隔海相望。可见，海洋族群同时也拥有农业神。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应该不矛盾吧？”浜中随即答道，“北九州的古代人，以从朝鲜半岛来的归化人居多。松尾神社曾是秦氏祭祀祖先的地方，而众所周知，秦氏是归化人。进入弥生时代后，稻谷栽培开始普及。在绳文时代晚期的陶器中就有稻谷的痕迹。全国许多地方也都发现了碳化的稻谷，特别是在西日本地区。可见，稻谷栽培技术是通过海洋族群由西向东传播开的。”

浜中像上次一样，一股脑儿地将众多的知识抛了出来。

他的目光停在前殿昏暗的一角，眼睛骤然亮了起来，喋喋不休的嘴巴也一下子闭上了。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伊濑问。

“老师，看那个。”说完浜中屏住呼吸，指向位于前殿的一块匾额。

“什么东西？”伊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匾额上画着站在米袋上的大黑神【24】，没什么可奇怪的。

“看下面，老师。”

“嗯？”

匾额的框上的文字如下：

名酒海龙 海龙酿造株式会社捐赠。

伊濑大惊，凝神细看。

自不待言，木津温泉藏尸凶杀案现场发现的木船碎片上就有“海龙”二字。那是某艘船的船名——第二海龙丸，而这块牌匾上只是没有“第二”和“丸”字。

这是偶然吗？如果只是偶然，那也太凑巧了。

浜中发现这点后，也一脸愕然。

“浜中君，这名字莫名其妙地撞车了啊。”伊濑不禁叹息道。

“是啊……”就连浜中也不知接下来该说什么了。

“从凶案现场挖出的木板上不是也有‘海龙’二字吗？”虽说两人都早已心知肚明，但伊濑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口。

“没错，老师。”浜中连忙说，“我去问问这里的神官吧。”

“你想问什么呢？”

“难道您不觉得不可思议吗？我要查清楚这块匾额是哪里的酒厂捐赠的。”

伊濑表示赞同。他们的心头疑云笼罩，很想找出合理的原因，解开疑惑。昏暗的前殿营造出怪异而神秘的氛围。

浜中不久就带着神官回来了。那神官四十岁上下，长着一张国字脸。

“老师，我刚才问了神官，捐赠那块匾额的是广岛县的酿造家。”浜中转述道。

“麻烦您了。”伊濑红着脸向被迫跑来的神官致歉，“我和他的疑问相同，想打听这块匾额的捐赠者的消息……原来是广岛县来的人啊。”

广岛县虽属中国地区【25】，但酿酒业者之多仅次于滩区，尤以贺茂郡西条附近为盛。

“将酒命名为‘海龙’，这倒是很少见啊。”伊濑说。

“我起初也这么想，问过之后才知道，这家酿酒公司所在的城市靠近濑户内海。”神官看着匾额答道。

“啊，原来如此。”

广岛县南部的濑户内海沿岸，由东到西有沼隈、御调、丰田、安芸、佐伯等五个郡，还有不少分布在内海的小岛。

“这种酒是广岛县的什么地方出产的呢？”浜中问。

“这个嘛……捐赠者突然现身，放下钱就走了，我没来得及问到详情。”神官答道。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伊濑问。

“大概是一个月前。”

“一个月前？”伊濑和浜中面面相觑。

“捐赠者是什么人？这么问可能有点失礼，我们只是对此很感兴趣罢了。如果来者留下了名片，希望您能给我们看一眼。”伊濑语气柔和地请求道，尽量不刺激神官。

“我没拿到名片。捐赠者二十七八岁，也许还要年长一点。那是一位穿和服的女性。她说她只能拿出这点钱，问我能不能替她挂一块匾额。”

“女人？”

“是的。于是我找人做了块合适的匾额挂在这里，捐赠者的名字暂且不写，只是贴了一层纸。我正打算最近把匾额拿下来，把名字写上去。”

“那这名女子应该来自广岛县吧？”

“这就不知道了。反正说话不是大阪腔。”

伊濑的目光落在浜中的脸上。

05

那天傍晚，伊濑同浜中进入京都市内，入住位于二条的国际观光酒店。在东京时，浜中就预订了这里的房间。

坐出租车来酒店的路上，浜中说：“世间总是充满了意外。我做梦也想不到松尾神社的匾额上竟然写着跟丹后木津凶杀案有关的字眼。”

“这的确很奇怪。不过仔细想想，海岸附近出产的酒，叫‘海龙’也是有可能的。”伊濑沉思道。

“是啊，如果酒的出产地在广岛县的濑户内海沿岸，那肯定与海有关。海龙这个名字，其实挺普通的。海龙嘛，就是……”

见浜中又要开始滔滔不绝地卖弄渊博的民俗学知识，伊濑连忙打住他的话头：“对了浜中君，神官说，来捐赠匾额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美丽女子。你对此有什么看法？”

“会不会是酿酒公司的年轻老板娘呢？”浜中对这点似乎没有多想。

“是吗？你是这么想的？”

“唔？您怎么这么问？”

“我以为你会说，这名女子也许是联系匾额和木津凶杀案的关键人物。”

“我还不至于如此天马行空。‘海龙’二字应该只是偶然一致罢了。老师不愧是小说家，想象力也是专业级的呢。”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

京都国际观光酒店坐落在二条城前，入口沿用了古寺大门的风格，穿过门后就是停车场。如此设计颇有京都风格。

伊濑被领到十一楼靠西的房间，可以俯瞰正对面的二条城。松树环绕的广场上停着几辆观光大巴。

透过另一侧的窗户，西阵附近古建筑的房顶连成一片，绵延无尽。这幅情景仿若版画，只要看一眼，心情就能平静下来。居高临下，京都特有的棋盘状道路区隔一览无余。狭窄的道路上车流稀少，行人都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浜中敲了敲门，走进房间，站到伊濑身边。“您在看什么啊？”

“看看这街道。在东京已经见不到如此景象了。一看到这片屋顶，躁动不安的心情就会安宁许多。”伊濑说。

“您的心情刚平静，我都不好意思开口了。”浜中的嘴角抽动了两下，皮笑肉不笑地说，“看样子，又要老师去丹后木津走一趟了。”

“哎？什么？”伊濑转头面对浜中，“出什么状况了？”

“在‘海龙’那个字眼的刺激下，我一进酒店就给城崎打去电话。就是上次联系过的那家报社。”

“原来如此。你年纪轻，劲头可真足啊。”伊濑讥讽道，但还是很在意浜中的话，“是不是案子后来有进展了？”

“有进展！大进展！简直是重大突破！”浜中激动得说话都没了规矩，“据说在木津的山中找到尸体了！”

“哎？”伊濑惊呼，“真的吗？”

“这次不是哗众取宠的恶作剧了。上次同老师散步的时候，不是见过一座小庙吗？”

“嗯，不错。”

“小庙的后面是杂木林，尸体就是在那儿的泥地里找到的。”

“哦？是男是女？”

“男的。年龄之类的信息还在鉴定中……”

“鉴定中？”

“因为尸体已经白骨化了。匿名信上的预告应验了，发现尸体的时间大致就在凶杀案发生一年后。”

伊濑叹息道：“搜山的时候就没去那里找吗？”

“好像没有。到底是乡下的警察啊。”

“那死者的身份呢？”

“也不清楚。接电话的报社记者说，当地警察署正在全面搜查。”

“唔。”伊濑哼了一下，“浜中君，那封匿名信看来是真的——就是送给警察的那封用片假名写的明信片。”

伊濑还记得信上的文字：

天神山南侧山麓，狐仙庙附近的树林中，埋着一年前遇害者的尸体。请早点把他挖出来。

“就是啊。”浜中点点头，脑中应该也浮现出了同样的文字。毕竟这段话正是他从警察那里听来，记在笔记本上的。“老师，这具白骨化的尸体会不会与海龙丸船板碎片上的文字有关？”

“有可能。凶手通过明信片将尸体埋藏地告诉警察，警察却没有找到。于是，凶手又将警察的视线吸引到船板碎片上，然后如他预料的一样，在那里找到了尸体。”

“我想应该是这样。听说就是在小庙附近发现尸体的。”

“是谁发现的？”

“附近的农民。为了准备冬天用的柴火，带着狗进入杂木林，结果狗嗅出了埋尸地点。”

“那么‘海龙丸’、尸体和凶手之间，到底有怎样的关联呢？”

“老师，缘分这东西，就算隔得再远也会找上你。我们今天不就在松尾神社的前殿看到了名为‘海龙’的酒吗？而刚进酒店又听到了这个消息。”

“太神奇了！”

“所以老师，我顺势冒出一个想法，或许这种巧合暗示我们，不如从京都出发，再次前往木津。您说呢？”

“去木津？”

“您别嫌麻烦。这里到木津单程不到五个小时。如果是在东京听到这个消息的话，您一定会想再去现场一次吧。从地理位置上说，这里离那儿比东京近多了。”

“话虽如此……”

“这次出行本来就没有什么预定路线。以三保松原的松尾神社开头，然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咱们事先也是这么说定的，只要时间充足，就应该好好利用这次机会。如果老师就这么回东京去了，之后一定会后悔的，一定会觉得‘当时同浜中一起去就好了’吧。”

“是啊。”伊濑一想到要往返木津就觉得麻烦。上次是因为从未去过，所以还有兴致，但那里确实没有值得重访的魅力。何况他已经在稿子里做过介绍了，去那里探寻传说的初衷也算是达成了。

“我想去。仅仅是通过电话和信件同报社的人联络，这还远远不够。报纸上的报道也不能满足我的好奇心。我一定要亲眼去看看，亲自去调查。”

“浜中君，虽然你的好奇心又点燃了，可这个案子跟我们出来采风的目的全无关系啊。”

“我们没必要事事都循规蹈矩。老师之前写过这个案子，就当我们这次去是为了探明后续发展吧。”

第二天早晨，伊濑在酒店边收拾东西边思考。

昨天傍晚，浜中进房后说，他们必须再去丹后的木津走一趟，这情景好像在什么地方看到过。

对了，过去在中学英语教科书上，不是读过夏洛克•福尔摩斯的故事吗？福尔摩斯坐在靠椅中面对华生，朗读佣人送来不知是信还是电报：

I am afraid, Watson, that I shall have to go. Then, will you go with me?（华生，看来我必须去。你也一道去吧？）

此情此景简直如出一辙，伊濑忍不住偷笑起来。昨晚自己对重返木津的提议百般抵抗，如今想来，此行还有点乐趣。

上次来时领略过的宫津线沿途的风景，伊濑这回已不觉稀罕。宫津站上来不少乘客。过宫津后，车窗外天桥立的模样随列车行驶而不断变换——这一切都没有改变。

经过五小时无聊的旅程，列车终于抵达了丹后的木津站。车厢中，浜中似乎也厌烦了，没有像平时一样滔滔不绝，只是看看书，睡睡觉，偶尔吃点柑橘。

“城崎报社的人不知道我们会来，所以我们不能同他们见面。还是尽快去本地的警察署比较好。”

浜中之前去过警察署，警察知道他的来意。

本地警察署只是分署，隶属于网野署。进入规模不大的警察署，里面竟然也有前台，三四个巡警坐在后面。浜中递上名片，说自己是之前来询问过案情的人。前台的人一时间露出为难的表情，但最后还是说了声“请吧”，将两人领到了接待室。

接待他们的警部胖墩墩的，脸上红彤彤的，看上去相当和蔼可亲。“昨天才接到您的电话，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他笑着对浜中说。

他似乎断定两人是听说发现了尸体，直接从东京专程赶过来的。

“恕我冒昧，那座山上是不是发现白骨化的尸体了？”浜中马上取出笔记本，驾轻就熟地摆出杂志记者的样子。

“是的。您可能已经听说了，是昨天早晨上山的当地人发现的，随行的狗嗅出了埋尸地。之前不是发生过一次奇怪的木板恶作剧吗？埋尸地居然跟插着木板的地点相去不远。”警部说。

“嗯。那块木板上似乎写着‘第二海龙丸’几个字。”

“用黑色记号笔写的，所以当时也没放在心上。”警部说这话，有很大成分是在为警察搜山失败，没有发现尸体开脱。

“尸体的性别确认了吗？”

“现在已经送去网野的法医那里了。似乎是男性。”

“尸体身上有没有衣服之类的东西？”

“几乎没有。我们觉得，这并不是因为在地下埋了一年，衣服都腐烂解体了，而是他本来就没穿。这样做是为了避免泄露被害人的身份。”

“还没有确定被害人的身份吗？”

“没有。只能推测他的年龄在四十岁到五十岁之间。”

“听说警察曾经收到一封用片假名写的匿名信。如此看来，写信的人似乎跟这个案子有关吧？”

“应该有一定关联。”浜中的问题触及了案件的核心，警部的脸上掠过些许不快。

“被害人就是在发现尸体的地方遭到杀害的吗？”

“我们做过谨慎的搜查，但还不能断定那里就是凶案现场。”

“你的意思是，没有明显的迹象表明那里是凶案现场？”

“唔，可以这么说。”

“警部先生，让我们假设尸体是从别的地方转移来的，即被害人在另一地点被杀，然后埋在发现尸体的地方。这就意味着，尸体是被搬运过来的。警方是否也在对这方面进行搜查呢？”

“当然，我们考虑了所有的疑点，正在全面展开搜查。一旦有所发现，就会全力以赴，重点突破。”警部涨红了脸说。

浜中直言不讳，伊濑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但浜中丝毫不以为意。“明白了。另外，那块船板碎片一下子成了重要的证据，上面‘第二海龙丸’几个字的笔迹是否与匿名信中一致呢？”

“送信人故意用难以辨认的片假名书写，所以不能明确加以比较。不过，如今看来，应该说两者之间必有关联。”

“请恕我直言，如果您这里还保留有船板碎片，我能不能拍张照？”

“抱歉，木板送到总署去了，不在这里。”

“啊？”

见专程从东京赶来的浜中脸上失望的表情，为人和蔼的警部可能觉得过意不去，于是说：“但我们拍下了船板的照片，只要你保证不对外发表，我就可以借你一张。”

“这实在太好了。警察拍的照片想必相当清晰，而且从许多角度都拍了吧？”

警部点点头，叫来一名年轻警员，交代了照片的事情。

“如果第一现场在京都府内，那就必须通知府内其他警察署。京都府的警察展开部署了吗？”听浜中的语气，仿佛自己就是搜查主任。

但警部脸色如常，温和地回答道：“已经报告上去了。我想应该正在安排警力吧。”

警部如此客气，是为了对专程从东京赶来的杂志记者表达敬意吧。

“如果尸体是从很远的地方搬来的，那就要使用机动车；如果是从近处搬来的，就应该是用两轮拖车之类的工具。这方面的侦查进展如何？”

“这条线索也在我们的考虑之中，但还没有展开侦查。搬运工作多半是在夜间进行的吧。”警部轻率地断言。

“尸体有没有外伤？”浜中又问。

“验尸阶段没有发现外伤。你想问的是头骨上有无裂痕、有无骨折之类的创伤吧？答案是没有。不过，在城崎方面的详细检查出结果之前，还不能妄下结论。”

“没有抵达骨头的砍伤无法从尸骨上体现。可如果是被勒死的，就会发现颈部软骨折断的痕迹。”

“也没发现类似的痕迹。”

“也无法确定是不是毒死的？”

“嗯。毕竟只有骨头了。”

“即使只有骨头，也能检测出是否含砷。但最近很少有人使用砒霜之类的古老毒药了。在古代，砒霜也被称作蠢人的毒药……”

见浜中又要开始卖弄学识，伊濑连忙开口打住他的话头：“既然被害人身份不明，那你们有没有查过失踪人口，或者离家出走的人呢？”

“我们联络了全国各警察署，但查明被害人身份还有待时日。”警部面对伊濑说。浜中一开始就介绍伊濑是小说家。

“被害人的身份会不会与船有关？”

“你是从木板碎片上的‘第二海龙丸’几个字想到的吧？其实，木板碎片刚挖出来时，我们就做了相应的调查。”警部微笑道，“可是，当时没有发现任何关联。在京都府登记在册的船中，根本就没有叫‘海龙丸’的，更别说‘第一’‘第二’了。向全国发出求助之后，找到了大约五十艘叫海龙丸的船，可都看不出跟本案有何关系。而在‘海龙丸’之前加‘第一’‘第二’之类编号的船，则一艘都没有。”

“是吗……”伊濑沉默片刻后，又问，“案发前后，附近有没有二十七八岁的女子出没？”

“很多啊。”

“哎？”

“京都、大阪、冈山地区都有许多客人来木津温泉，其中不少是女性。”

“这样啊。”伊濑真是服了自己。他一心想着这里是乡下，居然连温泉都忘了。

浜中见伊濑的发问告一段落，于是请求道：“警部先生，能把那些照片交给我们了吗？”

伊濑和浜中坐上了当天晚上的火车。

离开警察署后，他们又前往城崎的报社，同一直与浜中有联络的记者会面，打听对白骨的调查结果。但记者并没有提供比警部更多的信息。白骨上没有裂纹，没有骨折，也没有检测出毒物，所以无法断定凶手是用什么方法杀死被害人的。

傍晚，两人乘火车离开城崎，在京都换车，抵达东京时已经是次日上午十点左右。

“杂志定在十一月十日发行，之后会陆陆续续得到一些反响。我很期待呀！”浜中在列车上说。

“不知会怎么样呢。我不觉得自己写的东西能勾起读者的兴趣。”这倒不是谦逊，伊濑真是这么想的。

“这种类型的连载是我们首先策划的，读者对新鲜事物总会很敏感。我担心的是，别的杂志会不会模仿我们的创意。”

“浜中君，你这么说，我十分感激。但我自己全无自信，总感觉写得不够专业。”

“老师渊博的学识定会大受欢迎。我的经验虽浅，但编辑的直觉大体还是有的。”浜中的话未必是恭维，他对此似乎深信不疑。

“话虽如此，浜中君，这趟旅行几乎毫无收获，我总感觉对不起主编和社长。”

“没关系。社长反正是出于个人爱好才做杂志的，从未想过要赚多少钱。何况主编也清楚，我们此行只去了三保松原和京都的松尾。”

“但我们的花费有点超标啊。住京都国际观光酒店似乎太奢侈了。”

“让我们的作者住高档次的酒店，也是我们应尽的礼仪。”浜中说。

之前的宴席上，社长自己也宣称，采风的时候可以坐飞机，也可以住高档酒店。可是和上次相比，这次旅行的内容太贫乏了，伊濑担心很难以此为基础写出文章来。

“可是……”伊濑自言自语道。

浜中宽慰说：“写凶杀案的后续发展不就很好吗？”

“又写那个啊？如果是另一起凶杀案倒还好说，但相同的东西连写两期，就有点于心不安了。”

“每个人都会对凶杀案感兴趣。”浜中强调道。

在他看来，只写民俗学方面的内容，会缺乏现代气息。如果将凶杀案的故事加进去，至少能在当今和古代之间建立起联系。不管读者有多么喜欢旅行，如果只让他们看那些老掉牙的东西，都会生出疏离感。说到底，这类游记中，如果不插入生动的案件，就唤不起读者的共鸣。

“打个比方。”浜中兀自说下去，“最近《奥之细道》【26】不是又热起来了吗？虽然也可以重走芭蕉当年的路线，写出一篇游记，但如果只是回顾的话，最终仍会落入俗套。无论以现代视角对芭蕉的诗作怎样的解释，芭蕉毕竟是三百年前的人。如果要为这样的游记增添现代气息，不将当今流行的要素注入其中是不行的。”

“唔。”

“咱们一直在说游记，其实我反对游记过度文学化的倾向，因为那样一来，读者的想象就会被作者的思想所束缚、限制。当然，作者必须要有独立鲜明的思想，但也不能剥夺读者对旅行的无限遐思。我觉得，在贴上‘文学’的标签之后，游记的意义就免不了遭到误解。”

浜中一边喝着小瓶威士忌，一边滔滔不绝地陈述着自己的观点。

“不过令我惊讶的是，老师竟然向警察提到了松尾神社打听到的那名女子。看来您对她印象深刻啊。”浜中窃笑道。他的发言总算告一段落。

“我当时只是突然想到一句古话：犯罪背后总有女人。不是专门针对松尾神社听到的那个女人发问的。”

“未必吧……不过话说回来，那个女人捐赠了海龙酒匾额……唔，请等等。”浜中扳着指头，嘟哝道，“再过三天应该就有消息了。”

“什么消息？”

“广岛县濑户内海沿岸各市镇村是否有名为‘海龙’的酿酒公司的消息。在松尾神社看到那块匾额后，我一到国际观光酒店，就边查地图边写信给各地的公务所，包括沼隈、丰田、安芸、佐伯、御调这几个郡。”

“你还真是勤勉呢。”伊濑赞赏道。

说出来可能会让浜中嘲笑，此时伊濑心中浮现出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女子的身影，但她似乎跟案子没多大联系。伊濑在明石人丸神社内偶遇的这名女子，不知为何总是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那次相遇发生在歌会开始后，神社内的建筑前。女子参加了歌会，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中途离开，走在半道上正好与伊濑碰面。

女人的形象颇为复古，脸颊丰腴，眉眼间流露着十足的日本韵味。这个年头，几乎找不到这样的古典美人了。或许正是在古代皇室尊崇的人丸神社，才能遇见这种宫廷贵妇气质的女子。

伊濑对她念念不忘，所以才会不自觉地在警察署提到她。当然，他是从名为“海龙”的酒联想到这名女子的。松尾神社的神官也说过，捐赠“海龙”匾额的是一位穿和服的美女。

回家后，伊濑一直睡到傍晚。晚上坐火车实在太累了。这次出行，一路辗转于清水、京都、木津、城崎之间，他早已不堪其苦。

第二天，伊濑开始整理采风笔记，构思文章，查阅专业书籍，收集民俗资料。准备了一周之后，他便开始提笔写稿。

“老公，浜中先生来了。”妻子来书房通报。

伊濑不知浜中为何事而来。一进客厅，就看见浜中屈膝跪地。

“辛苦老师了。”浜中的娃娃脸上浮现出难得的成熟表情，老老实实地问候道。

“哪里哪里，你才辛苦呢。”伊濑勒紧缠衣带，“客套话就免了吧。你找我有什么事？”

“唔，老师，我把杂志带来了。本应早点来的，结果晚了，非常抱歉。”浜中从皮包中取出一本崭新的《草枕》杂志，毕恭毕敬地递给伊濑。

“是吗，谢谢。”伊濑接过来，看了看目录。因为是新连载，目录页上的标题也用了相当大的字号。伊濑打开杂志，翻到相应的页码，版式不错，插入的照片是浜中拍的，也挺合适。

看着自己印成铅字的文章，伊濑不知不觉沉浸在阅读之中。

“老师。”浜中在伊濑面前唤道。

“啊，不好意思。我看出神了。”伊濑合上杂志。

“老师的文章在编辑部内赢得了一致好评。”浜中笑眯眯地说。

“是吗。多谢。”

“已经发行三天了，托您的福，销量还不错。”

“但这不是我文章写得好，而是因为你们的策划做得好。”

“哪里，自然是拜老师妙笔所赐……我带来的三四封读者来信就是证据。从信上看，大家都满怀期待啊。”

“不敢当。”对作者来说，没有比读者来信更令人快乐的了。对伊濑而言尤其如此，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收到读者来信。之前他只是在冷门小杂志上发表了一些不起眼的文章而已。

果不其然，读者来信中洋溢着赞赏之词，说伊濑开创了游记的新形式，将民俗学适当地融入文中，就像是聆听现场讲课一般，让人备感乐趣。被人赞美当然没有不开心的道理，伊濑不由得露出了笑容。

“此外，还有读者给编辑部打来电话，都是清一色的称赞。主编对老师非常感激，命我今天将杂志和信件拿给老师过目。”

“多谢。你这么忙还跑一趟，我真过意不去。”

“哪里。我还年轻，而且这是工作，我一点也不介意。告辞了。”浜中退回玄关，一边穿鞋一边说，“老师，这次初战告捷，极大地鼓励了编辑部，我们将全力策划老师的连载。今后还希望您能继续多多关照。”

“我也是。”伊濑两手抱在怀里，微微施礼道。

浜中来访后的第二天。

伊濑收到了一封素不相识的人寄来的信，看上去是寄给《草枕》杂志的询问信，收件人的地址栏分明写着上石神井。

不揣冒昧，突然来信，万望见谅。我是《草枕》的忠实读者，最近初次拜读老师的游记，深受感动。游记以前所未有的形式，给我以强烈的新鲜感。围绕浦岛和羽衣传说的主题，游记描述了从丹后木津至播州明石、淡路，再到纪州，一路探寻奇妙地域的旅程，读起来兴味盎然。我之前也听说过羽衣和浦岛传说，但读过老师的独到分析之后，对这些故事的兴趣愈发浓厚了。

选择那些旅游地是老师的主意吗？抑或是编辑部预先制定的计划？我之所以想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如果这是老师的主意，那身为读者的我很想知道，老师为什么会在第一篇游记中选择那些地点？如果老师能回信解答，我将感激不尽。

另外，老师接下来又将去哪里旅行呢？当然，在杂志发行之前，可能一切都将保密，但如果能在回信中一并告知，我将不胜荣幸。

二宫健一

又及，因为不知道老师的地址，所以只好向《草枕》编辑部询问了。

伊濑看完这封信，意识到浜中没有骗他。伊濑以前写过许多文章，但还是第一次收到满篇溢美之词的读者来信。看来，那篇游记的确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这个叫二宫健一的读者住在千叶县成田市。伊濑曾去成田参拜过不动明王。除此之外，他跟成田之间毫无交集。

他满心欢喜地写了回信，内容包括：受到称赞，十分高兴；旅行计划都是跟编辑部商议后决定的；不过，自己很喜欢浦岛和羽衣传说，很早就想写关于这些典故的文章了，等等。

第二天，浜中又来了。伊濑立刻将回信给他看。

“太好了。”浜中也很高兴，“实不相瞒，这两天编辑部又收到三张明信片。我们还是第一次碰到如此广受欢迎的连载。”他笑容满面地说，“对了，您的稿子是不是也有点眉目了呢？”他趁机催稿。

“这个嘛……因为这次没有走多少地方，凑满字数有点难。我只好遵照你的建议，在那桩凶杀案的后续发展上大量着墨。其实，稿子昨晚我就写完了，但有太多需要推敲的地方，能不能再等一两天？”

“当然可以。寄到编辑部的明信片都说，很少看到游记里有写凶杀案的。您真是走运，碰上了那桩案子，对我们来说也是如此。而且，那桩案子并未解决，读者还有兴趣等我们揭开谜底。”

“是的。浜中君，城崎那边后来又有消息了吗？”

“有。不过根据那名记者的报道，搜查毫无进展，看来是陷入停滞状态了。乡下的警察真是没用。”浜中骂骂咧咧地说着，好像他的面前就站着那位和蔼可亲的警部。

“这样啊。那广岛的濑户内海沿岸酿造公司的调查进行得如何？有没有打听到名叫海龙的酿造公司？”

“老师，事情是这样的……”浜中那自以为是的表情突然转为严肃，“广岛县没有名为海龙的酒。当然，也没有叫这个名字的酿造公司。”

“哎？这就怪了。”

“事实就是如此。但松尾神社的神官说过，的确有人捐赠了那块匾额。我们也亲眼见过那块匾额。”

“为什么要在匾额上写虚假的信息呢？”

“看来，木津温泉凶杀案愈发迷雾重重了。”

浜中从怀中取出照片，是从木津警察分署借来、由警察拍摄的那块船板的照片。伊濑是第二次看这张照片，用记号笔写的“第二海龙丸”几个字散发着神秘气息。

“这样一来，这张照片将是重大的物证。只要木板上的文字不是与案子完全无关的恶作剧，那笔迹他日必定将成为有力的旁证。”伊濑将照片递给浜中。

“没错。我们必须妥善保管照片。”浜中将照片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虽然是用记号笔草草写出来的字，但反而可能透露写字者的个性。“老师，在这次的稿子中，我打算不使用插图，直接上照片。”浜中突然说。

伊濑大吃一惊：“这样做会有问题吧？照片是木津的警部借给你的，而且不是叮嘱过绝对不能发表吗？如果堂而皇之地将照片登在杂志上，咱们肯定会挨骂的。”

“别担心，没事。”浜中稚气的脸上露出大胆无畏的笑容。

“话是这么说……不过，这会不会显得咱们不讲信义啊？”

“要做杂志，有时候不得不忘恩负义。身为编辑，我自然要奉行杂志本位主义。”浜中竟然把利益至上的杂志本位主义拿出来为自己的行为辩护。伊濑想，编辑这个活儿，如果心不狠脸皮不厚就当不了。

“全都是风景照的话，就没有冲击力了。将这张照片添进去，就能让沉闷的气氛一下子活泛起来。”浜中说，然后撂下一句“我一两天内来拿稿子”，便起身离去了。

伊濑的脑子里却充满了问号。松尾神社捐赠的匾额上为什么会有虚构的“海龙”二字？第二海龙丸与海龙酒之间是否有关联？如果有，捐赠者为什么又要捐赠匾额呢？

第二天下午一点左右。

伊濑正在里面的房间工作，妻子进来通报，有人想见他。

“是一位名叫坂口的女士，是你认识的人吧？”妻子的表情与平常通报有客人来时不太一样。

“坂口？不认识啊。她找我有什么事？”

“她说见到您之后当面谈。”

“年纪多大？”

“二十七八岁吧。穿着和服，非常漂亮。”

“这就更让我摸不着头脑了。”伊濑歪着脑袋说。

他终于明白妻子表情微妙的原因了——她似乎在怀疑这名找上门来的女子跟伊濑有什么瓜葛。

伊濑拉开八叠大小的会客室的隔扇，刚迈进屋一步，看到那位恭谨地坐在坐垫上的女客人，就忍不住惊叫起来。

来者正是伊濑在明石人丸神社里遇到的那名女子。

06

尽管有些失礼，伊濑还是忍不住目不转睛地盯着坐在自家客厅的女客人。妻子说她有二十七八岁，实际上可能更年轻，一脸天真无邪的表情。眉眼之间隔得很开，双眼皮看上去有点湿润，细鼻梁，薄嘴唇，长下巴。总而言之，她是一位瓜子脸的和风美女。

在明石的人丸神社，伊濑对那名女子的认识仅限于惊鸿一瞥，所以对眼前的女子是否就是同一人物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直觉告诉他，来者应该不是别人。而正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亲自前来造访伊濑家，这又令他愈发肯定。

“突然来访，多有冒昧。”自称坂口的女客人见伊濑来了，便在坐垫上挪出空位，鞠躬行礼。

她身着和服，与伊濑印象中的女子更加相似了。在人丸神社见到她的时候，她也穿着和服。不过，和服的颜色和花纹都完全不一样。

伊濑照常寒暄过后，叫坂口的女子露出纯真的笑容，道：“我拜读了老师刊载在《草枕》杂志上的文章，觉得非常有趣。”

“纯真”一词用在年近三十的女性身上，或许有点不太恰当。正常情况下，应当选择“妖艳”或“娇媚”这样的字眼。但在伊濑看来，这名皮肤白皙的女子的表情中始终都透露出一股稚嫩的感觉。

总之对作者而言，自己的作品受到称赞，绝无厌恶之理。何况是如此美丽的女子专程到他家来表达敬意，伊濑自然兴高采烈，连忙让妻子端上红茶和点心。点心还是叫妻子临时去附近买回来的高档货。伊濑越发确信，眼前的女子就是他在明石人丸神社偶遇的那位。不过，伊濑不知道当时她是否觉察到自己。他们只是歌会刚开始时在社务所旁擦身而过罢了。对方只是把自己当做路过的参拜者吧？那一带又不止伊濑一人在走路。

然而，伊濑之所以对这名女子特别留意，是因为怀疑她就是向京都松尾神社捐赠“名酒海龙”匾额的人。即使捐赠者的具体样貌不得而知，伊濑还是大胆地将两人的形象重叠了起来。至于事实是否如此，正是伊濑必须查明的，原因再明显不过——她或许同木津温泉凶杀案有关。如果此时浜中就在身边，不知他会如何向这名女子提问呢？

伊濑很想立马就把众多疑问都抛出来，但按道理还得首先听听来访者要说什么。

“刚才忘说了，我叫坂口美真子。”她说。

“哦。”

坂口美真子——名字听起来不错。

“你住在东京？”

“不，我是从大仁来的。”

“大仁……是伊豆的大仁吗？”听到“大仁”二字，伊濑暗暗吃惊。她竟然是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的啊。

“其实，我是想见见老师。”坂口美真子凝视着伊濑说，“老师有没有去过大仁呢？”

“大仁应该位于自三岛至修善寺的途中吧。我曾坐火车从那里经过，但没有下车。还有，我知道那里过去曾有一座金矿。”

“我是从大仁的三福来的。”坂口美真子仍旧目不转睛地看着伊濑，仿佛在说，您不可能不知道那个地方吧？

“是吗？那里也是观光胜地吗？”伊濑只能这么接话。

“不是什么观光胜地。”

伊濑不明白为什么坂口美真子会强调自己的家乡。可能是对自己所居之地充满自豪吧。乡下人在同城里人交流时，出于某种复杂的情结，或多或少都会流露出妄自菲薄的情绪。

“你在那里同家人住在一起？”

看样子，她应该不是干农活儿的。脸那么白净，和服又那么考究。伊濑偷偷瞥了一眼她的手，纤细洁白的手指一点都不粗糙。伊濑之所以这么问，也是好奇心使然，想拐弯抹角地了解她的生活环境。

“没有，我一个人住。”

“一个人？”伊濑有些许惊讶，不过对第一次见面的女客人，最好不要刨根问底。他点燃香烟，心里盘算着，可以从接下来的谈话中一点点打听出答案。“对了，你说你对我写的文章感兴趣，你也喜欢旅游吗？”

“说不上有多喜欢。”

坂口美真子的目光停留在伊濑脸上。谈话中，她一直是这样。伊濑觉得有些蹊跷。普通的女性怎么可能如此放肆地盯着男人看？后来想想，那女子的视线从他脸上挪开的次数简直屈指可数。

“老师，您是亲自旅行之后写下游记的吗？”女子直视着伊濑问道。

“是的。”如果说是应编辑部之邀，就会显得有些缺乏自主性。

“那条路线相当有趣。看您的文章，您周游的地方都十分迷人啊。”

“哦。这么说，你对浦岛和羽衣传说也有兴趣咯？不，我是说，你对这类民俗学的东西也有兴趣？”

“这方面我了解很少。”

“哦。”伊濑深感意外。他描写的基本都是不知名的地方，景色也谈不上优美，简直毫无特征可言。除去民俗学的内容，整篇文章只剩下对无聊透顶的偏僻之地的描绘而已。可是，女子却声称自己对此很感兴趣。正是听了这句话，伊濑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对了……如果我提问不当，还望见谅——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坂口美真子立刻点头：“是在明石的人丸神社吧？“

果然猜对了，伊濑想，同时又有些惊讶。一般来说，应该是访客率先发问：“咱们是不是在明石见过？”这既可充当访客的问候，又能获得主人的亲近感，从而方便对话进行。但这名女子却恰恰相反，伊濑不问，她也不说。伊濑忍不住朝她探出身子。

“果然是这样！我一见你就觉得眼熟。”

“我读到杂志上的报道，也确定了您就是神社里遇见的那个人。我记得当时老师手中拿着笔记本。和您在一起的较年轻的人，多半就是编辑吧。”

“能在这儿见到你，对我来说不亚于一场奇遇，但你肯定是特意前来的吧？”

“我打电话去杂志社，问到了老师的住址，然后才前来拜访。”

“谢谢。”他对热心的读者致以谢意，“这么说，当时你是去参加人丸神社的歌会吗？”

“歌会？”

“不是有不少女子聚集在社务所举行歌会吗？”

“啊，好像有这么回事。不过，我可不会写和歌。”

“这么说你跟歌会完全无关了啊。我还一直以为你在参加歌会，我见到你时你正好中途有事离开呢。”

“我当时也只是去人丸神社游玩罢了。”

“唔，那你是去关西地区旅游？”

“不，不是。我只是想去明石看看。”坂口美真子板着脸答道。

“你专程前往明石，是因为被当地的什么东西所吸引吗？”伊濑反问肆无忌惮地盯着自己的坂口美真子。

“您还记得那个地方的天文科学馆吧？”她问。

“嗯，记得。我参拜人丸神社的时候也去里面转了转。”

“我就是去参观那个地方的。”

“啊？这么说，你对天文学有兴趣？”

“我对天文学一窍不通。”

“那……”

伊濑越来越搞不懂这个女人了。最难懂的是她接下来说的这句话：“不过，老师应该知道我为什么要去明石。”

“我？我怎么会知道？”

“我刚才不是说过，我住在大仁的三福吗？”

“我听你说过。但这跟明石又有什么关系？”

“明石是我故乡的后续。”

“后续？第二故乡的意思？”

“不是。”她摇头。那又是什么意思？伊濑越发困惑了。女子似乎在自说自话。

“我有点如坠五里云雾的感觉。”

“但老师应该知道啊。”坂口美真子目不转睛地盯着伊濑，仿佛看穿了他在说谎一样。

“我完全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吗？”坂口美真子第一次将视线从伊濑身上挪开。她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转而用另一种方式提问：“老师已经开始创作下一篇游记了吗？看样子，您写的应该是连载吧？”

“是的，而且已经写完了。”

“这次写的是什么地方呢？如果方便的话，能不能告诉我？”

“这次？这次我们的采风路线是从三保松原到京都。”

“三保松原！”坂口闻言，马上两眼放光，凝视着伊濑，“那老师就更应该知道了啊。如果您一无所知，就不会去三保松原。”

伊濑更加纳闷了。这个女人一直抱着某种执念，并以此对伊濑的行为下断言。她来这里见伊濑，说不定也是出于一厢情愿的幻想。

“你到底觉得我的旅行有什么问题呢？”伊濑问。

坂口美真子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伊濑从中读出了些许轻蔑。

“老师，从车站到您家有600米左右吧？”她突然转变话题。

“没错。我虽没有做过精确测量，但走路要花十分钟，算下来差不多有这么远吧。”

“我家也是这种情况。从大仁站到我家有620米。我想大致与老师家到车站的距离相当。”

“是吗？”伊濑说。他其实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老师说过，您这次旅行走的路线是从三保松原到京都，对吧？”

“是的。这篇游记要下期杂志出版后才看得到。”

“请稍等。”坂口美真子又将视线从伊濑身上挪开，思索片刻，然后两眼放光，开口道，“老师，您这次旅行的距离与上个月那次刚好一样吧？”

“哎？你说什么？”伊濑看着那张纯真得不可思议的脸说。

“您就认了吧。老师八成也知道这点，只是一直对我有所隐瞒。”

“我没有隐瞒什么呀！”伊濑愕然道。

“那我来告诉您吧。根据已经出版的杂志，老师上个月旅行的路线是从京都出发，经宫津到丹后木津，再经丰冈到姬路，对吧？”

“是的。”

“从明石乘船到淡路岛，坐车沿岛的东海岸至洲本，从洲本乘船抵达和歌山县，在和歌山歇息一晚，再乘电车到大阪，最后由大阪返回东京，对吧？”

“就是这样。你读得倒是挺仔细，全记下来了啊。”伊濑感佩道。

“让我们来算算刚才说的那条从京都出发的路线。老师，不好意思，请把铁路时刻表借我用一下。”坂口美真子就像没听到伊濑的话似的，继续说下去。

伊濑只好去把时刻表拿来。她一边翻找时刻表，一边在纸上写下数字，好像在作计算。如此持续了五六分钟，伊濑只能呆呆地从旁看着。

“老师，这条路线刚好350公里。”

“哎？”

“从京都乘宫津线到和田山约210公里，从和田山乘播但线到姬路有65公里，从姬路乘山阳本线到明石有35公里，加在一起就是310公里。”

“……”

“从明石坐船到淡路，再从淡路的岩屋坐公交到洲本，共40公里。”

“……”

“这40公里同刚才的310公里加在一起，合计350公里。”

“……”伊濑只能茫然地听她报着算式。坂口美真子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呢？

“老师说过，第二次旅行是从三保松原到京都，对吧？”

“是的……”

“您是从清水站乘坐开往京都的列车的，对吧？”

“不错。”

“根据这张时刻表，从三保到清水有6公里，从清水到京都是344公里，合计350公里。”

伊濑恍然大悟。

“老师，虽然您两个月走了不同的路线，路线的里程数却1公里也不差。”坂口美真子看着伊濑说，脸上保持微笑，既不激动，也不得意。

“快，给我看看。”伊濑从她手上拿过时刻表，根据附图上的编号翻到各条铁路线所在的页码，将对应的里程数找出来，加在一起，结果同她说的分毫不差。上个月以京都为起点，先乘宫津线，再乘播但线，南下姬路、明石，最后在淡路坐公交，这个月坐火车从三保松原至京都——这两条路线的里程数完全一样。如果把这解释成巧合，那也太不可思议了。

不过，这名女子为什么要做这样的计算呢？伊濑猜想，她肯定是提前在家里计算好了，故意来吓他的。但这样的猜想并不成立，因为三保松原和京都松尾神社的事还未在杂志上刊登，她应该不会提前知道。

“这结果连我都觉得惊异。你是出于兴趣才作这样的计算的吗？”

“是的。我这个人就是什么都喜欢拿来算算。”

“啊？这么说，你对数字抱有浓厚的兴趣？”

“正式的数学太难了，我可弄不懂。但像这样坐在家里，数数家里的拉门有多少扇，或者坐在家里的玄关中，数数五分钟之内有多少人经过门前——我对这样的事情特别感兴趣。”

“没想到啊。”伊濑是真的没想到。虽然每个人都有不同的嗜好，但他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喜欢作这种无意义的计算。他甚至怀疑女子的精神是不是有点不正常。

可是，伊濑必须问她一个重要的问题。他亲切地说：“你有没有去过丹后的木津温泉呢？”

“没有。”坂口美真子当即否定。这对伊濑而言很重要，但她否定的时候仍然一脸纯真，没有半点矫揉造作的味道。“我也是通过老师的文章才知道那里有温泉。”

“这样啊。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温泉，不过我也在游记中写到了，那儿发生了凶杀案……”伊濑一边说一边打量她脸上的反应，但没有发现任何惊讶之色。“后来，那个地方果然发现了被害人的尸体。这件事也写进了这个月的稿子里。”

“是吗。不过，我觉得凶杀案什么的没什么意思。”

伊濑以为，就算是平常对凶杀案毫不关心的人，只要一听到他刚才那番话，也会立刻就这一话题聊开去，但这名女子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无动于衷，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老师说自己从三保松原到京都采风，那您游览了京都的什么地方呢？”坂口美真子对凶杀案避而不谈，径直继续刚才的话题。

“京都吗？我的喜好有点偏。我去的是松尾神社。”伊濑假装不以为然地说。

“哎？松尾神社？”她瞪大了眼睛问，“就是岚山附近那座？”

“嗯。是的。”

坂口美真子似乎吃惊得连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伊濑比她更震惊，但他很快意识到，她之所以一听到松尾神社就有如此反应，肯定是因为她与“海龙”匾额有关。刚才她故意对凶杀案无动于衷，反而暴露了她的真实内心。伊濑不动声色地接着问：“你也去过松尾神社？”

“没有。还没去过。”她平静地否认，但伊濑看穿了她单纯外表下掩盖的谎言。否则，她听到松尾神社之后不会大惊失色。这张纯真无邪的脸到底是伪装出来的啊。

“啊，老师果然知道。”她喃喃道。

“知道什么？”

“就算不问老师，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然的话，老师怎么会从三保跑到松尾神社去呢？”

“你说的话，十句里有九句我听不懂。”伊濑不耐烦地说，“这两个地方有什么关系吗？”

“那我就要问咯。老师，您为什么要去松尾神社呢？”她的眼神中流露出几分自信。

“松尾神社是祭祀酒神的地方。不知道你读到没有，上一篇文章中，我提到了网野神社附近的奈具神社，那儿也是祭祀酒神的。我之所以去松尾神社，是因为那里祭祀着同样的酿造之神。”

“您的理由真是别出心裁。”她的嘴角又浮现出冷笑，“那我再请问老师，您下次打算去什么地方呢？”

“还没有决定。我还得同编辑部好好商议。”

“那您在京都只参观了松尾神社？有没有去别的什么地方？”她又绕回到先前的问题上。

“没去别的地方。我觉得累了，就直接回东京了。”

“那天晚上，您在京都住什么地方呢？”

这女人的问题可真多，伊濑想，不过还是答道：“我们住在二条城前的国际观光酒店。”

“二条城前？”女子又惊诧万端地望着伊濑。

伊濑已经习惯了对方惊愕的表情。无聊的琐事频频让她吃惊，而凶杀之类的特殊事件却一点也勾不起她的兴趣。她定然不是普通的女人。

“恕我冒昧——”伊濑厌倦了不明所以的问答，终于按捺不住，将之前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你听说过海龙这个名字没有？”

他提问的同时仔细观察着女子的表情，但她只是反问：“海龙？”

她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

“大海的海，龙神的龙。”

“没听说过。那是什么？”

伊濑不知该说那是船名还是酒名，但他想起了神官对他说，给松尾神社捐赠海龙匾额的是一位女性，于是答道：“是酒的名字。”

“我对酒一点都不了解。”她又一脸单纯地说。

“这种酒是在广岛县酿造的。”伊濑为了观察女子的反应又硬加了一句，但全无效果。

也许是厌倦了这一话题，也许是觉得初次来访却待得太久，女子瞥了眼手表，说：“我就此告辞了。我打电话约好了，要去见一个重要人物……”说完便从坐垫上站起来。

“重要人物？是谁？”

对伊濑的问题，她笑而不答。伊濑觉得自己自始至终都被这自说自话的女人牵着鼻子走，完全理不清头绪。

“老师，您不告诉我您的构思，是想在连载的最后才揭秘吧？”

“……”

“所以，我的想法也不能明确地告诉您……人丸神社的前殿中，匾额上是三十六歌仙的人物像和诗歌吧？”她又突然转换了话题。经她这么一说，伊濑回想起来，歌会会场周围的墙壁上的确挂着画。

“三十六歌仙里，既有柿本人麻吕、大伴家持、在原业平、纪贯之等有名的歌人，也有我说不出名字的歌人。”坂口美真子接着说。

“是的。估计没人能把三十六歌仙的名字全记住。我就记不住。”

“里面没有小野小町。”

“哎？三十六歌仙中没有小野小町吗？”

“不，三十六歌仙中有，但匾额上没有小野小町……老师，这就是我这次的回答。”她哂笑道，然后快步离开了。

07

第二天，浜中来取稿子，伊濑提到了昨天来自静冈县大仁的坂口美真子突然造访的事。伊濑说自己觉得这名女子相当古怪，还向浜中展示了她计算的两次旅行的里程。

浜中瞪大了眼睛看着笔记本上的数字。“原来如此。通过计算，两次旅行的总里程的确都一样，都是350公里。”浜中激动万分地说，“居然能如此巧合！”

“我也吓了一跳。她在我面前拿出时刻表，将里程数准确地抄下来，然后作计算——怎么看都没有疑点。”

“真是这样吗？不好意思……”浜中似乎还不放心，让伊濑拿时刻表给他看看。两边的计算结果如此惊人地一致，不管是谁，不亲自确认就不敢相信。浜中摆弄着时刻表，用铅笔写下数字，一番计算之后——

“果然是真的！这样看起来，两条路线的里程数就像收支平衡的资产负债表一样！”浜中津津有味地看着两组数字。

“莫非，你是根据这样的计算安排我们的行程的？”伊濑打趣道。

“怎么可能？我才不会自找麻烦呢。”浜中立刻否认，“可是，老师，这世上的怪人可不少。就连我也没想到有人会干这种事。”

“那女人似乎就有这样的爱好。”

“你说什么？”

“她亲口告诉我，她什么东西都喜欢拿来计算。比如，算算从车站到这里的路上遇到过几个人；数数马路上一分钟内有几辆车通过；或者在拜访别人家时，看看房间里有几根柱子。总而言之，只要她看到什么东西，就会下意识地计算一番。”

浜中闻言，用异样的眼神打量着伊濑：“老师，这名叫坂口的女子有没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怪，相当怪。她不是做了这种古怪的计算吗？”

“我不是说这个。我想问的是，这名女子的样貌有没有什么与普通人不一样的地方？”

“说起来，她的目光一直停滞在我身上，极少投向别处。她直勾勾地盯着我，让我觉得她有些神秘。”

“老师，看样子她不是常人。”

“不是常人？难道是疯子？”

“不是疯子，八成是有某种精神障碍吧。她一直盯着老师看，正是偏执症的症状。同精神病不一样，应该属于‘偏执狂’的一种。”

“哎呀，这种人也让我遇上了！”伊濑说。浜中这一提醒，让他觉得似乎真是这样。“居然有这种偏执狂啊。我跟她聊了很长时间，但抛开刚刚提到的那点，她看上去跟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

“像她这种偏执狂，在其他方面的确与常人无异，不会像精神分裂症患者一样又哭又笑。这种人应该称作‘计算狂’吧。”

“计算狂？还有这种病症？”

“有啊。这种病的特征就是不计算就难受。这名女子肯定就是计算狂。不过，她竟然专程从大仁来拜访您，真是了不起。”

“大仁不是有精神病院吗？她会不会是从那里跑出来的？”

“她这种病情的病人用不着住院。她多大岁数？”

“似乎二十六七岁。”

“结婚了吗？”

“她说她一个人住。要不你去大仁调查一下？”伊濑试着鼓动浜中的好奇心，但浜中只是苦笑。

“不过，话说回来，读者的反响真是让我们始料未及。”浜中说，“杂志发行后，大量来信寄到编辑部，说您的游记标新立异、与众不同。社长和主编都十分高兴。有趣的是，杂志上刊登了受欢迎的稿件，别的报道也会跟着沾光。我们全都大受鼓舞啊。”浜中夸张地称赞道。

虽然明知这是给自己戴高帽，伊濑还是高兴地接受了。

“没想到读者这么喜欢。我只是写了自己想写的东西而已，从未考虑过要迎合读者。”

“这有什么关系，刻意逢迎反而会索然无味。此外，那起凶杀案也有了不太寻常的反响。”浜中改换话题道。

“不太寻常？怎么回事？”

“城崎的那名报社记者寄来一封信，说有不少人读过《草枕》上的报道后，纷纷询问当地警察，埋在木津温泉附近山中的尸体会不会是自己的亲人。警察只好逐一查证、解答，对杂志多有抱怨。”

“原来如此，竟有这样的事啊。”伊濑从未想到事态会发展至此。

“全国失踪的人口数量庞大。在日本狭小的国土上，不知有多少人永远地埋在了什么地方。”

“警方已经断定那不是凶杀案了？”

“由于没有证据，只好当做意外事故来处理，所以至今还没展开搜查。当然，警察早就先入为主地认为，即使搜查了也没用。”

“如果从针对失踪人口的调查中发现犯罪线索的话，那就有趣了。”

“倘若如此，我们又可以大作文章——如果通过我们的杂志掌握了犯罪线索，《草枕》的名字肯定会出现在全国的报纸上。相当于免费为我们做一次大规模宣传，老师也会一下子声名鹊起。”

“我无所谓出不出名。”伊濑用手摸着脸颊。浜中虽大力吹捧，但伊濑觉得，现在的自己只是个没名气的作家，一夜爆红后反而会招来指摘。

“对了，可能现在讨论为时尚早，不过，我想事先同老师商量一下，下次去什么地方采风。您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浜中饶有兴味地问。

“下次采风还是要围绕羽衣和浦岛传说的主题吗？”伊濑心里盘算，他对这个主题早就厌倦了，要是浜中要求他继续写，他干脆拒绝算了。

“不用，下次不必拘泥于同一主题。何况已经没有材料可写，不能老是拿浦岛、羽衣传说做文章。”浜中出人意料地通融，令伊濑惊讶不已，他原本以为，以浜中固执的性格，又会在这个问题上寸步不让。

“我也有同感。我对这个主题有点腻味了。”

“那咱们就改弦更张吧？”

“你有什么提议？”

“这个嘛，我们一直都在走民俗学这条路线，以后还是尽量不要偏移。我之前也做过许多思考，始终没想到什么好主意。老师有没有什么建议？不必是具体的地名，只要能给人启发就行。”

“说实话，行程安排我一向听你的，编辑部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这样啊。”浜中略作沉吟。后来伊濑才知道，这一切的言动都是浜中装出来的，刚才他只是在故弄玄虚。

“老师——”浜中突然灵光闪现似的说，“您看这样行不行？日本的中世纪【27】信仰中，有一个‘补陀洛渡海’的传说。”

听这个名字，伊濑感觉好像在什么地方读到过。然后他突然想起，这是某位著名作家的小说的标题【28】。

伊濑把这一情况告诉浜中，浜中又板着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是的。咱们下次就来探寻这个传说，怎么样？”

补陀洛国乃观世音菩萨所在之地。

观音净土的信仰，促使很多人从日本渡海去往传说中的补陀洛国。《今昔物语》中有记载：“僧迦罗急忙来到岸边，五百商人紧随其后。他们无计可施，只能遥向补陀洛世界念观音名号，其声非常虔诚。”

位于和歌山县东牟娄郡那智胜浦镇的补陀洛山寺，便是以补陀洛渡海而闻名的。寺中藏有描绘补陀洛渡海情景的曼陀罗绘画。

补陀洛山寺面朝熊野滩，自中世纪以来，寺中僧人就前仆后继地孤身划船，前往大海彼岸的补陀洛国。佛经中称，补陀洛国就是天竺。根据熊野补陀洛山寺的记载，从天文到享保年间，每个时代都有僧人乘独木舟出海，他们被通称为“渡海上人”。不过小船入大海，十有八九会一去不复返。渡海去补陀洛国的行为本来就与自杀无异。

熊野的补陀洛山寺中，就有近三十座渡海上人的墓。

到中世纪，补陀洛渡海都实行敕许制。战国时代，渡海的僧人越来越多，这反映了当时人们对世道和现世的厌恶，以及对来世净土的信仰。渡海的首要目标是中国，所以从熊野出发的路线是从熊野滩开始，经四国沿海，穿越天草滩，往中国东海进发。不过，大多数渡海船都在中途沉没了，溺死几乎成了渡海僧人的必然命运。据说五岛列岛上就有许多补陀洛渡海僧人的墓。对这些人来说，渡海便意味着圆寂。

不过，补陀洛渡海并非熊野的专利。熊本县玉名市海岸也有相关遗迹。那里是从熊野滩出发的渡海路线的中途一站，这种信仰习俗也在当地保留了下来。京都府爱宕乡大原村也有补陀洛寺的遗迹。《平家物语》中记载，后白河法皇在前往寂光院的途中，“参拜了补陀洛寺”。另外，《东鉴》中记载，奥州平泉毛越寺内的吉祥堂佛像，是藤原基衡模仿补陀洛寺的观音像建造的。

出羽的月山也流传有补陀洛的名号。月山是修验道的道场，从月山山顶到西南的旧火山口壁一带是被称作“齐藤森”的山谷，山谷的深处名曰“西补陀洛”，而位于其东部的是“东补陀洛”。此外，相模镰仓的材木座海岸内侧也遗留有补陀洛寺的地名。

下野中禅寺湖畔、男体山山麓，有一座有名的二荒山神社。“二荒”一词有两种发音，其一和“补陀洛”相近，其二则与“日光”一致，所以二荒山别名日光山。

日光山神社收藏的汉文体书《补陀洛山草创记》中有如下记载：

神护景云元年四月十日，欲观上人绝顶，精进念诵二十七日，既而登顶。巡四十里，有一大湖。宿湖北岸，经行念诵，又欲登高顶，然深雪皑皑，雷吼震动，不得登顶，半途而返。下山入住湖畔本龙寺，历十四年星霜。

“另外，在男体山攀登记录《攀晃山记》中，也出现了‘补陀洛山’的字眼。”浜中得意洋洋地向伊濑介绍。看来他早就拿定主意了。

“你还真是博学啊。”伊濑说。

浜中有点羞涩，但脸上却难掩得意的神色。

“前几天我读到了一篇文章，说古代日本人之所以做出补陀洛渡海之举，与常世国的信仰有关。这篇文章的作者只读过井上靖的小说《补陀洛渡海记》，便认为该传说流传的范围仅局限于熊野。如此看来，还有不少人不清楚这方面的知识。如果作者得知，补陀洛国渡海传说不仅在熊野，而且在肥后、土佐、相模、山城、羽前、下野等地都有流传，他将如何对待自己的理论呢？特别是熊本县玉名市的遗迹，尤其有名。”

“你读的书真多。佩服！”伊濑发自内心地赞赏道。但他的心马上又悬了起来。照浜中的意思，他们这次可能还要远赴九州。“我们这次就去探寻这个传说？”

“不是很有趣吗？”

伊濑没有别的提议，只好无奈地点头。

“莫非要远赴九州和熊野？”伊濑小心地问。已经有别的出版社向他约了小说的稿件，他没空走那么远。他之所以能接到这个活儿，全拜《草枕》上的连载所赐，不过自己能被别的编辑相中，不能不说是一件幸事。

“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只到千叶县就可以了。”

“啊？千叶县也有补陀洛寺的遗迹？”

“听说馆山附近就有。在去馆山的路上，有一个叫九重的车站，在那里下车就是。”

“那倒挺近的。如果去那里，就可以当天往返咯？”

“当然。您看怎么样？”

“不错。不过我希望这次只去千叶县。不会还要去别的地方吧？”

“前两趟都走了很远，这次在东京附近转转就行。‘探寻房州【29】补陀洛国渡海传说之旅’——这个题目听上去不错。”浜中一个人乐了起来。

听到千叶县，伊濑想起了之前千叶县名叫二宫健一的读者来的信。他说自己读过连载，觉得十分有趣，询问策划是出自编辑部还是笔者本人，希望能得到解答。二宫健一就住在千叶县的成田市，伊濑琢磨，如果馆山采风结束后还有时间，顺道去见见他也不错。

伊濑正如此盘算的时候，浜中偷看他一眼说：“老师，伊豆大仁来的那名女子真的是美女吗？”

伊濑刚才提过那女子很漂亮，看来浜中还惦记着她。伊濑在想二宫健一，浜中的脑袋里装的却是美女。“嗯，是个美女。平安朝代风格的丰润脸蛋，简直就像小野小町转世一样……”伊濑开玩笑道，然后突然醒悟：对啊，那女子说过，人丸神社的歌仙匾额中没有小野小町。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是什么意思？是因为她精神异常，所以信口胡说的吗？

“真怪。”伊濑把自己的疑惑告诉浜中后，浜中抱着胳膊说，“莫非小野小町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传说中，小野小町是才色兼备的绝世美人，却红颜薄幸。要说有什么特别含义的话，也只有这点了吧？”

“小野小町，”浜中的语气表明他又要展开讲解了，“此人的出身众说纷纭，尚无定论。说法主要有两种，其一说她是出羽国国司的女儿，其二说她是小野篁的孙女。可以肯定的是，她是八世纪中叶的宫女或妃子，也是六歌仙中唯一的女性。纪贯之在《古今和歌集》的序中评价她的和歌‘爱怜而无气力，譬犹美人之有忧思’……不行，光凭这些信息，我们仍然理解不了那位美女的话中所指。”

“不错，你只是承认了她知识广博而已。”

“我们无法代入这个偏执狂女人的思维，所以也不可能明白她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提到小野小町。”浜中放弃了。

“既然你对她这么感兴趣，不如去见见她本人怎么样？”伊濑鼓动道。以浜中这个人的性格，说不定真的打算去伊豆大仁的三福查个究竟。

“明天早点去坐火车吧？”浜中忽视了他的建议。

“明天？我不是刚刚才交了第二篇稿子吗？”伊濑不由得大叫起来。

“嗯。虽然有点超前，但我真的很想快点去看看。趁热打铁嘛！”

“但明天去还是太早了。而且，我还得写另外一篇稿子。能不能等一个星期左右呢？”

“这样啊……”浜中思索片刻，“那二十四日出发怎么样？”

“二十四日没问题。”

“那二十四日早上我来接您。”

“到目的地大概需要多长时间？”

“唔，大概两个半小时吧。”

“坐早上几点的火车？”伊濑想，如果早点到目的地，时间就会很充裕，采风完毕之后还可以去见见二宫。

“等等，我现在就查查时刻表。”说着，浜中再次拿起旁边的列车时刻表。从新宿出发开往馆山方向的高速列车，最早的一班是早上七点发车，抵达馆山的时间是九点三十三分。

“七点出发的话，实在太早了。”

“是啊，太早了。选七点过后的怎么样？”

“下一班高速列车要很晚才开。我们可以先坐电车到千叶，再换乘火车。”

结果，两人商定在千叶乘坐九点二十二分发车的普通列车。抵达九重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

“好，那就说定了。不过，你必须在八点前开车来接我。”伊濑合上时刻表。就在这时，他猛然想起一件事，大惊失色道：“浜中君，从东京到千叶的九重站，会不会又是350公里呢？”

“哪有那么远！老师，您是被那女人彻底唬住了啊。”

“那到底有多少公里？”

“唔，顶多100公里左右吧。”

“我现在就查一下！”伊濑将合上的时刻表又打开。找到东京到九重之间的里程数。

“多少公里？”浜中凑上来看。

“135公里。”

“没想到这么长。我还以为只有100公里左右呢。”浜中说，“不过，这数字与350相差甚远，老师肯定很失望吧……哎呀！”浜中尖叫起来，“如果将135公里的百位数字去掉，就是35。而将350的个位数字去掉，也是35！”

“是啊！真是这样！”经浜中提醒，伊濑也开始诧异起来。

伊濑在商定的一周时间内写完了别家的约稿，去馆山的前一天，给千叶县成田市的二宫健一发了一份电报，告诉他如果想见自己，就在明天下午四点左右去馆山站的候车室。虽然是初次见面，但对方应该见过杂志上采风旅行中伊濑的照片，认得出他。

伊濑觉得，素昧平生的读者虽不至于主动来见他，可如果对方是千叶当地人，应当不会拒绝就在当地会面的邀请。这对读者来说很方便，也是个难得的机会。

话说回来，浜中这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男人，竟然提议去探寻补陀洛国传说。世上知道这一传说的人并不多，这反而激发起伊濑的兴趣。前两次探秘之旅的主题，不论是羽衣传说还是浦岛传说，都属于上古神话，而这次则是源自佛教典故，伊濑认为这种变化也不错。

伊濑命妻子去拍电报。她一回家就进入伊濑所在的里间。

“老公——”她的脸色都变了，“有个可疑的男人在附近晃悠。”

“可疑的男人？”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我在这一带从未见过，两三天前就在我们家附近晃悠，我一出门他就连忙躲到电线杆背后，或者跑去旁边的小巷里。太可怕了，明天你去馆山，请一定要早点回来！”

“好，我会尽早回来的，你不用担心。”伊濑边说边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他的心头却笼上了一层阴云。

第二天七点半，门外响起了汽车的声响，玄关传来了浜中与伊濑妻子的对话声。

“啊，辛苦你了。”伊濑来到玄关，浜中机敏地站起来。

“早上好！一大早就来打扰您，真是非常抱歉。”身为编辑，浜中礼数周全。

“浜中君，我下午四点想去馆山车站，四点之前能完成采风吧？”

“到达的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之间有四个小时，应该没问题。”浜中保证道。

上车之后，浜中问伊濑去馆山站有什么事。

“我给你看过一个叫二宫健一的读者的来信。我昨天给二宫拍了份电报，告诉他，如果想见面的话，就在今天下午四点到车站等我。我不确定他是否会来，反正到时候我得去车站看看。”

“老师真了不起。必须认真对待这样的热心读者。”

“我还不是什么畅销作家，不忘本或许正是我的长处。”

“不忘本最重要！”浜中就像老编辑似的教训道。

在新宿坐上电车后，伊濑想提前做点功课。“补陀洛寺就在九重站附近吗？”

“准确地说，是在馆山和九重之间的府中，离九重更近。顾名思义，府中过去是国府【30】所在地。现在那附近还有安防国分寺的遗迹。”

“那能顺道去看看国分寺吗？”

“没问题。上次我回去之后也做过调查，发现那附近还有别的古老传说。所以我十分期待这次采风能收获丰富。”

“是什么传说？”

“这个……您到那边之后自然就明白了。”浜中不耐烦似的拒绝透露更多的信息。

两人乘上从新宿到千叶的电车。电车里拥挤不堪，两人到四谷站才找到两个连在一起的座位。

浜中一会儿看看窗外，一会儿翻翻周刊杂志上的照片，像往常那样坐卧不安，最后视线落在了伊濑正在读的书上。“老师，有件事，我上次想问却没有问成……”他并没有针对伊濑的书发问。

“什么事？”

“是关于那位大仁来的女子的。”

“又是她？”

“我想，她会不会就是赠送海龙酒匾额的那个人呢？”

“我也考虑过。可是，我拿问题试过她，她一点反应都没有。”伊濑答道。

电车不久后便驶到海岸边。从右侧的车窗望去，碧波万顷的东京湾近在眼前。

在千叶换乘的列车一到馆山就乘客骤减。九重距馆山不到十分钟车程。下车一看，是个破破烂烂的小站。这里与东京相距135公里。

“135公里啊。”浜中喃喃自语，看来他也想起了时刻表上的数字。

在站前坐上出租车，十分钟左右就到了府中。田野中零星地分布着几家农舍，田野背后则是丘陵，看上去一派萧索。

“浜中君，咱们就是要来这儿？”下车后，伊濑问同样茫然望着这片景象的浜中。

“我听说就在这附近啊。”

“听谁说的？”

“图书馆的人。我觉得应该没错，先去这儿的派出所问问。”

浜中朝路旁的派出所走去，很快就回来了。

“派出所的人也不太清楚。可能要去公民馆才行。”

公民馆也不远。在一座好像之前是村公所的建筑上，并排挂着两块招牌：“馆山农业协会九重支部”“馆山市公民馆九重分馆”。

伊濑跟着浜中进入馆内，见到一位年老的男性馆员。

“补陀洛寺是什么东西？”对方满脸疑惑。看来跟他说也是白搭。

“乡土史方面，我们这儿的小学校长知道许多，你们去问校长吧。”老馆员指着公民馆前马路对面的学校说。校长的了解程度和馆员差不多，也是第一次听说补陀洛寺这个名字。

浜中相当失望。“听说浮岛宫的遗址也在这附近？”他强打精神问。

“浮岛宫遗址的确就在这儿附近。外房的浦胜也有浮岛，但那儿并不是传说中的浮岛宫遗址。”校长嘟哝道，白色胡须随之舞动，“话说回来，你这么年轻，竟然了解这些典故。就算本地人知道此事的也不多。”校长钦佩道。

“没办法了，老师。”浜中同伊濑走出学校后说，“补陀洛寺看来是去不成了，只好去参观浮岛宫遗址来取代了，不知您是否同意？”

“浮岛宫遗址是什么？”伊濑觉得自己一直都在被浜中牵着鼻子走。

“景行天皇和皇后曾一同到此狩猎，本地的酋长为两人充当向导。这一带当时还是大海，皇后八坂入媛驻跸期间，在海边听见‘卡酷卡酷’的奇异鸟鸣。后来，一行人又坐上船前进，数不胜数的鱼跟了上来。酋长用鹿角制作的弓拍打游动的鱼，转眼间就捕获了大批鱼。据说后来‘鲣鱼’一词就是从“打鱼”转音而来的。天皇因酋长的侍奉而感到欣喜不已，赐其部落名为‘大伴’。他们就成了忌部氏的祖先。”

“这故事一点都不有趣。”

“未必。这个故事应该和浦岛传说一样，也是海洋族群的传说。我猜想，用弓箭拍打鱼群，收获颇丰，这象征着原先住在这里的海洋族群被后来入侵的其他海洋族群所征服。虽然鲣鱼得名的由来有穿凿附会之嫌，但我觉得，这里也许是北九州宗像一族那样的海洋族群的殖民地。”

“你有实际的证据吗？”

“证据也不是没有。这儿附近有个叫安布里的地方，它同北九州的加布里和背振一样，地名明显来自朝鲜语。从考古学上看，北九州出土了特有的瓮棺，而这里是千叶县，位于本州中东部，却也有类似的葬俗。我想，这是由于北九州的海洋族群乘太平洋洋流来到安房所致。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瓮棺在本州东北部分布极少。”

听起来虽然有点牵强，但浜中列举的实证也的确存在。其实，这里出土的瓮棺还是考古学上的一大谜题。

“听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意思了。本来劲头十足地来找补陀洛寺，结果扑了个空。除了把要写的话题换成这个传说，我也别无他选。”

“那就这样定了，靠候补充当主力吧。”

浜中将照相机的背带从肩膀上取下，在附近“咔嚓咔嚓”地照了起来。和之前不同，这次没有神社遗迹，能拍的只有荒凉的景色。

“浜中君，咱们马上就能弄完吧？”

“已经差不多了，因为的确没什么好调查的。我会整理一些资料交给老师，帮助您写稿。”浜中看看手表，已经两点钟了，“老师，我肚子饿了。咱们直接回馆山吃饭吧。”

这里没有出租车，两人只好站在乡村公路边等公交车。这一等就是三十分钟。车往馆山行使的路上，他们发现附近正在搞宅地建设，丘陵的边缘有许多挖土机忙着作业。两人望着窗外的景色，不由得失神起来。

“浜中君，国分寺那边我们就放弃了？”

“只好如此了。我觉得有点倦怠了。咱们在馆山吃过饭，老师不是刚好可以赶上同读者的会面吗？”

08

伊濑同浜中二人在馆山站前下了公交，抬头一看车站的时钟，已经三点十分了。伊濑给那位叫二宫健一的读者拍过电报，离他前来与伊濑见面还有五十分钟。这段时间正好可以用来吃饭。

两人走进站前的大众食堂。里面客人很多，伊濑要了份咖喱饭，抽上了烟，浜中却无聊地发着呆。他本来兴致高涨地要来调查“补陀洛国”传说，结果到这儿转了一圈后却一无所获，失望与劳累让他连说话的气力都没有了。

食堂的客人大多住在这儿附近，说话时用的都是千叶方言。邻座的客人聊着打渔的话题，时不时发发牢骚。他好像是保田人，话里经常提到保田这个地名。

这时候，伊濑点的咖喱饭端上来了，味道特别辣，但因为肚子太饿，伊濑还是吃了个精光。浜中一言不发地慢慢用勺子搅动着食物，仿佛勺子重若千斤。一看他这副样子就知道，他满腹心事。

浜中吃完饭，喝了口杯子里的水。

“老师，马上就要到与读者会面的时间了。”他看着手表说。

“是啊。还有十分钟。”

“你们大概要聊多久呢？”

“三十分钟就够了吧。如果我想早点结束的话也是可以的。不过，既然对方专程从成田赶过来，我也不能怠慢了人家。”

“是这个理儿。必须认真对待读者。”

“这么说，我们多谈一会儿也可以咯？”

“是的。我等会儿也有事情要办，做完之后再回来与您会合。”

“这样啊。我本想说‘你慢慢来吧’，但还是希望你别耽误太久。”

“没事。您顶多等四五十分钟就行了。不过，如果顺利的话，我或许会早点回来的。”浜中的眼神突然放出光彩。这家伙又想起什么了吧，伊濑琢磨，但浜中没有向他透露一个字。

走出食堂，浜中匆匆说了句“我办完事也会去候车室”后就离开了。

伊濑望了眼肩膀上挎着照相机的浜中的背影，朝车站的候车室走去。有大约三十名乘客在那里等火车。

伊濑坐在长椅上，那里刚好可以面对车站入口。自己不知道二宫建一的模样，所以只好让对方主动认出自己了。他们并没有事先商量好什么识别标志，但浜中说过，连载开始时杂志上曾刊登过伊濑的照片，对方应该能认出来。伊濑也支持这一推想。

对方进来之后，肯定也会四下搜寻，只要伊濑细心观察，就不难发现谁在找自己。所以伊濑才会选择对着入口的位子，这样对方才能更容易地发现自己。

伊濑没有买报纸杂志来看，因为他要一刻不停地盯着候车室入口。他观察到形形色色的人进进出出。或许是发车时间快到了吧，候车室里人头攒动。

四点十分。虽然伊濑不清楚二宫健一长什么样，但应该是一个年轻人吧。很少有老人读了游记之后会写信过来，所以伊濑特别留心进入车站的年轻男人，但这些人都没有东张西望到处找人。

四点二十分了。伊濑觉得对方也许遇到什么情况不能来了。电报是自己单方面发出的，对方并没有回复，谈不上什么约定，二宫健一未能在四点钟准时现身也在情理之中。只要将自己真诚对待读者的心意传递出去，就已经足够了。

看着进出的人流时，伊濑突然想起了伊豆的那名女子。

坂口美真子是个古怪的女子，有碰到什么东西都要计算一番的嗜好。倘若刚才她坐在自己身边，那她也许会计算出五分钟内有多少人进出，其中有多少男人，多少女人，说不定还能按年龄区间来划分。再详细点，可以根据服装、职业、当地人和本地人来划分。如此细分下去，没完没了。

按照浜中的说法，计算狂是一种精神障碍，其表现就是对计算这一行为本能地过敏，无比地执著。的确，那名女子的眼神跟正常人不一样。

等待二宫健一期间，为了打发时间，伊濑一直在想那个女人。三十分钟过去了，时钟走到了四点三十五分。照常理，他应该起身离开车站，但浜中还没回来，他只好无奈地继续坐在那里。等了三十多分钟对方都没有来，就算起身离开也不能说是失礼。

看到分针指向三十五分，对“35”这一数字，伊濑又产生了奇妙的联想。时刻表显示，从东京到刚才去过的九重站的距离是135公里。那名计算狂女子说过，从京都出发乘宫津线、播但线，穿明石海峡到淡路岛，总距离是350公里；而从静冈县羽衣松所在的折户开始，到京都的总距离也是350公里，两条路线的长度是一致的。这次千叶行的里程数在去掉百位数之后是35。也就是说，三次旅行都神奇地与数字“35”有关。

伊濑坐在椅子上，这一想法又在心头打转。想着想着，他突然“啊”地一声惊叫起来。他想起坂口美真子神秘兮兮地提到小野小町。明石人丸神社的前殿中挂着三十六歌仙的和歌匾额，其中唯独少了小野小町。虽然伊濑对那块匾额有印象，但听了那女子的话后，他也开始怀疑那块匾额是否存在。

那之后，伊濑始终在思考为什么那女子会如此关注小野小町。此刻，谜题终于解开了。

三十六歌仙里去掉小野小町，不就只剩下35人了吗？

“35”这个数字又出现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伊濑感觉自己的所有行动都是在围绕“35”这条轴在转。

都怪那个怪异的计算狂女人，自从她出现后，自己也仿佛患上了数字痴迷症。等浜中回来，伊濑将自己的发现讲给他听，他又会作何反应呢？

浜中不早不迟地在四点四十分回来了。

“老师，那位读者还没来？”他来到孤零零的伊濑身旁问。

“现在都没来，我想他应该不会再来了吧。”终于有人跟自己说话了，伊濑松了口气。

“那太遗憾了。不过，对方是从成田赶过来，如果因为晚来一点就没见成面，那也太可惜了。咱们不如再等二十分钟吧。”

“只要你没问题的话，我当然愿意。”

浜中坐到伊濑旁边的空位上，表情显得特别精神。

伊濑将小野小町的问题暂且放下，问道：“你到哪儿去了？”

浜中红着脸说：“我终于找到了。”

“找到什么了？”

“您忘了咱们来这儿的目的啦？补陀洛国传说在千叶县有遗存，但刚才在九重根本没有找到，我相当失望。在站前食堂吃饭的时候，旁边的客人不是一直在说保田、保田吗？”

“嗯，他说最近捕的鱼少了。”

“不是说这个，而是‘保田’本身。我之前也听过保田这个地名，却从未留心，直到听人说起时才发觉，‘保田’一词本身不正和‘补陀’发音相近，可以认为是补陀洛国的‘遗迹’吗？”

“嗯，说来也是。”伊濑也发现了。

“所以我没有告诉老师就立刻动身前往市图书馆。我担心自己弄错了会遭到耻笑，于是一言不发地走了。

“你考虑到去了图书馆也可能没用，所以才会告诉我，你或许很快就会回来？”

“是的。但是，我在借阅的一本名叫《安房史料集成》的书中有所发现。尽管没有明写‘补陀洛国’四个字，但书里提供了另一条线索。”

“你说的线索就在保田附近？”

“没错。就是锯山。”

“哎？锯山有补陀洛国传说遗存？”

“锯山上的日本寺就是。我将相关文字摘抄在了笔记本上，请看。”

伊濑拿起浜中递过来的笔记本阅读起来。反正二宫健一不会来了，不如静下心来研究这段文字。

锯山位于保田村以北，房州、总州境内清澄山脉之西，山形若锯齿，群峰林立，横亘东西，景色绝佳。作为东京湾之门户，自古名声显赫。又名元名山、明金山、保田山……

伊濑读完浜中摘抄的文字。

“原来如此，真是不找不知道，补陀洛国的遗迹到处都有啊。”说着，他将脏兮兮的笔记本还给了浜中。

“我就说嘛，安房肯定有补陀洛国的遗迹。这下总算不虚此行了。”

“听到‘保田’这个名字居然能联想到补陀洛国，浜中君真是厉害！如果脑子里不是经常绷着这根弦，怎么能察觉到‘保田’就是‘补陀洛国’的转音呢？”

“老师，能不能劳驾您去锯山走一趟呢？”

“哎？现在去？”伊濑瞅了瞅站外，天色已经开始暗了。

“不，今天太晚了，下次去吧。那边山势陡峭，不易攀爬，天黑之后去会很危险。不好意思，下次咱们得更早一点动身。”

伊濑觉得去锯山走走也无妨，毕竟慕名已久，却从未有幸一游。这次说不定是个很好的机会。

浜中探头望着车站入口：“老师，看来那位读者是不会来了。”

“都要到五点了，应该不会来了。我有点想走了，下一趟回东京的列车几点发车？”

“五点十分有一班高速电车。”

“还有十五分钟左右。趁车还没来，我给你讲一件我刚刚才发现的趣事吧。”

“什么趣事？”

“大仁的计算狂坂口美真子来我家拜访，离开时曾说，人丸神社前殿中悬挂的三十六歌仙匾额中缺少小野小町，这件事我跟你说过吧？”

“嗯，说过。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小野小町身上有不少传说，那女人暗示的可能与此有关，但我一直没想明白。”

“她可是个计算狂。她说的每一句话都要从数字方面加以理解。”

“……”

“你瞧，从三十六歌仙中去除一人，就是35人了吧？”

“啊，这么回事呀！”浜中如梦初醒。

“35这个数从一开始就紧紧跟随着我们。令人惊讶的是，从东京站到九重站的距离是135公里。你不可能事先算好后，才带我来这儿的吧？”

“怎么可能！你不说我都不知道，太不可思议了。三十六歌仙中少了小野小町——原来应该这么理解啊。”

浜中陷入沉思。这到底只是巧合，还是隐藏着某种必然性呢？看来浜中似乎和伊濑一样，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这时，伊濑突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一个声音：“不好意思，请问您是伊濑老师吗？”

伊濑满脸讶异地抬起头，只见面前站着一个肤色浅黑、大眼睛、四方脸、高个子，穿着藏青色风衣的年轻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伊濑。

“我就是伊濑。你是二宫吧？”

“是的，我是二宫。”年轻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老师，实在对不起，我来得太晚了。为了准时到，我早早就从成田出发了，怎料一路上公交车和火车都晚点，所以迟到了。对了，谢谢您事先发来的电报。”他郑重其事地说。

“是这样啊。唔，毕竟是我单方面指定的时间，如果没见上面，我也只能表示遗憾。”

“晚到一小时是我的疏忽，还担心您已经回去了呢。能见到您，我真是太高兴了。”二宫笑道，露出健康的牙齿和两个深深的酒窝。

浜中站起来，将自己的座位让给二宫：“请坐。”

“这位是《草枕》杂志的编辑浜中，负责与我联络。”伊濑向二宫介绍浜中。

浜中拿出自己的名片，道：“请多多关照。”

二宫没有带名片，只好向浜中致歉。

“坐吧。”伊濑也劝二宫坐下。于是二宫与伊濑并肩而坐。

“你好像很喜欢我写的东西，非常感谢。”伊濑说。

浜中站在两人前面，笑吟吟地听两人谈话。

“那篇游记太与众不同了，所以我才会写那封信。”二宫憨憨地用手抓了抓长得有点长的头发。

“你喜欢游记？”

“特别喜欢。我很少旅行，所以喜欢通过游记了解那些自己没去过的地方。我读过许多游记，但老师写的那种……怎么说呢……将民俗学和传说融入其中的游记，我还是第一次读到。这一点太标新立异了，给我留下的印象极深。想不到老师竟然主动提出要见我，我真是喜出望外。今天二位到这里，是为了创作新的游记来采风的吧？”

“没错。”站着的浜中插话道，“这回游记的舞台转到了千叶县。”

“哦？具体是在什么地方？”

“应该是锯山吧。还没有最终确定，今天就是来做预先调查的。”

“锯山也有羽衣和浦岛传说流传吗？”二宫看着浜中，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不，那里跟浦岛和羽衣传说都没关系。下次您将看到与之前的游记不同的内容。”

“我十分期待。”也许是有点冷吧，二宫健一搓着双手说。

“一想到有你这样的热心读者，我就十分庆幸。你说你住在千叶县，我就想到这里来见你，没想到反而给你添麻烦了。”伊濑满怀歉意地说。

“哪里哪里，没有的事。我来晚了，该道歉的是我。您马上就要回东京了吗？”

“我们打算乘五点十分出发的高速电车回去。”浜中又插话道。

“只跟老师匆匆见了一面，真是遗憾。对了，这么有趣的策划，是出自老师之手吗？”二宫看着伊濑问。

他在信里也问过相同的问题，伊濑已经作过回答，为什么又要再问一遍呢？伊濑有些费解。

“是的。这一策划中包含着老师的想法。”浜中代伊濑答道。

“太有趣了。老师是从什么地方获得灵感的呢？”

“最初只是想从学术视角书写偏僻之地的旅行和当地的传说。柳田国男先生曾协助创办过一本叫《旅行和传说》的民俗杂志。我就是从这本杂志获得了灵感。我不敢说只有我一个人有类似的想法。”伊濑并没有一味满足自己的虚荣心，毕竟从一开始，自己就在遵从编辑部的意见。

“这个策划，应该说是编辑部同老师商谈后才定下来的。”浜中以编辑的身份解说道。

“唔。”二宫健一第一次听说编辑部的作用，表情中充满好奇，“编辑部也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啊。莫非，今天这次旅行也是老师的想法同编辑部的策划一致的结果？”

“是啊。编辑部也想做这个主题。如果编辑部要老师去某个地方旅行，就会说出来，征求老师的赞同。”浜中恳切地答道。

伊濑在一旁听着，由浜中负责回答。其实，这些想法都是浜中提出的，然后找到主编商讨。主编同意后，也许还要向杂志社的其他干部传达。主编必须制定预算，还要让干部们知晓版面的构成。不过，现在当着二宫这样的外人，浜中不会说主意都是他出的，而是笼统地归为编辑部的意见。

“你们的主编真是思想活络啊。杂志里写着榎本庄次的名字，这个人就是主编吧？”

“不，他是编辑局长，那只是个名誉职务。鄙社的主编名叫武田健策。”

“嗯。”二宫先问“武田健策”四个字怎么写，又问了社长的姓名。浜中都一一作答，二宫健一将这些信息记在了笔记本里。

伊濑从旁注视着他们，暗忖：这世上真有人对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感兴趣啊，之前还没有一个读者问过这样的问题呢。就连伊濑现在也记不全社长和主编的名字。

不知不觉，离电车发车的时间只差五分钟了。伊濑起身，提醒浜中，然后对二宫说：“对了，你回成田的话，是不是和我们坐同一班电车？”

“不是。我好久都没来馆山了，想去久违的朋友那儿串个门。”

“这样啊，那太遗憾了。下次有机会来东京的话，欢迎来我家做客。”伊濑对肤色浅黑的二宫说。

“这次都怪我迟到了，非常抱歉。”二宫虽然此刻暂时不走，却买了站台票，进站目送伊濑他们离开。

“你偶尔也会来东京吧？”伊濑隔着窗户问。

“嗯，差不多每月去一次。”二宫答道，风衣的下摆在寒风中翻飞。

“那你来之前请务必写信给我，以免我不在家。”伊濑说着，电车缓缓驶离了月台。迟迟暮色中，读者二宫健一朝他们数次鞠躬。

“总算可以回去了。”浜中关上窗户，坐到伊濑旁边。

“至少今天的目的达成了，虽然不太彻底。”

“是啊。不过，知道千叶的补陀洛遗迹在哪儿，我就安心了，总算不虚此行了吧。权当我们是来做个预先考察。虽说时间短暂，但老师您也与读者见了面。”浜中取出不知何时买来的小瓶威士忌，打开盖子。

“对了，浜中君，关于木津温泉的白骨，城崎的报社那边后来有没有什么新消息？”伊濑平静下来后，边喝威士忌边问。

驶离馆山的火车左侧窗外是夕阳照耀下的海面，海岸的渔村灯光点点，让人心头漾起一股暖意。

“后来就一直没有消息。一点消息都没有。”

“没道理啊。我怎么也想不通匿名信和船板有什么关系。”

“我也是。不过，乡下的警察就是那样，很可能没有将其作为凶杀案处理。也许是嫌查起来太麻烦吧。”

“是啊。”

有的渔船已经返回港口，有的还在海上漂泊，查起来难度很大。

“浜中君，你说那样的小船是不是都有名字呢？”

“我想应该是，比如龙神丸、琴平丸什么的。”

“这么说，海龙丸是个很普通的名字咯？”

“极其普通。”

“我有个想法。或许那艘船并不叫海龙丸，而是有自己更独特的名字，‘海龙丸’只是个抽象化的名词。我这里说的‘抽象化’，是指去掉原始特征后，再冠以普遍的、多见的、不奇特的名字。”

“……”

“抽象化可以掩盖事物的独有特征。换言之，那艘船原本应该更特殊、更罕见、更有个性、更具体、更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

“原来如此。”浜中咽了口威士忌，用拳头敲了敲膝盖，“您的想法很棒。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他频频点头，“或许老师您的猜想是对的。倘若暴露了那艘船的真名，那很快就能查到具体的某一艘船。在这桩案件中，‘海龙丸’即是用来指代‘船’的泛称，是用来告诉我们，那块木板来自一艘船。”

“我早就有这样的感觉了。怎么样，你也赞同我的观点吧？”

“我觉得您的观点十分有意思。”浜中并非只是嘴上说说，似乎已经开始思索其中的关联。

海岸一方的视野突然陷入一片黑暗，电车正在下山。

“老师，这里好像是锯山山麓。”

伊濑闻言朝窗外望去。但所见尽是悬崖峭壁，根本看不到山的全貌。

“请您一定要来这儿一次。您看什么时候比较好呢？”

“今天已经完成了一整天的采风，之后的四到五天都不行。”

“我其实也不急，那咱们改日再约吧。”

高速电车在小站不会停靠，抵达锯山前，电车径直驶过了保田站，但伊濑并未意识到。

浜中一边啜饮威士忌，一边思索着什么。

“老师，我们从九重到馆山的路上，是不是看到过挖土机在搞宅地建设？”

“嗯，是的。”伊濑记得这件事。

“如果要咨询道路工程的事项，该找哪个部门呢？”

“这个嘛，我想想。”

“是全国范围的哦。”

“如果是国道，当然就应该找建设省；如果是府县道，去问府县厅应该就可以了。”

“这样啊。如果咨询的是市道或者村道，会比较麻烦吧？我想问问最近有没有道路扩建到这一带来，您说他们会告诉我吗？”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这个……”浜中支吾起来。按经验判断，他脑子里八成又冒出了什么古怪的想法。

伊濑在新宿站与浜中分手。一日内往返馆山令他有点疲倦。

回到家中，妻子出来迎接，忐忑地说：“哎呀，太可惜了！”

“什么事？”

“上次来过的静冈县的坂口女士，刚才还在这儿等你回来呢。”

“哎？她又来了啊？”

坂口美真子再次从伊豆大仁来到东京。错过这场会面，令伊濑深感遗憾。或许她又有了什么奇怪的灵感，专程前来告诉自己。要是自己能早一点回来，就能见到她了。

“她说她今天就回伊豆去了吗？”

“这个我不知道，但我想她明天还会来。她足足等了两个小时呢，哪知她刚走你就回来了。”

坂口美真子明天无疑会再来。伊濑很期待同她会面。

09

第二天，伊濑在家中盼望坂口美真子的到来，但等到下午三点都未见她的身影。也许昨天她直接回大仁去了吧，应该不可能连续两天都跑到东京来。

伊濑正如此想着，外面的玄关传来开门声。会不会是她呢？伊濑在书房中竖起耳朵倾听。说话的是个男人，八成又是浜中。

在伊濑妻子的陪同下，那人来到书房说：“老师，是我。昨天您辛苦了。”

果然是浜中。他坐下来，娃娃脸上堆满笑容。

“哪里，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不过，咱们总算没有白跑一趟。”

“是啊，终于找到了补陀洛国的遗迹，我也放心了。另外，老师的文章得到读者的热烈反响，编辑部十分高兴。所以我今天来，还想拜托老师一件事。”浜中转达了社长和主编的意思，希望伊濑方便的话，明晚能再同他们见一次面。

“为何如此频繁地宴请我呢？”伊濑略带惊讶地说。

他之前从未受过如此厚待，经常是自己把稿子交给责任编辑，对方用挂号信把稿费寄给他——如此纯粹而不带感情的交易。责任编辑除非有要事，不然绝不会露面。

可这次合作的这家出版社虽然规模不大，却对自己体贴得无微不至。说不定，伊濑这种作家偶尔也会大受欢迎，受到流行作家一般的待遇。

“请您不要客气。社长和主编都说，先前与老师聊天非常愉快。”

“我笨口拙舌的，应该没有这等本事。”

“老师您太谦虚了。我作为老师的责任编辑，届时会陪同入席，请老师一定给我个面子。饭菜方面，上次的应当不难吃吧？”

“嗯，还不错。”伊濑想起了操大阪口音的老板娘。

“请您务必前往。”

“虽然有点过意不去，不过盛情难却……”

“明晚六点，我来接您吧。”

“不必了。我自己去吧。”

“这样啊。”

“浜中君，我写的东西真的这么受欢迎吗？”伊濑不反复确认几遍心里就不踏实。

“相当优秀。营业部做过问卷调查，在最受欢迎的文章排名中，老师的游记位居第二。果然还是标新立异的文章更受关注。现在的游记都千篇一律，有的作家甚至认为只有描写羁旅哀愁才能算文学作品，结果写出来的东西矫揉造作，无病呻吟，充斥着荒诞不经的内容。读者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文字。而老师您的作品独具一格，跟那些文章形成鲜明对比。我这样解释，老师您就明白了吧？”

“我的文风有些啰唆，继续这种风格也可以？”

“请您就这样写下去。”浜中微鞠一躬。

“话说回来，浜中君，因为有你，我的文章才得以问世。你真是博学多才。”

“哪里。我只是希望能成为老师的得力助手。”

“说实话，我没有想到你居然了解这么多知识。说句有点失礼的话，你年纪虽轻，却勤奋好学。我一向认为，大多数编辑都尸位素餐、坐享其成。你的出现改变了我对编辑的认识。”

“其实，是我自己对那些知识特别感兴趣罢了。”

这时，玄关处又传来了开门声。伊濑侧耳倾听，来者似乎是收账的，同伊濑妻子交谈了两句就走了。

“浜中君，大仁的坂口美真子昨天又来造访我家了。”

“是吗？这女人确实很怪。您没有见到她？”

“我回来晚了点。我妻子说她今天还会再来，我一大早就在盼着她的到来。”

“那太好了。不知道她脑子里怎么会蹦出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我再多待一会儿吧，希望能碰上她。我也有问题想问她。”

然而，浜中等了一个小时，那女子还是没来。

“太遗憾了。”他说完这句话，便起身回去了。

第二天，伊濑正在写杂文，玄关处忽然响起女性的叫门声。

妻子刚好不在，伊濑只好自己来到玄关，将格子大门打开，门外站着的人正是坂口美真子。

“啊，欢迎！”伊濑不禁兴高采烈起来。

女人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请问老师在家吗？”她郑重其事地问道。

伊濑心中起疑，仔细观察面前这名女子，虽然与坂口美真子很像，但还是有些地方不一样。她看上去比坂口美真子年长少许。

“我是坂口美真子的妹妹。”

伊濑暗吃一惊，脸刷地红了。

“非常抱歉，我完全认错人了。”伊濑当即跪下致歉。

“不必介意。经常有人把我们搞混。”这位自称妹妹的女子露出一丝苦笑。

伊濑怎么也想不到这个人会是坂口美真子的妹妹，倒挺像她的姐姐，看上去至少比美真子大三岁。估计是她已经结婚了的缘故吧，伊濑想。美真子单身，又患有那种病，所以反而不显老。

“姐姐给您添麻烦了。”她没有进门，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请问，姐姐有没有到您府上来？”她提心吊胆地问。

“没有，我没见到她。”

“这样啊……”妹妹可能预计姐姐就在这里，因而听到伊濑的回答后一脸困惑。

“您的姐姐前天傍晚似乎来找过我，那时我刚好外出旅行了。她走后没多久我就回来了。我妻子信誓旦旦地说，您姐姐第二天——也就是昨天——还会来的，于是我昨天在家里满怀期待地等了一天，可她始终没有露面。”

“是这样啊。真是给您添麻烦了。”妹妹难为情地致歉道。

“您的姐姐后来没有回家吗？”

“是的……姐姐前天说过，她要乘电车来东京拜访老师。姐姐虽然一个人住，但我跟她住得很近。每次出门前，她都会通知我或者我丈夫。回来的时候也会顺道上我家打个招呼。姐姐每次去东京都是当日往返，所以不论多晚，我们都会等她回来，但前天左等右等都没等到她。我们怀疑她可能到东京的熟人家去了，于是昨天拍电报向那个人询问。结果得知姐姐没有去过那儿，而她昨天也没有回家。无奈之下，我只好来老师的家中寻找。”

妹妹知道姐姐与众不同，所以难免提心吊胆。

“这可不妙。要是当时我妻子挽留她多待一会儿，我回来后就可以见到她了……”过了片刻，伊濑才发现对方一直在门外，“啊，请进。”

但对方十分客气，站在玄关始终没有进屋。

关于坂口美真子的病情，伊濑不方便主动询问她的妹妹。现在只是伊濑和浜中单方面推测她患有精神疾病，不适合向对方问及详情。

“我同您姐姐见过一两次，但第一次会面不是在东京，而是在明石的人丸神社，我们偶然在神社内碰了一面。”伊濑决定就在门口同坂口美真子的妹妹对话。

“姐姐也跟我这么说过。当时，姐姐是去神户走亲戚去的。”

“你们在神户有亲戚？是这样啊。”怪不得她会在人丸神社徘徊，原来并不是专程从大仁前往那里的。

“是的……”妹妹迟疑片刻，然后下定决心似的说，“您也许已经觉察到了吧，姐姐有精神方面的疾病。”她公开承认。

“原来如此。我倒没有看出来。”伊濑敷衍道。

“姐姐从小就是这样了，所以她一直没有结婚。家里在大仁有一大片土地，父亲为了治姐姐的病操碎了心，吃够了苦，但最后姐姐还是没能恢复正常。我们考虑到，去须磨的亲戚家也许对姐姐的身体有益，所以才劝她去的。”

“可是，您的姐姐看上去并不那么让人操心。相反，她在某些方面的感觉还异常敏锐。”

“她是不是只跟您谈数字？”看来妹妹也知晓这一点。

“是的。您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您姐姐的确聊了许多跟数字有关的话题。”

“按照精神科医生的说法，姐姐是个计算狂。这当然不是病名，而是一种精神障碍。”

“还有这种病啊？”伊濑出于礼貌，继续装糊涂，“您的姐姐在家里也会做类似的事情？”

“说来也奇怪，姐姐在家里不会发病。但只要一去不太熟悉的地方，病情就会发作。比方说，拜访别人家的时候，姐姐就会去数房间中的榻榻米和隔扇，数柱子，数天花板的木板，甚至是木板上节眼的数量。她或许早已厌倦去数自己家中的这些东西了吧。”

“如此说来，您的姐姐在家里跟普通人并无不同啊。”

“嗯。所以，我们没有送她去精神病院。但她毕竟有精神障碍，有些事我们始终放不下心。”妹妹没有说明是什么事让她放不下心。伊濑很好奇，但没有贸然追问。

坂口美真子的妹妹就像突然回过神来似的说：“初次见面就同您交谈这么久，真的非常不好意思。”

听口气，她似乎想走了。

“没事。”伊濑还想听她讲更多的详情。

其实，看对方的表情，平静下来后似乎也有许多话想说。但她说还要去两三个姐姐可能去的地方搜寻，随后就告辞了。

伊濑回到书房，心神不宁。坂口美真子到底去了什么地方？有精神障碍的她千万别被什么人拐走了。伊濑衷心祈祷她能平安无事。但伊濑能做的仅此而已。

与《草枕》的社长和主编约定见面的时间快到了，伊濑连忙做好准备，打了辆出租车前往上次去过的日式酒家。

伊濑进入酒家玄关，看到浜中正站在走廊等他到来。

“社长和主编都已经来了。”浜中说。

伊濑本想对他讲讲坂口美真子的事，看样子是来不及了。

他跟着浜中来到二楼。在初次会面时的那个房间里，留着山羊胡的奈良林社长和肥胖的武田主编正在站着闲聊。

一看到伊濑，武田主编立刻并拢双膝，行礼道：“感谢您百忙之中拨冗前来。”

干瘦的山羊胡社长邀请伊濑来到壁龛柱子前：“快请进。”

“总是让你们破费，我真是过意不去。”在热情款待面前，伊濑有些羞赧。

“您别客气。”山羊胡说，“我们只是想同您边吃饭边聊天，请您千万不要太拘谨。”

“就是就是。”武田主编附和道，“老师为我们写连载期间——不，就算连载完之后——我们都会把老师当成自己人。我们不是在正经八百地招待撰稿人，而是在请老朋友无拘无束地吃饭聊天。您也知道，我们是一家小出版社，没有那么多形式上的条条框框。”

“非常感谢。”伊濑深感对方的诚意。

武田主编又称赞伊濑的文章大受读者欢迎，奈良林社长更是不惜溢美之词。他摸着下巴上的胡须说：“我平常不看小说，但读过本杂志上老师的文章后，觉得十分愉快。可能是我老了吧，最近的小说都露骨地描写情色，我们这些老家伙实在有些受不了。”

“社长说得没错，但觉得老师的文章出色，绝对不是因为年龄的缘故。”主编插话道。

这时，酒送了上来，老板娘操着大阪口音前来打招呼。席上渐渐热闹起来。

这是伊濑第二次同他们在这儿宴饮。和初次见面时相比，彼此的感情愈发亲近。

当着社长和主编的面，浜中顾虑良多，没怎么开口。可是说着说着，话题就转移到了下回的稿件上。

“听浜中说，下次的稿子是写补陀洛国传说，对吧？”主编问。

“是的。我想总不能每回都拿浦岛和羽衣传说做文章，所以在浜中的提议下，决定从新方向入手试试。”

“太好了。其实，我也是第一次听说补陀洛国，还有许多东西需要学习。浦岛和羽衣传说固然不错，可毕竟流传甚广，读者也很想看到杂志花笔墨介绍那些不为常人所知的传说。”

旁边的老板娘不解地问“补陀洛国”是什么。

“老板娘也不知道啊。那下期杂志出版后，请一定看看。”主编说。

社长也笑道：“老板娘看过杂志后也会成为知识广博的学者哟。”

“哎？那我一定第一时间拜读。”

酒一杯杯喝下肚，气氛也一点点高涨起来。但社长和主编并非总是陪伊濑闲聊，不知不觉就开始窃窃私语，聊工作或者只有他们两人明白的事。看他们关系融洽、和谐相处的画面，伊濑不禁心生羡慕。

只有浜中像被排挤在外似的，孤独地喝着酒。

10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草枕》杂志的奈良林社长宴请伊濑后的第二天，即十一月二十七日下午四点左右。伊濑将这个时间准确地写在了笔记本上。

伊濑在书房撰写杂文时，妻子神色异常地进屋说：“老公，有人找你。”

伊濑看了眼妻子递上来的名片，上面写着：

静冈县热海警察署 刑事巡查 大神彦造

咦？热海的刑警找自己干什么呢？

“有没有说为什么找我？”伊濑问妻子。

妻子答道：“没说，只是说想当面见你。”

妻子的目光怪怪的。她可能以为伊濑在热海惹上了什么麻烦。之前伊濑说一声要出去采风，就全国各地到处跑，这或许让妻子产生了不妙的联想，觉得丈夫不知道在外面干了什么。

“刑警先生还有同伴。”妻子严肃地说。

“这当然。从原则上讲，刑警外出办案都得两人一组。”

伊濑让妻子先请客人进来。刑警说不定是为了坂口美真子而来。昨天，美真子的妹妹来访，说姐姐来东京之后下落不明。可她怎么会去热海呢？伊濑心中感到一丝隐隐的不安。

来到客厅，一名四十多岁、国字脸的刑警和一名小混混模样的刑警规规矩矩地坐在那里。

“我是伊濑。请问两位警官为何而来？是不是有事问我？”与警察面对面打交道，伊濑难免忐忑。

“其实……有件事我们不得不通知您。”年长的那位名叫大神的刑警谨慎地开口道，“热海发生了一件凶杀案。今晚的报纸也许会刊登吧。”

听到这话，伊濑立刻全身紧绷。他已经猜到刑警要说什么了。

“死者是一名二十七岁的女性，从随身物品得知她叫坂口美真子，住在静冈县大仁……老师您认识她吧？”

伊濑脸色煞白。

“坂口小姐被杀了？我跟她不是很熟，但见过她本人。没想到她竟然遇害了。”伊濑惊惶不已。

“被害人的家属称，二十四日早晨，被害人出门前说，自己要去东京拜访老师，您就是在那时见到她的吧？”

“不。其实，昨天她的妹妹也来问过我。美真子小姐的确在二十四日来找过我，而我刚好去千叶了，她没等到我回家就离开了。我是听我妻子说她来过的。”

坂口美真子被杀了。伊濑仍旧无法完全接受这一事实。

“这样啊。”刑警多半也找美真子的妹妹问过话，听到伊濑的解释后轻轻点了点头，“您同美真子小姐是什么关系呢？”

年轻的刑警拿出笔记本，将伊濑的回答逐一记录下来，伊濑感觉相当不自在。这时，妻子端来了茶水。刑警和伊濑都沉默不语。

妻子偷偷瞟了眼伊濑。

“是这么回事。”伊濑陈述道，“坂口小姐是在看过我为杂志写的文章后，才来拜访我的，可以说她是我的忠实读者。我们的关系仅此而已，并无更多瓜葛。”

伊濑觉得，不应该将坂口美真子对自己说的那些话告诉刑警。既然她已经遇害，伊濑就必须认真思考这其中的关联。

刑警听说坂口美真子是伊濑的忠实读者后，也没有深究。看来，他们认定伊濑同美真子只是一般的作家同读者的关系。

“您有没有听坂口美真子小姐说过，她在东京还有别的熟人呢？”刑警用平常的语气质问道。

“没有，没听说过。”这是实话。她本人的确从未讲过。

“这样啊。”

这回轮到伊濑发问了：“刑警先生，坂口小姐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点如何遇害的？现在有没有抓到凶手？”

大神刑警啜了口茶，语调平静地答道：“今天早上七点左右，热海的来宫隧道附近发现了美真子小姐的尸体。是住在旅馆的客人散步时偶然发现的。她是被勒死的。”

“勒死？”

“对。从身后用麻绳之类的东西勒死，大概已经死了五十至六十小时。所以，凶手很可能是在美真子小姐来东京的当天夜里行凶的。”

“原来如此……她明明是来东京，怎么会在热海遇害呢？”伊濑费解地问。

“这一点还不清楚。”

“凶手行凶是为了劫财或劫色吗？”

“通过尸体解剖，没有发现强暴的痕迹。她携带的财物也没有被盗。她的妹妹证实，美真子小姐出门时带的钱并不多……”

伊濑点燃一支烟：“美真子小姐在东京的行踪明了吗？”

“这方面我们还半点头绪都没有。妹妹也没怎么问她，只是听说她要上东京来拜访老师……”

刑警目光锐利地盯着伊濑，伊濑又感到有点不自在，好像他们在怀疑自己撒谎似的。被害人最后现身的地点最值得怀疑，这应该是搜查的常理吧？尽管自己那天没见到美真子，可以洗脱嫌疑，但一想到刑警在怀疑自己，伊濑就不禁有些心虚。而这极可能加深刑警对他的怀疑，导致严重的后果。蒙受不白之冤的人在被捕前都会有心虚的表现。“据观察，那家伙在被质问时脸色都变了，惴惴不安，想要逃跑。”——倘若刑警如此报告搜查本部，就会成为自己是凶手的证据之一。这真的太可怕了。伊濑觉得，此时此刻自己俨然就是嫌疑人，因而惶恐至极。

“老师同坂口小姐见过几次面？”刑警问道。

“只见过一面。第二次，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尽管美真子小姐来过我家，但我外出了，没能见到她……您问我的妻子就知道了。”

“您与坂口小姐见面时，她有否向您透露自己在同什么男人交往？”

“完全没有。咱们是初次见面，她怎么可能和我提这些事嘛。”

“可想到人们总是喜欢找你们这些写文章的人谈心，就觉得老师您是否也会遇到类似的情况呢？”刑警笑道。

“你们调查到什么了？”伊濑反问。

“我倒没有查出什么。不过坂口美真子小姐似乎同普通人不一样。”

刑警好像从被害人的家人和邻居口中了解到她的精神有点问题。可是对于此事，伊濑并不会主动提及：“同普通人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老师，您见过她，难道就没有察觉？”

“没有，一点都不觉得。”

“她脑子有点问题。好像不是精神病，但精神方面确实异于常人。”

“是吗？我根本没有看出来。”伊濑把烟灰弹进烟灰缸，“有一面之缘的人遭此不幸，我不能完全置身事外，何况她还是我的忠实读者。你们没有凶手的线索吗？”

一想到坂口美真子的脸，伊濑心底就忍不住涌出怜悯之情。但他觉得，坂口的死同她发现的奇特问题有关，于是在刑警面前缄口不提。

“现在还没有线索。”这是实话。正因为没有掌握线索，刑警才会来找伊濑。

“美真子小姐为什么会在热海遇害呢？”伊濑自言自语般嘟哝道。

“那个地方啊……”刑警对伊濑的怀疑似乎消失了，说起话来也放松了戒备，“有车站工作人员看见坂口小姐在热海站下车。”

“车站工作人员？”

“是剪票员。他记得很清楚，坂口小姐出示的是回大仁的车票，剪票员正要剪票，这个女人却连车票都不要了，径直出了站。剪票员想叫住她，她却已经消失在了人潮里。因此，剪票员对她的穿着样貌还有印象。”

“原来如此，坂口小姐有没有同行者？”

“我们也就这点仔细询问过车站工作人员，但热海站有很多人下车。那班车不是新干线，而是普通的高速列车，下车的人太多了，无法确定她有没有同伴。”

这也难怪。车站工作人员肯定忙于剪票，未加留意。

刑警继续道：“我们猜想，坂口小姐会不会在从东京返回大仁的火车上被什么人骗了。毕竟她脑子有点问题，而经常有人对独自乘坐火车的女性下手，坂口小姐就上了当，在热海站下了车。”

“坂口美真子小姐被杀的地点还算是热海不怎么偏僻的地方吧？怎么会在那里发生凶杀案呢？”伊濑问刑警。

“坂口小姐被突然勒住脖子，可能一点声音都没发出。而且当时是晚上，只要没有目击者，行凶就神不知鬼不觉了。”大神刑警喝着所剩不多的茶说。

“不过，来宫隧道出口附近住宅密集，凶手为何会选择在那里行凶呢？”

“您去看看就会明白，那里住宅并不多。尽管修了许多别墅和公寓，但地主舍不得卖掉土地，不少地方还留有大片山林。美真子遇害的地点就是在山林之中，所以遗体过了一段时间才被人发现。”

“可是，假如美真子是自己决定在热海站下车的，为什么会在夜里去如此荒凉的地方？”

“这就不得而知了。所以我们猜想美真子小姐并非独行，而是与罪犯一同前去的。”

“这是怎么回事？”

“美真子小姐打算从东京直接返回大仁。但是，她在列车上遇到了什么人，在热海站下了车，跟随此人来到遇害现场。否则，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凶手很难强拽着她去什么地方而不被察觉。”

这样做的确很困难。那美真子在火车上遇到的熟人是谁呢？

“刑警先生，除非是受到喜欢的人或恋人的邀请，不然美真子小姐怎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如果是陌生人不自然的搭讪，美真子小姐应该会有所提防。”

“我们也这样想。”大神刑警点头道，“凶手应该与美真子相当熟，并在说话途中突然勒住美真子的脖子，所以她连声音都没来得及发出。我们认为情况应当是这样：假设在热海站将目的地是大仁的车票交给车站工作人员后出站的女子是美真子小姐的话，她就不可能是被人用汽车拐到热海的。换言之，定然是列车上的某人诱骗美真子小姐在热海下车，并将她带到案发现场的。我们现在正在寻找见过美真子小姐的人。”

“啊……嗯。”伊濑支吾道。

那天——也就是二十四日——伊濑同浜中去千叶了，直到傍晚才回来，因而拥有不在场证明。不，准确地说，晚八点在新宿站同浜中分手之前的那段时间，他都有不在场证明。随后他坐车回家，到家时美真子刚离开不久。问题是，到家以后，伊濑同妻子在一起，但家人的证言不能成为强有力的不在场证明。

警察回去前与伊濑的妻子简单地聊了几句，妻子陈述了伊濑外出期间美真子来访的情况。

两名刑警离开后，妻子来见伊濑。坂口美真子的遇害让她十分不安。

“怎么办啊？”妻子问。

“我也不知道。”伊濑答。他不想与妻子谈及太多案件的话题。

“快打电话，叫浜中过来。”伊濑吩咐道。

“你同浜中先生经常偷偷摸摸地说事儿，莫非坂口小姐也被牵扯其中？”妻子忧心忡忡地盯着伊濑。

“怎么可能？完全是两码事。”

“你们可不要胡来啊。实在太吓人了。”

浜中接了电话。

“我有急事找你，能不能马上过来？”

“没问题。我现在刚好手头没事。”浜中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浜中来伊濑家用了一个小时，期间晚报送来了。伊濑迅速翻到社会版，但上面并没有他想象中的大幅报道，只在角落里有一行不起眼的标题：《热海发现一具缢杀的女性尸体》。

报道的内容也不痛不痒，只是说该女子死后五六十小时尸体才被发现，被害人身份已查明，从发现尸体的地点看很可能是情杀等等。不知是因为案件发生在东京之外，还是最近凶杀案已经司空见惯，报道只有区区一小段。但妻子还是认认真真地读完了。

“坂口小姐被杀那天，我还和她在家里聊过天，一想到这里我就觉得心里不好受。”她双眉紧锁。

浜中匆匆赶到。

“坂口小姐遇害了啊？”他一脸忧虑的神情。来这里的路上，他也买来报纸看了新闻。

“太令人吃惊了。”

“从未料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浜中的娃娃脸涨得通红。他似乎深感震惊，所以才会一反常态地激动。

“其实，刚才热海警察署的刑警来找过我。”

“是吗？是来了解情况的吧。”

“坂口小姐离家前告诉妹妹，自己要到我这儿来。他们就是来问这件事的，希望能找到线索。看来搜查没什么进展。”

伊濑将刑警告诉他的话大致对浜中讲了一遍，尤其强调了坂口小姐在热海站下车这件事，因为报纸上并没有报道。浜中屏住呼吸，凝神倾听。

“刑警说得对，肯定有人跟踪她。可能一直跟踪到杀人现场。”浜中双臂抱胸，伊濑惊讶地看着他。浜中的眼里噙着泪，这跟平常的他简直判若两人。对有精神障碍的美真子的遇害，他一定觉得既可怜又遗憾吧。

“那你认为凶手是什么人呢？”

“应该是她非常亲近的人吧。”浜中对自己的哭腔感到难为情，连忙掩饰一番，说道，“我觉得坂口美真子戒备心很强，绝不会跟陌生人在热海下车，更不可能去案发现场。她毕竟是在返回大仁的途中下车的。”

“看来，她在东京上车时并没有计划在热海下车。刑警所言不虚，定是那趟车上的什么人骗她在热海下车的。”

“我也这么认为。不过，前提条件是，在热海站将到大仁的车票交给剪票员的女子确实是坂口美真子。”浜中陷入沉思。

“你觉得凶手是男是女？”

“应该是男人吧，勒死人需要相当大的力气。”

“可是，如果是突然袭击，女人也能做到。”

遗憾的是，车站工作人员没有看到与美真子同行的人。

“我是这么想的，”浜中说，“凶手与她应该没有坐出租车。既然是预谋杀人，就要避免因和司机接触而留下线索。他们应该是走路去现场的。在热海，就算到深夜，路上都会有许多人，两人一起走反倒不容易让人察觉。”

“是的。”

这时，伊濑妻子端着茶和点心上来了。本以为她会立刻退下去，但她这次却磨磨蹭蹭地不肯走。

“浜中先生，希望你们以后别干危险的事了。”她说。

浜中挠了挠头，脸上的兴奋还没有消退。

“这件事让我妻子有点担心。”等妻子出去后，伊濑苦笑道。

“她之所以担心，是不是在怀疑老师和我做的工作跟案子有关？”

“我什么都没说。女人的直觉相当敏锐，她是自己猜出来的吧。”伊濑伸手去拿茶杯。

这时，妻子又把隔扇拉开一条小缝，露出头来：“老公，大仁的坂口小姐的妹妹打电话找你。”

伊濑和浜中对视一眼。这电话来的还真是时候。

在浜中的注视下，伊濑来到电话机旁。

“我是坂口美真子的妹妹。”电话传来了颤抖的女声。她哭了。

“这次的事太意外了……”伊濑本想说些表示遗憾的话，却找不到合适的言辞。对方没有回应，只听得到呜咽声，伊濑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姐姐真是给老师添麻烦了。”妹妹最后才说了一句。

“哪里。谁也没料到会发生那样的事。真是非常遗憾。”伊濑在电话中怅然道。

11

第二天，从上午到傍晚，伊濑都在工作。最近他的稿约越来越多。这是他为《草枕》杂志撰稿后开始的，一想到这点，伊濑就兴奋难耐，因为他原本拿不准《草枕》杂志上的游记会不会得到其他出版社的认可。虽然没有人在读过那篇文章后找他写类似的东西，但他的工作却一点点多了起来。伊濑觉得，《草枕》杂志简直是让自己转运的福星。

妻子也喜形于色，但坂口美真子的死对她震撼极大。不仅是妻子，浜中也深受打击。

“老公，今天浜中先生没有打电话来吧？”妻子给伊濑端茶来时说。

“是啊。他应该很忙吧。”

坂口美真子的遇害让伊濑心有余悸。即使浜中和自己感兴趣的木津温泉案不一定与美真子的遇害有关，可既然坂口美真子对记述那件案子的伊濑的文章表现出浓厚的兴趣，就不能断定彼此绝无关联。尽管如此，她为什么非死不可呢？伊濑百思不得其解。她的死搞不好另有蹊跷。伊濑一天不把这件事弄清楚，就一天不得安心。

傍晚七点左右，妻子通报说浜中打电话来了。

“是从杂志社打来的？”

“不是，好像是公用电话。浜中先生果然今天也打电话来了呢。”妻子笑道，“没有浜中先生的电话，你也会很寂寞吧？”

伊濑拿起听筒。

“我是浜中。昨天真不好意思。”

“你现在在哪儿？如果在我家附近的话，就来这儿坐坐吧？”

“我刚从东京站出来。”

“东京站……这么说，你去热海了？”

“嗯，没错。”浜中果然去了。他对此似乎有点羞于启齿。

“有什么收获？”

“没有大发现。我去了坂口小姐遇害的现场。不过也只是看了看，并没有新发现。”

“如果你不忙的话，就上我家来聊聊这事怎么样？”

“抱歉，今天不行……我打电话来是跟老师确认一下，如果明天有时间，是否可以去成田。我随您一道去。”

“成田？”伊濑已经对浜中唐突的说话方式习以为常。去成田，多半是为了与那位叫二宫健一的读者见面吧？

伊濑佯装不知，询问浜中此行的目的。

“我想去拜访老师上次见过的那位叫二宫健一的读者。”

“为什么？”

“没什么特别的目的，明天电车上再告诉老师。上午十点发车，请老师提前二十分钟到站。我在京成电车的剪票口等您。”

伊濑对浜中的自作主张有点反感，但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

“去见二宫跟你今天的热海之行有关？”

“这一点明天在电车里再说。”浜中一再强调，伊濑的疑惑要留到明天电车上再解答。这可能是引诱伊濑同行的策略。

挂掉电话，妻子从一旁走来：“老公，你又要同浜中先生外出？”

浜中是向伊濑约稿的责任编辑，妻子对他颇有好感，但这次莫名其妙地把伊濑拉出去，她似乎觉得不妥。

“唔，这次只是去成田逛逛罢了。”

“千万别干危险的事哦。”

“没什么危险的。”

“坂口美真子小姐的案子就交给警察去查好了。”

“当然，我们这些非专业人士什么也做不了啊。”

“谁让你和浜中先生都是好奇心极重的人呢。”

浜中为什么突然要去拜访二宫健一呢？今天浜中刚从热海回来，看来必定与此事有关。浜中会不会是通过今天的调查掌握了什么情报，非得同二宫见面不可？伊濑作了诸多猜想，还是无法得出定论。

毕竟没听浜中介绍热海之行的经过，自然难以揣度内情。

第二天早上，伊濑在约好的九点四十分来到上野的京成电车车站内。娃娃脸的浜中早站在剪票口旁等着他了。

“老师，您辛苦了。”浜中已经替伊濑买了车票。

“我就不绕弯子了，”伊濑刚在车内落座就说，“我希望你给我讲一下昨晚电话中未能说明的事。”

“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是这样，”浜中一五一十地说开了，“昨天，我刚好工作不忙，就想去热海走一趟。坂口小姐的案子始终令我难以释怀。”

“她的死好像让你相当沮丧。”

“坂口小姐那么年轻，真是太可惜了。而且，她又不是普通人。”

伊濑与浜中产生了强烈的共鸣：“嗯，我也这么想……对了，热海那边怎么样？”

“我去热海只看了看现场，没有任何收获。我是白天去的，那里地势开阔，怎么也想象不到那样的地方会发生凶杀案。不过，现场附近有一片树林。”

“如此说来，凶手应该事前就知道那个地方。”

“我也这么想。如果要选偏僻的场所，应该远离热海，去真鹤或者箱根之类的地方，热川也行啊。选择有很多。”

“是啊。凶手之所以不去那些地方，是因为坂口小姐心存戒备，不会乖乖就范。而去犯案现场的路上全是热闹的旅馆街，不容易引起怀疑。”

“没错。所以，如果有人发出邀请，她就会毫不怀疑地前去。”

“等等。我们的话里有问题。”伊濑说。

“哎？”

“我们无意识地假定了一个前提条件——坂口美真子小姐是同某个人一起去那个地方的。但她也可能是一个人去的。凶手也许是后来才赶到那里，或许是早就埋伏在那里，也可能是在路上遇见她，然后尾随她到那里。这都说不准啊。”

“您的意思是，我们不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应当充分考虑到各种可能性？”

“是的。所以，我想推翻火车上有人骗她在热海下车这一假设。”

“我赞同。这一假设还停留在想象阶段，没有任何证据能够支持。”

“说到证据，咱们今天去成田，你不是莫名其妙地想见二宫吗？这同昨天的热海之行有关吧？”

“没有关系。”

“真的？”伊濑狐疑地盯着浜中。

“真的只是一时兴起——是在从热海回来的电车里想到的——然后就决定邀老师同行。说实话，没有老师，我一个人是见不到二宫的。”

“为什么？”

“还是因为遇害的坂口美真子小姐。老师的稿子在《草枕》上刊登之后，取得了热烈反响，读者纷纷来信，有的要求继续刊登这样的作品，有的称赞行文妙趣横生，有的表扬形式标新立异。读者的电话也是应接不暇。我自己亲耳听到的也多是这样的反馈。”

伊濑觉得浜中又在恭维自己，所以只是默默地听着。

“可这些来信中，询问这一策划是出自编辑部还是伊濑老师本人的，只有坂口美真子和二宫健一两个人。之前没有其他读者提过这一话题。”

“唔。”伊濑听到的都是读者好评如潮、来信多如雪片之类的话，所以想当然地认为除坂口美真子和二宫健一之外，还有很多类似的来信。他还是第一次得知事实并非如此。

“我当时也大意了。直到坂口小姐惨遭不幸，令我感叹或许是好奇心惹的祸，这时才突然想起二宫也写了封内容相近的信。”

“原来如此。”

“我顿时不安起来。坂口小姐已经遇害，说不定二宫也会惨遭毒手——这样的预感不可遏制地冒了出来。”

伊濑低吟一声。听浜中这番话，他也开始担心二宫的安危了。众多来信中只有这二人问到了相同的问题，如此巧合让人不得不认同浜中的怀疑有理。不过，坂口美真子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她的悲剧结局可能与此有关。而二宫健一写过信后，再无特别举动。上次伊濑去馆山同二宫会面时，虽曾聊到这一话题，但那毕竟是伊濑偶然路过馆山，顺便叫二宫出来的，而不是二宫主动来与伊濑见面。

总之，坂口美真子主动，二宫健一被动。二宫和坂口的来信内容相同，不一定意味着两人将同样死于非命。坂口美真子的死，或许与别的特殊条件有关。

伊濑如此寻思，但浜中的话还是让他禁不住为二宫健一忧心。

“也可能什么事都没有，那就当做我们是来参拜不动明王吧。”

“好的。二宫如果没事，那就皆大欢喜了。”伊濑嘴上这样说，心头不祥的预感却挥之不去。某种意味上，这句话更像是一份微茫的期望。浜中多半也是这样吧。抱着如此邪念的伊濑和浜中与恶魔无异。

“对了，你今天和我一同去成田，是公司安排的出差任务吗？”伊濑喝着车内贩卖的罐装啤酒，吃着豆子说。

“我说过了。昨天在想到今天要做的事之后，我就向主编报告说，要同老师一道去成田采风。社长也知道。”

“为什么社长也知道？”

“旅费由社长批准下拨，所以必须报告社长。”

“毕竟是小公司啊。虽然有自由的地方，但一遇到金钱方面的问题就免不了斤斤计较。”

两人抵达成田市后，在站前询问伊濑笔记本上记载的二宫健一的住所，发现就在供奉不动明王的新胜寺附近。

他们乘出租车前去，到了新胜寺前，那里人潮如织，拥堵难行。好不容易才过了寺庙，道路状况大为改善，车子也快了起来。驶入的区域越来越偏僻，路旁随处可见古老的农舍。

二宫家就离镇子不远，从镇子前的大路左转驶入小路，往山上开一小截就到。不出所料，二宫家又小又破，古老的屋瓦上，枯草随风摆动。

关不严实的格子门半敞着，浜中朝里喊了两声。

出来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女性，发髻梳在脑后，穿着朴素的条纹和服，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长相虽然挺中看，但因为没有化妆，脸上显得脏兮兮的。伊濑站在浜中身后窥视，暗想，这应该是二宫的姐姐吧。

“我们是东京来的，二宫健一在家吗？”

“健一这会儿不在。”女人坐在门槛边的红色榻榻米上，抬头说。

也许是对东京的客人突然造访寒舍感到害羞吧，女子又埋下了头。

伊濑走到浜中前面。

“我是东京来的伊濑。”他说。

女子好像从健一口中听说过这个名字，立刻正襟危坐。

“这么说，您就是健一在馆山见到的那位来自东京的作家老师吧？我是健一的姐姐。”她毕恭毕敬地说，视线又不自觉地垂了下来。

“健一君好像不在家，他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健一说要去朋友家，三天前就带着行李离开了。”

听起来像是发生了什么事，伊濑大胆地问道：“健一君是为了工作离家的吗？”

“是的。他被某个运输公司录取了，负责驾驶卡车。”

“卡车？”

“健一以前就是卡车司机。但经常干个一年半载就去做别的事了。我常常批评他不务正业……”她垂着头，叹息起来。

“他在成田市的运输公司上班吗？”浜中插话道。

“不是。本月初，他从京都的运输公司辞职回来，一直赋闲在家。”

“哦，京都啊？”浜中突然两眼放光，“京都的哪家运输公司呢？我也去过京都。”

“京都火车站前的京云运输公司。”

“京云运输公司？”浜中将这条信息记录在笔记本里。

“是的。那家公司有车辆定期在京都和出云的松江之间跑长途。我弟弟就是在那儿开深夜卡车的司机。”

浜中瞟了眼伊濑。

“从京都到松江走的是什么路线？”浜中故意偏着头嘀咕道。

“从绫部出发，经宫津、城崎，沿山阴线，过鸟取、米子，最后抵达松江。”她说的应该是从弟弟那里听来的路线。

浜中兴奋难当，脸颊赤红。伊濑相当清楚浜中的想法。

从宫津到城崎，自然要经过木津温泉。伊濑的眼前清晰地浮现出一条国道。

“健一君在京云运输公司驾驶深夜卡车，他大概做了多久？”这次发问的是伊濑。

“很短，只有三个月左右。”

“这样啊。那之前呢？”

“之前在东京品川的东邦运输公司上班，也是开卡车跑长途。从东京一直开到九州的长崎，弟弟觉得吃不消……”

“往返于东京和长崎之间的确很辛苦。这么说，他是因为招架不住劳累，所以跳槽到京云运输公司去的吧？”

“我想是的。我弟弟性格孤僻，不怎么对我说他的情况。”面容憔悴的姐姐又叹息起来。

伊濑回想起在馆山看到的健一的阳光模样，没想到这竟然会和他在家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从东京跳槽到京都还真有点远，是不是有人主动请他过去呢？”

“不清楚。他没向我提过。”

“他为什么又要从京都的京云运输公司辞职呢？”伊濑试着站在作者的立场上询问读者的情况。

“弟弟说他不想在那儿干了。他好像烦透了跟操京都腔和大阪腔的人打交道。”

伊濑沉默了。

浜中插话道：“十一月二十四日，就是健一君和老师在馆山见面那天，健一君是什么时候回家的呢？我也同老师一起见到了健一君。”

“那天他没有回家。他说他在从馆山回来的路上转去千叶和朋友打麻将了，第二天才回来。我也是第二天才听说弟弟同老师见过面了。”

浜中又瞟了伊濑一眼。坂口美真子就是二十四日晚上在热海遇害的。伊濑不由得紧张起来。

“您知道健一君在千叶的朋友的名字和住所吗？”浜中继续问。

“山田啊田中啊什么的，都是他的麻友，没听他讲过具体的名字和住所。而且，他压根儿没告诉我他们在千叶的什么地方打麻将，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过的夜。我弟弟就是这样，不论我和我丈夫怎么问，他都不会开口。所以我们也放弃了，干脆什么都不问。”

伊濑记得，二十七日下午四点，刑警来访时说，坂口美真子的尸体是当天早上在热海发现的，估计已经死亡五六十个小时了，

所以，凶手很可能是二十四日晚上行凶的。美真子二十四日早上对妹妹说自己要去东京，然后离开大仁，同日傍晚来到伊濑家。美真子左等右等也不见伊濑从千叶回来，只好起身告辞。但刚走不久，伊濑就到家了。

这样问题就严重了。

既然二宫目送伊濑乘坐二十四日下午五点十分出发的电车离开馆山后，当晚没有回家，那他就可能随后也乘上了去东京的电车。

然而，时间上如何解释呢？五点十分之后最近一班开往东京的电车六点左右出发。如果健一是乘那班电车去热海的，到达热海的时间就应该在十点左右。这在时间点上不太吻合。

“他第二天是什么时候回家的？”伊濑问。看来，姐姐对健一背地里的所作所为一概不知，所以才对伊濑毫不避讳的提问没有流露出反感。

“下午三点左右吧。”

“三点左右？”这倒与从热海返回成田所需的时间没有出入。

“他说自己打了个通宵麻将，直到天亮后才收场。”

这次是伊濑瞟了浜中一眼。这是在问他还有没有别的问题。

“我们想跟健一君见一面，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浜中不无遗憾地追问道。

“不知道。他出门时没说要去哪儿。说不定又去什么地方的运输公司里打工了。”

浜中回过神来，递给她一张名片：“这上面有我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如果健一君回家了，请您及时通知我。我们有事找他。如果他没回家，但您知道了他的所在地，也麻烦您告诉我。”

“知道了。”健一的姐姐接过名片，鞠躬道。

两人离开了健一家。在下山的路上，伊濑和浜中面面相觑。

“真了不起，你的直觉太准了。”伊濑说。

12

第二天，伊濑和浜中坐上东海道新干线，九点从东京站出发，刚过十点时去餐车站着喝咖啡。

“像你们这么小的公司，竟然也允许你经常出差啊。”伊濑说。

浜中冷笑道：“跟您讲实话吧，我这次出来，名义上是陪老师您去寝觉床采风。”

就连编辑每次出差的费用也需要通过主编向社长申请，由此可见，虽然山羊胡社长出版杂志纯属个人爱好，说到底还是爱钱如命，而且是个彻头彻尾的门外汉。尽管他当着伊濑的面信誓旦旦地表示不在乎采风费用，飞机也坐得，一流酒店也住得，但那只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上次奈良林社长请我吃饭的时候，主编自己不是也说下次要拿补陀洛国做文章吗？”伊濑回忆道。

“不过，我建议至少再写一期浦岛、羽衣传说。如果突然把主题转换到补陀洛国上，不好向读者交代。主编表示同意。”

窗外流动的风景显示，列车已经到清水附近。

清水的背面就是羽衣传说所在地之一三保松原；寝觉床则是浦岛传说所在地。羽衣和浦岛传说是典型的日本民间传说。

“又是浦岛传说啊？”伊濑兴味索然地说。

“这只是借口罢了，用不着真的去木曾川。”

“可你申请了旅费啊。”

“就说去实地考察过了，但没有找到合适的素材。”

“你真会耍手段。那咱们从京都回来后，再去锯山作真正的采风？”

“没错。”浜中愉快地大笑道。

两人去成田见过二宫健一的姐姐，从她那里了解到相关情况，然后在返回东京的路上冒出了去京都的想法。目前二宫健一下落不明，但据他姐姐说，二宫直到本月月初都在京都的一家运输公司里开卡车。他跑的往返路线是从京都经绫部、宫津、城崎、鸟取、米子到松江。木津温泉就在这条路线之上。伊濑还记得，当初从温泉去匿名信中的埋尸地点的路上，曾横穿这条宽阔的大道。

细细回想，询问过伊濑的连载策划出自编辑部之手还是伊濑本人之手的，除了坂口美真子就是二宫健一了。两人中，坂口美真子已经遇害，浜中怀疑二宫与这个案子有关。他的猜想听起来不无道理。但究竟对不对，还有待到京都后向运输公司核实。

“坂口美真子是个古怪的女人。”列车刚过清水，浜中评论道，“从三保松原到京都，这条路线是350公里；从京都经城崎、姬路、明石到淡路，这条路线也是350公里。这太令人惊奇了。”

“她莫名其妙地执著于350这个数，让我们也跟着神经兮兮起来。我后来发现，从东京站到九重竟然是135公里。”

“等等。”浜中连忙从口袋里摸出时刻表。伊濑好奇地凑上前去看他要干什么，原来浜中在计算从东京站到热海的距离。

“非常遗憾。这次的里程数跟‘35’毫不沾边。”

“这样啊。那从东京到她住的大仁呢？”

“啊，稍等。”浜中找到附图的索引数字，然后翻到相应的页数。

“哎呀！”他大叫起来。伊濑从一旁观看。

“太可惜了。”

“嗯？”

“从东京到三岛是120公里，在三岛换车到大仁是16公里，总共136公里……136跟135只差1公里。”

伊濑哼了两声：“给我看看。”

他一把夺过时刻表，自己计算起来，发现浜中所言不差。

“就差1公里啊？”浜中苦笑道，对结果未能是135颇为不甘。

“唔，但也没关系……”伊濑含含糊糊地说，“受坂口美真子的影响，我们也被‘35’迷住了。‘35’这个数字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浜中从口袋里取出笔记本：“我也思考过这个问题。我查看医书，试图将坂口美真子的表现同某种医学症状对应起来。对数字着迷的患者一般被称作‘计算狂’，但准确的表述是这样——”

他接着念出了摘抄在笔记本上的文字：

在表现出超常记忆能力的人群众，有一类“学者综合征”的患者，虽然他们的智商通常在70以下，某方面的记忆力却非常强。但他们的思维不具备创造力，只是一种亢奋的机械式记忆。这类病症会导致异常的计算能力，尽管其他方面的智力指数非常低，对数字的记忆力却出类拔萃。这一现象还体现在日常生活中，比如某位住院的精神病患者，他对该医院的患者数、数十名护士和医生的生日倒背如流，并清晰地记得四五年前住过的医院的电话号码、许多医生的名字和入院的年月日，甚至没忘记十年前上小学时是几月几日外出郊游的。这样的患者，记忆力远在常人之上，但其他方面的智力指数却又远低于常人。他们就是所谓的“白痴天才”。

浜中歇了口气：“下面是从另一本书摘抄下来的一例强迫症病例。”

某位患者洗脸必洗4次；登10级楼梯时，他先登4级，剩下的6级分4步走完；走在路上，他有时会突然计算电线杆之间要走的步数，以保证那是4的倍数。放在桌子上的东西也要弄成4的倍数，比如会把2根铅笔掰成4根。除了数字4本身，还有4的平方16，4的4次方256。学习时，书如果掉在了地上，他就会连说4遍乃至16遍“对不起”，再用手擦拭书16遍。一旦数字不对，他就会感到难以忍受，立刻加以纠正。这种怪病是从中学三四年级开始的，原因不得而知。“死亡”是2个字，他不喜欢；“死掉了”是3个字，他也不中意；非要改成“死光光了”4个字才舒服。向神祈祷时，他也会将祷词重复4遍。直到现在，他都对4情有独钟。称米的时候，非要称4次。如果是2升米，那每次5斗，分4次称完。他喜欢把东西分为4份……

浜中一边念，一边接连不断地喝杯子里的啤酒。

“原来如此，计算狂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这下我明白了。”浜中竟然查到了这些书，伊濑不由得感佩起来。

“照这样说，坂口美真子情有独钟的数字就是35或者135，但她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计算狂，因为她没有进行35加35或者35乘35的计算。也许她只是单纯地对特殊的数字有极强的记忆吧？”伊濑提出疑问。

“是啊，的确没有计算。美真子的情况更接近于第一名患者——对出生年月日、日期、住院患者数等数字具有极强的记忆力的那位。”

“那她为什么对35情有独钟呢？这个数字定然有什么特别之处，才会在她的大脑中烙下如此鲜明的印象。”

“从强迫症的角度分析，”浜中说，“她很有可能是受过某种强烈刺激，所以对那个数字记忆深刻，并试图从所有接触到的事物中寻找35或135的踪迹。这个数字束缚了她的思想。老师，如果把坂口小姐的年龄35岁算上的话，我们就又得到了一个新的例子。”

“她看上去比35岁年轻很多。”

“那她为什么对35如此钟情呢？真想弄清其中的缘由啊。”

“唔。”伊濑此时已转而思考其他的问题，没怎么听浜中抒发感慨。他紧接着说，“你刚才读过的病例，在数字方面能力超强，其他的智力指数却极低，对不对？”

“没错，同一本书里列举的例子还显示，有的患者极具艺术才华，但智力却只相当于七八岁的孩子。”

“虽然不清楚坂口美真子的智商到底如何，但说不定，她之所以被带到热海偏僻的犯罪现场，正是智力低下的缘故。她的情况与正常人被绑架的案例不大一样。”

“是的。关键就是坂口小姐的智商水平……”

“假设她的智商很低，并且对35这个数字情有独钟，那么，引诱者只需要告诉她热海现场有跟35相关的东西，她的好奇心就可能会驱使她放弃预定的行动，前往现场。偏执狂思想异常，不能用常识来衡量。”

“您的想法很有趣。如果您的假设成立，那咱们必须在现场找出同35相关的东西，还要调查那些可能知道坂口小姐对数字极度敏感的人。”

“确实。”伊濑又含糊地应道。

两人一路喝着啤酒聊天，直到列车缓缓驶入京都站。

像二宫的姐姐说的那样，京云运输公司就在火车站附近，位于货物站前。公司办公室的房檐下挂着一张大告示牌，上面标绘了运输路线。抬头查看，不出所料，这条路线是从京都出发，经丹后路过宫津、城崎及日本海岸的鸟取、米子、松江，延伸至下关、北九州。“京云”的“云”多半指的是云州。

浜中率先走进办公室，办公室的旁边是卡车车库，司机们正在打扫各自的车辆。

女办事员向办公室深处桌旁一名三十岁左右、戴眼镜的男子通报：“有人来问我们公司司机的事。”

“我们想请教您一点事。”浜中恭敬地行了个礼，“贵公司应该有一名千叶县出身、名叫二宫健一的司机吧？我们想了解这个人的情况。”

说着，他递上了名片。这种场合，虽然出版社分量不够，但杂志记者的头衔还是足以唬住人。对方未加怀疑便直说开去。

“二宫的确曾经在这儿上过班，不过已经辞职了。”戴眼镜的办事员说道。

浜中装出刚知道这一情况的模样：“什么时候的事？”

“这个嘛……好像是本月月初。”

“是因为犯了什么错，所以辞职的吗？”

“没什么大错，但他就是融不进公司，自己也不想干了……难道二宫犯了什么案子？”

“没这回事。我跟二宫的姐姐有点私交。二宫健一最近突然离家出走，行踪不明，我们怀疑他可能回这儿来了，不知是否如此？”

“没有。他辞职之后，就再没见到过他。”

“之前他也是瞒着姐姐跑来上班的。当时是有人介绍他到这儿来的吗？”

“没人介绍。他自己在报纸上看到我们招聘司机的广告就来了，让我们雇他当司机，于是开始试用。本打算三个月试用期满后正式雇用他，结果不到三个月他就走了。”

“我看到了外面的告示板，你们跑的是长距离深夜运输吧？”

“是的。”

“这条路线要经过丹后的木津温泉吧？”

“木津温泉……啊，是网野镇那个吧？运输路线当然会经过那里。”

伊濑一边旁听浜中和办事员的谈话，一边观察办事员的表情。他想在浜中提到木津温泉时，看到办事员的表情变化，但那人始终神情自若。

“大概几点经过那个地方？”

“唔……行程都是定好的，下午六点从这里出发，经过那里是晚上十点左右。第二天下午两点抵达松江。”

晚上十点左右开卡车经过木津温泉。那几点回来呢？

“返程是第三天下午一点从松江出发，经过木津温泉的时间是第三天凌晨五点左右。”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那一带又是乡下，人们还没有起床。往返两次，二宫健一都是在黑暗中经过木津温泉的。

伊濑听出，办事员口气中对二宫并无好意。尽管雇主对辞职的雇员普遍冷淡，可这个办事员不知为何像是很讨厌二宫的样子。于是伊濑上前道：“我冒昧地问一句，二宫辞职虽然不是因为犯了什么错，他的业绩是不是不太好？”

办事员盯着突然冒出来的伊濑，伊濑自顾自地讲下去：“二宫是个性格散漫的人。刚才这位先生也说过，他从姐姐家出走后就不知所踪。他姐姐非常担心。光是任性也就罢了，毕竟还是光棍一条，但他干起活儿来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这样子，不知道有没有给贵公司添麻烦？”

“这个嘛……”办事员开口道，“既然是您主动问到的，我就不妨告诉您。说实话，二宫工作并不认真，让我们相当恼火，决定试用期一到就辞退他。”原来，刚才说二宫自愿辞职，是这位办事员在给二宫留面子。真相是，二宫是被辞退的。

“您是说他怠工？”

“差不多。为了赢得客户的信任，我们公司必须像火车一样准时将货物运到目的地。但司机也是人，需要休息，所以公司就在时间表中为司机安排了休息时间。每辆卡车都配有两名司机，一人开车，另一人就能打瞌睡，在城崎和鸟取还能分别休息三十分钟。此外就不能再耽搁了。”

“这么说，二宫经常晚于预定时间到松江？”

“没错。三个月里他迟到了两次，每次都晚一两个小时。而且，途中还断了联系，松江的办公室还以为他遇到什么事故了呢，担心得不得了。一问本人，要么说途中爆胎了，货物散了架，快要掉下来，只好重新堆放；要么说路上遇到别的车发生事故，两个小时禁止通行……总之借口很多。后来查实全都是谎言，只是用来掩饰迟到的事实罢了。试用期间就违反公司规定，公司当然不会正式雇用他们。事情就是这样。”

伊濑不禁同浜中对视了一眼。二宫在三个月里无理由地迟到了两次，他们不约而同地将其与木津温泉山中的案子联系起来。

“这两次迟到是紧接着发生的，还是隔了一段时间？”伊濑问。

办事员似乎察觉到浜中、伊濑二人也不怎么喜欢这个被辞退的司机。

“请稍等。我现在去查查事故记录。”说着，他回到办公桌背后。

不一会儿，他抱着一摞本子回来：“十月十八日，从京都到松江，二宫迟到了一个小时，这次据说是因为爆胎了。十一月三日，从松江返回京都，他迟到了两个小时，这次据说是因为途中遇到了交通事故，等了很久才放行。但经过查证，这些理由都是他们编出来的。我们公司最珍视客户的信任，司机在试用期竟迟到这么久，真的令人无法容忍。”

伊濑和浜中将办事员告知的情况记录在笔记本里。浜中发现办事员用的是复数的“他们”，于是询问与二宫搭档的司机的名字。

“那个人叫藤村进，鸟取县出身。二宫说藤村熟悉路上的地理情况，推荐我们一道雇用他。我们刚好是要招聘大量的司机，才在报纸上打广告的，所以也把藤村招了进来。”

“那这个男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前一阵子听司机们聊天，说他在夜店里当男招待。他倒是挺适合这份工作的。那家店好像在木屋町，叫‘缪斯堂’。有人在那里见过他，不知道现在他是否还在。”

“藤村是京都人吗？”

“不是。他的简历还在我们这儿，查查就知道了。”

“不好意思，有劳了。”

办事员查到后告诉他们：“藤村进，原籍鸟取县东伯郡竹田村。凭借这一出身，应该很熟悉山阴的地理，我们才会雇他。”办事员闷闷不乐地解释道。

两人走进车站内的咖啡店。

“我完全没料到会有这样的发现。”伊濑刚坐下来就对浜中说。

“是啊。老师也认为，二宫健一和藤村进毫无理由的迟到有相当重要的意义？”浜中异常兴奋。

“当然。那太奇怪了。”

“办事员告知的迟到时间是十月十八日和十一月三日，十月十八日是从京都到松江，十一月三日是从松江回京都。”浜中翻开笔记本说。

“我同老师是十月二日去木津温泉的。匿名信当天傍晚寄到警察署，于是有了连夜的搜山行动。二宫他们的第一次迟到是在十月十八日，写有‘第二海龙丸’字样的木板也在同一天被发现。两人第二次迟到是在十一月三日早晨，同一天，在木津的搜查现场发现了白骨化的尸体……”浜中的声音渐渐亢奋起来。

“唔。”伊濑点头道，“我虽然没有做准确的记录，但我觉得这两件事肯定与他们的两次迟到有关。你的准确记录则证实了我的猜想。他们的迟到究竟与木津温泉附近山上的案件有什么因果关系呢？”

“请稍等。”浜中双臂抱胸，低着头思考了片刻，“空想无济于事……我们必须找到藤村进，那样才能掌握确切的线索。”

接着，浜中提出去找找刚才运输公司办事员说的那家夜店。

伊濑和浜中乘市营电车，在三条下车，并肩进入高濑川沿岸的木屋町。这里在战前曾经妓院林立，常有舞伎、艺人进进出出；如今，各式各样的夜店、酒吧、饭馆都拥挤在这片狭小的区域内。而白天，这里却空空荡荡、冷冷清清的。夜店“缪斯堂”与别的酒吧一样门面不大。绕到旁边的小巷，瞧瞧后门，里面走出一个脸色极差、身穿夹克的中年人。

“请问藤村先生在不在？”浜中边鞠躬边问。

“藤村是谁？是女孩子？”男人面容疲倦，目光却相当锐利。

“不，他是做男招待的，名叫藤村进。”

“啊，你是说那个藤村啊。”男人立刻流露出轻蔑的表情，“那家伙已经不在这儿，早就辞退了。”

“啊？”浜中满脸沮丧，身后听到这消息的伊濑也很失望，尽管他们本就没有期待立马就见到藤村，“请问，他是不是到别的夜店去做了？”

“这就不知道了。那家伙是个不安心工作的骗子。”

“骗子？”

“你们是不是借钱给了藤村进，来找他要钱的？”

浜中觉得与其说自己是藤村的熟人，不如将错就错，顺着对方的意思讲下去。

“嗯……没错。”他点头道。

“那你死了这条心吧。钱肯定要不回来了。”

“是吗？”

“关键是，藤村跑哪儿去了都不知道。你问他是不是去别的店了，他那种人，有哪个店会要？听他自称有当夜店招待的经验，我们才雇他的，结果他根本就是个新手。他还特别爱吹牛，说自己带着女朋友去九州泡过温泉，但后来听说，他在来我们店里之前，是在火车站前的京云运输公司开卡车的。”这个男人似乎是店经理，“他这个蠢货。深夜卡车司机怎么可能有钱带女朋友去九州泡温泉？分明就是讲大话。就跟那些第一次来店里工作的女人一样，爱慕虚荣，尽往自己脸上贴金。很快就被辞退了。”

等等，藤村说不定真的去过九州的温泉。被京云运输公司辞掉之后，他可能到手了一笔钱。伊濑寻思着。

13

伊濑和浜中离开木屋町的低档夜店，沿高濑川朝三条小桥方向走去。

“浜中君，咱们现在必须重新制定调查策略。”伊濑站在三条小桥上左右环顾，右边是南座剧场，正面能看到三条大桥和大桥后面的斜坡。

“是啊。与二宫搭档驾驶的司机藤村很可疑。”浜中似乎也有同感。

“咱们找个地方边喝茶边谈吧。”

两人走过三条大桥，进入开往大津的电车车站前的一家咖啡馆。这一带有许多土特产商店，这家店有一半也是卖土特产的。

“咱们来捋一捋思路吧。”伊濑喝着加了太多糖的咖啡说，“首先，那辆疑点重重的深夜卡车从京都出发，经绫部、宫津、城崎，至松江，定期往返运送货物。木津温泉就在这条路线之上。而且，二宫健一和藤村进驾驶的卡车有两次原因不明的迟到。第一次迟到当天，木津温泉山中就发现了写有‘第二海龙丸’字样的木板；另一次迟到当天，在相同的现场又出土了白骨化的尸体。你边听边做了记录，应该知道准确的日期吧？”

“是这个吧？”浜中把脏兮兮的笔记本递到伊濑眼前。

浜中曾向伊濑出示笔记本并作说明，应该对这些内容了然于胸。

“木津山中出土白骨化的尸体是在十一月三日早上，当天，二宫和藤村驾驶的卡车从松江返回京都，迟到了两个小时。所以老师推断，白骨化的尸体是装在卡车中，然后埋在了现场，对吧？”

“是的。迟到两小时，估计是因为埋尸造成的。何况，公司后来调查，他们所说的迟到理由都是编造的。两人因此被辞退了。”

“可是，花两个小时埋尸是不是太长了呢？将白骨埋在现场是轻而易举就能完成的啊。”

“根据运输公司的说法，卡车通过现场的时间是当天凌晨五点左右。到达现场附近搬下白骨，运到现场埋起来，这并不需要多少时间。虽然是凌晨，但他们有电筒，而且周围的人都在睡觉，工作起来反而更容易。”

“明白了。这两小时中应该包含了从别处将白骨运来的时间。”

“正是。所以才会需要两个小时。”

“问题在那具白骨化的尸体上。如果他们之前杀人后将其埋在别处，那就需要先将它挖出来，但白骨上并无外伤。而且因为尸体已经白骨化，据法医鉴定，至少已经死亡半年至一年以上。”

“嗯，这正是问题所在。”其实从木屋町回来的路上，伊濑一直都在思考这个问题。

“假设他们需要先将白骨化的尸体挖出来，那埋尸的地点应该就在同一条国道沿线或附近不远处。”浜中微偏着脑袋说。

“的确。而且是在松江与木津温泉之间的某个地点，而不可能在木津温泉和京都之间。因为卡车是自松江而来的。”

“他们有没有可能先经过木津温泉，比如说，来到宫津附近，挖出白骨化的尸体，然后再返回木津温泉的现场呢？”

“这样也说得通。但我总觉得，白骨应该是埋在路线的西边，也即是松江和木津温泉之间。”

“请等等……这么说，二宫之所以进入京云运输公司，就是为了能乘工作之便转移尸体？”

“二宫应该是这样谋划的。但光靠他一个人搞不定这件事，因为深夜卡车都是两人搭档驾驶，没有搭档的协助是不可能完成的。考虑到是二宫健一推荐藤村进入京云运输公司的，我猜想，二宫是主犯，藤村是被他牵连进来的从犯。”

“有道理。二宫要找帮手，便将藤村介绍进公司。就是这样没错。”

“这样推理相当自然。”

“那杀人的是二宫？”

“就算杀人的是二宫，藤村也是从犯。我想，藤村只是帮助二宫从埋尸地挖出白骨，运送到木津现场埋起来。二宫才是策划者，他带着藤村来到埋尸地挖出白骨，然后一起开卡车运回木津。”

两人喝着咖啡继续思索。浜中的视线落在笔记本上，突然“啊”地叫了一声。

“怎么了？”

“老师，藤村的原籍是鸟取县东伯郡竹田村。这是京云运输公司办事员告知的信息，我已经写在了笔记本上。公司之所以雇用他，就是因为他的出身。公司认为他熟悉山阴的地理情况，跑起车来比较方便。”

“唔。”

“藤村会不会已经返回原籍所在地了呢？”

“原来如此。这也不是没有可能。”

到城市打工的青年会不时返乡，这是常有之事。

“鸟取县东伯郡竹田村就在运输路线，也就是9号国道沿线吧？”

“突然这么问，我也说不上来。但感觉上好像是。”

“我去借张地图来。”浜中从椅子上起身，去找店里的女服务员，应该是向她借地图吧。女服务员立刻摇了摇头，好像在示意没有。

“这儿没有地图，我去书店找本地图册站着看，没必要专门买一本回来。老师在这里再多喝一会儿茶，等等我吧。”说着，勤快的浜中就匆忙离开了咖啡店。

三十分钟后，浜中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回来，比伊濑预想的时间稍晚一点。伊濑发现他面颊赤红，那是他兴奋时的表现。

这家伙，八成是确认了鸟取县东伯郡竹田村就在9号国道旁了吧，伊濑想。浜中只要一激动，脸上就会有所表现。

“怎么样？”

“找到了。竹田村位于鸟取县仓吉市南部三朝温泉之南。而现在的地图上，竹田村属于三朝镇。”

“三朝温泉？”

“是的，9号国道就从仓吉市的北面经过。”

“那不正是9号国道沿线吗？”

“离得有点远。我给您简单画一下吧。”浜中掏出钢笔，开始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作画。那个村子位于中国山脉附近，是一个偏僻的山村。

伊濑对这一说明深感意外。他本以为浜中如此兴奋是因为发现那个村子就在9号国道沿线。但浜中的草图显示，村子距9号国道约二十公里，位于山谷之中。中途有一条岔路通往有名的镭矿泉——三朝温泉。

“这么偏僻的地方啊？”

“老师，咱们索性去那个村子看看吧？”听浜中的口气，似乎已经拿定主意了。

“现在去那儿很麻烦。坐火车要多久才能到啊？”

“坐高速列车的话，从京都到上井大概五个小时。下车后就打车，也花不了多少时间。如果改天从东京去反倒更麻烦。”

“话虽如此……但即使去了那里，也不保证藤村进一定在。倘若我们掌握了藤村搬运尸体的确切证据，就能报警，由警方加以通缉。但目前我们还没有这样的自信，因为一切都只停留在想象阶段。”

“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一次东伯郡竹田村。老师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一个人去就好了。”

结果，在浜中的诱逼下，伊濑只好答应一起前往位于鸟取县的那个偏僻山村。一个人孤孤零零地回东京也太无聊了。姑且不论藤村在不在竹田村，到没去过的土地转一圈，至少对写文章有点帮助。

“老师，这里是三条大桥的东端附近，对吧？”浜中突然问了个奇怪的问题。

“嗯，没错。就算你不说，我刚才也发现了。”

“这里是三条，上次来京都的时候，我们就住在二条前的国际观光酒店，对吧？”

“你说的话很莫名其妙呢。为什么特意确认这件事？”

“我只是想唤起老师的注意罢了。”浜中红着脸坏笑道。

“注意？为什么？”

“再等等就知道了。现在只要记住这点就行。”浜中故弄玄虚道。

伊濑想，浜中脑子里不会又冒出什么无聊的主意了吧？再问下去只会令自己恼火。为这种莫名其妙的事生气，不值得。还是索性保持沉默吧。

赶到京都站，得知开往松江的特快列车“白兔号”一个小时后发车，即十五点三十五分出发，二十点四十九分到达上井。车上没什么话题可聊。因为走的不是宫津线，不会经过木津温泉。

“老师，您去查一下竹田村在地图上的位置吧？”浜中怂恿道。

列车的一角贴着一张辖区内的地图。尽管伊濑觉得麻烦，可还是经不住浜中的劝说，只好独自起身走到地图前，寻找那个村子的位置——就在三朝温泉的南边，同浜中所画草图一样，处在穷乡僻壤之中。

“找到了吗？”伊濑回来时，浜中问道，两眼令人厌恶地放着光。

“嗯，找到了。在一个非常偏远的地方。”

“是的。反正今晚要在三朝过夜，明天早上再去竹田村吧。”

“哎呀，就因为你一时兴起，我们才不得不跑去那种荒郊僻野。”

“说不定能对老师今后的写作提供一点素材呢，我想也不至于徒劳无功吧。老师，您看过地图后，有没有发现什么？”

“你是说竹田村？”

“不，不限于此。”浜中似乎没有在伊濑脸上看到他所期待的表情，“没发现也没关系。”他又卖起关子来。

伊濑突然想起什么，问：“喂，从京都到上井的铁路里程是多少？”

浜中面露微笑，打开时刻表，递到伊濑眼前：“京都和上井之间是271.7公里，到终点站松江是353.5公里。分开看的话，就是两个35……”

14

伊濑和浜中当晚来到三朝温泉。出人意料的是，竹田村离三朝很近。藤村进的家就在竹田村荒田闾。

三朝自古就因为镭矿泉而闻名，是个热闹的温泉小镇。镇上几乎都是旅馆和土特产商店。伊濑去泡了温泉，消除今天强行军的疲惫。

伊濑走出温泉时，浜中似乎从女佣那里打听到什么，上前道：“老师，竹田村荒田闾好像相当偏僻，在大山里头。”

“是嘛。我想也应该是这样的地方。”

“每天只有三趟去那儿的公交车。那儿土地贫瘠，几乎都是在山坡上开垦的梯田。但山林资源十分丰富。”

“那村子里拥有山林的人一定很富裕吧？”

“村子本身没几家人拥有山林。大部分山林都卖给外地人了。我想寻找从荒田来的女佣，但还没找到。”

浜中还是一如既往地机敏，伊濑想。这时，一名女佣送来了晚餐。

“您好，请问还没有找到荒田来的人吗？”浜中迫不及待地问。

“我们这儿没有荒田来的人，附近别的旅馆似乎也没有。”女佣红着脸挤出微笑道。她三十岁左右，身材矮胖。

“那有没有人熟悉荒田的情况呢？”

“这个也不太清楚。”女佣似乎对这些问题不怎么上心。现在是农闲期，温泉生意繁忙。两人边吃饭边低声谈论，耳朵里充盈着嘈杂的三味线演奏和歌唱声。

“您要找荒田的什么人？”女佣假装关切地问了一句。

“荒田有一户叫藤村的人家。我就是想打听一下这一家的情况。”

“这样啊。”女佣应付了一声，没有作答。

“哎。”吃完饭后，伊濑对浜中说，“看样子，咱们只能亲自去村子里走一趟了。”

“没办法。老师，明天早点起床吧。”

“是不是搞得太紧张了？”

“这里毕竟是乡下，可能要费点心思才能打听出什么。乡下人的口风都很严，我们外地人来调查当地人的情况，不论怎么解释，他们都不会说的。假如藤村进回来了，那咱们在荒田逗留的时间会更长。”

“那最好还是早点去。我希望尽量在明天之内返回东京。”

“老师不用担心。我已经拜托旅馆的人替我们购买明天下午出发的车票了。”

“那太感谢了。”

伊濑想起来这儿的途中，浜中曾提到过上井这个站名。他原本猜想从京都到上井或许是350公里，结果浜中告诉他，京都和上井之间是271.7公里，到终点站松江是353.5公里。分开看的话，就是两个35。

这一与35有关的巧合又引起了伊濑的注意。浜中也充分意识到这一点。他们似乎都被坂口美真子传染了计算狂的病症。

说起来，浜中在京都三条大桥东端的咖啡店里，曾为了查看地图去过附近的书店。回来的时候，浜中不知为何满脸兴奋，这个谜题现在仍未解开。浜中喜欢故弄玄虚，当时他说过：“老师，这里是三条大桥的东端附近，对吧？”还说过：“上次来京都的时候，我们就住在二条前的国际观光酒店，对吧？”伊濑问他为什么提这些问题，他微笑着说：“我只是想唤起老师的注意罢了。”这句话的意义也搞不明白。追问浜中只会让自己生气，于是伊濑干脆放弃了。如今吃饱喝足，精神畅快，伊濑决定趁机试探浜中一番。他总觉得浜中话里有话。

“我的思考还不成熟，现在不是讲出来的时候。”浜中笑道。

他还想继续吊伊濑的胃口。不过，浜中的想法向来脱离常轨，这次估计也无关紧要，伊濑便没再纠缠下去。

当晚，两人一边听着附近的歌声和三味线演奏，一边下围棋，然后老老实实睡觉去了。

第二天早上，伊濑被浜中摇醒。一看表，还不到八点。

浜中西装革履地站在他面前。

“你也起得太早了吧。”

“老师，今天早上找到了竹田村荒田闾的人。”浜中得意洋洋地说。

“哎？真的？”

“昨晚我不是问过这里的女佣认不认识荒田的人吗？我们要去荒田，没有向导会很麻烦。我昨晚躺在床上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今天早晨七点起床后，我到附近晃了一圈，看到一家出售农机具、稻秧和种子的商店。我想，这种店应该跟农村联系紧密，于是试着打听了一下。一名二十二三岁的住店店员说，他就是荒田出身的。我再三恳求，才让他答应立刻同我们去荒田走一趟。他这会儿正在玄关外面候着呢。”

伊濑对浜中的特立独行、生拉硬拽的行为深感震惊。

“但这个人是店员啊。”

“不错。他说半天不在店里工作也没关系。老师，我已经叫了出租车，请您快点起床！”

伊濑匆匆洗了把脸，稍微收拾了一下就来到楼下。往门口一看，一名穿着蓝色毛衣的高个子年轻人正站在那里。

伊濑走上前去，年轻人朝伊濑微鞠一躬。

“这位是村田京太。”浜中向伊濑介绍道。

农机店店员村田五官端正，身材高大，是个风度翩翩的好青年，看起来二十二三岁，跟浜中说的一样。

“老师，村田似乎认识藤村。”浜中说。

“哦？那就太好了。”伊濑对浜中说，然后转向村田。

“因为我和藤村都是荒田人。”村田笑答道。他目光柔和，应该很受女孩子欢迎。

“你跟藤村很熟吗？”

“嗯。他年纪比我大点，我们过去经常聊天。不过我这三四年都在三朝的农机店当住店店员，藤村也离开了村子，我们几乎没再见过面。”

这时，旅馆叫来的出租车也到了。

“老师，剩下的话留在车里说吧。”浜中催促道。

伊濑先钻进车内，村田坐在中间，浜中最后进来。

出租车向西走一段后，向南朝山脉驶去。路旁是一条名为“竹田川”的河。

“藤村家在荒田是世家。”车子刚开一会儿，村田就开始侃侃而谈，“他的父亲叫惣右卫门，拥有一大片山林，藤村进是他的小儿子。四年前，他离家出走，当上卡车司机，不怎么同家里联系了。”

“他在什么地方当司机？”浜中问。

“据说在鸟取。但有传言说他最近去京都打工了。”

“京都？”伊濑紧接着问，“是在京都那家从事深夜定期运输业务的京云运输公司吗？”

“不知道公司的名字，只是听说他在京都当卡车司机。”

车驶入山中，开始爬坡。左手边的枯木林中坐落着三四家旅馆。

“那里是下古屋温泉，泉水是沸腾的……”村田说，但伊濑对这样的介绍毫不上心。

“你知道藤村上班的公司的准确名字吗？”

“不清楚。他已经同家里断绝音信。我上次回荒田时，听说藤村进的父亲惣右卫门在哀叹自己生了个不孝子。”

“藤村之前就是这种性格？”浜中问。

“是的，他很贪玩。”村田对浜中点点头，“……米子也好，鸟取也好，他每个地方都待不长，有一阵子还跑到大阪去了。卡车司机这工作虽然不适合年轻人，但收入不错，他自然就干上了。他还特别好色，为了女人挥金如土。他在鸟取打工的时候，迷上了三朝温泉一名叫照千代的艺妓，就自不量力地跑到三朝的旅馆来找照千代。照千代根本没把他当回事，他却迷得神魂颠倒。”

伊濑觉得这段话挺有价值。

“这名叫照千代的艺妓，现在还在三朝工作吗？”

“不，不在了。去京都了。”

“京都？”

“她同关西来的男人好上了，辞掉了艺妓的工作，现在住在京都的某个地方，但具体在哪儿我就说不上来了。三朝的饭店和旅馆的人不清楚，其他艺妓也不知道。照千代走后，一封信、一张明信片都没有寄回来过。辞掉艺妓工作后，她就想同之前的世界做一个彻底的了断吧。”三朝的事，这个年轻人倒是知之甚详。

“这位照千代是美人吗？”浜中问。

“算是个美人吧。男人对她趋之若鹜。”

“年纪有多大？”伊濑问。

“应该没有满三十岁……二十七八吧。我虽然见过她，但没有同她说过话。”

“这么说，她比藤村年长咯？”

“但照千代看上去很年轻，而且藤村进喜欢比自己大的女人。”

伊濑寻思，藤村进之所以到京都的京云运输公司上班，说不定就是为了去追求照千代。他向村田进一步求证，得知藤村辞掉鸟取运输公司的工作，正是在照千代离开三朝之后。

看来，藤村疯狂地爱上了照千代。

“藤村在京都见到辞去艺妓工作的照千代了吗？”

“这个就不大清楚了。”村田偏着头说。

“既然照千代有意隐退，就很难找到她的线索，除非他们在街上偶遇……”

或许，藤村进就是抱着偶遇旧爱的期待去京都的。

“啊，想起来了，一个月前，惣右卫门收到藤村进寄来的一封信，还有三万日元汇款。信上没有写住所，邮戳是京都的某家邮局。惣右卫门当时很高兴，但随后又没有来信了。连住所都不愿告诉家人，惣右卫门气得大骂藤村进不孝。”村田说。

“唔，一个月前啊？”浜中反问道。伊濑明白他在想什么。

之前也听人说过，藤村进离开京云运输公司后，到手了一笔钱，尽管或许没有他在京都夜店里吹嘘的那么多——那只是他在往自己脸上贴金。惣右卫门一个月前收到汇款，与藤村辞职的时间刚好吻合。藤村身上的疑点越来越多，让人愈发怀疑他同木津温泉白骨案有关。浜中多半也是相同的想法吧。

出租车来到一片小盆地。周围的山岭高处是杉树，其余是杂木林和竹林。田地大部分都荒芜了，稀稀拉拉地种着些桑树、白菜和萝卜。山脚下散落着几户农家。写着“荒田”字样的公交站牌孤零零地立在路边。

“这里是荒田？”出租车放缓了速度，伊濑举目眺望。

“是的。藤村进的家就在那边。”村田指着左侧杂木林阴影中一户占地广阔的农家说。

“你家呢？”浜中问。

“在那儿。我家比较小。”村田羞涩地指向右侧山腹中的一间小屋。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就能到达作州境内的人形岭。那里的铀矿很出名……”村田说。浜中却看着别的方向。

“哎？那边是在举行葬礼吗？”他嘟哝道。

左侧的山脚远端走来一群送葬的人。没有灵车，几个村民抬着盖有锦缎的棺材，抱着牌位走在前面的人似乎是死者家属。棺材后面跟着和尚，和尚身后还有随从。

“哎呀，真奇怪。”浜中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群人，“队伍的末端居然还有警察。”

一名穿制服的警察正走在队伍后面。

“警察会跟在后面，是为了向这场古怪的葬礼表达敬意吗？”伊濑问村田。村田朝那边瞟了一眼。

“一般不会这样。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也感觉很诧异。

出租车行驶了不到五分钟，就遇到了一名急冲冲赶去参加葬礼的中年男子，他的和服短外褂上绣着家徽。村田叫司机停车，下车走向那人，与他亲切地攀谈了两三句后回来了。

“弄明白了吗？”

“嗯，明白了。”村田回到原来的座位，转述了从村民那里打听来的消息，“这一带死了人都是土葬，因为附近连一家火葬场都没有。”

“原来如此，那这队送葬的人是要去墓地咯？”

“没错，山的另一头有一块墓地。”

“那为什么警察会跟在后面呢？莫非他同死者在生前就认识？”

“不是的。刚才村子里的熟人告诉我，一个月前，这里发生了盗墓案。为了确认埋葬的状态，警察才会跟在后面。”

“什么？盗墓？”

“不知为什么，墓里的尸体被盗走了一具。”

“盗墓者是冲着死者身上值钱的物品去的吗？”

“不是。如果是那样的话，就没有必要将尸体也带走啊。何况，死者并不是什么有钱人。”

“村田君，被盗走的尸体下葬多久了呢？”浜中迫不及待地问。

“好像下葬一年以上了。”

“一年以上？”伊濑和浜中不禁面面相觑。

“下葬一年以上的话，墓中的尸体应该已经变成白骨了吧？”

“墓地旁有条小河，土壤始终都很潮湿，棺中的尸体会很快腐烂。”

伊濑兴奋不已，但在村田面前要尽量保持克制。

出租车沿来时的路返回，超越了三辆堆满杉木的卡车，还与一辆空卡车擦身而过。

看到卡车，会觉得有藤村进正坐在驾驶席的错觉。

回到三朝温泉的入口，村田在商业街下了车。

伊濑压低声音，同浜中商量如何答谢村田。

“我之前已经给了他一千日元，应该够了吧。”他说。他在接人待物方面向来细心。

“非常感谢你。”伊濑在车上对站在外面的村田说。

“哪里，我也没能帮上什么忙。”村田的回复带有都市风格。最近，在电视和广播的影响下，各地年轻人的说话习惯越来越像东京腔了。

“真是个好青年。”返回旅馆的途中，伊濑对浜中说。

“是啊。他很机灵，也挺帅的。”浜中似乎对自己能找到这样一个小伙子感到非常高兴。

伊濑刚才就有话想对浜中说，可担心被司机听见，于是一路忍着。一进旅馆房间，他就急不可耐地打开话匣子：“村田说，藤村一个月前汇给父亲三万日元，这件事你怎么看？”

“这笔汇款发生在藤村被京云运输公司辞退后不久，时间上吻合。这笔钱应该是公司给的辞退金的一部分。”浜中的看法与伊濑不谋而合。

“如此说来，藤村伙同二宫健一，利用往来松江的深夜卡车，将白骨埋在木津温泉的山中，这一事实已昭然若揭。藤村从自己村子的墓地中挖出一年前下葬之人的尸骨，用卡车运到木津山中掩埋……但警方一直没有查出白骨主人的身份，也没有人主动认领。”

“一定是藤村进干的。”浜中的下巴抵着胸口，两眼放光，音量也提高了。

“二宫健一多半是受第三人之托，去木津温泉的山上埋藏白骨的吧。所以十一月三日，他们驾驶卡车从松江返回京都时迟到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从9号国道沿线的上井往南进入荒田，然后挖开坟墓，将白骨装到车上，重新返回国道，沿既定路线开往木津。从上井到荒田不到二十公里，两个小时足够他们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不知道荒田现在仍流行土葬的人，是绝不可能干出这种事的。”

“那之前的十月十八日呢？”

“会不会是去木津山中将写有‘第二海龙丸’字样的木牌立起来？反正是去做与白骨有关的事。”

“我也是这么想的。”伊濑说。

这时，女佣端茶进来，浜中难掩兴奋地问女佣：“请问，三朝温泉是不是有一名叫照千代的艺妓？”

“的确有位艺妓叫照千代。但她早已辞职，据说到京都去了。”

“那她真是去对了地方。”伊濑插话道，“那个女人虽然年纪不小了，但依然楚楚动人。”

“哎？客人您认识照千代小姐？”

“以前来这儿的时候，曾在宴会上一睹芳容，至今记忆犹新。”

“是这样啊。”

“对了，她去京都是因为找到好男人了吧？”

“这个就不清楚了。”女佣对伊濑报以服务人员特有的暧昧微笑。

“这种事，难道你会不知道？”浜中看准了女佣欲言又止的矛盾心情，笑着追问道。

“这类传言我都不太清楚。”

“这类传言往往都伴着风言风语。那样芳名远播的艺妓去了京都，肯定引发过一轮热议吧？”

“京都离这儿太远了，我不清楚。”

“她在京都从事什么工作呢？还是当艺妓吗？”

“这也说不准。也有人说她被男人包养了，过上了逍遥日子，没出来工作。反正说不清楚。”

“什么也不做，全靠男人养着啊……那她住在京都的什么地方呢？”

“不知道。”女佣一问三不知的策略让浜中也觉得棘手。她或许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伊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不过，像她那样的女人，应该是找到了好人家才会去京都的吧。就凭她那千娇百媚之姿，有哪个男人不拜倒在她石榴裙下？虽说年纪大了点，但自有其妩媚之处。”

“客人您只见过照千代小姐一面，却记得这么清楚啊。”女佣说。

“我对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女人都记得很牢。”

“不过，既然客人还记得她的容貌，那也应当记得其他一些情况，比如她的歌唱得很好听，客人您是否听过呢？”女佣被伊濑套出了话。

“是啊。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那姑娘的确有一副好嗓子。但我只听她唱过安来节【31】。”

“哎呀，安来节她倒不是经常唱。她最擅长的是木更津甚句【32】。”

“木更津甚句？”

“是的。她出生在房州，就在千叶境内，所以特别擅长唱这类歌谣。加上天生一副好嗓子，听到照千代小姐的歌，就会忘记身处山中的现实，仿佛置身海边，耳畔响起波浪翻滚之声。”

15

听说照千代出身千叶一带的房州后，伊濑向浜中投去一瞥。千叶县成田市二宫健一的名字从他脑海里一闪而过。

“这我倒是不知道。不过，千叶县出身的女人，怎么跑到山阴的温泉来了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但她说过，自己虽然在千叶县出生，可并没有在那里长大，很快就迁到别的地方去了。她父亲早丧，自幼就跟着母亲四处漂泊，备尝艰辛。”女佣渐渐放松了戒备，说话也随意起来。

“那她家里就母女二人咯？”

“不是。她母亲后来也死了，弟弟去了亲戚家，没同她住在一起。但她也没详细说明，估计有什么难言之隐吧。”

“这样啊。那她为什么要来三朝当艺妓呢？”

“不太清楚。她到这儿来肯定是有原因的。她没有在这儿干多久，只有一年吧。”

“只有一年？的确很短。为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知道。”女佣逃也似的离开了。

“真令人吃惊。”浜中说。

“是啊，完全没料到。但我还看不出有哪一点与那桩案子存在直接关联。”

“倘若她是千叶县出身，那与成田的二宫健一就有相通之处。”

“这也说不准。不过的确太巧合了。”

“若要知道照千代的本名，只需去这儿的艺妓屋问问就可以了吧。”

“如果能打听到照千代现在在京都的什么地方就好了。”

“还想知道她在这儿都受到了哪些人的照顾。”

“嗯，尽量吧。”

“尽量？什么意思？”

“我担心艺妓圈口风很严。如果我们说自己是来打听照千代的情况，她们不会随便开口。你把杂志社的名片递出去，她们更会守口如瓶。我们毕竟不是照千代的熟人，冒冒失失地跑去问，没人会搭理我们。”

“是啊。”本来还精神抖擞的浜中一下子萎靡不振起来，“不过，老师，您真有本事，从女佣口中套出那么多关于照千代的描述，什么大龄美人啦，风韵犹存啦，歌声动听啦……”

“姑且不提唱歌的事。听女佣对照千代的描述，我忍不住联想到京都松尾神社中的那名女子。”

“啊，我还没有想到那里去呢。这么说，那位捐赠‘海龙’匾额的女子或许是照千代？”

“只是我一时的想象，不一定正确。我听神官说，捐赠者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性，所以就把她同照千代联系上了。”

“老师，说不定事实就是如此。”浜中紧盯着伊濑说，“我一直以为那名女子是坂口美真子，但听老师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更有可能是照千代。老师的直觉太厉害了！”

“你不能就这么信以为真了啊。还没有任何旁证支持我的猜想。”

“我现在就去本地的艺妓屋打听打听。”说着，浜中匆匆站起身来。或许是年轻加上好奇心旺盛的缘故吧，浜中是个说干就干的行动派。

伊濑则伸了个懒腰，拿着毛巾下浴池去了。浜中要过一阵子才能回来，而预定了车票的那班火车就快发车了。

浜中去了四十分钟才回来。

“老师，她们果然嘴严。”他的脑袋摆得就像拨浪鼓似的。

“是嘛。”

“做那种工作的人果然都不会轻易开口。她们都推说老板娘出去了，不敢乱说话。她们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巴不得我赶紧走。”

“不出所料……那你问到照千代的本名了吗？”

“问是问了，但她们不肯说。我左思右想都没辙，火车发车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伊濑也想早点回东京了。

伊濑和浜中在上井登上开往东京的高速列车。

列车下午一点半出发，发车一个小时后，邻座的浜中就双臂抱胸，打起盹来。他一大早就爬起来忙活，肯定累坏了。

伊濑只好一个人眺望窗外。左侧是蔚蓝平静的日本海，冬日的暖阳照在海滩上，连水底漂亮的小石子也清晰可见；陆上则是干裂的土地和光秃秃的树木。海洋和陆地就这样在视野中交替出现。

伊濑暗忖，自己真是没头没脑地经历了一趟古怪离奇的旅行啊。如果没有这次机会，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不会去鸟取县的深山，也不会去泡三朝温泉——那是在京都打听到司机藤村进的出生地后才来的。来这儿后又第一次听说温泉艺妓照千代的名字。

据说照千代出生在千叶县，而二宫健一住在千叶县的成田市。二宫健一与藤村进搭档，驾驶深夜卡车在京都和松江之间跑运输。藤村进迷恋的女人就是照千代。而照千代——这还只是推测——很有可能就是向京都松尾神社供奉“海龙”匾额的女人。伊濑感到仿佛有一条条看不见的线从天而降，将自己同这些人物联系起来，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大网。

正沉吟间，伊濑突然想上厕所。浜中还闭着眼睛。他睡觉的样子让他的娃娃脸看起来更加年轻。

伊濑出了厕所，回到通道，视线突然被通道旁悬挂的地图吸引住了。那是一幅去除了九州、本州东北部和北海道的日本地图。伊濑无聊地站在地图前面，想看看竹田村在地图的什么位置。竹田村在地图上是个偏僻的地点，位于中国山脉北麓。伊濑顺便看了眼自己去过的丹后木津温泉。那里也是地地道道的乡间，附近的城崎倒是非常有名。

光看这些可不行。倘若果真如浜中所说，藤村从竹田村荒田闾的墓地中盗出死者白骨，装上卡车，运到木津温泉，那走的应该是这条路吧——地图上的9号国道被用粗线标示出来。伊濑将卡车迟到的两小时和国道的里程综合起来思考。

总不能一直站在地图前面发呆吧，伊濑打算朝后退几步。这时，他的目光捕捉到，一条蓝线从木津温泉经过，一直向下延伸到明石。

伊濑凑近到地图前。地图嵌在玻璃下面，与自己的眼珠近若咫尺。视线顺着蓝线下移，这条穿过木津温泉的线就是东经135度线。它经过明石，越过明石海峡，从淡路岛北端向东南端的纪淡海峡延伸，直达友岛。

友岛不正是自己同浜中从洲本渡海、驶往新和歌浦的途中看到的那座岛吗？以友岛为分界线，西边是淡路的生石崎，东边是纪伊半岛的加太。

伊濑继续在蓝线上寻找。这条线在兵库县西胁处与东西向的纬线相交。换言之，西胁位于东经135度线和北纬35度线的交叉点上。

伊濑的视线顺着北纬35度线往右看，差点惊叫起来。

这条线经过京都岚山附近，向东穿过伊势的四日市，越过伊势湾的北端，在爱知县的横须贺登陆，直达三保松原。

伊濑屏住呼吸，凝视地图。北纬35度线横跨骏河湾，登陆伊豆半岛，然后继续向东，从伊东的北侧进入相模湾，在馆山登陆。

馆山这个地方，自己同浜中也去过。和成田市的二宫健一见面的地方，就是馆山站的候车室。

等等……伊濑瞪大眼睛，看着通过京都的那条蓝线。这张地图太小了，细节不甚分明。三条大桥或许就与这条线重合。来这儿之前，伊濑同浜中在京阪电铁三条站前的咖啡馆里喝过咖啡。

还有，同样在这条线上，京都偏左的地方似乎就是岚山的松尾神社。

伊濑感到一阵晕眩，呻吟不已。旁边的乘客向他这个孩童般紧贴在地图上的中年男人投来讶异的目光，但伊濑全然不顾。平常在人前极爱体面的伊濑，这会儿却把仪容举止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35”这个数字的秘密就在于此吗？就是指东经135度线和北纬35度线？350公里也好，35公里也好，353.5公里也好，都是浜中那家伙在跟自己兜圈子，其实他早就知道，35指的是经纬度。

伊濑扶着列车座位的一角，踉跄地朝自己的位子走去。站不稳主要是因为列车在摇晃，但他的精神深受打击，也是导致脚步虚浮的原因之一。

浜中还是老样子，双臂抱胸，后仰着头，闭着眼睛。伊濑扑通一声坐在浜中身旁。受此影响，浜中只是挪了挪身子，依然昏睡不醒。

伊濑很想立刻抓住浜中的肩膀把他摇醒，但他遏制了冲动，决定理一理思路后，再好好质问这个家伙。

看来，坂口美真子早就看破了这一玄机。这位“计算狂”在看过杂志上连载的游记后，发现从京都沿宫津线、播但线经明石到淡路的洲本的总里程是350公里，而从三保松原到京都也是350公里，由此引出了数字35。

接着，美真子问伊濑，在京都去参观了什么地方，伊濑回答说松尾神社，她的脸色就变得奇怪起来。伊濑又说，自己住的地方是二条城前的国际观光酒店，她的脸色就更加难看了。伊濑还记得两人的一段对话：

“啊，老师果然知道。”

“知道什么？”

“就算不问老师，我也知道是怎么回事。不然的话，老师怎么会从三保跑到松尾神社去呢？”

坂口美真子早就知道，三保松原、松尾神社、二条城前的国际观光酒店都在北纬35度线上。不仅如此，她还去过人丸神社。神社旁边就是标示东经135度线的天文科学馆的白塔。她必定也去了那个地方。

她说人丸神社的三十六歌仙匾额中唯独少了小野小町，当然是在暗示“35”这个数字。得知伊濑的第二次旅行是从三保松原到京都的松尾神社后，她惊呼：

“啊，老师果然知道。”

这是因为她过早地断定，伊濑也知晓东经135度线和北纬35度线的秘密。伊濑终于明白为何当时她的古怪眼神中暗藏笑意。

所谓“计算狂”都偏执到如此程度了！伊濑不由得大发感慨。如果精神正常的人思考到这个地步，那足以让人大跌眼镜。反过来说，正是因为她精神异常，所以才会作如此奇想。不过就算是计算狂，执著于经纬度也肯定是有理由的。不然的话，数数家里有多少柱子和拉窗，或路上十分钟内通过多少辆车就可以了。美真子之所以关注经纬度，必定有什么内情。

伊濑突然想到了什么，再次站到昏睡不醒的浜中身边，凝视那幅地图。他的视线落到了伊豆半岛上，北纬35度线在这里穿过了大仁。

现在他明白了。坂口美真子不知在何种机缘巧合下，发现北纬35度线刚好经过自己居住的大仁，对此产生了强烈的兴趣，并对北纬35度线上的各个地点极度敏感。表现在行动上，就是痴迷于数字35的“计算狂”。

沿着北纬35度线往西，与东经135度线相交的地方是明石正北方兵库县的西胁。她之所以知道网野神社、明石、靠近洲本的纪淡海峡上的友岛都在这条线上，多半是“计算狂”发作使然。

伊濑叹息一声，返回座位。坂口美真子被杀的原因，很可能就是她比谁都更早地发现了经纬线的秘密。

他侧视着浜中的睡脸，陷入沉思。“北纬35度和东经135度”的英语全称是“North Latitude 35 degrees, East Longitude 135 degrees”。拼写中有四个字母“D”，故可称“D之复合”。而且，两条线从纵横两个方向将地球切开，其横截面上的图形也状如“D”。

如果将来以此为题材创作推理小说的话，就取名《D之复合事件》吧，伊濑想。

16

在座位上睡觉的浜中又睡了三十分钟，终于醒了。他望了望窗外：“现在车开到哪儿了啊？”

伊濑刚才一直注视着浜中。本以为他是在装睡，但看样子他真的睡着了。他这会儿正在用惺忪睡眼寻找站名，一点都不像在装糊涂。伊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错怪浜中了。

浜中不可能在欺骗我，他只是按编辑部制定的计划行事罢了。伊濑这么想，费了很大力气才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你睡舒服了吧？”伊濑试着挤出微笑，可怎么也笑不出来。

“睡得很香。从昨天开始就四处奔波，把我给累坏了。睡一觉起来，精神好多了。”浜中愉快地取出一支烟，点燃，狠狠地吸了几口。

“浜中君，趁你清醒过来，我有几个问题想问你。”伊濑尽量让声音柔和下来。

“什么问题？”缭绕的烟雾中，浜中眨了眨眼睛，眼神里透着单纯。

“在你睡觉期间，我有了一个神奇的发现。”

“什么发现？”

“瞧，那边不是有幅地图吗？”伊濑指着出入口。那里挂着一幅镶在玻璃框中的彩色铁路地图。

“嗯，是铁路局的管辖区域图。”浜中若无其事地答道，但伊濑觉察到这句话背后微妙的隐含之意。

“在我上厕所回来的路上，因为实在太无聊，就研究起了那幅地图。你在呼呼大睡，我无事可做，就想看看咱们到底走到哪儿了。那幅地图左起山口县，右达千叶县。但真正吸引我的，是那两条蓝色的基准线。”

浜中沉默了一会儿，道：“嗯，那是经线和纬线。”

他出人意表地平静。这家伙还在装蒜？还是说，他真的一无所知？伊濑一时犹疑起来。

“我想在地图上查看与你一起去过的丹后木津温泉在什么地方，当时我还没有察觉到蓝线。任谁看地图，都不会一开始就去关心经纬线。不过，有一件怪事让我不得不注意到经纬线的存在。”

“什么事？”

“我们从木津温泉出发，经城崎，乘播但线到姬路，然后在明石住了一晚，对吧？”

“没错。”

“我发现，有一条经线纵贯北边的木津温泉和南边的明石，即东经135度线。”

“唔。”浜中频繁吐烟，含糊地应付道。

“沿着东经135度线仔细查看，我们去过或打算去的许多地点都在这条线上，比如兵库县中部的五个村，就位于羽衣传说所在地比治山附近；而祭祀羽衣仙女的奈具神社所在的舟木村，就在木津温泉的东边不远。从明石往南，东经135度线还经过了淡路的石屋。从南边的洲本出发，渡过纪淡海峡的途中见到的友岛也在这条线上。”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浜中脸上浮现出一丝浅笑。伊濑渐渐兴奋起来。

“我起初以为只是巧合，但很快就明白这并非偶然。明石天文科学馆的馆员介绍过，东经135度线刚好通过天文馆的电梯。而且，人丸神社也在明石。我们不正是在人丸神社挂着三十六歌仙匾额的前殿前碰到坂口美真子的吗？”

“……”

“东经135度线在明石北部的西胁同北纬35度线相交。”

“……”

“我沿着北纬35度线朝东看去，你猜怎么着？岚山就在这条线上。那幅地图不够精致，看不太清楚，可我认为这条线横穿松尾神社。”

“……”

“我们在探寻传说的旅程中去过松尾神社，而且不可思议的是，神社前殿有一块‘海龙’的匾额，同样的名字也出现在木津温泉山中发现的船板上。”

“是嘛。”

“你还装什么蒜？”伊濑略带责备地质问道，“沿着北纬35度线再往东边看，那又会怎样？这条线穿过了我们投宿过的二条的国际观光酒店。在来这里之前，我们喝咖啡的那家店所在的三条大桥也在这条线上！”

“……”

“更离奇的是，三保松原也在北纬35度线上。不过，在这条线上的不是三保车站，而是不远处的折户站。我们到静冈后，就是在那里乘车返回京都的。”

“嗯，没错。”浜中渐渐低下头，默默吸烟。

“这条经线再往东延伸就会到馆山。”

“……”

“馆山市区稍偏东的地方就是九重。你让我在九重站下车，而九重站也在北纬35度线上。这样一来，迄今为止我们去旅行过的所有地方，都在北纬35度线和东经135度线之上。浜中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不可思议了。”

“不要把自己说得好像置身事外似的。”伊濑终于按捺不住，“你肯定早就提前计划好了，专挑这两条线上的地方去，对不对？别装傻了，就坦白直说了吧。”

“老师。”浜中扔掉烟头，滴溜溜地转着眼睛，“您误解我了。”

“什么？误解？”

“其实在来这里之前，我就发现了这一巧合，准确地说，是在京都三条大桥站前喝咖啡的时候。老师您也记得吧？我去附近的书店走了一趟。我是去查即将前往的藤村进的故乡，即鸟取县竹田村在地图上的位置。翻看地图时，我注意到老师所说的东经135度线。然后，我又想寻找之前去过的木津温泉的位置。结果，我有了和老师完全相同的发现——五个村、奈具神社、明石、友岛都在东经135度线上。接着，我又察觉到北纬35度线。地图上明确标示出，在您刚才提到的西胁的比延，有一座东经135度线和北纬35度线相交点纪念碑。”

“地图上会标出这个？”

“我查看的是只包含近畿、中国地区的详细地图，所以连这座纪念碑都标了出来。”

“你真的是那个时候才发现的？”伊濑直勾勾地看着浜中，试图捕获他表情的变化。但从他的脸上看不出他之前的那番话到底是真是假。

“当然，我那时候才第一次发现，之前完全不知道。”浜中一脸严肃地强调道。

“那我问你，你为何一直瞒着我？你发现这件事之后为什么不立刻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让老师产生不必要的误解。”

“怎么会误解？事实就是事实。不过，想到自己可能被人暗中操纵，我的确会很不舒服。”

“就是啊。所以我才踌躇不定，不知道该不该对您说。也许我也在等待老师能自己发现吧……”

“浜中君，我们的旅行策划到底是谁做的？”伊濑的质问切中肯綮。策划“探寻偏远之地传说之旅”的人物才是关键。东经135度线和北纬35度线不仅将他们的一连串旅行地点联系起来，而且也与那几起凶杀案密切相关。

“我之前说过了，是我策划的。”浜中勇敢地承认。说他勇敢，是因为看他的表情，似乎正在承受极大的压力。

伊濑断定事实绝不是这样。浜中如此回答，只不过是看穿了伊濑已经起疑，于是想竭力包庇某人。浜中包庇的人应该是出版社的上司吧，或者是操纵这位上司的第三者。承认策划出自自己之手时，浜中的表情其实相当痛苦。谁都看得出来，旅行计划的制定者同凶杀案之间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如果浜中能透露这个关键人物的名字，那如今迷宫般复杂难辨的局面就会立刻变得清晰明朗起来。

“真的是你吗？”伊濑狐疑地确认道。

“是的。之前我去老师家约稿的时候就说过了。”浜中还在撒谎。

“好吧，算了。”伊濑不想再逼问浜中了。

伊濑觉得不得不为某人背黑锅的浜中很可怜。无论怎样追问，他都不会说实话的。与其这样，不如自己亲手把这个人揪出来。这样做，比硬从浜中口中问出话来更有意义，自己也能好受一些。

不过，要做出准确的判断，就必须不断观察浜中的表情。

“让我沿着经纬线到处跑，简直是把人当猴耍啊！”伊濑故意说出这句话，以便观察浜中的反应。

“可是，老师，您去过的那些地点都是有名的传说地，各地的传说也都有共通点，不是吗？浦岛、羽衣、白鸟传说——没有一个地方不是这些传说的流传地。民俗学者普遍认为，这些传说都是同根同源的。”浜中理直气壮地说。

“唔。”伊濑预感浜中又要开始发表长篇大论了。

“您也知道，木津温泉附近的网野神社是浦岛传说所在地，而网野神社以东不远的奈具神社是羽衣传说所在地。羽衣传说源自位于东经135度线上的比治山的真井。网野神社的神官说过，坪内逍遥先生曾据此创作了一部名为《堕天女》的新舞剧。沿东经135度线往南，在明石附近的神吉村同样有羽衣传说流传，《增补播阳里翁说》这本书里就有记载。众所周知，羽衣传说最典型的流传地当属三保松原，而三保松原在北纬35度线上。沿北纬35度线往东是千叶县馆山，我陪老师去那里的时候，向您介绍过景行天皇皇后的传说。我认为这一故事源自白鸟传说，即某个蛤蜊变成白鸟的打渔丰收传说。后来我还听说，位于千叶的千叶公园也是羽衣传说所在地。不过，那里离北纬35度线还有一段距离。

“沿东经135度线南下，在淡路的岩屋，有伊邪那岐命【33】隐居的洞窟。那一带还流传着众多海洋族群的传说，这些传说有一个共通点——基本都是讲述从海底采得珍珠，或是出海打渔大获丰收的。之前提到的景行天皇皇后的传说也是关于打渔丰收的，所以是同系统的传说。传说中皇后居住过的浮岛宫就在九重站附近。那里在古代还是一片汪洋。”

“……”

“怎么样，老师？我们去过的地方都有共通点吧？”

“那松尾神社怎么解释？你不会是想强辩说，那里也同浦岛、羽衣传说有关吧？”

“当然有关系。浦岛、羽衣、白鸟传说中，既有北方元素，也有南方元素，浦岛传说中的海龟是南方的动物，白鸟传说中的白鸟是北方的鸟。

“不过，打渔丰收传说明显同南方的海洋族群有关。明石附近流传着众多海洋族群的传说，是因为这里居住的是信奉大山祇神的种族。大山祇神是海洋族群的祖神，祭祀大山祇神的是大阪的住吉神社。有古代史专家称，信奉大山祇神的海洋族群在但马、纪伊半岛、房总半岛都有分布，所以三保松原的羽衣传说才会在遥远的日本海沿岸的丹后也有流传。

“松尾神社祭祀的主神属于大山祇神。此神也被奉为酿酒之神，可见是海洋族群带来了酿酒技术。丹后比治山上偷走仙女衣服的老夫妇从仙女那里学会了酿酒，这一传说恰好印证了上述结论。”

浜中很久都没有这样展示他的博学了。

“老师，有趣的是，北纬35度线再向东延伸进太平洋，就会从美国西海岸的旧金山和洛杉矶之间通过。那里也有白鸟传说。”

“什么？”伊濑诧异地问道。

“我不骗你。比较民俗学的书籍中就有讨论。在白令海峡处还有大陆桥将亚洲同美洲连接起来的远古时代，从亚洲迁徙到美洲的民族，由加拿大进入美国西海岸，将北亚民族的传说带到了那里。”

不知道浜中还要这样滔滔不绝到什么时候。列车已经从鸟取县驶入了京都府。

“对了，浜中君，坂口美真子小姐……”伊濑插话道。

“哎？”浜中中断谈话，眼神严肃起来。

“她似乎比我们更早发现经纬线的秘密。”伊濑讲出了自己的猜测。

浜中罕见地默默倾听，表情凝重。

“我的猜测，你怎么看？”伊濑问。

“是啊……”浜中双臂抱胸，无限感慨地长叹一声，“听老师这么说，我也有相同的感觉。”

“对吧？她之所以被杀，就是因为她过早地发现了这个秘密。”

“老师是说，策划旅行方案的人，将东经135度线和北纬35度线的秘密暗藏其中，发现秘密被坂口美真子识破后，就杀人灭口，对吧？”

“我是这么假设的。”

“开什么玩笑！别胡闹了！”浜中厉声道。

“不行吗？”

“我们出版社里没有这样的坏人！请不要发表令人不快的言论！”

“失敬失敬，那我不说了。”看来浜中真的动怒了，伊濑只好致歉。

浜中虽然生性洒脱，但对所属的公司还算忠心。伊濑对他的认识又加深一层。

“对了，浜中君，十一月十六日，坂口美真子第一次来我家，问了我一堆关于三保松原、松尾神社、国际观光酒店的问题，让我如坠五里雾中。她回去时，说她打过电话了，要去见什么重要人物。”伊濑回忆道。他转换话题也是为了调整浜中的心情。

“哦？她说过这样的话？”浜中两眼放光。

“是啊。我问她重要人物是谁，她笑而不答。二十四日，坂口美真子又来过一次，我和你一起去了馆山，她来时我还没有回新宿站。我妻子告诉她我不在，她等了一会儿后就走了，回家途中在热海遇害。我认为，坂口美真子第一次来我家拜访后，去见的那位电话中约好的‘重要人物’恐怕就是凶手。”

“哦？老师有没有将自己的怀疑告知警察？”

“没有。当时我还没有想到这一层，忘了将这个细节告诉警察了。”

“听老师这么一说，这位‘重要人物’很可能就是二十四日晚杀害美真子小姐的凶手。总之，我们必须找出凶手，为她报仇。竟然杀害有精神障碍的人，是可忍孰不可忍！”浜中眼皮抽搐。果然是个热血青年啊。

17

到达东京站时，已经是深夜。分手时，伊濑从浜中手中接过自己的旅行箱，问：“咱们什么时候去锯山？”

“这事儿我完全忘了。过一两天我再与您商量。老师，请您先好好休息吧。”浜中鞠着躬，目送伊濑乘出租车离开。

伊濑回到家里，妻子迎了上来。“你倒是挺悠闲的嘛。”她讥讽道。

妻子肯定又在胡思乱想。伊濑虽然生气，却不想多作辩解。将旅途中发生的事一一说明太麻烦了。但妻子的讥讽也在情理之中，毕竟伊濑去京都前一天刚去过成田，连续三天都不在家。

不过，伊濑从行李箱中取出鸟取有名的土特产时，妻子吃了一惊：“啊？你居然去过这种地方？”

伊濑很想回答“当然”，最终还是改了口：“浜中带路，我也不知道会去什么地方。这次被他拉着到处转，把我累坏了。”

“你去那个地方采过风？”

“去过。浜中是编辑，他说服了出版社，旅费和杂费都由出版社承担。既然要出行，不如就去些有趣的地方采风。”伊濑应付道。

“浜中先生这么年轻，办事却相当干练。”妻子说。

“嗯，他是个十分有趣的人，活动能力特别强。像他这样能干的编辑，现在已是凤毛麟角了。”

浜中显摆学问的时候会让人厌烦，可奇怪的是，分开后，伊濑却开始想念他。他就像是一个与自己不相伯仲的对手。想到明天又能看到那张娃娃脸，伊濑不禁暗自期待。

“多亏了浜中先生，才能有那么多读者了解到你。”妻子将伊濑离家期间收到的二十封邮件和明信片拿给他看。读者的来信中尽管也有稚拙的文字，但对作者来说，这都是值得感谢的激励。伊濑还是第一次有这种经历。他没有想到，那样的杂志居然如此畅销。

自从《草枕》发表了他的游记之后，别的杂志也陆续来向伊濑约稿。他不在家的这几天，妻子就收到了三篇杂文的约稿，她对此好像比伊濑还高兴。

第二天，伊濑在家里等浜中。他原本在构思杂文，但不知不觉又想到了北纬35度线和东经135度线。伊濑沉浸在思考中，想象着浜中来后自己要问他的种种问题。

但不知什么原因，那天浜中既没有打电话，也没有现身。他到昨天都一直在外出差，说不定今天休假了。本想打电话过去，但又考虑到他好不容易才有机会歇息，这时候去打扰并不妥，于是作罢。

当晚写稿时，伊濑忽然感觉自己仿佛还在旅行途中，明明稳坐在椅子上，却感觉像在汽车或者火车上摇晃一样。

第二天，伊濑又开始等待浜中。如果昨天浜中休假的话，那今天就应该来电话了。前天分手后，他又干了些什么呢？他好像发现了什么，并细心地守护着他的发现，或许已经围绕这个发现展开了调查。

东经135度线和北纬35度线的秘密是浜中率先发现的。这两条线上他们去过的旅游胜地与经纬线本身有什么关联？另外，数次出行的里程数都与135或35相关，这中间又有什么蹊跷？只在一个点上相关的话，还可以说是偶然，但如此多的偶然都重叠在一起，那就一定存在着必然性。

如果是必然，那就必定有人做过手脚。也就是说，这一切都是躲在暗处的某人的计划。

杀人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伊濑问自己。坂口美真子似乎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被杀掉的。

此外，二宫健一目前下落不明。他的朋友，在京都京云运输公司与他搭档驾驶深夜卡车的藤村进也行踪莫辨。倘若这两人的尸体被人发现，那痛下杀手的肯定是谋害坂口美真子的旅行计划制定者。

伊濑左思右想，却始终找不出解决问题的线索。浜中那家伙到底在干什么呢？今天他来了，一定要问个清楚。但正午已过，还没有听到玄关传来浜中的声音。

伊濑等不下去了，给《草枕》编辑部打了电话。

“浜中现在不在。”编辑部的男性职员粗鲁地答道。

“我是伊濑忠隆，您知道浜中去哪里了吗？”伊濑报上了姓名。

对方意识到来电话的是作者，语气恭敬了几分：“他没有留字条，我也不知道。联系上之后，我会让他立即给您打个电话。”

“他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也不太清楚。”

全都白问了。不过，浜中这样的编辑，是不会将自己的行踪全都告知编辑部的吧。他是个自由自在、飘忽不定的男人。如果他是为解决这次的离奇案件而四处奔波，就更不愿向编辑部透露行迹了。当编辑在这方面真的很方便，只要对社里说自己去作者家，就算实际上是到咖啡店向女孩子夸夸其谈，或者去电影院，社里也不会知道。

结果，那天浜中始终没有出现。

“怎么无精打采的？没了浜中先生，你就缺乏刺激了吗？”妻子说。

“是啊。没有编辑催稿，我就怎么也打不起精神写稿。”

“连载究竟还能持续多久？”

“这件事只能由对方决定，我也不能打包票。”

事实上，伊濑的工作从头到尾都是由编辑部——不，是浜中安排的。浜中怎么说，伊濑就怎么做。他这回始终放不下经纬线之谜，压根儿不想做别家委托的工作。

过了两天。伊濑又给《草枕》编辑部打去电话。

“哎？浜中还没有联系老师吗？”编辑部的男性职员说。

“我一直在等，但音讯全无。”

“太奇怪了。”

“太奇怪？难道你跟浜中联系过？”

“他会不时打电话回来，还托我们给老师带口信。”

“他是从什么地方打来的。”

“他没有明说。只说是‘某个地方’。”

浜中还是那样目中无人，伊濑想。不过，既然他是这本小杂志的副主编，那编辑部早已习惯了他的任性吧。

“他没有在编辑部出现？”

“是的。他说有事要调查。出差回来之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眼看策划会议又要召开了，我们也很为难。”

伊濑坐回桌子后面，抽起了烟。在东京站分手时，浜中说过，过一两天就找他商量去锯山的安排，但现在已经过了四天，他却没有任何联系。

浜中到底在干什么啊？从他往编辑部打的电话看，他似乎在一个人偷偷摸摸地做些什么。

伊濑忽然忧虑起来。事前既不说自己要去哪儿，打电话回来时也不告知自己在什么地方——浜中这样做，其实已将自己置于险境。如果他去的是谁也不知道的地方，危险就更大了，因为他已经同周遭的人际关系完全割裂了。

目前编辑部无法主动与浜中取得联系。倘若浜中不偶尔给编辑部打电话，他就很可能同二宫与藤村一样“失踪”，而失踪就意味着生死不明。

伊濑正烦恼不已时，传来了玄关大门打开的声音。妻子大喊：“有快信！”她拿着一张明信片过来，“浜中先生寄来的！”

“哎？浜中？”

“浜中先生好像去宫城县的盐釜了。”

“什么？信件是从盐釜送过来的？”

妻子每说一句话，伊濑都震惊不已。他从妻子手中抢过明信片。

明信片的正面写着“于盐釜，浜中敬上”，背面是几行俊逸的文字。

前几天真是辛苦您了。我此刻在盐釜，当然是来这里调查“那件事”的。我没有告诉编辑部此行的真实目的，所以是自己掏腰包来的，可能还要过两三日才会返回东京。在此之前，请老师先阅读下面这本书：《日本民间传说研究》第二卷，从第一百二十一页开始。

伊濑不知所措。他万万没有料到浜中会去盐釜，不过他慢慢回过神来。盐釜靠近仙台，是本州东北有名的渔港，所以大体能猜出浜中是去调查什么。他还是对“第二海龙丸”耿耿于怀吧。浜中肯定在火车上就想到了这艘船。之前伊濑怀疑“第二海龙丸”只是指代“船”这一事物的泛称，因为登记在册的船中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但这次浜中坚信盐釜那边会有名为“第二海龙丸”的船，所以立刻前往核实。

浜中之所以自费旅行，多半是因为奈良林社长吝啬成性。如果是大出版社，只消借口去仙台采风，就能堂而皇之地出差。但浜中委身的这家出版社，每一笔差旅费都必须由主编向社长申请。浜中就是觉得这样太麻烦，才甘愿自掏腰包吧。

不过，浜中让伊濑读《日本民间传说研究》，这就有点颐指气使的味道了。浜中同伊濑打交道时，尽管表面上恭敬有加，却会不时表现出轻蔑的态度，只是伊濑并没有因此生气。伊濑并不讨厌浜中，在他看来，浜中只是有着孩童般的自负罢了。

刚才读到那张明信片时，伊濑不禁怒气上涌，差点大嚷出来：你别小看我！但他又觉得自己必须遵从这条指示。

伊濑的藏书中没有这本书，他立即去图书馆借阅。本想偷懒去附近的区立图书馆，但白跑了一趟，最后只好转去国会图书馆，所幸很快就找到了这本书。《日本民间传说研究》是三十年前出版的，相当老旧。伊濑将书翻到了指定的一百二十一页。那里登了一篇文章，标题是：《浦岛•羽衣传说的滞留说》。他开始阅读这篇长文。

浦岛传说和羽衣传说在主人公被滞留的情节上是一致的。下面将对两个传说的内容加以对比介绍。

浦岛传说中，浦岛在龙宫或蓬莱山上与龙宫仙女交合，并滞留在那里，快乐地生活。这是人神通婚传说的一种表现。浦岛在龙宫浑浑噩噩地度过了三年，思乡之情渐浓，故与仙女辞别。仙女哀叹连连，依依惜别，将一玉盒赠给浦岛，以作纪念。浦岛返回故乡，但人事已非。诧异中，他打开玉盒，得知自己不是离开了三年，而是三百年。

这个故事人尽皆知。在《风土记》和《万叶集》中，浦岛是故意打开玉盒，想借此回到原来的家。不管故事的细节如何，通常的解释是，龙宫三年相当于人间三百年，这象征着人生的短暂和虚幻。

滞留仙境的传说在苏格兰也有。新郎在婚礼后受黑衣男子诱骗，站在一小截蜡烛前，等待蜡烛燃尽。就在这短短一段时间内，两个世纪过去了，新郎却对此浑然不觉。等到终于发现世界骤然变样后，新郎刚张口询问原因，就立时化为尘土。还有一个类似的传说是关于古代不列颠国王赫尔拉的。他出访小人国仅三天，外界就度过了两个世纪。随从们惊慌失措，触犯了禁忌，转瞬间化为尘土。这两个故事中，重返人间者的结局都是化为尘土。尘土象征着人类生命的短暂莫测，而与此相对应的是浦岛打开玉盒后冒出的白烟。琉球群岛和台湾土著阿美族中也有类似的传说流传。

中国也有大量传说是关于凡人滞留仙境的，总体上都是桃源仙境的模式，但人仙通婚的场所不是在海中的龙宫，而是在深山的仙境。反过来说，海中的仙境，只能是海神的居所，即龙宫。

至于浦岛传说中龙宫的入口，据推测应在丹后网野祭祀浦岛明神的神社附近。《宗祇诸国物语》中记载，俳句家宗祇听说丹后海滨有祭祀浦岛明神的神社，于是讨教当地人，被告知这里是浦岛的出生地，浦岛就是从这里的海滨去蓬莱后归来的。

羽衣传说中，仙女痴迷于骏河三保松原的美丽“仙境”，从天而降。发现仙女的渔夫偷走了挂在松枝上的羽衣。一名仙女因为失去羽衣，无法返回上天而哀叹嗟怨。心生怜悯的渔夫将羽衣还给仙女，仙女于是得以返回天界。但该传说的原型并非如此。在原来的传说中，渔夫并没有将羽衣还给仙女。仙女痛哭流涕，但还是无济于事，只好跟随渔夫回家，做了他的妻子。

传说原型中的仙女未获得拯救，但在下面这段能乐的歌词中，剧情却被改写了。

渔夫：“看你如此悲伤，我就将羽衣归还给你。”

仙女：“太好了，请给我吧。”

渔夫：“等等。如果你能在这里为我跳一曲仙舞，我就把羽衣还给你。”

仙女：“我终于可以返回天上了。作为纪念，我就跳一支行游月宫的仙舞吧。可你不将羽衣还我，我就无法起舞。所以，请你先还给我羽衣吧。”

羽衣传说的原型后来演变成了丹后国丹波郡比治山的真井传说。但在坪内逍遥创作新舞剧《堕天女》时，模仿了三保松原的羽衣传说，将真井羽衣传说的剧情设定为猎人将羽衣还给了仙女。而《堕天女》中，真井的仙女同三保松原的仙女一样，没有跳舞回报，而是教授了猎人酿酒的方法。

这种更改后的传说在后世广为流传，甚至湮灭了传说的真实面貌。其实，骏河三保的仙女也好，丹后比治山真井的仙女也好，她们都被剥夺了自由，滞留在人间。由此可知，浦岛传说和羽衣传说在长期滞留这一点上是一致的。

不过，这两个传说也存在不同之处：浦岛传说的主角是男性，羽衣传说的主角是女性；浦岛传说中的男性滞留在仙境中，终日沉湎游乐，乐不思蜀，而羽衣传说中的女性被猎人或渔夫这样的凡夫俗子强逼为妻，终日以泪洗面，不得归返。

在印度、东南亚、中国，乃至西伯利亚北部，都有大量类似的传说。比如，秦始皇派遣徐福渡海寻找不死灵药的故事中就可见其端倪。该传说在《古事记》和《日本书纪》中均有记载，后来演变为田道间守的传说。田道间守受垂仁天皇之令，渡海去常世国寻找非时香果。历经十年，田道间守终于找到香果归来，但天皇已然驾崩。田道间守在天皇陵前哭号，悲恸而亡。

白鸟传说同羽衣传说属于相同的类型。日耳曼神话中，一名少年为了追寻素未谋面的恋人而踏上旅程，偶然经过一眼泉边，看见脱下白鸟羽毛织成的衣服，在泉中尽情沐浴的三名美丽少女。少年悄悄靠近，偷走挂在树枝上的少女的羽衣，躲了起来。少女不久便发现羽衣不见了，惊恐地大声呼叫。这时少年提出若要自己归还羽衣，三名少女中的一名必须做自己的妻子。三人答应了少年的要求，并让少年任意挑选。少年做出了选择，而他指定的少女恰好是他思慕数年却从未见面的恋人。

同样的故事也出现在芬兰流传的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之中。少年看见脱掉白鸟羽衣的三名女神在湖畔织布，于是偷走衣服，强逼女神为妻。在“偷衣强娶”这一点上，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与日耳曼神话并无差异，不同点在于是否将三件羽衣都偷走。在斯堪的纳维亚神话中，三名少年分别娶了三名女神为妻。

从根本上说，这一神话同白鸟仙女传说如出一辙。中国《元中记》《搜神记》中的类似传说也与之一脉相承。这些传说在西方与希腊缪斯女神的故事相混淆，在日本则受到印度佛教思想和中国神仙传说的影响。即使是原始版本的传说，也具有丰富的系统多样性……

读完文章后，伊濑恍然大悟。浜中总是把浦岛和羽衣传说以及比治山上的仙女挂在嘴边，侃侃而谈，让人觉得他见闻广博，结果全是从这本书上看来的啊。

不过，为什么现在浜中会写明信片来，让自己读这本书呢？搞不好是去盐釜的浜中无聊至极，半开玩笑地写了这封信，让忙于写稿的小说家去图书馆走一趟，权当运动筋骨。

但伊濑又觉得，浜中说不定在盐釜有了什么新发现，而这个发现同浦岛、羽衣传说有关，所以他才会叫伊濑在他回来之前看那本书。那么，这段研究文献中，到底暗藏着什么与案件相关的线索呢？伊濑连忙又读了一遍，仍旧不得其解，只好作罢，等待浜中回来后向自己解释。

收到明信片的两天后，浜中的明信片又来了。

“哎呀，这回是从北海道的网走寄来的。”妻子惊叫。

“什么？网走？”伊濑抢来一看，明信片的正面果然写着“于网走”的字样。

终于到了北部边境。最终，我不得不自盐釜赶来此地。老师，您读过《日本民间传说研究》了吗？两三日后，我就能结束调查，返回东京。

浜中敬上

那家伙竟然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了啊，伊濑感慨。他是瞒着天地社去的，费用全由自己承担。就算他提出旅费申请，出版社也不会为此出钱。

“网走地处边远，那里的监狱很有名，对吧？”妻子又将浜中的明信片拿回手中，说道。

18

伊濑开始担心要交给《草枕》杂志的稿子。离每月的截稿日只有十天了。换作平时，浜中早就来频频催稿了。前几天在东京站分手时，浜中说一两天内就会来商量锯山之行的安排，结果他一个人跑去盐釜和网走，不知道在搞什么名堂。伊濑写稿的速度怎么也快不起来。

不过，之前他们还去过馆山，笔记都在，万不得已时，以此为素材写篇游记出来也未尝不可。可一直以来，伊濑都是遵照浜中的计划旅行、写作，不能贸然自作主张。可伊濑怎么知道浜中什么时候回东京呢？

话说回来，《草枕》编辑部倒真是从容不迫啊。他们将伊濑相关的工作全权交给浜中负责，既没有派别人来催稿，也没有打电话询问稿子的进度。浜中还是那副德行，既然要出行那么多天，就应当事先安排好自己不在岗时的应对之策，但他什么都没做，撒手就走了。

伊濑不好意思催浜中，又花了一天等待他联系自己，结果电话也没有，信件也没来。到这天为止，浜中已经外出七天了。

次日下午，伊濑给《草枕》编辑部打去电话。接电话的是一位不知道名字的办事员。

“我是伊濑，请问浜中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不太清楚。”

“你们总该知道大致的时间吧？”

“我真的不太清楚。”

“那编辑部里有人知道浜中什么时候回来吗？”

“我想过一阵子就会有人知道了，到时候我们再联络您。”

这家编辑部可真奇怪。一般来说，不论是公费出差还是自费旅行，编辑部都应该掌握自家编辑返回的时间。但他们居然不知道，这只能说明天地社名不副实，实际上只是个管理混乱的小出版社。

一小时后，编辑部回了电话。

“我是武田。”主编开门见山道，“一直以来都给老师添麻烦了。您刚才打电话来有何贵干呢？”

“我想打听浜中什么时候回来。本月的截稿日就快到了，浜中不在，我就无法按计划去这次的采风地锯山。我担心这会影响写稿，所以打电话过来问问。”伊濑说。

“非常不好意思。浜中现在正在休假，可能还要过几天才能回来。”主编恭敬地答道。

“还要等……那留给我写稿子的时间就太短了，我有点为难呀。”

“可不是嘛。”武田主编的措辞充满同情，但语调又有点事不关己的味道。

“如果浜中可能会太晚回来，我必须有应对这一情况的备案。因为提笔写稿的时间推后了，一旦离截稿日太近，我担心无法按时交稿。我想同武田先生谈谈应对之策，以防浜中无法及时回来，不知您意下如何？”

“明白了。其实，我也正好有事要与老师商量。”

“……”

“真是太凑巧了。那我现在就来您家吧？”

“那怎么敢当？要不我来找您吧，顺便散散步。”

“不用劳烦……还是我来拜会您吧。我现在就开车过来，一个小时内就能到您家。”

挂上电话后，伊濑的心情七上八下的。

武田主编说，他正好有事要找自己商量。到底是什么事呢？

浜中常说伊濑的连载深受读者好评。这其中当然有恭维的成分。责编为了激励作者，常会夸大文章受欢迎的程度。但伊濑相信浜中没有撒谎。

伊濑在连载上费了极大的心血。而且，文章在《草枕》上发表后，其他出版社的约稿也源源不断。连载绝不可能不受欢迎。

那么，主编是来拜托他再多写几期连载的吗？伊濑与浜中本已商定，连载将持续六期。之前出版社对稿件质量并不放心，不会一开始就安排长期连载。六期刚好不长不短，就算不受欢迎，及时停掉就是；如果评价较好，也可以适度延长两三期。主编亲自上门，十有八九就是为了商议延长连载吧。这样就必须要求他多给一点稿费。

妻子听说主编要来，慌慌张张地从附近买回了蛋糕点心。

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老公，主编来见你啦。”妻子通报道。

六叠大小的房间已作好迎接客人的布置，小壁龛前放着坐垫。妻子连忙将一尘不染的烟灰缸放在擦过的接待桌上。

确认客人坐到坐垫上后，伊濑在妻子的帮助下换上衣服，打开隔扇。

很久没有见到武田主编了，他仍然脸庞黝黑，身体肥胖。他坐着弯下腰，恭敬地行礼道：“突然来府上打扰，非常不好意思。”他的大眼睛笑意盈盈，现出独特的个人魅力。伊濑让武田移到上座，自己坐在他对面。

“老师，好久不见，别来无恙？”武田主编致意道。他是个谦逊的男人。伊濑向他介绍了端来茶和蛋糕的妻子，武田又殷勤地鞠躬行礼。

他喝了口茶，说：“劳烦老师亲自打来电话，真过意不去。”

主编终于要进入正题了。

“要道歉的是我才对。浜中外出旅行，贵编辑部的人都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我担心无法按时交稿。”伊濑平静地说。

“对不起。承蒙老师赐予敝刊大作，我们万分感激。”

“哪里。区区拙作，幸蒙贵刊垂青。读者反响如何？”伊濑也想听听主编的意见。

“嗯，评价不坏，我们很欣慰。”

“唔。”伊濑有点失望。“评价不坏”这一说法谈不上积极称赞。在浜中的恭维和源源不绝的约稿的刺激下，伊濑变得过度自信。虽然不指望主编也像浜中一样，但多少也期待能听到主编的赞赏。不过伊濑转念一想，坐到主编这个位子，说话自然要稳重，言谈举止不可能同普通的责任编辑一样。

“浜中到底什么时候回来？”伊濑重振精神问道。

“我想还要再过一段时间吧。”

“还要一段时间？我前几天收到了他寄来的两张明信片，分别寄自仙台的盐釜和北海道的网走。他竟然跑到这些莫名其妙的地方，让我备感吃惊。事前他根本没有通知我。浜中是一个不拘小节的人，自作主张出行也可以理解。可他又不提什么时候去锯山，这就让我有点为难了。先前电话中我也对您说过，我必须要有备案才行，以防他太晚归来，所以我想同您商量一下。”

“这个嘛……”武田主编视线低垂，沉默片刻，然后下定决心似的说，“老师，我想同您商量的事其实是……您的连载就到此为止吧。”

“哎？”伊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满脸惊讶地问，“到此为止？到底怎么回事？”他连呼吸都紊乱起来。

“这绝不是因为老师的作品不受欢迎，希望老师务必明白这一点。”武田的态度愈发恭谨了，“如我方才所说，老师能写出这样好的稿子给我们，我也很高兴。但我们之前召开了编辑会议，决定让老师暂时休息一阵。这也并不是我的本意，实在是情非得已……”

“唔……是浜中不在的时候举行的编辑会议？”

“嗯，是的。”

伊濑暗忖，也许是编辑部的其他人都反感浜中，才会决定取消他负责的连载。这是在浜中外出期间做出的决定，让人不得不产生这样的联想。可身为主编，武田对杂志的用稿应有最高决定权。即使编辑部成员在编辑会议上主张强烈，主编不同意的话，谁也不敢多言。或许主编本人也不怎么喜欢浜中，也可能是他拗不过编辑部的多数民意？

从武田肥胖的黑脸上，看不出问题的答案。

“既然这是编辑部的决定，那我也无可奈何。”

伊濑忿忿不平，不仅期待落了空，甚至还走到了反面——连载非但不延长，还要突然取消。提高稿费自然也无从谈起。

武田主编似乎真的十分抱歉，肥硕的身躯躁动不安：“鄙社还不熟悉杂志制作，面临着许许多多的困惑，策划也经常变化。”

“杂志的销路不好？”

“嗯。老实说，发行量总是上不去。尽管也有人说杂志本身质量颇高，但发行量方面就……”

“可是，请容我多嘴，因为这个缘由就反复变换策划，反而会影响杂志的稳定，读者也会很困惑。”

伊濑很想说，正是这种混乱的编辑思路才导致读者流失的。事到如今，他也难免动怒，毕竟是抱着百分百的诚意写稿的，浜中的热情让他深受触动，编辑部趁浜中外出中断连载的做法让人心寒。

“真的给老师添麻烦了。改天社长也会为此专门向老师致歉。”

“岂敢劳烦社长？请告知他，不用了。”伊濑的脑海中浮现出久未谋面的干瘦的山羊胡社长奈良林保。

“社长先生可有精神？”伊濑的提问中带着讥讽。

“嗯，还好。”

“每天都到出版社上班吗？”

“没有，因为还有别的工作，所以不可能每天都来。”

奈良林的本业不是出版。浜中说过，出版杂志只是奈良林的爱好罢了。对有钱人来说，那或许不失为一项高雅的爱好。可如果赤字过度增加，出资人就会立刻撤资。与正规的大出版社不同，像奈良林这样的老板往往利字当头，不会讲任何情面。

“老师，关于浜中……”主编边说边观察着伊濑的脸色。

“嗯？”

“浜中从东京出发之前，有没有对老师说过些什么？”

“关于旅行的事？”

“是的。”

“没有。我刚才也说过，我事前完全不知道他会去旅行。您为什么问我这个问题？是不是对浜中旅行的目的有不解之处？”伊濑反问道。反正就要同这本杂志分道扬镳，也不用顾虑那么多了。

“不是……不是这回事。”胖主编吞吞吐吐起来。他似乎以为伊濑从浜中那里得到了某些信息。不知这跟神秘谋杀案之间有无关系。浜中是个话痨，说不定已把一切都对主编和盘托出。说到底，谋杀案都是别人的事情，跟浜中和《草枕》编辑部都没有关系。但武田的询问方式又让人怀疑背后另有隐情。

于是伊濑开口道：“约我写连载是编辑部一开始就计划好的吗？”

浜中说策划是他做的，而伊濑认为他是在包庇某人。

“唔，可以说是编辑部的计划，不过其实也不够准确。”主编的回答还是含糊不清。

“就是说，这是浜中自己的主意？”

“不光是浜中的主意。他没有那么大的权力。”武田显示出作为主编的权威。

“这么说，是奈良林社长的主意咯？”

“我将连载计划给社长看过，获得了许可。从根本上讲，这个计划是编辑部合议后制定的。”

“这倒让我想起了一桩奇事。连载开始后不久，有两名读者询问策划出自谁手，后来都遭遇了凄惨的命运。一名女性在热海被杀，另一名年轻人行踪不明，生死未卜。”伊濑看着武田的脸，装作若无其事地试探道。

“哦？”武田应了一声，一副深不可测的模样，没有接话，也没有发问。普通人听到伊濑这番话，都会被勾起好奇心，打破沙锅问到底。

伊濑又故意刁难道：“浜中对此做过细致调查，您没有听他讲过吗？”

“没有。”武田忽又回答得斩钉截铁。他似乎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看了看手表，猛地从坐垫上站了起来。

“我突然来访肯定打扰老师工作了吧……”他伏地行礼，“事情就是这样，恳请老师原谅我们的鲁莽。下次如有约稿，还望老师能不计前嫌。”

这是武田最后一次为取消连载而道歉。虽然他嘴上说下次还有约稿，但伊濑不会信以为真。他强忍着一肚子的抱怨，把该说的场面话说完。

看着在玄关穿鞋的武田主编肥胖的背影，伊濑说：“浜中回东京后，请务必通知我。”

武田转身面对伊濑道：“我一定让他第一时间联系您。这段时间给您添了这么多麻烦，浜中一定会来向您致谢、致歉。对了，这是今天刚上市的杂志……”他从一个大信封中取出一本最新一期的《草枕》杂志，放在地上。

伊濑的妻子大体知道了刚才交谈的内容，垂头丧气地坐在玄关，目送武田离去。

武田再鞠一躬，恭谨地拉开格子门，离开了。

19

在武田主编来为取消连载致歉后隔了一天，一大清早，伊濑就被妻子的声音吓了一跳。

“老公，武田先生死了！”

听到“武田先生”，伊濑一时半会儿没想起是谁。自己认识的人里，有五个都叫武田。

“哪个武田？”

“《草枕》杂志的主编啊。你不是前天才见过他吗？”妻子单手举着晨报说。

伊濑大吃一惊，急忙将视线投向妻子手中报纸的社会版。一行标题赫然入目：《杂志主编溺水身亡》。

“这说的是那个武田？”

“是啊。你快读读看。”

伊濑匆忙浏览了一遍，然后又从头细读。

十二月十日下午一点左右，静冈县户田镇北部约两公里的海边浅滩，一具溺死的男性尸体被附近的居民发现并打捞上来。在当地警察署尸检时，从西服口袋里发现一张名片，表明死者是天地社《草枕》杂志主编武田健策。与该社核实，死者确实从十日早上开始无故缺勤。发现尸体的现场在悬崖之下，武田是在此处溺死，还是在别处死亡后被水流带来，目前尚无定论。尸检发现，武田喝下了大量的水，明显是溺死的，但死因是事故还是谋杀还需调查。目前警方正在向相关人员取证。

《草枕》编辑部反映，武田主编九日在出版社待到晚上七点。本以为他下班后就回家了，但第二天早上，武田的妻子致电编辑部，称武田彻夜未归。编辑部目前正在努力寻找线索。据说，死者一个月前就已经显露疲态。

伊濑读完，忍不住咕哝起来。

“九号那天武田先生不是来过我们家吗？是来通知你连载取消的事的。”妻子说。

“是啊。”

“那天他回出版社后又待到了七点左右。这么说，最后见到他的是我们。当然，我那天和他是初次见面。”

伊濑放下早报，怅然若失。武田溺死的尸体为什么会在那个地方出现？如今正值腊月，悬崖绝壁临海而立，骏河湾的寒风吹向海岸。报道中说，无法断定死因是自杀、谋杀还是事故。从死亡场所来看，的确相当可疑，那绝不是普通的死亡方式。

“老公，你打算怎么办？去天地社表示一下哀悼？”

“说什么傻话！我跟天地社已经断绝关系了。没有这个必要。”伊濑当即否定。想了解武田之死，就必须向编辑部的人打听。但从报道判断，编辑部现在正处于混乱状态，伊濑决定等事态稍事平息后再去。

“天地社的人说，武田先生十分疲惫，但他来我们家的时候压根儿看不出来。如果是自杀，又找不到具体原因，就直接归咎于神经衰弱吗？”妻子问道。

“嗯。因为这样可以避免很多麻烦。过去的自杀报道中，经常把原因说成厌世……”伊濑说。

等等，武田的神经衰弱说不定真有其事。正是因为精神上的疲惫，他才会跑到西伊豆那种地方去散心，这在逻辑上是说得通的。但伊濑强烈的直觉告诉他，浜中的行踪不定同武田的神经衰弱之间必有联系。

从武田前天来访时的言谈中，伊濑并未看出有何异常。武田说，浜中自费旅行期间，编辑会议决定取消伊濑的连载。就像妻子所说，他的脸色还算正常。尽管没有表现出足以导致自杀的精神问题，但他的话语始终含混其词，态度暧昧。伊濑不由得怀疑他真的患上了神经衰弱，而且同浜中的离开不无关联。

若是自杀，武田为什么选择远赴伊豆呢？别的地方也可以死啊。但这只是局外人的看法，对他本人而言，那个地方或许意义特殊。

如果是谋杀呢？

伊濑注意到发现尸体的地点位于静冈县，于是从书架上取出地图，脑中浮现出坂口美真子的身影。尽管美真子居住的大仁和武田陈尸的户田同属一县，但很难想象两地之间有什么必然联系，很可能只是巧合。

伊濑打开静冈县的地图，不禁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呻吟。据报道，尸体发现地是伊豆西海岸的户田以北两公里的浅滩，再往北便是大濑岬。北纬35度线刚好从户田和大濑岬正中穿过。这条线往东延伸能到达大仁。

又是北纬35度线！伊濑不禁浑身冰冷。

“武田主编不是死于事故或自杀，而是谋杀！”他对妻子大叫起来。

“谋杀？武田先生是被人杀死的？”妻子瞪大了眼睛，反复确认。她执拗地追问伊濑下此判断的原因。伊濑从未对妻子说过自己去采风的地点，以及北纬35度线和东经135度线的巧合，而事到如今，伊濑觉得还是坦白为妙，于是将一切经过和盘托出。

“唔。”妻子脸色大变，惊恐地看着伊濑出示的地图。

“对溺死的尸体而言，警察很难断定其死因是事故、自杀还是谋杀。”伊濑大声说，“因为不论哪种情况下，都会出现大量饮水的现象。比如从船上将对方抛入水中，或者将对方推落海边悬崖，其结果都是溺死。如果生前发生了格斗，那自然另当别论。但从悬崖坠落途中会碰到突出的岩石，坠落到岩礁上也会造成外伤，这些伤同格斗伤很难区分。”

“那到底是谁杀死了武田先生？”妻子迫不及待地问。

“这个……”伊濑支吾起来。他想到了二宫健一，杀害坂口美真子的也是这个男人吧。目前下落不明的卡车司机二宫和藤村进有能力搬运尸体，又或许武田是在活着的时候被两人从东京“运”到西伊豆的。但这些猜测不能随便在妻子面前提及。

“浜中先生怎么样了？”妻子接着问。

“浜中？”

“浜中先生不是从网走寄来过明信片吗？难道还没回东京？”

“好像还没回来。也一直没有联络。”

“浜中先生不会出事了吧？”

“他在北海道，应该会很安全。”伊濑说。虽然他不相信连浜中也会惨遭毒手，但他隐隐觉得，如今每个事件相关者都有可能遭遇不测。

“你不会出事吧？”妻子的担心是认真的，不像开玩笑。

“我？我应该没事吧。”

“我可不希望你出事。你被浜中先生的花言巧语所骗，沿着北纬35度线和东经135度线到处奔波，说不定也会受到牵连。”

“你这是吓我呢。”伊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踏实。为什么所有的事都跟那两条经纬线缠在一起了呢？为《草枕》向伊濑约稿究竟是谁的主意的问题，武田主编没有给出明确的回答，只说是编辑部合议后的决定，这就意味着提案者可能是浜中，也可能是武田。

可是，武田的闪烁其词，或许恰恰证明他才是真正的提案者。只有武田能如此周密地将经纬线同传说之旅联系起来，并促成伊濑出行。浜中包庇的人正是武田主编。

于是一个问题自然涌现：他为何如此执著于北纬35度线和东经135度线呢？

莫非想到这个主意的会是对经纬线抱有极大兴趣的人？比如某种特殊职业的从业者？那么会是什么职业呢？首先想到的是天文学家，然后是地理学家。

但是，这些案子中都看不出有学者参与的影子，顶多只牵涉到民俗学相关的知识，也只是起个助兴添彩的作用而已。接下来能想到的职业是与气象有关，然后是同航海有关。

航海？伊濑联想到了船。“第二海龙丸”五个字在他脑中一闪而过。

为什么到现在才想到这一点？

大量的证据早已出现。不仅是“第二海龙丸”，还有京都松尾神社悬挂的“海龙”匾额。

以职业习惯而言，最关心经纬线的就是船员。不论是小渔船还是远赴外洋的轮船，都相当注重测定自身所在的方位，因此船员对于经纬度极其敏感。

伊濑认为，“探寻偏僻之地传说之旅”的提案者也许从事过渔业。

但是，山羊胡社长也好，武田主编也好，浜中也好，都同渔业没有关系。奈良林的主业是投资股票，附带做点其他的生意，经营杂志也只是一份爱好，跟渔业全无关联。武田主编亦是如此。据说他刚毕业就进入出版业，在两三个出版社辗转，最后被天地社聘用。浜中就更不用说了。

可是，抛开浜中不谈，奈良林经营的事业中，即便没有直接同渔业相关的，也或许会有点间接的涉猎。而对武田的情况伊濑只是道听途说，具体还有待进一步查证。

伊濑决定立马去天地社走一趟。他迫切想了解武田主编的真正死因。

伊濑做好了准备。虽然他对妻子说过自己跟那个出版社再无瓜葛，现在却变了主意。去那里致哀是个正当的理由，毕竟在工作上，伊濑承蒙武田主编关照；而主编过世前不久，还亲自来伊濑家里告知取消连载的事。

伊濑坐电车前往天地社。一楼的营业部里只有两三个人，看上去并不忙碌，往里走一点便是编辑部。二楼是社长室和会议室。天地社所在的大楼矮小古旧，不留心的话很难发现。

“我是伊濑忠隆。请问《草枕》编辑部的人在吗？”

“编辑部的哪位？”一位没什么魅力的女办事员干巴巴地问。

“哪位都可以。如果浜中在的话就最好了。”

“浜中先生还没有回来……”办事员将伊濑的话传到编辑部后，一名二十五六岁、一脸无辜的年轻男子现身道。虽然伊濑为杂志撰写了好几期文章，男子却没有表现出敬意。

“我在报纸上看到武田主编去世的消息。”伊濑致哀道，但男子的表情并无变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请问编辑部主任在吗？”

“大家全出去了。”

“是为了武田的事？”

“不，好像是别的事。我也不太清楚。反正只有我一个人留下。”

“唔。”伊濑大失所望，“武田似乎是在伊豆的西海岸过世的，您知道他为什么要到那个地方去吗？”

“不知道。”

“报纸上还说他最近显得很疲惫，真是这样吗？”

“不清楚。”这家伙，一问三不知啊。自己的主编过世了，他却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模样。不过，最近的年轻编辑可能都这么没有人情味。

“浜中跟你们联络过吗？”

本以为这个问题也不会得到答案，男子却呆呆地嘟哝道：“好像从盐釜寄过明信片回来。”

“我也收到了他从盐釜寄来的明信片，还有从网走寄来的。他之后又去哪儿了呢？”

“不清楚。”

伊濑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天地社。搞股票的凭兴趣开的出版社就是这德行，连员工都那么业余。相比之下，浜中真是一名优秀的编辑。说不定，正是他一个人挑起了整个编辑部的大梁。

伊濑边走边想，突然，刚才那位不靠谱的编辑说的“盐釜”二字跳进他的脑海——盐釜不正是渔港吗？盐釜神社祭祀的就是渔业神啊。

伊濑这才意识到，浜中早已猜到经纬度和渔业之间存在关联。那个男人就是如此敏锐。他去盐釜或许就是为了进行相关的调查。

那网走呢？那里又不是什么渔港。妻子说过，那片土地上最有名的是监狱。

伊濑将“监狱”和“渔港”分开思考。走着走着，他突然有所领悟：监狱是收容罪犯、将罪犯同社会隔离的场所。服刑者远离家乡，只在服刑期内被“滞留”在监狱。

伊濑由此联想到了羽衣和浦岛传说。浜中从盐釜寄来明信片，让他从《日本民间传说研究》第二卷第一百二十一页开始阅读。伊濑由此得知，浦岛和羽衣传说同根同源，在“滞留”这一主题上是相通的。浦岛太郎滞留在龙宫三年；仙女失去羽衣，无法返回上天，滞留在渔夫身边。总而言之，它们都符合书中所谓的“滞留说”。

伊濑听见自己的心脏在狂跳。浜中那家伙，竟然调查得如此深入！

伊濑想到了一个同监狱有关的朋友。他是自己读大学时同年级的校友，现在已经飞黄腾达。公务员只要按部就班地做到他现在这个年龄，多能身居高位。

“有没有办法调查到，网走监狱中有无从事渔业的囚犯？”伊濑在电话中询问那个朋友。

“要查查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对方笑着问，声音中透露出与其地位相当的稳重。

伊濑现在还是个籍籍无名的小说家，跟朋友比难免相形见绌：“我有些急于调查的事情，能不能托你打听一下？”

“囚犯的信息是禁止外泄的。不过，既然你都开口了，我也不是不能通融。大致是什么时候入狱的囚犯？”

“不好意思，这个我不清楚。”

“不是刚入狱的吧？”

“不是。我觉得应该是很久之前入狱的。”

“那就麻烦了。跟渔业有关的囚犯有很多。”

“能不能逐一加以筛选呢？首先排除与小渔船有关的人，还有单纯因为打架或赌博入狱的普通渔夫。跟轮船、货船有关的也可以排除在外。”

“这样一来，就是在远涉外洋的渔船中筛选咯？”

“不错。缩小范围后，就会省不少工夫吧？”

“省不了多少。你不会是让我将网走监狱建立以来所有的记录都看一遍吧？”

“差不多。我希望能从昭和初年【34】查起。”

“那么早？”朋友在电话里大叫起来。

20

伊濑拜托法务省的朋友调查网走监狱的记录，他估计结果要两三天后才能出来。老旧的记录会比较模糊，查起来肯定相当麻烦，何况朋友只能趁空闲时间调查，不可能立刻就把一切都办妥。

伊濑决定利用这段时间去武田主编陈尸的伊豆海岸。他未从天地社获得任何与武田之死有关的信息，那就只剩下去现场调查这一条路了。网走监狱位于静冈县境内，在警视厅的管辖范围之外，他只能亲自前往查探。

“你别去。”妻子忧心忡忡地劝阻道，提醒他好奇也要讲究分寸。

“就算我去了，也不会遭遇同武田一样的命运。”伊濑固执地开始准备行装。

“话虽如此，可心里总是觉得不太舒服，毕竟那是杀人现场。”

“是不是谋杀还不一定呢。报纸上说武田的尸体飘浮在海面上，喝了大量的水，或许只是普通的溺水事件。”伊濑心里其实并不这么认为。发现尸体的地点在北纬35度线上，这就意味着武田之死绝非偶然。

“现在出发的话，今晚就只能在那儿过夜了。”

“是的，不过你不必担心。我不会在尸体发现地附近投宿。那儿离长冈和修善寺很近，我会泡了温泉之后再去，就当顺便放松放松筋骨。”

“那我就放心了。你千万要当心。”

发现武田尸体的伊豆西海岸，只有从沼津坐公交才能到达，而且公交班次并不紧凑。伊濑预计到现场之时将是傍晚，那时再去警察署就太迟了，负责此案的警官或许早就回家了。但伊濑就是按捺不住前往现场的冲动，也许是因为浜中对推理的爱好和旺盛的好奇心转移到他身上了吧。

抵达沼津时已经过了下午三点。不出所料，公交车要一小时之后才出发。伊濑叫了辆出租车，司机说到井田需要一个小时。

车从沼津出发，沿着海湾平稳地行驶了很久。坐在车上，可以看到对岸的清水港和三保松原的一部分。伊濑和浜中的第二次采风去的就是三保松原。当时的他们根本不会想到，事情竟会演变成如今的状况。铅灰色的阴沉天空下，羽衣传说最正宗的流传地看上去有点朦胧。

“司机先生，您熟悉附近这一带吗？”伊濑询问上了年纪的司机。

“我每天都会去长冈。”

“长冈前面的井田呢？”

“去户田的路上要经过井田。”

“前天，那里的海面上浮出一具溺死的男尸，您有没有听说过？”

“不清楚。”

伊濑不无失望。连司机都没听说过，可见当地人并没有把武田的死看得多稀奇。

“先生，这儿的海岸经常死人哦。”司机平静地说。

车通过内浦的海湾，朝西边进发。正对面的沼津与此处隔海相望，富士山在云中若隐若现。海岸线平缓延伸。

“绕过这片突出的鼻状岩石，很快就能到井田。”司机指着前方说。

“突出的部分就是大濑岬吗？”

“是的。那里有一座灯塔。”

伊濑想起了来这儿之前查看过的地图。北纬35度线从户田北部的井田附近通过——准确地说，是井田稍稍偏北的地方。

通过井田的北纬35度线向东延伸一点便会到达大仁。伊濑在心中默默为坂口美真子祈祷。发现武田主编尸体的地方应该更靠近井田这一边。

车子绕过突起的礁岩，右侧视野豁然开朗，成了一望无际的骏河湾。海岸线仍然相当平缓。

“司机先生，请把车停在井田前面一点。”

“明白。”

车子又缓行了整整十分钟。

“先生，那边就是井田的村落。”

前方500米处就是一座孤零零的渔村。伊濑望向岸边，那里有大约两三户普通的人家。

“我想在这儿打听点情况，您能停下来等等吗？”

伊濑下车，走向路边的人家。寒风带来了浓烈的海腥味。

自门口现身的是一名五十出头、皮肤黝黑的男子，穿着厚厚的和服。房屋旁的竹席上晾着鱼干。

“这件事我听说过。”男子立刻答道，“尸体就漂在前面的海上。是井田的一名渔夫发现的，警察来简单地作了尸检，就将尸体带走了。”

警察似乎一开始就断定武田是溺死的。

“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地方？忘了说……我是死者的朋友。”

“真遗憾。没什么不寻常的。您的这位朋友看上去像是故意寻死，海岸上还留有文件包。”

“文件包？”伊濑朝海面望去。报纸上报道说现场有悬崖绝壁，来了之后却发现，这一带的海岸线十分平缓，几乎可以开辟成海水浴场。过了户田之后，到松崎一带才能看到真正的悬崖绝壁。

既然武田放下了文件包，那就应该是自杀。自杀者有时会在现场放置遗物，目的是希望死后的自己能回归遗属身边，或是表现对现世的执著。

这一带风景优美。比起平凡无奇的场所，自杀者更倾向于死在美丽的地方。而选择在人烟密集之地或者温泉胜地死去的人，多半是想让自己的死为人所知。

“有没有人看见那个男人死之前在附近走动？”

伊濑望着发现武田尸体的现场，仿佛看到一条蓝线划过天空——北纬35度线就穿过这一带。

“没人看到。如果真有人见过他，案发后早就传得沸沸扬扬了。”

“这么说，他应该是晚上从沼津乘出租车到这里的吧？”

“这就不清楚了。警察也没怎么调查。”

“带走尸体的警察是哪个警察署的？”

“大仁警察署，是户田派出所通知那里的。死者身份查清后，派出所马上联络了死者的家属。”

报纸上说过，武田的口袋里有他自己的名片。

“昨天有没有什么人从东京到这儿来过？”

“好像没有。”

看来，天地社的人只是来派出所认领尸体，并没有到过疑似主编自杀的现场。

“谢谢。”估计再也问不出更多的信息，伊濑便回到等在外面的出租车上。

“司机先生，请去户田。”

一看手表，快到五点了。这个时间，派出所说不定还有警察在。

“据发现尸体的渔夫所述，尸体漂浮在距海岸约十米的海面上。这名渔夫驾船登岸后，立即就向派出所报了警。

“警察将尸体放在沙滩上进行尸检。结果显示，死者已死亡十二三个小时，这意味着，死者大概是前一天夜里十一点到十二点左右入水的。身上没有伤痕，体内灌入大量的水，表明死者无疑是溺水身亡。死者的文件包放在海岸的岩石上，从这点推断，他应该是故意寻死。”

伊濑向警察表明自己的身份，自称是死者的朋友，警察便翻着文件介绍起来。

“没有遗书吗？”

“没有。大衣的两个口袋里塞满了石头，明显是故意寻死。死因确定，自然没有再做解剖的必要。”

“在那个时间点入水，死者如果不是自己开车，那只可能是坐公交车或出租车来，有没有在这方面做过调查？”

“没有。因为这明显只是自杀。”警察不耐烦地说。

“哦，对了，沙滩上是否留有死者的鞋印？”

“啊，鞋印倒是有。从鞋印看得出死者在原地徘徊了很久，他在自杀前一定经历了复杂的思想斗争吧。”

“鞋印确定是他本人的？”

“这个没查过。又不是谋杀。”警察压抑着怒火说。

“我还想问一件事：来认领尸体的是死者的家属吗？”

“来的是死者任职的出版社的三个人和他的妻子。他们特地载着棺材从东京开车赶来。”

“这样啊……我从附近的居民那里打听到，没有人见过死者死前在那一带出没。不知警方有没有找到目击者？”

“你这人的脑子都装的是什么呀！这铁定是自杀，根本没必要调查什么目击者。只有凶杀案才需要这么做。”

被训斥一通的伊濑离开了派出所。分别时，警察连个招呼都没打。

伊濑吩咐等在门外的出租车司机返回沼津。与他预想的一样，跑这一趟的确没花费多少时间，他决定不去修善寺过夜，直接返回东京。

车开上海岸线时还不到六点。但冬天白昼短暂，路旁的大海已经隐没在夜色中，只听得见阵阵涛声。

“司机先生，刚才我不是向一户人家打听过情况吗？请在那户人家前停一会儿。”

“明白。”

伊濑再次来到那户人家前叫门。门里传来饭碗碰撞的声音，这家人肯定在吃晚饭吧。出来应门的还是之前的那名男子。

“真的非常不好意思，请问您能不能带我去您刚才说的死者放置公文包的地方？拜托了。”伊濑一个劲地鞠躬恳求，“出租车就停在外面，来去都坐车。”

乡下人就是质朴，听说伊濑和自杀者交情不浅，立马答应了。

“容我冒昧，如果您有电筒的话，能不能借我用用？”

“您要找什么东西？”

“也许会发现别的遗物。我想带回去留个念。”

“喂，把电筒拿出来。”男子对房里的妻子说。

男子依伊濑所言，坐上了出租车。

“司机先生，往前再走一截。”伊濑说完，行车便交给男子指挥。

“就在这一带吧。”男子透过车窗窥视乌黑的海面，让司机停下车。

两人下车朝海边走去。男子用电筒照亮脚下的路，还不时照向前方。伊濑的鞋子陷入沙滩，袜子和裤腿里都是沙子。

“啊，找到了，就是那里！”并肩而行的男子拉着伊濑朝海边走去。波浪的声音越来越近，寒风从正面扑打着两人的脸庞。

“就是这块岩石。”男子用电筒照着前方不远处，一小块岩石浮现出来。在海水的侵蚀下，岩石的上表面平整如桌面，下方则坑坑洼洼的。“公文包就放在这块岩石上。”

“唔。”伊濑朝岩石凝望片刻，从男子手中借过电筒，将附近扫视了一遍。岩石距离海岸大概五六米。

伊濑将灯光投射在岩石附近，注视着沙滩上的圆形光斑。黑暗之中传来阵阵涛声，仿佛天地间只有这片小小的光斑在移动，让人不寒而栗。

“发现什么没有？”男子在黑暗中询问。

“我还在找，不好意思，请再等等。”

沙滩上只看得到海水冲来的海草残渣、贝壳碎片和小木棍。距武田自杀已两天，海风又吹得这么猛，警察说的鞋印早就不见踪影，现场什么都没有留下。伊濑正要放弃搜索、返回男子身边，最后一次往光斑中看去，一个白色的物体进入视野，刚好掩藏在岩石背后。

伊濑蹲下身子，拾起那东西放在掌中，吹走附在上面的沙子，将电筒凑近该物体仔细查看。那是一颗烟蒂，离吸口一厘米的地方烧黑了，说不定是武田抽过的。伊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小心翼翼地将烟头包起来收好。这举动，仿佛是在模仿夏洛克•福尔摩斯。

第二天，伊濑打电话给法务省的朋友。

“我也正想打电话找你呢。”对方先开口了。

“找到记录了？”伊濑难掩兴奋。

“不知道算不算找到了……总之请你先来一趟。”

“好的。”

伊濑正午之前赶到法务省，朋友在那里负责监狱管理方面的工作。伊濑被带到接待室里与他会面。

“我详细翻阅了网走监狱从昭和初年开始的记录。”朋友说道，但手上并没有拿文件之类东西。伊濑一开始还认为文件原件不能随意示人，朋友肯定做了笔记。

“很辛苦吧？我掌握的线索只有这些。只知道是跟渔业有关的人。”伊濑说。

“确实费了不少劲。不过，不是每年都有跟渔业相关的人被送进网走监狱，所以调查完成的时间比预想中早。”

“那有没有什么发现？”

“到昭和十五年为止，都没有符合你所说条件的人。”

“……”

“昭和十六年三月的记录空白。”朋友说。

“空白……什么意思？”

“也就是说，文件恰好缺了那一页。”

“缺了一页？”

“我发现页码不对，连忙用手指沿着装订线掰开查看，发现有人用剃刀将那一页割走的痕迹。”

“什么！”伊濑惊得差点当场跳起来，“这种事情怎么可能发生？”

“这些老旧的文件都存放在专门的房间中。管理员若要这么做，也并非绝无可能。”

“管理员……他们到底为何要这么做呢？”

“况且管理这些档案的都是年轻人。他们应该没有理由去做这种事。”

“那会是谁做的呢？”

“不知道。”

“会不会是法务省的相关人员在阅读文件时偷偷干的呢？”

“有可能。但也不能断定割走的那页文件上，一定记载了你要找的囚犯资料。”

“说的也是……”昭和十六年，伊濑觉得那个时期一定发生了什么。若果真如此，那割走这份记录的人就是想借此掩盖某些不可告人的真相。

“文件有没有借给法务省之外的人？或许那人割走记录后将文件还回来，还佯装毫不知情。”伊濑问。若有人与他抱有相同的目的来到这里，就完全有可能这么做。那人不仅阅读了相关记录，还要确保别人看不到这些记录。伊濑感到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在暗处潜行。

“文件被人带出去的可能性是不存在的。”朋友强调道，“这些毕竟是关系到人权的绝密文件，外人接触不到，更别说带出去了。就算是法务省内部人士，也只有相关负责人在必要时才能查看，而且还需要部长以上级别的长官盖章许可。”

伊濑闷哼了两声。他不认为自己的对手在法务省内部。但在绝对禁止外借的条件下，那一页文件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被割走的呢？

“最近是否有人阅览过囚犯名簿？既然阅览这类文件需要严格遵守程序，那肯定会留下申请记录吧？”伊濑问。

“必须填写阅览申请表。你不会是想查看那张申请表吧？”

“当然想。你不会不给我看吧？”

“法务省内有人提出申请，最近的一次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申请人是行刑局长。”

伊濑大失所望。总不能将怀疑的矛头指向五年前阅览文件的行刑局长吧。一筹莫展的伊濑与朋友对视了一眼，朋友垂下了视线。

伊濑意识到，刚才朋友说的是“法务省内有人提出申请”。这就意味着，也许还有外面的人查看过文件。

“这些记录绝对不能给外面的人阅览吗？”伊濑再次确认道。

“我没有说绝对。”朋友声音微弱。

“哦？你刚才不是还说这样做是不允许的吗？”

“普通人是这样，但也有例外，比如担任法务委员的国会议员。法律赋予了这些人特权。”

“哦。”

“担任法务委员的国会议员是公务员，如果他们要求查看记录，我们是无法拒绝的。”

“最近有国会议员阅览过这些记录？”伊濑问。

“也不是最近。”

“是谁？”

“借阅申请表上写的是，千叶县第二区选出的议员镰野俊英。”

“什么？千叶县选出的议员？”一听到千叶县，伊濑就想起成田市的二宫健一。成田就在千叶县第二区。

“镰野议员是法务委员，他因公务而提出申请，我们没有理由不把文件借给他。”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年前。日期是十月二日。当月九日就归还了。”

“就是说，外借了一个星期？”

“没错。”

一周的时间足够他从容地割除其中一页了。

“在这前后，是否还有其他人外借过网走监狱的相关文件？”

“连阅览者都没有，更别提外借了。十年之间，除了刚才提到的那位行刑局长，法务省里都没有人看过这些东西。”

“所以可以推断，那页记录被割走的时间，正是镰野议员将文件外借期间，对吧？”

“从现实的角度看有些难以想象。但从理论上说，的确如此。”

“这些文件回归法务省时，你们没有检查过里面有无缺页吗？”

“没人会一页页地翻看这种东西，只能信任借阅者没有搞破坏。文件归还后，管理员做的只是将其放回原位。”

“那我去问问镰野议员吧。”

“镰野议员已经过世了。”

“什么？过世了？”

“两年前，因食道癌在K医院病逝。”

伊濑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他鼓起最后的勇气说：“那我去问问镰野议员的家属吧，或许能查到点什么。”

“家属那边比较悬……我想还是去问镰野议员当时的秘书吧，这样把握更大一些。秘书应该知道镰野议员为什么会借那些东西。”

“怎么才能知道秘书的名字？”

“去众议院的行政处咨询，议员的秘书在那里都有登记。”

“好办法！谢谢！”伊濑向朋友表达了诚挚的谢意，离开了法务省。

这位镰野议员为何要借阅有问题的文件？如果就是他将伊濑想看的那页记录割走的，他的目的是什么？是什么让他不惜动用议员的职权做这件事？这又同那一系列案件有何关联？疑问接二连三地冒出来。莫非那位总是抢先一步的对手就是这名议员？

不过，上述推理成立有个前提条件，就是割走的那一页上记载着伊濑想看的内容。据朋友说，那一页前后都没有符合要求的记录，所以伊濑觉得，丢失的一页定有蹊跷。另外，从二宫健一的居住地考虑，镰野议员的选举区是千叶县这一点也相当可疑。

前往众议院的途中，伊濑顺便造访了G医院。伊濑大学时的学弟在这家医院的病理室工作，两人偶尔会有通信往来。事到如今，必须将自己所有的关系动用起来才行。

“我想通过烟头检测出吸烟者的血型。”伊濑在走廊里与穿着白大褂的学弟一碰面，就从口袋里掏出了用手绢包裹的烟头。昨晚从西伊豆的海岸边捡来烟头后，他就始终小心地保管着。

21

“如果只是检查唾液，结果很快就会出来。请在这儿等待三十分钟。”学弟接过手绢说。

“这么快就能出结果？”

“学长您亲自来找我，我当然要把其他工作先放下，优先处理您的委托。”学弟笑道。

“不好意思。”

“伊濑学长，您最近开始写侦探小说了吗？”

“不是这么回事。我只是想了解吸烟者的情况罢了，跟犯罪无关。”

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待时，伊濑琢磨，就算通过烟头上的唾液确定了吸烟者的血型，顶多也只能证明西伊豆海岸溺死的人是武田。但仅知晓这一点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如果血型与武田的不符，那又该怎么办？烟头未必是武田留下的，也有可能是别人吸过后偶然掉落在那里。想到这里，伊濑突然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毫无价值，学弟在病理室里进行的检测也只是枉费精力。

学弟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走廊对面。

“查出来了。”他走到从椅子上起身的伊濑面前，手中拿着一个小容器，里面装着伊濑带来的烟头，“血型是AB型。”

“AB型？”伊濑看着对方的脸，“果然很快！这么快就能从干巴巴的烟头上查出血型，太神奇了……”

“其实很简单。”

“AB型同A型和B型相比，在人群中所占的比例比较小，对吧？”

“没错，日本人中A型血最多，其次是O型。AB型比B型还少见。”

“太感谢了！你这么忙还来打扰你，真不好意思。对了，刚才的测试能否出具检验证明书之类的东西呢？”

“可以。现在就写给您吧？”

“不用，必要的时候我再来找你开吧。给你添麻烦了。”

伊濑与学弟道别，口袋里还放着刚才返还的装着烟头的容器，容器用盖子密封得严严实实。

他在医院前叫了一辆出租车，朝众议院行政处驶去。

倘若烟头是武田留下的，那武田的血型必须是AB型。不过新的问题又随之而来，即如何才能知道武田的血型。武田本人已经死亡，无法采集他的血液。警察判定他是自杀，只是将其当做普通的溺死者处理，没有进行解剖，所以即使去问警察也将一无所获。该如何是好呢？要将自烟头检测出的血型指向武田，现在还缺乏决定性的证据。

但目前还有两件事可做。

首先还得去询问当地的警察。尽管没有解剖尸体，但武田毕竟死于非命，警察署应该测定了死者的血型吧，至少伊濑是如此期待的。

其次倘若武田曾因为生病或受伤前去就医，治疗他的医生或许会知道他的血型。而武田有没有生病或受伤，只要询问天地社就能明白。

假如上述情况均不成立，那伊濑就暂时没有别的办法了，但他总觉得突破口仍然存在。

伊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前往众议院行政处。前台问了他许多问题，他表明来意后，又被要求办理烦不胜烦的手续，折腾了很久才获准入内。正事倒是十分顺利地办成了。办事员告诉他，千叶县第二区选出的议员镰野俊英的秘书是笠间丰二，笠间现在没有当任何人的秘书。自从镰野议员过世后，笠间就不再从事议员秘书这一行当了。

“您知道笠间先生现在的住所吗？”

“不知道他搬家没有，我把他当时登记在册的地址告诉您吧。”办事员将地址和电话号码抄写在一张纸上，递给伊濑。笠间的住所在驹迂。

表达谢意后，伊濑离开了众议院，找了一间公用电话亭，拨打笔记本上的号码，接电话的是一位女性：“这里是笠间家。”伊濑闻言暗吃一惊。笠间的住所依然同两年前一样。

“我想跟您丈夫见个面。”

“他去公司了。”笠间的妻子答道。

“请问笠间先生的公司在什么地方？”

“公司名叫日轮木材，在神田的镰仓大厦里。”

“那我就去那里拜会他吧。请问日轮木材公司的电话号码是多少？”

笠间的妻子将电话号码告诉了伊濑。

伊濑放下听筒后又立刻拿起，拨打方才听到的号码。

在一声铜币落地般清脆的鸣响后，听筒里传来年轻女子公式化的应答：“这里是日轮木材公司。”

“请问笠间先生在吗？”

“是笠间常务董事吗？”女子反问道。可见笠间丰二现正担任日轮木材株式会社的常务董事。“他现在在开会。”

“什么时候开完？”

“还要一个小时左右。”

伊濑挂断电话。既然会议一小时后才会结束，与其打电话，不如直接去神田，顺便也能打发这段时间。他挥手招来一辆出租车。

镰仓大厦位于镰仓河岸的大街上，是一栋五层高的中型写字楼。一进大楼，到处都挂着公司的名牌。伊濑坐电梯来到五楼，在前台递上名片，表明自己想见笠间常务董事。女员工接过名片，送入办公室，很快就回来了：“常务董事说，他能跟您见十分钟。”

伊濑二话不说就答应了。他被领进一间小会客室，在那里等了大约二十分钟。在伊濑百无聊赖地欣赏着挂在墙上的油画时，一名三十七八岁的男子拿着伊濑的名片走了进来。

男子梳着整齐的分头，体型肥胖，脸蛋通红。

“让您久等了，我就是笠间。”他个子不高，但到底是做过议员秘书的人，接人待物相当圆滑老练。

“我这次贸然来访，其实是向您请教一些颇为麻烦的问题。”亮出自己职业撰稿人的身份后，伊濑说，“笠间先生做过镰野议员的秘书吧？”

“是的。”笠间笑着点了点头。

伊濑陈述了镰野议员从法务省外借网走监狱文件的情况，笠间董事边听边不时偏头，似乎在努力回想很久之前的往事。伊濑没有透露文件里有一页被割走的情况，这是为了避免给这位秘书不必要的刺激。

“所以我想，镰野先生可能是为了亲自调查些什么，才将监狱的记录文件借出来。您对此还有印象吗？”

“这个嘛……”笠间微微低头，沉思片刻，“没有什么印象。也许就像你说的那样，镰野先生是出于调查的需要，才借出了那些资料。”

伊濑觉得自己离期待越来越近了：“那有没有可能是镰野先生受人之托，从法务省借出文件给那个人阅览？”

“也有可能。托先生办事的人多如牛毛，有类似的请求也不奇怪。普通人无法接触的文件，身为法务委员的先生可以利用职权阅览或借出。”

“那有人来拜托镰野先生外借那些资料时，您是否在场呢？还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记不起来了，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好像有这么回事。每天都有许多人登门来访，实在很难将每个细节都记住……”

“那您有没有替镰野先生去法务省拿取或送还文件？”

“没这回事。如果有的话，我肯定记得。”

“就是说，是镰野先生亲自去借出并归还的？”

“按理说，这是我的工作。但先生也许有什么不能明说的原因，才亲力亲为的。”

“这样啊。法务省记录了文件借出的日期，我念给您听。”说着，伊濑拿出笔记本，读出了记录下的日期。从法务省借出文件是三年前的十月二日，将文件返还法务省是同月的九日。

“三年前？”议员的前秘书沉下脸，左右摇晃着脑袋，“过了这么久，我现在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不过，没有记忆并不意味着先生实际上也没有派我取送过资料。究竟有没有这回事，查一下笔记本就知道了。可我把本子放在家里了。您赶时间吗？”

“是的，最好早点弄清楚。”

“明天这个时候，请您再到这里来一趟。我今晚回去就把笔记本找出来，查看一下那个日期前后我都做了什么。说不定会有所发现。”

“给您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拜托了。”伊濑鞠躬致谢，感觉自己离希望越来越近。他走出大厦。

其实，要等到笠间确认笔记本的内容之后，才能说是有希望。倘若笔记本上什么也没有，所谓的希望便只不过是短暂的幻想罢了。但伊濑能做的只有等待。他决定朝积极的方面想。

在此之前，伊濑决定先确认武田的血型。起初他考虑过去天地社调查，但上次拜访时留下的恶劣印象又涌上心头，怎么也迈不出脚步。这次去说不定又会吃闭门羹。何况，天地社的人还会怀疑伊濑查问武田血型的目的。为杂志撰写连载的作者跑来问古怪的问题，肯定会惹来怀疑。

正犯愁的时候，一个绝妙的主意蹦了出来：假装保健医生打电话去天地社怎么样？保健医生可能会对员工进行定期集体体检。但天地社只是一家小出版社，会不会像大工厂那样接受集体体检还是个疑问。但与其空想，不如大胆一试。

伊濑觉得这次不适合打公用电话，于是走进一家服装店，买了一条领带。店里的电话应该是不需要投币的吧。伊濑一看，果然是普通的电话。

伊濑拨通了天地社的电话。

“请问是天地社吗？”他用服装店店员听不见的细小声音问。

“是。”听筒里传出粗鲁的声音。说不定又是上次见过的那个令人不快的男性员工。

“这里是保健所……”

“啊？”

“请问贵公司是在哪家医院做集体体检的？”

“请稍等。”对方的声音远去了，伊濑狠狠地吞了口唾液。

“让您久等了。”那人回来道。一听是保健所打来的，他的态度稍微端正了些。“我们是在京桥的安江医院做体检的。”

“安江医院啊？谢谢。”伊濑立刻挂断电话。知道是哪家医院就足够了。如果问起医院的具体位置，就不像是保健所了。反正多说无益。

他拿起电话旁的号码簿搜寻安江医院，很快找到了地址。那条领带果然没有白买。

安江医院位于一条熙熙攘攘的小街，是一家小医院。伊濑递上名片，见到了医院的内科部长。

“天地社是由我们医院做体检的，员工的血型只要查一下就知道了。您要查哪位的血型？”部长问道。他的头发几乎掉光了。

“武田健策。他是杂志的主编。”

伊濑担心对方已获悉武田溺死了，但他似乎什么都不知道。他爽快地起身出门，不到五分钟就回来了。

“武田的血型是AB型。”内科部长斩钉截铁地说。

“AB型？医生，您有没有搞错？”

内科部长冷笑道：“我是代表医院答复你，岂能乱说？”

“嗯，这倒也是。”

“AB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没什么问题。”伊濑支吾道，然后规规矩矩地致谢道别，离开了医院。

掉落在现场的烟头应该是武田的。武田真是自杀的吗？

22

伊濑来到一家广告代理公司，站在报纸广告受理柜台前。

“我想在山阴和京都一带的报纸上打广告。”伊濑说。

办事员问：“是地方报纸啊。山阴的哪个地区呢？”

“鸟取。我想在鸟取和京都两地发行量最大的地方报纸上打广告……寻人广告。”

“是这样啊。那您一定很急咯？”

“希望能早日刊登出来。”

“鸟取县的《T报》在县内都有发行，鸟取县的报纸就选这家吧。京都有两三份报纸，发行量最大的是《K报》。”办事员说着，给出了广告报价。在所有广告中，寻人广告的优先级最高。“请把寻人广告的要点写下来。”

伊濑在稿纸上这样写道：

鸟取县东伯郡竹田村藤村进，千叶县成田市二宫健一，请速告知你们的联系方式和住所。如有人知道这两位的住所，也请告知，定以重礼答谢。

伊濑在这段话下面写上了自己的住所和本名。

他重读了一遍广告，忽然想起，不如再刊登一份寻找浜中三夫的寻人广告吧。要找浜中，首选应是北海道的报纸。那家伙在网走寄出明信片之后就失踪了。伊濑已经构思好广告的内容，但最终还是放弃了。现在刊登寻人广告为时尚早，而且他觉得，就算登了也会收效甚微。

办事员接过稿纸一看，表情稍显诧异。也许是考虑到寻人广告往往牵涉到复杂的背景，他也没有多问，直接收下了伊濑给的广告费。

“广告什么时候刊登呢？“伊濑问。

“现在马上就处理，最快两天后就能见报。我们会将刊登了您的广告的报纸送一份给您。”

伊濑走出广告代理公司。现在他迫切地想知道二宫与藤村身在何处，又在做些什么。他不知该从何处开始入手寻找。

这时，他想起了自己交给广告代理公司的那三行广告。当然，广告刊登后不一定会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如果二宫和藤村刻意掩藏他们的行迹，就不会对这个作出反应。所以，伊濑只能指望知晓两人行踪的人前来报信。之所以写上“定以重礼答谢”，就是希望重赏之下会有知情人现身。

离开家的时候，伊濑将自己的计划告诉过妻子，妻子笑道：“这种东西是靠不住的。”但在广告代理公司办完手续，进咖啡店坐下后，伊濑不知为何又开始认为这通广告一定有效。

办事员说最快后天就能见报。知道那两人行踪的人看到之后，最快在三四天后就会有反馈。伊濑的直觉告诉他，那两人一定还潜伏在京都府或鸟取县的某处。不过，即使他们转移到了别的县，伊濑也不会在全国所有的地方报纸上刊登同样的寻人广告，因为那样做需要的广告费将是他无力承受的天价。

交出稿纸的那一刻，浜中的身影从他的脑中一闪而过。那家伙到底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果他回到了东京，就不可能不给自己打电话。他可能还在别的什么地方瞎晃，不知道武田主编已死。因为上次去天地社时，社内员工抱怨说，他们没有与浜中联系过。

浜中这趟走得可真远啊。已经外出近十天了。

他最后寄出明信片的地点是网走，这点很重要。三年前，法务省的文件被千叶县选出的前议员镰野借出，随后昭和十六年三月的那一页就被割走了。伊濑觉得，浜中的网走之行同那缺失的一页之间必定有所关联。

前议员镰野为了借出网走监狱囚犯名簿，不惜动用法务委员的职权，但伊濑认为对名簿感兴趣的应该不是镰野，而是另有其人。这个人拜托镰野借出囚犯名簿，并用安全剃刀割走了其中一页。

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呢？

①割走那一页的人跟囚犯名簿上的记载有莫大的利害关系。换言之，就是不想让昭和十六年三月入狱的某位囚犯的名字被别人看到。

②割走那一页的人认识当时入狱的某位囚犯，要抓住这个把柄拿名簿恐吓对方。

左思右想，伊濑也只能得出这两种可能。

从第二点进一步推测，被恐吓的一方必然拥有大量财产。恐吓是为了获取金钱，敲诈那些没有金钱和地位的人，什么都捞不到。而且拜托前议员镰野借出文件的人，也应该有钱有势。普通人就算向议员提出这样的请求，议员也不会搭理。

嫌疑人的范围逐渐缩小，可还差一步才能锁定。现在伊濑的脑子仍是一团乱麻。

不过，如果浜中去网走监狱是为了揭开名簿的秘密，那他的直觉着实令人惊叹。抛开浜中轻浮的一面不谈，伊濑由衷地钦佩他的才能。

浜中到底有没有收获呢？他的目的到底达成了吗？对于伊濑想看的囚犯名簿中消失的那一页，浜中是否在监狱里找到了对应的记录呢？

伊濑思虑重重。倘若浜中成功了，那他这么晚都没有返回东京这件事就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就算法务省文件被割走一页之事发生在三年前，也并不意味着现在不会有人注意浜中的行动。他离成功越近就会越危险。

伊濑喝着茶，心头的不安愈来愈浓。与其在报纸上刊登寻找浜中的广告，不如报警更靠谱。

浜中是孤身一人去网走的，谁都不知道他身在何处，又做了些什么。他没有同行者，即使在北海道的荒野中失踪，也不会造成任何骚动。脱离原来的人际关系，独自步入陌生环境中的孤独和恐惧，浜中应该已经深有体会了吧。

伊濑想起了同浜中一起去采风旅行的经历，忽然觉得失踪的仿佛是自己的亲弟弟。天地社也没有像伊濑想的那样关心浜中。武田主编突然死亡后，天地社乱成一锅粥，肯定没人去管浜中有没有回来。想着想着，报警的念头就愈发强烈了。

伊濑看了眼手表，站起身，去给日轮木材公司打电话，询问笠间常务董事是否有空。如果对方方便的话，他打算现在就去日轮木材公司，听取昨天所问事项的答复。

要过发票，付了账单，伊濑用店内的一部粉红色电话致电日轮木材公司，电话很快就拨通了。

“我是昨天来访的伊濑忠隆，拜托帮忙问问笠间常务董事是否有空，我想现在过来一趟。”

为了这种小事就把常务董事叫来听电话，伊濑觉得很过意不去。但笠间常务董事还是和蔼地亲自接起了电话。

“是伊濑先生吧？昨天真不好意思。”笠间致歉道，“昨晚我回家后就翻找了当时的笔记本，结果不仅是十月，我连九月和十一月的笔记都看过了，并没有找到相关的记录。所以我想，恐怕是镰野先生亲自去借出并归还那些文件的吧。您也知道，先生两年前过世了，无法再向他本人核实。我这里知道的就这么多……”

尽管措辞诚恳，但伊濑听得出笠间的言下之意，是叫伊濑不要再来纠缠他了。

伊濑失望地回到家，听到他脚步声的妻子飞快地跑到玄关：“老公，浜中先生来了。”

“哎？”伊濑僵立当场，死盯着妻子的脸。

“是三十分钟前来的。我说你马上就回来，强行留住了他。”

伊濑慌忙脱下鞋子，推开妻子，大步流星地朝屋里走去。浜中背对着他坐在客厅里。毫不夸张地说，伊濑看见浜中就像看见了鬼魂一样。他呆呆傻傻地绕到浜中对面坐下。

“老师，好久不见。”浜中在坐垫上挪出空位，伏地行礼，孩子般的脸不再像先前那般红润。几天不见，他整个人都消瘦了不少，神情也相当憔悴。

“你……”伊濑一时语塞，“你到底干什么去了？”伊濑不禁严厉地质问起来。

“我去了本州东北部和北海道，还在那里给老师写过两张明信片。刚才问过您的妻子，得知您都收到了。”浜中的语调与平日无异，只是有些气力不足。

“收是收到了。分别是从仙台的盐釜和北海道的网走寄来的……但你这趟出行是不是太久了啊？”

“嗯，不知不觉就耽搁了这么长时间。北海道的雪已经堆得很深了，行路艰难……”

伊濑心中的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浜中能平安无事地回来，没有比这更令他高兴、安心的事了。刚才差点就要跑去报警了。

伊濑很想开门见山地问浜中去网走的原因，但考虑到问话也要讲规矩，于是首先提了武田主编溺死一事。

“确实令人无比震惊。”浜中瞪着眼睛说，原本就大的眼睛显得更大了，“昨天傍晚，我一到东京就往出版社赶。听说武田先生在伊豆西海岸去世的消息，感觉就像做梦一样。我立刻去武田先生家上了香。哎，世事真是变幻莫测啊。”

浜中脸上的惊讶无比真实，怎么看都不像在演戏。

“你觉得武田为什么会在那种地方溺死呢？”伊濑凝神观察浜中的神色，想从中看出些端倪，问题也提得颇有技巧。

“唔，我想不明白。我问了编辑部的人，他们都不知道武田先生为什么会跑到那种地方去。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武田去世前来过我家，通知我编辑部决定取消我的连载。你知道这件事吗？”

“我也是昨天傍晚去编辑部后才得知的。实话实说，之前也有人提过这一建议，但遭到我的极力反对，所以他们才会趁我不在作出决定。老师费神劳心地为我们写了那么多文章……真的非常抱歉。”浜中低下头说。

“哎，算了。武田第二天就成了一具横死海边的尸体。我看到报纸上的报道，着实吓得不轻。”

“是啊，我也吓了一跳。”

“对了，浜中君，我冒昧地打听一下，你是什么血型？”

“我吗？我是B型。”

“B型？不是AB型？”

检测发现武田尸体的现场捡到的烟头，结果显示吸烟者是AB血型。但伊濑始终不相信武田是自杀的，至今都怀疑那个烟头是武田之外的什么人留下的。听到浜中是B型血后，伊濑放下了心，同时又有些沮丧。说来真是奇怪，浜中的安然无恙反倒令伊濑觉得有点不甘。

“为什么这么问？”

“没什么，随口问问罢了……浜中君，听天地社的人说，你这次去本州东北和北海道旅行都是自费？”伊濑慎重地选择措辞，马上就要进入正题了。

“是。是我突然想到的嘛。不过，老师，我这次去也有游玩的意思。一边旅行，一边留心那一带有没有适合采风的地方。”

“你去网走了吧？在网走都参观了哪些地方呢？”

“去网走要跑到北海道的东端，但我还是去了。那里比想象中更棒，让我领略到真正的日本北国风光。去北海道旅行果然要到下雪的时候才最好啊。”他平静地说。和伊濑预料的一样，他没有提到监狱。

“听说网走有座监狱？”伊濑装作若无其事地抛出这句话，一边留心观察浜中的反应。浜中消瘦的脸庞上依然没有露出破绽。

“嗯，有监狱。自明治时代就很有名。”

“你没有去那里看看？”

“你是说监狱吗？”浜中一本正经地反问，仿佛听到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可伊濑已经觉察到，浜中反问之前有短暂的停顿，似乎是在思考如何回答。

“去过了吗？”

“没有。”浜中用力摇头。

“是吗。那你为什么要去盐釜？”伊濑又改变了问题。

“也没什么。我参拜了盐灶神社，还参观了松岛。”

浜中从盐釜邮寄来的明信片上，叮嘱伊濑从某一页开始阅读《日本民间传说研究》，并声明自己去盐釜“当然是来这里调查‘那件事’的”。为什么现在要装糊涂呢？伊濑讽刺道：“你竟然去参观这么平凡的东西啊。盐釜是渔港吧？”

“嗯……”浜中答道，就像完全没听出伊濑话中带刺一样。

盐釜是渔港，网走有监狱，将这两点联系起来，伊濑才会寻找监狱中与渔港有关的囚犯。

伊濑本以为，这些都是浜中给他的暗示，但坐在眼前的浜中本人却对此只字不提，让他不由得产生从头到尾都是自己在瞎折腾的想法。

《草枕》上连载的游记中牵涉的浦岛和羽衣传说，它们的共通点是所谓的“滞留说”，伊濑猜测这是在暗示监狱里的囚犯。伊濑对自己敏锐的观察力颇为自得，但浜中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伊濑很想告诉浜中，自己已经读过《日本民间传说研究》，但还是忍住了。现在对浜中说什么都没用，他就像石头一样沉默。只能等待他主动开口的时候了。

伊濑还很想告诉浜中，关于网走监狱的囚犯名簿被割走一页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不能稀里糊涂地乱说。同浜中说话需要讲究策略。

不过，一点不说也太憋屈了。

“浜中君，你知道镰野俊英这个人吗？”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浜中反问。伊濑说不准浜中是在继续装傻，还是真的不知道。

浜中的眼圈都黑了。他都累成这副模样了。

“是一名议员。两年前去世了。”

“这样啊。”

也许是心理作用，伊濑觉察到浜中眼里瞬间闪过一道光芒，又立刻消失了。莫非浜中知道镰野议员？至少应该听过这个人的名字。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浜中颓丧地答道，“老师，不好意思，今天我就告辞了。”他的声音有气无力。不容否认，他的脸上的确从一开始就写满了疲劳。

“你看起来真的累坏了。旅行很辛苦吧。”

“是啊，走路的时候还不觉得，一回来就累得不行。北海道的雪很深，身子受了寒，回来后又听说武田先生突然过世了。现在还必须去出版社一趟，然后我要好好睡上一觉。”

“看来我也不能再把你留下了。浜中君，我还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呢。但你既然很累了，那只好算了。明天如果有空再来我这儿怎么样？对了，我按你从盐釜寄来的明信片上的建议，阅读了指定的那本书上关于浦岛、羽衣传说‘滞留说’的部分。”伊濑最后漫不经心地一提，并暗中留神浜中的表情。

“是吗？是不是很有意思？那我下次再来拜会您。”浜中果然城府极深，继续佯装不知，站起身来。

“老公，浜中先生送了北海道的特产鲑鱼给你哦。”妻子从隔扇旁露出头，提醒道。

来访之后两天，浜中都没有打来电话。

尽管伊濑请他次日再来，但考虑到浜中长途旅行疲惫不堪，加之长假后大量积压的工作需要处理，伊濑没有打电话催他。

可到了第三天，伊濑简直要望眼欲穿了。浜中下落不明的时候，伊濑十分担心，差点就要去报警。自己如此关心对方，对方却根本没把自己当回事，这让他不禁怒火中烧。其实，他打算把浜中再叫到家里，好好探讨北纬35度线、东经135度线之谜。伊濑还想问浜中，为什么自己提到“滞留说”时，他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有意思吧”。重要的是，还要逼浜中讲出对网走监狱的调查成果。

伊濑越想越坐不住，于是让妻子给天地社打电话。

“浜中先生只在三天前露过一次面，然后就再也没来过。”妻子将编辑部的回答转述给伊濑。

“问问他们有没有浜中的联络方式。”

妻子又照吩咐打去电话，然后回来简单地答道：“据说联络不上。”

“问问浜中的住所，还有电话号码。”

妻子打完电话，将一张纸条交给伊濑。

千叶县船桥市相生町××号，千岛庄公寓十三室。电话号码不明。

“怎么在船桥啊？”伊濑看着纸条说。还以为浜中住在东京市内呢，没想到竟然远在船桥。

不过，坐电车从船桥出发到市中心所需的时间可能比从市内偏远之所出发更近。只是电话号码不明这一点令人烦恼，因为无法判定浜中有没有电话。看来，编辑部平常也不怎么跟浜中联络。果然是个半吊子出版社。社长是凭爱好在做杂志，所以下面的人办起事来都懒懒散散。

“没办法，只好去问电话局这栋公寓的电话号码了。”伊濑对妻子说。结果并没有查到对应的电话。伊濑一下子泄了气。编辑部同浜中没有联系，浜中所住公寓的电话号码又不清楚，那只剩下亲自去船桥走一趟这一个办法了。

伊濑忍不住又忧虑起来。三天前明明同浜中商量好了，等他旅途疲劳消除之后就来伊濑家，但他到现在都没有现身，也没有到天地社上班。

莫非浜中遭到杀害武田的凶手的追杀，潜踪遁迹了？怪不得他在旅行归来后如此憔悴，并突然对之前公开谈论过的话题讳莫如深。伊濑一直想不通浜中自北海道回归后态度剧变的原因，但现在似乎理出了头绪。他装傻是因为不想连累伊濑。一想到这点，伊濑就不由得担心起他的安危来。

这时，电话响了。

一定是浜中打来的！伊濑在心中大喊，给自己鼓劲。

妻子拿起话筒，贴在耳边。“请稍等。”说完，她通报伊濑，“老公，是藤村先生打来的。”

“藤村？”伊濑猛然回想起来，“是藤村？我马上就来。”他兴奋莫名地站起身，从妻子手中抢过话筒，“我是伊濑，你是藤村？”

电话里传来一个尖细的男声：“我是藤村进。”

“啊……是那位藤村君。”

对方的声音在伊濑昏沉的脑中炸开：“不好意思。是伊濑先生吗？”

“我就是。”

“我看到了报纸上寻人广告。是乡下老家的人先看到然后通知我的。请问，您为什么要找我呢？”

“我有一点事想问你……藤村君，你是从什么地方打电话来的？”

“东京市内。”

“东京市内？这么说，你从京都到东京来了？”

“我不在京都。我已经在东京生活一年了。”

“请问，你是鸟取县东伯郡竹田村的藤村进吗？”伊濑忙不迭地向对方确认。

“正是。我就是出生在鸟取县那个村子的藤村进。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总之，既然你现在就在东京……”伊濑不知为何结巴起来，“能不能请你马上到我家来一趟呢？广告上有我的住址。不好意思，交通费我会替你付。”

“这没什么不可以……但您找我到底有什么事？不知道原因我可放不了心。”名叫藤村的男子说。

“你所言极是。其实，我是因为很想见你，所以才在报纸上刊登了广告。藤村先生，你来之后咱们再详谈。不过，你是否认识二宫健一？”

“二宫？不认识。”对方思索片刻后回答。

“二宫健一啊。是千叶县成田市人，同你在京都京云运输公司搭档开深夜卡车。”

“深夜卡车？我有驾照，但我从没有在那家运输公司上过班……您的话有点莫名其妙啊。不管怎样，我马上就到您那儿去。”

伊濑怔怔地定在原地。

23

电话交谈结束后过了一个小时左右，藤村就来了。他不知道伊濑有多么期待玄关的大门打开。当伊濑听见门口传来“不好意思，打扰了”的声音时，他的心情又变得复杂起来。带着几分疑惑与尴尬，他将那名矮个子、宽肩膀、年龄二十二三的男子迎入了客厅。

藤村进额头窄，眼睛大，嘴唇厚，看起来土里土气的。

“我就是刚才打电话来的藤村。”他为了证明自己身份无误，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了月票，表明他是品川某家制罐公司的工人，贴在月票上的照片也跟眼前的他一模一样。

“鸟取县老家有人把刊登有寻人广告的报纸寄给了我。我吓了一跳，不知道老师为什么要找我，我特此来询问理由。虽然刚才在电话中同老师聊过，可还是见了面才能说得清楚。”藤村开门见山地说。

“多谢。没想到你就是藤村先生。”伊濑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前言不搭后语地说。

“鸟取县竹田村出生的藤村进，除了我应该没有别人。我在进入现在的工作公司时，从原籍地索要了户籍复印件，今天带来了一份给您看。”

藤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褐色信封，取出里面的物件，在伊濑面前摊开。那是村公所的户籍原件的复印件。伊濑瞥了一眼，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人确确实实就是藤村进本人。

“我要找的是鸟取县东伯郡竹田村荒田闾的藤村进。”

“那个人不正是我吗？”藤村进瞪大眼睛抗议道。

“请你听我说，我要找的竹田村的藤村，与住在千叶县成田市的二宫健一在京都的京云运输公司搭档开深夜卡车……”

“刚才在电话里您也提过这一点，但我压根不认识什么二宫，也没听说过京云运输公司。”藤村撅着嘴说。

“可那才是我要找的藤村进，而你却冒出来说自己才是藤村进。莫非竹田村出生的藤村进有两个？”

“怎么可能！竹田村的藤村进只有我一个。您去问一下村里的人就知道了。村子那么小，很快就能打听清楚。”

“其实，我已经去过竹田村了。”

“老师去过了？”

“是的。从当地人口中，我打听到藤村进去京都当卡车司机了。”

“当地人是谁？”

“一个叫村田京太的年轻人。”

“村田京太？”藤村疑惑地偏着头问。

“您的父亲叫惣右卫门吧？”伊濑问，扫了一眼复印件，户主栏上的确写的是藤村惣右卫门。

“嗯，不错。”

“村田大致是这么说的：惣右卫门抱怨，儿子之前在京都还当卡车司机，现在却不知跑哪儿去了，实在是让人头痛。这是我们亲耳听到的，绝对没错。之所以说‘我们’，是因为除了我自己，还有一个朋友当时也在场。”

藤村进一脸惊愕：“那人是这么说的？”

“当地人应该不会说谎吧。”

“太奇怪了。我和父亲的确很久没有互通信件了，可父亲绝不会说我在京都当深夜卡车司机。我一年前就从竹田村来到东京，三个月前进入现在任职的制罐公司。之前我在镇上的马口铁工厂上班。尽管村里的人我并非全都认识，但我确实没听过有叫村田的。”

伊濑露出迷惑的目光：“我不仅去过竹田村，还去过京云运输公司，从那儿的办事员口中听说了你的情况。的确有一名叫藤村进的司机，他同二宫健一搭档驾驶往返于京都和松江之间的深夜卡车，而且有记录显示，他们不到三个月就出了两次事故。”

其中一次事故与埋在木津温泉山中的白骨有关。伊濑怀疑，那具白骨是二宫和藤村从竹田村荒田闾的墓地里挖出来的。不过，现在还不能对藤村说这些。

“我们又听说，你被京云运输公司辞退后，去了某家夜店当男招待。我们按线索寻找，终于在木屋町找到了你上过班的那家夜店。”

“在那里上班的人也叫藤村进？”藤村不高兴地问。

“是的。确实是叫藤村进。”伊濑看着藤村的脸想，照京云运输公司的办事员和夜店经理的话，藤村进应该是个流氓或混混。但眼前这位藤村完全不是他们说的那副模样。伊濑不得不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

“您说的这些都太匪夷所思了，我完全搞不明白。”藤村摇了摇头。

伊濑进一步试探道：“这么看，我口中的藤村进并不是你，而另有其人。那个藤村进据说被三朝温泉一名叫照千代的艺妓迷得神魂颠倒。”

伊濑边说边观察藤村的脸色，这次他的表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这是谁告诉您的？”藤村浅黑的面庞隐隐透出一丝红晕。

“是村田告诉我们的。我们从竹田村回来的路上去了三朝温泉，核实了村田的说法。”

“怎么可能！”藤村怒斥，“我才没有那么迷恋照千代呢。年龄的差距摆在那里，照千代比我年长很多。”

“原来如此。但你跟照千代相熟，这没错吧？”

“是的。我没有当过卡车司机，但我曾经在三朝温泉的土特产商店打工，时间不到三个月，做的都是杂事，比如将土特产的原材料送到做手工副业的家庭，或将做好的产品收集来摆到店里卖，诸如此类。那时照千代刚从别的地方来到三朝，土特产商店离她所在的艺妓屋‘杉之家’很近，所以我们经常碰面，最后还说上了话。但是……我才没有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呢。”藤村愤慨道。

两人各说各话，各执一端。但在艺妓照千代这个人身上，两人的说法终于有了共通点。

“据我所知，照千代也是千叶县出身，擅长演唱木更津甚句，后来去了京都。”伊濑决定继续谈论照千代的话题。

“我虽然没有听过她唱歌，但大家都说她唱得好。这应该没有错。”藤村肯定道。

“照千代小姐离开家乡千叶县去了外地，当上艺妓后才来到三朝温泉，是吧？”

“听说她在静冈的烧津待过一阵。照千代的父亲过世了，所以她才会四处漂泊。”

“照千代的父亲是什么时候过世的呢？”

“似乎在她很小的时候吧。她说她自幼就同母亲和弟弟相依为命。”

“哦，那一定吃过很多苦头吧。”

“我也听说她之前过得很艰苦。可她并不喜欢谈论自己的身世。”

“我其实没见过照千代，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伊濑问。

藤村的黑脸上又透出红晕：“她啊，是个纯粹的日本美人，脸蛋瘦削，身体细长，穿上和服特别漂亮。”

伊濑闻言，想起了京都松尾神社里悬挂的匾额。据神主说，捐赠广岛县海龙酒匾额的是一名二十七八岁的和服美人。伊濑当然不能确定那人就是照千代，但在他的想象中，照千代就是这个模样。

伊濑这样想着，一旁的藤村发问了：“老师，我万万没有想到竟然有人会冒充我。但是，老师为什么要在报上登广告寻找这个人呢？冒充我的人是不是给您惹了什么大麻烦？”

藤村这么问理所当然，可伊濑不能据实以对：“确实惹了点麻烦，但这并不是我寻找藤村进的唯一原因。我想见我听说的那位藤村进，问他一点事情。”

“这么说，老师没有直接见到冒充我……不，是另一个藤村进？”

“没有。我刚才说过了，我对他的了解都是从别人口中听来的。”

“那位藤村进到底给老师惹了什么样的麻烦呢？这点我不太明白。”真正的藤村进又提出了一个问题。会有这样的疑问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个……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伊濑支吾起来。

对啊，伊濑没有直接同藤村见过面。他从头到尾都只存在于别人的描述中。换言之，伊濑只见过藤村进的“幻影”。而且，每次“见面”时，浜中都同伊濑在一起。

伊濑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每次听别人讲述藤村进的时候，浜中都在自己身边，可以说是浜中促成了这些谈话。当然，浜中毕竟身为旅行的向导，会这么做也并不奇怪。然而，伊濑还真没有一次单独听别人谈论过藤村进。

说去鸟取县东伯郡竹田村的是浜中，在三朝温泉落脚也是浜中的建议。还有，造访京都京云运输公司前，去成田市二宫健一的家里见到二宫的姐姐，这不也是在浜中的引导下进行的吗？

这些都是浜中一手安排出来的——伊濑的心头浮现出这样一个想法。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这怎么想都不可能。

倘若这都是浜中导演的一出戏，那也太逼真了。如果这一假设成立，那二宫健一的姐姐、京云运输公司的办事员、竹田村的村田、三朝温泉旅馆的女佣，以及京都木屋町的夜店经理，岂不全是浜中雇用的演员？虽然浜中很有才华，也不至于有如此大的本事。这一猜想太不自然了。说到底，为什么浜中要大费周章地导演这出戏呢？伊濑无法理解他的动机。

真相扑朔迷离，伊濑无从决断。

“老师，冒充我的人到底是哪儿来的？”真正的藤村进不解地问。

“不清楚。”伊濑摇头道。但眼前这个藤村进的质问又催生了新的疑问，这是之前他从未想到过的。“如果有人冒充你，也就是冒充鸟取县东伯郡竹田村的藤村进——不，不是如果，是已经有人这么做了——那就意味着，有一个熟知你的人冒名顶替了你的身份。他知道你是竹田村的人，也知道你认识三朝温泉的艺妓照千代。那人或许就在东京。假如他知道你的这些情况，那会是通过什么渠道打听到的呢？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听起来让人胸闷。”藤村也是一筹莫展的模样，“知道照千代的只能是老家的人。我很少告诉别人我在东京，老家的人也不可能特地跑来东京对别人讲我的事。我又不是能引发话题的人物。”

“那你觉得什么人比较可疑？”

“传这些话的人，我想只可能是艺妓照千代本人。”

“果然如此。”在问答过程中，伊濑也隐隐有了这种感觉。

“您说照千代去京都了，有没有可能是她无意中将我的事情泄露给另一个人，而那人就冒用了我的姓名呢？”

“这种情况的可能性最大。”伊濑点头，“照千代喜欢喝酒吗？”

伊濑这么问，是因为照千代如果好酒，在酒席上很可能趁着酒劲把藤村的事说出来。

“她几乎滴酒不沾。在三朝温泉工作时，每逢宴饮她都会大呼头痛。不过，她倒是十分爱抽烟。”

“什么？抽烟？”伊濑想起了发现武田尸体的伊豆西海岸沙滩上掉落的烟头。就血型吻合这一点而言，烟头应该是武田自己吸过的，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是别人，比如女人留下的可能。

岩石背后的烟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是因为它已深深地烙印在自己脑中了吧，伊濑想。

24

看着伊濑严肃思考的模样，藤村进说：“方才听老师讲了这么多，我感觉有人冒充我这件事背后必定暗藏玄机。想必老师正被这家伙耍得团团转吧？是不是遭到诈骗了呢？”

“没有金钱方面的损失。”伊濑怏怏道。

“那是怎么回事？请恕我多嘴，既然是我被人冒名顶替，那我应该有资格了解更多的情况。”

伊濑想，如今事态陷入僵局，自己愁闷难当，不如索性将部分实情告诉藤村进。

“不是诈骗那么简单。”伊濑挠着脸说。

“哦？难道是更可怕的犯罪？”

“还不能断定。不过，这个案子至少导致两个人的横死。”

“是凶杀案？”

“其中一个是被谋杀的。那是个女人。”

“女人？是在什么地方，如何遇害的呢？”藤村进兴致勃勃地问。

伊濑讲述了静冈县大仁的坂口美真子在热海被人勒死的事件，接着又简单说明了杂志主编溺死后陈尸伊豆西海岸的谜案，并坦言自己怀疑主编也是死于谋杀。由于深谈下去会牵扯太多，伊濑略去了与自己为《草枕》撰写连载相关的事。但这样一来，就难免有讲不通的地方。不过，藤村进毕竟不是这一事件的直接参与者，就算逻辑上有缺陷，他也不会介意，只会对整件事留下越发离奇怪诞的印象。

“太不可思议了！”藤村听着听着，眼睛都瞪圆了。听完之后，他满脸都是惊愕。“那冒充我的人是在什么情况下登场的呢？”

“刚才我说过，这个案子至少导致两人横死，但其实还有另一起悬而未决的命案。有人告知警方，说丹后木津温泉的山中埋有白骨。通过调查得知，你协同二宫健一驾驶京云运输公司的夜间卡车前往竹田村，从墓地中盗掘白骨，运到木津温泉附近的山中掩埋。这一切若要详细说明会相当复杂。总之，实际发生的凶杀案同山中白骨之间存在逻辑联系。”

“真恶心。冒充我的人竟然做出这么恐怖的事。如此说来，老师，二宫健一可能也是别人冒名顶替的。”

“唔。”伊濑顿了顿。二宫健一应该不是假冒的，伊濑见过他本人，还去过位于成田市的二宫家见过他的姐姐。“不，那是真实存在的人物。但二宫没有说过他认识你。我见到二宫时还不知道他与白骨案有关。”

“二宫现在在什么地方？只要问问他，或许就能找到冒充我的那个人的线索。”

“不巧的是，二宫也行踪不明。在我们去他家调查之前，他就离家出走了。”

“越来越匪夷所思了。”藤村紧张地叹息起来，“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二宫。他离开成田的家后，就再也没回去过吗？”

“好像没有。”伊濑并不确定。自从去过二宫家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同二宫的姐姐联系过。在那之后又过了相当长一段时间。说不定二宫在此期间突然回来了，或者与他姐姐联络过。都怪自己先入为主地认为二宫失踪了，便忘记再去询问。直到刚才藤村提醒，伊濑才发觉自己的疏忽。

是啊，应该再试着向二宫的姐姐打听点情况。

“不过，我怎么想也想不通，”藤村没有察觉伊濑的犹疑，他在思考自己的问题，“我根本不认识二宫健一，甚至连名字都没听说过。当然也不认识之前提到的那个村田。为什么会有人冒充我来作案呢？”

“这点我也想不明白。”伊濑回到了原来的话题上，“或许，冒充你的人知道你的老家现在还保留有土葬的风俗，于是掘出白骨，埋在木津温泉旁的山林里，并在这一过程中，打听到你也是那个村子出身的。”

“是从认识我的人那里打听到的？”

“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就算不认识你，也可能知道你的名字啊。”

“那为什么非要把白骨埋在木津温泉那边的山中呢？”

“肯定是有原因的，比如，可以渲染整个案子的神秘气氛。”伊濑觉得向藤村逐一解释有点麻烦，但他又必须保证藤村听得明白。

“原来如此。可是……”藤村偏着头说，“如老师所言，即使不认识我的人也可能知道我的名字，可是人选依然被限定在相当狭窄的范围内。竹田村的人倒是都认识我，不过他们不会把我的事告诉外人。应该有人知道那个村子保留有土葬风俗，同时知道我的名字，只是对此人的身份，我完全没有头绪。”

“你来东京以后，周围会不会有人得知你的老家是那个村子呢？”

“不会。外人只知道我来自鸟取县，但绝不会精确地掌握我的出生地是何村何闾。我也从未提到过。”

“这么说，嫌疑最大的就是照千代了吧？”

“照千代？”藤村瞪大眼睛看着伊濑，“照千代倒是我家乡那一带的人；刚才也说过，她跟我算是熟人。可照千代会干这种事吗？如此一来，她势必跟冒充我的人有某种关系。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听上去就像是虚构的故事一样。”

“要是知道照千代现在在什么地方就好了。只要我见到她，就必定能掌握案件的线索。”

“老师，照千代会不会也遇害了呢？”藤村忧心忡忡地问。尽管他同照千代之间并无深交，但照千代似乎是藤村难以忘怀的女人。

“不可能所有人都被杀了吧。”伊濑安慰藤村道，“不过，照千代应该掌握了一定的线索。虽然我从未见过她，也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有人告诉我，曾见过与她相似的人，就像她的幻影一样。”

“那是在什么地方？”

“京都的松尾神社。有一名女子给神社捐赠匾额。按照神官对她的描述，我觉得那名女子很可能就是照千代。”

“京都啊。看来传言都是真的，她离开三朝温泉去了京都……这么说，她在京都找到了包养她的男人吧。”

“这是最有可能的情况。”伊濑说，可他也无法断定照千代确实身在京都。

这时，妻子从隔壁房间呼唤伊濑：“老公！老公！”

“怎么了？”

妻子碎步快走进屋，看到藤村后才想起有客人在场，于是立刻放缓步伐，来到伊濑身边，在他耳边小声说：“浜中先生的快信到了。”

浜中之前又像人间蒸发了般消失无踪，所以妻子才会对他寄来的信件如此兴奋。

“哦？他说什么了？”伊濑也很惊异。

“是明信片……你要在这儿看吗？”妻子对藤村有几分顾虑。

“没问题。给我看看。”

妻子从怀中取出明信片。果然是浜中的字迹。东京中央邮局的邮戳显示，邮件投入邮筒的时间是昨天正午到下午六点之间。

上次别过后，我继续深入调查，终于有了重大发现：照千代的包养人就是我们社长。对这一发现，我感到万分震惊。

伊濑虽然也觉得很意外，但并没有那么不可思议。

浜中接着写道：

我又不能公然问社长照千代身在何处，只好自己去找。我想，只要能见到她，就能掌握解决这桩案件的有力线索。茫茫人海中，找一个人谈何容易。但皇天不负苦心人，我总算有了一点头绪。明信片上不宜详说。待调查有进展后再向您报告。

将已有的信息综合考虑，浜中的发现确实合情合理。

出版业只是奈良林保的爱好。他做了许多生意，而且全都顺风顺水。他钱多得不知怎么花，才会出于兴趣出版《草枕》这种杂志。不少企业家都和他一样，主业做好了就想到文化圈玩一票。据说相比慈善，最近的富翁会将更多的钱投在文化事业上。

奈良林为了生意，经常去大阪和京都应酬，并包养了照千代。他们究竟是怎么结缘的，现在已经不是问题。或许，奈良林在去三朝温泉游玩时，对照千代一见钟情。三朝温泉相当于京都的后花园，经常有生意人在那里宴饮聚会。

然而，三朝温泉的人并不熟悉奈良林的名字，这应该是他低调行事的结果。他只要给照千代所在的艺妓屋打个招呼，就能轻松守住自己的秘密。艺妓界的口风相当严实。所以，旅馆的女佣才会不清楚他和照千代的情事，而艺妓屋也不会向素不相识的浜中和伊濑透露任何风声。

还有一点，现在总算解释得通了。奈良林是有钱人，而只要舍得花钱，就能让很多人出来作伪证。京云运输公司的办事员、竹田村的村田京太、木屋町的夜店经理，所有人都可能是奈良林雇来帮他说假话的。

由此推测，奈良林预想到浜中会去什么地方，并事先用钱收买了“证人”。作为自己手下的员工，奈良林自然能轻而易举地推测出浜中的动向。再往深处想，或许正是奈良林指示浜中前往那些地点的。

这时，伊濑第一次意识到是谁提议自己在《草枕》杂志上做连载的。不是武田主编，也不是浜中，而是那位留着山羊胡的奈良林社长。奈良林先悄悄将这个想法授意给主编，主编又让浜中加以筹划，然后找到自己这个籍籍无名的小说家撰写稿件。现在回想起来，武田和浜中都没有说过连载的策划者是奈良林社长。谈及这个问题时，他们都含糊其辞。这也是因为社长下达了封口令吧。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伊濑完全忘记了藤村进正坐在眼前，全神贯注地思考起来。

这么一来，藤村进被人冒名顶替的理由也再明显不过。问题就出在照千代身上。与藤村进相熟的照千代将他的情况全都告诉了奈良林。于是，假冒的藤村进与二宫健一一道登场了。

事到如今，伊濑才认识到，这一切都是奈良林一手策划的。在自己的杂志上，奈良林想登什么连载都可以，还能随心所欲地驱使浜中。浜中被蒙在鼓里，忠实地执行着这一计划。

然而，浜中在途中也隐隐产生了怀疑，于是突然自作主张，自费前往仙台的盐釜和北海道的网走调查，以求揭开真相，而且调查仍在持续。奈良林社长发现浜中生疑后，命令武田主编取消了连载。

对于奈良林为何会精心策划这个骗局，伊濑多多少少也有所猜想。答案必定藏在自己走过的北纬35度线和东经135度线之中。伊濑和浜中一开始都没有意识到旅行有何蹊跷，只是单纯地为了探寻偏僻之地的传说而去旅行。浜中最先发现了经纬度的秘密，并且对此产生了怀疑。

浜中真了不起，伊濑想。

“你现在跟我去千叶县的成田走一趟吧？”伊濑抬头看着藤村说。

只要找到二宫健一的居所，查明假藤村进是什么人，就能明白他们同照千代之间的关系。伊濑感觉，这或许就是整个案子的突破口。

“我也很想查清楚到底是谁冒用了我的名字。如果冒充我的家伙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那我就太冤枉了。我这就跟老师去成田。”说着，藤村进迅速站起身。

两人坐车到上野。京成电车中，伊濑坐在藤村身边，陷入沉思。

伊濑在收到浜中的快信后突然沉默，目睹这一幕的藤村认为伊濑掌握了重要线索，于是好奇心大发，不时找伊濑说话，伊濑都没怎么理他。

如今看来，从法务省借出网走监狱囚犯名簿的人或许就是奈良林。

伊濑早就觉得，能委托前议员镰野办事的一定是位有权势的人，而富翁奈良林完全可以请动那位法务委员，借公务之名将机密文件从法务省借出，在一周的期限内交给奈良林阅读。这一交易绕开了议员的秘书，由镰野和奈良林直接执行。奈良林行事谨慎，不愿向第三者暴露谁是真正的阅读者。

割走那一页记录的自然是从前议员手里借走文件的奈良林。为什么他会这么做呢？因为那一页上记载了奈良林最想得到的内容。而且复印件对他没有用，他必须要原件。

伊濑将干瘦的山羊胡社长置于这个案子的关键点上，所有谜题霎时迎刃而解，真相随之跃然而出。

当然还有不甚明了的部分，比如，坂口美真子为何会遇害？武田主编又为何会离奇溺死？将这两起命案算在山羊胡社长身上为时尚早。

藤村不时找伊濑说话，都得不到回应，他只好放弃，独自望着车窗外的景色。

抵达成田站的时候已接近黄昏。伊濑先前同浜中来过一次，还记得路怎么走。

二宫健一家就在供奉不动明王的新胜寺旁的一条路上。坐出租车经过新胜寺前时，藤村悠闲地说：“这就是有名的成田山吧？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老师，咱们回去的路上能不能去参拜一下？”

车停在之前来过的一段坡道上。左侧石墙上建有一排房屋，其中一幢就是二宫的家。

伊濑在攀登石阶时，忽然冒出了一个奇妙的念头：浜中说不定会从石墙后面露出脸来。

25

伊濑和藤村进站在二宫健一家门前。上一次来的时候，古老的屋瓦上满是随风摆动的枯草。如今，枯草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

开关不严的格子门里，走出一名五十岁左右、穿着夹克的男子。伊濑有些犯糊涂。莫非这名男子是二宫健一的姐夫？

“这儿不是二宫家。”男子满腹狐疑地盯着伊濑和藤村说。

“二宫先生的家不在这里？”伊濑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连忙查看左邻右舍，他确定这里就是二宫家。

“我一个月前曾来拜访过，难道原来住在这里的人搬走了？”伊濑意识到房子可能是租的，于是这么问。

“那您找的也许是之前的住户。我没听说过那家人的姓氏，所以什么都不知道。”

“您是什么时候搬到这里来的呢？”

“本月月初，刚住了十天。”

“您知道之前住在这里的人去哪了吗？那家人叫二宫。”

“不清楚。我们到这儿的时候，房子就是空的。”

“请问房东在哪里？”

“从这儿往上坡走一小截有一家酒馆，房东就是酒馆的老板。您到那里去打听吧。”言毕，穿夹克的男子关上了格子门。

伊濑怔怔地站在原地。

“老师，我们去附近打听打听吧。”在一旁倾听对话的藤村说。

“可是，我没想到我们来访后，二宫的姐姐就立即搬了家。”

伊濑到邻近的一户人家前叫门，一位三十岁左右的主妇走出来，看她的模样就是个有话憋不住的人。

“……二宫家啊，大概上月末或这月初就搬走了。他们只说是去东京，走后连一张明信片都没有寄来，所以我不知道他们住哪儿。”她跪在玄关口回答了伊濑的提问。

“二宫一家在隔壁住的时间长不长？”

“不长，只住了两三周。”

“两三周？”伊濑哑然，“只住了两三周吗？我去拜访的时候，还以为他们已经在那儿住很久了呢。”

“那是您的错觉。”

“二宫家的女主人是和弟弟健一住在一起的吧？”

“听说是这样，但几乎就没在她家里见过她弟弟。二宫的姐姐是个非常安静的人，常常搞不清楚她是不是在家。”

“除了二宫姐弟，姐姐的丈夫也跟他们住在一起吧？”

“姐姐的丈夫不住在这儿，而且二宫姐弟俩也经常不在家……”

邻家主妇两眼放光地盯着伊濑，似乎在期待他讲出什么有趣的事来。

伊濑觉得再待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收获，反而会被好事的主妇缠上问个不休，于是决定就此别过。

“非常感谢。对那家人您还知道些什么？”

“没有了。都说了。”

伊濑在邻家主妇诧异的目光中，与藤村一道走下短短的石阶。

沿着坡道走五分钟，右侧拐角处便是房东所在的那家酒馆。酒馆老板蹲在没有铺地板的地上，用橡胶管将酒从酒桶转移到酒瓶中。伊濑只好站在狭小的房间里，等待老板完成灌装操作。

“让您久等了。这儿太小了，咱们到外面去说话吧。”老板说。于是两人来到酒馆外。

“二宫家只租住了二十天。我希望至少也要租上一两个月，没想到才过二十天他们就搬走了。”连房东都觉得这一举动不寻常。

“您租出房子之前，房子已经没人住了吗？”

“有一两间是空的。”

“那是谁介绍他们租您房子的呢？”

“没有人介绍。我委托火车站前的地产中介帮我把房子租出去，二宫家的人就来看房了。”

“这样啊。那看房的是姐姐？”

“是的。她说要和弟弟两个人住。可弟弟总是出门在外，我从来都没见过他。”

“二宫的姐姐应该有三十二三岁了吧？”

“没有吧。恐怕连三十岁都不到。我见过她两三次。”酒馆老板说。

“什么？您说她还不到那个岁数？”

“她就是土气了些，而且从不化妆，头发乱糟糟的，不怎么讲究穿着打扮，才会让人误以为年纪偏大。她实际上是个美人。”

老板这么一说，伊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虽然二宫姐姐外表邋遢，也仍然难掩风华。这时，酒馆老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我们酒馆的伙计给二宫的姐姐拍过照片，您要不要看看？”

“拍过照片？”伊濑大惊。

“不是专门找她拍的。那个伙计酷爱摄影，参加了某摄影杂志举办的照片征集活动，拍了一组什么来着……对，艺术照。就是把那一带乱七八糟的房子拍出艺术的味道。我把那家伙叫来，让他跟您说。”

老板走进酒馆，大声呼唤伙计的名字。

十分钟后，那名伙计和酒馆老板一起坐到伊濑和藤村身边。

“就是这张。”酒馆老板把从伙计那里拿到的照片给伊濑看。照片上拍的正是二宫的家。带石阶的石墙上缘倾斜着出现在照片里，石阶之上，一名女子正看着镜头走来。

“这算是偷拍吧。突然把镜头对准二宫的姐姐，把她吓了一跳。”摄影者从旁解释道。

身边的藤村凑过来一瞅，大叫：“给我看看！”将照片夺了过去，紧盯着照片上的小人像，就像要把她吃掉一样。他越看越兴奋。

“老师！”藤村喊了起来，“是她！这个女人就是三朝温泉的艺妓照千代！”

伊濑怀疑自己听错了。不，也许是自己看错了。

“你没有搞错吧？”

“绝对没有错！我在三朝温泉见过她不止一两次。实际上，我还同她谈过很多话呢……”

伊濑的大脑一片混乱。藤村说的没错，他不可能认错照千代。

“可是……照你的说法，照千代应该更加年轻漂亮才是。”

“虽然在照片里她是村姑打扮，可看长相千真万确就是照千代。绝对没有错！”藤村热血贲张，再三强调。

“不好意思，”伊濑对酒馆伙计说，“你能不能把这张照片借给我呢？我们认识这位女士，想把照片复印一下。”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就把这张照片送给您。反正我手上还有底片，没事的。”拍摄艺术照的酒馆伙计答道。

“谢谢！”

伊濑催促藤村离开酒馆。两人沿坡道往下走，一路上都没有说过话。刚才的发现太出人意表了，两人都不知如何用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走着走着，伊濑忽然看到，照千代住过二十天的那幢房子就在石墙的上方，跟照片中一模一样。房门前，刚才穿夹克的男人露出头，俯瞰着两人。伊濑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来到能看见新胜寺屋顶的地方，藤村这才打破沉默。他喘着气说：“难以置信！照千代竟然出现在这种地方，简直跟做梦一样！”

藤村站定，从伊濑手里要过刚在酒馆得到的照片，又端详了一遍那名女子的脸。

“你断定此人就是照千代？”一旁的伊濑再次确认。

“无论看多少遍都是。不，应该说，越看越肯定，就是她没错。”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震惊之余，伊濑感觉脑子就像灌了铅一般沉。

“照千代去京都的说法是骗人的。看她这副打扮，肯定就住在这个镇子上。”藤村还是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没错，照千代受人指使，在这起案子中扮演相应的角色。说到底还是金钱作祟。如果幕后主使不是有钱人，就不可能这么自如地操控照千代。

在这一点上，自称弟弟的二宫健一也一样。他以连载忠实读者的身份给伊濑写信，故意询问旅行方案的策划者是谁，其中暗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伊濑向二宫健一家发电报，随后同浜中去二宫在成田的家中拜访，这一过程都在对方的算计之内。

来到新胜寺正面附近，那里公交车和行人混杂同行。藤村来时曾说过想进寺里参拜，可现在似乎已经没了这个兴致，同伊濑一道在人群中穿行。这时，伊濑突然想到一件事。

那是关于在热海被杀的坂口美真子的事。她从东京返回大仁的路上，在热海下车。热海并不是她的目的地，她应该是中途下车。美真子被车上的某个人所骗，来到位于热海的遇害现场——这一推想至今仍未改变。改变的是，美真子遇到的人不是男人，而是女人。就算美真子精神再不正常，也不会被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诱骗，前往遇害现场。实施诱骗的应该是和美真子一样的女性，所以美真子才会放松戒备，随其前往人迹罕至的地方。

26

同藤村进分别后的第二天，伊濑在睡梦中被妻子摇醒，说浜中打电话来了。尽管昨晚才从成田回来的伊濑十分疲惫，但一听到是浜中来的电话，便立即清醒，从床上跳了起来。

“老师，好久不见。“浜中用一如既往的语调说。

伊濑激动万分，竟然口吃起来：“你……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在新宿。”

“我有很多话要对你说。”其实，伊濑憋了一肚子的话，多得都不知该从哪儿讲起。他万万没有想到浜中会在这时打电话来。

“是嘛。我知道老师一直在找我。”浜中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现在时机刚好，你马上就到我家来吧。”

“不，我想劳烦老师到我这儿来。”

“我现在就去。”

“请稍等。要等到晚上九点左右才行。”

“九点左右？为什么要等那么久？你有事要做？”

“不是什么大事。晚上九点对老师也好、对我也好，都比较方便。还有，我想给您看一样东西。来早了是看不到的。”

伊濑揣摩浜中要给他看的到底是什么。浜中之前去了很多地方，从本州东北部一路走到北海道。这次是要将调查到的资料交给自己吧。若真是如此，那为什么非要等到九点不可呢？浜中又在故弄玄虚吧。

“九点也好，十点也好，我都无所谓。到九点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你能不能先到我这儿来一趟？”

“不好意思，见面前我还有些事必须处理。”

“但是，我现在有话必须对你说。”伊濑等不及了，一定要马上说出来，“二宫健一的朋友藤村昨天到我家来，和我一起去了成田。”

浜中默默听着。他肯定也很意外吧。也可能是因为藤村的出现让真相呼之欲出，浜中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你在听吗？”伊濑急冲冲地说。

“在听……”

“这次真的太令人震惊了。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也有很多问题想问你。”

“都留到见面之后再说吧。我现在有急事。”浜中说着就要挂电话。

“好吧。那我们今晚九点在哪里见面？”

“新宿中央口附近的格罗夫咖啡店。我在店里的楼下等您。”

“格罗夫咖啡店？”

“是一家小店。”

“明白了。我一定去。”伊濑挂断电话，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浜中到底在搞什么鬼？最近他的举止言谈确实相当反常，疑点重重。有时伊濑甚至怀疑浜中就是凶手，就算不是主犯，也应该是从犯。而自己一直被浜中牵着鼻子走，不知不觉中成了他的帮凶。

浜中这个年轻人并不讨人厌。他的谈吐独具魅力，做起事来也特别干练，像个优秀的编辑。但实话说，浜中在重大事项上对伊濑的确有所隐瞒。比如事先不打招呼就人间蒸发，就算回来了，行踪也飘忽不定。对某些关键问题，浜中更是从不做任何解释——他到底去了哪里，又到底做了些什么呢？

基于以上种种，伊濑觉得浜中十分可疑。不过浜中有种骨子里透出来的幽默感，怎么看也不像是坏人；就算他是坏人，也让人恨不起来。伊濑同浜中如此亲近，浜中却从未真心以待，这让伊濑既不满又不悦。但奇妙的是，浜中不在身边，伊濑却又觉得寂寞难耐。所以，他衷心地期待着今晚九点的会面——不仅是为了让浜中解释那些疑问。

八点刚过，伊濑就坐不住了，正要出门，妻子来叮嘱说：“浜中先生近来有点古怪，你要多留神。”实际上，妻子对浜中也并没有多强的戒备。这也从侧面说明了浜中的人品。

格罗夫咖啡馆位于中央口前的大街北侧。这一带各种馆子应有尽有。浜中说的没错，那是家很不起眼的小店，一不小心就会错过。

走进咖啡店，伊濑发现浜中已经到了，坐在里面阴暗的一角。他一看见伊濑就立马站起来，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老师，让您久等了。”

伊濑在他前面落座，却不知从何说起。他想说的话太多了。

“你又消失了好多天。干什么去了？”伊濑问。

浜中笑道：“我以后会详细说明的。老师，我二十分钟后就走。”他发出预告。

“我来这儿就是要问你一堆问题，结果你却先给我限定了时间。”

“二十分钟内您可以随意发问。”浜中又露出往常的纯真笑容。

“那我先告诉你，我见到了真正的藤村进。通过与藤村沟通，我已经看穿了你的所有伎俩。”伊濑直勾勾地盯着浜中。

浜中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只是脸颊开始微微泛红。“请不要用‘伎俩’这么难听的词。我不认为自己玩弄了花招。”

“别狡辩了！藤村向我透露了非常有参考价值的信息。不，不仅如此。我还带他去了成田——你知道，就是二宫家——了解到令人震惊的事实……”

伊濑这才意识到，不远处的柜台前人声嘈杂，有穿白色制服倒咖啡的服务生，还有来取点好的饮品的年轻女子。伊濑刚才兴奋过头，不知不觉大叫起来，惹得那些人都偷偷地往这边看。浜中选择这个位子，或许正是看中了它的隐蔽性。但伊濑这么一闹，他们就暴露无遗了。

“我知道老师您在寻找藤村。”浜中泰然自若地说。

“什么？你知道？”

“我读过报纸。就是刊登了老师的寻人广告的报纸。”

“可我只在京都和鸟取的报纸上打了广告，东京的报纸上看不到。”

“我就是去了京都，在那里偶然看到了报纸上的广告。”

“你真是无处不在啊！”伊濑目瞪口呆，“那你去京都做什么呢？”

“这个我后面再说。”浜中又开始卖关子了，但伊濑不想追问下去。听浜中的口气，只要是他不想说的事，那他绝对会守口如瓶。

“我看到那三行广告就知道，那一定是老师所为。而且我也猜到，藤村一定会联系老师。我大概能想象出之后的发展。”

“你是说，你洞悉了一切？”

“我不知道能不能用‘洞悉’这个词……应该说，罩在真相上的一部分面纱被我揭开了……”

“为了调查藤村，你带我拜访二宫和藤村工作的京都运输公司，又去了藤村被辞退后打工的夜店，以及他出生的故乡。可我后来才知道，与二宫健一共同行动的藤村只是个冒牌货。我开始怀疑，会不会是你找那些人来作伪证的。他们的戏演得真是滴水不漏啊！”伊濑故意激将道。

“演戏？没这回事！”浜中激动地摆摆手，但娃娃脸上依旧挂着灿烂的笑容。

“不是演戏又是什么？真正的藤村说自己从没见过叫二宫健一的年轻人。京都京云运输公司的办事员却告诉我们，他们雇用过二宫和藤村，后来因为迟到事故而把他们解雇了。”

“他们雇的藤村进是假的，但二宫健一是真的。”

“那木屋町的夜店又该如何解释？经理说雇过藤村，但不久便把他辞退了。”

“被辞退的是假藤村。”

“但是，鸟取县竹田村的事你就解释不通了吧。在三朝温泉将那个信口雌黄的村田拉到我面前的就是你。仔细回想，我们就是从他口中了解藤村进的——在京都当卡车司机，很久都没同家里联系；一个月前从京都汇给他父亲三万日元。就是你利用村田那家伙来骗我的！”伊濑怒不可遏。

“不要这么生气嘛。真相很快就要大白天下了……”伊濑罕见的激动语气让浜中紧绷起脸，但他飞速瞟了眼手表，“不好。有话以后再说。我要走了。就快九点了。”浜中抬起身。

“你要去哪儿？”

“大久保。坐出租车从这里出发要十分钟左右。”说着，浜中抓起桌上的发票，催伊濑快离开。

伊濑正要往入口走，浜中却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伊濑将信将疑地跟在后面。浜中从侧面绕过柜台，柜台背后还有两个包厢，包厢前有一个小出口。浜中在出口旁付款，伊濑先来到门外。狭窄的道路两侧，红蓝两色的霓虹灯闪烁不已，灯下行人川流不息。

“让您久等了。”浜中从后面赶上来，快速朝左右两边扫了一眼，疾步朝左走去。伊濑连忙跟在他身后。浜中像是在被人追赶一样，匆匆钻进停在路边的一辆出租车，回头看着后上车的伊濑，露出放心的微笑。

他的表情一点都不像平常那样讨人厌。

出租车行驶时，浜中问：“对了，老师，您在电话里说，您同藤村一起去过成田。你们见到二宫健一了吗？”

“哪里见得到。那地方已经住进另一家人了。”

“是吗？”

“浜中君，你听到这消息怎么不惊讶呢？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么？”

“二宫健一的姐姐其实就是照千代。”

“嗯，略知一二。”浜中坦率地说。

这回轮到伊濑吃惊了：“你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事先就知道？”

“事先我完全不清楚。我同老师去成田见到她的时候，还坚信她就是二宫的姐姐。”

“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直到最近才知道。我在四处走访期间，终于想通了这一点，具体而言就说来话长了。老师您是怎么知道的？她不是已经不住那里了吗？”

“和我一起去的藤村，偶然看到在房东开的酒馆里干活的伙计拍的照片，认出里面的女子就是照千代。”

“原来如此。竟然是这样露馅的。看来真不能稀里糊涂地让人拍照啊。”

“你似乎什么都知道嘛。扮演二宫健一姐姐的照千代为什么要玩这样的把戏？”

“老师，咱们待会儿再谈这个。出租车里不方便。”

“我虽然不知道今晚你要把我带到哪里去，但办完事后能不能把该说的都给我说明白？”

“我也想把能说的都说出来……喂，司机先生，前面右拐。”

车子在大久保街右拐，穿过国营电车行驶的梁桥下方。狭窄的道路两旁，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古老的房屋。出租车吃力地在混乱的小街中穿行。

“就在这里下车。”浜中让车停下。伊濑付了车费。

在下车的地方附近，拐角处是家荞麦面店。再往前走，道路窄得只能勉强容一辆车通过。路旁是鳞次栉比的低矮房屋。路上的照明不怎么好。

那些房子里几乎没有店铺，全都关着门，只有昏暗的街灯还亮着。距拐角的荞麦店二百米左右的地方，左手边有一间小酒吧。在这种地方居然有酒吧，实在太突兀了。浜中推开了写着“黑猫”两字的店门。

“欢迎光临。”狭窄的吧台背后，四十岁上下的酒保亲切地招呼道。他似乎是这间酒吧的老板。

“晚上好。我又来了。这儿的环境很好。”浜中奉承道。

“多谢惠顾。”

“我还带了一位客人来。”

“晚上好。”酒吧老板对呆呆地站在浜中身后的伊濑说。

“这边靠窗的位子没人吧？”浜中坐进仅有的两个包厢之一。酒吧里只有吧台前的三个客人，也没有女招待。

浜中要了杯兑水的威士忌，在桌上探出头，小声说：“老师，我是第三次来这个地方了。”

伊濑本来对浜中要带自己去哪里心怀忐忑，没想到最后来到这样一间浜中早已发现的小酒吧。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请装出谈论别的事情的样子。”浜中说。伊濑心头一凛。

“老师，这扇窗户拉上了薄纱窗帘，从外面看不到里面的客人，从里面却能把外面看得一清二楚。”

“唔。”

“对面是一座两层的公寓，第二层靠近我们的房间亮着灯，而隔壁房间一片漆黑，对吧？请您尽量自然地看着公寓。”

伊濑依他所言，往对面望去。“公寓楼”名不副实，实际上只是由两层楼的民宅改造而成。就像浜中说的那样，靠近他们的房间亮着灯，隔壁房间则一片漆黑。房间顶多六叠大小。

“问题就出在那个黑暗的房间上。”

“什么问题？”

这时，酒吧老板亲自用银托盘端来两杯兑水的威士忌。两人中止谈话，浜中假意致谢。

“现在是九点五十分。”酒吧老板返回吧台后，浜中看了眼手表说，“再过十分钟，那个房间里的灯就会亮。到时候请您仔细观察……不过，我可能等会儿要出去通知某个人。”

“我完全搞不懂怎么回事。你说话从来都让人摸不着头脑……”

“我不能说更多了，怕被人听到。”浜中往吧台方向投去一瞥。

又过了不到十分钟，浜中在桌下伸腿踢了踢伊濑的鞋尖，让伊濑抬起头。浜中神色紧张，压低声音说：“老师您正好背对对方，所以看不到。但从我这儿能看到对面走来一男一女两个人。他们等会儿会回到公寓里，请您若无其事地观察他们。”

伊濑手握玻璃杯，单肘撑在桌上，装出喝酒的样子，微微转头望向窗外。透过薄纱窗帘，只看得到公寓的玄关亮着灯，一对男女并肩朝玄关走去。不凑巧的是，玄关的灯角度不好，男女都成了逆光的黑影。薄纱窗帘挡在中间，看不清细节。

“老师，请您看仔细。”浜中提醒道。

男方有点瘦，个子很高。玄关的门打开，电灯的光芒流泻到路面上。男女的脸都侧了过来，伊濑看清了男方的侧脸。

那一瞬，伊濑差点大叫起来——二宫健一！

二宫健一催女方上楼，他的雨衣领子依然立着。女方穿着毛衣和西装裤，身材苗条，长发垂肩。尽管她打扮得很年轻，伊濑还是能认出她。

“那个女人！”伊濑低呼。那人正是二宫健一的姐姐。

“是的，就是照千代。”浜中如同解说幻灯片一样平静地说。

两个人影从玄关消失后，不一会儿，始终黑幽幽的二楼一头的房间亮了灯。男女两人的影子在灯光中晃来晃去。

伊濑望着那个房间的窗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问浜中，声音紧张得颤抖起来。

“那两个人住在一起。”浜中小声说。

“住在一起？”

“他们当然不是姐弟，而是恋人。照千代的年纪要稍大些。”

“……”

“他们两个现在都有工作。二宫是镇上焊接工厂的工人，一边打杂，一边学习技术。照千代则在别的工厂上班。”

伊濑“哦”了一声，再没别的反应。

“两人都在工厂上夜班，在下班的路上会合，然后一同返回公寓。我就是想让老师见证刚才的场景。”

“唔……”

“这个酒吧是最适合观察他们的地方。”

“浜中君，”伊濑质问道，“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住在这儿的？”

27

“你如何得知二宫健一和照千代——他们现在当然没有用这两个名字——在眼前的公寓里同居？”

当伊濑如此质问浜中时，浜中挠了挠卷发，说：“我通过各种方法寻找他们的藏身之所，费了很大的劲才有此收获。”

他用顽童般戏谑的眼神看着伊濑。

浜中又开始故弄玄虚了。伊濑知道，这时候无论自己怎么问浜中，他都不会明说，于是决定留待以后再谈，再次漫不经心地望向窗外。透过薄纱窗帘，对面公寓二楼的窗户里射出了灯光。通过玄关的两人进入了自己的房间。二宫和照千代的身影不时掠过窗前。

小酒吧里又走进两名客人，在吧台前同酒吧老板大声聊起了天。这刚好掩饰了浜中和伊濑的谈话。

伊濑一边望着对面的二楼，一边思考为什么这两人会在一起。照千代是山羊胡社长奈良林保的情妇。或许，在山羊胡社长利用二宫健一和照千代帮他做事的过程中，两人渐生情愫。在照千代看来，年轻的健一显然要比干瘦的老头好很多；而健一也被照千代的美貌所吸引。虽然具体经过不得而知，但身为作家的伊濑擅长剖析人心，能对真相加以合理推测。

“浜中君，”伊濑用略带强硬的语气说，“为了查明真相，你不遗余力地扫除所有疑点。而我却一直被你牵着鼻子走。就算我脾气再好，也无法再忍下去了。你现在就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都告诉我，如何？”

浜中闻言，惶恐而恭谨地说：“我的确给老师添了麻烦，在此深表歉意。”

“你没必要道歉，我只想听你讲实话。我自己也作了很多猜想，但到底对不对，还需要通过你来确认。怎么样，把所有的情况都说出来吧？”

“老师，其实，我并不了解所有的细节，还有许多不明之处。但正如老师所说，我也对老师和我的推理在多大程度上一致很感兴趣。我看这样吧，老师把您的想法先说出来，然后我回答所有我能够解答的问题……”

“别耍花招了。你先把你知道的事情老老实实地讲出来再说？”

“老师您先说，然后我回答问题，用这样的形式对话不是更有意思吗？”

伊濑暗忖，再争执下去，浜中也不会让步的，不如索性遵照他的建议，那样更容易问出个所以然来。而且，通过浜中的回答来确认自己的推理是否正确，这听上去确实十分有趣。

“那我就先说自己的推理吧。”伊濑说，“如同你之前提过的那样，这个案子跟‘滞留’有关。浦岛传说和羽衣传说的共通点即‘滞留说’。而这里所谓‘滞留’，是指长时间强制被动停留在某个地方。你专程跑去网走调查，这就表明滞留说与网走监狱有关。意识到这点后，我就去寻找网走监狱囚犯名簿。但我想看的那一页被人割走了。所以，问题在于，谁的名字出现在被割走的那一页上？”

“和我的猜测一样。我也知道网走监狱囚犯名簿被人割走了一页。”

“原来如此。所以你去网走，就是为了补全丢失的一页吧？”

“嗯，可以这么说。”

“那个囚犯跟渔业有关……之前已经有很多线索暗示了这一点，比如‘第二海龙丸’、在京都松尾神社悬挂匾额的‘海龙’酒，还有你去过的仙台附近的渔港盐釜。”

“没错。”浜中频频点头。

“不过，同海洋关系最密切的还是经纬线。我们采风走过的地点都在北纬35度线和东经135度线上。而对经纬度最敏感的应该是海事相关人员。”

浜中单手托着发红的脸颊，视线低垂在桌面上，眼睛却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所以，网走监狱里的囚犯应该是海事相关人员，而犯罪就发生在海上——不知是几年前还是几十年前。如果能知道这名囚犯是谁，案子就水落石出了。可是，承载关键信息的囚犯名簿的那一页记录丢失了，我没办法再查下去。你去网走调查过，应该什么都清楚吧。那人到底是谁？”

对面的吧台前，客人和酒吧老板一边喝酒一边摇色子。

越过窗户，对面公寓的二楼还亮着灯。从刚才起已没有人影映在窗上。那个房间里，二宫健一和照千代可能正在吃晚饭。伊濑时不时不安地瞟一眼公寓窗户，继续说下去：“刚才我说，所有案件都同经纬线有关，也就是说，犯罪应该发生在东经135度线或北纬35度线经过的海域。在本国范围内，东经135度线的北端是木津温泉外的海域，即日本海，往南则经明石外的海域穿纪淡海峡，进入太平洋。北纬35度线的东端是千叶县胜浦外的海域，往西经过东京湾，穿过三浦半岛的南端进入相模湾，在伊豆半岛东侧的宇佐美登陆，从西侧的户田进入骏河湾。在这段线上，有房总半岛的馆山，还有伊豆半岛上坂口美真子居住的大仁。”

伊濑反复看过很多遍地图，对地名已烂熟于胸。

“进入骏河湾后，北纬35度线在三保松原登陆，通过远州的秋叶山，穿过伊势湾后再登陆，经过三重县四日市北部的御在所山，贯穿京都的三条大桥和岚山之南的松尾神社，在兵库县明石以北40公里处同东经135度线相交。之后经过的全是陆地，直至山口县西海岸入海。所以，这起海上案件发生的地点有五种可能：千叶县外的太平洋、东京湾入口附近、相模湾、骏河湾和伊势湾。”伊濑一口气说完。期间，浜中一会儿垂下视线，一会儿又瞪大眼睛，嘴角还浮现出一丝似有似无的微笑。

“你觉得是这五个地方中的哪一个呢？”伊濑紧盯着浜中问。

“应该是老师采风旅行中经过的海面……我跟老师在一起的时候。”浜中的语气有些犹豫。

“采风旅行？”伊濑恍然大悟，“从明石到淡路那一段是在渡海，而且刚好在东经135度线上。这么说，案发地是明石海峡？”

“不止这一段吧？”

“还有从淡路去纪州加太那一段。”

“是的。从淡路洲本附近穿过纪淡海峡抵达和歌山县的加太，中途经过友岛。东经135度线刚好从洲本南端和友岛之间通过。”

“是那一带啊。”伊濑嘟哝道，脑中浮现出旅行时的景色。渡船上，右侧的友岛渐渐朝身后退去。岛上全是平地，没有山，海面也很平稳。渡船沿着友岛西端与淡路东端之间的水路行驶，远方的水平线若隐若现。

“浜中君，你怎么知道案发现场在那里？”

浜中在椅子上扭了扭身子。“我也做了很多调查，历尽千辛万苦才推定那里就是现场。请听我细细道来。”他说，“我的想法同老师一样，计算出东经135度线和北纬35度线通过的海域，得到五个结果。随后我就去海上保安厅调查海上事故记录。尽管只有五个海域，可都要追溯到多年以前，查起来绝不轻松。我一丝不苟地调查了所有的海域，包括触礁、撞船和船自身的故障造成的沉没。有些事件表面上看是事故，实际上却可能是犯罪。为了筛选出这些可疑的事故，我在海上保安厅调查了十天。”

“十天？就是说，你……”

“没错。我并没有去盐釜和网走，而是拜托刚好要去那些地方的朋友给您寄去了明信片。那么多天不和老师联系很是失礼，而且我不想让您担心我的安危。只要您知道我去了盐釜，就会把注意力从我身上挪开。另一方面，我也想通过两地的地名给老师一点关于案件的提示。”

“你把我骗得够惨的啊！”

“请别动怒。总之，我不想让人知道我在海上保安厅待了十天。”

“好吧，我知道你有多么努力了。快告诉我你的调查结果吧。”

“结果就是，东经135度线延伸到友岛以南，具体地说，是在北纬32度30分的位置，曾经发生过一次海上事故。那个位置就在我同老师乘船经过的纪淡海峡中的友岛西端以南一百多英里……”

“那里发生了什么事故？”伊濑不禁身体前倾。

“排水量150吨的机动船发生了火灾。那艘船当时正在前往土佐的高知装载海产，刚经过潮岬进入纪淡海峡以南的海面。船上没有货物，所以商品未受损失，但船员都遭遇了灾难。”

“烧死了还是溺死了？”

“没有人溺死。刚好有一艘船从附近通过，救起了在海里挣扎的船员。但船员中有一个失踪了。”

“等等，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昭和十六年三月。”

“昭和十六年？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所以我说我历尽艰辛才查出这个结果啊。整整忙碌了十天。”

“我知道。出事的那艘船叫什么名字？”

“老师，那艘船的名字早就出现在我们面前了。”

“第二海龙丸……要不是第一海龙丸？”

“发音与‘海龙’一样，但汉字并非写作‘海龙’。”说着，浜中顺手抽出一张纸巾，用钢笔在上面写了四个汉字。

“宇美辰丸。”伊濑看着四个字，愣愣地轻读出来。

“是的。木津温泉山中发现白骨的地点出土的船板上写着‘第二海龙丸’，而松尾神社匾额上出现的是‘海龙’二字。‘海龙’明显是‘宇美辰’演变而来的。”

“原来如此。”伊濑低吟道，“但这种手法也太隐晦了吧。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是寄希望于知情者能够看懂。与案件无关的人自然会熟视无睹，而与案件有关的人必定会有所察觉。再同东经135度线结合起来，给知情者以明确的提示信号。”

伊濑再次凝视着纸巾上的四个字。“宇美辰丸”渐渐同“海龙丸”重叠在一起。

“第二海龙丸的‘第二’是什么意思？”

“‘第一’是指起火沉没的那艘船。作为‘第一’的宇美辰丸本身已经被烧得片甲无存，所以木津温泉的船板上才会写上‘第二’。”

“宇美辰丸的船主是谁？船长又是谁？”

“船主是九州人，出生于福冈县粕屋郡宇美，所以用‘宇美’命名自己的船。又因为他出生于辰年，后面又加了一个‘辰’字。”

“船长……刚才你提到，船员中有一人失踪了，案子就是这个吧？”

伊濑无意间朝窗外望去，对面公寓二楼二宫健一和照千代的房间灯已熄灭。伊濑死死地盯着那个房间的窗户，一边侧耳倾听浜中的话。

“失踪的是轮机长。他并非在船起火时落入海中溺水而亡，而是在火灾之前被船长杀害的。”

“船长和轮机长是不是发生了争斗，然后船长为了毁灭杀人证据纵火焚船？”

“火是从厨房开始燃起的，看样子很像意外失火，而且船长竭力否认自己杀人纵火，所以法院认定船长放火证据不足。”

“那你怎么知道船长就是凶手？船着火后沉没了吧？”

“其他船员——剩下的所有船员都说，船长乱刀把轮机长砍死后扔进了海里。他们惊惧不已，没能制止船长行凶。被别的船救上岸后，他们才敢开口道出实情。”

“没有找到遇害的轮机长的尸体吗？”

“没有。如果尸体沉入海中，没有漂到别处，就不可能找到。”

“船长被关进了网走监狱？”

“正是。”

“没有判死刑？”

“如果杀人纵火两罪完全成立，那铁定会被判死刑。不过我刚才说过，纵火罪证据并不充足。另外，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船长杀人，他本人也一直矢口否认。所以，法庭最后取得的只有证人的证言。尸体又没有找到。基于这些条件，最后判了他十二年徒刑，送入网走监狱。”

“被告始终不认罪？”

“是的。”

“那他被判刑，全是因为其他船员的指证？”

“是的。如果搁到现在，他多半会因证据不足而无罪释放。但当时是依照旧《刑事诉讼法》判决的时代，请的律师也不怎么优秀，便造成了这样的结果。”

“十二年徒刑的话，他应该是在战后出狱的吧？”

“昭和二十八年出狱。”

伊濑本想说什么，但还是忍住留到以后再说吧。

“其他船员现在在干什么呢？”

“船上除了船长和轮机长，还有三名船员，其中两名已经病死。另一名船员下落不明，也不知是生是死。”

“你是不是已经掌握了船长、轮机长和所有船员的姓名？”

“大体知道。”

“他们都是谁？”伊濑瞪着浜中问。

浜中冷静地回望伊濑，目光凝重。两人的眼神缠斗在一块儿。

对面公寓二楼的灯全熄灭了。

“老师，我失陪一会儿。”浜中突然站起来。

“喂，你去哪儿？”伊濑连忙问，但浜中没有作答，径直从店里跑了出去。

28

伊濑坐在原来的座位上，透过薄纱窗帘，看见离开酒吧的浜中朝拐角的荞麦店跑去。

“可恶！”浜中又在紧要关头开溜了。这是他的惯用伎俩，每次都会令人恼怒不已。

伊濑望着正对面公寓二楼漆黑的窗户，陷入沉思。浜中承认，他知道在纪州外的海面上起火沉没的宇美辰丸上船员的姓名，但不能轻易泄露。这并非浜中有意卖关子，而是因为这些名字里藏有重大的秘密。所以，平常总有些大大咧咧的浜中，这次也像变了个人似的，神情无比严肃。

六七分钟后，浜中又匆匆跑回来。

“是不是不能告诉我船员的名字？”浜中一落座，伊濑就问。

“还要等会儿才能说。”浜中压低声音道。

“要等到什么时候？”

“很快。说出来的时机马上就要到了。”

“时机到了？你总是这么故弄玄虚的。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

“您等着瞧好了。”浜中朝窗外瞥了一眼。对面公寓二楼的房间灭灯了。二宫健一和照千代正在房里沉睡。真是静得出奇的同居生活啊。

“你是在网走监狱调查过后，才了解到船员们的名字的吧？”

“是的，那是在一年之前。我还打算在东京调查。”

“我知道，你是说法务省的文件吧？但关键的一页记录被人割走了，多半是山羊胡社长奈良林干的吧？”伊濑说。

浜中的视线微微下垂：“这个……不知是谁动了手脚。”

“事到如今，你还装糊涂？不是奈良林的话，还会有谁？”

“老师这么想也可以。”

“你还要回避到什么时候？算了，咱们言归正传。你牵着我的鼻子到处走，所经之地都与浦岛、羽衣传说有关，而浦岛、羽衣传说的共通点是‘滞留说’，这正象征着杀害轮机长的船长在网走监狱服刑，对不对？”

“牵着您的鼻子到处走这点除外，其他的都没错。”

“如此看来，那起船上的凶杀案绝不简单，里面肯定深藏着某个秘密，某个法庭也未查明的真相，对不对？”

“不知道。那是怎么回事呢？”浜中看着手表，不知所云地答道，似乎在关心别的什么重要的事情。

伊濑越说越焦急：“若非如此，还有谁会策划如此精妙复杂的案件？浦岛、羽衣传说本来就浸透了被滞留者的悲哀。为了赎罪而被长期羁押的囚犯想通过‘滞留说’来表达的感受，更是绝不止悲哀这一种。浜中君，被关进网走监狱的船长还抱着深深的怨恨，可谓此恨绵绵无绝期啊。”

“此话怎讲？”

“宇美辰丸惨剧爆发的原因绝不是船长和轮机长关系不好这么简单。这里面必定隐藏着其他不为人知的动机。若身陷囹圄的船长还心怀怨恨，那一定有其对象。既然轮机长已经死了，那船长恨的应该就是还活着的另一人。你刚才说，船员几乎都过世了，只剩下一人健在。那么，船长是谁？健在的船员又是谁？不需要告诉我所有船员的姓名，只要知道这两人就可以了。你应该很清楚他们叫什么吧？”伊濑锲而不舍地追问。

一辆出租车朝公寓驶来，窗户反射着车灯的光芒。浜中无视伊濑的追问，透过薄纱窗帘全神贯注地观察出租车的动静。

伊濑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出租车开走后，留下一个细长的人影。那人仔细查看了公寓的名牌，然后抬起头，注视着二楼的一个房间。接着，那人打开公寓玄关大门，消失了。由于公寓的门灯是逆光的，伊濑只看得见一个黑影，辨不出细节。

伊濑不禁抬起了身子，重新看向浜中：“那不是山羊胡社长吗？”

浜中没有作答，将视线移至公寓二楼。“请少安毋躁。”他打手势稳住伊濑。

伊濑坐回椅子上，凝视着灭灯的房间。浜中一本正经的眼神有着难以言说的说服力。

两分钟后，伊濑狠狠地吞了口唾沫。二宫健一和照千代在灭灯的房间中，而照千代是社长的情妇。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呢？

黑影刚才急冲冲地下车，又气呼呼地消失在玄关——从这两点看，绝对会有大事发生。

黑黢黢的二楼亮起了灯。听不见声音。有人影出现在玻璃窗前，可一时分不清是男是女。

伊濑屏气凝神，注视着对面亮灯的房间。那里正发生着什么事。浜中同样一动不动地凝望着那里。

一分钟后，玻璃窗上闪过一个巨大的人影，转瞬就不见了，看不出是谁。突然，伊濑清晰地听见一声嘶哑的尖叫，不由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我们再观察一会儿。”浜中劝阻道。

“可是……”伊濑的视线在浜中和对面的房间之间来回游移。事态紧急，而且再明显不过——得知情妇照千代被二宫抢走后，奈良林这个老头子恼羞成怒，冲进房里捉奸在床。

“请冷静点，老师。”浜中看着手表说。

“可是……”伊濑张口结舌，愈发急躁。既不能一鼓作气冲进公寓，又不能老老实实地坐等。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浜中。

又过了一分钟。

“应该可以了。”浜中就像事先已对时间作了精确计算一般，从椅子上站起来，拿起发票，悠闲地朝收款台走去，动作相当缓慢。

终于来到室外，伊濑又跟着浜中进入公寓玄关。玄关很宽敞，地上没铺地板，旁边有一架铁质楼梯。玄关对面的玻璃窗紧闭着，里面又黑又静。如此看来，一楼是主屋，二楼是在主屋的基础上搭建的。浜中没有脱鞋就登上了狭窄的楼梯。

他们来到临街房间的门前。浜中叩门，没有人应答。他转动门把手，似乎满怀期待。门没有从里面上锁。

进入房间，伊濑越过浜中的肩头，在刚打开的电筒灯光的照射下，看见干瘦的山羊胡社长奈良林站在那里。

六叠大小的房间中，一对男女搂抱着躺在被褥外。

从两人的脸色判断，他们已经死了。女方的头发在男方的胸膛前摊开，宛如一朵盛开的黑芥子花。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看上去像还活着一样。空气中隐约飘荡着一股杏子的味道。伊濑知道他们用来自杀的毒药是氰化钾——多半是在焊接工厂上班的二宫健一带回来的吧。

“奈良林先生。”浜中称呼山羊胡道。他的声音从未如此庄重过。

山羊胡似乎猜到浜中会来，淡然道：“浜中君……不，海野君。”

伊濑听到这句话并不觉得意外。或许，眼前躺着一对自杀的男女这一情景让他丧失了正常的感觉，之后不论再出现如何异常的事态，他都会坦然接受，不会觉得不自然。况且，浜中在被称呼为“海野”后，也没有表现得多么诧异。伊濑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他从来都不叫“浜中”，而是叫“海野”。

“你最后竟然追到这里来了啊。”奈良林声音嘶哑。

“我们之间漫长的斗争结束了。”浜中两手插在口袋里。

“这就是海野儿子的复仇吗？”

“你自己欠的债必须由你自己偿还。”

“我反应迟了，没有及早发现你的意图。”

“你终于还是没能沉住气。”

“迟了啊。”奈良林俯视着那名依偎在二宫健一胸膛上的女子。这位老人悲伤得几乎说不出话来。“照子死了。”

“她也必须还她欠下的债。在你的胁迫和诱骗下，她帮助你杀害了武田主编。奈良林先生，你还必须还另一笔债。”

“是热海的事吧？”老人喘息道，表情极其凄惨，仿佛正在遭受非人的痛苦。热海的事，指的应该是伊豆大仁的坂口美真子的死吧。

“老师，”浜中对呆站在那儿的伊濑说，“这里有两具尸体。不好意思，您能马上报警吗？”

伊濑没有抗拒浜中的命令，径直跑下楼梯。他的精神已经错乱，无法思考任何问题。

伊濑打过电话，返回公寓后，浜中和奈良林都从房间消失了，只留下两具尸体。

浜中三夫的自白信

伊濑忠隆老师：

我不知该从何写起。我现在的心情相当复杂，估计写不出多么顺畅的文字。我想，老师肯定好奇那天我为什么会突然从现场消失，而且也对我和奈良林社长之间的谈话不知所云吧。

当时，奈良林社长——之后还是都写成奈良林保——称我是“海野君”，老师听到后想必心生疑窦。其实，浜中是我的母姓，我父亲名叫海野龙夫，就是在北海道网走监狱服刑十二年的宇美辰丸的船长。父亲因被控谋杀轮机长白石忠助而度过了十二年的幽闭生活。十年前，父亲在故乡德岛逝世。

奈良林保是宇美辰丸的船主。老师似乎认为奈良林是在网走监狱服刑的船长，但实际上，先父才是船长。那艘在纪淡海峡发生凶杀案的船上，奈良林储藏了触犯法律的物资，伪装成高知海产的样子，其实是战时的违禁物品。他靠此大发横财。船从盐釜出航，卸货也在盐釜，然后运往东京销售。选择从本州东北运到东京的路线，只是为了掩人耳目。

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父亲多次帮奈良林运货。表面上，船的目的地是高知，实际上却是九州。通过土佐之外的海域，穿过丰予海峡，到北九州的某地装货。货物包装得严严实实，巧妙地伪装成其他物品，父亲很长时间都未察觉。直到多次送货之后，父亲才意识到其中或有玄机。

奈良林收买了轮机长白石忠助作他的帮手。船不大，白石在船上同时兼任事务长。听闻父亲隐隐察觉他的秘密，奈良林庆幸于父亲尚且知之甚少，于是心生歹计——杀死轮机长，然后将罪行转嫁给父亲。另一方面，白石轮机长熟悉内情，奈良林必须将其除去，以免自己暴露。

这起罪行发生在纪淡海峡友岛外的海域，刚好就在东京135度线上。奈良林很清楚这一点。

杀死轮机长并纵火焚船的，是被奈良林收买的三名船员。案发后，他们到仙台警察署，一致控告船长杀害了轮机长。这些供述都是奈良林事前教他们的，而且奈良林在受到警方讯问时作伪证说，海野船长一直以来就同白石轮机长关系恶劣。

当时正值太平洋战争爆发前夕，时局动荡不安。警察逮捕了父亲，法院也采信了船员的证词，最终父亲蒙冤入狱。父亲全力反抗，说出了船主奈良林的秘密。但父亲对事实只有模糊肤浅的了解，而奈良林早已将犯罪证据抹除干净，法院自然没有采信父亲的话。

父亲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成为替罪羊完全是奈良林一手策划的，反而对手下船员的卑劣行径痛恨至极。但是，在网走监狱服刑期间，他昼思夜想，考虑到审判时正是奈良林的证词陷自己于不利境地，他开始将怀疑的矛头指向奈良林。

昭和二十八年，父亲刑满释放，战争也已结束，但常年在苦寒之地的牢狱生活严重损坏了他的健康，让他形同废人。父亲总在抗辩自己无罪，所以连模范囚犯都没评上，更别说得到假释的机会了。父亲回家后，不久便郁郁而终。临死前，父亲将总算长大成人的我叫到病榻前，倾吐心中的怨恨，嘱咐我一定要查明真相，为父报仇。

父亲死后，我改姓母姓浜中，从奈良林身边的人入手，多方打探，终于查到部分真相。我之前告诉老师，自己假装去盐釜和网走，实际上是去海上保安厅调查。其实，这一调查早在一年前就完成了。

我绞尽脑汁思考如何向奈良林复仇。普通的方法太简单，我打算另谋他策。奈良林凭借秘密贸易赚取的资本，在战后大做黑市生意，积累了巨额金钱。他出于爱好创办了《草枕》杂志，我在报纸上看到招聘编辑的广告，便前去应聘。我已改姓浜中，奈良林没有发觉我是海野船长的儿子。

我也调查了杀害白石轮机长的船员的行踪，但他们几乎都死了，只留下两名遗孤，其中之一就是二宫健一——这点后面再详细说明——另一名是主编武田健策。他的父亲曾帮助奈良林，诬陷我父亲是杀害白石轮机长的凶手。因为武田是文学青年，奈良林便在三年前创办天地社后不久，将武田从别的出版社重金聘请过来，委任他做新杂志《草枕》的主编。奈良林很少这样大发慈悲，报恩于故人之子。但武田主编对此浑然不察，心安理得地在奈良林手下工作。

我顺利进入《草枕》杂志当编辑后，就开始筹划如何让奈良林和武田主编一点点嗅出那桩案子的味道。与其一下子杀掉他们，不如让他们知道还有第三者了解他们的秘密，从而陷入惶惶不可终日的恐怖之中。

老师您也发现，北纬35度线和穿过纪淡海峡的东经135度线都拥有35这个数字，而且海事相关人员对经纬度十分敏感。于是，我打算在这上面做文章。

带老师去北纬35度线上的名胜古迹旅行，其实是我的提议。我装出谦虚的模样，央求武田主编，对外——尤其是对奈良林社长和伊濑老师——不要说这是我的主意，而要强调是编辑部全体商定的结果。武田答应了。抛开老师不论，倘若奈良林知道策划出自我手，就会立刻对我生疑。武田是个厚道的人，信守了承诺。第一篇游记刊登后，奈良林没有觉察我们去过的地点都在北纬35度线上。但在阅读第二篇稿子的校样时，奈良林发现浦岛、羽衣传说都符合“滞留说”，再联系木津温泉山中出土的船板，以及京都岚山松尾神社的匾额，他渐渐意识到有些不对劲。船板上的“第二海龙丸”明显故意转写自“宇美辰丸”。而去松尾神社捐赠匾额的女子是我的一位女性朋友，目的是让老师错以为她就是照千代。

我也有失算的地方，那就是大仁的坂口美真子。我没想到会突然冒出这么个计算狂。

我后来才想起，老师说过，坂口美真子第一次去老师家，在即将回去时称自己要去见一个“重要人物”。这个“重要人物”就是奈良林。在去老师家前四五天，她从《草枕》杂志的版权页上发现出版人是奈良林，于是直接写信询问。不去找同时出现在版权页上的编辑局长榎本庄次，直接就给社长写信，然后去作者家问了同样的问题，这都不是常人能做出的举动。奈良林会在杂志印刷之前阅读“探寻偏僻之地传说之旅”的校样，其实就是由于坂口美真子的这封信。

给奈良林写信后，坂口美真子从大仁来东京拜访老师。此前，她多半给天地社打了电话，询问老师的住所，还说想跟社长通话。社长不是经常来出版社，但接线员受不了她的纠缠，只好将社长家的电话号码告诉她。这并非我的想象。我后来向出版社的接线员确认，的确有女性打来过类似的电话，而且最后得到了社长家的电话号码。

奈良林社长与她通过电话后，同她在某家咖啡店里单独会面。听了这位“计算狂”的一番解释，奈良林这才意识到，在他的杂志上，有人通过北纬35度线和东经135度线向他发出了无声的威胁。奈良林与美真子商定，二十四日再见一面。这发生在她第一次来拜访老师那天。奈良林叮嘱坂口美真子绝不能将同自己会面的事说出去，所以她在老师面前没有提到奈良林社长。在她眼中，社长位高权重，所以称他是“重要人物”。这一表述与其低下的智力相称，却让老师误认为那是指她的恋人。无论是谁，听到女性称呼某人“重要”，十有八九都会觉得是在说情郎。

不过，说到误解，奈良林也有。他错误地认为，策划“探寻偏僻之地传说之旅”的是武田主编。隐藏在这一策划中的北纬35度线和东经135度线的奥妙，同案发时宇美辰丸的位置有莫大的关系，而白石就是在宇美辰丸上遇害的。

奈良林也为此质问过武田主编。然而，厚道的武田为了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回答说是编辑全体的策划，最后由他拍板，他为此承担全部责任。这种说法站不住脚，因为实际上主谋是我。

武田的回答模棱两可，奈良林认定他就是提出策划的人。奈良林又进一步追问，武田供出了我的名字，还解释说，浜中为人谦虚，嘱咐过不要说出他的名字。心里有鬼的奈良林没再追问，确信这只是武田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托词。

奈良林这样想是有道理的。武田主编的父亲曾帮助奈良林把我父亲送入监狱。奈良林断定，武田从已故的父亲那里得知了秘密，开始暗中恐吓自己。他决定针锋相对，威胁武田：如果再轻举妄动，你就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为了杀鸡儆猴，坂口美真子成了牺牲品。

奈良林与坂口美真子商定在二十四日晚见面，但他担心美真子会在见面之前再去拜访老师，于是在两三天前委托信用调查机构的人潜伏在老师家附近。二十四日，美真子来老师家拜访，老师刚好不在。得知这点后，奈良林想必非常高兴。美真子来老师家时，我们已经在馆山同二宫健一见过面，正在回家的路上。具体地说，是在电车驶入新宿站前不久。假如老师那天见到美真子，她或许会告诉您，自己等会儿要回大仁，但“重要人物”社长奈良林刚好也要去旅行，所以自己会与他同行。一想到这点，我就悔恨不已——如果能乘坐早一班的电车回来就好了。假如坂口美真子告诉奈良林，自己已经见过老师，奈良林说不定就会中止他的计划。

奈良林或许借口要去静冈或者浜松，骗美真子与自己同行。为了避人耳目，途中他一直坐在远离美真子的位子上。在列车抵达热海站时，他编造了某个理由，诱使美真子与他一同下车。对坂口美真子来说，奈良林是有权有势的“重要人物”，又是老人，所以对他放松了警惕，未加思索便答应了。这就是美真子的目的地是大仁、却在中途的热海下车的原因。

美真子毫不怀疑地跟随奈良林走到凶案现场所在的山林。奈良林之所以不坐出租车，就是为了防止司机成为目击者。从热海站前到进入山林的入口，这段路上人流如织，步行反而不会引人注目。抵达通往山林的坡道时，已经入夜了。奈良林以前应该常来热海游玩，对那一带十分熟悉。他在构思如何杀害坂口美真子时，眼前就能浮现出现场的景象吧。

坂口美真子像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地跟随奈良林走进黑暗的山林，奈良林突然从她背后发动袭击，将其勒死。虽然上了年纪，奈良林的力气却依然很大……对智力只相当于幼童的坂口美真子的死亡，我深感遗憾与愧疚，发誓一定要替她报仇。

不过，我当时并不知道杀死坂口美真子的凶手是奈良林本人，还以为是他雇来的什么人。

杀死坂口美真子后，奈良林仔细观察武田的反应。然而，美真子的死没有让武田表现出丝毫畏惧，反而继续若无其事地推行“探寻偏僻之地传说之旅”的连载。这也难怪，武田本就一无所知。美真子的死跟他毫无关系，自然产生不了任何动摇的效果。

奈良林大概将武田主编的反应理解为对他愈发强硬的威胁。他认为武田表面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背地里却继续着威胁自己的计划，这让奈良林感到棘手，甚至害怕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奈良林断定，武田已经猜到是他杀死了坂口美真子。就这样，他对武田产生了双重误会，并对此坚信不疑。

不尽早杀掉武田就会后患无穷。虽然坂口美真子一案还没有查明凶手，但如果武田向警方密告自己的猜测，搜查就会转向。这样一来，警方早晚都会查出奈良林同坂口美真子在某家咖啡店见过面，而且在美真子遇害当天他并没有不在场证明。这是奈良林绝不容许的。他暗下决心，必须尽早除掉武田这个祸根。

奈良林的威胁没有对武田主编产生任何影响。从奈良林的角度看，武田依然“狂妄而若无其事地”继续着《草枕》的编辑工作。奈良林愈发忐忑不安。一方面他对自己大发慈悲将武田招来麾下后悔不已；另一方面，他又期盼武田的目的只是求财，那样他就会立刻妥协，用钱解决麻烦。

但武田却迟迟不向奈良林勒索钱财。奈良林从武田“恬不知耻”的样子推断，他一定是想敲一笔巨款才肯罢休。可是，一旦自己给了钱，敲诈者必将贪得无厌地索求下去；而倘若自己拒绝，敲诈者又会向警方告密。白石案中，自己身负教唆杀人罪，虽然已经过了诉讼有效期，但坂口美真子一案发生在最近，而且是他亲自动手杀人，这就与之前的间接杀人，即教唆杀人罪不一样。奈良林多半是看到坂口美真子精神不健全，于是疏忽大意，留下了隐患。

现在来说武田。我当时并不在出版社，所以不太了解情况。但我推想，武田觉察到奈良林对“探寻偏僻之地传说之旅”的后续部分并不满意。奈良林此时正准备与武田正面对决，也不会打草惊蛇，强令武田取消连载。武田不知社长为何不满，因而苦恼万端。于是他来到老师家中，恳请您谅解取消连载的决定。

但这已经迟了。奈良林已经开始实施除掉祸根的计划。

杀害武田的，是二宫健一和照千代。

下面来讲讲二宫和照千代。

二宫健一是宇美辰丸上遇害的白石轮机长的继室带来的孩子。白石的前妻去世后，娶了一个寡妇续弦。继室带来的是男孩，所以白石让他继续使用亲生父亲的姓氏。这也是常有之事。可讽刺的是，白石和继室没有生孩子，白石死后，继室也很快病故了。

沦为孤儿的健一被亲生父亲住在东京的亲戚领养，高中毕业后考到了驾照，开始在千叶的运输公司上班，住进公司宿舍，并同住在宿舍附近的照千代建立了恋爱关系。

照千代是木更津附近渔村的姑娘。她十八岁时，父亲过世。为了母亲和弟弟，她只好在木更津进入艺妓界，当上了艺妓学徒。第二年，在东京的某家中型企业社长的帮助下，她升级为正式的艺妓。她后来在三朝温泉以擅长木更津甚句而闻名，正是得益于她的木更津出身。

但五年后，那位东京中型企业的社长死了。她过了两年苦日子，辗转于静冈各地。偶然在一次宴会上，奈良林看中了她，便在千叶市内租了房子给她住。当时她已经二十七岁，母亲也过世了，小她五岁的弟弟在东京的工厂上班。

照千代在千叶的时候，二宫健一就住在她家附近的运输公司的宿舍里。当时二宫健一二十五岁，比她小两岁。两人坠入爱河，照千代尤其爱得死去活来。然而，照千代毕竟名花有主，两人的交往极其谨慎，尽量避免引人耳目。

照千代讨厌不时来找她寻欢的奈良林，而且害怕奈良林发现自己同二宫的关系，于是跑到三朝温泉，通过介绍人成了那里的艺妓。在奈良林看来，照千代是逃走了。当然，照千代只将自己的行踪告诉了健一。

照千代离开千叶后，健一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刚好又看到报纸上的招聘广告，于是就到京都的京云运输公司当了司机。照千代去三朝一年后，她就频繁往返于京都和三朝温泉之间——说到这份儿上，老师应该明白了吧。

照千代经常休假前往京都，在健一也放假的时候，两人会在旅馆里一同过上一两晚。

这时，同健一搭档驾驶深夜卡车的藤村进登场了。他的出现纯属偶然，而且相当奇妙。

健一在千叶当卡车司机时就跟藤村进是朋友。藤村喜欢吹牛，爱开玩笑，但不知为何和健一却很合得来。

健一说自己要到京都京云运输公司工作时，藤村表示自己也要去京都。果不其然，他不久就从千叶的公司辞职，来到京都。一开始在另一家运输公司上班，不过他很想进京云运输公司同健一搭档。不巧的是，京云运输公司通过报纸广告已经招到大量的司机。经健一反复争取，公司表示，如果藤村具备某种特殊技能，比如熟悉从京都到松江的地理环境，那再多雇一人也无妨。

健一对来京都同自己幽会的照千代偶尔提到了藤村进的事，照千代说自己在三朝温泉也认识一个叫藤村进的人。

藤村进这个名字很平凡，全国估计有几万人叫藤村进。

照千代所说的三朝温泉的藤村进，就是来老师家的那位正牌藤村进。其实根本不存在正牌冒牌之分，只是同名同姓罢了。

闲聊中，照千代将三朝温泉的藤村进的情况告诉了健一。那个藤村进不是卡车司机，而且喜欢照千代，但他已经离开三朝去东京了。照千代提议，不如来一招偷梁换柱，让千叶来的藤村冒充这个竹田村出身的藤村，这样他就可以说自己熟悉那一带的地理环境了。健一依计行事，京云运输公司很快就雇用了千叶来的藤村，并让他做了二宫的搭档。藤村驾照上的原籍写的是他位于千叶县的出生地，无法更换。但只要向公司解释说，千叶县是父亲的原籍，自己其实出生在鸟取县竹田村，就能蒙混过关。对公司而言，既然应聘者熟悉京都与松江之间的运输路线，那自然可以雇用。

说到这里，老师可能会产生疑问：那个叫村田京太的年轻人的话又如何解释？他带领我们从三朝温泉到竹田村荒田闾，并详细介绍了藤村进的情况，又给我们指出了藤村父亲和他自己家的位置，还说藤村进去京都当了卡车司机。

这个嘛，容我慢慢道来。我一口气写了这么多，请允许我先抽支烟歇息片刻。

……好了，我接着写吧。

我刚才说过，为了向奈良林复仇，我多方寻觅遇害的白石轮机长的遗属。历经艰辛才找到在千叶县运输公司上班的二宫健一。尽管他不是白石的亲生儿子，但白石无疑是他的养父。于是，我立刻赶往千叶，却从他的司机朋友那里了解到，一个月前，他看见报纸上的招聘广告，跳槽去京都的京云运输公司了。

我又马上前往京都，打电话给京云运输公司，请他们叫二宫出来接电话，却被告知二宫刚上完夜班，正在宿舍里休息。我要到二宫宿舍的电话，打过去告诉二宫，自己有很重要的话跟他讲，请他出来见个面。二宫睡眼蒙眬地来到附近的一家咖啡店，我对他讲出了所有实情：白石轮机长是船主奈良林教唆船员杀害的，而我的父亲却遭到诬陷，在网走监狱中度过漫长的铁窗生涯，最后郁郁而终。我鼓动他，既然奈良林是杀死你养父的仇人，那不如我们联手向他复仇。

尽管是养父，可毕竟是不共戴天的杀父之仇，二宫当即立誓，一定要找奈良林偿还血债。另外，他还按捺不住兴奋，透露了他对奈良林恨之入骨的另一理由，即自己的恋人照千代同奈良林的关系。我惊讶于他同照千代的这段奇缘，同时也对他的积极协助深表感激。

二宫又说，下午照千代会从三朝温泉到这里来，希望我能同她见一面。我表示同意，与他暂时分手。下午四点左右，我又照约定来到那家咖啡馆，二宫和照千代并排而坐，正在等我。我就是在那里第一次看到照千代的，然后听她亲口讲述了自己的出身，以及她同奈良林的关系。她惴惴不安地说，自己是从千叶逃出来的，奈良林肯定在四处寻找她的下落。

长话短说，总之两人答应帮助我复仇，听从我的指示，按照我的计划行事。

然后又过了一周，我在家里收到了二宫寄来的信件，说奈良林查到照千代在三朝温泉，派来两三个黑社会模样的人，把照千代带回东京去了。据说，他从去过三朝温泉游玩的人那里听到，一年前有一名擅长木更津甚句的艺妓来到三朝，这才发现了照千代的藏身之地。

我急忙再次赶往京都与二宫健一见面。因为照千代被奈良林夺走，二宫的意志十分消沉。在我的鼓励下，他同意按照我之前制定的计划行事，也就是从鸟取县竹田村荒田闾的墓地中挖出尸体，埋到木津温泉的山中。而他的帮手就是与他搭档驾驶深夜卡车的千叶县的藤村进。前面我也说过，这个藤村进的性格有点古怪，他觉得这么做非常有趣，于是答应帮助二宫。

我大致了解，竹田村应该有土葬墓地。那种偏僻的小山村依然流行土葬。之所以让他们去竹田挖尸体，我有自己的考虑。

说到这里，老师应该已经猜到，那封寄往管辖木津温泉的网野警察署、告知山中有尸体的片假名匿名信，正是我写的。至于木津山中的船板，则是十月十八日早上由二宫用卡车搬去那里树立的，所以他没能按时抵达松江。我算好同老师抵达木津温泉的时间，让二宫提前从大阪寄出匿名信。我选择用片假名写信，是为了尽量掩盖笔迹。

若您问我为何如此大费周章，答案很简单：我想通过老师您在《草枕》杂志上的游记让奈良林觉察到威胁。奈良林看到“第二海龙丸”就会立刻联想到“宇美辰丸”，而白骨尸体暗示着凶杀案，奈良林看到一定会毛骨悚然吧。但最令他惊恐的是，老师旅行的地点同北纬35度线和东经135度线的关系。白石忠助遇害时，宇美辰丸也在东经135度线上，作为船主的奈良林应该一看就懂。北纬35度加上100就是135，他很容易产生这样的联想。

后来，二宫离开京云运输公司，暂时回到千叶，在千叶的另一家运输公司上班。这也是我对他下达的指示，以便准备下一步行动。另一方面，冒牌藤村进——不是冒牌，是千叶来的藤村进——遵照我的指示进入木屋町的夜店当男招待，四处讲大话，然后消失不见。我利用了他轻浮的性格。现在他在名古屋工作。

但这时候出现了意外。从三朝被带回东京的照千代向奈良林坦白了她同二宫健一的关系，他们的幽会之地就是奈良林在板桥为照千代租借的公寓。得知此事后，奈良林打起了算盘。照千代既然跟别的男人好上了，他就没必要再在这个女人身上浪费时间。但是，他们还有别的价值——可以利用他们实现其策划良久的杀死武田的计划。当年奈良林就是借别的船员之手杀死了白石，于是又想故技重施。人的想法总是有极强的惯性。

奈良林向照千代保证，如果照千代按他的要求去做，他就会让照千代和二宫在一起，不仅不会妨碍他们，还会帮助他们成立家庭。照千代大喜过望——年轻人就是这样，容易被爱情蒙蔽双眼。二宫为养父报仇的意愿越来越淡薄，最后他听从了照千代的请求，与奈良林见面，并达成了协议。如此戏剧性的逆转是我始料未及的。

武田遇害的经过是这样的——

武田去老师家通告取消连载的决定后，回来向奈良林汇报，听过汇报，奈良林假意对武田说，你从事编辑工作十分辛苦，我要带你去伊豆的船原温泉，好好慰劳你。武田以为连载取消的决定取悦了奈良林，于是毫不怀疑地答应下来。奈良林还请武田理解，车上将有自己的一位女性朋友同行。这名女子就是照千代。

二宫租了一辆车，自己当司机，乘客则是武田和照千代。照千代告诉武田，奈良林已经先行抵达船原温泉，正在那里等他们。武田这才意识到，照千代应该是奈良林的女人。不过，这反倒进一步打消了他的怀疑。车往伊豆方向驶去。

去船原温泉的路线通常要经过伊豆的修善寺，然后在天城大道西转，但也可以从三岛到沼津，沿西海岸路南下，在途中东转。奈良林命令二宫选择后一条路线。

于是，车开到了凶案现场所在的海岸。二宫停下车，照千代借口说想欣赏大海的夜景，请武田一道下车。武田一边观看大海，一边抽了两三根烟。二宫瞅准机会，使尽全身力气将其按倒在地，在照千代的帮助下，把武田的头塞进海水中，最终造成他溺水身亡。

他们将武田的文件包放在沙滩的岩石上，伪装成自杀的模样。老师通过福尔摩斯式的细致观察，发现了武田丢弃的烟头吧？老师问我的血型时，我就推断出了这一点。奈良林也没有意识到，谋杀现场也在北纬35度线上。这次奇妙的巧合纯属偶然。

趁自己还没忘掉，我想在这里解释一下较早之前发生的三件事，老师可能会对此抱有疑问。

①为了让老师在《草枕》上的游记引人注目，我让二宫寄出事先写好的“读者来信”。老师在馆山和二宫见面时，我同二宫联手演了一出戏。

②老师出于好奇，提议去见成田的二宫。我让照千代在成田租下房子，并说服房东只租一个月。老师和我去成田的当天，照千代才住进来。照千代被奈良林安排在板桥区的公寓里，我几番周折才找到她，并与已经返回千叶的二宫取得联系。我能找到照千代，是因为我从奈良林的私人司机那里听说，他每周都会去那幢公寓附近两次。我顺藤摸瓜就找到了她。

照千代遵从我的吩咐，趁奈良林没来期间，先行赶到成田租住的房子，扮成邋遢的农妇，出色地扮演了二宫健一姐姐的角色，把预先商定好的关于她“弟弟”的情况告诉了老师。

那幢房子租了一个月，二宫和照千代觉得不能浪费，于是二宫时常从千叶去成田，与从东京跑来的照千代在那里幽会。在成田的时候，照千代依旧一副土里土气的打扮，所以房东和邻居都相信他们是姐弟，只是不经常回家而已。

奈良林发现照千代隔三差五就不在家，得知她是去同二宫幽会，这也成了他决定抛弃照千代的理由之一。

附近酒馆的伙计无意中拍下了照千代的“艺术照”，正牌藤村进辨认出照片上的女人就是照千代，这让老师吓了一跳。

③老师和我去三朝温泉时，带我们去竹田村的年轻人村田京太其实才是照千代在东京打工的弟弟。照千代找到他帮忙，让他提前一天住进三朝的另外一家旅馆。第二天，我假装在附近的农机店找到了竹田村出身的店员，带到老师面前。

“年轻人村田”与姐姐照千代长得很像，是个帅小伙，而且演得相当逼真，不仅照我的吩咐描述了藤村进的品行，指出了藤村父亲家在哪里，还随机应变地编出了他家的住址，让我不得不佩服他的机灵劲儿。

到村子的时候，刚好碰到了送葬队伍，我借机向老师透露，是二宫健一和藤村进将竹田村墓地中的白骨尸体转运到木津的。就算没有遇到送葬队伍，我也事先吩咐“年轻人村田”，要向老师提到这件事。我这么做的目的是想让老师知道一点“真相”。

以上三点，是为了让我的计划看上去真实可信而精心设计的骗局。先骗过老师，再通过老师写的游记给奈良林施压。抱歉。

好，话题再回到杀死武田主编后的二宫和照千代身上吧。

二宫和照千代开始为自己的杀人行为惶恐不安，担心警察会从租车记录或伪装出的犯罪现场发现破绽。奈良林的态度也骤然起了一百八十度的变化——放照千代走可以，却不会给她一分钱。二宫和照千代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中了奈良林的圈套，但他们也无计可施。

我从三朝回到东京后得知，在我外出期间，信用调查机构的人来过我在船桥的公寓，详细调查了我的出身来历。

三年前，从网走监狱的囚犯名簿中割走一页的正是奈良林。

也是在三年前，奈良林开始涉足出版业，创办了天地社，并请来武田加盟。他因此想起了以前的案子，于心不安，很想知道蹲了十二年监狱的船长后来怎么样了。他认识的镰野议员刚好是众议院的法务委员，拥有从法务省借阅监狱资料的权利，于是他请求议员绕过秘书亲自帮他借出资料。他发现自己作为相关人员接受过讯问，资料上记录了他的名字，于是用安全剃刀将有他名字的那一页割掉，若无其事地归还了资料。法务省的办事员也不会逐页检查，自然没有发现缺失。

如此谨小慎微的奈良林得知我的真实身份后，定然不会善罢甘休。于是，我对外宣称去盐釜和网走旅游，实际上躲在东京市内。顺带提一下，盐釜是宇美辰丸积聚非法物资的地方，网走则是先父长时期“滞留”的地点。从报纸上看到武田横死在西伊豆，我惊愕万分，飞速赶往现场。经过一番调查，我发现，伪造这样的现场，至少需要两三个人。将武田诱骗出来的，或许就是二宫和照千代。

于是，我又去千叶质问二宫，他坦陈了所有事实，我这才知道照千代的本名是山本照子。我问他照千代身在何处时，他说她被安置在附近的廉价公寓内。

我说这不行，她必须立刻搬到别处。我帮她物色了东京大久保的一间不易被发现的公寓。我之所以这么紧张，是因为担心奈良林不久后就会对二宫和照千代下手。

移居到大久保的两人开始外出工作。二宫辞去了给他带来可怕回忆的司机工作，到焊接工厂当勤杂工。他没有技术，干的都是体力活儿。照千代则在至今都不习惯的玩具工厂打工。

生活遭此变故，照千代和二宫对自己杀害武田的罪行愈发自责，乃至产生了厌世情绪。

照千代给我在船桥的公寓打来电话，言语中流露出依依惜别之意。我预感到两人可能会寻死，却不想阻止他们。因为我觉得他们即使活着也无法得到幸福。

于是，那天我与老师联络，一同赶到大久保公寓附近的“黑猫”酒吧。我为两人张罗公寓的时候，曾去过那个酒吧两次。

另一方面，奈良林发现二宫和照千代从千叶消失后，又开始四处搜寻。尽管他说过愿意放照千代远走高飞，但到底还是对她心存迷恋。人上了年纪，就算有钱，也未必能找到女人，他这样出尔反尔也无可厚非。

我在同老师见面之前，给奈良林打了个电话。

“我是浜中。我把照千代和二宫的住所告诉你吧。”

“浜中？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哪儿无所谓。总之今晚我会给你打电话，请你不要外出，在家等候。我会告诉你照千代的住所，电话过后请你马上到那儿去。”

“浜中，你小子现在在什么地方？”

我同奈良林之间的电话问答就此结束。奈良林的声音听起来明显十分激动。

我们在“黑猫”酒吧时，我中途离开了，对吧？我是去给奈良林打电话了。奈良林果然在等我的电话。我把照千代他们的藏身之所和怎么去的路线全都告诉了他。这是我引蛇出洞的手段，我就是要让奈良林红着眼杀气腾腾地赶来。不出所料，奈良林不到二十分钟就到了。

老师给警察打电话期间，我对奈良林说，赶紧逃吧，警察来了就糟了。心藏暗鬼的奈良林心虚了，同我一起跑了出去。

我把他带到“黑猫”酒吧，拽上二楼。“黑猫”的老板和我是朋友，所以为我提供了一个空房间。在那个房间里，我将我的领带缠到奈良林老朽、纤细的脖子上。

此时，山羊胡奈良林正在我身畔沉睡。

请您千万不要来找我。

【1】草枕在日语中有旅行的意思。

【2】日本的面积单位，1叠为一张榻榻米的大小，约合1.66 平方米。

【3】日本知名喜剧演员。

【4】一种古建筑屋顶样式。入母屋即中国的歇山顶，破风则是正门屋顶装饰部件。入母屋破风就是建在歇山顶上的破风。

【5】日本神社正殿最普遍的建筑形式。正面屋顶向前方延伸，形成优美弧线。

【6】《延喜式》中记载的受朝廷重视的2861座神社的通称。

【7】日本平安时代末期、镰仓时代早期的和歌诗人。

【8】浦岛传说与中国唐代《述异记》中的某个故事类似。羽衣传说则与牛郎织女的传说极为相近。

【9】日本本州岛面向日本海一侧的国土。

【10】日本古代对从中国或朝鲜半岛移民到日本的人及其后代的总称，也称渡来人。

【11】日本神社里的中级神官，位居神主之下。

【12】传说赫夜姬于八月十五日夜晚，像中国神话的嫦娥一样奔月，成为月神。

【13】原指日本镰仓时代人物藤原定家的私撰和歌集。今多指印有《百人一首》中收录和歌的纸牌，或是用这种纸牌来玩耍的游戏。

【14】平安中期的歌人藤原公任在《三十六人撰》中选定的三十六名歌人。

【15】即行者小角（634～706），日本修验道始祖。平安时代朝廷追赠“行者”尊称，之后通称“役行者”。“修验道”是利用苦行锻炼自我的修行方式。

【16】“坪”是日本面积单位，1坪约等于3.30378平方米。

【17】日本神户市东部一区，日本清酒的重要产地。

【18】京都的西面。

【19】日本近代历史学家、地理学家。

【20】御穗神社的离宫。

【21】日本江户时代思想家、语言学家。日本国学的集大成者。

【22】日本近代神话学者。

【23】稻荷神是农业神，大山祇系统神则是山神、海神和战神的统称。

【24】即大黑尊天，日本的福神、财神。

【25】指日本本州岛西部的一个地区，而并非指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国地方”一词出现于平安时代，包含鸟取、岛根、冈山、广岛和山口五县。

【26】日本俳圣松尾芭蕉所著游记，是其最著名的代表作。

【27】这里是指日本的中世纪，即自十二世纪末镰仓幕府成立，到十六世纪末室町幕府灭亡这段时间。

【28】指的是日本作家井上靖的《补陀洛渡海记》。

【29】即千叶县。

【30】日本幕府时代，朝廷派往各国的地方官的治所所在地。

【31】岛根县安来地区的民谣。

【32】千叶县木更津地区的民谣。

【33】日本神话中开天辟地的神祇，是日本诸岛、诸神的创造者。

【34】即1926年。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死之枝 / (日) 松本清张著 ; 陈涤译.

-- 北京 :同心出版社, 2013.11

ISBN 978-7-5477-1100-2

Ⅰ. ①死… Ⅱ. ①松… ②陈… Ⅲ. ①短篇小说－

小说集－日本－现代 Ⅳ. ①I313.45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3）第265832号

SHI NO EDA by Seicho Matsumoto

Copyright © 1967 Yoichi Matsumoto

All rights reserv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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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Simplified Chinese language edition is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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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字：01-2013-5672号

死之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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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       销：各地新华书店

版       次：2013年12月第1版

          2014年5月第2次印刷

开       本：890毫米×1270毫米    1/32

印       张：8.5

字       数：163千字

定       价：29.90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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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录

交通事故

装疯的凶手

家 徽

史 疑

年轻男子

古 书

波斯测天仪

违章建筑

海湾的记忆

缺席宴会

陶 俑

交通事故

01

在东京的西郊，有一条古老的I街道，这条道路过去曾蜿蜒向南通往镰仓市，现在依然残留着那个时代的痕迹。在地区重新规划建设时，这条狭窄的街道得以保留。路面铺上了柏油，但还是有不少人留恋其原本古色古香的韵味。

附近的地区沿袭了过去的名称，叫作武藏野。古老的大榉树高入云天，荫翳蔽日。即使在白天，I街道的部分路段也显得湿冷幽暗。街道两侧有商家的店铺和现代化住宅区，也有扎着木栅的农家。透过树林，依稀可以看见农家用稻草铺就的屋顶。

这条路并非一条直线通到底，而是时不时分出两三条岔路。岔道口肯定会有一座供奉着道祖神[1]的小庙。庙前有花丛，旁边矗立着因长年风化而字迹斑驳的石碑，上面雕刻着的地名都和江户时代有着深厚的渊源。从路口望去，前方的小路在大榉树的枝丫间若隐若现。

可是最近，随着住宅区的不断扩大，即使在这样一条古老的街道上，通行的车辆也变得越来越多，这条街道成了汽车穿梭往来的必经之道。

路幅狭窄，行人与过往的车辆擦肩而过时，就不得不在屋檐下驻足避让。不过，这样的情况往往出现在白天，到了晚上，通行的车辆就减少了许多。

那是在早春的一天晚上九点多发生的事，确切地说，那天是三月十日。

红玉出租车公司的驾驶员小山田晃在吉祥寺车站拉到客人，沿着I街道行驶，目的地是K町。客人说想在九点四十分之前赶到目的地，所以催促司机抓紧时间。

此时的I街道空荡荡的。和白天不同，夜晚通行的车辆很少，几乎没有行人，行驶起来非常顺畅。驾驶员通过后视镜观察，只见客人几次看手表。这名男子看上去三十岁上下，像个公司职员，提着一个薄薄的黑色手提包。

“来得及吧？”客人中途问道。

“嗯，应该能按时赶到。”

现在的时速是六十公里，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三十分钟就能到K町了。

前方有一辆白色牌照的大型轿车。出租车从吉祥寺车站开出五百米左右时，那辆车从交叉路口驶出。看来它和出租车在朝同样的方向行驶，一直挡在出租车的前面。

对方的车速也是六十公里左右，所以小山田不用着急超车。近来，很多新上路的私家车车主都驾驶技术生疏，往往会给别的司机添麻烦。不过，大型车司机基本都驾驶技术娴熟，所以小山田能安心地紧随前车行驶。借着车灯射出的光线，能看见前车司机的背影。似乎是个中年男子，车上没有其他人。

过了M町，行驶一公里左右，道路分成了两条。左边的路前往K町，路幅越发狭窄。小山田满心盼望进了岔路后可以只剩自己的车，可是前方的车突然亮起红色的尾灯，降低了速度。小山田心生诧异，也减缓了车速。

大型轿车打起左转向灯，拐向左边的道路。

小山田不由得有些沮丧。他以为前面的大型轿车会一直沿着I街道向前，之后的路自己可以独自前行。可是现在看来，情形不会发生改变，那车也前往K町，还将堵在自己前面。

道路两侧的大树黑黝黝的。无论客人多么着急，现在也不能超车，而且也没有这个必要。前车运行顺畅，保持着六十五公里的时速。在这么狭窄的道路跑六十五公里的时速有点危险，看来前面的车也很着急。小山田暗自庆幸它开得不慢，依然紧紧跟在后面。两辆车的车距仅约两米。

“来得及吗？”客人又问。

“啊，没问题。”

“前面的车真讨厌。如果不挡着就好了。”

“不，它跑得也很快，没关系。”

左侧是宽阔的田地，可以看见远处小区的灯光。道路变得笔直。只要再向前一点儿，应该会有一座桥。因为道路狭窄，所以桥也很狭窄。过了那座二十来米长的桥，就是K町的入口。小山田来过这一带好几次，对地形非常熟悉。

啊，终于到桥了。小山田心想。两辆车都没有减速，仍然保持两米左右的车距。

大型轿车上了桥，小山田也跟了上去。借着前车的灯光，可以看见白色的混凝土桥栏。

K町近在眼前，小山田没有减速的意思。

就在行驶到桥梁中间的时候。

前方车辆忽然亮起红色的尾灯，就像燃起了一团火焰，同时发出刺耳的刹车声。车子没有完全刹住，车体摇晃着，在桥面上划出一道十米多长的刹车痕。

紧跟在后面的小山田瞪大双眼，心脏几乎冲上头顶。那一瞬间他立刻做出判断，如果不急刹车，肯定会和前方车辆追尾。这是长年的驾驶经验让他做出的本能反应。

踩刹车的同时，他向左猛打方向盘，因为前面的车辆正在向右偏。

紧接着，在出租车亮如白昼的车灯下，一名男子正背对着桥栏呆立不动，简直就像一只张开翅膀扑向光亮的昆虫。

小山田用尽全力踩下刹车踏板。来不及了！他绝望地想。那人闪避的姿势成为映入小山田眼帘的最后一幕。巨大的惯性使他身体猛地向前倾，沉沉地撞向方向盘，感觉仿佛有一根铁棒击中他的胸膛。小山田只记得巨大的声响，以及烟雾一般腾起的尘埃，然后一切都消失了。

他并没有丧失意识很久。有人用力摇晃他的肩膀，迫使他苏醒过来。

“喂！司机，喂！喂！”

响在耳畔的绝不是意图将他从睡梦中唤醒的音调，而是近乎尖叫的声音。蒙眬之中，小山田睁开了眼睛。身旁是自己的乘客，正从车窗外伸进头来呼唤他。

“喂！没事吧？如果你还能动，就从这边出来。不得了了！”

02

以下为小山田在警察局中的陈述。

因涉嫌业务过失致人死亡，红玉出租车公司的驾驶员小山田晃（三十一岁）遭到逮捕。

那时我的车时速六十五公里，前面的大轿车也是这个速度。虽然道路狭窄，但是几乎没有行人，于是我就开得快了些。而且乘客想在九点四十分以前赶到K町，所以我就这样不知不觉拉近了与前车的车距。

前面大型轿车的司机开得不错，技术相当娴熟，所以我即使紧跟在它后边，也没有提高警惕。到了那座桥的时候，我也没有减速，的确是疏忽了。可就在那时，前车突然停下，我慌忙踩刹车，但已来不及了。不，我一点也没有注意到那男的在桥栏那里。从我的角度不可能看见。直到我将方向盘向左打，车灯照到他的时候，我才知道那里还有一个人。毕竟我的车速有六十五公里，再远的东西一刹那就会近在眼前。更何况前面的车还挡住了我的视线。之所以把方向盘向左打，是因为前车在刹车时向右偏，我不想和它追尾。当时我的注意力都在前车上，哪里还能分心观察桥面……我开出租车快十年了，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严重的事故。不，我连轻微的小事故都没出过，是公司的模范驾驶员。这并不全是我的罪过，前面的大轿车居然在那里急刹车，他也有责任。如果他不那么乱来，绝对不会出现这种后果。

以下是小山田驾驶的出租车上的乘客、公司职员栗野兼雄（二十七岁）的证词。

事实就像小山田司机说的那样。我在吉祥寺车站上了出租车，从车子开到车站附近的路口开始，那辆大型轿车就一直在我们前面。当时我急着要在九点四十分前赶到我朋友佐伯位于K町的家，就让司机开快一点。前面的车一直朝着我们要去的方向开，在I街道的路口，它也没有直走，而是向左拐弯，和我们一样前往K町。

但是，到了那座桥正中间的时候，前车突然亮起制动灯，同时发出刺耳的刹车声。就在此时，我的身体也猛然向前倒。小山田司机踩下刹车踏板，车向左拐去。突然间，只见一名伸展双臂的男子突然出现在炫目的车灯下。我吓得闭上双眼，接着，我的左肩就重重地撞上了车座。幸好我当时系着安全带，才勉强没有受伤。

车停下后，我战战兢兢地直起身来，打开车门。前面的大型轿车也停住了，开车的慌慌张张地钻了出来。这时，我看见一个身穿红毛衣的女人从他旁边跑过来。开始我还以为他们两人都是前车的乘客。我看到被撞的男子扑倒在桥栏下，仔细观察，他似乎已经不省人事。我蹲下身，用手扶起他的肩膀，只见鲜血从他的胸口处直往外涌。我惊恐地松开了手。地上的血泊渐渐扩大，我猜他肯定不行了，或许已经死了。我提心吊胆地搭住他的手腕，已经感觉不到脉搏。

在我手忙脚乱的过程中，前面大轿车的司机一直失魂落魄地呆立在旁边。看来他是吓坏了，手足无措的样子。穿红毛衣的女人“哇”的一声号啕大哭起来，这时我才意识到，她认识眼前这个被撞的男人。女人蹲在他的身旁，搂住他的肩膀，一边哭一边呼喊着他的名字。眼看着那名男子的血越流越多，我感到她这么哭下去总不是办法，只会耽误救人的时机，于是大声喝道：“别哭啦，附近有没有电话？快报警！”

这时，愣在一旁的大型轿车司机才回过神来，颤抖着问女人，附近是否有公用电话。那女人向后方指了一下，他立刻拼命朝那个方向跑去。

我想起出租车司机，于是返回车旁。只见他手握方向盘，头部无力地下垂着。我想，难道他也不行了吗？于是我一边摇晃他的肩膀，一边大声呼叫，最后他终于动了一下。还好他没事。但是等小山田恢复意识，从出租车里爬出来，又用了十五分钟。当他好不容易走到那个男人身边时，去打报警电话的人也回来了，而那女人一直哭个不停。我认为前面的大轿车不该急刹车，但听他说是那个女人突然飞跑过来，慌乱之中只好刹车……

以下是东京新宿区朝日电器批发商会总经理浅野二郎（三十六岁）的证词。

那天晚上，我去拜访K町的电器商桥本。他的商店晚上九点半关门，所以我才开得那么快。道路上车辆很少。我当然知道后边跟着一辆出租车，因为离得太近，它的大灯甚至照进了我的驾驶室。不过，乱来的出租车司机很常见，我又没法让他离我远点。道路那么狭窄，又不能让他超车，他似乎也没有一定要超车的意思，只是一直在后面紧紧地跟着我。

上了桥，借着车灯，我看到了左边桥栏处的那个人。当时我还很奇怪，这么晚了居然还有人站在那里。不过，现在看来，我犯了个错误，不应该去注意他。我再次注视前方的时候，突然发现一个红衣女子闯到我的车前。我吓了一跳，赶紧刹车，那一瞬间也想到了后边跟着的出租车，可总不能轧死人啊，所以我本能地踩下了刹车踏板。我踩得很用力，车辆向前滑去。我还是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漂移。幸好没有撞到人，我终于松了口气，可令人担心的是后边的出租车。我猜它肯定会追尾，连忙蜷缩在驾驶室。然而预想中的冲撞并没有到来，我居然有幸逃过一劫。

我回头一看，天啊！出租车紧贴桥栏横着，整个车都歪了。起初我不知道撞死了人，还以为出租车出了什么故障。我走过去一看，发现刚才桥边的男人倒在那里。而穿红衣服的女人起初还和我一起呆呆地看着，后来突然就大哭起来，我这时才发觉她就是横穿马路的人。出租车上下来的客人走到躺倒的男子身旁，扶起他的上身。只见鲜血从伤口不停涌出。我想我闯了大祸。虽然直接撞人的不是我，但因为我的急刹车，后边的出租车撞倒了桥边的男子。桥栏是水泥浇筑的，出租车冲了过去，将那个人挤压在中间，好像压肉饼一样。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出租车上的客人说必须尽快报警，问红衣女子附近是否有公用电话。那女人双腿颤抖，已经无法动弹，只是用手向后指了一下。于是我拼命飞奔去找电话。等我回来的时候，出租车司机刚好从车里出来。他一看见我就怒气冲冲地指责，说就是因为我的急刹车导致了这次事故。我的确有过错，但如果那女人没有横穿马路，我也不会急刹车。我的驾龄已经有六年了，对自己的驾驶技术还是充满自信的。依我说，就是那女人不对，突然蹿到车子前面来，太乱来了！不过我的车速也的确快了点儿……

以下是身穿红色毛衣的池内笃子女士（二十四岁）的证词。

去世的吉川昭夫当时正在桥上等我。不瞒你说，我们的地下恋情已经有两年之久了。他住在M町，经营一家餐饮店。我经常去他的店里吃东西，这样去过几次后，我们就混熟了。我在K町租的房子距离桥头三百米远，为了避免让人撞见，我们总是约在桥上见面。我在新宿的一家塑料制品公司工作，已经干了三年。我约了那天晚上与吉川见面，时间定在晚上九点整。那天下班时间比平时晚了一些，等我忙完家里的事情，都快九点半了。已经让吉川等了很久，为及早见到他，我就急急忙忙赶往约会地点。只要等待的时间超过十分钟，吉川肯定会不高兴。

我向桥上走的时候，就看到了他的身影。当然我也注意到左侧有车开过来，强烈的车灯光线把道路照射得雪亮。但是我的心思都在吉川身上，就急忙横穿了马路。我以为在车到来之前我能穿过马路。现在想想，我也不知道自己当时为何如此莽撞，只需再等几秒钟，汽车就会过去。可我当时只想尽早见到吉川。突然，我感到车灯变得像太阳一样耀眼，同时传来尖利的刹车声。我以为自己就要被轧死了，紧张得心跳几乎停止，全身僵直站立在原地。那车与我擦身而过，总算停下了。

可是接着又传来一声尖利的刹车声，只见吉川伫立的地方腾起一片烟尘，一辆出租车横在那里。车灯照着桥栏，已经不见吉川的身影。我看见他趴在地上，后来我就变得神志不清，不记得之后发生了什么事。

03

龟村友次郎是红玉出租车公司事故科的科员，专门负责处理各种交通事故的善后。司机小山田晃出事后，他很快就开始了相关调查。

小山田撞死的男人叫吉川昭夫，是M町一家餐饮店的店主。

这起事故是驾驶员单方面的责任，所以由出租车公司委托殡仪馆来处理吉川的葬礼事宜。等过了头七，事故科长亲自和吉川的遗孀杉子枝商议赔偿金的问题。

可是，出事后还不到五天，杉子枝就来到公司，要求一千万日元的赔偿，如果公司不同意，她说将采取法律诉讼的手段。

“唉！麻烦了，你得仔细查一查。撞死人的的确是小山田，但是在前面急刹车的那个浅野不能说一点责任也没有。听说他还是个电器批发商会的经理，现在死者家属要一千万，不管怎么讲，那个浅野多少也得出点精神赔偿金……”上司说着，又发起了牢骚，“这个吉川怎么会选那种地方约会！而且他自己还有老婆，真是乱搞！那个叫池内的女职员也是，明明看见车了，还像个兔子似的蹿出来。就不知道等一等吗？怎么说也是二十四岁的人了，做事前也不知道考虑一下，又不是小孩。依我看，她也应该出点钱！还有这个老板娘，漫天要价，想狮子大开口狠捞一票吧？自己老公不忠，找我们做出气筒，她内心里一定是这么想的！”

在事故调查、伤亡赔偿的讨价还价，还有医疗费用的压缩等诸多方面，龟村友次郎算是很有经验的人。当本公司的出租车撞到其他车辆时，他能以最低价格与对方达成和解；另一方面，如果是本公司的车受到损害，他会软硬兼施，迫使对方多多掏钱。总之，龟村在出租车行业里赫赫有名。

龟村友次郎当时去事故现场时，不但把各位当事人的言谈一丝不苟地做了笔记，而且为慎重起见，还到当地警察署借阅了警方的记录。

除了小山田交代的内容，还有在前面开大型轿车的浅野二郎、死者吉川的情人池内笃子，以及乘坐出租车的栗野兼雄，这几个人的证词，龟村都仔细地阅读过。

做完这些准备后，龟村开始逐个拜访当事人。

吉川昭夫的家在M町狭窄的街道上。他的小店距离车站并不远，但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生意兴隆。要求一千万赔偿的老板娘杉子枝脸颊瘦削、眼角上挑，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看上去有些歇斯底里。龟村常年和人打交道，练就了圆滑世故的谈话技巧。

“我半年前才知道丈夫和那个叫池内的女职员好上了，他们足足瞒了我一年半。”

死者长已矣，但一说起丈夫的不忠，她仍旧非常生气。

“她下班后常到店里来，两个人就勾搭上了。可是这位常客后来突然再也不来了。现在想想，他们应该就是那时开始交往的，这女人心中有鬼，就不敢来了。丈夫常常晚上出门，我还真不知道他原来是去幽会。你看她那张脸，多轻浮啊！肯定是她勾引我丈夫……不过，龟村先生，这和死亡赔偿金可是两回事。你也看到了，我丈夫一死，这店的生意眼看着就萧条了。如果我拿不到这些钱，以后就只有讨饭的份儿了，再没办法就只好带着孩子自杀了……”

04

龟村去朝日商会拜访在小山田的车前急刹车的浅野二郎。朝日商会是个规模相当大的电器批发公司，仅前台做接待的事务人员就有十来人。在总经理会客室，龟村见到了态度和蔼的浅野。说起事故，他白皙的圆脸上显出惊恐的神色。

“真是太对不起了！说起来，是我的原因，小山田才遭到这样的不幸。可是，当时如果不是有个女人从旁边蹿出来，我也不会急刹车，小山田也就不会出这样的灾难性事故。虽说是那个女人不对，她也绝不是故意要跳到我的车前来。要说这灾难啊，全都是上天安排的。尽管如此，我还是觉得非常对不起小山田……”

“听说你的车一直在小山田的出租车前面。你们是在哪里遇到的呢？”龟村问。

“我那天到吉祥寺会见客户，准备在桥本电器店关门前赶到K町，所以就在吉祥寺附近的交叉路口上了I街道。我大概就是在那里遇到小山田的吧。不过，我是过了M町，才知道那出租车紧紧地跟在自己后边……”

“你在I街道上的时速是六十公里，拐进前往K町的道路后开到了六十五公里，速度有点太快了吧？”

“警察也追问过我这个问题。不过在晚上，道路上根本就没有行人，大家都经常超速啊。而且我想在桥本电器店九点半关门以前赶到，当时心里也很着急。现在回想起来，如果那时让小山田的出租车先超过去的话，也就不会出什么事了。不管怎么说，道路那么狭窄，出租车也没有非超不可的意思，只是一直在后边紧跟着，因此我也就这么开了。”

后来，龟村又去了一次事故现场。水泥桥大约二十米长，三米宽，桥栏基本由水泥板搭建而成。在这里发生事故，死者可能会被冲过来的出租车挤成肉饼。

龟村曾熟读过警察的记录，现在他一边看现场的路面状况，一边在脑中描绘事故的经过。浅野的大型轿车从桥的一头飞驰而来，此时池内笃子正要过马路。她望见等在马路另一边的吉川，想也没想就急急忙忙地贸然横穿。

大型轿车距离池内笃子只有五六米，又在以六十多公里的时速飞驰，池内的举动的确太鲁莽了。她在对警方的陈述中说，她不愿让情人在那里等待过久，想尽快和对方会合，而且她认为这点时间，她能从车前穿过马路。她还说，在夜晚，她难以判断自己与汽车间的距离。

龟村在现场一直琢磨了半个小时，然后前往池内笃子的住所。白天她去上班，肯定不在家，不过龟村去那儿并不是为了见她，而是向房东和邻居们打听消息。龟村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谎称自己是信用调查公司的人，受池内结婚对象的委托，来了解池内平时的品行。

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愿说，但龟村老于世故，手腕巧妙，很快就打探出池内和M町餐饮店老板的不正当关系。

大约半年前，餐饮店的老板娘曾一度吵吵嚷嚷地打上门来。大家都说，可能是因为吸取了教训，池内不再让那男的来她的住所，而是改在外面和他约会。

“但是，池内为什么会对那种人如此投入呢？”邻居说着，都皱起了眉头。

“那种人？”

“不要这么大声。吉川是黑社会里的人。餐饮店主要由他老婆经营，他本人是暴力团伙的一分子，欺男霸女，吃喝嫖赌。”

“哦……”龟村陷入了沉思，又问，“会不会是池内受到了他的恐吓？”

“这个就不了解了……我们也不知道池内为什么会爱慕那样的人。不过，牵涉到黑社会的事本来就不可理喻。”

“池内有没有其他恋人？”

“绝对没有，她非常喜欢吉川，根本看不上其他男人。也曾有人委婉地对她提出过忠告，可池内就是离不开吉川。”

“是吗？麻烦了，这样一来，她就很难和别人谈婚论嫁了啊。唉，谢谢。”

龟村离开了，没有去找池内笃子，而是去拜访佐伯。这个人的家，就是小山田的乘客栗野兼雄一定要在三月十日九点四十分前赶到的地方。他的名字曾出现在栗野的证词里。

龟村在他家与他谈了半个小时。

然后，龟村又拜访了栗野。对方的说法与证词的内容一样。

龟村最终还是没能向公司拿出任何新材料。他汇报说，公司只能为小山田的过错负全责，别无他法。

满怀期待的上司听完汇报后，脸色变得很难看。接下来的问题是与吉川昭夫的遗孀就死亡赔偿金额进行谈判。如果双方不能达成协议，就只能对簿公堂。

出租车驾驶员引发交通事故在所难免，所以龟村友次郎总是不得休息，在市内到处奔走。

但是龟村终究忘不了I街道的这起交通事故，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死者的家属提起诉讼，要求一千万日元的死亡赔偿。报纸还报道了这起事件，批评了出租车公司对待死者家属的冷漠态度。诉讼拖了很长时间也没有了结。

这一年就这样过去，转眼到了次年二月初。一天，龟村正在床上读早报，社会版面角落里的一则新闻跃入了他的眼帘。

年轻女性自杀未遂

二月二日晚上八时许，池袋三丁目青叶庄公寓内一户人家发生了一起煤气泄漏事故。据该楼居民介绍，住在该屋的是一位无职女性池内笃子（二十五岁）。邻居称闻到煤气味，所以破门而入，发现池内正叼着煤气的橡皮管。经检查，池内的生命体征没有异常。该女子可能因遭恋人冷漠对待，情绪悲观，故意导演自杀骗局。当地警方正对事件进行调查。

嗯？池内笃子！

龟村想起来了。去年三月，司机小山田驾驶的车在沿I街道前往K町时引发了一起事故，这个人不就是事故当事人之一吗？她是事故死者吉川昭夫的情人。

这个人什么时候从K町搬到池袋了？事故之后过了快一年，看来她有了新恋人。司机小山田被判三年徒刑，如今还在监狱服刑，而吉川的遗孀正和出租车公司为一千万的赔偿金对簿公堂。池内笃子有了新恋人，如今遭到冷遇，又搞自杀吓唬人？一年以来，龟村没什么变化，可周围人事早已变迁。

不过，世上有很多同名同姓的人，这报纸上的池内笃子，或许是别人也未可知。

那一天，龟村特地跑了一趟K町，去了一年前他探听池内笃子情况的地方。

“大约十个月前，池内就从这里搬走了。”出租屋的管理员这样说。

“搬到什么地方去了呢？”

“听说是池袋那边吧。”

管理员大概还不知道那条自杀未遂的新闻报道。

“那么，是不是池内有了新恋人，所以搬到那边去的呢？”

“应该不会吧。她对那个去世的吉川那么钟情，走的时候还说，如果一直在这里住下去，总会想到吉川的悲剧，所以搬家了。我到现在也弄不懂，那个黑社会男人究竟好在哪里？”

于是龟村去池袋当地的警察署，和自杀案相关的警官见面。

“那是一起自杀闹剧。因为男方态度冷淡，她便演了这出戏，还真有一手。至于那男的是谁……我们一般不对外公布，不过这次破例告诉你，他是在新宿搞电器批发的公司总经理！”

“该不是叫浅野二郎吧？”

“唉，原来你知道啊！没错，就是他。”

“他们二人什么时候开始交往的？”

“大概一年前。听说那名女子的朋友死于一场交通事故，浅野当时也在场。似乎从那时起，他们开始变得亲密起来了。”

“非常感谢。”

龟村友次郎还是像一年前做调查时一样，没有去找池内笃子，也没有去找浅野二郎。

一周以后，龟村终于在西荻洼车站南出口熙熙攘攘的人潮中发现了栗野兼雄。为等到对方那高大的身影，龟村已经守候了三个晚上。

栗野感到有人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肩膀，于是回过头，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情。他已经忘记了龟村是谁。

“哦？你忘记我啦？”龟村友次郎笑了笑，眼角堆满了皱纹，“我是龟村。还记得吗？在I街道，你乘坐的出租车出了事故，当时我代表红玉出租车公司找你了解过情况。”

栗野兼雄好像回想起来了。碍于情面，他勉强笑了笑。

龟村邀请栗野到车站附近的咖啡店小坐。栗野好像不太情愿，但因龟村的盛情难却，只好跟着走进咖啡店。龟村笑嘻嘻地说，自己的工作就是到处跑，刚好正要上车时看到了他，以前多有打扰，今天恰好可以略表谢意。

茶端上来了。两个人的话题自然牵扯到了那起事件。龟村说，那起交通事故是公司成立以来最严重的，司机小山田被判了三年，现正在监狱服刑。栗野兼雄听后脸色灰暗了下来。

“近来，交通事故的惩罚力度加强了，小山田真是倒霉。如果当时他不紧跟着前边的车，也不至于撞上人。”

听龟村这么一说，栗野也附和说小山田不走运。

“话说，前两天报纸上有条新闻，说那个被撞死的吉川的情人池内笃子在池袋闹自杀。记得吗，就是那个和前方大型轿车抢道的女人。”

“啊？是吗？”栗野瞪大了眼睛，不过不算特别惊讶。

“根据警方的调查，池内因为那起交通事故，和大型轿车的驾驶员浅野变得关系密切。事故一个月后，她从K町搬到池袋，同时辞了职，做了浅野的情人。但是最近，浅野开始疏远她，为了挽回男人的心，她居然叼住煤气的胶皮管，上演了一出自杀的闹剧……哎！你不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我和他们没什么关系。”

“是吗？”龟村啜饮着咖啡，接着说，“我猜池内笃子和浅野在那起事故发生之前就好上了。他们两人的公司都在新宿，有机会认识。只是池内对我们隐瞒了他们两人的关系。我听说吉川是黑社会的人，是暴力团伙的一分子。或许他会经常向池内敲诈钱财。也许，池内摆脱不了他，这时又恰好遇到浅野那样靠得住的男人，于是求他设法把这个吉川……”

栗野本来在低头喝咖啡，听到龟村这么说，立刻就僵住了。

“你在吉祥寺车站附近坐上小山田的出租车，到交叉路口的时候，浅野那辆大型轿车开了过来，到达现场前一直跑在你坐的出租车前方……”龟村的口气变得很轻松。

“对。”

“沿着I街道行驶，两辆车的时速都是六十到六十五公里，你跟小山田说，你必须在九点四十分以前赶到朋友佐伯家，让他开快点……问题就在这里。如果浅野知道你要去K町，也知道你从吉祥寺坐上出租车的时间，他或许就能握着方向盘等在路口……”

栗野端着咖啡杯的手有些颤抖。

“浅野也知道吉川会在那个时候出现在桥上。池内已经和吉川约好时间，浅野只要问一下池内就可以了。就这样，浅野的大型轿车飞驰而来，稍微超越吉川站立的地方后急刹车。至于池内是不是真的横穿了马路，谁也不知道，反正浅野找了这个理由踩了刹车。紧紧跟在后面的小山田惊慌失措。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向左打方向盘，结果撞上了站在那里的吉川……浅野知道，如果自己刹车的同时向右靠，小山田为避免追尾肯定会向左打方向盘。小山田说，直到要撞上时，他才发现桥上还站着人。当时是黑夜，前面的大型轿车挡住了吉川的身影，这些早已算计好了。桥那么狭窄，车速开到六十五公里，再怎么刹车，也会撞上吉川。”龟村一口气说了出来。

“我不明白你要说什么，我和他们没有关系。”栗野气愤地说道。

“是啊，我只是有点在意你为什么让小山田开得那么快。只要你不让他开快车，车子的速度也不会这么快，这起悲惨的事故或许就可以避免。”

“可我当时有急事。作为乘客，我当然可以要求他开快点。”

“你说过你必须在九点四十分以前赶到佐伯家……可是栗野先生，有个细节你没有处理好。我为调查这起事故去过佐伯家，他说，你们是约在三月十日见面，但没有什么急事非要你在九点四十分前赶到不可。不对，其实根本就没什么事，是你打电话说非要过去玩玩吧？”

“……”

“我以前也没有注意到这些问题。直到这次池内突然闹自杀，我才茅塞顿开，明白原来这是一起精心策划的犯罪！这起事故看起来很像是个偶然，可是这个‘偶然’完全是人为设置的。现在这个时代，人们都会习惯性地认为汽车是交通事故的‘元凶’，所以不管是警察还是世人，都觉得这次又是出租车司机野蛮驾驶导致的事故。这起犯罪正是利用了人们在这方面认识上的误区。”

栗野放下杯子站起来。

“哦，等一等。还有一点很奇怪。那时浅野说他有急事，要赶到K町的桥本电器店去，对吧？我刚刚查过，去年三月十日是桥本电器店的休息日，浅野忘记了这一点，说那天他要前往K町。”

其实，“桥本电器店那天休息”的说法是龟村虚构的，但这句话很有效果。转眼之间，栗野兼雄的脸色就变得苍白，这当然逃不过龟村敏锐的眼睛。

“对不起，栗野。我们去警署吧，把你和浅野那不为人知的朋友关系都说出来，不然，我们的驾驶员小山田可就太冤了。”

龟村说着，就像在拍对方的肩膀一样，用力抓住了栗野兼雄的手臂。

装疯的凶手

01

大约在一年前，猿渡卯平开始琢磨杀人计划。不过，他考虑的并不是杀人过程本身，而是杀人之后站在法庭上的应对之策。

猿渡卯平是东京文京区的裱画师，今年三十五岁。他的妻子比他小五岁，两人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猿渡当初并不是做裱画这一行的。虽然他父亲曾是在整个东京都赫赫有名的裱画师，可猿渡并不想继承家业。他在大学里学的是经济，立志将来在银行或者大公司工作。十五年前，父亲故去，裱画店日渐败落。当年他父亲很有大师风范，身边聚集着一批技艺高超的匠人，但自从身为外行的卯平开始执掌店面后，匠人们都相继离开了。

其实卯平根本不愿接管装裱店，可无奈架不住一些亲戚和父亲的合作伙伴的苦苦相劝，只好中断学业。卯平心灵手巧，以前父亲工作时他喜欢在一旁模仿。当然，那算不上系统的学习。接管店面后，他希望匠人们能和以前一样继续留在店里，但事与愿违，最后店里只剩他和一名学徒。之前那间宽敞的店面变得很难维持，于是他们的装裱店搬进了小巷。

尽管如此，因为父亲的名声还在，还是常有画商找上门来。需要装裱的虽不是什么名画，这点生意总算能让这个半专业的裱画师勉强应付生活。这都是托了他父亲的福。

如果接手的全都是次等货，那么卯平无疑还能依靠平庸的手艺安然终老。然而有一天，与父亲有过深厚交情的一流画商苍古堂送来了一幅珍贵画作，要求装裱成画轴。就是这幅画，成了卯平后来磨难的根源。

苍古堂的老掌柜当时这样对卯平说：“这是我一位相当重要的老顾客送来的，请你把它裱好。客户要得非常急，请你这边抓紧。这幅画值一百万以上，你装裱的时候千万要多加小心！”

既要抓紧时间，又要仔细谨慎，这可不容易。其实当时卯平完全可以拒绝，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在佳作上一试身手。掌柜的言外之意是，其他的装裱店都因时间太紧不肯接活儿。这位画商一直念及他与卯平父亲当年的情分，经常给卯平安排些生意。卯平接下了这份活儿，一来是想解人家的燃眉之急，二来也想向对方显示自己有处理优秀画作的自信。

当天晚上，卯平就专心致志地投入了工作。这是一幅色彩绚丽的名家花鸟画。苍古堂还带来了顾客给的素雅古朴的丝绢，以作装裱材料。

卯平日以继夜地忙着，现在距离规定的期限还有一天。目前为止，卯平对装裱的效果还很满意。当时正是冬季，他不喜欢煤油炉，所以工作室里摆放着一个烧得很旺的炭火盆。

最大的不幸在他去厕所的时候发生了。当时他妻子不在家，才不过五分钟，当他上完厕所回来时，画上正升起一股青烟。火盆中的木炭爆出火星，烧到了绷在木架上的丝绢。卯平连忙将溅到画上的火炭碎屑掸下，可是已经来不及了，牡丹那绚烂的花瓣上出现了一个残酷的孔洞。正是这个直径五厘米、边缘发黑的孔洞，无情地吞噬了卯平的人生。

卯平的头脑中立刻变得一片空白。当一个人闯下大祸，感到无法挽回时，至少会尚存一丝理智，可卯平慌乱得连考虑补救措施的时间都没有。刹那间，失去重要顾客的绝望、赔偿如此昂贵画作将会造成的经济负担，以及由于他的粗心大意将遭到的蔑视与嘲讽等，所有这一切都同时猛烈撞击着他的大脑。

又惊又怒的苍古堂当即要求卯平赔偿损失，说客户要求赔偿一百二十万日元。他又说，将如此重要的工作委托给卯平，他自身也要承担部分责任，所以要卯平赔偿一百万日元。卯平低垂着脑袋，听着老掌柜没完没了的责骂。

不要说一百万，卯平就是连三十万的存款也没有。但苍古堂说，如果卯平赔偿一百万日元，这件事就放过他，以后还会将其他画作委托他装裱。卯平向不幸迈出的第二步，就是对这种许诺的深信不疑。

他希望以后仍能从苍古堂那里承揽活计。如果因这件事被一流的画商抛弃，那他装裱师的生命也相当于到此为止了，而且其他画店以后也绝不会再找他。正是这个原因，他才到放高利贷的荒矶满太郎那里借了一百万日元。

荒矶满太郎六十二岁，他承诺可以借给卯平七十万。这七十万也能帮大忙。然而，卯平拿到的现金已扣除了当月一成五分的利息，只有五十九万五千日元。不仅如此，荒矶还以礼金为名，抽走了五千日元的零头。

卯平又从其他地方设法东拼西凑了三十万日元，加上自己仅有的积蓄，他终于凑够一百万赔给了苍古堂。可那以后，苍古堂就再也没搭理过他。所谓以后给他派活儿的说法本来就是谎言，只不过是为讨赔偿创造方便而已。

从那时起，卯平堕入了真正的地狱。荒矶满太郎每个月都上门来逼债，卯平还不起本金，只能还每个月十万五千日元的利息。要知道，高利贷是用复利来计算的，卯平的欠债金额迅速膨胀到了原始本金的三倍之多。

为拖延还债，卯平邀请荒矶满太郎到池袋的一家小饭馆。这家饭馆卯平自己常去光顾。荒矶这个人虽然上了岁数，却仍又好酒又好色。店里的女佣泽子是卯平的相好，三十一岁，皮肤白皙，体态丰腴。尽管容貌一般，她那张小兜嘴却很是招人喜爱。荒矶似乎很喜欢泽子，他知道那是卯平的相好，开始时还有所顾忌，后来就正大光明地动手动脚。之后荒矶开始单独前往那里，吃吃喝喝全是赊账，由卯平支付。荒矶说这些花费并不会从卯平的债款里扣除，因为他在卯平最困难的时候拉过他一把，卯平付这个钱是应该的。

最后，泽子还是被荒矶抢走了，她也为金钱所屈服。

卯平从此对荒矶恨之入骨。这个人早就因放高利贷手段恶劣而臭名远扬，没想到他欺人太甚竟至如此地步。听说还有人因为受不了他咄咄逼人的催账而自杀。

就这样，猿渡卯平对荒矶起了杀意。

卯平在计划杀害荒矶的同时，也在琢磨怎样使自己逃脱法律的制裁。罪犯都想保全自己的性命，而面对荒矶，卯平更是认为自己不应该成为这种人的陪葬。

杀人罪要判死刑，就算从轻处理，至少也是无期徒刑或十几年的有期徒刑。即使是十年有期徒刑，也会让人生不如死。从某种意义上说，有期徒刑甚至比死刑更为残酷。荒矶满太郎原本就是没人性的社会蛀虫，为这种家伙赔上人生实在是不值得。

卯平回忆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罪与罚》中，拉斯柯尼科夫所说过的话。这个大学生计划杀掉一个有钱的老太婆，并试图在理论上使自己的行为合理化。

一方面是个毫无用处、毫无价值、愚蠢凶恶而且有病的老太婆，谁也不需要她，恰恰相反，她对大家都有害，她自己也不知道她为什么活着，而且要不了多久，老太婆自己就会死掉……另一方面，一些年轻的新生力量，由于得不到帮助，以致陷入绝境。这样的人成千上万，到处都是！……再说，以公共利益来衡量，这个害肺病的、愚蠢凶恶的老太婆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呢？不过像只虱子，或者蟑螂罢了，而且还不如它们呢，因为老太婆活着是有害的。她吸别人的血，她吃人……[2]

而这个荒矶满太郎，完全比这个俄罗斯大学生厌恶的老太婆还令人憎恶。他完全是个社会的害虫。不！不管他是不是社会的害虫，总之他促使我的家庭走向破落，还抢走了我心爱的女人……

02

猿渡卯平决定杀掉荒矶满太郎。

荒矶是个虚弱的六十二岁老人，杀掉他如同碾死一只臭虫，不用费吹灰之力。不过，行凶之后，应该怎样瞒过警察呢？这一点需要想一想。万一自己杀人的事实败露，就有可能因为这个社会蛀虫而面临死刑或无期徒刑。

为研究瞒天过海的方法，卯平开始阅读有关犯罪的小说和故事。凶手处置尸体的方法，或是塞进火炉中烧掉，或者弄到山里掩埋，或者碎尸之后分散藏匿。爱伦・坡的《黑猫》中的方式最令人瞠目结舌，书中的凶手将尸体砌进了墙壁。天啊！十几年前，真有人在伦敦使用过这种方法。另外，凶手们都绞尽脑汁地琢磨如何制造不在场证明，使别人以为他不具备作案条件。

在现实世界里，有很多杀人行为不曾暴露，有不少案件因为怎么也查不出凶手而陷入僵局。这些都可以称为完美犯罪。

但是，以完美犯罪为目标的杀人计划，并不能保证都能成功。不，事实上，很多凶手都被轻而易举地抓获了。其实很多小说故事，不就是以这类案件为素材的嘛！

猿渡卯平开始认真考虑如何实施完美犯罪。但是，不管采用哪一种方法，都会伴随巨大的风险以及行凶者自身的恐惧。这种恐惧或许来自于凶手的怯懦、踌躇与优柔寡断。杀人很简单，要逃脱惩罚却实在太难。

苦心孤诣之中，他忽然又回想起陀思妥耶夫斯基《罪与罚》中的另外一段。

当杀死老太婆的大学生拉斯柯尼科夫遭到警察逮捕后，他与检察官波尔费利展开了唇枪舌剑的交锋。这里是小说最精彩的部分，书中将检察官与被告之间的心理较量写得非常激动人心。

书中，波尔费利举出了一个犯罪实例，卯平记得他说的是精神病犯罪。因为犯人是个精神病患者，法庭只能进行无罪判决。

猿渡卯平一想起这些，立刻出门前往旧书店，在满是灰尘的书架上抽出一本脏兮兮的《罪与罚》。他翻阅了五六页，很容易就找出了那一段。

“是啊，在我们办的案子里也有过几乎完全一样的情况，一种病态心理现象，”波尔菲里很快地接着说下去。“有一个人也是硬要说自己是杀人凶手，而且说得像真有那么回事似的：他造成一种幻觉，提出了证据，详细述说了杀人的情况，把大家，把所有的人都搞得糊里糊涂，真假难分，可是为什么呢？他完全是无意地、在某种程度上卷进了这件凶杀案，但只不过是多少有些牵连，而当他知道，他让凶手们有了借口，于是就发愁了，弄得精神恍惚，疑神疑鬼，完全疯了，而且硬要让自己相信，他就是杀人凶手！最后参政院审清了这件案子，这个不幸的人被宣判无罪，交保释放了。感谢参政院！……

猿渡卯平想，“就是这个！”对！做一个精神病患者！只要这样，法官就会束手无策，只能下达无罪判决。

如果计划不周密，就会使罪行暴露。越想实施缜密的完美犯罪，越有可能产生缺陷和破绽，这在古往今来的侦探故事中无数次地被证明过。但如果我是疯子，就能在众目睽睽之下无所顾忌地行凶，完全不必深更半夜蹑手蹑脚地潜入荒矶的房间，事后也用不着隐藏尸体，搜肠刮肚地考虑什么不在场证明。

猿渡卯平下定了决心。他要做一个精神病患者。

不过他要面临的问题是，他能否将这种伪装的精神错乱坚持到底。毫无疑问，法院一定会找专业医生为他做精神鉴定，对他进行诊断、测试、观察，并就他是否真的患有精神病进行识别判断。在这个问题上，卯平开始不安起来。他决定着手研究如何突破精神鉴定这一关。

这个问题没法向别人请教。如果警察发现他在行凶前提过精神病相关的问题，那整个计划就将暴露无遗。他只有从专业书籍中寻找答案。

到书店去购买这类专业书籍也很危险。一旦他在行凶前购买过这类专业书籍的情况被人知道，在事后一样会有被识破的危险。既然如此，他觉得只剩图书馆可以用来获取知识了。但是，总到同一家图书馆去，也是危险至极，他觉得必须去不同的图书馆，才不至于使工作人员记住他的长相。如果是偶尔阅读一下那种专业图书，工作人员应该不会记得自己吧？他还考虑到，在阅览登记时，必须使用不同的假名。

东京有许多图书馆，既有上野图书馆、国会图书馆那样的大型图书馆，也有很多区立图书馆。东京有二十三个区，每个区都有自己的图书馆。在其中十家图书馆中找资料应该就足够了。

他开始寻找相关书籍。他在一家偶然经过的书店里，站着阅读了《六法全书》[3]，在书中查找精神失常的人是否会被追究刑事责任。

日本刑法第三十九条规定：“精神失常者的犯罪行为不予惩罚，精神衰弱者的犯罪行为应适度减轻惩罚。”他弄不清精神失常和精神衰弱二者之间的区别，不过他觉得，精神病患者肯定就是精神失常者。他暗中思考，如果自己仅仅被减轻惩罚，那也没有意义，要做就做一个彻底的精神失常者。

卯平在几家图书馆之间来回奔走，借出精神病医学和犯罪心理学的图书，仔细阅读研究。他惊愕地发现，精神病竟然包括许多种。

有一本书中讲到了装病的问题。

偶尔有罪犯，尤其是惯犯，会为逃脱法律制裁，而假装患有精神病。并且他们中很多都是学过精神病相关知识的人，例如医生、护士，或者曾经密切接触过精神病患者的人。他们像演员一样巧妙地伪装成精神病患者。然而，装病的人绝对没有世人想象的那么多。其原因在于，要巧妙地伪装成精神病患者，并不那样简单。而且，如果是一个没有精神病相关知识、相关经验的人，更加难以在专业的精神科医生面前蒙混过关。从以往精神病医学上的经验看，很多装病的人本来就有一定程度的精神失常。也就是说，装病也是精神病症状的一种。另外，歇斯底里、心理变态的病例多数也是装出来的，这类伪装的疯子最后经常会真的出现病态的症状。

总之，在卯平读到的专业图书中，无一例外都指出，伪装精神病很难。不管怎样装疯卖傻，或努力显现精神病症状，专业医生一看就会发现。还有，通过身体的本能性反应，例如反射运动或者脉搏的跳动，也可以识破那些伪装的精神病。

另外，伪装者长时间维持精神错乱的样貌，会使身体疲惫，所以伪装者很难持续伪装。只要时而监视一下，就能发现伪装者在偷偷休息。纵然有人伪装出了抑郁症状，也很难逼真地伪装出痛心苦闷和精神失落。还有伪装成痴呆状态、昏迷状态的人，同样不能持续很久。这些对环境麻木的症状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即对外界的刺激不做反应。一直装作痴呆的人必定要接触外界，必然会对外界的刺激做出反应。

只要阅读这类书就可以知道，伪装精神病患者难于上青天，简直是不可能的。

然而，卯平却在想，只要一个人认真努力，应该不会达不到目标。

精神病有各种各样的症状群，其中精神分裂症最适合伪装。因为精神病一般要根据精神症状和身体症状进行诊断，精神分裂症则无需根据肉体症状进行判断。

此类疾病只表现出精神上的异常，诱因可能是身体机能问题，克雷佩林[4]认为它是由新陈代谢中的某种障碍造成的。然而，这类身体机能问题并非局限于一两种，而是有好几种。诱发疾病的机制因人而异，有时也可能是患者的脑部损伤所致。不过，无论如何，精神分裂的诊断都属于心理学范畴。（《犯罪精神病概论》）

这段话说明，就算患者身体上没有表现出精神分裂症征兆，只从患者心理状态，也可以判断其是否患病。卯平心中暗喜。

另外，卯平也没有诸如酒精中毒、遗传病、癫痫、脑震荡、脑损伤、尿毒症、传染病、中毒等病症，因而他身上不会显现这些疾病的症状，不会干扰精神分裂症的诊断。

03

卯平又读了一些书。现在他把研究重点放在伪装的精神病人为什么会被识破上。通过学习他发现，伪装者大多因为对精神病医学的无知而暴露。

有些人想要做出精神错乱的模样，往往随心所欲地任意模仿。然而，精神病有很多种类，分很多个症状群，即使病情不断加重，也不会出现其他类型的精神病特有的症状。伪装的精神病患者会因为对这一常识的无知，而暴露出自己。

例如，为表现出自己精神错乱，伪装者会故意装作大小便失禁，或者吃下自己拉出来的粪便，或者模仿其他精神病患者，但所有这些行为都会在专业医生面前露出破绽。所以，关键问题不是模仿得像不像，而是要掌握各种精神病的类型、症状、不同发展时期的特点等知识。

医学上有识破装病的方法。持续观察患者一段时间，然后远离患者，转而在暗中偷偷观察他的动作和言语。根据不同情况，医生们尝试过下面这些特殊手段。

（1）夜间问诊法

主要针对患者出现昏迷、不省人事的情况。开始时，不揭穿嫌疑人，只是花几天观察他，然后在某一个夜晚，突然把他叫醒。在这种突然袭击之下，伪装者多半会开口说话。

（2）暗示法

在疑似装病的人身边，安排几名医生相互讨论嫌疑人的病状，故意让他听到。目的是暗示他，他患的病应该还有哪些症状。两三天后复诊，如果患者表现出几天前医生所谈论的症状，那他应该属于装病。

（3）说服法

劝说疑似装病的罪犯，告诉他患有精神病的患者的确可以免除刑罚，但另一方面，他必须住进精神病院。和监狱不同，精神病院会将患者无限期收治，患者可能要在精神病院度过余生。真正的精神病患者不会对这番话做出反应，而罪行轻微的装病者可能在听后承认自己装病。

（4）威吓法

把疑似装病的嫌疑人带到医生研讨会，在众人面前大声宣讲：“这就是疑似装病的案例，请诸位仔细观察，发现破绽。”多数嫌疑人会因此感到羞耻，承认伪装。

（5）酒精试验

让嫌疑人饮下酒精饮料，观察其精神上的反应。当人酩酊大醉后，就不能伪装精神异常，医生可以据此推断嫌疑人的精神状况。

卯平牢牢记住了这些装病的识别方法。他心想，只要能对付这些试验方法，就能成功装病。

那么，真正的精神分裂症究竟有哪些特别症状呢？一本书中谈到，“精神分裂症”原本叫“早发性痴呆”，这并不表示此病发作早。这种疾病主要是“病患在青年时代受到某种外界因素或非心理因素影响”而引起的，一个处于壮年的人，也可能某日突然发病。

以下是精神病医生撰写的书籍的文摘。

分裂症的症状非常繁多，在诊断每一种不同的情况时，我们都要有不同的依据。首先是患者的病历，其次是患者的表情、行为、生活态度等客观症状，再次是我们面对分裂症患者时所产生的感觉，也就是患者留给我们的印象。想必读者能够理解第一种和第二种依据。第三种依据更多属于心理范畴，我很难在这里用语言表达清楚。

面对分裂症患者时，我们常常感到不能理解他们的思想，内心无法双向沟通交流，并会有遭到冷遇、无所适从的感觉。我们或许可以根据经验捕捉到一些容易忽略的症状，但还是不能像内科名医那样，只看一眼患者，就可以当场给患有轻微巴塞多氏病（突眼性甲状腺肿）的病人做诊断。就像我们看到爬行类动物时会感到恶心，看到小鸟时会感到温暖一样，精神分裂者也会给我们一种特殊的感觉，即他们第一眼看上去会让人很不舒服。这种感觉来自于患者的表情、姿态，以及交流时患者的反应。这属于我们医师的主观意识，大众可能认为这样的诊断方法不妥。不过，我们可以以此为前提进行大致的评估，然后针对分裂症的症状做进一步诊断。因为这样可以更有效地诊断患者患的究竟是躁狂抑郁症[5]，还是其他心理性疾病或精神变态。患者给我们的印象，可以为我们区分许多相似的分裂症。

这本书还描述了患者的主观症状，包括幻觉、妄想、自我障碍等；以及客观症状，包括行为或生活方式的异常等。

例如，患者会懒散懈怠不去工作，即使去工作，也从来没有条理；不注重仪表，邋里邋遢，早晨不叫就不起床，也不洗脸，总是穿着同一件衣服，不注意个人卫生；懒惰，一天到晚都浑浑噩噩；做事不计后果，不按照指示做事；其中有些无家可归，需要警察照顾；学习或工作上没有目标；患者的价值观普遍很奇怪，常人无法理解；总是给他人添麻烦，毫不关心别人，缺乏对社会生活和家庭生活的适应力，无法与别人共同生活，完全封闭在自己的世界里。

书中还写有关于患者表情的描述。

他们的表情冰冷、僵硬、空虚、怪异，或者没有表情。经常冷漠而无意义地痴笑、眉头紧皱、撅嘴等。

这本书在情感反馈（患者多淡然面对所有事物，没有感情）、行动（动机不明、无法预测、无法判断患者的心情）、言语（患者的语言思路支离破碎，各部分之间缺乏联系，总重复无意义的话，逻辑混乱）等方面也撰写了很多内容。

猿渡卯平在各处的图书馆里读着这类书，遇到重要的段落还伏到桌上做笔记。他把这些内容都写在小本子上随身携带，决不让妻子发觉。当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会像面临考试的学生一样，把笔记拿出来反复熟读，记入脑海。当完全记牢之后，他会烧掉笔记。

不仅如此，晚上钻进被窝后，他还偷偷练习笔记上记录的内容。妻子不在的时候，他就在家里实际操演，要不就找没人的地方自我训练。他正在同死神对赌。头号敌人是精神病医生，第二号敌人是检察官和法官。他必须不断训练自己，做好充分准备。最重要的是，他必须练成面对任何危机都毫不畏惧的胆识。有的人具备巧妙的演技，但是，再出色的演员也不具备与死神展开较量的果敢勇气和坚定精神。

04

〇、荒矶满太郎遇害案被告猿渡卯平的精神状态鉴定书：

鉴定事项：要求鉴定荒矶满太郎遇害案被告猿渡卯平在行凶时（昭和四十年八月二十五日）的精神状态，以及现在的精神状态。

一、犯罪事实：

昭和四十年八月二十五日晚上六时许，被告于文京区本乡弥生町××番地的道路上，突然袭击该区曙町××番地金融界人士荒矶满太郎（六十二岁）。被告手持短刀刺入被害人后背，将被害人按倒后骑在其身上，刺伤其心脏等五处部位，导致被害人当场死亡。

二、鉴定人于现场的调查结果：

亲属履历（略）

本人履历。经调查，被告在小学、初中、高中时均成绩良好，高中二年级时曾因肋膜炎休学六个月。被告的父亲在世时经营装裱店，收入丰厚。因此，被告得以进入××私立大学经济专业。被告有志于将来在银行或大公司任职，但因父亲亡故，经济来源断绝，不得已于大学二年级时退学，继承父业。

昭和三十九年二月，被告装裱画作时发生意外，遭到客户索赔。因经济能力有限，被告从被害人荒矶满太郎处借取高利贷七十万日元。装裱事故发生后，被告的生意顿时冷清，经济拮据。因高利贷压迫，被告变得郁郁寡欢。据其妻安子提供的证词称，那起事故过后，被告开始变得行为怪异。从昭和四十年三月开始，被告的病情逐渐恶化并患上失眠症，食欲不振，经常摔盆砸碗，总是要对食物进行仔细检查后才肯下咽。在妻子的奉劝下，被告曾去某精神病院接受检查与治疗，但没有任何好转。被告曾声称警察要来逮捕他，还曾经扑向路边巡逻的警官。被告言语含混，无论问什么总是回答得不着边际，前后矛盾。被告经常自言自语，像出现幻听一样，或者突然从家中飞奔出去，不知去向。

据被告妻子安子所述，昭和四十年二月前后，即被告的病情还未严重之前，被告曾告诉她，说他在十九岁时，曾在池袋的酒吧内与地痞发生口角，被木棒暴打过。当时他陷入昏迷状态，回家后因感到屈辱，并没有向双亲讲述此事。他说他的头痛可能是那次伤害的后遗症。

这以后，被告有时晚上出门后，会接连两天不回家。当妻子问他去哪里时，他回答说，画商苍古堂有装裱工作要委托给他，他前去进行商谈，然后就住在那里了。有时则说他住在朋友家。但这些都是谎话。甚至有时，被告会半夜突然对妻子说，有朋友来了，快去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据被告妻子陈述，被告对被害人荒矶满太郎没有任何憎恶，被告曾说，没能及时还债，很对不起荒矶满太郎。

然而，自八月上旬开始，被告的症状越来越严重，最终酿成了悲剧，致使荒矶满太郎身亡。

三、当前症状：

被告被领进诊断室后，立刻就坐到椅子上，没有与鉴定人打招呼，不过他好像在观察周围的情况。被告为中年男子，身材矮小，面孔浑圆，长相并不寒酸；头发蓬乱，衣衫不整；面色苍白，嘴唇通红。他的反应有些迟钝。在对话过程中，被告时而痴笑，时而愠怒，时而哭泣。这些表情都不明显，但总觉得有些不自然。他的眼睛基本上半睁半合，没有完全睁眼对焦过。他一坐下就看着桌上的茶杯，表示要喝茶，还要吸烟。他还用手罩住取暖火盆，还把脸凑在火上。所有的行为都脱离常规，不过有可能是他故意装出来的。他总是低声自言自语，言语之间缺乏联系，难以理解，只能听出个大概。内容也缺乏变化，同样的词句反复出现。

针对他的记忆、知识、幻觉、妄想等病态症状以及这次的刑事案件向他提问，他基本不能理解提问者的问题，不能做出回答。所以无法通过对话测定他的思维水平。

其后，为了解被告的记忆力，本人试着询问被告过去的一些经历。但被告基本没有反应。在这一过程中，他表情茫然，没有显出紧张的神情。他自言自语地说：“世上万物清晰可见，夜晚灯火星星点点，画商朋友苍古堂又来找我做生意了……我父亲是装裱师，也是美术院的会员。竹内栖凤[6]先生很疼爱我。那张油画很拙劣，所以必然会自生自灭……”被告言谈之中多次合眼。

他自言自语的内容像是他的幻觉和妄想，记录如下：

“听上去好奇怪啊。”

“朋友们来时，我们总会提及。”

“哪些朋友？”

“丰田、渡边，还有木村……”

“他们都是什么职业？”

“学校里的工人、画商、装裱师等……大家都商量着要击碎这罪恶的画坛，追随我的有上百人。他们拿来很多钱，都被盗贼偷走了……我去栖凤先生那里时，他给我两千日元。我答应做他秘书，但最后没有去。”

“你被下过毒吗？”

“我喝过毒药，里面混了各种东西。”

“谁让你喝的？”

“人让我喝的。他们为了抢我的钱，所以下毒要害死我。他们抢了我三百万（边说边哭泣）……”

“栖风先生还在世吗？”

“在世。我上次还见他与富冈铁斋[7]先生在下棋……”

“你知道铁斋的寒山拾得[8]吗？”

“那是个俄罗斯人。”

“你认识俄罗斯人？”

“我认识陀思妥耶夫斯基。”

“你认识拉斯柯尼科夫吗？”

（沉默）

“你是在什么地方遇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

“去俄罗斯的时候遇到的。还见到了托尔斯泰。他们俩都是不错的老人家……”

“你喜爱文学吗？”

（沉默）

“你认识马克思吗？”

“他也是俄罗斯人。我在车上遇到他时，他还送我俄罗斯香烟……”

下面是关于犯罪嫌疑人的犯罪事实的问答。

“这次案件发生过吗？”

（沉默）

“你是被告吗？”

“我不是！”

“你是不是犯过许多凶案？”

“现在没有。刑法不适合我。（后面是一连串自言自语）”

“你认识荒矶满太郎吗？”

“他是卖人寿保险的吧？”

“你借过钱吗？”

（他似乎在不停地思考，沉默。）

“你从他那里借过钱吗？”

“我已经大彻大悟……我是日本第一装裱师。最近我刚成为美术院的会员。很久以前他们就劝我加入，我每次都拒绝……很多人都挖空心思想进美术院……这次我答应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闭目思考，没有回答。）

“你常和荒矶满太郎一起去饭馆吗？”

“我必须尽早把栖凤先生的画裱好，家里还有几幅他的其他画作呢。”（后面全是自言自语。）

四、被告行凶后的情况

被告自被逮捕送进拘留所后，常有异常举动，称记不得他自己的籍贯和住址。他没有作其他声明。他还经常哭泣。但以上状态也有可疑之处。法院出庭后，他时常在屋内吵闹，大声喧哗，时哭时笑，有时做出祈祷的样子。

五、考察：

被告目前症状表现为思想散漫，不能集中思路。因被告不愿回答问题，故而无法检测其真实的记忆力，因此不能排除其故意假装无知、答非所问的情况。被告常自言自语，对提问多不作回答。自被告出庭以来，以上症状变得更加严重，从这个角度考虑，被告有模仿精神失常者的嫌疑，但难以排除其的确或多或少患有精神病的可能性。

目前，被告的逻辑混乱，理解力、判断力、情感均存在明显障碍，欠缺辨别是非善恶的能力，可以认为其处于法律意义上的心智丧失状态，故作如下鉴定。

六、鉴定结论：

（1）被告自行凶一年之前，已患精神分裂症。

（2）被告在行凶时（昭和四十年八月二十五日）缺乏是非善恶的判断能力。

（3）被告目前处于精神分裂症的亢奋错乱状态。

05

检察官副岛二郎反复阅读着津村吉雄教授出具的猿渡卯平的精神鉴定书，然后蹙起了眉头。

针对被告猿渡卯平的审判工作已经过半。法院之所以在审判初期就要求津村教授对被告进行精神鉴定，除了因为辩护律师提出了精神鉴定的申请，更重要的原因是，若被告处于精神分裂状态，就根本无法进行审问。在法院进行的身份核实程序中，被告也只勉强回答出他的姓名、年龄以及妻子、孩子的名字，除此之外不是沉默不语，就是胡言乱语，或者痛哭流涕。

在起诉前对被告的询问过程中，副岛检察官吃尽了苦头。正如鉴定书上所写，被告猿渡对任何问话都不作反应，所以笔录工作根本无法进行。他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犯过罪。他知道被害人荒矶满太郎的名字，却说荒矶满太郎是人寿保险的推销员，并称此人仍旧健在。

然而，副岛检察官还是不能肯定猿渡卯平是不是真的疯了。副岛暗自怀疑猿渡是在装病。鉴定书中也提出了这个疑问，并写道，很多具有精神疾患潜质的人先是装精神病，在拘禁期间，病情开始发作并变得严重，最后成了真正的精神病患者。鉴定认为猿渡卯平就属于这种情况。

如果猿渡目前仍在装病，那他的演技实在太高超了。检察官把猿渡表现的症状一丝不苟地记录下来，拿给一位精神科医生看。医生说，这是精神病的症状，因为装病的人往往无法辨别各个精神症状群之间的差异，即使高超地模仿成精神病患者，伪装者也必然会把各种精神症状群的表现混为一谈，最后露出马脚。猿渡的表现完全不符合上述情况。

尽管如此，检察官仍然怀疑猿渡。他最大的疑问是，在向被害人荒矶借高利贷之前，被告完全是个正常人。但随着债务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多，被告在受到严苛的逼债后，尤其在与自己有亲密关系的女人被荒矶满太郎抢走后，他的表现就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当然，这些问题的确会给被告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拿精神科医生的话来说，人潜在的精神病症状，会因精神打击而被激发。猿渡承受了精神痛苦与经济痛苦的双重打击，这可能刺激了他身上潜在的精神病的发病。

然而，蹊跷的是，被告猿渡恰好在快要精神失常时，对妻子讲述了他十九岁时在池袋被三个地痞痛殴造成头部受伤的事。据他妻子称，这件事她还是头回听说，以前猿渡从未提到过。被告在精神失常前，常说他头痛、健忘，言语也出现轻微的障碍，不排除他是因为对这些症状感到恐惧，才对妻子说起发生在十几年前的事，认为这是致病的原因。

但副岛检察官总觉得，那是被告为今天的装病埋下的伏笔。他认为被告可能通过书本学习了有关精神病的知识，伪装成精神分裂症的症状，将典型的精神分裂症完完全全地表演出来。专业书籍上有这样的案例，例如过去头部受到过创伤或者高烧等，都会造成精神障碍。被告完全可能模仿书本上的案例，编造一个自己头部被地痞打伤的故事。

在津村教授的鉴定书中，也阐述了对猿渡卯平的分裂症的怀疑。可是文末，教授还是作出结论，认为被告行凶时缺乏判断是非善恶的能力，被告目前已心智丧失。那么按照刑法第三十九条的规定，猿渡卯平将受到无罪判决。

但是，副岛检察官从他的老同行那里听说过各种各样的装病案例。例如，在被判无罪后不久，被告马上恢复正常；或者被告在受到相当轻微的处罚获得假释后，病情就很快好转。这些人都不是真正的精神病患者，换句话说，检察官和法官都上了被告的当。根据一事不再理[9]的法律原则，即使判决后发现被告是装疯的，只要判决已经确定，就无法对罪犯重新审判。

目前，猿渡卯平被关押在拘留所的单人牢房里。

副岛检察官委托拘留所的看守长，希望他不断监视被告猿渡，但是观察报告表明，猿渡的分裂症似乎越来越严重了。例如，看守假装放松监视，到隔壁的房间偷偷观察猿渡，他的状态还是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也就是说，不管有没有受到监视，猿渡的症状都一样。

但是，如果猿渡阅读过精神医学方面的书籍，尤其是研习过犯罪精神医学的话，这样的行为就可能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他甚至可能研究过医生判别虚假精神病的方法。

副岛检察官将检察科员河田铁五郎找来商议，并给他看津村教授出具的精神鉴定书。

“虽然专业医生出具了这样的鉴定，可是我认为猿渡一定是个正常人。这家伙太能装了，判他无罪后，我猜他的精神病转眼马上会痊愈。我们一定要扯下他的面具，不能让他得逞。你有什么办法吗？”

河田认同副岛检察官的看法。有这方面经验的他也去审讯室见过猿渡，但他也想不出办法。猿渡总是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不时小声嘀嘀咕咕。

“检察官，疯子不明白别人说的话，对吧？”

“嗯，他的症状类似分裂症，对外界的刺激不作反应。”

“是吗？”河田低下头想了一会儿。四十五岁的他在成为检察科员之前，是一名刑警。

“检察官，和他聊点情色的话题，他会有反应吗？”河田仰起脸问。

“情色的话题？”

“就是与他谈论些色情的内容。那家伙已经被捕近一年了，只要是正常人，应该会性饥渴。我猜哪怕是几个黄段子，他也会有反应，变得兴奋。”

“嗯……”检察官陷入了沉思。

这主意不坏。瞄准人类的弱点对付别人，总叫人不安。但同对方用装疯来逃避杀人指控的卑劣相比，这就小巫见大巫了。检察科员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但是，检察官，这种方法不能在我们的眼皮底下付诸实施。”河田说。

“为什么？”

“因为平时猿渡一定不会放松警惕。最好是在寂静无人的环境里，那样更能产生效果。人只有在独处时，才会显露本性。”

河田的话可谓经验之谈。有次他出差，晚上住在旅馆里。当时他想追求宾馆里的女佣，于是在去洗澡之前，故意在坐垫下藏了一些黄色照片。女佣要整理房间，必然会看见这些照片。然后他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回到房间，一眼看穿了女佣脸上的亢奋。就这样，他很容易就把女佣弄到了手。河田暗自得意地告诉副岛，只有客人不在房间时，女佣才会一个人偷看那种照片，当着客人的面则决不会这么做。

“但是，让猿渡一个人待着，又怎么给他讲色情故事啊……”检察官说。

“不要紧。在拘留所里能办到。因为猿渡是单人牢房。”

河田与检察官说了些什么。

副岛检察官前往拘留所，面见了所长，请对方予以关照。

第二天，河田科员没有出现在地方检察院，却有一个长得很像河田科员的人被送进了猿渡旁边的单人牢房。

猿渡虽然在语言上难以与人沟通，经常自言自语，但他在夜间并不曾大呼小叫，没有给其他牢房的囚犯添过麻烦，所以他没转移到病号区，而是安排在一间单人牢房。

各牢房的囚犯吃过晚饭后，看守把餐具收走了。这时，猿渡旁边牢房里的人开始朗读起书来，乍一听像是经文。牢房里总会有不少人读经。

十五分钟过去了。垂着鼻涕的猿渡似乎开始注意起那朗读声，茫然的表情渐渐有了神态。他偷偷地向门口张望。走廊里，只有终夜长明的电灯亮着冰冷的光。

猿渡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小心翼翼地靠近声音传来的方向，最后将身体紧紧地贴在墙上，专心致志地倾听朗读声。之前他脸上那副傻乎乎的表情早就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在这过程中，他苍白的脸上渐渐现出血色，朗读的内容也在此时渐入高潮，朗读者甚至用不同的语调分饰男女角色。男声的调子好似在啜饮美酒，女声如同猫儿接受爱抚般呢喃。渐渐地，男声变得充满无穷力量，而女声则变得越发柔媚。男女言语的内容也抛却了羞耻，不加丝毫掩饰。

接着，男女的对话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风刮过的声音，其间夹杂着男人快活的喘息和女人欢喜的呻吟……

猿渡卯平竖起耳朵，眼神熠熠生辉，颜面充血，额头渗汗，呼吸沉重。他终于不再平静，身体开始扭动。

谁也没有发觉，此刻，就在猿渡牢房的入口旁边，还隐藏着一个人。他正露出一只眼睛，窥视着牢房中的变化。

半年后，河田检察科员退休了。又过了两个月，副岛检察官转到地方检察厅任职。

不谙内情的人绝不会把科员退休和检察官降职这两件事联系起来。

猿渡卯平伪装成精神病患者一事，连专业的鉴定医生都没能识破。而副岛检察官看破此事，一审判被告无期徒刑。没有人知道在这起审判中起决定作用的副岛检察官为什么会被降职。

相关的情况未对外部人员公开。河田给猿渡设置了圈套，他使用的工具是从其他警察手中借来的黄色小说。警署里总是堆积着很多因伤风败俗而扣押的黄色书籍。河田以前是刑警，他靠关系将这些书借了出来。但没想到他自己却为此看黄书成癖，不能自拔。

“我自己并不喜欢看那东西，而是喜欢让别人看。不管是多么道貌岸然的人，只要看了黄色照片或春画都会亢奋。在这些警察的扣押品中，有些内容相当低俗。渐渐地，我开始沉迷于扯下他人正经的伪装，以暴露他人的本性为乐。”被抓获的时候，河田检察科员这样说。

他一次又一次地从他熟识的刑警那里弄到大量的情色书籍，然后送人阅览。不过导致东窗事发的直接原因，是他读黄色小说给有夫之妇听，引诱对方，结果遭到对方丈夫的痛打。

“模仿男声和女声做那个事时的音调，我可是特别在行！女的基本上都会变得呼吸急促，意乱情迷……我按副岛检察官的命令，进入猿渡旁边的牢房，用这一手，漂亮地识破了那家伙的伪装，判了他无期徒刑。毕竟，连专业的精神科医生都以为他精神失常，我可是立了大功……这的确违反了法律，但那时副岛检察官很高兴啊……”

家 徽

01

有的地方秩序安定，几乎没有凶案，可一旦发生凶杀事件，警方往往无从下手，陷入迷局。由于信仰相同，当地人对外界有着共同的防范意识，这使警方难以获取有价值的线索。

一位总检察长在自己的回忆录中写道。

下面讲的一件事，就发生在这样的地方。

事件发生在一月十六日，报恩讲[10]结束的当天晚上。

报恩讲在祖师亲鸾[11]的忌日举行。东本愿寺举行的报恩讲从阴历十一月一日开始，到八日结束。而西本愿寺的则采用阳历，从一月九日开始，到十六日结束。可见，我们所说的这个地方采用的是西本愿寺的时间体系。

亲鸾巡行北陆各地说法时，曾在吉崎坊驻留。在吉崎坊东北约一千五百米远有个F村，附近有一潭东西狭长的湖泊，名叫柴山泻。T川发源自吉崎，从山间流向平原地带，经由F村，最后注入湖泊柴山泻。

一月中旬，这个地方很寒冷。

农民生田市之助从村里的德莲寺回到家时，已经晚上八点半了。报恩讲的最后一晚，村庄里的代表会聚到德莲寺饮酒。市之助醉得很厉害。

市之助四十一岁，他妻子美奈子三十岁，两人有一个五岁大的独生女，名叫雪代。此时美奈子正搂着雪代，躺在地炉边的被窝里。

“你回来了？”听见丈夫进门，美奈子睁开了眼睛。

“雪代的感冒好些了吗？”市之助看着孩子的脸。

“你走之后，我叫安西大夫来，给她打了一针，但是到现在她还没完全退热。”

“多少度？”

“三十七度上下。”

市之助默默地走进厨房找水喝。

“当家的，要吃饭吗？”美奈子撑起身问。

“在寺院里吃过，现在不饿。”

“是吗。”

美奈子躺下来，看着孩子。

市之助走出厨房，在地炉旁盘腿坐下，将枯枝添进地炉里。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火苗，一边抽着烟，一边心不在焉地考虑着什么。

“早点睡吧。”美奈子仰起脸说。

“嗯。”市之助仍然呆呆地看着火苗。

雪代忽然哭起来，美奈子连忙哄她。很快，雪代又睡着了。

“当家的，你还不睡？”美奈子又问。

市之助仍然坐在地炉边，火苗映红了他的脸庞。

二十分钟后，市之助终于站起来，拨了拨灰烬，把火熄灭，解开衣服。因为是去参加寺院的聚会，他的穿戴比较正式。当他钻进被窝时，挂钟正好敲了九点的钟声。这一带只住着十四五户人家，天一黑，立刻就像深夜一样万籁俱寂。

市之助没睡多久就被美奈子摇醒了。

“怎么了？”他睁开通红的眼睛。

“外面有人敲门。”

市之助竖起耳朵。

“现在会有什么事？”

抬起头，只见挂钟指向九点四十五分。这时，突然传来拳头砸门的声音。

“晚上好！生田先生在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哪位？”市之助坐起来问。

“是你本家叫我来的，请开一下门。”

“什么？本家来的？”市之助站了起来。

他的本家在村子东北方向一千米左右的T町。生田家族是这一带有来历的家族。市之助的本家在T町经营农机具和肥料。在其他村庄有七户分家亲戚，市之助的家也属于分家之一。本家的户主叫宗右卫门，他的祖父辈与市之助的祖父辈是兄弟，但到他们这一代，已经没有亲密的血缘关系了。对于家族分家而言，本家的事情必须放在最重要的位置。

市之助听说是本家来人，二话不说立刻起身。因为本家户主宗右卫门的妻子杉子患病，近来症状越发严重。现在深更半夜，本家忽然派人前来，市之助立刻联想到了杉子的病情。

市之助打开房门。农家的庭院里没有电灯，只有室内昏暗的灯光勉强照射到门口。一名戴兜帽、身披吊钟形斗篷的男子提着灯笼站在那里。灯笼上圆形凤蝶的标记首先映入市之助的眼帘，那是生田家的家徽[12]。

市之助想打量对方的容貌，可是来人似乎不想让人看见他的脸，兜帽几乎遮到眼睛。他好像有意避开灯笼的光亮。

“我是市之助，你是从本家来的吗？”他问来人。

“对。主人要你赶快去，派我过来接你。因为老板娘的身体很不好。”

市之助心想，果不其然：“她现在怎么样了？”

“刚才还吐了很多血，大夫一直在给她打针。”

“明白了。你是本家的雇工？”

“是，干了半个月。”

本家在T町做农具和肥料买卖，规模比较大，雇有五六个店员，其中几个是长雇，但总有几个常常换，市之助琢磨来人也是新来的。

“外面这么冷，我还要收拾一下，你进来等吧。”

“不，我就在这里等好了。”

屋外飞舞着细雪。情势紧急，市之助不再多说，赶快去屋内做准备。一直听着两人对话的美奈子也从床上起来了。

“本家传话，说是大妈吐血了。”市之助把白天在寺院的衣服裹在身上，同时急急忙忙地说。

“大妈多大年岁了？”

“五十七了。”

“还很年轻啊，要是能痊愈就好了。”美奈子一边帮丈夫穿戴一边说。

“今晚恐怕回不来了。”出门的时候，市之助说。

“知道了。要不明天我也过去。只是雪代还在发烧，有点不好办。”

“你还是照看好雪代吧。人上了岁数总要死的，不要因为这事让小孩子的病情加重。嗯，看明天的情况再说吧。”

嘱咐妻子关好门窗，市之助出了门。披着斗篷、提着灯笼的男子一直站在原位。

美奈子将丈夫送出门外。那男子没有脱下兜帽，只是微微颔首。两个人沿着狭窄的小路走进暗夜，印有生田家家徽的橙色灯笼摇摇晃晃，越来越小。美奈子目送着他们远去，细雪吹打在她的脸颊上。

这真是个寒冷彻骨的夜晚。美奈子颤抖着关上屋门，插上门闩。她在尚有余温的地炉边暖了暖手，脱下外衣钻进被窝。孩子一直在酣睡。

美奈子思忖着本家的杉子。如果杉子死了，宗右卫门可能会再讨个老婆吧。毕竟他才六十岁，岁数还算不上大。他的三个儿子都已结婚，他也有了孙子。宗右卫门家底牢靠，只要他想讨老婆，应该很容易吧。只不过，嫁进来的后妻可能会不好受吧。美奈子琢磨着本家的事，倾听着孩子睡梦中的呼吸，她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

02

市之助离开后不久，美奈子第二次被敲门声惊醒，当时她正处于似睡非睡的状态。挂钟的指针指向十一点半。

“有人吗？有人吗？”

伴随着敲门声，低沉的叫声同时传来。她记得这声音，是刚才接丈夫的人。

美奈子迅速穿上衣服，蹬上木屐，拉开门闩。夜色黑暗中，她看见了灯笼上的本家家徽，以及那个身披斗篷、回避灯光的本家来人。

“我又来了。”那人的兜帽仍旧拉得很低，他微微弯腰说。

“什么事？”

“老板娘突然病危。您丈夫让我来叫您过去，我是来接您 的。”来人低声说。

“是吗？”虽有预料，但美奈子心中还是很慌张。

“大妈不行了？”

“是，非常不好。”

丈夫曾经留话，看杉子的病情再决定她明早天亮后要不要去。恐怕是丈夫到本家看过后，发现杉子的病情比想象的要严重，所以叫她立刻前去见杉子最后一面。

美奈子要进屋收拾一下，于是请来人进屋到地炉边等候。

“不，我就在这里等好了。”提着灯笼的男子在又黑又冷的室外一动不动。突然，他在美奈子身后叫道：“太太，您丈夫叫您把孩子也带过去。”

“孩子？”

美奈子心想，雪代正在发烧，这么寒冷的夜晚，丈夫应该知道自己很难带着孩子到一千米之外的本家去。她有些不愿意。他想让我带孩子和杉子告别的心情可以理解，但如果孩子感冒加重了怎么办？

美奈子穿戴好后，望向被窝中的孩子。五岁的雪代因为发烧，脸色通红。

“孩子患了感冒，正在发烧，没法带她一起去。”美奈子对身披斗篷的来人说。

“可您丈夫说，给孩子多穿点，让您把她带过去。”来人似乎在忠实地转述她丈夫的话。

美奈子犹豫了。听丈夫的安排，还是把她留在家里？如果留下孩子，那得寄放到邻居庄作夫妇家。最后美奈子说：“请等一等。”她叩打邻居家的门，那人则一直提着灯笼，盯着美奈子的举动。

邻居庄作的夫人御房打开门，露出脸来。她非常喜欢雪代。

“对不起，御房。本家来人说，那边的大妈病危，让我赶快去。”美奈子说。

“是本家的杉子吗？”御房的目光从美奈子的脸上转向身披斗篷的来人。

“刚才也是他来接的，我丈夫已经去了。现在说是要我和雪代赶紧去，看来大妈病情相当严重，恐怕快不行了。我也想把雪代背去，可她正在发烧，我不知怎么办才好。”

“别带孩子去！”御房立刻说，“今夜冷得厉害，这么晚带她走一公里路，感冒肯定会加重。你一个人去吧，把雪代放在我们家好了。”

“行吗？”

“没问题啊！我就睡在雪代旁边。她要是醒了，看见是我也不会哭。”

这时，披着斗篷的来人插话了：“她丈夫说让她带上孩子。”他的声音很低。

“不要管市之助怎么说，那是胡来！”御房激动地说，“这么晚把孩子带出去，难道想杀死她吗？！”

来人不满地沉默了。

此时，屋子里传出孩子的哭声。

“哎呀！醒啦！”

热情的御房和美奈子一起进屋，看见雪代睁着眼睛，正在拼命啼哭。

“乖乖……”御房蹲在雪代的枕边，抚摸着她的额头，“小雪，你妈妈有事，要出去一下。婶婶来陪你啊。”

孩子停止了哭泣，睁着泪眼看着御房和母亲。

“婶婶说得对，妈妈很快就会回来。小雪在这儿和婶婶一起等妈妈吧。”

孩子见母亲已经穿戴整齐，似乎想和母亲一起走。

“乖，小雪和婶婶一起在家里等妈妈吧。”御房把手放在雪代的额头上，孩子好像退烧了。她用棉衣裹起雪代，“外面太冷了，不能出去，快和母亲说再见。”御房抱着雪代，站在门口。

“小雪，妈妈很快就回来。要乖啊，妈妈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如果不听话，还会发烧，安西大夫可要来打针啊。”

美奈子抚摸着雪代前额的头发。提着灯笼的来人还和刚才一样，一直站在那里。

“再见，御房，对不起，麻烦你了。”美奈子低头道谢。

来人看着雪代，似乎有些不死心，好像为没能一起带走这个孩子感到遗憾。他没有向御房致意就转过了身。

美奈子跟在来人身后，走向黑暗的小路，和市之助离去时是一个方向。雪代在御房怀里，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越来越小的橙色灯笼在暗夜里不停摇曳。这是孩子最后一次见到母亲的身影……

第二天早上七点左右，在一条被称为“弁庆土堤”[13]的河堤上，有村民发现市之助和美奈子的尸体。夫妇两人的尸体相距较远，尸体上全都是血。

T町警察署对两具尸体进行了检验。两人的腹部都遭到刺伤，伤口很深，致命伤均在咽喉处。咽喉部的圆形伤口应该是由相同的凶器造成的。

弁庆土堤上有连接F村和T町的小路。相传很久以前，源义经主仆[14]曾在此漫步，故而得名。土堤下是T川，T川边是松林，松林的另一侧是柴山泻。安宅关[15]的旧址就在这附近。

警察最初认为凶器是旧时的矛，后来又推测可能是挖掘山药用的铁棒。这种工具的前端很尖锐，加以研磨就能变成凶器。夫妇二人的伤口都很圆，是用这种铁棒的尖端深深刺入所致，腹部和咽喉的伤口大小也一致。

警方开始了调查。据位于T町的本家宗右卫门称，他没有派人到市之助家去过。当天晚上，六名雇工全都在家，杉子虽然卧床，但病情并未骤变。他认为是有人伪装成本家的雇工，将市之助夫妇叫出来的。

这起案件的杀人手段极为残忍。凶手肯定是那个身披吊钟形斗篷的男人。他骗出从德莲寺回到家的市之助，不久后又骗出美奈子。他先将市之助杀害在前往T町途中的弁庆土堤上，又叫出美奈子，把她带到同一地点，将其杀害。

假设凶器真是挖掘山药用的铁棒，而伪装成本家来人的凶手在接两夫妇时并没有携带那种铁棒，因此可以推断，来人肯定是事先将凶器藏在了什么地方。铁棒应该有近两米长，刺向对方时，被害人的鲜血不会迸溅到凶手身上。

警方推断，当被害人倒下后，凶手还猛力刺过被害人的咽喉，当时凶手肯定是将灯笼放在一边，借着灯笼的光亮，瞄准了那对夫妇的喉咙。

03

凶手无疑熟知生田家的情况，知道本家宗右卫门的妻子正卧病在床，并料到本家有事的话市之助夫妇会立刻赶去，凶手还知道本家的雇工经常变化。

不过主要还是那个印有圆形凤蝶的灯笼，真正取得了市之助夫妇的信任。外人不知道这是生田家的家徽，而夫妇俩知道，他们看到这家徽就知道是本家来的人。凶手预料到了这些。

凶手的计划非常周密。他把市之助和美奈子夫妇先后骗了出来。如果把夫妇一起带走，行凶时二人要是同时抵抗，或者凶手在攻击市之助时，美奈子大声呼救，拔腿逃跑，那就不是后来的结果了。从分开杀害夫妇二人的计划看，凶手很有头脑。

由于夫妇二人都死了，警方无法确定来人究竟是如何把市之助骗走的。不过根据御房提供的线索，可以推测出大致情况。

目击凶手的人只有邻居御房和五岁的雪代。雪代还是个孩子，所以只有御房能描述凶手容貌。

来人身披吊钟形的斗篷，戴兜帽，一直有意避开他手中灯笼的光线。那是一个细雪飞舞的夜晚，御房也没有看清那人的容貌模样。

来人声音低沉，似乎在有意改变自己本来的声音，不让别人知道。他很少说话，站在黑暗的室外也能防止别人看清他。

凶手曾再三要求带雪代走，因遭到御房的强烈反对，雪代才侥幸活了下来。如果跟去了，雪代一定会与她的父母共赴黄泉。

连一个五岁的小女孩也不肯放过，看来凶手是想将市之助一家灭门。被害人家里没有任何遭到盗窃的痕迹，警察认为此案是仇杀。

开始时警方认为，很快会有人举报凶手。凶手没有留下任何物证，警方在冰冷的T川水下搜索了三天也没有找到凶器。不过，凶手为警方留下了许多蛛丝马迹。

例如，凶手熟悉生田家，对本家、分家的情况全都了如指掌，绝非与生田家毫不相干的人物。据御房称，凶手裹着兜帽，披着斗篷，身高一米七，属于高个。他总躲避光线，不让光线照到脸，所以恐怕他是住在附近的人。

另外要提一下灯笼，那不是普通的灯笼，上面印有生田家的家徽。如果凶器的确是挖掘山药的铁棒，那这个物品也存在一定的特殊性，因为这不是每家都有的东西。

不可思议的是，这起案件还是陷入了僵局。

县警察厅也派人前来支援。侦查分为三个方向，一是追踪灯笼的出处，二是寻找挖掘山药的铁棒，三是打听熟知生田家内情，并对市之助夫妇怀有仇恨的人。

圆形凤蝶的家徽，这一带只有生田家有。本家与分家都使用同一家徽。不过，只有本家和两支分家拥有印着家徽的灯笼。侦查人员发现，本家共有五只那样的灯笼，都没有最近使用过的迹象，上面全落满了灰尘。

位于其他村庄的两个分家都把灯笼存在库房里，同样没有使用过的痕迹，灯罩和灯杆也都落着白色的灰尘。

警方推测，凶手可能事先定制了这种灯笼。于是警方开始对T町附近的灯笼作坊展开调查，却毫无结果。扩大调查范围后，也没有找到制作过这种印有圆形凤蝶灯笼的作坊。从灯笼入手的调查就此中断。

下一个办法是寻找挖掘山药的铁棒。F村南部位于山岳和平原之间，每到秋天，村民都会去山间挖掘山药。不只是这个村庄，邻近的村庄也是如此。也就是说，这一带大家都挖掘山药，所以挖掘山药用的铁棒一点也不稀罕，每三户人家就有一户拥有。F村有三十户左右的人家有这样的铁棒，东边的村子有二十户，西边的村子有二十五户。

以上只是警方的调查结果，其他地方或许还有人持有这种铁棒。调查越来越艰难，因为村民不愿告诉警察自己有这种铁棒。

警方前往已调查出拥有这种铁棒的农家。在刑警的请求下，农民们极不情愿地从屋后的仓房里翻出铁棒。其中也发现过尖端磨成铅笔一样圆锥状的铁棒，但调查结果表明，上面粘着泥巴，没有血迹，也没有呈现鲁米诺反应[16]。

据被害人的邻居御房所述，来人披着斗篷、戴兜帽。但村民们都说，从未见过类似的斗篷。

最后一个方向的调查也极为艰难。因为警方将怀疑对象圈定为被害人的仇人，凡是与生田市之助和美奈子有过来往的人都受到了反复盘问。被害人夫妻关系和睦，美奈子十年前从邻县来，与市之助相亲认识。她在少女时代也不曾有过其他恋爱对象，性格稳重，勤劳朴实，皮肤白皙，容貌姣好，村子里也没有她的风言风语。

市之助极为勤劳，忠实地守着上一辈传下来的一亩三分地，与邻里关系不错。平时喜欢喝酒，但决不贪杯，也不出去乱找女人。他的财产除了他自家的土地和住宅，还有在农协的一百五十万日元存款。他没有债务，性格低调内敛，没有和人打过架，更没有与人结过仇。

总之，侦查人员无法探知市之助夫妇蒙难的原因。被害人是一对极为普通、为人平和的农民夫妇，他们身上没有任何可以推进办案的线索。

侦查人员最为关注的，还是分家市之助家与生田本家的关系，以及其与其他分家之间的关系。在乡村，本家与分家关系的本质是家族秩序，内部或许会隐藏不为外人所窥知的矛盾纠纷。人世间这种情况也并不少见。

本家宗右卫门的三个儿子都已结婚，继承人长子已经四十岁。宗右卫门确实很有钱，但只要确定了继承人，分家就不可能觊觎本家的财产。况且宗右卫门的几个儿子生活都还不错。就算本家在财产分割上出问题，至多只能解释为什么市之助夫妇被奇怪的男子叫出去，根本不至于牵扯出凶杀案。

但是，目前依靠探听所掌握的信息究竟真实到何种程度，这点也很值得怀疑。面对侦查人员的询问，村民大多以沉默作为回答，就连本地的派出所人员也对村民们的家庭状况不甚了解。在这里，不存在对他人的恶言恶语。每当巡查员就某一事件进行寻访时，总会面对村民们这样的沉默壁垒。

村民们都是虔诚的净土真宗信徒，从当初祖师亲鸾到此地说法以来，元来、加贺、越前一带全都皈依其下。在中世[17]，平民还屡次和领主发生过战争。因共同的宗教形成的联系纽带，或者说命运共同体意识，至今仍然在村庄里起着主导作用。

案发当天，市之助在田间劳作直到傍晚，因为孩子雪代患了感冒，美奈子一直留在家中。下午四点，市之助去了德莲寺，参加报恩讲最后一天的集会。当晚，寺院方丈野上慧海和住持真典设宴，七名施主代表出席了酒宴。

慧海当时五十岁，已经在这座寺院做了十多年方丈，而住持真典到这里做了三年。寺院内另外还有两个小和尚。方丈没有结婚[18]，所以每有这样的聚会，村中的女子往往都会来帮忙。那天大约有五六名女子在厨房中忙碌，美奈子因孩子感冒没去参与。

寺院非常重视施主代表，那一天的酒宴也举行得相当隆重，方丈和住持都醉了。宴会于晚上八点结束。宴会结束后，市之助直接回了家。

但这些信息再详细，对破案也毫无用处。

就这样，以为可以破案的侦查队始终没有找到头绪，最终陷入了一筹莫展的境地。当地警方设立的专案组锲而不舍地工作了五十天后，不得不解散了。

04

十三年过去了。

雪代已经十八岁，住在九州的福冈。

本家、分家都有能力收养父母双双突遭不幸的她，因为不论哪一家都有很多孩子，即使多出雪代一张嘴，家里也不会因此增加很多开销。但是，一个家庭要多加一名成员，多少总会有些犹豫。

有一个分家的次子，他妻子的娘家在福冈，是煎饼制造商。烘烤煎饼，然后批发出售。博多有一种地方滑稽戏，做成滑稽戏中脸谱造型的煎饼是当地的特产。煎饼商家里只有出嫁的女儿，没有其他孩子。他们收养了雪代。

在这个家里，雪代备受疼爱。她今年上大学了。她以前读过女子专科，那是当地的名校。雪代的成绩一直在班级名列前茅。

搬到福冈的第一年和第四年，雪代曾两次回过北陆的故乡，那都是她小时候的事。而且每次回家，她只住两夜。对于故乡，雪代怎么也喜爱不起来。

对于双亲遭遇的悲剧，雪代也有所耳闻。五岁已是略谙世事的年龄，即使没人向她说过她父母惨死的事，身为孩子的她也会有所体察。当时，在雪代的双亲死后不久，她家里突然来了很多不认识的叔叔，中间还有警察。他们看到雪代，都说这孩子太可怜。雪代默默地听着邻居那位御房婶婶对来人讲述她母亲最后离去的经过。她自豪地说，如果不是她把雪代强留下来，这一家就会彻底灭门。

但雪代真正了解那个悲惨夜晚的事件经过是在两年前——她十六岁的时候。她请求养父告诉她。

“真是奇怪，这件案子到最后也没能找出凶手。那家伙如果现在还活着，肯定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逍遥法外。”养父详细讲述完经过后，这样感叹道。

即使杀害双亲的凶手还活着，雪代对他也没有特别的憎恶之情。幼时的往事，她早已没有什么印象，与双亲一起生活的记忆也很浅淡，不过她反倒对凶手的藏身之地很是好奇。养父说，凶手是个高个男子，身披斗篷，戴兜帽，在雪夜里提着印有家徽的灯笼，前后分两次接走了她的父母。对雪代而言，那个男子身上有种类似北欧童话的神秘感。脑海中，父母开始了死亡之旅，而一个高大的男子提着灯笼为他们带路。

这个男子现在正在日本的某个地方生活，不知道他身在何处，也不知道他的容貌。他就像一个幽灵。

本家的生田宗右卫门死于这年秋天，享年七十三岁。雪代本不想回本家，不过这是本家的大事，养父母劝她还是回去一次。无可奈何的雪代回到了F村，这距离她上次归乡已有九年之久。

宗右卫门的葬礼结束了，雪代对此，自始至终都没有留下深刻的印象。过往的记忆早已模糊，这边的长辈她也都不怎么认识。宗右卫门的妻子杉子早在十年前就已故去。

雪代回故乡的几天住在养父母的女儿的婆家。市之助家祖传的土地已转归他人，到如今已不复当年的模样，老屋早已不见，换成了崭新的建筑。邻居御房也在三年前故去。

因为雪代难得回来一趟，分家于是联系了德莲寺来为她的双亲做法事。雪代双亲的牌位都供奉在这个家族的佛龛上。

下午两点左右，从德莲寺来了位和尚。他五十多岁，穿着黑色的衣服，挎着小包袱。

“哎呀，已经长大成人，亭亭玉立了！要是在路上遇见，肯定认不出来。我们这代人都上岁数啦！”和尚一边喝茶，一边打量着雪代。他是德莲寺的方丈真典。

方丈在另一间房间换上包袱里的袈裟时，这家的老人告诉雪代：“你父母故去的时候，这个真典还是住持，八年前慧海方丈圆寂，真典继承了方丈的职位。”

这话勾起了雪代的记忆。双亲遇害那天，正是报恩讲的第八天。那天父亲去了德莲寺，八点半才回家。当时方丈、住持、施主们等所有的人都喝了酒。这么说，那时的住持，也就是这位真典，在寺院里招待了父亲。雪代回想着养父告诉她的话，同时望着身披金色袈裟、在佛坛上诵经的方丈。真典方丈比雪代还矮。他心无旁骛地诵了一个半小时的经。

法事结束，方丈喝了点招待给他的酒。为了不使雪代回忆起过去而悲伤，方丈并没有提她双亲的事。四十多分钟之后，方丈将换下的袈裟重新包好，挎着包裹走了。

方丈离开后，这家的老人一边与他四十三岁的儿子喝酒，一边说：“真典当住持的时候，总听到关于他的风流传闻。现在到底上了岁数，他也规规矩矩了。”

可能因为雪代在旁边的缘故，他儿子欲言又止。儿子不接茬儿，老人也就闭了嘴。

翌日，雪代和养父母的女儿一起骑自行车前往柴山泻游览。她们一路上经过的都是新修的公路，河边土堤上的小径已废弃，到处长满了黄色的杂草。养父母家的女儿指着弁庆土堤告诉雪代，那里就是雪代双亲遇害的地方。

北陆的秋天里，清冷的湖水静悄悄地流淌，残存的红叶点缀在两岸稀疏的松林间。没有一丝微风，湖边枯黄的芦苇在水中的倒影也都一动不动。

“唉，那不是德莲寺的和尚吗？”嫁到分家的三十八岁媳妇指着对岸说。

这片湖泊像河流一样狭窄，对岸近在咫尺。一位身穿黑色衣装的和尚正低头走在对面的土堤上。他是昨天来诵经的真典。

对方显然没有注意到雪代她们，只是兀自一人赶路，水面上他矮小的倒影也随之移动。天空阴沉沉的，天地间是一片泛黄的风景，秋色肃杀之中，和尚黑色的身影越来越小。

雪代忽然间感到，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似乎在梦中见到过这个场景。

05

又过了五年。

雪代恋爱、结婚了。丈夫是银行职员，他的老家在佐贺乡间，是一座临济宗[19]寺院。他是养子，排行老三。

从雪代居住的福冈乘坐火车，用不了两个小时就能到丈夫的老家。自结婚以后，丈夫曾带雪代去过那里三次。这座古老的小镇远离新修的国道。小镇形状狭长，路边排列着低矮的旧式木屋，屋后的庭院里晾晒着瀑布一样的白色面条。面条是这里的特产。

在旧路转弯的地方，傲然耸立着一棵像旗帜一样的高大银杏树。树下就是信养寺，丈夫的老家。

丈夫的父亲是寺院的方丈，身材矮胖。寺院里还有两个年轻和尚和一个小和尚，附近都是临济宗的寺庙。

长子不愿做和尚，在附近的小镇上从事糕点制作。次子是高中教师。雪代的公公，即这里的方丈，今年六十五岁，性情温和，心慈面善。

寺院的正殿十分庞大，后面的墓地也很宽阔。寺内植有高大的银杏树，墓区也栽有许多小银杏树。枝丫上停留着胸部长有白毛的小鸟，那是长得像乌鸦的喜鹊。公公时不时会与北陆出生的雪代谈论本地的风土人情。

结婚后的第三年，雪代再次来到丈夫的老家时，正巧遇到寺院里在举行葬礼。雪代来过这里多次，但还是第一次碰到葬礼。

临济宗的高僧都穿着正式的装束，头戴锦缎帽子，身着紫色法衣，斜披金线装饰的袈裟，手持拂尘，坐在交椅上。雪代远远地站在庭院外，静静地旁观正殿里举行的葬礼。

终于，方丈从交椅上起身。

“父亲看上去真高大。”雪代对身旁的丈夫说。

“嗯，他戴上帽子当然高了。”丈夫望着正殿说。

“佛教里也管那个叫帽子？”

“当然。明治初期，‘chapeau’首度传入日本，当时找不到恰当的译词，于是借用佛教里的‘帽子’一词，从此沿用至今。”

“长见识了。”

“我也是从父亲那里知道的……那帽子有十五六厘米高。像父亲这样长得有点矮的，戴上这种帽子后，看上去也变高了。”丈夫笑了。

上了年纪的和尚都很矮小吗？雪代忽然想起七年前，到北陆的农家做法事的德莲寺方丈真典。真典还不能说上了岁数，可同样是五短身材。他年轻时也那样矮吧？雪代的脑海里，浮现出一片肃杀的秋日景象。阴沉沉的天空下，真典在柴山泻对岸的身影显得更加矮小。

可雪代总觉得，在很久以前的孩提时代，自己似乎见过真典。在柴山泻的时候，有一瞬间，她也有过这样的疑惑。记忆很不清晰，恍若梦中。

如果德莲寺的真典也戴上公公这样的帽子，看上去是不是也会高出许多呢？不过，德莲寺属于净土真宗，净土真宗的和尚不戴那样的帽子。

第二天早晨，雪代到公公的房间，见桌上放置着空白的木牌，旁边准备着砚台盒，方丈正在翻看经书。

“今天早上，附近村子有人去世，我必须为他起个戒名[20]。”公公说。

“那我来磨墨吧。”

“好，谢谢你啦。”

只有寺院才会有如此硕大、气派的砚台。在方丈思考戒名的时候，雪代开始研墨。上好的砚台看上去温润有光。

“嗯，好了吗？”

公公定下戒名，拿起毛笔，饱蘸了雪代研磨好的浓墨，在白色的木牌上写下漂亮的毛笔字。黑漆一样浓稠的墨迹散发出阵阵墨香。

“又要举行葬礼了？”

“嗯，病人西去后就要举行葬礼。”公公很忙，说话时脸上没有表情。

因为是两日双休，当晚，雪代和丈夫决定住在寺院。

乡间的小镇没有什么地方可逛，傍晚他们出去散步后，很快就折回了家。进屋前，两人又顺便去看了正殿后面的墓地。

穿过一道矮门就是墓地。黑暗中，两盏点亮的灯笼悬挂在黑色的墓石边。雪代略感害怕，不过丈夫在她身边，况且这里又是他的老家，她就没说要离开。此时，丈夫已经走到了灯笼前。

两盏灯笼分别悬挂在墓碑的两侧，淡淡的灯光照着墓前的花朵和供品。这是座崭新的墓碑。

“这是新修的墓碑，所以供有祭品。”丈夫告诉雪代。

雪代勉强双手合十。她还是有点害怕，想躲到丈夫身后。

圆形的灯笼由便宜的白纸糊成，即使风吹雨打使它破损了也没关系。白纸上什么也没写，只有里面的灯火在摇曳，使人不由得联想到冥府。

“白纸灯笼真令人不舒服……”丈夫好像也有同样的感受，他半开玩笑地说，“让父亲在这灯笼上写点什么就好了。写点什么和一字不写，感觉肯定不一样。”

“写上字也一样很阴森。”雪代说。

“是啊，可能吧。那就画上家徽，画家徽就不会显得这么阴森了。”丈夫笑着说。

雪代差点“啊”的一声惊呼出来，丈夫的话让她想起了过去。晚上，钻进被窝，听着旁边丈夫的鼻息，雪代怎么也睡不着。回忆头脑中那些蒙眬的断章，丈夫说的关于白纸灯笼的话又回响在她的耳边。

灯笼上的家徽……

五岁的时候，骗走双亲的凶手也提着灯笼，灯笼上画有生田家圆形凤蝶的家徽。养父说过，警察搜查了本家和所有分家，对灯笼的数目进行了核实，结果并没有发现缺失。

寺院墓地里的灯笼是供奉用品，基本上都是些便宜货。像今晚看到的白纸灯笼，在德莲寺后面的墓地里，该不会也有？警察可能没有注意到寺院墓地里的灯笼。

德莲寺应该像这座寺院一样也有砚台，和尚可以在灯笼上画上圆形凤蝶。即使画得不像，也可以在担心本家人病情的父母面前蒙混过关。

凶手的身材也可能比较矮小，可是他披着吊钟形的斗篷，戴着兜帽。兜帽是三角形的，如果他在头上顶个其他东西再罩上兜帽，那邻居御房完全可能在夜里把他看成身材高大的人，这与身材矮小的公公在做法事时戴上锦缎帽子的效果一样。帽子有十五六厘米高，兜帽也有那么高，即使不算罩在额头上的部分，戴上这样的兜帽，看上去绝对可以高出十厘米。

案发当晚，德莲寺的报恩讲已经完毕。方丈和小和尚因为接待施主代表而疲惫不堪，早已陷入熟睡。这时，住持如果离开寺院，也不会被其他人发觉。

雪代回想起乡下长辈无意中说过的话。

真典当住持的时候，总听到关于他的风流传闻……

那说的是真典当住持的时候。

突然，雪代想起了梦中的景象。

母亲背着雪代沿着一条小路行走，她旁边有一个男人，那并非父亲。那个男人紧紧挨着母亲。黑漆漆的夜晚，依稀可见远处人家的灯火。

那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对于警察的询问，那地方的人都口风极紧。在警察获知的信息以外，或许还有其他人也拥有挖掘山药用的铁棒。

黑暗之中，雪代久久地注视着房梁。

史 疑

01

新井白石[21]的著作《史疑》仍然留存于世这个消息，最初是由一位在北陆一带采访的报社记者带回东京的。

这名记者先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某位过从甚密的大学副教授。该副教授一开始并没有相信，不过在听了记者讲述的来龙去脉之后，他逐渐开始认为这消息似乎也不是毫无根据的胡说。

那位收藏家名叫宇津原平助，据说他祖上是加贺[22]藩藩主的门客，现居住于福井县的农村，是位六十七岁的老人。他性情古怪，二十年前把家人全部赶出了家门，一直独居至今，和孩子们几乎没有往来，他的老伴儿目前由子女们照顾。

宇津原平助家里存有很多祖上传下来的古文献。他是那种所谓的“藏书狂”，不但不外借他的藏书，也不允许他人阅读，如同一个守财奴，瞧一眼自己埋在地下的金币，就心满意足了。

以前也曾有地方图书馆的人和他商谈购买藏书的事宜，都被平助老人一口回绝。当然，他时不时会骄傲地把自己抄写的藏书目录在慕名而来的收藏爱好者们面前显摆一下。不过平助亲口对该报社记者说，那并不是完整的目录，重要的藏书并没有写入。

他的老式住宅很宽敞，有单独存放藏书的房间。为防范窃贼，窗户上都安装了坚固的铁栏杆。平助老人每天都到藏书间翻阅古书，一天不去，感觉就如同与爱子隔离一样寂寞难耐。

大学副教授查阅了加贺藩的《武鉴》，发现藩主的门客中，确实有位叫宇津原平左卫门的人。

报社记者凭借着他的甜言蜜语和循循善诱，终于套出平助老人的话，得知他收藏有《史疑》。据记者称，平助老人一说出口，马上就后悔了。他反复叮嘱记者，千万不要把这事告诉别人，如果一传十十传百，定会有许多人上门来要观摩，他会不堪其扰。

但是报社记者还是将消息告诉了大学副教授。后者在获悉《史疑》有可能存世的消息之后兴奋异常，要求记者千万要对其他学者保密。副教授说，如果这册《史疑》是真品，那将会是个伟大的发现。他表示一定会仔细阅读此书，然后写出一篇轰动学术界的论文来。

其实报社记者将这一消息透露给其他历史学家，也不能说是背信弃义的举动。一开始，记者并不知道《史疑》有如此高的价值，当看到副教授表现得如此欣喜若狂时，他非常吃惊，觉得这个消息只让一个人知道未免有些浪费，或许让整个学术界都知道会比较好，于是他就将此消息也告诉了其他学术界的大人物。

新井白石留有数量庞大的著作，其中多数以手抄本的形式流传后世，但有相当一部分只留有书名，内容失传，《史疑》就是其中之一。这是一部二十一卷本的皇皇巨著，白石在其中将十八世纪法兰西的百科全书派思想发挥得淋漓尽致。他尤其尊重史实，是将实证主义导入历史考证的第一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是日本近代史学的奠基人。明治时代实证史学开始兴盛，当时几位有名的历史学家大多受到了白石的影响。

白石先生著名的历史著作有《藩翰谱》《读史余论》《古史通》《古史通或问》等，这些是应六代将军家宣的要求执笔撰写的。而《史疑》则不同，当时白石遭八代将军吉宗贬谪，在失意中写下了这部著作。《史疑》同《折薪记》一样，具有较高的史料价值。从白石致友人的信笺中可以推测，此书同样运用《古史通》与《古史通或问》中以古代史为基础的写作方法进行考证，并且加进了借古讽今的意味。信笺中“本朝古今第一书，以记万古之疑，亦为谢罪之辞”的语句，充分体现了白石先生当时的雄心壮志。

加贺的前田侯听说白石写了《史疑》后，恳求借阅此书。对白石来说，加贺侯是他的支持者，不能得罪，所以他将二十一卷全部借给了对方。然而，前田家可能以为这二十一卷是抄本，因而没有归还。《史疑》于享保九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完稿，第二年即享保十年的五月，白石病殁。加贺侯没有归还《史疑》，或许是他故意装糊涂也未可知。

之后，前田家从白石处借走的《史疑》便下落不明。因为多达二十一卷，纵然散佚，也应该有一部分会存留下来。从整部著作全都失传这一点来看，加贺侯可能是将二十一卷本交给门客替他抄写，后来却遗忘了此事。总之，前田家没有留下相关记载。另外，门客也可能抄录到一半便寿终正寝，最终导致《史疑》不知所踪。

历史学家对白石先生的《史疑》产生了无穷的兴趣与好奇。这是作者在《古史通》与《古史通或问》之后写就的著作，不但补充了以往的疏漏，而且从作者“今日政事之心得”等词句上剖析，《史疑》中作者好像相当强烈地表达了自己的主观感受。其实，现代学者在书写古代史时，仅仅从《古史通》与《古史通或问》中就已经受益匪浅，更不用说《史疑》了。

如今这部古书居然在越前[23]的偏僻乡村出现，这在整个学术界内产生了巨大反响。其中一个原因是，每个学者都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这个消息。另一方面，部分得知消息的人开始争先恐后地赶往福井县西部的那个山村。

然而，这些东京的学者无一例外都碰了一鼻子灰。宇津原平助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们阅览《史疑》的请求。不过，宇津原平助拿出了其他古文献。学者们至此便确信，平助老人确实藏有《史疑》。他拿出的藏书都属于享保年间，其中多数文献甚至从未面世，这些书籍同样非常有价值，不过他们最翘首以盼的还是《史疑》。

此时，每位学者都功名心切。一个人独自占有史料的愉悦，远远高于美女得到宝石的欣喜。根据这本史料，学者可以提出新的学说，可以颠覆以往的定论，还可以为已有的学说提供旁证。

《史疑》在近代史学鼻祖新井白石的历史著作中占有重要席位，这样的著作居然重新出现，当然会引起学者的浓厚兴趣。他们千方百计地想要说服宇津原平助，但是平助顽固异常，他扬言，在他死前决不会将此书公之于众。他说自己已经六十七岁，来日无多，死后儿子们可能让众人一饱眼福，但只要他还活着，就算有宫内厅[24]的命令或者首相的指示，也决不将《史疑》示人。

然而，学者们在听过平助老人如此信誓旦旦后，不但没有放弃，反而更感兴趣。当然，这也是人之常情。其中一些老学者，更是强烈盼望能在有生之年一睹《史疑》的真容。另外，一些已经功成名就的学者也雄心勃勃地想借对此书的研究，在史学界激起热议。

但结果是，学者们彻底领教了宇津原平助的顽固。事已至此，只能寄希望于等平助死后，平助的儿子把书拿给大家观摩。虽然也有学者先下手为强，积极拉拢平助的儿子，但是平助父子间的关系极为不合，现在儿子也无法说服父亲，

尽管大家都知道《史疑》的存世，却谁都没办法出手。就这样，两年时间过去了。有些历史学家认为，《史疑》如今有了下落，这本身就意义非凡。不过另一方面，仍有学者怀疑宇津原平助究竟有没有《史疑》。他们推测，平助将《史疑》秘不示人正好说明那东西是赝品，或者他连赝品都没有，只是在那里虚张声势而已。

这在逻辑上也说得通，但那些见到过平助其他收藏的学者们，都对平助的话深信不疑。这其中不乏一些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他们还没有窥见真正的古文献，居然根据平助言论的细枝末节，写小论文来推断《史疑》的大致内容。

在这些野心勃勃的年轻人中，有一个叫比良直树的人。他三十二岁，是个新锐历史学家。他究竟毕业于哪所国立大学，在哪所大学担任讲师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是最近崭露头角、大有前途的历史学家。他因擅长写作而为世人关注，经常在重要的综合杂志上发表言论。他的文章具有独到的见解，许多人认为此人迟早会升任为大学教授，在历史学界称雄一方。

比良直树听说宇津原平助藏有《史疑》时，也对这本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不过，当其他人争先恐后地与平助拉关系时，他却选择保持沉默。他觉得这么做没有意义，听说平助是个顽固的家伙，自己一旦和那些平庸的学者混到一起，只怕也会被平助拒之门外。

他在静静地等待最有效的方法和机会。

02

比良直树前往福井县的日子是六月一日。他一向喜欢秘密行动，从东京出发时，他向妻子谎报了他的目的地。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是去看《史疑》的。最重要的是，迄今为止，学者们那么执著地恳求阅读《史疑》都没有成功，所以他也没有多少自信。其次，他也怀有功名心，不愿与别人分享出人头地的快感，甚至隐瞒妻子他此行的目的。他有几个学者朋友，都是同行，彼此家庭间也有来往，万一妻子说漏了嘴，就有泄露天机的可能。

比良五月三十一日晚从东京出发，六月一日早上到达福井，换乘地方上的民营铁路，坐两个小时到达终点站。到宇津原老人的家还需要乘坐巴士，在山间的道路上行进一个多小时。

比良没有在列车中遇到熟人，从在福井坐火车开始，周围全是当地人，谁都不认识这位从东京来的旅客。

他事先打听过宇津原老人的住址，下了巴士后，他又徒步走了半小时。在村庄的入口，他向人问路。村民们还有那些路上的行人，都不知道他是大学讲师，谁也不晓得这位拎着手提包的人从哪里来。

下午一点，比良终于抵达了宇津原老人的家。眼前的房屋很大，屋顶铺着稻草，还是难掩其破旧之感。看上去，宇津原老人的晚年生活并不那么富足。

“谁啊？”嘶哑的声音让人联想起山中古寺的回响。幽暗的屋里走出来一位满头白发、个头矮小的老人，自上而下打量着鞠躬行礼的比良。老人看起来简直像是走出火葬场的焚尸工，他就是宇津原平助。

老人接过比良递上的名片，从怀里取出眼镜。

“哦，你是从东京来的啊？”老人嘟哝着，脸上浮现出傲慢的微笑。

比良坐到破烂开裂的榻榻米上，向老人诚恳地问道：“请您允许我瞻仰一下白石先生的《史疑》吧！”来这里的途中，他已经反复琢磨过措辞。此时，他陈述了自己无论如何也要一睹《史疑》的数个理由。

果不其然，宇津原老人冷冷地回应，叫比良不要再费心思。经常有知名学者从东京赶来，提出同样的要求，不论对谁，老人总会找到理由予以回绝，然后为对方的远道而来表示过意不去。所有来访者的目的都一样，所以老人回答得相当熟练。

比良表示预料到可能遭到拒绝，然后强调他的学术研究与其他学者存在本质不同，换句话说，就是他的学术研究具有独创性。他说，为完善自己的学说，无论如何也要读一读《史疑》的内容，这也是他这一阶段的使命和任务。比良还委婉地暗示，只要老人允许他进行抄录，那么在物质方面无论提出什么要求他都会尽力满足。

这个老人性格偏执，如果赤裸裸地提出金钱交换，很有可能事与愿违。可如果完全不提物质金钱，那明摆着老人不会答应。从家里的状况看，他的生活绝不富足，最后起决定作用的恐怕还是金钱。

然而，比良的满心期待还是落了空，老人毫不留情地拒绝了他，那满是皱纹的脸如同岩石一样坚不可摧。

尽管比良对这样的结果有所预料，但还是对老人出人意外的顽固不知所措。但越是遭到拒绝，越发激起了他锲而不舍的决心。从东京出发时，他也想到会碰壁，败兴而归，之所以对妻子保守秘密，也是不想让朋友们知道他可能会败兴而归。可是，一想到朝思暮想的《史疑》就在这个小个子老头儿身后的房间里，比良恨不能将老人一脚踹倒，将文献抓在手里带走。

于是，比良暂时不谈《史疑》，开始与对方天南地北地拉家常，尽量选择老人感兴趣的话题，努力培养对方与自己的感情。老人渐渐敞开胸怀畅所欲言，可是一旦涉及关键问题，他的态度马上又冰冷如初。

比良想了各种各样的伎俩。

“那么，我能瞻仰一下其他文献吗？”他说。

老人慨然应允：“以前也让别人看过，他们都很高兴。”老人说着，进了屋里。

比良竖起耳朵听着老人逐渐消失的脚步声。古老房屋的地板似乎都腐蚀了，所以脚步声显得十分清晰。比良好不容易才抑制住自己要跳起来跟着老人钻进书库的冲动。不久，老人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老人抱着三四册古文献回来了。

那都是江户时代以前的文献，老人自称祖上是藩主的门客，这些实物证明他的话的确属实。根据眼前的古文献，比良也像其他学者一样，判断老人肯定有《史疑》的二十一卷本。

比良对眼前的文献啧啧称赞，然后再一次提出阅览《史疑》的请求，不过还是遭到拒绝。老人的冷酷已经到了令人憎恶的地步，比良终于绝望了。今天已在这里费了三个多小时的口舌，看来还是不得不打道回府。

他走向巴士车站，郁闷的心像石头一样沉重。回望身后，在美浓[25]的连绵山峦下，村落的木屋鳞次栉比地排列着，平助老人的家也在其中。比良不由得怒上心头。

他迈着沉重的脚步返回巴士车站，仍对宇津原老人家里的《史疑》恋恋不舍。他心想，如果错过这次机会，自己可能再也不会到这里来了。距离巴士到来还有一个小时。

比良无所事事地站在附近的木桥上，脚下流向日本海的河流看上去气势壮阔。从桥上眺望着河水，他又回想起那位独居的老人。据说老人的家人在别处居住，彼此不相往来。说起来也可能是他太顽固，在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里，他家里居然连一个访客都没有。

老人独居，那么他不在的时候家中就没有人，那么大的房子一定有防盗盲点。当然，村子里不会有人觊觎老人的《史疑》，学者也不会有胆子敢趁老人不在的时候偷走《史疑》。

老人肯定会有事外出，比如出去买东西做饭，到村公所办事，等等。想到这里，比良开始琢磨。所有藏书都堆积在没有上锁的专门仓库里……

比良又犹豫起来，如果这么做，自己岂不成了盗贼？

但是比良认为，这简直就是上天赐予的机会。那个埋头收藏贵重古文献的老人真可恶，他只不过是个藏书狂，对古籍的价值一窍不通。那么一大把年岁还抱着新井白石的《史疑》不放，难道想把它带进棺材里去不成？还是让我这样的学者拥有它，在学术上发挥它的价值为好。

就算这个行为属于盗窃，但从对学术方面上讲，自己是不是会被原谅呢？这和盗窃财物不同，与其他刑事犯罪有本质区别。

就这样，比良在心里为自己的想法辩护。

早在二战以前，一位知名的考古学家曾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擅自将神社、寺院里收藏的古文献带了出来，事情败露后，他被开除公职。但学术界发出了不同的声音，给予他相当高的学术评价。这毕竟与盗窃财物不一样，是过分专注于学术的结果。沾满灰尘的古文献堆积在神社或寺院的黑暗角落里，什么意义也没有。珍贵的资料只有转移到有才能的学者手中，才会焕发出的生命力。趁老人不在的时候进去翻一翻《史疑》，应该不会受到惩罚。而且那又不是盗窃，只是看一看其中的内容而已。

比良思忖着。

03

比良下定了决心，但他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动。他不知道宇津原老人何时会外出，如果在他家附近徘徊窥探，则会引起别人的注意和怀疑。这里和大城市不一样，陌生人肯定会招来关注的目光。

所以，比良一直在外面等待天黑。最后一班回家的巴士在晚上八点，在那之前一定要趁机窥视一下《史疑》的内容。考虑到全书共有二十一卷，一下子肯定读不完，他决定挑选几卷重要的带回去。

最初，比良直树只是出于这样纯粹的动机。然而，很多时候尽管动机纯粹，结果却有可能朝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

比良潜入那座房子时，老人已经关上房门就寝了。人上了岁数往往睡得比较早。正如比良想象的那样，偏僻山村疏于防范，他很容易就从房后潜入了屋内。

比良顺利地进入了老人的藏书间。老人真不愧为骄傲的藏书家，书架上排满了各种各样的古代文书和笔记。不过这里到底不是大学里的资料室，八叠[26]大的房间可容纳的东西毕竟有限，从中找出《史疑》应该很容易。

比良举着手电筒仔细查看书架。《史疑》有二十一卷，从体积上看应该一目了然。然而，书架上的藏书都不过只有七八卷的样子。

根本没有《史疑》！

老家伙在说谎。他装作藏有白石著作，实际是在愚弄大家。当然，比良有一刻曾猜测，老人可能把最珍贵的《史疑》保存在了其他地方，但是从藏书间的状态看，这种情况的可能性为零。

就在这时，比良突然被人从身后抱住，接着是老人的大声呼喊：“小偷！小偷！”

比良惊慌失措。那一瞬间，他猛然意识到这可能会是自己学者生涯的终结。他拼命挣扎，可老人已经将他死死缠住。“小偷！小偷！”的呼喊格外有力，与他上了年岁的虚弱身体很不相称。

下意识之中，比良扳倒了老人。这时，借着手电筒射出的光亮，老人认出了比良，惊叫道：“啊？你不是白天来的人吗？”

比良走投无路，他用尽全身力气掐住老人的喉咙。老人的叫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停止了呼吸。

比良正要从屋里逃走时，忽然想起自己白天给过老人一张名片。那张小纸片会把自己送上断头台！他手忙脚乱地返回白天与老人谈话的房间。谢天谢地，名片仍静静地躺在桌上。比良抓起名片放回自己的名片夹。这时，他稍稍平静下来，想出了伪装抢劫现场的主意。于是他将屋内的物品弄乱，然后匆匆离开老人的家。老人独居，所以没人会知道他损失了多少财产，自己即使什么也不拿，这种情况也肯定会被认为是入室抢劫。

山村的夜来得很快，外头一个人影也没有。

比良看了一下手表，八点半，末班巴士早开走了。即使来得及赶上，乘坐巴士也极其危险。老人的尸体明天肯定会被发现，不过那应该需要一点时间。附近的人似乎不怎么接近那座房子，只要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不会有人来找老人。但是比良又想，村民知道白天曾有人拜访过老人，肯定会要求警察调查末班巴士上的乘客。

比良为白天村民见过自己的容貌而惴惴不安。这事无疑会传到警察的耳朵里，不过他想起那些村民相当冷淡，没仔细看过他的长相。老人不近人情，所以没有人缘，为他指路的人当时只是扭着脸，匆忙比划了一下。即使村民记得他的容貌，也不会知道他的身份。等警察发现老人的尸体并展开侦查的时候，他已经快到东京了。

比良考虑了良久，认为不能在附近乘坐列车。当然，在附近的村庄投宿就更危险了。

最后他决定走夜路，并且不走来时民营铁路的路线，而是绕道朝反方向，在美浓坐火车去名古屋换车回家。幸好包中带有这一带的地图，他蹲下身，用手电筒查看地图，到美浓的铁路车站还需走很长一段山路。

现在对比良来讲，这张简略的地图成了他唯一的依靠，因为问路等于在给警察帮忙。他根据地图显示，迈开大步向东南方向走去。

真是艰难的逃亡之旅。黑黝黝的山影似乎要压向他一般令他窒息。他不时拿出手电筒照一下黑暗中灰白的山路，怀疑自己能不能沿着这条路最终走到美浓。

道路渐渐变窄，窄到连汽车都无法通行。如果没有铸成今晚这样的大错，他绝对不会像溃散的士兵一样，在这条没有尽头的山路上摸索。

当他大约走了八公里，就要进入大山时，前方突然出现了灯笼摇曳的光亮。他不由得停下脚步。那灯笼就在前方，行进得相当迟缓。走在后面的他很想与之保持距离，可对方走得实在太慢了。独自走了这么长的夜路让他心中十分忐忑，那小小灯笼的光亮极大地舒缓了他的情绪。

走近一看，提灯笼的是个女子，应该是要返回附近的村落吧。比良觉得走到这里应该安全了，而且他想问路确定自己是否走对，于是他向女子招呼了一声。

对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灯笼的光亮映照出一张二十三四岁的圆脸。她穿着件土里土气的连衣裙。

比良尽量不引起对方的戒备，小心翼翼地询问前往美浓的道路。女子说自己也是往那个方向去，可以同行。比良穿着规规矩矩的西装，所以女子没有感到什么不安。在这样的夜路上有人引领，比良独自走出去的勇气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女子告诉比良，她刚刚参加了附近亲戚家的丧事，因为明早还有非办不可的事，所以要连夜赶回家，没办法在亲戚家里住。比良说自己是九州人，要去美浓拜访朋友。

两人边走边聊，比良为能有女人的陪伴而由衷地高兴。走过悬崖的边缘时，远处传来河水奔流的声音。女人告诉他，这里叫四十曲，山顶是越前与美浓的分界，再走一会儿就是轻松的下坡路了。

听了女子的话，比良安心不少。熟悉地形比什么都强，在夜里翻越如此险峻的山脉也因此不再让他害怕。女子全无戒心，不仅如此，甚至还对远道而来的比良怀有一丝好奇。于是，这对偶然相遇的旅伴渐渐亲密起来。

到了一处平缓地带，女子说要休息一下，可能是担心比良走累了。实际上，比良的确累了。两人在草地上停住脚步，女子将灯笼的竹竿插在岩石的裂缝里，在比良身旁跪坐下来。她告诉比良自己就要结婚了。

比良的心理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杀人之后的亢奋激起了他的性冲动。不过这也很正常。在西方小说中，出现过丈夫刚下葬，妻子就在墓地与年轻男子通奸的桥段。而此刻，在这夜深人静的山中，只有他们两个孤男寡女，与小说中常有的风雨之夜男女拥抱的老套情节颇有几分相似。比良将手搭上女子的肩，对方没有丝毫抗拒，似乎正期盼着这一切。他一把将女子搂入怀中，二话没说就把她按倒在草地上，女子温顺地配合比良。在灯笼光亮的映照下，乡村女子的脸上呈现出一种朴素的美丽。

偏僻乡村的女子仍旧沿袭着过去的性风俗思想，所以比良并没有觉得这名女子生性放荡。不，人世间除了杀人，还有什么更大罪恶呢？他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座无人小岛，与这名女子尽情燃烧着火热的生命。女子既不知道他的名字，也不了解他的来历身份。

04

之后过了两年。发生在福井县深山里的那起事件，如同比良直树少年时代的记忆一样，距离他越来越远。

那以后，比良听说了宇津原平助老人遇害的传闻。他不记得是从哪里听说的，学者同行中也有人曾经去过老人的家。但是，刑警没有来找他，警方完全没有将他划入搜查范围。

比良尽量不去回想自己杀害老人的那一幕，却无法忘记山中与他结伴夜行的乡村姑娘——那张在灯笼光映照下的圆脸。老天帮忙，浪漫的记忆将杀人的忌讳一扫而空。

又过了三年，杀害宇津原老人的事早已被比良从脑海中彻底拂净。即使偶然想起，他也认为凶手并非自己，而是其他人。

又过了两年，到了宇津原老人遇害的第七年。

一位历史学家在杂志上发表了关于白石《史疑》的论文，作者写得洋洋洒洒，好似他已通读了宇津原老人所藏的《史疑》一样——尽管老人根本就不曾拥有《史疑》。

众多学者都被那位自称是藩侯门客后代的农村老汉欺骗，这些有识之士不过是被这个无知的藏书狂随意捉弄了。

而此时的比良已经坐上了比大学讲师更高的位置，读了那篇杂志上的论文后，不由得发了脾气。居然有人根据那子虚乌有的《史疑》胡编滥造，写得像自己亲眼看过一样！这令比良难以接受。于是，他也在杂志上发表文章，暗中批驳上述学者，陈述《史疑》并不存世的种种理由。他对自己的说法绝对有自信，所以文章非常有说服力。有些学者仍相信老人拥有《史疑》，他们尽管对比良的说法持怀疑态度，也拿不出证据反驳。从这个意义上讲，比良对《史疑》存在的否定说法，在学术界得到了强烈的反响。

另一方面，老人的儿子在老人死后便将所有藏书付之一炬，《史疑》就算存在过，也当已成灰。儿子认为，正是这些旧迹斑斑的古书让父亲变得性情乖僻，以至于家庭关系破裂。学者们嗟叹不已。

比良笔锋犀利，善于讲演，在座谈会上极有表现力，一时间受到了各方的邀请。他尽管是个学者，却在大众传媒领域走红了。因为出席电视论坛的机缘，使他作为嘉宾、主持人频频亮相于各种场合。妙语连珠的他已经变成了明星学者，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热点话题。

可是，所谓的案件，一般都有着毫无关联的起因，有时会突然发生在毫无关联的地方。也许有一条看不见的细线，将不同的东西串联到了一起。

这年秋天，在岐阜县靠近越前的山村发生的一起杀妻案，就是绝好的例子。

据地方报纸报道，那座山村的一名农夫因妻子不贞，愤而举起镰刀杀了妻子。丈夫指的不贞，是在结婚时，妻子向他隐瞒了已经怀有两个月身孕的事实。也就是说，结婚仅仅八个月后，妻子就产下一名男婴。一开始，妻子坚持说这是早产，身为农夫的丈夫虽然疑惑，但也接受了这一说法。可是后来农夫发现，儿子长得和自己不像。不仅如此，随着孩子越长越大，容貌更没有一分与他相似。农夫长得不好看，孩子却长得白白净净、很是可爱。父亲是四方脸，母亲是圆脸，孩子却是瓜子脸。

这造成了夫妻间长期的争吵。丈夫指责妻子在出嫁前就怀了情夫的孩子，而妻子坚决予以否认。一家子也不知去做个血液检查，整天围绕着孩子的问题吵架。丈夫虐待孩子，妻子反抗，最后终于酿成了惨剧。

新闻报道只是大致记载了以上内容。然而，世上总不乏所谓的“考据狂”。

遇害的妻子在结婚时已有两个月身孕，这个考据狂根据这一点倒推出了大致的受孕日，接着又想起在那一天前后，美浓境内的著名藏书家宇津原平助被杀害的案件。

不幸的是，这个考据狂还是一位平民史学家，宇津原老人藏有《史疑》的事，风闻此事的历史学家从东京赶来请求阅览的事，以及他们全都以失败告终的情况等，他全都知道得一清二楚。并且前些天，他刚巧还读了比良直树否定白石《史疑》存世的论文。

此人记得在电视和杂志上频频露脸的比良直树长成什么样。他开动脑筋进行的跳跃式推理，对东京的比良直树而言实在是个不幸。

考据狂到发生惨剧的农家观察那男孩的长相，然后和照片上的比良比对，发现两人简直长得一模一样，习惯动作也很相似。

考据狂去遇害妻子的娘家了解情况，得知她在结婚两个月前，曾翻越山口前往越前操办丧事的亲戚家，又连夜赶回来的情况。那正是七年前的六月一日的夜里，宇津原老人也在当夜意外遇害。

老人的遇害案还没有真相大白，凶手的逃跑路线也不得而知。不过据村民讲，当天曾有一个西装革履的人打听过被害人的家。警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真凶，总之一切都还是谜。

考据狂展开地图，推测是不是凶手在逃跑途中，让那个农妇婚前受了孕。

考据狂将各种各样的数据信息互相对照比较，最后决定将自己的想法告诉给警察。

年轻男子

01

大石加津子在一家报社当了十七年的接线员。自从十八岁戴上耳机以来，她就一直坐在电话机前，现在已是十名接线员中的老面孔了。

加津子长得并不算难看，一定要说缺点的话，她也就是头发和眉毛有点稀落，个子有点矮。总之，她是个很普通的女性。曾有两三次爆出她要结婚的传闻，但自从她拒绝了那几个对象后，就再也没有人给她介绍了。她至今独身的原因，可以说是她自作自受，也可以说是她缺乏吸引男人的魅力。如果她闭月羞花，那愿意与她谈婚论嫁的人自然会络绎不绝。眉毛淡的话可以描画，但问题是她长着一副老成模样，才过二十五岁，皮肤上就早早出现了许多细微的皱纹。

快到三十岁时，加津子对婚姻彻底绝望了，转而把心思都用在存钱上。她每天坐在电话机前，没有地方需要乱花钱。她不会和朋友在外边吃饭，除了白天出去喝杯茶。而且，她平时在衣着上也花不了多少钱。

接线员有夜班补助。夜班从傍晚五点半开始到早上九点半，夜班之后是次日十点开始的早班，晚上六点结束。也就是说，她每个月有十天左右彻夜工作，由此得到的夜班补助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

加津子在电话机前坐了十七年，其间有许多同事因结婚而辞职离开。以前的同事都相继离职，她很高兴自己成了老资格。可是作为老资格，眼看着那些后来的年轻人也纷纷结婚，绝不是令人愉快的事。

不过，她自对结婚绝望后，便开始以坦然的心态祝福那些辞职结婚的人了。而且，每当她耳闻有的同事婚姻失败，就更加觉得自己坚持在这个职场是正确的。

那些婚姻失败的同事即使想重新回来工作也做不到了，她们有的在酒吧谋生，有的在小饭馆做女佣，还有的做了家政服务人员，也有的没了音讯。当然，婚姻幸福的人也有很多，而加津子尽量不去注意她们。时而会有过去的同事悄悄找她借钱。每当她听到对方哭诉男人的愚蠢，就不由得对自己的独身生活心满意足。

加津子很有钱的消息渐渐在报社里不胫而走，有人背后说她精打细算，或者说她吝啬小气。报社的人花钱往往大手大脚，有些挣得很多的记者也不顾面子，悄悄找加津子借钱，加津子都会答应。有些经常在电话中对接线员大叫大嚷的同事，在听到她的声音后，也会像突然变了个人一样，立刻毕恭毕敬起来。这些都令加津子感到很满足。当然，她向外借钱也要收取相应的利息。因为空口无凭，她每次总让对方在名片背面写好字据。

报社的人都爱面子，写完字据后，他们总会在规定的期限内拼凑出需要归还的金额。归还后不久，他们又会来借。一般来讲，放债的都不会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但几乎没有人说大石加津子的坏话。她出手爽快大方，对人笑脸相迎，从不盛气凌人，并且总是顾及对方的颜面，不把借钱的事声张出去。

现在她三十五岁了，不过即使没到三十五岁，她给人的印象也是干巴巴的，看上去比真实年龄老得多。两三年前，有人给她说媒，对象竟是个六十岁的老头子。此事过后，她越发坚定自己要独身的决心。

两年后，她终于建成了梦寐以求的公寓。这座公寓很小，只能勉强住进五户人家，但所得的租金足够她养老。也许是租金便宜的缘故，尽管屋内只摆设着必不可少的家具，可租客还是络绎不绝。房间从未有过空闲，总被预订一空。

因经营公寓，她成了报社同事中的焦点人物，招来不少艳羡的目光。这时，她就会力陈经营公寓绝不赚钱，不仅税金是个很大的负担，而且还有室内装修的费用，等等。但是，她在谈到这些问题时，看上去一点也不焦虑。

加津子是电话机前的老资格，所以在工作空闲时可以自由活动。为转换心情，她常到编辑部、营业部，或者摄影部以及经理部去溜达，那里也有女同事，有比她年轻的，也有与她年龄相仿的，她喜欢在那里与大家聊上个二三十分钟。报社里的人都认识她，大家对她偷懒的行为都睁一眼闭一眼。毕竟不管哪个部门都需要电话台的服务，还是不要得罪这位女掌门比较好。其实，还有人会乘此机会讨好她。而她也相当自豪，对她来说，在工作了十七年的报社里，就像在她自己的家里一样舒适快活。只不过有一样——恋爱问题不尽如人意。

可是万万没有想到，爱情居然说来就来了！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接线室一向为男人的禁地，不过那里常常会出现机械故障需要维修，因此相关人员经常会来调试设备。其中有一个叫星野健治的二十三岁男子。他长着一张白皙的娃娃脸，高个子，骨瘦如柴。这人喜欢开玩笑，能把大家逗乐，接线室的女人们觉得他有趣，并且有些傻气。他的工作水平不高，总是受到上司的责备。

作为电话机前的老资格，加津子总管接线室。机械故障的报告、设备的调试、新设备的购置、接线员们的排班等，都属于她的工作管辖范围。因为这些原因，她对前来修理调试的星野健治也总指手画脚，健治则对加津子礼让三分。不过，加津子并不讨厌健治的玩笑，健治也总以维修电话为由，跑到接线室偷懒。

有一天，健治对加津子说：“大石姐，你那公寓还有空余的房间吗？”

“现在没有空房间了，怎么了？”

“我现在租住的地方要涨价，租金一下子多出两成，差不多相当于我每月近一半的工资，太狠了。”

“不过，我的公寓的出租价格也不便宜哦。”

“大概是多少？”

加津子说出了一个数目，这比实际价格高一成，因为说得太低可能会叫人看不起。

“那么贵啊，那我就不指望了。真不好办，我自己一个人住，用不着住那么贵的房子。”

这时，加津子忽然想到，自己居室的旁边倒是有一间三叠大的仓储间。自己是单身，因而没有那么多东西可装。如果把那房间收拾一下，健治一个人倒是也能住。这样，自己的租房收入还能有所增加，况且旁边有个男人，也能帮自己一些小忙。

02

星野健治搬到了大石加津子那里去住，不过没有人对此说三道四。他住的地方算不上独立的房间，仅仅是加津子居室边一间三叠大的储物间，但那并不能表明两人的关系就非同一般。加津子已经三十五岁，而且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还要老，头发如今越发稀疏，如果不画眉毛，整个就是江户时代的女官。况且她人近中年，身体日渐发福，全身上下尽显接线室女掌门的气场。所以，没有人会想到那个二十三岁、总是耍贫嘴的健治会成为她的恋爱对象，而她也总是把健治当成小孩子。

实际上，无论是对报社接线室内部的人，还是对其他部门的工作人员，加津子总是称呼住在自己隔壁的健治为“那个男孩子”。这个称呼带有一丝轻蔑，不过也包含着一份与自己在同一屋檐下居住的人的亲昵之情。

“那个男孩子来了之后帮了我不少忙，他本来就是电工嘛，以前我总是叫维修铺的人来，他来了以后为我省了好多事。他简直像个老师傅，而且长得高，什么东西一伸手就够到了……”身材矮小的她如此对别人说道，“就算他不是一个很靠得住的人，也比只有我一个人强。我也不用担心会有坏人来……不过，如果真有强盗闯进来，恐怕他会是第一个逃掉的人。”

就这样，半年以后，大家都不再关注健治住在加津子公寓里的事了。他们根本没有把这当成个话题。加津子倒是经常在接线室的年轻人面前唠叨“那个男孩子”这又如何如何，那又如何如何。明明是索然无味的事，她却讲得兴致勃勃。看来，对中年发福的三十五岁的她而言，骨瘦如柴、一贫如洗的健治似乎是一件打发时间的工具。不过，大家也从她的态度中看到了几分“母爱”的味道。

接线室的年轻女性们不得不装出饶有兴致的模样，听加津子讲述健治那些无聊的事。加津子没有与男性谈过恋爱，所以对眼界狭窄的她来说，健治成了她的唯一话题。年轻人都有自己的爱好，他们虽然心里藐视这个老上司的无聊话题，表面上还得曲意奉承，而健治也照旧总以维修设备为由，跑到接线室偷懒。

不久后，接线室里不见了健治的身影，加津子也不再提起“那个男孩子”。好像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电话机前的女人们觉得他们两人没出现什么问题，所以没有人对此特别关心。

三个月后，加津子第一次把她与健治恋爱的消息透露给了接线室的二掌门。那天，她突然邀请对方到茶楼去。

她那了无生气的脸颊上泛着潮红，开门见山地说道：“因为我和他年龄相差太大，所以我也是思考再三。他说一定要跟我结婚不可。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果我拒绝，他可能会非常生气。我看他说这话好像是认真的，所以定下心来认真地考虑了，现在决心和他结婚，你说这样好吗？”

就已经决定的事情征求他人的意见，不过是借以观察他人的反应而已。实际上，即使这个二掌门以年龄差距为由加以反对，也不会动摇她的决心。

接线室的同事们都被加津子和健治结婚的打算惊得目瞪口呆，不过没有人站出来予以反对。她们大概是想看这场滑稽婚姻的笑话。况且，如果对这位女掌门提出什么反对意见，之后定会吃苦头。

年轻人纷纷来讨好她，对她说，“你找了那么年轻的丈夫真走运”“健治这么能干，以后家里的事就再也不用操心了”“他非常专一，你眼光真好”，等等。

她对大家宣布，他们预备在这一年的秋天结婚。现在是六月，还有四个月。听闻此事的同事们都相信两人肯定早已过上了夫妻生活，所谓结婚只是形式而已。加津子只有一个人，既无父母又无兄弟，健治就租住在她隔壁，所以大家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人已经同居了。

“今年秋天我就要办婚礼了，所以在我结婚前，你借的钱可一定还清啊。”加津子这样叮嘱编辑部与营业部的借债者。

居然要和比自己年轻十二岁的男人结婚，大家在祝福她的同时，也怀有几分看好戏的心态。最开始的时候，她脸上还显出羞涩的模样，随着这件事传遍整个报社，她也渐渐坦然面对，满不在乎了。她早班下班的时间同健治一样，两人会在门厅处相互等待，然后一起回家。她倒班在家时，如果天要下雨，她就会拿着雨伞兴冲冲地送到报社。这时，就算前台和保安们开玩笑说他们恩恩爱爱，她也不羞答答。她完全成了一名贤妻。

看着两人出双入对的模样，大家都暗自担心女方的将来。且不说远的，加津子脸上早就起了皱纹，看上去像是有三四个孩子的妈妈，而健治很开朗，看上去似乎比实际年龄还年轻两三岁。比起夫妻关系，健治更像加津子早年生的孩子。等她五十多岁时，健治才四十出头，正是壮年。有人对他们的将来表示悲观，不过也有人持相反的看法：年长的女方更会照顾人，纵然年纪大比较任性，但总比年轻、专门唱反调的老婆好。

不过大家都担心，健治会不会因为与加津子年龄的差距而出轨。现在还不要紧，只怕将来丈夫会出去偷腥。健治每天面对年长自己十二岁的“老婆”，可能很快就会腻烦。另外，一个男人越受到亲切照料越容易陷入抑郁，到那时他可能会抛弃加津子。现在健治对这一切似乎还甘之如饴，因为他本来就一贫如洗，恐怕是因为女人的那几个小钱而娶她的。

大家都在悄悄地议论，也有人委婉地向加津子提出忠告。

“如果真发生那样的事也没办法，随他去好了。”加津子似乎已大彻大悟，嫣然一笑。

然而，人们担忧的事情总是来得意外的快。

加津子在自己的工作岗位上抓住了健治的把柄。有一天，一位女子给健治打来电话。听筒里有硬币落下的声音，所以对方用的应该是公用电话，这个电话应该和报社的电话维修无关。加津子偷听了电话，随即变得脸色苍白。那是约定当天晚上约会时间的电话。

加津子六点下班，她与健治约好一起回去。可五点半时，健治打来电话说要去会见朋友，可能要晚一点回家。加津子没有多说什么，她要看看之后的情况。直到晚上十二点，健治才回到公寓。她仔细闻了闻他脱下的衬衫，一丝淡淡的香味飘进她的鼻子，那是女人的香气。

加津子开始追问健治，健治生气地辩解，说她太疑神疑鬼。加津子没有提白天偷听电话的事，因为如果说了，那么以后对方肯定再也不会打来电话。一旦健治对电话提高警惕，那就找不到任何证据了。

03

加津子几次亲手将那女人打来的电话接给健治。她一直没有说出此事，也没有要其他接线员将外面打给健治的电话让她来转接。她不想让别人看到她的悲惨处境。她的自尊心很强。

通过那女人的电话，在大约一个月的时间里，加津子了解到对方是郊区一家酒吧里的女佣。从声音上判断，她的年龄大概在二十岁上下，而且健治已经为这个女人花了相当多的钱。怪不得最近健治的零花钱变得不够用，常向她借。

还不止这些，听电话里的内容，在加津子值夜班的时候，那个女人似乎还跑到健治的房间过夜。夜班从傍晚五点半到次日早晨九点半，这期间加津子不能离开报社，健治乘此机会放心地与那女人鬼混。为证明这一点，她早晨下夜班回家后特地查看过，果然在被窝里发现了女人的发卡。

至此，加津子终于明白她与年轻男子的姐弟恋已经彻底结束了。强烈的嫉妒心曾使她一时间手足无措，可当她想到自己的年龄，才终于领悟这场贸然开始的恋爱是多么的愚蠢。她很聪明，马上就从与健治的恋爱中苏醒了过来。

但是，有一点却令她不能接受，那就是她被健治抛弃的消息将传遍整个报社这件事。大家会说：“瞧，我们早就看到这一步啦。”想到健治和那酒吧女在一起，夜班时坐在电话机前的她就会愤恨不已。可是与此相比，让整个报社知道自己被健治抛弃，这更令她心如刀割。她在这里已经工作了十七年，在年轻人面前树立的威严、在其他部门同事中积攒的声望，这些都将在众人的嘲笑与讥讽中一扫而光。

加津子想骄傲地、体面地和健治分手，但这实在很困难。即使她宣布与健治取消婚约，万一对方偷腥的事被传开，那大家还是会用男人变心甩了女人来解释这场恋爱。这样，她还是会遭受同样的屈辱。

如果健治突然死了的话——她想。

如果他死了，自己就不会遭到侮辱，甚至还会有人对自己的不幸抱以同情。可是，健治尽管骨瘦如柴，却不曾患有疾病，只能盼望他出意外事故，但那希望渺茫。

健治的行动渐渐变得反常起来，不再像以前那样对待加津子。这样下去，不用等到秋天，健治就会离开她，或许还可能搬到酒吧女那里去。加津子很着急。

要让健治早点死，就只能杀死他，别无他法。

加津子考虑了各种各样的办法，可这是杀人，总会伴随巨大的危险。要想把事情处理得天衣无缝，真是难于上青天。

一天，她翻阅报纸，读到了一则女性从高楼跳下自杀的新闻。

她突然得到启发，想到可以把他从高处推下去，造成失足坠落的假象。

她绞尽脑汁，最后想到了东京近郊的高尾山。那里曾是修验道[27]的道场，山顶附近野鸟很多，她以前去过那里，熟悉大致的地形。后山山谷有一处二十米高的悬崖，寺院旁边有一条小路，正好围绕后山一周，她正是在前往道场的路上望见悬崖的。

下面的问题是，怎样趁他不小心，将他推到谷底。绕山小路足有一米宽，自己很难将并排行走的他推下悬崖。三十五岁的女性在力量上根本不是年轻男子的对手，如果不顾一切地把他推下去，肯定会留下双方拉扯的痕迹。不管怎样，一定要让人以为，他是自己走到悬崖边缘失足掉下去的。

她终于想出了一个好办法。

她悄悄买了一架小型照相机。为了不让店员记住自己的脸，她有意选择了市中心一处热闹的照相器材店。她以前从未摆弄过照相机，购买这种能放进手提包里的小照相机时，她向店员请教了操作方法。她又买了胶卷，按照店员描述的方法装进相机。

下一个星期日正好赶上休息，她邀请健治一起去高尾山郊游。他最初不愿去，可是见加津子兴致高昂，只好不情愿地答应下来。或许他在想，迟早要和这个女人分手，这次就算是最后伺候她一回吧。

星期日，两人很早就出发了。到高尾山需要乘坐两个小时的列车。她将刚买的小照相机藏在手提包里，没让健治知道，当然，她也没告诉别人。到站后两人换乘缆车，下缆车后再攀登石阶，终于抵达了山顶的寺院。在寺院里，他们稍事休息，吃了些点心。

星期日游山的人相当多，加津子有些担忧，不过寺院旁边的小路上，游人并不多。游客大多会去参拜寺院，然后在附近的树林里休息，或者吃点东西，很少有人会到后山。

高大的树木威武挺拔，鲜嫩的竹子亭亭玉立，满山目之所及都郁郁葱葱。

加津子拉着健治的手，欢快地走着。途中遇到的游人无不诧异地望着这对年龄和身高都极不般配，却依然很快活的恋人。

“哎，阿健！”她说着打开手提包，拿出小照相机，“我买了这个！我要给你拍张照片，为今天的游览留个纪念。”

健治瞥了一眼相机，脸上并没有显出高兴的神情，好像在说，横竖都要分手，拍照片实在多此一举。可是，或许是这个男人觉得她很可怜，终于没有说什么。

“你会用照相机吗？”他问道。

“当然，我在照相器材店学会了，一点都不难。嗯……在哪儿拍好呢？我要选个好背景。”

男人本来就对拍照不感兴趣，所以没有自己选择地点。走着走着，他们渐渐靠近了加津子记忆中的悬崖边。她没有记错，下面的确就是绝壁。

加津子开始寻找合适的位置。他突然掉下去时，自己可不能一起被他扯下去，所以那时必须挽住一棵树以防万一。

“这里好吗？”说着，她将相机挂到脖子上，“背景是连绵的远山，非常漂亮。你站到那边去，我来拍。”

让男人站到小路中央后，她透过镜头看了看，说这个位置不理想。

“最好再往后一点，你离我太近了，照不到全身。”

“这里行吗？”

正如她设想的那样，男人果然背对着，退向了悬崖边缘。这时只要推他一下，他肯定会立刻掉下去。

“啊，不错。”她说着按下了快门，“再拍两张。”

终于到理想位置了。悬崖边有一株大树，树干分成了两杈。加津子想，只要用手臂挽住那树杈，自己就没有和他一起掉下去的危险了。

“这里真好，比刚才的景色还好。”她让他站得离树再稍远一点。

他两腿分开站立着，身后是相模与甲斐[28]的山峦中泛起的重重雾霭。

“再后退一点就更好了。”

健治回头看了看。他知道自己就在悬崖边上。

“噢！不能再退了，再退就到悬崖边了。”

“但是那个位置实在太好了，去吧。你可要小心啊！”她弯下膝盖，举起相机，“哎呀，你的领带有点歪，理一下吧。”

健治抚了抚领带。

“还是不行。等一下，我给你摆正。”

她将照相机挂在脖子上，心扑通扑通直跳。附近没有别人。

“你这领带是怎么扎的？站着别动！”说着，她用一只胳膊挽住树枝，另外一只手伸向了健治的领带，用尽全身力气猛推了过去。

对方远比想象的要脆弱，瘦长的身体向后倾倒，两手伸向空中，然后，消失了。

她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他人影。她又望一望悬崖下，只见一个小小的黑色人影躺在谷底。那里很深，只俯视一下，就仿佛会被吸下去。

她回到路边，环视四周，打开照相机的后盖，胶卷上有健治最后的身影。这绝对不能让别人看到。她将胶卷拉出曝光。

她想知道掉下悬崖的健治是否还活着，于是连忙把照相机放在地上，跑到悬崖边缘，再看一次。健治小小的身躯还在原来的地方，手脚也都没有变化。她想他是死了。

她又拿起相机，盖上后盖，拂了拂上面的尘土，一只红色的小蚂蚁也同时落了下去。只见地面上，还有五六只红蚂蚁在爬动。她把照相机放回手提包，扣好搭扣，急急忙忙地沿着原路奔回寺院。

她要找人救援那失足坠崖的男人。

大石加津子受到了人们广泛的同情。两人秋天就要结婚了，可是年轻的恋人却失足坠崖遇难，真是太不幸了。她在众人面前表现得镇定自若，没有任何人怀疑她的话。

警察勘验了现场，没有发现搏斗的痕迹，足迹也不凌乱。另外，警方也不认为她凭自己的力气能推下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男人身材高大，女人很矮小。在接受简单的讯问后，加津子被解除了怀疑。

但是，加津子现在却开始为小照相机的处理而伤脑筋。虽然取出的胶卷已经拿回家烧掉了，照相机却烧不了。警方若是追究这架照相机，自己让健治站到悬崖边缘的圈套就会被戳穿。

怎么也得把这架小照相机尽早处理掉，可以投到河里去，也可以扔到没人的地方。可是每当要付诸实施时，她总觉得旁人的视线正关注着自己，只好又原封不动地带回去。最后她去了东京站，把照相机放在候车室的椅子上，然后装作不知情，一溜烟逃走了。她想，一旦有人拾到它，肯定会把它据为己有。

不幸的是，这架照相机并没有被一个普通人拾走，而是落到了一个惯偷手里。此人将照相机典当了。后来，他因其他问题被警察逮捕，照相机也被同时缴获。

刑警查看相机的编号，想把索回的相机返还失主。打开后盖，发现里面没有胶卷，角落里却粘着一个小东西。用手指拈出来一看，原来是一只被挤死的蚂蚁。看来物主在更换胶卷时，曾把后盖打开着放到地上过。

但是，仔细观察后发现，这只蚂蚁好像不是普通的蚂蚁。刑警出于好奇，将这只昆虫拿给专家，请求鉴定。

“噢？这可不多见！这和地面上的普通蚂蚁不一样，只在东京近郊的高尾山才有。”当时，刑警对这话还没有上心。

接下来，刑警将照相机拿到销售公司，然后顺藤摸瓜，找到了照相器材店。店员还记得那位客人。

“是一位女性，三十七八岁，身材比较矮。因为第一次选购照相机，她还让我教她操作方法。她像是左撇子，可是右手也很管用，两只手都那么灵活的人可不多见呢。”

很偶然，这位刑警也读过报纸上报道的在高尾山发生的案件。这对情侣游客中的男子失足坠崖而死，女子三十五岁，在案发的山路上与男友同行。刑警想起了学者的话，那照相机后盖里的小虫子只在高尾山才有。

刑警在当地警察署调阅了死亡事故记录，死者女友大石加津子的供述里丝毫没有提及照相机。那位购买相机的女性像是左撇子，但两手都运用灵活的话，很可能是接线员，因为接线员总是用两只手同时操纵电话机上的电话插头。

这时，刑警开始重视起昆虫专家的话。照相机后盖里的虫子只在高尾山才有，说明女人拿着照相机和男友在一起。那么，为什么她对警察只字不提照相机呢？

刑警认为，当天女人拿着照相机，一定是要给男友拍照。会不会是男的站在悬崖边，女的给他拍照呢？如果女的起了杀意，很可能会施计故意让男的站到悬崖边上。因为是拍摄照片，现场当然不会出现拉扯的痕迹。当毫无戒心的男人背对着二十米高的绝壁面向照相机时，女人如果以整理服装为借口接近男子，然后突然出手推他……这样的犯罪岂不是很容易得逞？

刑警将自己的看法报告了上级。

警视厅侦查一科的人登上高尾山，重新实地勘察。星野健治滑落的地方有一株大柞树，其中一根树枝表面有细微的擦痕，如果人挽住树枝，可能会留下这种痕迹。这个擦痕的位置不高，身高约一米四七的人的手臂应该可以够到这个高度，这正好与大石加津子的身高条件符合，而坠崖的男子是高个子，足有一米七五。

古 书

01

对于隐居于东京西郊的长府敦治来讲，R周刊为连载小说前来向他约稿一事，存在着一些偶然的成分。

长府敦治是位五十来岁的作家，他年轻时，也就是他写作的鼎盛时期，曾在女性杂志上发表过家庭小说和恋爱小说，写得催人泪下。在那电视尚未普及的时代，小说很快被改编成了电影，由此引来评论如潮。对电影公司而言，长府敦治的名字比在杂志社里还要响亮。

但时代在变化，文学领域人才辈出，长府敦治渐渐被时代淘汰，已经无法根据以前的感觉抓住读者的心了。可以说，长府敦治的时代在二十年前就已结束。现在他虽然还经常写些短篇和随笔，但已经不再被读者关注了。

于是，他处理了在东京三田的房子，卖掉了以前收藏的艺术品，搬进了东京西边的山里。因交通不便，杂志社的编辑也不会特地上门找他，如果有约稿，就直接打电话。完稿后，他也不会请人来取，只叫个快递就把事情搞定。

长府敦治的画家妻子十年前故去，两个女儿都已经嫁人，现在他和雇佣来的一对老夫妇共同生活。

早在处理三田的房子以前，他就在朋友的鼓动下，买下了现在这块约四百坪的土地。那时他收入颇丰，于是建起了这一带少见的典雅建筑。庭院里还移栽了树木和竹林，引入了溪水，养了好多鲤鱼，绝对不辱他从前的名声。实际上，这里漂亮得能令人产生错觉，让人以为是哪位大资本家的别墅呢。

当时正值早春乍暖还寒之时，一辆轿车罕见地停在了他的宅院前。R周刊编辑部的副总编从车上下来，提着从银座买来的糕点前来登门拜访。

副总编这次是来向长府敦治约稿的。这家周刊主要面向女性读者，编辑请求他为周刊连载半年通俗历史小说。

长府敦治二话没说，欣然应允。稿酬很丰厚，而且他很久没有写连载小说了，这令他很高兴。况且R周刊的女性杂志都卖得非常好。兴奋之余，他又有些疑惑，这家周刊的小说版面都被当红作家占据，为什么会向早已过气的他来约稿？他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我们想让老师您发挥出所有才能，您还年轻，像您这样的大家，还可以写更多作品。”副总编边笑边回答。

“可我也算不上什么大家啊。”

长府敦治早年享有盛名，从这个意义上说，将他置于“大家”之列也并无不妥。不过副总编的言外之意，似乎是打算让他这位渐被读者遗忘的过气作家再试着写写，其中不乏怜悯与碰运气的成分。事后得知，其实这是因为R周刊预约的高超写手突发疾病，最近无法执笔。

形势紧迫，目前周刊连载的小说三周后就刊完了，而下一个作者还完全没着落。委托那些心仪的作家吧，但大家都一时腾不出手。

将这个问题拿到编辑会议上进行讨论，得出的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将小说暂停，用消息报道来填充版面，可是忙得不可开交的编辑们哪里有余暇写报道？议来议去，发现小说的空缺，还是必须用小说来填补。这时，一位女编辑突然想到了长府敦治，事态紧急，尽管总编不感兴趣，也只能勉强接受。

就是因这样的偶然，长府敦治的小说才得以应运而生。

然而，不管对方出发点如何，很久没有得到连载小说约稿的长府敦治依然非常高兴。他迄今为止的作品都是现代小说和历史小说，对于写历史小说，他胸有成竹。此时，他空虚良久的内心开始急剧膨胀，重新焕发出年轻的活力。

但是他的郁闷也随之开始。他满口答应了稿约，可还没想好具体写什么。

或许是好久没写长篇小说，他文思枯竭。如果长时间缺乏训练，大脑好像也会瘫痪。

他非常着急。

他搜肠刮肚，终于想出了两个片段，可是人物形象单薄，情节简单，连他自己都不忍卒读，这让读者情何以堪？

交稿的日期在无情地逼近。他在神田一带的古旧书店里寻找了两三天素材，不但一无所获，而且发现稍稍有趣的内容，基本都被其他作家写尽，书店那高高的书架在他面前显得一片荒凉。

一周时间转眼就过去，距离交稿日只剩二十天。祸不单行，大约一个月前，广岛县府中市教育委员会请他去参加讲演大会，他已经接受了人家的邀请，而活动就在后天。他本想以生病为由，拍电报告假，可转念一想，过去换换心情，或许会茅塞顿开。反正也只住一晚，第二天就可以乘飞机回来。

府中位置偏僻，他要先花三个小时绕过广岛市，然后在福山换乘支线列车才能抵达。长府敦治一向喜欢这种曲径通幽的地方，可是现在，这却让他心急火燎。眼看要到截稿期限，如果不能如期交稿，那么这最后的机会就会从手指缝里溜掉。

所以在听讲演大会时，他从始至终都坐着，也没有参加会后的座谈和教育委员会的招待宴，而是直接回了旅馆。他以为来这儿能转换心情，但似乎行不通。最后，他决定到小镇上散散步。

府中是座山间小镇，昔日叫备后府中，因特产备后纱曾一度闻名于世。现在备后纱退出了历史舞台，于是这一带只剩下了冷清与寂寥。长府敦治在穷街陋巷中独自徘徊，这时，在幽暗逼仄的小道旁，一家古旧书店跃入了他的眼帘。仔细看，店里还陈列着一些旧器具。

长府敦治信步走入。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店里只有他一位客人。旧书并不多，和历史有关的书籍也仅限于乡土史书。他随意抽出了一册线装书。这本书看上去很陈旧，封面由带有金线的锦缎包裹，书名为《室町夜话》，他翻了翻，里面宽松排列着古色古香的活版大字，扉页上印着“明治二十五年四月发行”字样，作者为“文学士林田秋甫”，书分上中下三册。

他大致浏览了一下上卷。正如题名所示，讲的是足利义满、义持两位将军的故事。

坐在店里的秃顶老头睡眼惺忪地站了起来。长府敦治起初并没有打算买，只是看到老头要起身关门，所以买下了《室町夜话》，三册一共一千日元。

“这个林田秋甫是府中人，相当了不起。你可买对了！”老头边说，边用旧报纸包裹书籍。

敦治从未听说过林田秋甫的名字，他想这只不过是书店老头的一句奉承话而已。

实际上，敦治真的买对了。

02

长府敦治在回去的飞机上阅读了《室町夜话》，不由得喜出望外。

书中内容十分有趣，写的是围绕在将军义满、义持周围的小妾们相互争风吃醋的故事。贪婪、虚荣、妒忌、阴谋、没落以及失败，在十几个女人身上反复上演。故事发生在足利幕府最光辉灿烂的时期。小说中描绘了串通这些女人们的亲信、在背后操控她们的权臣，还有义满参拜严岛、熊野、越前气比神宫等神社所体现出来的武家风范与公卿风流，书中还融合了当时的诗歌、连歌[29]、游记等各种各样的要素，完全称得上是一部气势恢宏的长篇小说。

话说回来，其实原作并不是非常有魅力，因为它用的是文言，描写手法也很陈腐。但他觉得，可以根据此文改编成小说，不用绞尽脑汁构思情节，只需加进适当的叙述与描写。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他庆幸自己参加了府中的演讲大会，本来只是想去转换心情，找找新颖的构思，没想到真能如愿以偿。

但是，长府敦治还有两件事需要操心。

第一，这么生动有趣的书，会不会已经被别人引用过。他并没有博览群书，所以对这一点放心不下。如果别人早就改写过，那他一定会被人指责抄袭。

还有一点，这个文学士林田秋甫是根本不出名呢，还是很知名而自己不知道？当然，这部书发行于明治二十五年，作者应该早已故去。可如果他是知名学者，那毫无疑问会有很多人读过这部《室町夜话》。自己以此为蓝本创作的小说一定会很快露馅，读者肯定会批评自己在长时间沉寂之后，创造力走向枯竭，已经江郎才尽。

不过，在他回到东京之后，这两点担忧就烟消云散了。

他去神田第一古书店，特地咨询有没有这本书，上了年纪的店主摇摇头，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位店主也是学者，过眼的旧书不计其数，敦治终于松了口气。他很慎重，又到其他书店咨询，得到的回答都一样。

为求万无一失，他又跑到国会图书馆，向管理人员询问此书，对方说国会图书馆没有这部藏书。如此看来，现在整个日本没有人知道这部书。

几天以后，R周刊的副总编打来电话，询问写作进展。敦治信誓旦旦地表示，保证在交稿日之前写出小说的第一回。对方问了他小说的大致情节，于是他叙述了梗概。

“室町时代？”听声音，对方似乎有些不满意。

“对，我敢保证读者会对那个时代感兴趣！”敦治底气十足地回答。

长府敦治的新小说开始在R周刊上连载，大约连载到第四回的时候，读者中出现了反响。他陆续收到读者来信，也有读者把书信寄到了编辑部。

结果这一次，副总编带着威士忌前来登门慰劳。

“老师，您真了不起，写出了这么优秀的作品！读者们都给好评，编辑部非常感谢您的赐稿。”

长府敦治喜滋滋地听着。这不是副总编的奉承话，在写作过程中，他已经预感会取得积极的反响。

其实即使原封不动地照搬《室町夜话》，只把原著改写成现代文，就可以吸引众多读者。当然，文中还得添加心理描写，而这一点正是他的看家本领。原作结构紧密，这部小说的写作过程简直就像在已有的图纸上进行描画一样。小说名为《荣华女人图》，当发表到第十回的时候，总编亲自登门，希望他继续连载一年。最初约稿时只有副总编来，现在总编大人居然放下身段，有求于他。

当连载持续八个月后，《荣华女人图》已经得到了读书界的热评，大家都认为这是近年来的周刊连载小说中最精彩的。小说以绚丽多彩的时代为背景，刻画了众多沉溺于权势与肉欲中的女性形象。在这部作品中，有热衷于伪善权谋、心狠手辣的女人，也有失去将军宠爱、看破红尘遁入空门的女人，她们的本性在书中暴露无遗。义满时任震慑地方的守护[30]，到处参拜神社佛阁。文中描绘其巡游情状至微至细，如同一幅镶嵌了金粉的五彩画卷。如此高贵典雅、灿烂夺目、富于变化的历史小说，实在是不多见。

最重要的是，出场女性都未曾在历史学家的著作中出现过。敦治在阅读原文时，也深为文学士林田秋甫其人的深厚学识所惊愕，认为作者肯定经过了详细的考证。虽然这些人物没有出处，但是如果没有大量的古文献阅读，绝对写不出来。非常遗憾的是，林田秋甫的大名没有流传至今，恐怕这位明治年间的饱学之士，此刻正葬于无名荒冢吧？敦治想，要不是仿写了这部书，他一定会去考察一下文学士林田秋甫，然后发表文章供世人了解这位文人。

R周刊的读者交流栏目里刊登了部分读者的来信，通篇都是赞美之词。有人说这是一部可以与《源氏物语》相媲美的大作，作者一定经过了严密的考证，其专注与造诣于此可见一斑。

其他报纸的文化栏目也对他的小说发表了评论。与一般读者一样，批评家们也对长府敦治的力作叹为观止，尤其惊叹于他对历史事实与地方风情的考究之功，对他近年来的甘于寂寞给予了高度评价。

长府敦治成功实现了东山再起，凭借这一部作品，重新取得了与当年鼎盛时代一样的辉煌。相关评论认为，他很快会获得文学奖。并且，R周刊因连载这部深受好评的长篇小说而销售激增，杂志社的社长也特地赶来致谢。

长府敦治感到万分得意。

一天，他注意到了邮筒中的一封信。最近读者来信很多，但这个信封之所以吸引他眼球，除了其老练的字体，还有背面的发件人署名“广岛县府中市林田庄平”的字样。府中与林田两个词促使他最先拆开了这封信。

听说您所写的《荣华女人图》受到了多方赞誉，我在朋友的推荐下也借了一册看，阅读后非常惊讶。您是不是抄袭了我祖父林田秋甫的《室町夜话》？您一定是将文言文改成了现代文，然后加了些描写。我祖父的本名叫林田长良，出生于府中，五十岁时殁于东京，是个饱学之士。

我试着将您至今所写的四十回和我祖父的原文仔细对照过，所以您应该明白我的意思吧？我觉得我没有必要把两篇文章的相似之处、剽窃之处拿来给您一一指出。我想说，祖父在创作《室町夜话》时，不仅读了大量史书，还走访了与足利义满、义持相关的神社佛阁，并到他们的故居去采风，涉猎了所有的古书。仅祖父遗留下来的资料目录就多得叫人震惊。

我可以信手抄录部分资料目录给您看。

如：《埃囊抄》《花营三代记》《武政轨范》《樵谈治要》《满济准后日记》《翰林胡庐集》《览富士记》《实隆公日记》《碧山日录》《室町殿行幸记》《御汤殿上日记》《卧云日件录》《吃茶往来》《荫凉轩日录》《三国传记》《宗长日记》《大神宫参诣记》……

先写这么多吧，真要全写出来就没完没了了，我只是挑些名篇跟您说说而已。您知道，像《史籍集览》《大日本史料》或者《日本随笔大成》之类的文献总集是近年才出版的，其中收录了很多祖父当年需要的资料。您应能想象，在明治二十年代，这类书籍还未出版时，我祖父要如何煞费苦心地在瀚如烟海的史料中查找他需要的内容！

此外还有连歌、狂言、谣曲等文学范畴的资料以及严岛神社文书、熊野神社文书、大内文书、西川文书、大乘院寺社文书、革岛文书、仁和寺文书等不可胜数的文献。以上只是一般的记录性文书，祖父还阅读过众多不为世人所知的古文献。正是基于此番努力，他才能刻画出那些在室町将军权势与荣华荫庇之下的女人们的生活。祖父不是小说家，他只是记述而已，但所有史实都有确凿根据，如今的学者有这样的学识吗？我要说的关键问题是，您居然没阐明您作品引用的出处，就直接剽窃了祖父如此皓首穷经写成的著作！

您可能会说，这是明治二十五年的出版物，著作权已经失效。可是，这不是著作权的问题，而是道德问题。您沾了祖父著作的光，收获了那么多称赞！那些无知的评论家都不知道祖父的著作被您利用，深信所有的资料都是您自己调查得来，还为此惊叹不已。我之前就认为，那些所谓的批评家都是不学无术之辈，不过是随便翻了翻别人写出来的东西而已。有人找他们写评论，他们就随口发表一下所谓的感言。现在我读了他们给您写的评论，才知道这些人比我从前想象的还要不可救药。

03

林田庄平出现在长府敦治面前的时间，是那封信到达后不久的深秋。

长府敦治忧虑万分，心情如同暴风雨将来般的焦躁不安。透过窗户，远处河边的景色一览无余。林田庄平背靠窗户坐下，他三十五六岁，模样有点邋遢。长府敦治打心底里希望永远忘记这次的谈话，因为这实在是一场极不愉快的谈判。对方将书信上的内容又重新叨咕了一遍，指责敦治非君子的所为，使他祖父的功劳遭到埋没。

敦治默默地听着，判断对方可能想要钱。从衣着上看，他的生活似乎比较拮据，那红色的脸盘其实是喝酒喝出来的。听林田讲，他刚从故乡广岛县府中市出来，想到东京找份工作。并且，妻子早已同他离了婚。

林田庄平拿出一册《室町夜话》，要为自己的主张提供佐证。这与敦治在府中旧书店购买到的一模一样，只是非常破烂，污损不堪。

林田再次讥讽敦治写的反响良好的小说，同时嘲笑那些评论家的无知。听这话里话外，感觉他似乎打算向世间展示这个蓝本。敦治很害怕。如果林田将这本原作投递给报社或杂志社，自己的收入将会清零。

最后，敦治花了十万日元，买下了林田手里的那本旧书，双方达成了共识：林田必须保持沉默。

“您住的真是个好地方！”谈判结束后，林田像变了个人一样，笑嘻嘻地眺望着窗外的景色，“哎哟！那铁路桥上能走人啊！”

这是条非常长的铁路桥。

列车车站就在T川对面，但要从这附近去车站，必须到下游很远的地方过河过去。不过如果从铁路桥上过去，就不用绕路，可以节省十五分钟。这里的铁路是单线，乘坐列车的人很少，列车的时间间隔比较长。住在附近的人都记得过往列车的时刻，在没有列车经过的时候，会选择走铁路桥这条近道。

“从铁路桥上走到车站比较近。”敦治望见村中的三位主妇正排成一列，行走在铁路桥上。

“哦，那我以后来的时候，也走铁路桥吧。”

敦治心里“咯噔”一下。他说以后还会到这里来，也就是说，这十万日元还不能使他满足，他还要来讨钱。

林田庄平望着铁路桥时的自言自语，仿佛是在委婉地向敦治发出预告，告诉敦治他以后还会来拿钱。

可敦治猜测林田庄平手里只有这一册《室町夜话》。自己已经花十万日元买下了这本书，下次林田就是来要钱，也没有可靠的证据和借口。他顶多在手头紧张时向自己商量借钱吧？到那时，只要用一万日元或者五千日元就能打发掉他。敦治想，让他敲几次竹杠也就认了，不管怎么说，这本书要是现在让人看到，就不好办了。

随着敦治连载小说的推进，好评也在不断增加，林田庄平攥着十万日元走后也没有再来，可能在东京找到什么工作了吧。现在正是劳动力短缺的时候，只要不挑三拣四，一个打工者要找个糊口的工作营生，应该不会很困难。

长府敦治按照林田庄平祖父秋甫文学士的著述，在稿纸上奋笔疾书。原作结构紧密，敦治只需稍加润色，就可以使文章符合女性的阅读习惯，因而写来毫不费力。他的文笔本来就极其流畅，再加上世间如潮的好评，以及原作上随处可见的典故引用，这些都使他的写作变得格外顺畅。比如：

将军义满公经藤枝游历时，辄晴天富士高岭，银色灿然，苍穹见映。同行嫔妃共赞不止。故一书此时状况以为记。

十八日，离开自见附之府十一里藤枝住处，越宇津之山，恋雨依雾。宇津山时时飘雨，亦露亦干，系袂下道行行，至骏河府自藤枝五里。思千里始于足下，高山起于微尘。俯瞰雪国雄壮感慨万千，昨日之雨，彼山之雪，今日白妙，富士神姿亦君之御光……

长府敦治将这样的古文改写成现代文，然后进行适当的描写，再煞有介事地加上心理刻画与对白。

因为作品名声远扬，写作期间，他收到其他杂志社的约稿，希望他谈谈《荣华女人图》的创作心得。林田庄平的影子曾在他的头脑中闪了一下，但想到对方应该不会再跑来说三道四，他就答应写一篇随笔，其中只字未提《室町夜话》。文章中，他称自己年轻时就对室町时代憧憬不已，很早就通过谣曲、能乐和狂言了解了那个时代的氛围，决心在小说中一试《洛中洛外图》式的风情。他还称，在连载过程中，众多热心读者的来信，也为他的写作提供了资料和灵感。

这篇文章发表后不到一个月，林田庄平那张酗酒的红脸又出现在了长府敦治面前。他一看见敦治就意味深长地笑了。

“前天，我拜读了老师的随笔。”

面对迫不及待赶来的庄平，敦治感到十分恼火。他已经给了庄平十万日元，双方也约定决不外传此事。敦治对着对方冷笑，孰料庄平解开小包袱，从里面拿出一本书，居然是《室町夜话》的上卷。

“这是在故乡的旧书店里找到的，我觉得不能让这东西流散在外，为老师着想，就替老师买回来了。”仅看上卷的内容，读者就能发现敦治的小说有抄袭的嫌疑。

“还有什么地方有这东西？！”敦治吃了一惊。

“我也以为世上不会再有了，不过到底还是有疏漏。”庄平若无其事地吐了个烟圈。

结果除了买书的两千日元，敦治又被“最近手头有点紧”的庄平敲走八万日元。

敦治本以为事情能到此结束，可还是事与愿违。一周之后，庄平又拿来了一册据称是从一家书店里淘来的《室町夜话》中卷。敦治明知对方在敲竹杠，却毫无办法，又被敲诈了五万日元。看样子，庄平肯定还会把下卷拿来。

这不吉利的预测果然应验。

从那以后，庄平开始源源不断地送来《室町夜话》。他不是三卷一起拿来，而是上中下一卷一卷地强卖给他。读者只要看到其中的任何一卷，敦治的小说内幕就会被立刻穿帮，所以尽管敦治有一万个不愿意，也只能忍气吞声。

结果，长府敦治每次都要损失个五六万。

事到如今，长府敦治彻底领教了林田庄平的手段。毫无疑问，庄平的家中肯定还有一些他祖父的著作。庄平明白这是个生财之道，把它们全都从老家搬来，然后一本一本地卖给自己。并且，为了弄成像刚从旧书店里收来的模样，庄平还故意把书搞得污损不堪。开始时，敦治并没有觉察，后来仔细查看，发现每一本上都有做过手脚的痕迹。

04

长府敦治不由得憎恶起林田庄平，这种厌恶和恐惧，与《荣华女人图》受到的赞誉成正比。每获得一次热评，他就不得不从林田庄平手里购买一本旧书。这明摆着是敲诈勒索，而且每一次的忍气吞声，都不能保证以后可以平安无事。拿不准哪一天，林田庄平也许会把《荣华女人图》的蓝本张扬出去。他这种人绝对干得出来。

糟糕的是，长府敦治已经失去了将《室町夜话》的事公之于众的机会。他发表在杂志上的随笔只字未提《室町夜话》。在电视访谈节目中，他也不曾对此讲过只言片语。实际上，他是用沉默对“仔细考察过历史事实与地方风情”的说法予以了认可。

所以事到如今，如果蓝本曝光，只会给世人提供笑柄。他的作品完完全全模仿了《室町夜话》，没有丝毫自己的想象，根本谈不上创作。其实，说他是在改写或仿写，显然再合适不过。

另一方面，林田庄平似乎找到了一棵摇钱树。而且他已经掌握了抄近道的要领——从车站走铁路桥到敦治家。

渐渐地，不但在白天，就连晚上，庄平也会酒气熏天地赶来。长府敦治家里目前已经积攒有十一套《室町夜话》，不知道以后庄平还会弄来多少套。每次想到庄平，敦治就觉得自己的脖子仿佛被恶魔死死掐住。

这个世界上如果没有林田庄平这个人，那该多么光明祥和啊！至少自己可以高枕无忧地声名远扬。

不过，危机感除了会让人精神紧张，有时候也可能对工作产生正面影响。长府敦治的情况就属于后者。开始时，他缺乏这方面的知识，只是简单地复制蓝本。但后来，他的小说开始渐渐脱离蓝本。写了这么多，也是一种积累，他的想象力自然而然变得丰富。此外，他整个身心都沉浸在室町时代，不再像当初那么不安，一切对他而言渐渐变得得心应手了。

尽管小说的大致情节依然围绕原本，但他自己创作的部分也渐渐增多，还创造安排了好几个原本中没有的人物，并分别赋予了每个人物不同的性格。兴味盎然之时，不知不觉下笔如有神助。读者的期待激励着他、给他勇气，使他能够超水平发挥。

然而，林田庄平的骚扰还是令他无法释怀。尽管小说开始出现他自己创作的部分，但作品的基础仍是建立在庄平祖父的著作之上的，自己也是最近才开始在作品中发挥想象的。

林田庄平仍旧游手好闲，不断前来纠缠。或许祖父遗留下来的书籍已经被他卖完，现在他连书也不拿来，直接上门要钱。他似乎还在乱搞女人。敦治一想自己不但要供他吃，供他喝，还要供他寻花问柳，内心对他的愤恨就与日俱增。

一天傍晚，林田庄平又以他一贯厚颜无耻的态度出现在敦治面前。

“老师，真对不住啊，能再借我五万日元吗？”

你这借，根本不会还吧！敦治强忍着，终于没有这么怒吼出来。这些话没法在玄关与庄平说，因为他担心雇来的那对老夫妇会听见，所以两人总是在房间里交涉此事。这天晚上，敦治最终还是拿出了钱，并稍稍向对方提了点忠告。

庄平微笑着点头，但敦治清楚地知道对方会阳奉阴违。如果不是小说受到如此瞩目，他真想以敲诈罪起诉林田庄平，可如今他拿庄平一点办法也没有，这令敦治耿耿于怀。

林田庄平拿到了钱，“那么，”说着，他两手按在茶几上站起身，又伸了个懒腰，问道，“老师，我想走近道回去，等会儿铁路桥上没有列车经过吧？”

“现在几点了？”

“我没戴手表。”

林田庄平没戴手表，可能是被他典当了吧？讹诈了这么多钱，一定都拿去养女人了吧？敦治这么一想，就更加怒火中烧。

敦治走出房间来到饭厅，座钟指向八点二十五分。老佣人经过走廊，看见敦治在看时间，便说：“老爷，座钟慢了二十分钟。以前好像就不准，我正想拿去修理。”

怏怏不乐的敦治没有回答，直接返回了房间。

“你现在走的话没问题，我看了座钟，现在是八点二十五分，下一趟货物列车过桥的时间是八点五十五分……”敦治说。

“是吗？那正好，还有三十分钟呢！”林田庄平露出一丝微笑，对敦治说，“老师，今天非常感谢。请注意身体，继续把小说写好。”

他就是这副德性。只要敦治继续写这部小说，他揩多少油都没问题。

敦治屏住呼吸，听着林田庄平远去的脚步声。再过五分钟，庄平就会走上铁路桥吧？这铁路桥有三百米长，十五米高，下面是T川，河底全是乱石，单线铁路两旁的空间十分狭窄，桥上也没有可以避让列车的设施。并且现在已是黑夜。

林田庄平会在五分钟后走上铁路桥，到他下桥需要步行二十分钟，而这段时间里，八点五十五分到来的货物列车将风驰电掣地冲过铁路桥。

敦治对庄平的憎恶由来已久，可是今晚庄平的态度尤其令他难以忍受。对于敦治的建议，他竟然嗤之以鼻。他的手表肯定是拿去换钱找女人了。敦治之所以故意没说饭厅的座钟慢了二十分钟，就是出于对他的无限憎恶。佯装没听见佣人说的话，也是因为他的愤怒已经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不过佣人一定会以为，敦治没有听见自己说的话。

十分钟过去了。敦治不敢透过窗户看铁路桥。

终于，列车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那之后的三分钟，他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当列车开到铁路桥中间时，传来了三次撕心裂肺的汽笛声。

林田庄平被轧死后，长府敦治的生活没有因此发生任何改变。警察检验了铁路桥上的尸体，但没有人来调查敦治。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这不是谋杀案。警察认为这是行人不小心进入管制区域而导致的不幸，计划对铁路附近的居民加强警示。

长府敦治完全没有了后顾之忧，从此可以自由自在地笔走龙蛇。可是，自从林田庄平被轧死后，不知为何，他的情绪好像深受影响，再也发挥不出想象力了。

林田庄平是被轧死的，不是敦治杀死的。敦治没有告诉庄平座钟走时不准，但也不能据此判断这就是庄平死亡的决定性原因。因为庄平在铁路桥上行走的时间，与货物列车到来的时间都有随意性。

假如庄平晚五分钟上桥，他就能注意到后方到来的货物列车，然后停下脚步。或者如果他提前十分钟或十五分钟走过铁路桥，那也不会遭遇事故。就算座钟慢了二十分钟，也不能将它看作是庄平死亡的决定性因素。

还有，如果货物列车的司机能提前注意到铁路桥上的人影，完全可以踩下急刹车把列车停住。敦治听到汽笛鸣响了三次，货物列车是在那之后停的车，但庄平已经被轧死了。如果再稍稍提前，比如说提前一百米踩刹车的话，庄平说不定会在列车前一两米，或三十厘米的地方得救。庄平被轧死的概率与获救的概率各占一半。

但是，列车那汽笛声一直在敦治的耳畔萦绕不去，敦治觉得那像是庄平魂灵的嘶喊。一个人的生命，在那一瞬间灰飞烟灭。

没有告诉庄平座钟的毛病，并不能直接导致他被轧死，但是，敦治毕竟期待着事故的发生，并且事实上，结果与他内心的期待相一致。可能性的期待与杀人的念头等价吗？

从那以后，敦治努力想使作品脱离蓝本。但奇怪的是，他此前终于离开蓝本的写作，如今开始再次回归蓝本。这并不是因为《室町夜话》已经彻底从世上消失，或者唯一的知情人已经命归西天，让他变得肆无忌惮，而是因为敦治脑中的构思随着事故的发生开始枯竭。一种不安——有人称之为良心谴责——开始妨碍他的思考。

但是，世上没有一个人会知道这件事。

《荣华女人图》仍旧不断获得好评，R周刊也要求他尽量延长篇幅，最好是能连载两三年。

然而半年过去了，长府敦治的情绪仍未能平复。他脑中渐渐枯竭的构思，如同老年人的肉体一样没有弹性。他开始惊慌，这种情况以前从未出现过。只要一埋头构思，那三声汽笛就在他耳边回荡。他于是彻底死了心，不得不重新开始古文今译。

两个月后的一天，长府敦治正在阅读报纸的书籍栏目，突然瞪大了眼睛。这不是出版社登载的《室町夜话》的广告吗？

他凝视着上面的文字。

明治年间怀才不遇的饱学之士林田秋甫被埋没的力作！

许久以来读者难以一窥的名著！

本出版社应读者需求，现在重印两千册影印本，欲购从速！

看着这些文字，敦治呆住了。

近年来，影印已经绝版的古籍非常常见，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室町夜话》也成了其中之一。

那本影印版的原本，说不定就是林田庄平拿给出版社的。他有那么多部，随手拿一本就可以。敦治本以为自己已经把林田庄平手里的存货悉数买尽，可现在看了，庄平肯定还留有一套并卖给了出版社。

就算出版社是通过其他渠道弄到的原本，敦治仍旧觉得这是庄平搞的鬼。

敦治害怕了。只要这两千部影印本一出，一切都将真相大白。他受到广泛赞誉的《荣华女人图》完全是部剽窃作品的事实，就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敦治觉得，林田庄平生前将一部《室町夜话》拿给出版社，简直是在向自己复仇。

长府敦治患上了神经衰弱，再也写不下去了。日后影印本面世，他必将面临众人的指责。

两个月以后，一位评论家在报纸上谈到了他的作品。

这次重印的林田秋甫的《室町夜话》趣味横生。其实我很早就发现，长府敦治的《荣华女人图》是根据这部名著改写的。小说开始时，长府完全仿写《室町夜话》，不过他加进了一些自己的虚构，我觉得这样很好。然而最近的情况又出现逆转，他的小说又回到了抄写的水平，且文笔晦涩，味如嚼蜡。如今正逢《室町夜话》影印本面世，长府的大作却中断了。希望长府老师尽快恢复健康，重新执笔。另外，我想《荣华女人图》的读者一定也会喜欢它的名著摹本《室町夜话》，所以在这里郑重地向大家推荐这本书。

所谓早就知道《室町夜话》的存在，完全是评论家典型的故弄玄虚。

评论家的虚荣不理也罢，对长府敦治而言真正的不幸，是一个爱好文学的刑警也读了这篇评论文章，并对长府敦治突告停刊产生了怀疑。

刑警不知道《室町夜话》作者的孙子叫林田庄平，可是他读过当地警方的事故报告，记得在长府敦治住所附近的单线铁路桥上，有一位名叫林田的男子被轧死了。

这名刑警造访了长府敦治的家，不巧敦治正好外出，雇佣的老夫妇接待了刑警。

……

波斯测天仪

01

就在两周前，小偷闯进了泽田武雄的家。

泽田武雄在一家金属制品公司任科长，小偷似乎侦察过他家，知道当时家中无人。泽田的妻子傍晚去市场购物，孩子放学后外出玩耍也不在。下午五点到六点，正是所谓的“恶魔时段”。

失窃的只有现金——妻子原本塞在衣橱抽屉里衣物中间的五万日元。

衣橱抽屉从下到上全部被打开，据警方分析，这是个惯偷，因为妻子的和服腰带像展示品一样从最上层的抽屉一直垂到了地面。刑警说这是盗贼们的护身手法，因为腰带是用来绑住身体的，将腰带垂下来摆放，意味着他将永远不会被抓住。这个小偷是个高手，妻子的衣物和丈夫的西装他都未动，因为只要他把这些拿去出售或典当，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不过，妻子的一枚镶有小钻石的白金戒指、翡翠质地的小腰带扣，以及一块泽田非常珍视的瑞士金表，三样东西却都失窃了，应该是卖到了专门收购赃物的地方。那枚钻石戒指是泽田去欧洲出差时在阿姆斯特丹购买的，手表购于日内瓦，翡翠则购于香港，价格都不菲。

泽田家还是第一次失窃。泽田平时经常浏览报纸上关于社会治安问题的新闻，却万万没想到自己也会有如此痛心疾首的一天。一想到屋内被弄得一片狼藉，小偷却没留下任何指纹，泽田就恨得咬牙切齿。

另一方面，他也感到很后怕。前来慰问的朋友对他说，幸好盗贼闯进来时无人在家，如果当时有人在家，行窃可能会变成行凶，所以他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泽田认为此言不虚，报纸上也曾有过相关报道，为此他恐惧了好久。刑罚‘只针对有形的伤害，并不针对受害人所遭受的精神打击。泽田认为，只判小偷盗窃罪实在是便宜他了。

据前来勘察现场的刑警说，小偷应该是名身材瘦小的男子。可是无论小偷的身材多么瘦小，这件事还是让人觉得心里发麻。小偷盗窃时，说不定带着匕首等凶器，泽田的妻子为此精神错乱了好几天。

失窃两周后，泽田的妻子从当地警署打电话给泽田，要他去一趟。泽田立即请假，从公司直接赶到警署。

原来是小偷被抓住了。

“此人二十一岁，因盗窃曾被捕过三次，的确身材瘦小。你要不要看一看他的长相？我们可以把他从拘留室带出来。”

泽田拒绝了，他虽然对对方怀有愤恨，但终究没有和对方会面的心情。

“钱已经被他花掉了，我们也没有办法追回来。不过赃物他还没来得及处理，全藏在他的贼窝里呢！”刑警把小偷偷走的戒指、手表和腰带扣都递给泽田，并让他写了收条。

“非常感谢。东西追回来就好。”

在日本，这些东西的市场价很高，欧洲的话稍稍便宜一些。不过主要是因为这三样东西都是自己在国外出差时买的纪念品，被偷走实在令人感到惋惜。看见这些宝贝重回自己手里，泽田很高兴。

“那个小偷还交代说，这个也是从你家偷出来的。”说着，刑警拿出一个圆形的、像是奖牌的东西给泽田看。

“哦，这的确是我的。”泽田一眼就认了出来，马上说。

这是个圆形的金属制品，上面还穿了个洞，是悬吊用的。此物周身古铜色，既不是硬币也不是奖牌，中间还画有两个圆圈，上面都标有刻度。

“这是什么？”刑警问道。

“这是波斯测天仪，也叫天文测量仪，可以根据这上面的刻度测定星星的高度与角度。在小说《一千零一夜》中，有位巴格达的理发师就有这东西。”泽田将自己听来的讲给刑警。

“噢？这东西可真稀奇。”

“唉，可惜这不是真货，只是个仿制品，类似于玩具，是我在希腊的雅典机场停留时在旅游商店里买的。”

“可是，你提交的失窃物品清单里并没有这个东西啊。”

“这东西只是个玩具，和钻戒、翡翠腰带扣什么的不能相提并论，所以当时我就没申报遗失。这个东西可能也就只值一千日元吧。”

“是吗？可我们当初希望您将所有被盗的物品都写在单子上的啊。”

“啊，真对不起。”

“好吧，这次就算了，不过你需要补一下收条……哎？这个测天仪的圆边上有一道小刀划过的痕迹，是你刻上去的吗？”

“不，不是我弄的。这东西一直扔在抽屉里……大概是小偷觉得好玩，摆弄时不小心划上的吧。”

“是吗？这东西做女孩子的吊坠倒不错。”说着，刑警把测天仪贴在自己魁梧的胸前。

“是啊，好主意。其实当初我买它是想送给孩子做礼物的，但小孩不喜欢，就这么放着了。如果我有女孩子，给她这个她肯定会高兴。”

泽田这里指的女孩子，当然不是指女儿。不过，这个玩笑话后来竟真的成了现实。

看到失窃物品又回到自己手里，泽田的妻子非常高兴。虽然五万现金没能索回，但真要这么追究下去就没止境了。

“我当初没把这东西写进清单，警察为此盘问了我好一会儿。”泽田给妻子看他当年从雅典买回的东西。

“小偷为什么偷这种不值钱的东西？”妻子对这种玩具一点都不感兴趣。

“小偷或许有弟弟或妹妹吧。你看，这上面有小刀划出的痕迹，可能是孩子淘气刻上的。不过刑警没有审问过他这个刀痕的由来。”

“如果是那样的话，刻痕迹的肯定是个小女孩。瞧，把它当成吊坠正好！”

“可能吧。”

“那干脆把这个送给小偷吧，扔在警察那里好了。”

“听说过要小偷赔钱的，倒是没听说过被小偷偷走五万元还送礼的。”

“话是这么说。”

泽田见妻子对这个波斯测天仪一点也不感兴趣，随手又将它扔回了桌子抽屉。失窃的物品总算都回来了。

02

两年后，泽田有了情人。

泽田的公司承揽了一家钢铁巨头的分包项目，作为科长的他从此开始与对方的合作伙伴密切来往。除了工作上的接待，他还会陪同对方出入餐饮娱乐场所。

在这过程中，泽田和银座一家夜总会的女郎高林路子亲近了起来。至于两个人相识的具体经过，就不在此赘言，总之是烟花巷里常有的那些事。男人和女人之间的事自古以来就没怎么变过，只怕以后还会这么持续下去。

高林路子现年二十六岁，曾有过一次短暂的婚姻。交往一段时间后，泽田便断定她的感情经历一定很丰富。她皮肤白皙，体态健美，容貌姣好，泽田对她的热情急剧升温。两人逐渐不再满足于夜总会里的约会，开始约出来单独见面。

高林路子住公寓，一个人生活。最近，公寓设计得越来越出色，外来的访客绝对不会与其他房间的住户碰到，所以尽管泽田武雄进进出出路子家有半年之久，但一次也没被公寓里的其他住户见到过。

泽田的薪水相当高，能给路子的钱却很有限。渐渐地，他开始以接待顾客为名虚报费用，而这其实是他曾经非常痛恨的行为。他让餐厅或酒吧给他开虚报金额的发票，然后私吞其中的差额。出差时他极少花钱，却申请很高的旅游补助津贴，以求从中谋利。

这样的手脚，只要有了开头往往就会刹不住车。路子在夜总会里很走红，但她还是说她入不敷出，不但买衣服要花钱，租住公寓也是一笔庞大的支出。泽田于是经常贴补她。那些都是他绞尽脑汁攒出来的钱，不过他花得心甘情愿。

一天，泽田拉开抽屉，一眼看到那个以前从雅典带回来的礼物。他想起刑警说过，这东西可以给女孩子做吊坠，就打算把这东西拿给路子看看。虽然这东西像玩具，但造型很奇特，而且日本还真没有卖。近来，高档百货店开始从巴黎进口雕刻有维纳斯的首饰挂件，但泽田这个测天仪还是在哪儿也没有卖的。

泽田来到路子的公寓，从口袋里拿出测天仪。她见后顿时眼睛一亮。

“多奇怪的设计啊！这是什么啊？”

“这叫波斯测天仪，以前的人用它来测量星星的高度和角度。据说，波斯测天仪多是银质的，这个只是个模型。瞧！这里还有刻度呢，听说可以用这个来测量星星的运动。”

“这个，给我啦！”说着，路子就将它挂在自己白皙丰满的胸前，然后走到梳妆台前观看。

“多合适！这奇怪的造型真引人注目。”

“不过只是个仿制品，很便宜的。”

“没关系，我觉得宝石什么的都不如这个新奇，我就戴这个去店里。”

“好像有点大，不过没关系。”

看到路子高兴的样子，泽田觉得她很会打扮，不像自己的老婆和孩子，只把它当玩具，认为贵的才是好的。其实一个真正会打扮的人，应该会化腐朽为神奇。

“那我把它挂到链条上去。”说着，她将一串金链条上的吊坠卸下，然后把波斯测天仪挂上去，拿在手里把玩。

“哎，这里有一小条划痕。”

泽田当然不会告诉她测天仪被偷过，痕迹是小偷刻的。

“这东西有点劣质，大概是我把玩时指甲弄上的吧。不过，不用心的话根本注意不到。”

“当然，我知道，因为你也很喜欢这东西。”听了他的回答，她笑了。

“如果有人问起来，千万别说是我给你的啊，就说是别人从国外给你买回来的礼物。”

“哦，知道，我怎么会说你的名字呢。”

路子真是个聪明的女人。

一周后，泽田去路子家，看见她正拿着那个吊坠。

“这个测天仪真的有点太大了，太引人注目了。”

“那又没关系。”

“但是长得太奇特了，客人总是盯着看，弄得我怪难为情的，所以还是换个别的算了。”

看来波斯测天仪的式样实在太特别了，就算对于路子这样风姿绰约的女人也不适合，并且挂在脖子上也有点过大。

“那就算了，随便你吧。”

波斯测天仪被路子从金链条上摘下，随意放在梳妆台上。

夜总会女郎大约在傍晚五点到六点之间出门去上班。一个小偷看见高林路子离开家，就闯进了她的房间。他没有被公寓里的任何人看见。

这个小偷今年只有二十三岁，但在这一行已经颇有经验。他戴着手套，为不留下指纹。此人身材略瘦，身穿雪白的衬衫、笔挺的西装，头发也梳理得油光锃亮，看上去就像个上门拜访的客人。他穿着如此考究，就是为了逃走时迷惑他人之用。

以前他曾两次踩点，知道住户是位夜总会女郎。

现在房间被他翻得一片狼藉。屋子里有很多奢华的家具，特别是衣橱和床，都相当高档，床头柜却很破旧，非常格格不入。

小偷最后只在梳妆台最下面的抽屉中翻到三千日元以及银行存折，上面有六百六十万日元存款。听说夜总会女郎几乎个个都很有钱，他觉得这位住户也是其中之一。

但是，就算金额超过千万日元，只要是银行存折上的数字，就一点意义都没有了。即使早上九点银行一开门就拿着住户的存折和印章取钱，也非常危险。房间主人今天晚上从夜总会回来，看见房间被盗贼闯入，肯定会大为震惊，立刻去报案。所以说，去银行取钱无异于自投罗网。

小偷千辛万苦只偷得三千日元，可就在他从梳妆台前站起身来时，下意识看到角落的一大堆化妆品瓶子中间，放着一枚奖牌一样的东西。

小偷拿起波斯测天仪，脸上显出吃惊的神情。他惊讶，并非因为手里的物品罕见，而是因为居然在这个地方发现了自己非常熟悉的东西。

他仔细观察测天仪的边缘，果然找到了一道小小的划痕。他确定自己没有搞错。

在测天仪的边缘上，有个微小的划痕，如同头发一样，非常纤细。

小偷记得这划痕，因为这是他自己弄上去的。那次在山手的住宅区，他偷了一枚钻戒、一个翡翠腰带扣和一块瑞士金表，同时把这件奇特的、类似奖牌的东西，也顺手牵羊揣进了自己的口袋。后来，当他在用匕首拨弄这稀罕玩意时，不小心在上面划出了一道细痕。

理所当然，小偷马上开始思考为什么这东西会出现在这个房间里。自从偷了山手的那家后，他的运气就变得很差，竟然两周后就被抓，那些没来得及处理的钻戒、翡翠腰带扣和瑞士金表也都被警察没收，这奇怪的奖牌也被同时拿走。听刑警说，被盗的那家主人似乎是什么公司的科长。

他确定这就是他曾经偷过的赃物，那一小道划痕就是证据。可科长家的东西怎么会跑到这里？

不过，他立刻就解开了头脑中的这个疑问。这个房间的住户是位夜总会女郎，住在山手的那个公司科长与她搞到一起绝不稀奇，很可能是那个科长在夜总会送给这个女人，然后女人把它拿回了家。

不对，仔细想想，这房间里的女人或许与科长有着特别的关系——很可能就是科长的情人。这么说，科长可能会经常到这里来，也许这东西是科长为哄女人开心拿来的。

小偷把手里的波斯测天仪又放回梳妆台。如果像上次一样将它揣进口袋，恐怕又会被捕吧？大部分的小偷都有某种迷信，敬畏咒语与禁忌。他两年前曾有过悲惨的被捕经历，担心这次如果再偷这奇妙的圆环，还会遭受同样的命运。

小偷离开时，最后又看了一眼这不吉祥的东西，然后朝门外溜走。

03

后来，泽田武雄对钟情于自己的高林路子起了杀意，过程在这里没有必要详细描述。报纸上出现的杀人案，多是缘于金钱上的利益瓜葛，或者是感情上的纠纷。以前，关于后者的新闻报道往往会出现“痴情”一词。

泽田武雄杀害高林路子也是出于“痴情”，究其原因，有可能是因为路子对囊中羞涩的泽田渐渐冷淡，也有可能是路子的移情别恋被泽田发现，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泽田从自己的收入中挤出钱给女人，而且这钱还是非法所得，弄不好他就会被开除。他之所以冒那么大的风险，都是为了这个女人。当发现女人背叛了他，这个中年男子终于失去了理智，动了杀心。

一天傍晚，泽田武雄在对方的公寓里将正要出门的路子勒死了。不过，谁也不曾见过他出入这女人的房间，而且他经常叮嘱路子不要外传。路子曾经笑着说，“这公寓的设计很讲究，没有人会知道你常到我这里来。”

正是这些原因给予泽田杀人的勇气。一时冲动杀了人后，凶手总会想尽办法保全自身。要是有人知道泽田去过路子的公寓，他也许会克制自己不去行凶。但公寓巧妙的设计正好为这次的行凶提供了条件。

泽田确定女人已经停止呼吸后，就在房间里仔细检查，收拾他可能遗忘的东西，确保警察不会追查到自己。他之前就没打算送她可以证明他身份的东西，他带客户去她工作的夜总会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近他已经好久没光顾了。夜总会女佣被杀后，警察一定会首先调查她的顾客，恐怕会从她新近认识的客人开始。等警察找到他，或许还要一段时间。自己已经琢磨出了今天的不在场证明，所以，最主要的是千万不能在这里留下自己来过的蛛丝马迹。

泽田认为自己已经拿走了所有可能成为物证的东西。他站在刚刚死去的路子旁边，当他看见女人坦露的胸脯，顿时觉得格外耀眼。

泽田忽然想起了那个吊坠——在雅典机场购买的波斯测天仪。那是他从五颜六色的绒毯和弯刀玩具中挑选出来的，在日本绝无仅有。因为自家发生的盗窃案，当地警察署绝对知道那是他的东西，而且那上面有一道小小的划痕可以为此作证。纵然在日本有其他人有同样的测天仪，上面也不会有这道划痕。

勘察现场时，如果这个测天仪被警察发现就糟了，刑警们肯定会拼命追查这罕见物件的来路，然后找到自家附近的警署。

想到这里，泽田只感觉眼前发黑。

一直放在梳妆台上的测天仪不见了。它会在哪里呢？路子的确将它扔到桌上了，难道她将它送给她的朋友了？泽田感到血气上涌，头晕目眩。那东西可能会把自己送上绞架。

他将梳妆台的抽屉扣在地上，各种各样的化妆品撒了一地。当他在其中发现波斯测天仪时，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高兴得简直犹如得道升天。看来路子是嫌测天仪在梳妆台上碍手碍脚，把它扔进抽屉里了。她应该没有和别人提起过这是自己送她的礼物。她是个守口如瓶的女人。

泽田将测天仪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衣袋，像对待自己的心脏一样当心。

倒霉的小偷又被抓了。当时他正在屋中行窃，恰巧被附近的邻居发现，大家将房间团团围住，小偷插翅难逃。

他这次是被品川警察署捕获的。对他来说，被捕已经成了家常便饭，所以他的心境很坦然，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可是不管怎样，他作案的次数实在太多，警察的调查、取证、核对等工作相当耗费时间，他几乎每天都要接受审讯。

有一天，审讯他的刑警好像坏了肚子，突然站起身跑去厕所。于是，无所事事的小偷随手翻开了身边的报纸。

他翻开的恰好是社会新闻。头条是交通事故，非常悲惨，轿车迎面撞上卡车，结果车身粉碎，死亡三人，重伤二人。小偷叹了口气，突然看到下面《夜总会女郎被杀案陷入困局》的标题。

他瞥了一下大致内容，原来是发生在一周前的杀人命案。被害人是一名夜总会女郎，警方反复调查了死者的社会关系，但仍无任何进展。

“唉？”小偷注意到那位女郎遇害的公寓地址，惊讶地叫出声来。

这个地址不正是那一次……

那是个夜总会女郎的家。这条新闻是连续报道中的一篇，所以没有刊登被害人的照片。但应该不会错，他就是在那间房间的梳妆台抽屉里，偷走了区区三千日元。

报道还称，警方已经反复调查过死者的男女关系，至今仍未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那么，警察有没有调查过那位拥有波斯测天仪的科长？他应该已经接受过调查，或许他有不在场证明。

此时，负责审讯小偷的刑警捂着肚子，皱着眉头回来了。

“喂！你怎么看起报纸来了？”刑警呵斥小偷。

“啊，是的。警官先生，我读了这则报道，有些吃惊，因为这个女郎和我并非毫无关系。”

“怎么？你和她有亲密关系？”

“不是，不是。其实我溜进过她家里，偷走了三千日元。”

“什么时候？”

“嗯，大约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这么说，距离她被杀还有一段时间。真可惜，如果你晚几天动手，说不定能从你这里打听出点线索。”

“现在这个案子还没抓到凶手？”

“正像报纸上报道的那样，还没有。”

“冒昧问一句，在那个被害人的房间里，有没有发现过一个圆形的奇特物品？”小偷比划着说。

“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溜进那女人房间里时，在梳妆台的镜子前发现了那个东西，我不清楚那是什么，上面有测量用的刻度。”

“那又怎么了？”

“那东西是我以前从山手一个公司科长家里偷到的。不过，警官先生，那次的账已经在山手当地的O警察署清算过了。”

“嗯？”刑警脸上第一次显现出认真的表情，“那是怎么回事？你偷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那女人的房间里？”

“那次偷窃后，我很快就被捕，那东西连同其他赃物都被警方没收了，现在应该已经还给失主了。所以，当我看见它竟然出现在那女人的房间里时，也感觉很吃惊。但是后来想想，大概是科长把它送给那女人的吧。我偷窃时，看见那东西就放在梳妆台的镜子前。你们勘察杀人现场时，有看到吗？”

“喂，等一等！把你刚才说的东西画在这张纸上。”

刑警把铅笔和纸张递给小偷。小偷画好后，刑警仔细看了一会儿，然后将这张画交给上级，上级给夜总会女郎凶杀案的负责人打了电话。

“你们在现场，有没有发现这么一个奖牌模样的东西？没有？奇怪啊，我们署里拘留的小偷说他记得有，绝不会错。如果是真的，那么可能是凶手把这东西拿走了……是啊，或许凶手担心它成为证据，才带走的……什么？这东西的名字？不知道。不过外观很奇特，有点像表盘……对，我们抓到的这个小偷说他曾用匕首在这东西上刻过，上面应该有划痕，所以可以确定。他还说，O警察署应该记录过这东西的主人是谁……哦，是吗？好，那等你们的好消息……”

违章建筑

01

在东京R区官署建筑科，包括监察股长在内，总共只有五位工作人员。

监察的主要任务是发现并取缔违章建筑。近年来，地价暴涨，人口稠密，导致东京的违章建筑大幅增加，尤其在建筑密度要求保持在百分之四十以下的地区，这种现象尤为突出，有些甚至连基本的环境绿化都得不到保障。在老城区，小歌厅、小餐馆、小工场、小卖店等违章建筑比比皆是。不过，R区是个例外，此处以前属于闲适优雅的住宅区，建筑密度都在百分之四十以下。

根据行政部门对地区用途的规划，建筑法结合对环境保护的原则，对建筑物防灾、卫生等方面制定了相关规定。

但是，最近商品住宅不断增加，开发商无视建筑规章，见缝插针般的盖房子。他们建造的大多是二层住宅，住宅与住宅间只留一米间距，仅能容一个人通过，甚至还发生过棺材运不出来的悲剧。

专业开发商团队负责建房出售。他们先向区公署建筑科提交符合规定的建筑图纸，申请施工许可。图纸上的施工方案当然都符合法律规范，但建出的房屋却不按要求，完全违反建筑规范。开发商拿到施工许可时，房子往往已经上梁，很多时候，工程已经基本完成，只剩粉刷墙壁的工作。开发商这样的操作使工程进展神速，所花时间恐怕连普通施工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样的开发商一般都没有雄厚的资金实力，因此他们的资金周转非常快，必须抓紧时间把现有的住房卖出去，用销售得来的钱迅速投入其他的住房建筑工程中。这些开发商的建设过程经常是昨天还在打地基，转眼之间好几栋二层小楼就赫然矗立，外观看上去也相当漂亮，给人以强烈的购买欲。

监察局难以掌握所有的违章建筑信息。虽然他们平时的工作就是在区内巡视，揭发违章建筑，可毕竟管辖区域面积广阔，仅凭这五个人的力量无异于杯水车薪。

因此，整治违章建筑主要还是依靠人们的举报。举报者基本都是居住在违章建筑附近的居民，他们发来信件或打来电话，尤其以匿名电话居多，因为他们担心会遭到开发商的怨恨和报复。

接到举报后，监察人员会立刻赶往现场查看。这时，建筑基本已经成型，甚至都铺好了瓦，进行外立面涂装。监察人员只能将事先准备的“停止施工”的红色告示贴到柱子上。现场的木匠和泥瓦匠都是开发商雇佣来的，监察人员没法向他们直接发布命令，训斥他们也无济于事。

监察人员希望开发商看到通知后能尽早露面，可对方往往以没收到通知为由，与监察人员玩捉迷藏。就算开发商知道了，也不会立即派人交涉，多数都要经过四五通电话的催促。

能出面的开发商还算是不错的，至少可以对话商量。而有些老滑头会玩人间蒸发。

监察人员命令施工方按照规划施工，但老老实实表示服从的少之又少。受到警告后，他们反而会加快工程进度，然后火速将房子租售出去。等房子里有人入住，监察人员也就无计可施了。因为购买或租赁房屋的人都是无辜的受害者。从人情事理上说，总不能把这些支付了高额首付、每个月还需缴纳分期付款的人从房子里赶出去。这就给了那些开发商以可乘之机。

上田喜一是R区官署的一名建筑监察人员，负责听取居民对违章建筑的举报。曾经有一名家庭主妇打来电话举报，歇斯底里地高声叫嚷：“我要反复打给你多少次啊？怎么打到现在他们还没有停工？是不是你们拿了他们的钱就帮着他们？是你们贪污受贿，所以他们才敢如此嚣张吧？”

行政机构称这类电话为“陈情”，有相当多的陈情者认为，区官署的监察人员和开发商们沆瀣一气，从中渔利。

但监察人员也有一肚子苦水，因为至少在查处违建这个问题上，往往是欲速则不达。

举个例子。

有位名叫A的男子搭了一栋违章建筑。监察人员于九月三十日接到匿名电话的举报后，立刻赶到现场，见工人们已经在浇筑一楼的水泥，便委托对方转告建筑物的所有权人，第二天早晨双方进行协商。可是次日建筑物的所有权人没有露面，于是监察人员再度赶赴现场，口头通知工人停止施工。

十月二日，为整治此违章建筑，建筑科监察局向协作部门的负责人发出处置建议。

四日，再次给建筑物的所有权人打电话，要求对方于七日上午九点半出面协商。

七日，A终于露面，监察人员向对方指出该建筑不符合规划，要求对方在扩大占地面积或缩小建筑物之间二选一。

八日，赶赴现场，贴上红色的“停止施工”告示。

二十五日，匿名人士打来电话，告知违章工程还在旁若无人地进行。于是建筑科长亲自赶赴现场，又到建筑物的所有权人家拜访，建筑物的所有权人不在，委托其老父转告，要求对方次日露面。

二十六日，建筑物的所有权人并没有出面。

二十八日，根据建筑法第九条第十款，监察人员下达停止施工命令。

十一月一日，据现场调查，工程依旧在进行。

二日，A出面，监察人员再次要求他停止施工。

十一月二十九日，匿名人士打来电话，告知工程还在继续。监察人员到现场调查，发现建筑已经搭到二楼。于是又贴出一张“停止施工”的红色告示。

三十日，A本人露面，监察人员强烈要求他停止房屋施工，恢复原样。

十二月一日，违章建筑附近的居民来反映情况。

二日，监察人员寄通知给A，要求A出面协商，但邮件遭对方退回。

三日，处置违章建筑的协助部门碰头，召开讨论会，委托警察署、消防署、供水公司、电力公司营业所、燃气公司等单位协助取缔该违章建筑。

六日，建筑科长到现场勘查，发现此时建筑工程基本完工。

七日，与A电话联络，要求当面协商。

八日，A到场，监察人员要求其于十二月十一日前，上交工程修改方案。

十一日，A打来电话，请求延期至十四日。

十五日，A打来电话，约定十八日会面协商。监察人员到现场查看，施工已经停止。

到了约定的十八日，A并未露面。监察人员到现场，发现施工又重新开始，当即要求停工。

二十日，A打来电话，答应次日出面协商。

可二十一日，A仍未出现，监察人员到现场视察，此时施工仍在继续。

二十二日，电话通知A，要求其于次日上午出面协商。

二十日，A终于出现，与科长面谈。科长强烈要求其立即停止施工。

二十七日，施工现场立起告示牌，告知居民，该建筑违反了建筑法，若购买或租赁该建筑并入住，将要负担法律责任，提醒居民予以注意。

二十八日，当地的众议员（原内务府官员）的秘书打来电话，请求监察部门采取折中方案。建筑科监察部当即予以回绝，并判断可能是A向众议员苦苦哀求过。

二十九日，命令工人停止施工。

三十日，现场调查。施工仍在继续，已经在内部装修。下午，工人离开。

一月五日，现场调查，工程处于停工状态。

七日，再次调查现场，发现告示牌已经被人撤走。监察人员再次立起告示。

十日，监察人员到现场调查，发现禁令告示牌又被撤走，工人正在施工。命令工人停止施工。

十一日，A来到监察局，科长责令其停工。

十二日，通知A出面协商。

十四日，整治通知下达后第八天，根据建筑法第九条第一款，监察人员向A寄送强制拆除命令，规定最后期限定为一月三十一日。

十五日，A露面，监察人员责令其拆除违章建筑，A承诺自行拆除二楼的一部分。

二十五日，现场调查，工人正在拆除违章建筑。

三十一日，拆除命令书因地址不存在而被邮局退回。

二月三日，A托人告知监察局，称因生病不能出面协商，并出示医疗诊断书。

二月八日，打电话给A，两次均未接通。

二月十二日，A没有出面，托人告知监察局，称其将于三月十日到场。

三月十四日，接到匿名电话，称违章建设工程又重新开工。

……

这样的经过，叙述起来没有止境。从九月三十日接到匿名举报，再去现场查看，到下达停止施工的命令，经过半年之后，事情仍未解决。

可见拆除违章建筑是件多么劳神的事情。

狡猾的开发商总是想方设法拖延执行区公署的命令，问题的解决绝不是举报者想象的那样可以一蹴而就。

02

三月二日，上田喜一接到举报电话，一名中年男子反映，区内杉子原町二四七番地有违章建筑。

“那个很明显是违章建筑！已经开工很久了，你们就这么放任不管吗？”

该男子详细告知了违章建筑的地址。

“我们会立即到现场调查，并检查相关的手续资料。请问，您是住在此建筑附近的居民吧？”

“没错，不过我不愿透露我的姓名。”

“好的，感谢您协助我们的工作。”上田喜一对这类电话早已应答自如。

根据举报者提供的地址，上田已经大致判断出具体方位。吃过午饭，他立即跨上轻型摩托前往该地。那地方以前是个苗圃，后来不断有人在此搭盖商品房。举报人说的应该就是那块地方。

上田骑着摩托车在那片区域转悠了两三圈。满眼都是宽敞的住宅，在它们旁边，到处是随意搭建的违建商品房。建筑科再次晚了一步，直到接到这次举报，才发现这里又出现了许多违章建筑，甚至还有人付了房款已经入住。

如果所有的入住者都到建筑科去喊冤，那科长会迫于人情事理，对违章建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话说，那位举报者所反映的违章建筑，从大道上看不到，需要拐进小路才能看见。它位于道路的右侧。骑着摩托的上田一进入这一带，就看见工人们正在敷设板壁。

这块地的总面积看上去大约为五十坪，住房占地三十坪，二层楼。根据该地区的建筑密度规定，此房的建筑面积超标十坪。这幢房子搭建得极为简陋。

由矮墙围绕的五六户人家依地势而建，小路旁还有由厚厚的水泥墙围成的两三户人家，再往后走也是类似的住家。这些房屋的三面都由围墙围绕，北面朝着一条三米宽的小河，河对岸也是住宅区。

“你好，”上田喜一向一位正在劳作的工匠询问，“这栋房屋的所有权人是谁啊？”

工匠们没有回答。此时，房屋的基本框架已经建成，他们现在正忙于内部装修。工程进展到这一阶段，工匠们自然不会去搭理执法人员。上田拿出写有“违章建筑停止施工”的红纸，贴到柱子上。工匠们一边劳作，一边斜着眼看他，暗自发笑。

上田贴好字条，正要返回，突然看见迎面走来一位四十四五岁、身着工装的男子。两人四目交合，不约而同地认出了对方。此人名叫杉子原，是个工头。上田知道，杉子原在一家名为“希望建设有限公司”的开发商工作。

“上田，又碰壁了？”杉子原那黝黑的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是你啊！看来开发商是希望建设吧？”上田也笑着问。

“是啊，不过不要说这是我告诉你的。而且，我承包的工程已经结束了。”杉子原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上田返回区公署，向监察股长滨岛作汇报。

“又是希望建设？真不好办……”滨岛叹了口气。

希望建设有限公司的总裁叫高锅友三郎，就住在附近。高锅就是那种死皮赖脸的开发商，在业内，他的狡诈是出了名的。迄今为止，监察股不知为这个希望建设费了多少心思。

“你先给他们打个电话，虽然高锅不会立刻就来。”滨岛股长已经对执法失去了信心。

一名女职员接了电话，说话的态度却像个男的。不过出人意料的是，话筒里很快传出了高锅的声音。

“被你们发现了呀？”电话那边的高锅笑着问，“我正想这两天向你们提交施工申请书呢。”

“高锅先生，我已经去过工地了，那个违章建筑太明显了。我不知道你会在申请书上怎么写，反正那幢违章建筑必须拆。”

“我们明天当面再说吧。”高锅笑着挂断了电话。

上田把通话内容告诉给滨岛股长，滨岛说：“这个高锅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今天居然接了电话，不过，这家伙嘴上说明天来，我看他一定会拖到下周。”

“高锅这么不守信用，股长，你这次一定要好好处理他。”上田回话道。

然而，到了第二天，高锅竟然出乎意料地拿着设计图和申请书，真的出现了。

高锅三十三岁上下，体格很健壮。据说，他以前曾是黑社会的成员之一。

“这是设计图。”

简直是睁眼说瞎话，图纸上分明画着一栋不足二十坪的平房。一旁的上田看着愣了一下，说：“有没有搞错？这是别处的房子吧？”

“你看看清楚啊，申请人可不是我，我只不过承包了建筑工程。”高锅回答。

申请人是本区长门町二街六一七番地的云井规太郎，高锅称他是代表申请人来的。

“那么，请你转告他，让他本人来。我先按这个地址给他发个通知。”

滨岛股长接着又强烈要求高锅停工。

但是后来，高锅并没有把那个云井带到局里，并且三天后，发往长门町二街云井规太郎的通知书也因地址不明被退了回来。

“这个云井规太郎明明就是子虚乌有！股长，有叫这名字的人吗？”上田愤愤地说。

此事后来的发展，就和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个A的事例差不多。不，或许比A还更甚一些。监察人员给希望建设的高锅打了几次电话，电话那头不是说他休息就是说他出差了。当然，所谓的云井规太郎也从未出现过，寄出三次通知书也全部被退回，那地方根本就无人居住。

工地的施工仍在继续，上田贴的红纸也不知被谁扯掉了。房子的装修已接近完工。

监察人员向工人们说明，表示这是违章建筑。可对方回答说：“我们是雇来的工人，不管这些。”

他们本来也不是商议解决问题的对象。

后来，监察人员总算与高锅联系上了，高锅表示他会停工，到现场查看，发现工程的确停止了。

“你好。我说，那个违章建筑怎么还在盖？你们究竟上班是在干吗的？”对方谴责上田。电话里又是上次那位匿名举报人，声音听上去是名中年男子。

上田喜一再次骑上摩托车，向现场驶去。

两天前停止施工的简易房现在差不多完成了八成，屋外已经上了窗板，涂成了巧克力色，木工和瓦工正在作业。

“真头痛！”上田面对着那里的工人自言自语。

当然，没有人搭理他。建筑的大门紧闭，上田无法进入。监察人员只需根据建筑物的外部大小来算建筑密度，不会去关心内部情况。

和工人们交涉也是白搭，上田只好推着摩托，沿着小路走向大道。

这时，迎面过来一位头戴遮阳帽的男子。他身着英国风格的毛衣和长裤，红脸膛，白头发，戴着黑框眼镜，叼着烟斗，一看就知道是个总裁级别的大人物。

上田跨上摩托，与其擦肩而过。他回了一下头，发现对方正牵着狗站在那里，也朝自己看。

上田忽然想，是不是这个人打的匿名电话，举报这里的违章建筑呢？电话里是中年人的声音，语气听上去从容不迫，应该是个有点来头的人。

当然，这只是上田的猜测，并没有什么根据。

03

将女性分割成数段的碎尸案受到了媒体的广泛关注。

最初，有市民在东京往横滨的第三京滨国道旁的树林中，先后发现了女人的两只脚。双脚都是从脚踝处砍下的，没有穿鞋袜。根据法医鉴定，死者的年龄在二十五到三十岁之间。

两天后，两只手也相继找到。这一次是在多摩川河岸边的草丛里，和前面提到的双脚都属于同一死者。从手掌的特征观察，死者生前应该不是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她的手指柔软，大概不怎么进厨房，不是那种承担繁重家务的女性。而且她的手指甲上还涂着鲜红的指甲油。

因此警方判断，被害人不是一般的家庭主妇，很可能是酒吧或夜总会等娱乐场所里的从业人员。

警方开始寻找被害者的头颅与躯干。报纸大力宣传了这前所未有的残酷犯罪，如果在以往，肯定还会将此作为猎奇事件。

三天后，搜查队在多摩川上游发现了死者的躯干。报道那里有一条土堤筑就的小路，白天有人车经过，一到晚上就漆黑一片。躯干被扔在路旁杂草深处，像吊在肉铺店里的肉块。这时，距离发现双脚已经过了三天，伤口处已出现蛆虫。

目前，被害人的头部还不知下落。凶手碎尸是为了隐瞒死者身份，剥光衣物、砍掉头颅、模糊面部特征也都是这个目的。以前这类碎尸案的凶手基本都是被害人的亲戚熟人，所以警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次的案件应该也不外乎如此，于是就按照这一路线开始侦查。不过，现在找出死者头颅、查明死者身份，是第一要务。

报社对侦查行动作了跟踪报道。警方先是到酒吧等餐饮场所进行搜寻，可是在那种地方，有许多女性都下落不明，于是警察加大了在酒吧等地的侦查力度。

行凶现场也是个谜。凶手大多会在室内行凶，在自己家中的情况尤其多见。如在玉之井铁浆沟碎尸杀人案[31]中，被害人是凶手的妹夫，犯罪现场就在凶手自己家。名古屋碎尸案中的凶手也是被害人的亲戚，他在大阪的自家中杀害了被害人。据此，侦查人员认为，此次凶案的第一现场也很可能是凶手家。

据法医判断，被害人先是被勒死，然后遭到凶手切割，因为被害人的伤口上没有切割时的应激生理反应。可是，不管心脏停止跳动多久，四肢遭到切割后，肯定会流很多血。很难想象凶手能够独自在其不熟悉的环境中，手忙脚乱地舞刀弄斧，事后还要收拾血迹。如果真是这样，那也必须有其他共犯帮忙。

并且，从脚、手、躯干的发现地点来看，凶手应该有代步工具。他用汽车载尸块，然后分别丢弃到不同的地方。他很可能驱车到多摩川附近的土堤上，在同一个夜晚丢弃了两只手和躯干，在此之前，他已经在公路边的树林里丢弃了双脚。

报纸连日对这一案件进行了报道，应该会有人猜测到死者的身份，然后向警察反映情况。然而，知情人并未出现。不过，如果凶手是被害人的亲属，那么的确可能出现没有人提供线索的情况，因而警方更加确信此案为家属作案，他们考虑是不是因为家庭内的复杂情况导致了这场悲剧。

在侦查期间，一位年轻女性向警方提供了一些情报。

我不知道我的经历和这起案件是否存在关联。

两周前，我在新宿街头遇到了一位中年男人，他邀我坐他的车。那是一辆中型家用车。我不记得车牌号了。他大概四十五六岁的样子，头发黝黑，没戴眼镜，留有短髭。当时是晚上十一点多，他把车停在青梅街道一处僻静的地方，请我喝他买的啤酒，然后他又重新启动了车子。之后，我就不知不觉睡着了。

当我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病房的床上。病房很狭小，墙上挂着一幅蔷薇画。房间里没有什么家具，床头有一个病房里常见的带抽屉的小桌，桌上放着医用搪瓷盘和药瓶。我吓了一跳，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到了这里。接着，我回想起曾经乘坐过中年男人的汽车，我想可能是我出了交通事故，受了伤，所以才被送到这里。可是我身上并没有伤口，也没有感到骨折会导致的疼痛。

这时，一个医生模样的人走了进来。他戴着白色大口罩，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但看他的头发，我还是认出他便是邀我乘车的男人。他说现在要给我做手术，接着就拿起一把大号手术刀，旁边没有助手和护士。我感到他要杀我，于是撕心裂肺地大声喊叫起来。男人说，如果出声就杀掉我。我永远也忘不了他那时阴森森的眼神。

我不顾一切地苦苦哀求他，他注视了我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搪瓷盘，抓住我的手腕，想把手术刀刺进去。我绝望地大呼救命。也许是动了恻隐之心，最终他同意放我走，并警告我说，决不可外传今天发生的事，如果我走漏风声，他一定会来杀掉我，下次决不会让我活着走出这家医院。我保证，说自己一定会守口如瓶。

于是他放下手术刀，却冷不防在我的手腕上注射了一针。见我恐惧得颤抖不止，他叫我不用担心，说那是安眠药，因为担心我会记住回去的路线并向人透露，要让我先睡着。五分钟后，我便失去了意识。

多么不可思议的经历。这名女子是新宿一带站街的暗娼，原以为搭上了一个大款，没想到上车后失去了知觉。第二天早上，有人发现她睡在房檐下，于是将她送到了派出所。以上是派出所的记录。她说她遭到了恐吓，被人灌醉倒在那里。

搜查本部非常重视这个女人提供的信息，认为这和碎尸案之间存在着某种关联，因而开始重点查找她提到的所谓的“医院”。她坚定地表示，那个房间肯定是病房。

根据她的叙述可以推断，那个男人很可能是个性变态，也就是施虐狂。如果真是这样，那么他伤人或者杀人就不需要动机，只要他喜欢被害人，就会下手。即大街上有他喜欢的女人，他都可能实施犯罪。

但这个女人的讲述也有可疑之处。她说她被带进的是一家医院，可医院里会发生这种事吗？将一个睡着的女人从车里抱进医院，即使在深夜，也难逃其他人怀疑的目光。男子决定放她回去后，就给她注射安眠药让她睡着，然后将她抱出病房，穿过走廊，走出大门，将她塞进车里。这一系列动作怎么可能没有人看见呢？纵然是深夜，医院里也有值班人员，还有保安。

不过，搜查本部并没有全盘否定该女子的讲述，她的经历作为警方的材料，由报社刊登了出来。

上田喜一读到了这则报道，蓦地想起杉子原町二四七番地的那栋违章建筑。

那栋违章建筑已经在五六天前，由希望建设自行拆除了。以前凡是与高锅沾边的违章建筑，监察人员往往束手无策，但这次的事件是例外，很快就解决了。上田曾悲观地以为高锅会玩捉迷藏，拖延个一年半载。因为等客户住进去后，建筑科就只好善罢甘休。从高锅以往的表现看，得到上述结果的可能性非常大，因而拆除的顺利反而令人感到意外。从贴上“违章建筑”告示的日子开始算，整个拆除工作只用了两个月时间。

不管这房子如何简易，拆除都是一种资金损失。可能高锅意识到区公署的强硬态度，才长痛不如短痛，抓紧时间自己动手拆除。高锅以后还要从事建筑业，或许不想给建筑科的人留下太恶劣的印象。

可上田总觉得高锅这次太自觉了，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高锅如此听话，依法执行，那以前为什么要捉迷藏兜圈子，甚至杜撰子虚乌有的建筑物所有权人？毕竟那房子百分之九十的工程量都已经完成了。

上田没看过那栋房子的内部情况。他在刚开工后就去过工地，对其内部结构却一无所知。当然，图纸上画的和这一栋的实际情况完全不一样。

如果那屋子里的房间布置成病房的模样——上田读着新闻报道，暗自琢磨。

把房间布置成病房，在墙上挂一幅花卉画，摆一个带抽屉的小桌，这些根本用不着专业的工人师傅，高锅一个人就能胜任，而且电源线都已经接好了。凶手深夜里用车将昏睡的女子载到即将完工的房子里，把女子放在床上。

然后，凶手勒死女子，肢解尸体。因为整栋房子里没有别的人家，凶手有充分的时间收拾现场的血迹。

接着，凶手将肢解好的尸块装进车，分开丢弃。等抛尸结束后再拆除房子，以毁掉行凶的证据。由于区公署对凶手行凶的房子下达了违章建筑的拆除指令，所以拆除变得再正常不过，人们也不会感到奇怪。估计在拆除前，高锅已经亲手清除了痕迹，招来的工匠也不会发现。

但奇怪的是，为什么凶手在实施犯罪前放过一名女子？

凶手想将她大卸八块，难道真的是在将要下手的那瞬间，凶手大发慈悲了？

不！绝不是。

上田喜一很快否定了这一想法。凶手是在为下一次真正的行凶做准备。他是故意放掉那个女人，这样，侦查人员肯定会误以为第一现场在某家医院的病房。凶手相信被他放掉的女人一定会向警察汇报她不可思议的经历，而这正是凶手希望的。所以说，布置那间“病房”只是为了误导警方，凶手在行凶前可能已经拆除了那间“病房”。

可是，上田转念一想，希望建设的高锅真有那么残忍吗？他真的变态到要杀人？

人不可貌相，不可以妄下定论，可上田还是认为高锅应该不是那种人。他是恶毒的开发商，非常狡猾，肯定一肚子坏水，这些都没错，不过像他这样的恶棍，应该不至于会犯那么伤天害理的残酷罪行。凶手会不会是那个看上去温和善良、有着绅士风度的男人？

这时，上田喜一的眼前浮现出他在工地上遇到的那位绅士的形象。他看上去五十岁出头，身着英式的毛衣和长裤，嘴里叼着烟斗，牵着德国狼狗，正优哉游哉地在散步，一副成功人士的派头。上田想起当时他曾觉得，那个几次打电话举报这栋违章建筑的人，就是这位中年男子。

如果凶手想拆掉房子以销毁犯罪证据，就有必要收到区公署建筑科要求拆除违章建筑的命令。因为毫无征兆地拆除一座几乎完工的房子，会显得很不自然，容易引起别人的怀疑。但是如果有建筑科监察人员下达的拆除令，拆除房屋就变得合情合理了。为达到这个目的，他必须主动举报这栋在建中的违章建筑。

举报电话还须尽早拨打，因为在此前的违章建筑处理案中，纵然接到投诉的监察人员三番五次地前往现场，开发商也不会乖乖依法执行。如果在房子就要完工时举报，然后迅速依法拆除，就会显得有些夸张和做作。所以必须装模作样，与监察人员打打太极拳。于是他早早向监察人员举报，并且经常追问。

上田认为，凶手可能有两人。不过，他觉得也可能只有一人。因为接听电话无须露面，对方也可以用假声。

但是这里有个疑问，据侥幸逃脱的女人称，用私家车载她、将她带进病房的，是一位头发乌黑、不戴眼镜、留有短髭的五十来岁男子。高锅只有三十三四岁，还梳着分头，应该打扮不出这模样，那恐怕不是高锅吧？

这么说，难道真是那个牵着狼狗的绅士？他头发花白，戴着黑框眼镜，年龄有五十多岁，如果他把头发染黑，摘下眼镜，不就与那名女人所描述的一致了吗？何况，染黑头发还可以看上去年轻些。

可是，上田又想，如果真是这样，绅士与开发商高锅就是同谋。假设绅士真是那个变态杀人狂，那么高锅与这件事扯上干系，又该作何解释？

上田喜一立刻着手调查希望建设的内幕。他发现，这家公司前一段时间差点倒闭，开发房产的资金周转非常不畅。

那位绅士看上去似乎很有钱，会不会是他曾对开发商施以援手，于是高锅答应帮他一个忙？经过一番深思熟虑后，上田喜一向警察署走去。

海湾的记忆

01

秋日阳光照耀在水面之上。这个海湾其实更像河口，站在岸边远远眺望四周，又会发现这也像一条狭长的海峡。

对岸连绵的山峦向远方延伸，山上有森林，也有梯田。在濑户内海，这样的风景并不罕见。

但是近年来，成片的梯田也成了游览的景点。向左望去，对岸的海湾上矗立着高大而突兀的酒店，边上有七家日式旅馆，还有两家正在施工。而河岸这边，也有三家小旅馆。

这里原本是个港口，在奈良时代，船只借助潮水捕鱼，此地因其繁荣的渔业而远近闻名。到了室町时代，这里成了花街柳巷，日夜莺歌燕舞。

而如今，港口原先的面貌早已不复存在，小镇也不再有昔日热闹的景象。从五六年前开始，这座史上有名的港口受到旅游热潮的波及，成了旅人来此处的必经之地。游客们可以从二十公里外的县厅坐船舶前来，也可以坐山阳本线然后换乘支线列车抵达，虽然一路可能要费些周折，但如果是旅游，这样小小的缺憾反而可以让人乐在其中。放眼望去，水面上飘着大大小小的岛屿，风光旖旎。小镇上，古旧的建筑还残留着江户时代的风情。

海湾上，在我伫立的这一侧有一片松林，岸边有一尊石刻的地藏菩萨。在以前，游女会在此地送别与其一夜欢歌的客人，并恋恋不舍地挥袖作别。现在，这已成为一个观光项目。

我和明子站在这里已经有三十分钟了。海湾对岸看不见一户人家，只能看见白色的道路，如同飘逸的丝带在山脚下延伸，道路上时而会有飞驰的车辆经过。

对岸的左侧有一个叫阿弥陀寺的小村落，村落的寺院屋檐清晰可辨。右侧，也就是海湾内侧，也有个聚集着十二三户人家的村落，叫作麻田。在距麻田三公里外有个港口小镇，从我们站立的地方只能依稀望见小镇的边缘。

阿弥陀寺与麻田之间，也就是我和明子正对面的地方叫田野浦，从前有个小村落就建在此地，所以会有地名。如今这里没有一户人家，而是一大片梯田和森林。

我并不是看了地图才知道这个地方叫田野浦的，因为再详细的地图也不会标注这么个不存在的小村落。我的根据来自于大约四十三年前铭刻在头脑中的记忆——海湾正对面，那一片没有人家却名为田野浦的地方，正是我的出生地。

我已有十年没到过这里了，上一次也不过是旅途中路过，仅仅停留了两个小时。这一次，我和明子要在此住一夜。

来我的出生地是明子一直以来的心愿。我已经失去了故乡。不要说当年的老屋，就是那附近的村落也已不复存在，或者说成了废墟。这里最终被拓宽的公路所掩盖。

我妻子春子从未说过要到此地来看一看，自从我告诉她这里什么也没有后，她就彻底失去了兴致。结婚二十年来，她从未关注过这里。她妹妹明子却不一样，自从我们开始来往，她就一直兴致勃勃地说要看一看我的故乡。她们姐妹俩的性格截然不同，春子含蓄内敛，明子则浪漫奔放。

“姐夫原来出生在这里啊！”眺望对岸许久后，身边的明子说道。

“很没劲的地方吧？”我说。

“不，很好看。谢谢你带我到这里来。”

明子目不转睛地望着前方。海湾的水面上映着山的倒影，山与水之间隔着一道白色的护岸石堤，一辆红色的轿车正缓缓驶过石堤。

“姐夫出生在这里，并且一直在这儿生活到六岁，所以这美丽的景色，一定已经深深镌刻在你的脑海里了吧？”

“我倒是不怎么怀念这里，一想到自己居然出生在这种地方，就有些不快。”

“但是我觉得，这里比其他地方都更令人难忘。”

“不过，春子好像对这里没有什么兴趣。”

“那是因为你说这里没劲啊……姐姐就信以为真了。”一说起春子，明子的声音就低了下去，“我和姐姐不一样，”她嘟哝，“姐姐的想法很实际，从小我们两个的脾气就不一样，大家也这么认为。姐姐对你的出生地不感兴趣，不过对我来讲，不管恋人的出生地在什么地方，都充满魅力。”

但是，可能是想到自己背叛了姐姐，她不由得垂下了眼睑。

她们两个的眼睛长得很相像，不过明子的眼睑比春子显得年轻。我想，八年前的春子也是如此青春靓丽吧？但渐渐地，两人的容貌就拉开了差距。

“看，那边有座神社。”

明子有意转换话题，突然指向对岸右侧。只见在对岸山腰处，屋檐与牌坊隐约从树丛中露出，还能看见石阶。

“哦，那是稻荷神社，台阶很高，有五十多级呢。小时候，我常拉着母亲的手，步履蹒跚地往上爬。”

只有那里仍没有丝毫变化。石阶两侧挤满了树木和竹丛，仍旧保留着原先的风貌。古老的石阶上遍布着苔藓，走在断裂的石板上很容易摔跤，母亲总会牵着我下台阶。不只是母亲，小姨也会这样牵着我的手。

“真想见见你的母亲。”明子叹息道。

阳光照着她的嘴唇。岁月似乎并没有在她三十六岁的皮肤上留下痕迹。

我二十二岁的时候，母亲就离开了人世，五年后，父亲也故去。于是我离开了田野浦，四处奔波，最后到了东京。所以，春子也好，明子也好，都没见过我的双亲。

其实明子也是在与我交往后，才表示想见我的母亲。她说，只要是与我有关的事，就都想知道。

“那里有三棵松树。瞧！就在通往稻荷神社的路旁。是不是姐夫小时候就在那儿了？”

明子又举起手。太阳照耀在海湾的水面上，光亮夺目，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对，小时候就在那儿了，母亲好像说那叫三本松。”

“怪不得这树看上去这么老。”

“在我小时候，它们就已经算是老松树了，不过四十多年过去了，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变化。”

我还隐约记得那三棵松树，那是一段幽暗的记忆。小时候，每当傍晚，我总瞒着母亲擅自跑到那三棵松树附近等待父亲归来。这么说，父亲去的地方应该是港口小镇。

三棵松树并排挺立，形成一小片树荫，遮住一旁的道路。我当时碰巧在这片树荫下，见到父亲与小姨两人并肩向我走来。父亲看见五岁的我，吓了一跳，责备我：“哎，你到这儿来干什么？”

小姨，也就是我母亲的妹妹，连忙向我小跑过来，将我抱起。母亲对我这个独子关照有加，但是小姨似乎更宠爱我，可惜小姨在我家住的时间并不长。

“为什么你出生地上的所有住户后来都搬走了？”

“那里原本也不过只有七八户人家，并且都是小户。现在回想起来，修筑新路的规划可能那时就已经确立，后来又发生了一场大火，所以大家都搬走了。”

对面的山腰上有一处裸露的红色崖壁，那是田野浦的标志，位于我家前方。

“我记得你好像说，大火是从邻居家燃起来的？”

“嗯，那家姓片山。因为那时的房屋都建在一起，火烧连营，全村都跟着遭了殃。母亲告诉我，那天晚上还刮着大风。”

“一定很可怕吧？姐夫，你还记得当时的景象吗？”

“嗯，我还记得那时母亲背着我逃出去，身后火红一片。”

“真可怕！”

明子的脸上显露出恐惧的神色，凝望着对岸，那边正好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02

那场大火发生在四十二三年前的一个深秋。

片山经营一家小小的乌冬面馆，因为用火不注意，深夜发生了火灾。

无家可归的双亲带着我寄宿到港口小镇的熟人家，那时小姨没和我们在一起。

我问母亲小姨去哪里了，母亲告诉我小姨去了韩国。我记不得小姨究竟是在火灾发生多久前离开的，五六岁时的记忆很不清晰，而且支离破碎。

不过我清晰记得小姨在我家暂住过。后来我听说，姨夫是个警官，那时奉命前往韩国，于是将小姨送到我家来暂住。后来小姨追随姨夫去了韩国，不久就死了。这些都是母亲告诉我的。

我早已忘记了小姨的长相，据说她比母亲漂亮，个子也稍高一点，她的音容笑貌只是依稀残留在我的记忆里，不过这也可能是我听了别人描述后自己想象出来的。

小姨对我呵护备至，可能是因为暂住在我家，算是还人情。总之，我清晰记得她总是陪我玩，经常背着我眺望海湾，有时也牵着我在附近漫步。母亲也这么带过我，但我至今仍能清楚区分两人给我留下的不同印象。

我对姨夫有一点点模糊的印象。他体态健硕，留着小胡子。据说，他后来在韩国做了署长。现在回想，我大概是在他送小姨前来时见到他的。父亲是个慢性子，姨夫干起事来则干脆利落，的确像个警官。虽然这些记忆大多来自于双亲的讲述，可我对他绝不是毫无印象。

即使抛开双亲的讲述，在我的记忆中，小姨留给我的印象依然极为清晰。其实，与其说是对小姨有清晰的记忆，不如说是对某个场面印象深刻。

面朝海湾的里屋有六叠大，那天，父亲和小姨坐在屋里。父亲面向小姨而坐，小姨侧对着他，他们正在说话。我想我当时正在独自玩耍，母亲不在我身边。

突然，父亲开始殴打小姨。开始时我没意识到这是殴打，我还小，不明白那是什么动作。父亲用力拉住想要起身的小姨坐下，结果小姨扑倒在榻榻米上，头发也散了开来。她那长长的黑发仍旧残留在我的脑海里。

那个时代的女性都梳着发髻，即使不梳发髻，也会用梳子将头发卷起来固定住。小姨梳着椭圆形的发髻。我几乎忘记了她的相貌，可仍记得她的发式。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小姨遭到父亲的殴打后，长发立刻就披散下来，可见她没有梳发髻，只是用梳子卷起来而已。我模糊地记得，小姨被打前，曾背对着父亲面对镜台，两个人好像在说着什么。

当然，我不记得小姨当时究竟说了些什么，父亲俯视着摔倒在榻榻米上的小姨，上前查看伤情，因为小姨的额头出血了。

儿时的我曾经在爬山过程中滑倒，脚部受伤流血，所以只要看到血迹都会产生恐惧，那次也一样。现在，我和明子面对着的裸露崖壁，就是我当年滑倒受伤的地方。我的膝盖上至今还残留着疤痕。

小姨额头出血那件事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后来的经过我就不清楚了，不过我可以肯定，母亲那时不在。

没过多久，小姨去二楼睡觉了。

她在那里睡觉时，母亲常常在狭窄的楼梯上爬上爬下。小姨的枕边摆放着一个锃亮光滑的黄铜脸盆，下面铺着报纸，水里沉着一条手巾。

我想小姨是病了，并问母亲小姨生了什么病。我忘记母亲是怎么回答的，不过她不让我和别人提小姨生病的事，告诉我要是说出去，警察会来抓父亲。

于是我经常在二楼的窗口向外张望，观察往来的行人中是否有警察。那段记忆很模糊，我只记得那时昏暗的黄昏。

我另外还有一些关于小姨的记忆碎片。

在距离田野浦五百米远的港口小镇，有一处赏樱胜地，就在神社里。每当春天樱花怒放时，古老的神社都会举行盛大的祭典活动。

父亲带我去参加祭典，那时我大概五六岁，因为我已经可以自己坐铁道马车。母亲没有与我们同行。神社的庆典在热闹的小镇上举行，店家会卖印着祭神模样的点心供游人品尝。逛到一半，父亲突然将我托给一位遇到的邻居，要我先回家。

“爸爸有点要紧的事，乖，你自己先回去。”父亲好像是这么说的，安慰正在大哭的我。

邻居领我去坐铁道马车，我一个人回了家。

母亲看到我进门，问道：“呀？你怎么自己回来了？”

她又问我父亲到哪里去了。

“爸爸有别的事，让我先回来。”我可怜巴巴地回答。

我不记得当时母亲的表情，不过现在回想，她应该是在暗自垂泪吧。小姨不在家。

父亲让我先回家，可能是和小姨去约会了，反正我独自回家时，小姨的确不在。因为小姨非常喜欢我，只要听到我回来，她一定会出来迎接我。

不知这件事究竟发生在小姨患病前还是患病后。或许发生在父亲动手打小姨的很久以前，也可能发生在那之后。这些都是不完整的记忆碎片。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

家里遭遇大火后，我们只好暂住到港口小镇的熟人家。那时一切都乱成一团，经常有人到我们当时住的狭窄房间来慰问我们。好像就是在那之后，父母突然整整两天不见踪影。

当时，母亲让那家人家的小孩和我一起玩，我和他们尚不熟悉，那两天真的不好过。我是独生子，只要一离开父母就度日如年，那孤独落寞的感觉一直留在我的心底。

那以后很久，我都琢磨不透，整整两天，父母去了哪里，干什么去了？不过，我自始至终也没有向父母提出这个疑问，也没提父亲殴打小姨的事。凡是和小姨有关的事情，我从未弄清过。

随着年龄的增长，关于幼时各种各样的朦胧记忆，我都向父母打听过来龙去脉。唯有小姨的事，我始终畏缩踌躇，没能开口发问。

03

小船驶入海湾，单调的轮机声在空气中扩散开来，在两岸间回荡。船家的女人掌舵，男人在船舷边干活。

“人们的生活方式真是多样啊！”明子凝望着船前进的方向说道。

水波微微泛出红色的光芒，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傍晚。

明子对船家夫妇的生活心生羡慕，并与她自己的生活作对照。我沉默不语。多余的话还是不说为好，说多了反而会引起麻烦。明子很感性，在这里哭起来的话就麻烦了。乍看上去，站在一起的我们就像一对不怎么爱说话的夫妻。

“该回去了。”

“好。”明子温顺地应了一声。

站立这么久，她可能也有些疲惫了，而我因为回想了很多过去的事，所以并不感到特别累。不过，我没对明子讲自己想到的这些事。

我们今晚留宿的旅馆建在松林里，四周有高高的篱笆，不但可以保护隐私，还有防风的作用，尽管风从什么地方都能吹进来。一到晚上，这一带便万籁俱寂。

“二位回来了？”旅馆的女佣迎了出来。

“我们回来了。”回应女佣问候的是明子，我则把脸转向另一边。

女佣领我们走向客室。客室总共有两间，只有一间空着。女佣为我们开门，脚下是沙地，经过会留下足迹。

女佣告诉我们，洗澡水已经准备好了。她基本都只和明子说话，声音爽朗。我拿起随身带着的报纸展开在面前。

女佣一出去，明子就走到我身旁。

“姐夫还是那么沉默寡言啊。”

“嗯。”

“女佣大概以为姐夫在不高兴呢。”

这可不妙。不应该给店家留下这种印象，最好让人觉得我是个平平常常、没有什么特别的人。

我看着明子的脸。因为在室外站立得太久，她的头发有些蓬乱，还散发着潮水的味道。

桌子上放着信封、便条和住宿记录簿。

“这上面是写名字的？”明子犹豫着问道。

“像是。”我斟酌过不写两个人的真名，但还是觉得有些别扭，“不写也没关系吧。”

我只要写了，就会留下笔迹。我也不想让明子写。

“为什么？按规定，必须写吧？如果不写，警察会来追究吧？”明子睁着大眼睛问。

“说是那么说，但那不过是个形式而已，警察也不会那么仔细……”我不想提“警察”这个词，于是继续说，“你就当作忘写了，没关系的。对旅馆来讲，没有记录还可以逃税，他们不会硬要你写的。”

“是吗？那也好。”明子一副释然的模样。

我也不知自己的说法到底对不对，如果店家要求记录，那拖到明天早晨也好。不过，如果旅馆里发生了什么意外，老板一定会被警察追究。

我们泡过澡出来，餐桌前已经摆好了晚餐。夜幕降临。女佣把酒送到门口后就转身走了。

我原本打算站起身去和她结账，可又改变了主意。先付账反倒有些不自然，可能引起店家的警惕。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拿起酒盏，朝明子举了一下。明子什么也没察觉到。

女佣收拾好餐桌，又为我们铺了被褥。此时，我和明子正坐在走廊的椅子上。一切妥当之后，女佣向我们道晚安，离开了。她没提结账的事。

虽然一度精神紧张，疲倦的我还是很快进入了梦乡，而且睡得很沉。

突然，我感觉到一样通红的东西映在眼前，于是一下子睁开眼睛。

屋里一片漆黑，窗外的微光投射到枕边，我身旁的明子酣然沉睡，嘴唇微张，看来是累坏了。

看一下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多，时间还早。

我刚想要抽支烟，但转念一想，划火柴的声音可能会惊醒明子，便作罢了。

我仰卧着，凝视黑暗的天花板，思索着刚才眼皮上泛起的红色光亮。那是什么错觉吧？应该不是梦。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白天与明子一起观赏田野浦的情景，我的出生地如今早已了无痕迹，当年是母亲背着我逃出火海的。刚才的红色，应该是由于我的脑海里还残留着白天对明子讲的刻骨铭心的往事。

身旁的明子正呼呼大睡。我该动手了。

这时，我头脑中分散的记忆忽然变得井然有序，连续的记忆顿时让我豁然开朗。

父亲在母亲不在时打了小姨，这应该是两人争吵导致，而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他们争吵的原因。

小姨是想和父亲了断他们之间的关系，前往韩国追随她的丈夫吧？或许是姨夫要她尽快去韩国。总之，父亲对此恼羞成怒，打了小姨，以致小姨的额头流了血。

我在三本松处看到父亲和小姨的事，肯定发生在殴打一事之前。港口小镇的樱花祭典上，父亲让我先回家，这件事也发生在他殴打小姨前。

我不清楚小姨在二楼卧床了多久。现在回想起来，大概时间并不长吧？在我梦境一般的记忆里，只有她那枕边垂下的长发和沉在黄铜脸盆中的手巾。

“千万不要对别人讲小姨病了，如果讲了，警察就会来抓你爸爸。”母亲曾这样对我说。

看见小姨的额头受伤，母亲肯定也猜出了其中的原因。当然，在那以前，母亲就有所察觉了吧？但在小姨负伤这件事上，母亲站到了父亲的一边。母亲不但唯恐这件事传开，不可能把父亲对小姨的殴打当作自己的胜利。母亲对小姨的憎恶应该由来已久。

可是就在这时，小姨在韩国的丈夫写信督促小姨尽早去他身边。小姨受伤未愈，卧床不起，她知道如果就这么去韩国，姨夫一定会察觉。姨夫是警官，父亲一定会遭到他的报复，并以通奸罪[32]起诉父亲，把他送进监狱。

父亲是个小心谨慎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他畏惧权力。

所谓邻居片山家的餐馆不慎引燃大火，极可能是无稽之谈，那肯定是人为纵火。

自火灾后，我就再也没见到小姨。我完全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去了韩国，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小姨该不会是那时躺在二楼，然后葬身火海了吧？不知为什么，我总有这样的感觉。可是，小姨并非病重得不能动弹，怎么会烧死呢？是不是有什么其他原因致使她无法逃脱？

火灾后，寄居在港口小镇的熟人家时，父母整整两天不见踪影，又是怎么回事？

我猜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他们去接受了警方的调查，另一种可能是去参加小姨的葬礼，然后在附近的阿弥陀寺做法事，料理小姨的后事。

我对旁边熟睡的明子下了手。

“爸，”我在心中对他说，“你儿子也在做你做过的事。”

我的妻子应该会为我作不在场证明，为了把我从热烈奔放的明子身边夺回去，就像当年母亲帮助父亲那样……

缺席宴会

01

鱼住一郎是中央官厅的一名科长，他所在的部门负责监督民营企业。农林省、通产省和厚生省，只要是省[33]，都握着企业的生杀大权，甚至可以从中牟利。

作为科长的鱼住经常到各地出差，不厌其烦地为企业作行政指导，而这种出差对中央政府的官员来讲妙不可言。别的不说，不论到什么地方，总有地方上的工厂、分公司、代办处等相关人员迎来送往。从东京出发前，巡视计划就已经安排好了，只需按计划兜一圈就行。但如果在巡视过程中，对公司的要求过分苛刻，不但得不到地方从业人员的欢迎，还会遭人投诉，成为不受欢迎的科长。

不过只要不是鸡蛋里挑骨头，中央政府的官员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受到重视。他们领取了大笔差旅费用，根本花不掉，因为所有的开支都已经由地方上接受检查的企业支付好了。

话说那一次，鱼住一郎出差去九州，他从南九州出发，第六天到达了北九州的一个大都市，视察那里的两家工厂，进行行政指导。

上午，鱼住科长在A工厂进行视察，下午去××公司的北九州工厂。

那家工厂的厂长名叫熊田，五十三四岁，体态臃肿。副厂长名叫鹤原，三十四五的模样，很瘦，看上去很机敏。

熊田厂长性情温和，脸上总是挂着谦和的微笑，恭恭敬敬地向鱼住科长进行汇报；副厂长鹤原则在一旁为熊田厂长陈述的遗漏部分进行补充。

“我们将安排您视察到五点前，”熊田厂长一边将鱼住带进厂长室，一边说，“让您受累了，我们这里有一家店，做的鱼非常好吃，稍后让我为您介绍一下。那家店就在海边，在那里，大海的景色一览无余。”

“我们这里是农村，条件不好，但鱼可是相当新鲜好吃。正如厂长所说，夜晚的大海一定会让您心旷神怡！”鹤原副厂长口齿伶俐，马上在边上附和。

“这个嘛……”鱼住科长听后，脸上露出一丝为难的神情，“非常对不起，今晚我恐怕要失陪……”

“是吗？”熊田和鹤原有点吃惊。

“是这样，我有一位大学时代的朋友就住在此地，已经很久没见了，我们想借此机会聚一下。”

“您的朋友住在哪里呢？如果离这儿近，我们邀请他一起怎么样？我们这边派人过去接他……”副厂长鹤原说。

“非常感谢，但是我想他应该已经都安排好了，就不麻烦你们了。”

“是吗？那么他住在哪儿呢？”厂长端着烟斗问。

“S市。”

S市在工厂西面，坐车需要一个半小时。但实际上，鱼住科长没有一个朋友住在那里。

“S市吗？”厂长似乎还不死心，“让我给他打个电话吧，问问他能不能改变计划，毕竟时间还早嘛！”厂长看了看手表说。

“可是那样就太麻烦你们了，而且他有些内向，不一定会愿意。这几天出差，我每天晚上都有饭局，今天是在九州的最后一晚，我想和老朋友轻轻松松地喝上一杯，然后住他家。”鱼住科长微笑着说。

他今晚另有计划，纵然工厂方面盛情邀请，也必须予以婉言回绝。

“我们厂长很想与您吃一顿饭。”鹤原不失恭敬，仍坚持道，“我们非常真心诚意！都已经准备好了，能否请您与您朋友联系一下，说明这边的情况，然后今晚与我们一同吃饭？”眼看工厂方面今晚的精心准备就要泡汤，鹤原似乎心有不甘。

此时鱼住科长的脑海里，出现了一间能够眺望大海的大包间，数不尽的山珍海味似乎就在眼前。鱼住迄今为止参加过的宴会，至少都是二十人以上的规模。但不管工厂方面会蒙受多少损失，鱼住科长还是不肯给这个面子。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鱼住科长似乎有些不高兴了。不过，这样的态度让他看上去更像个官员。

“啊，是我们不对。”厂长责备副厂长道。“实在是太遗憾了，那我们等下一次有机会再聚吧。”厂长谦和地说。

副厂长鹤原偷偷瞥了科长一眼，眼睛里流露出不满，好像在说：一个小官摆什么臭架子！

厂长悄悄叹了口气，副厂长则一脸忧心忡忡，像重要的生产计划难以完成一样。

看到两个人的表情，鱼住科长马上心里有数了。这样的视察他早已轻车熟路，地方上的工厂和代办处都盼着大吃大喝，中央官员的到来可谓天赐良机，他们在接待官员的同时，自己也能享受一次豪华宴席，然后把餐饮发票拿回去报销。

一言以蔽之，鱼住这样的客人对他们来说就是三文鱼，他的到来正好为他们提供了一个满足口腹之欲的好机会。

鱼住科长当然了解个中奥妙。

所以现在看到厂长的叹息，以及副厂长那哭丧着的脸，鱼住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并对自己的行为多少有些愧疚。

这时，他忽然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主意。

“实在枉费了你们的好意……”鱼住对二人说，“既然宴席已经准备好了，我还是和大家一起去吧？”

副厂长扬起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喜悦，但很快就消失了。他一脸奇怪地问：“嗯……您的意思是……”

不明就里的二人一脸困惑。如果是招待科长的宴席，花钱就会变得名正言顺，总公司绝不会说闲话，而且来视察的官员不在更好。不过，厂长和副厂长不会将此事说出去。

“是我给各位添麻烦了，我也的确想和大家多待一会儿，尽管只有一点时间……”

副厂长和厂长互看了一眼对方。

“哎呀，真是太好了。一会儿也行。”厂长立刻又恢复了热情。如此勉强地招待客人，其背后的意图昭然若揭。

“不过，去S市也要花些时间，巡视结束后，我恐怕要立即动身，就恕我缺席……”

“是吗？”

怎么处理？厂长用眼神询问副厂长。

“那我们也不好强硬挽留，那就这么办吧……”副厂长低声对厂长嘀咕了几句。

那就这么办吧。这种说话方式本身就很暧昧。他们是不是本来就没在宴会名单上算上鱼住科长，却要在发票上写“巡视官员接待费”？或者因为鱼住的缺席，他们会出于良心和自律而主动取消宴会？这些，鱼住都不得而知。

鱼住没有理由去打听。但对鱼住来说，他其实应该去接受工厂方面的盛情接待。

02

从市中心坐车一小时便可到达一处温泉胜地，鱼住科长在那里下了车。

从站前乘出租车到温泉还需要四十分钟左右。道路两侧是宽阔的水田，夕阳映红了田野，山脚下渐渐笼罩在黑暗中，路旁的农家都亮起了灯。

一想到惠子已经于四个小时前到达，正在等待自己，出租车中的鱼住就心如鹿撞。如果自己经不住厂方的盛情，就会在宴会上耽误至少三小时。其实，如果自己今天有空，一定会好好享受那场宴会。自己可以坐在上座，厂长等一干人马诚惶诚恐地分列左右，于是觥筹交错，艺妓相伴，宾主尽欢。

可是鱼住这几天出差，已经连续四个晚上享受了那种喧闹的欢娱，其实有些腻了。

惠子是新宿的陪酒女郎，二十四岁。鱼住好不容易说服她到九州与他相会，两个人将享受今夜和明天的二人世界。他觉得，惠子抱上去和那些粗手大脚的乡下女人感觉完全不一样。

惠子是第一次来九州，对这片从未涉足过的地方充满了好奇，早在东京就预订好了温泉胜地当地的旅馆，现在肯定就在旅馆里等着他。鱼住想象着今夜的二人世界，只觉得车窗外田野上的黄昏令人格外陶醉。

终于到了田野的尽头，前面就是灯火璀璨的市街。市街的入口处，立着一座巨大的拱门，上面写着“欢迎”二字。出租车沿坡道上行，驶过一座横跨溪流的小桥，道路两侧鳞次栉比地排列着旅馆的木屋和贩卖土特产的小店。

旅馆叫新泉馆，上坡后向右拐弯便能到达。只见榉木大门敞开着，鱼住下了车，旅馆的女佣从门厅处小跑过来迎接。

“我是东京来的河合。”鱼住自我介绍道。这是惠子预订房间时用的名字。

“非常感谢您光临，您的同伴已经到了。”

鱼住放下心来，矮胖的女佣提着鱼住的西装箱走向门厅。

通过门厅，步入长长的走廊，下了低矮的台阶，走出铺有绒毯的走廊。女佣解释说，往后看到的是新建馆舍。

又转过一个弯，女佣打开了一扇木拉门。

“对不起……可以进来吗？”女佣向屋里喊，随即走上台阶，屈膝替鱼住打开里面的拉门。

房间里一个人也没有，可女佣还是毫不迟疑地把西装箱放到榻榻米上。

“嗯？大概出去了吧？”女佣将两个人的衣箱摆到一起，向四周看了看，猜测道，“是在温泉间吧？”

壁橱敞开着，里面挂着惠子的衣服，鱼住也听见了温泉间里的流水声。

“先生也泡澡吗？”女佣抬头问道。

鱼住一时难以回答，想了片刻说：“也好。”

“我这就给您拿浴衣去。”敏捷的女佣麻利地转身离开了。

鱼住坐在那里，有些不安。女佣要到旧馆舍取衣服，应该不会立刻就回来。

温泉间的流水声渐渐清晰，拨弄着鱼住的神经。

鱼住从桌前起身，走向声音发出的方向。他敲了敲浴室门，惠子没有回应。浴室和温泉间应该还隔着一道门，或许惠子没有听见他的敲门声，也可能是因为一丝不挂而害羞，不肯应声。

鱼住来了兴致，拉开了浴室的门。里面果然是洗澡间，镜子前摆放着化妆品，地上的浴衣堆成一团，里面夹着惠子的内裤。浴室和温泉间隔着一道磨砂玻璃门，只隐约见到一个人影。流水声越发清晰了。

鱼住轻轻敲了敲玻璃门，仍无回应，他拉开了门。

浴室里升腾着白色的雾气，玻璃门一开，新鲜的冷空气涌进温泉间，白色的雾气开始散开。渐稀的雾气下，一具白色的胴体横在那里。

鱼住盯住看了足有好几秒，目瞪口呆。他觉得他凝视了许久，其实只有短短的一瞬。他“哗”的一下关上门，穿过浴室返回房间，并紧紧关上浴室的门。鱼住呼吸急促，喘个不停。

他提起自己的西装箱，拉开房间的拉门，冲出房间并带上门，奔向走廊另一边的门厅，可就在此时，迎面走来那位矮胖的女佣。她一手夹着浴衣，一手托着茶具。看见鱼住，女佣吓了一跳注视着他。

“您要出去吗？”

“啊，我有东西忘在车站了。如果不立刻去，可能就再也找不到了。”

“您要不把衣箱放在房间再走吧……”

“不，这里边有我要给别人的东西，对方正等着呢。”鱼住答非所问地说着，飞也似的奔向门厅。

“鞋，快把我的鞋给我……”他丧魂落魄地对掌柜说。

那难道是幻觉？

在开往东京的列车上，鱼住反复琢磨。此时他头脑中还一片空白，身体却越发滚烫。他分辨不出周围都是些什么人，世间的所有事物都化作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他仍旧惊魂未定。白色的雾气笼罩四周，浴室里的电灯发出昏黄的光亮，浴巾上躺着女人白色的胴体，温泉水从浴槽内哗哗地溢出。女人身边是浴桶，旁边还有一块香皂，所有这些都清清楚楚地印刻在他的脑海里。不过现在，他头脑中的女人身体反倒开始模糊，她咽喉处异常的褐红色却逐渐清晰。那是掐痕。渐渐地，那褐红色的掐痕也在升腾的白雾中模糊起来。

自己看到的场景的确是这样。可现在回想起来，又恍然如梦。实际上，那时他凝视了好一会儿，那是面对难以置信的意外时出现的正常反应。

当时，他在两种想法之间反复摇摆，思想激烈斗争。方案一是立即向旅馆方面报案，另一种就是立刻逃走，避免自身陷入危险境地。他选择了后者。

那不是幻觉。

鱼住几次试图唤起当时的记忆。惠子被杀了，不，是好像被杀了。凶手是谁？房间没有上锁，她入浴时任何人都可能进屋。

难道是她丈夫觉察到了他们二人的关系，追踪到温泉旅馆来实施报复？那他也太性急了。如果事情发展到行凶的地步，之前肯定会有征兆。惠子的丈夫是酒吧里的吉他手，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对鱼住来讲，和惠子偷情的确很冒险，可是惠子并没有说过她与丈夫之间出现了什么麻烦。

那么，凶手难道是旅馆的掌柜，或者是其他住客闯进了浴室？嗯，也许是有客人走错了房间，看到一名女子孤身一人正在沐浴，于是生出邪念引发了血案。凶案应该就发生在自己进屋前的半小时左右。

鱼住陷入了恐惧。自己该不会被跟踪吧？旅馆方面知道惠子正在等人，只是不知来者是何人。

并且，惠子是瞒着她的吉他手丈夫来到九州的，当然不会用她自己的真名，更不会用鱼住的名字去登记住宿。她一定也向酒吧的同伴保守他们两人关系的秘密。

但是，旅馆一定会向警察描述逃跑男子的特征，鱼住最放心不下那个矮胖的女佣。旅馆的服务人员擅长记住客人的容貌，警方可以根据目击者的描述画人像。

不过，鱼住又往积极的方向考虑。自己的容貌极为平凡，没有什么特别之处。那个女佣也不过和自己处了几分钟，应该不会将他的脸记得很清楚。另外，他在温泉街乘坐出租车前往车站后，特地选择了一趟下行慢车，然后换乘慢车折回，再换乘开往东京的快车。

他想警察应该不会查到他。

03

事发后，两个月过去了。

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鱼住变得有些神经衰弱，总在想最坏的可能。想当年，他竭尽全力考上东京大学，通过国家高级公务员考试，终于成为官员。他可谓是社会精英、人中龙凤。现在仅因为和一个酒吧女郎有不正当关系而葬送一生，这也太不合理了。如果因为一场刻骨铭心的恋爱而献上性命，他倒是愿意，可要是因这种事而坠入人生深渊，那真是老天不长眼啊！

何况，归根结底，他并没有杀害惠子，可是在警方抓获真正的凶手前，他却是重要的嫌疑人，必定要接受严格的审查。如果那样，他一定会被解雇。老婆会回娘家，然后逼他离婚。即使只是稍稍考虑一下这些后果，鱼住就真切地感觉到自己的人生就要走到尽头。

两个月来，他一直被这样的痛苦折磨，不过，这种折磨渐渐不再这么强烈了。惠子被杀事件当然不是什么幻觉，惠子是东京的酒吧女郎，因而东京的报纸报道了此事。报道称，当时一个公司职员打扮的人从旅馆里逃走，被列为重要嫌疑人。读过报纸的鱼住于是换了其他颜色的西装上班。

报纸后来就再没有刊登过相关消息了。鱼住所在的部门会订阅九州发行的报刊，不过鱼住不敢去阅读，如果有人注意到他对九州很关注的话，就有可能露出马脚。

又过了三个月，鱼住终于从不安与恐惧中解脱出来。如果五个月还抓不到真凶，专案组肯定会解散。仰望湛蓝的天空，鱼住变得气定神闲，他已经渡过了危机，家庭和睦，工作顺利，他又像往常一样开始四处出差，准点回家。

鱼住科长几乎每天都会接到从业者的投诉，科长的大半工作就是处理投诉、盖章和没完没了的开会。

出差在九州那次，鱼住回绝了工厂的宴请。有一天，该工厂所属的××公司销售部长前来拜访，对方既是问候，也有情况要反映。

销售部长在××公司占有举足轻重的席位，一番郑重其事的商谈之后，部长脸上忽然泛起微笑，有些谦卑地问鱼住：“科长，有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月×日您光临我们北九州的工厂视察，可以给我透露一下当时的具体细节吗？”

鱼住猛地一怔，因为即使只是听到北九州那座城市的名称，也会使他坐立不安。不过，那座工厂和惠子被杀事件毫无关联，虽然同处北九州，但一个是工厂，一个是温泉胜地。

“嗯，关于什么的？”他故意摆出莫名其妙的表情。

“没什么，那天晚上，科长是不是出席了厂长举行的宴会？”

鱼住的心开始扑通扑通直跳。

一瞬间，他犹豫了。当时自己忖度到了厂长和副厂长的心思，明确暗示对方就权当自己出席，他们给总公司呈送的发票中应该附上了餐厅的账单。鱼住的眼前浮现出对方在车站为自己送行后匆忙离去的背影。

对了，鱼住科长突然想出了一个主意，可以说自己出席了宴会，这样恰好能充当自己不在温泉胜地的不在场证明。

“嗯，那天晚上承蒙贵社盛情。”

“噢，是吗？”或许是心理作用，鱼住觉得销售部长的脸色阴沉了一下，但随即又笑逐颜开，“如有不周，还望见谅啊。感谢您的赏光……”销售部长虚情假意地客套着。

销售部长离开后，鱼住科长开始思索对方的提问。为什么他现在提起那件事？自从那次出差回来以后，他和销售部长曾有过好几次谈话，也涉及过在北九州工厂视察的情况，但对方一次也没有问过那天晚上的宴会。真是奇怪。

不过他觉得，他好像不必为此过分担心。说不定是销售部长在和自己聊天的过程中，忽然想起北九州工厂提交的报告里关于晚宴的事。

又过了一个月，鱼住科长已经彻底忘记了惠子被杀的事件，对工作也更加兢兢业业。

一天，科长受其他公司邀请，前往银座的一家餐馆吃饭。这家做东的公司和之前那位销售部长所在的××公司是竞争关系。

闲聊时，在座的一位公司管理人员笑嘻嘻地对鱼住说：“××公司最近出了点丑闻……”

“什么丑闻？”

“他们北九州工厂的厂长和副厂长在窝里斗，厂长说要开除副厂长，结果副厂长说，‘你敢开除我试试看！’两个人一副鱼死网破的架势。”

竞争对手间总会相互刺探对方的内部情况，这位管理人员对××公司的内部事务也了如指掌。现在他提起××公司的“丑闻”，除了对此事的幸灾乐祸之外，无疑也想在政府官员面前诋毁对手，为自己公司树立积极形象。

“事情的经过是什么样的？”鱼住科长被这个意外话题所吸引，回应道。

“××公司的财务调查显示，他们北九州工厂的副厂长有舞弊行为。那个副厂长好像以为掌握财务大权就可以为所欲为。简单地说，就是他虚报支出，然后将差额揣进自己腰包。”

“……”

“这种情况很常见，听说他不但在购买原材料时虚开发票，还弄了好几次莫须有的宴会。”

鱼住科长陷入了狼狈的境地。原来那天销售部长是有意识地确认鱼住是否出席了宴会。不过，鱼住还是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不想让对方觉察出自己在心虚。

“那可挺糟糕啊！”科长想岔开话题，对方却越说越起劲。

“他大概知道借宴会名义虚开发票容易暴露，所以还经常编造出一些应酬，带部下到高级餐厅大吃大喝。”

“……”

“这样影响很恶劣，所以××公司决定开除这位副厂长。可是副厂长说，犯错的可并非只有他一个，正厂长更加恶劣，他揭发了正厂长利用职权拿公司的经费私用等行为。副厂长表示，他贪的算少的，跟厂长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他说他已经抓住了厂长的把柄，并称要是自己被开除，一定会将厂长利用公司资金玩女人及挪用公款的事情散布出去，扬言要与厂长同归于尽。”

鱼住科长听后，再也没有心思吃这顿饭了。

又过了将近一个月，警方忽然派人来找鱼住科长。看到名片上写着搜查二科，鱼住觉得天似乎要塌下来了。他将便衣警察请进会客室。

“科长，你是否曾经出席过××公司北九州工厂的晚宴？”

“是……”鱼住微微点头，咽了下唾沫。

“你确定吗？你根本没去吧，当时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鱼住望着警察的脸，心想这下完了。警察也注视着他。此时他首先想到的是辩解，因为杀害惠子的凶手并不是他。

长年的机关工作使他养成了争取主动的优良官僚性格。

“我的确去了温泉胜地，可和旅馆里发生的杀人事件没有丝毫关系。我只不过是朝浴室里看了一眼，当时那女人已经死在那里了……”鱼住伸出两手比划。

“温泉旅馆的女性尸体？”警察一时摸不着头脑，诧异地看着鱼住的脸，“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是这样的，××公司北九州工厂开除了一个叫鹤原的副厂长，现在他以渎职罪起诉厂长。那张虚开的宴会发票上有科长您的名字，我是来核实这件事的……”

鱼住张大了嘴，一时说不上话来。

“你好像提到了杀人事件的相关线索，你愿意和我详细谈谈吗？”警察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了记事本。

陶 俑

01

车厢里大多是偷贩大米的黑市商人或买家，人满为患，就连站立也相当困难。如果不能像时村勇造和英子那样，在发车前弄到座位，那就只能站一路，坚持十个小时。

勇造挤出车站时，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似的，如同一个手脚刚被摘下刑枷的犯人，不能立刻恢复知觉。一路站着固然辛苦，坐着一动不动无疑也是一种折磨。

走出车站后，他们又乘上了巴士，车上没有座位。路上招不到出租车，如果有的话也要花不少钱，不过他有的是钱。

破旧的巴士在望不到尽头的道路上前行，车里的人能望见路边的溪流。可是外面的人即使透过车窗，也无法体会车里人那种需要竭尽全力才能站稳的感觉。巴士里都是前往温泉乡的乘客，到达前仍要花费很长时间。

出站后，他们走上平缓的斜坡，道路两侧都是旅馆，后方有一条小河。

半数旅馆的门都关着，乍一看似乎在拒绝来客，即使开着门的旅馆也不见侍者的影子，所有的旅馆都好像透着一种拒人千里的冷漠，只能望见二楼有客人在炭火炉上做饭。

勇造询问了三四家旅馆，都吃了闭门羹。不过，店家对他倒不是冷冰冰地拒绝，而是流露出惋惜的神情。勇造身着这个年代最昂贵的衣服，一看就是阔绰的主顾，可先到的客人已经住满，店家只能遗憾地目送他离开。不要说是温泉乡这样的农村，纵然在东京，勇造这一身行头也能吸引众多艳羡的目光。英子也穿着新衣服。这样的客人在这一带非常少见。

在坐列车前，勇造就相信凭借他的一身行头，投宿应该不费吹灰之力。在他眼里，不管多高的黑市价格他都可以接受。他提在手里的崭新行李箱也是从占领军那里买来的美国货。

没用三十分钟，他们果然找到了旅馆。

“客人，自带大米了吗？”店家依照惯例询问勇造。

“我们什么都没带。不过只要符合我们的心理价位，多少钱我们都能出。”勇造和气地笑着说。

这家旅馆相当宽敞，在战前应该算一流的。四十来岁的老板娘露面后，一看两人的打扮，二话没说就让他们住下了。女佣看到勇造脱下的鞋子，惊奇得瞪大了眼睛。

他们的房间也是这家旅馆的高档间，拉门上的雕花虽已斑驳，略显陈旧，却是手工制品。房间有十叠大，还带一间四叠半的会客室。这家旅馆之所以还留着这么大的房间，等的就是他这样的冤大头。

“住一宿要多少钱啊？”勇造呷了一口茶，问女佣。

“嗯……最近物价涨得厉害……”女佣的意思是肯定不能按官方的指导价。

“这我知道。说实在的，能住上这么漂亮的房间我很开心！别绕弯子，痛痛快快报价吧。”

女佣说出一个价格，勇造却主动翻了一倍，对方听后吓了一跳，转身去找门厅处的老板娘。老板娘上到二楼，毕恭毕敬地施礼道谢。勇造慷慨大方，给她的小费居然和住宿费一样多。

勇造视金钱如浮云，不管花掉多少钱，以后都会重新回到他的腰包，只需四处转悠就是了。勇造已经这样生活了三年，现在他找了个女人陪他出来疗养。

战争结束前，勇造一直在横须贺，是当地海军军需品仓库里的一名雇员。聪明的他善于见风使舵，深得上司赏识。战败后，他趁混乱以“转让”的名义，从仓库中偷运出大量物资，上司们也对他的行为睁一眼闭一眼。

于是，勇造开始了黑市买卖的勾当。他打着“废品回收业”的名号，以军需品的“转让”来投机。

他的这种交易一直持续到现在，规模比当初扩大了好几倍，为此已经积攒了不少钱。海军军需品质地优良，因此吸引了不少黑市商人。

当时他正在“转让”金属制品，其中包括闪闪发光的镀锌电缆、飞行服的布料、军靴、御寒用品等，基本都是崭新的。

因此，凡是他看上眼的商品，都能轻而易举地弄到手。他的公司名叫“时村商会”，有二十多名雇员，因为出售的是真正稀缺的物品，所以赚得盆满钵满。勇造还用金钱贿赂警方，因而从未因违反经济管制而被捕。而且，万一出现糟糕的状况，他也可以让员工替他顶罪。

他手头的资金越攒越多，战败时运来的商品也渐渐卖光。不过，只要他的公司不断继续交易，与贩子交换商品，生意仍然做得下去。

渐渐地，商品越来越匮乏，黑市买卖基本走到了尽头，勇造也必须为自己的生计做打算了。然而，习惯一旦养成就很难改变，他还是像以前一样花钱如流水。手里大把大把的钞票对他来说都不值钱，在他看来，金钱唯一的价值就是使他得到了英子。

英子本来有恋人，但最后还是被金钱俘虏了。英子的肉体使勇造第一次感受到了金钱的价值。在所有商品的价格都会波动的时代，唯有英子的价值始终不变。

旅馆方面将二人奉为上宾。勇造吃惯了黑市米，对他而言，白米再平常不过，但这一带的米却是有名的庄内米和仙台米，与东京附近的糙米完全不一样。店家还为他们准备了盐釜附近的河鱼，既然来了这么个大老板，他们根本不担心对方承担不起。蔬菜非常可口，酿造的本地酒也没有兑过水，勇造和英子都很久未见这些战前才有的美味珍馐，于是大快朵颐，开怀畅饮。这里的温泉一直开放到深夜，汩汩的水声，宛如天上仙境一般。

但纵然是如此奢华的生活，也不能保证人的心情总是处于平和。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勇造和英子发生了口角，可能起因于英子从前的恋人。在旅馆投宿的第二晚，两人是生着闷气入睡的。

第二天早上，英子依然态度冰冷，勇造不由得发了脾气。

当时正值阳春，东京一带已是一片樱花怒放，不过这里的花期比东京迟二十天，山野里依旧萧瑟枯黄。

勇造穿上皮夹克，扔下英子，独自一人踏上温泉乡的石板路，朝河岸的方向走去。然后，他经过一座小桥，走入一片静寂的原野。

02

道路两旁都是清贫的农舍，屋前与仓库附近可以看见一些背着口袋或背包的城里人，他们是来购买稻米和山药的。面对冷漠傲慢的农家女人，他们都讨好地在脸上挂上笑容。

勇造想到了钱，最近相比于金钱，农村的人似乎对城里人衣橱里的衣服更感兴趣，可归根到底，这都是钱。不给衣服，只要肯出两三倍的价钱，乡下人照样肯交易，会从公粮中私拿出稻米来。在憎恶农家贪得无厌的同时，勇造也为运来少得可怜的衣物的城里人感到悲哀。

在这样的年景里，他很庆幸自己还有好运带着女人到温泉乡游览。他倍感满足，城里人无法从变卖家当的困境中解脱，在通货膨胀的压力下，只能苟延残喘。而自己过得如此清闲，难道不应该感恩吗？

这么说来，他觉得英子更应该感恩。要不是他，英子一定还过着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生活。靠工资她根本无法维持生活，更没有钱与恋人结婚。如今她穿着贵得离谱的衣服，到这东北的温泉乡来优哉游哉，真想提醒她，这是谁给的。现在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敢翻脸，勇造是越想越气。

原野一片枯黄，黄色枯草间只有些许绿草，杉树林的叶子正慢慢转成茶褐色，落叶树渐渐变得光秃秃。

不知不觉，他走入了一条原野小径，前方是起伏的山丘。勇造不知这条小径通往哪里，决定走到前面看看再折回，说不定会发现什么村落，以后也是个回忆。昨夜和英子的争执仍然在他心底纠结，勇造打算忘记不快，转换心情。

原野小径边出现了河流，一派冬季萧条的景象，没有一个人影。好几只鸣叫的乌鸦从头上掠过，河水也让人觉得冰冷落寞，了无生气。

往下走，小径开始偏离河流，路边的芒草又黄又短。勇造打算往回走，就在这时，右边灌木丛中突然冒出个人影，他不由得站住了脚步。

那是一个女性的背影。她穿着花纹衣服和黑裤子，肩膀上挂着一个旧保温瓶。从发型和身段上看，应该是个年轻的姑娘。

勇造注视着那女子的背影，越看越感到奇怪。一路走来，他没遇到过一个人，居然在这里看见一个城市打扮的女子。女子穿着一双满是泥巴的帆布鞋，并没有注意到他，只是急匆匆地往前赶路。

小径两侧是山丘的崖壁，道路曲曲弯弯地向前延伸，好奇心驱使勇造跟了过去。

其实勇造也不是有意想去跟踪她，他只想在这条寂静的小路上与对方说说话。

道路拐了个弯，河流的方向也发生了改变。现在，小路的一侧是高大的杉树，另一侧则是杂木林，树梢光秃秃的，但灌木密密匝匝，看不清深处的模样。

女子走得很快，似乎有急事。小路前方出现了一座小山丘，明亮的阳光照射在小丘上方，不生草木的地方裸露出红色的泥土，背阴处的黑暗与小丘上的阳光形成了鲜明对比。这强烈的反差留在了勇造的记忆里。

附近仍没有一个人影，勇造决心在这里向对方搭话。在这样的小路上和一个年轻女子边走边聊，感觉应该不坏。于是他加快了脚步。

“喂！”勇造招呼了一声。

女子吓了一跳，停住脚步，回过头来，瞪大了眼睛。转瞬之间，女子的脚步变得更急了。

单身女子看到陌生男子与自己搭话，当然心存芥蒂，勇造认为只要自己表现得正常些，就能缓和对方的情绪，顺利与对方搭话。在这种荒郊野岭，年轻女子肯定会提高警惕。此时的勇造只想在这偏僻之地认识个年轻女子，他觉得这是很浪漫的事，别无他意。

“喂！姑娘，等一等！”勇造提高了声音叫道。

当然，勇造并没有问路的打算，他不过想说点什么以便使对方停下来。

女子条件反射地停住脚步，从后边可以判断出，她似乎很紧张。他事后回想，正是这句话让对方感到了危险，但在当时，勇造只以为她是听见他的话才停下脚步的。

“喂！我怎么觉得，以前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勇造看到女子停下来，心情大好。

勇造体格健壮，声音也洪亮。他曾经担任过横须贺的仓库管理员，也做过海军预备役的曹长，在军舰上的发号施令使他练就了一副大嗓门。另外，他的相貌也很英武。

令勇造没有想到的是，女子突然大声喊道：“救命！”呼救的同时，她把保温瓶向勇造的方向一扔，沿着小径奋力逃去。

勇造一头雾水，女子分明是误解了他的意思。他不知是应该去向她解释，还是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就此按原路返回。犹豫后，他选择了前者。

因为这是条空无一人的荒凉小路，虽然不知通往何处，但附近肯定有村落。此刻他身处两难境地，如果这个女子跑到农家呼救，他有可能被愤怒的村人捉住。万一陷入那种境地，自己将百口莫辩，如果现在抓紧机会消除误解，他或许还可以实现自救。

所以，说服这名女子才是最佳选择。他朝着女子追了过去。

然而，听到他的脚步声，女子却越发大声地呼救。

“来人啊！”

这时，勇造追上了她，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呼救声戛然而止，整个事态却变得越发难以收场。

“不许喊！”勇造厉声说道。从他大手的指间缝隙里，露出一双年轻的眼睛，惊恐地望着天空。

女子的柔弱身躯在他的手臂里挣扎。勇造知道，此刻一旦自己放手，事态肯定会更加恶化。而且，一旦有人目击此番情形，一定会误解。

勇造感到恐惧，这里是人走的小路，曲曲弯弯的小径尽头，随时可能有人出现。他马上决定将这危险的猎物转移到小路的范围之外，于是他将女子拖到杂木林深处。厚厚的落叶一直掩盖到脚踝，女子用力蹬着脚下的落叶。

勇造想要摆脱窘境，事到如今，即使他解释，对方也很难接受。如果就这么放她走掉，那后果一定不堪设想。他煞费苦心经营起来的买卖，留在家中的妻子，更重要的还有他带到温泉乡的英子，这一切都在他头脑中闪过。如果被当作流氓送到警署，那么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他捂住女子嘴巴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量。

几分钟后，勇造感到靠在自己手臂上的女子突然向下沉，他以为这一过程并不长，实际上绝对不少于五分钟。总之，他当时已经没有了时间概念。

他稍稍放松手臂的力量，女子立刻滑落在地，倒向铺满落叶的地面。

这时，勇造才第一次看清女子的容貌，只见她瞪着无神的眼睛，暗红色的鼻血流了出来。

勇造想赶紧逃走。杂木林深处的土崖上，密密麻麻地裸露着树木白色的根须，眼前这幅情景还留在他的记忆里。

正当勇造仓皇离开现场之际，一名年轻男子从小路上迎面走来。擦肩而过的瞬间，两个人都迟疑一下，停住脚步，然后相互瞥了一眼。只见男子背着一个帆布背包，头戴登山帽，上身穿着一件便宜的夹克，下身是一条破旧的灯芯绒长裤，脚上踩着一双灰灰土土的鞋子。

“这附近有没有看到个年轻女子？”对方焦急地问。他二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苍白，体态瘦弱。

勇造说：“没看见。”

“请等一下，刚才好像有女人的叫声吧？”

对方继续逼问勇造。勇造的眼里布满血丝，呼吸急促，对方观察着他的神色和语气，似乎觉察到了什么。

“没听见。”

勇造想离开，可是对方突然使劲推了他一下。

“你等等！我们一起到那边看看吧！”对方命令勇造，准备寻向那堆积着落叶的树丛深处。

勇造起初并没有杀意，可现在他必须制止对方的行动，因为一旦他发现倒在落叶中的女子就全完了。

勇造向对方的背后猛地扑了过去。

现在有两具尸体倒在落叶中，尸体旁有明显的拖拽痕迹。逃走的时候，勇造的目光又停在那帆布背包上。包有些鼓起，他产生了打开包的好奇心。

打开背包，勇造愣住了。里面是一堆深褐色的破碎陶片，还有黏着泥土的短锹和小铲子。

背包里还有一个口袋，似乎装着什么坚硬的东西。他打开袋子，里面有两三个用报纸小心翼翼包裹着的东西。

撕开报纸一看，原来是暗红色的陶俑，模样都很奇怪，眼睛特别大，相貌丑陋，并且居然是裸体，肚子像妊娠一样鼓着，乳房的造型还很奇怪。头部、躯干、下肢都破裂分散，那些陶片应该是腰部以下的部分，总之看上去令人不快，如果把这些东西粘合起来的话，应该有五厘米的长度。

看着陶俑那大大的眼睛，勇造顿时觉得死者的魂魄仿佛就附在陶俑上，此刻正审视着自己，那怪诞的容貌令人产生一种难以言状的恶心感。勇造抓起陶俑，走出树丛，狠狠地摔在路边的石头上。

陶俑碎了一地，勇造践踏着碎片，仓皇离去。

03

十二年过去了。

现在的时村勇造已经成了一家综合商社的总经理，十二年前发生在东北温泉乡的往事已经像梦一样，早被他忘在了脑后。

对他来说，一对年轻男女生命的凋零已经像小说中的场景一样失去了现实感。话虽如此，在他的记忆里，那段恐怖的经历还是足足折磨了他三年时间。

在那三年里，勇造整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会有便衣警察找上门来。谢天谢地，当时英子没有觉察到什么，旅馆的人也没有留意到他苍白的面孔。勇造本打算马上退房，又担心自己惊慌失措的模样反而会引起怀疑，只好勉强又住了一夜。

勇造开始还以为，发生在山路上的谋杀案很快会传遍整个温泉乡，当地警察会不遗余力地进行大规模调查，可是偏僻的乡镇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直到他们离开，也没有任何关于此事的传闻。

看来在人迹罕至的丛林深处，两具掩盖在落叶之下的尸体很难被人发现。即使走在山路上，也很少会有人注意到土崖的下面有异常。只要不涉足那里，就没有人会发现尸体。

当然，世上没有包得住的火，尸体迟早会被人发现，只不过到那时，尸体已经化为白骨，或者高度腐烂，以致无法判断死因。但是东京的报纸上始终没有刊登相关消息。

勇造认为这一切都是那女人不好，如果当时她不那么大声呼救，自己也决不会对她产生杀意。一个女子在偏僻的山路上孤身行走，突然见到穿皮夹克的男人上来搭话，一定会对此产生误解。然而，就是因为这女人的呼救，最后落得两个人殒命黄泉。

他们很可能是一对恋人，只是，那帆布背包里的陶俑又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深入偏僻的乡村搜集那种东西呢？那可能是什么考古标本吧？真是令人匪夷所思。每次只要想到那陶俑，勇造就感到恶心。

可能是因为尸体很久后才被发现的缘故，警察一直没找上勇造。当地警方对温泉旅馆进行了地毯式的反复排查，却一点没怀疑这对从东京来的富有男女。身边有女人陪伴成为勇造的有利条件，使他被排除在嫌疑人的范围之外，而且当初旅馆也没有登记他们的名字。

但这并不说明他就此可以舒一口气，真正使他放心的是，一年后他与英子分手了。英子找到过去的恋人，离开了他，现在早已不知去向。也就是说，案件的重要相关人也离开了。

他的生意越发兴隆，手下的雇员已经增加到了一百五十人，他本人也金盆洗手，完全脱离了黑市买卖，开展正常的商业业务。因为以前经营金属制品，所以他现在做起了一家钢铁巨头的特约经销商，在大阪设立了分公司。他会去九州出差，每个月都要乘飞机到大阪或九州去一次。

他的资产不断增多，社会地位也在提高。他在幽静的地方建起别墅，开豪华的外国轿车，过去发生在温泉乡的意外已经成为他的一场梦。警察迟迟未展开对该案件的搜查工作，报纸也没有作相关报道，他会忘记此事也很自然。

后来，开始有画商和古玩商出入勇造的家。这种买卖一般需要人脉关系，所以总有人拿着介绍信来找他，诱导他投资不受货币价格波动影响的东西来理财。

勇造此前对艺术品一窍不通，但由于他的财产和地位已经达到了一定高度，所以拥有了摆弄这类东西的资格。勇造没有选择投资绘画，而是收集茶碗、磁盘、日本的古陶器，还收集中国和西洋的古玩。有趣的是，勇造对这类东西天生有着鉴赏眼光，引得古玩商都拿着东西来找他。

有一天，热情的古玩商修美堂掌柜拎着一个精致的桐木小箱上门，里面装着上古时代西方的古董。当时，勇造已经收藏了好几个西方的彩纹陶器，正对中国唐三彩产生浓厚的兴趣。

“瞧！看看这个，”掌柜掀开桐木箱盖，“这里有A先生的签名。”

A先生是研究西方古代文化的大家。

桐木箱里铺着紫色的垫子，上面放着一个五厘米大小的陶俑。勇造一看，不由得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陶俑的眼睛特别大，鼓着肚子。

“这是以匈牙利为中心的多瑙河文化第二期的陶器，在日本极其罕见，我想它一定合乎您的审美趣味，就把它拿来了。”

正如掌柜所说，箱盖上有A先生撰写的说明。这是新石器时代中期的文物，与勇造之前收藏的彩纹陶器属同一时代，在地中海沿岸的南欧，新石器时代的遗址里时而会出土这样的陶器。

勇造盯着陶俑，十二年前的记忆开始在他脑中复苏，他这才知道从前那帆布背包中奇怪的陶俑是什么东西。这个西方陶俑的外形和日本的存在很大差异。日本的陶俑短小粗胖，西方陶俑的腰部及下肢发达，并且雕刻得非常仔细。不过，两种陶俑面部的容貌却有一些共同之处。

陶俑是根据人的形态制作出来的陶器，属于日本绳文时代的文物，从北海道到九州各地均有分布，主要集中在东北及关东。考古学家目前还不清楚古人制作陶俑的目的，人类学者鸟居龙藏曾将之与欧洲新石器时代陶俑作对比，认为它是女神像，也就是象征生殖、丰收和繁荣的地母神信仰的崇拜偶像。

日本发掘出土过陶俑，但完整的陶俑却十分罕见，总是有破损。有分析认为，古人可能认为将陶俑四肢和躯干的某一部分打碎，能够带走疾病与灾害，所以地下埋藏的陶俑都不完整。

西方陶俑和日本陶俑在外形上没有什么共同点，不过，最近在大分县出土的旧石器时代陶俑却明显受西伯利亚风格的影响，可见日本陶俑可能是大陆旧石器时代文化的延续。

最后，勇造买下了掌柜拿来的南欧陶俑。虽然价格不菲，但他没有还价。

准确地说，勇造必须买下来，因为这与当年那男子背包中的陶俑太像了。如果不买，他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好像有东西抓住他的心。

04

勇造当时只是觉得自己买了一个多余的东西。本来，如果不中意，完全可以退货，可是那东西仿佛在对他进行拷问，如果不买下来，内心会非常不安，好像自己的恐惧心理被人看穿一样。

他将昂贵的陶俑放回木箱，摆在橱柜顶端，再也不想多看一眼那东西。

有了第一回就有第二回。不久后，修美堂的掌柜又送来一个西洋陶俑。这次是用琥珀做成的女神像，南欧并没有琥珀，制作这个陶俑所用的琥珀是从北欧运到地中海沿岸的，把这种材料用在陶俑上的确十分罕见。虽然其容貌仍旧离奇怪异，但勇造还是接受了掌柜的推荐。既然上次买下了西洋陶俑，那么这次要是选择放弃的话，无论如何也有点说不过去。

再后来，不只是修美堂，其他古玩商也不断登门造访，拿来的陶俑五花八门，不但有西洋的，也有日本本地出土的。在这些日本陶俑面前，勇造十二年前那不快的记忆被逐渐唤醒。

在“陶俑鉴赏品位独到”的阿谀奉承之下，他已经买下了许多陶俑，尤其是与当年帆布背包中的残片相类似的陶俑，占了他收藏的半壁江山。结果到最后，反倒是他拒绝购买会引起大家的诧异。

勇造收藏的陶俑就这样越来越多，他又不愿将陶俑陈列在书房或客厅里，所有的东西都被他堆积在箱子中。

现在，只要一想到那些面目可憎的陶俑充斥着自己的家，勇造的情绪就一落万丈。十几个陶俑一齐瞪着怪异的大眼睛，仿佛在角落里不停地诅咒自己，他觉得真不如把它们全砸个粉碎。

这种欲望在心中渐渐膨胀，致使他以为自己患上了强迫症。

耗费巨资却弄来这些累赘，而且想尽办法也无从解脱。其实即使一件不买，以前发生的事情也不会因此败露。他只觉得不仅白白浪费了钱，还被内心的懊悔、绝望和许多难以名状的复杂感情所困。

他终于无法忍受。一天晚上，他悄悄把箱子里的陶俑全部倒出来，堆到院子的角落，一个不剩地将它们统统砸碎，如同十二年前发生在东北落叶丛中的那一幕。这些陶俑每个都值几十万日元，却在瞬间全部化作尘渣，甚至包括那些经过精心粘合修复的陶俑。

看着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四处迸射，勇造纠结的内心方才舒畅了一些。

他用扫帚扫碎片，装进一个大纸袋，扔到附近的垃圾箱里。即使有人发现这些残片，也只会认为那是破烂，绝对想象不到它们曾经是价值几万十几万的珍宝。

勇造的心情终于恢复了久违的舒畅，他总算可以远离那些陶俑的诅咒了。处理完陶俑后，他对过去杀人事件的记忆也都烟消云散了。

两周后的一天，修美堂的掌柜带着一位年轻的考古学家登门造访，说是一定要看看勇造收藏的陶俑。

这实在太糟糕了，如果随便找个什么理由搪塞的话，恐怕也只能瞒过一时，他们以后一定还会来。

于是勇造沉思片刻，随口编造说，那些陶俑被偷了。

“你向警察报案了吗？”修美堂的掌柜大吃一惊。

“没有，反正那些东西最后肯定都会落在收藏家手里，我也就没去报案，说不定放在别人那里比放在我这里更有价值。”

勇造笑了。掌柜和年轻的考古学家都为他的宽宏大量而大跌眼镜。

勇造的珍贵陶俑被盗一事很快传遍了收藏圈，风闻此事的警察也来询问经过。

“已经丢了，所以也无可奈何，反正我也不想再收藏下去了，正好就此死心。”勇造满不在乎地回答。

可是警察对待本职工作非常一丝不苟，马上追问失窃时间，并就案发当天现场附近是否出现过可疑人物展开了调查。结果一位主妇反映，在垃圾箱里发现了一个纸袋，里面塞满了陶器的碎片，有些上面还画有花纹。

“我觉得很少见，就挑了几片比较大的留着。”主妇把残片出示给警察看，那正是陶俑的眼部。

满腹疑团的警察并没有把残片拿给勇造，而是直接寻求专业鉴定，他们找到的恰好是拜访过勇造的年轻考古学家。

“这的确是日本陶俑的残片……可是，小偷为什么要将它打碎呢？冒着危险偷来的东西理应好好保存啊。”

警察也有同样的疑惑。出于职业敏感，他已经开始怀疑勇造的陈述，但无论如何都难以理解。

“谁会把自己花好几百万日元买的东西故意摔碎呢？”听到警察的怀疑，年轻的考古学家笑了起来。

后来，感到不可思议的考古学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的学长。

“警察拿来的那个残片，的确是东北地区石器时代的文物，很珍贵呢。”

那位学长也感到奇怪，两个人分析到最后也没得出结果。

然而，学长忽然想起了一件往事。十二年前，自己的同事去东北地区发掘过绳文时代的遗址，他带着当时还是学生的恋人同行，后来却在一处土崖下发现了他们两人高度腐烂的尸体。根据警方推测，他们已经去世一周左右，但没有调查出凶手的杀人动机。从现场的痕迹观察，很可能是女学生孤身一人时突遭袭击，同事上前搭救恋人，结果也遭毒手。警方最终没能抓获真凶，被害的同事是一位大有前途的年轻学者，至今还有人为他的不幸而深感痛惜。

年轻的考古学家将学长的话传达给了警察，于是警察更加怀疑起时村勇造。花费几百万日元买来陶俑，又自己亲手摔碎，的确匪夷所思，看来这位综合商社的社长在心理上对陶俑存在异常的阴影。警察将这一情况报告给了上级。

一天，这位警察来到勇造的家。闲聊之中，警察表示自己能在工作中认识一家大公司的社长实在幸运，想请勇造社长签个名或者写点什么。

时村勇造疏忽了，十二年前东北地区的警察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傻，他们一直保存着现场拍下的照片和在帆布背包上采集到的指纹。

[1]又称岔道神，是日本村庄的守护神，一般立在村边或岔道口，防止恶鬼或瘟神入侵。

[2]本段译文摘录了上海文艺出版社2007年8月出版的《罪与罚》中文版本（非琴译）。

[3]日本的常用法律工具书所普遍采用的名称，因其内容包含常用的六类法律，故谓“六法全书”。当然，法律并不止这六法，只是这六法比较常用，和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有比较密切的关系。

[4]克雷佩林，德国精神病学家，现在精神病学的创始人。

[5]内因性精神病的一种，患者会交替表现出急躁状态、郁闷状态，或是周期性地表现出其中一种状态，通常为郁闷状态。

[6]日本近代著名画坛巨匠。

[7]日本著名画家，在水墨画着色上独树一帜。

[8]寒山与拾得两位大师，是佛教史上著名的诗僧。相传唐代天台山国清寺隐僧寒山与拾得，行迹怪诞，言语非常，相传是文殊菩萨与普贤菩萨的化身。

[9]对判决、裁定已经发生法律效力的案件的被告人，不得再次起诉和审理。

[10]在祖师、先师的忌日举行的报恩法事。

[11]日本镰仓初期僧人，净土真宗创始人。其教义提倡“恶人正机说”，即只要心诚念佛，罪孽深重的恶人也可成佛。

[12]家庭的标志，在日本，起初仅限于统治阶层使用，从江户时代起，平民阶层也开始使用。

[13]武藏坊弁庆（？～1189），日本镰仓初期高僧，追随源义经，武名远扬。

[14]源义经（1159～1189），日本平安末期的武将，义朝第九子，人称源九郎。这里的“主仆”指源义经与弁庆。

[15]古代位于日本石川县小松市的关口，存在于平安中期以前。

[16]鲁米诺又名发光氨，常温下是一种黄色晶体或者米黄色粉末，能与血红素发生反应，显出蓝绿色的荧光，这种现象称为“鲁米诺反应”。常用来检测隐藏的血迹，即使犯罪现场的血迹已经被擦过或清除过，调查者依旧可以使用鲁米诺找到它们的位置。

[17]日本历史将封建制时期分为前期和后期，后期称为近世，前期单称中世，镰仓、室町时代相当于中世。

[18]日本的和尚可以娶妻生子。

[19]佛教禅宗五家七宗之一，唐临济义玄（？～867）所创，镰仓时代由荣西入宋后传入日本，现分为若干流派。

[20]僧侣在佛事上为死者起的名字。

[21]日本江户时代政治家、诗人、儒学学者，名君美，号白石，他对朱子理学、历史学、地理学、语言学、文学等方面造诣颇深。

[22]日本旧国名，位于今石川县南半部，属北陆道。

[23]日本旧国名，位于今福井县的一部分，属北陆道。

[24]日本内阁府的外设局之一。负责有关皇室方面的国家性事务与天皇的国事活动的官厅。

[25]日本旧国名，位于今岐阜县中南部，属东山道。

[26]日本的房间面积计量单位。一叠即一块榻榻米的大小，约合1.62平方米。

[27]日本古来的山岳信仰受外来的佛教等影响成立的宗教。

[28]日本旧国名，今神奈川县的一部分，属东海道。甲斐，日本旧国名，位于今山梨县，属东海道。

[29]从短歌形式派生出来的日本独特的文艺形式，流行于平安至室町时代，通常以百句百韵为单位，也有五十韵、歌仙（三十六句）等。

[30]日本文治元年（1185年）的官职名。源赖朝以追究义经的名义设置，于各藩国管理军事和警察。

[31]此杀人案发生于1932年（昭和七年）3月7日东京府南葛饰郡寺岛町（现在的东京都墨田区）。案发一周后，调查仍未取得任何进展，各大媒体刊出不同大标题，争相报道此案，并最终以东京朝日新闻（现在的朝日新闻）当时所使用的“碎尸杀人案（バラバラ殺人事件）”来命名此类型的案件。此后，日本将此类凶手切割被害人遗体的猎奇杀人案，定义为“碎尸案（バラバラ殺人）”。当时，江户川乱步、浜尾四郎等推理作家对此次事件也颇为关注，一度引发日本国内热议。

[32]日本1880年7月17日颁布的《旧刑法》把通奸行为规定为犯罪，此小说撰写时，该行为仍属于犯罪行为。目前，日本已将通奸罪废除。

[33]日本的省相当于我国的“部”，是一级行政机构。这里的农林省、通产省、厚生省分别管辖农业食品、工商贸易与医疗健康相关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