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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被掩埋的巨人

作者：［英］石黑一雄

ISBN：9787532770243

译者：周小进

责任编辑：宋佥

产品经理：邵明鉴

献给黛博拉·罗杰斯（1938—2014）

第一章

要找到后来令英格兰闻名的那种曲折小道和静谧草场，你可能要花很长时间。目之所及，尽是荒无人烟的土地；山岩嶙峋，荒野萧瑟，偶尔会有人工开凿的粗糙小路。罗马人留下来的大道，那时候大多已经损毁，或者长满杂草野树，没入了荒野。河流沼泽上，压着冰冷的雾气，正适合仍在这片土地上活动的食人兽[1]。住在附近的人们——什么样的绝境使他们到这种阴冷的地方安家呢——很可能畏惧这些巨兽，它们粗重的喘气声很远就能听到，过一会儿雾气中才会显露出它们丑陋的躯体。但是，这些怪兽不会令人诧异。那时人们应该把食人兽当成日常的危险，何况还有很多要担心的事情。怎样从坚硬的土地上获取食物；怎样避免柴火烧完；怎样阻止一天能杀死十几头猪、让孩子脸颊上长出绿色皮疹的那种疾病。

反正食人兽不算太坏，只要别去激怒它们。不过事实还是必须接受：不时会有一个家伙，或许是和同类发生了争执，跌跌撞撞闯进某个村庄，发着可怕的怒火，人们叫喊着，挥舞着武器，但它全不理会，横冲直闯，躲闪不及的都要受伤。或者，不时会有食人兽把某个孩子抓到迷雾里。对于这种灾害，当时的人们只好看得超脱一点。

在一片大沼泽附近，就有这么一块地方，坐落在嶙峋的山峦投下的阴影之中。这儿住着一对年老的夫妇，男的叫埃克索，女的叫比特丽丝。也许这不是他们准确的名字，也不是全名，但为了方便起见，我们就这么称呼他们吧。我本来想说，这对夫妇过着“孤独”的生活，但根据我们对这个词的理解，那时候没有人是“孤独”的。为了取暖和安全，村民们生活在室内，住的地方多从山腰挖进去，深入山腹，有地下通道和走廊相互连通。我们这对老夫妇，就生活在这样一个大巢穴里，算不上是“建筑”吧，和大约六十位村民住在一起。如果你离开他们的巢穴，沿着山脚走二十分钟，应该就会看到第二个村庄，在你眼里，和第一个没什么不同。但对村民自己来说，肯定有很多细微的差别，有的让他们骄傲，有的让他们羞愧。

我无意让人觉得，那时候的英国就只有这些东西，以为当辉煌的文明在世界其他地方蓬勃发展之时，我们这儿的人还刚刚走出铁器时代。假使你能够在乡间漫游，定会遇到有音乐、美食和高超竞技技巧的城堡，或者有饱学之士的修道院。问题是没法到处旅行。就算有一匹强健的马，天气晴好，一连走上好几天，你也可能看不到绿林中露出城堡或修道院来。你碰到的很可能都是我刚刚描述过的这种村落；而且，除非随身携带食品或衣物作为礼品，或配备令人生畏的武器，否则未必会受到欢迎。很遗憾我描绘了当时我们国家的这么一幅景象，但事实就是这样。

回头说说埃克索和比特丽丝吧。我说过，这对年老的夫妇住在巢穴的外围，住所受自然的侵袭较多，大家晚上聚集的“大室”中烧着火堆，但他们几乎享受不到。以前某个时候，他们也许曾住在火堆附近——和孩子们住在一起的时候。实际上，浮现在埃克索脑海中的正是这个念头。这是黎明前那段空寂的时光，他躺在床上，妻子在身旁酣睡，一种莫名的失落感噬咬着他的心，让他无法再次入睡。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这天夜里，埃克索干脆下了床，悄悄溜到屋外，在巢穴入口旁那条破旧的板凳上坐下，等候着晨曦的来临。这时候是春天，但空气仍然刺骨，虽然埃克索出来的时候，随手拿起了比特丽丝的斗篷披在身上。不过，他一直沉浸在思绪之中，等他意识到冷的时候，天上几乎都没了星星，一片亮光从地平线上蔓延开来，昏暗中传来第一声鸟鸣。

他缓缓站起身，心里后悔在外面待得太久。他身体健康，但上次发烧花了挺长时间才恢复，他可不想又发起热来。现在他能感受到腿部的湿气，不过转身进屋的时候，他感觉很满足：因为几件在记忆中躲藏了许久的事情，今天早晨他终于想起来了。而且，他现在觉得某个重大决定快要在他脑中成形了，一个推迟了太久的决定，所以心里颇为兴奋，急着要与妻子分享。

屋内，巢穴里的通道仍旧漆黑一团，他只好摸索着走过那一小段路，回到住处。巢穴内所谓的“门”，大多不过是个拱廊，算是进入住处的标记。这种开放的布局，村民们不会认为有碍隐私，反而有利于房间保暖，大火堆或巢穴里许可的其他小火堆的暖气能通过通道传来。然而，埃克索和比特丽丝的房间远离火堆，倒有一扇真正的门，一个木头做的大框，上面纵横交错地绑着小树枝、蓟条和藤萝，要把它们撩到一边才能进出，但能挡住寒风。这扇门埃克索宁愿不要，但时日久了，门已经成为令比特丽丝颇感骄傲的物品。回家的时候，他常常发现妻子正在摘掉门上已经枯萎的藤蔓，换上她白天采摘来的新枝。

这天早晨，埃克索把门帘撩开一点点，刚好能让自己进屋，小心翼翼不吵醒妻子。晨曦透过外墙上的细缝渗入屋内。他能隐约看到自己的手，干草皮铺成的床上，比特丽丝盖着厚厚的毯子，还在沉睡。

他想喊醒妻子。因为心里有个声音告诉他，此时此刻，如果妻子醒着、与他说话，他和那个决定之间无论还有什么阻碍，都会瞬间瓦解。可时候还早，要等一会儿村民们才会起床，开始一天的劳作，于是他在房间角落里那张矮凳上坐下来，身上仍旧紧紧裹着妻子的斗篷。

他心想，不知道今天早上的雾有多重，天光渐亮，也许等会儿能看到雾从墙壁缝隙里渗入房间。接着，他的思绪又飘离了这些事情，回到他此前一直考虑的问题上。他们一直是这么生活的吗，就两个人，住在村子的边缘？抑或以前情况不是这样？刚才，在屋外，他回想起了以前的一些片段：那是个短暂的时刻，他走在巢穴中央长长的过道上，一条胳膊挽着自己的一个孩子，走路时微微弓着身，不是因为像现在这样上了年纪，而是不希望脑袋在昏暗中撞上屋梁。当时孩子可能在跟他说话，讲了什么好笑的事，两人都在大笑。可是现在呢，和之前在外面的时候一样，他脑子里一片模糊，越集中精力，那些片段似乎就越不清晰。也许这一切都是个老傻瓜的想象。也许上帝从来没有赐予他们孩子。

你可能会想，埃克索为什么不去找其他村民帮助他回忆往事呢？但这可能不像你想得这么容易。因为在这个群体中，人们很少谈论过去。我倒不是说这是什么禁忌。我是说，过去消失在一片迷雾之中，就像沼泽地上的雾气一样。这些村民就从没想过要去回想往事——哪怕是刚刚过去的事情。

举个例子吧。有件事已经让埃克索心烦了很长时间：他肯定，不久前村子里有个女人，长长的红色头发——大家认为这个女人对村庄很重要。有人受了伤或生了病，大家就立即去请这个红头发的女人，她有高超的治疗技能。可是，现在哪儿也找不到这个女人，好像也没人去想这是怎么回事，她不在了，都没人表示遗憾。有天上午，埃克索和三个邻居一起挖开霜冻的土地时，提起过这件事情，从他们的反应来看，他们是真的不明白他在说什么。其中一位还停下手中的农活，努力回想，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肯定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他说。

一天晚上，他跟比特丽丝提起这事。“我也不记得这个女人，”比特丽丝说。“也许你是出于自己的需要，想出了这么个女的，埃克索，虽然你身旁已经有个妻子了，腰板比你自己还直呢。”

这是去年秋天什么时候的事情，当时周围一片黑暗，两人并肩躺在床上，听着外面雨打房屋的声音。

“我的公主，这么多年你的确一点儿也没老，”埃克索说道。“但这个女人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只要花点时间想一想，你自己也会记起来。一个月前，她就在我们家门口，友好地问我们，需不需要她带点什么东西来。你肯定还记得吧。”

“可她为什么要给我们带东西呢？她是我们的亲戚吗？”

“我想不是亲戚，公主。她就是好心帮忙。你肯定记得吧。她常到门口来，问我们冷不冷、饿不饿。”

“埃克索，我想问的是，她为什么要单单把我们挑出来，要帮我们的忙？”

“当时我也感到疑惑，公主。我还记得，当时我想，这个女人专门照顾病人，可我们两人和村里其他人一样健康啊。难道有消息说要发瘟疫了，所以她来看看我们？可结果呢，没有瘟疫，她就是好心帮忙。现在我们谈起了她，我就能回想起更多事情了。她就站在那儿，跟我们说，孩子们骂我们，不用去理会。就这样。后来我们就没见过她了。”

“埃克索啊，这个红头发的女人是你凭空想出来的，而且她还是个傻瓜，竟然去担心几个孩子的游戏。”

“我当时正是这么想的，公主。孩子们哪能伤害到我们呢，不过是外面天气不好，他们找点乐子而已。我跟她说，我们根本就没想过这事，可她终究还是好心。现在我想起来了，她还说，我们晚上没有蜡烛，是个遗憾。”

“如果这家伙同情我们没有蜡烛的话，”比特丽丝说道，“那她至少弄对了一件事情。这是对我们的侮辱，我们的手和其他人一样稳，却禁止我们在这样的晚上用蜡烛。别人的屋子里点着蜡烛，他们喝多了苹果酒，都醉得不省人事，要不就是一大堆孩子乱跑。他们拿的是我们的蜡烛，现在你就在我身边，埃克索，可我却几乎看不见你的身体。”

“公主啊，这不是有意要侮辱我们。事情一直就是这样罢了，没别的。”

“对了，拿走我们蜡烛这件事，不是只有你想出来的这个女人觉得奇怪。昨天，也许是前天吧，我在河边，从那些女人旁边经过，她们以为我走远了，听不见她们说话，但我肯定我听得明白，她们说，像我们这样正直的夫妻，每天晚上只能摸黑坐着，真是件不光彩的事情。所以呢，这样想的可不仅仅只有你想象出来的这个女人。”

“我的公主，我不是一直跟你说嘛，这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女人。一个月前，这儿所有人都认识她，都讲她的好话。可现在每个人，包括你，都不记得有过这么个人，这是怎么回事呢？”

这个春天的早晨，埃克索回想着这段谈话，觉得自己几乎可以承认，关于红头发女人的事情，是自己弄错了。他毕竟上了年纪，偶尔会犯糊涂。但是，让人困惑的类似情景还有很多，红头发女人不过是其中一个而已。让人丧气的是，他一下子想不起来那么多的例子，但例子数不胜数，这一点他确信无疑。比如，跟玛塔有关的那件事情。

玛塔是个九岁或十岁的小姑娘，大家都知道她胆子大。孩子们到处乱跑会有危险，可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都不能打消她对冒险的喜爱。那天傍晚，离天黑不到一小时，雾气已经聚起，山坡上传来狼的嚎叫声，这时候有消息说玛塔不见了，每个人都警觉地停下了手中的活儿。接下来不长的时间内，巢穴里到处都是呼喊她的声音，脚步声在通道里来来回回，村民们搜索了所有睡室、储物洞、椽子下方的空隙，寻遍了孩子找乐子的一切藏身之地。

在这慌乱之中，两名牧羊人从山坡上值勤归来，回到“大室”中，挨着火堆烤火。这时候，其中一位牧羊人说，头天他们看到一只金鹰在头顶盘旋，一圈、两圈，然后又绕了一圈。绝对没错，他说，那就是金鹰。消息很快在巢穴中传开去，不久火堆四周便围了一群人，听牧羊人讲故事。连埃克索也匆忙赶了过来，因为金鹰在这个地区出现，可是真正的新闻。金鹰有很多能力，其中一项是能够吓走狼群，据说在别的地方，因为这些大鸟，狼已经全部消失了。

一开始，人们迫切地盘问两位牧羊人，要他们一遍又一遍地重复这个故事。接着听众慢慢开始怀疑起来。有人指出，此前有多次类似的说法，可最后都没有依据。另一个人说，这两个牧羊人头一年春天讲过一模一样的故事，可后来再也没有人见到过他们说的金鹰。两位牧羊人愤怒地说，之前没有报告过，不久人群分成两派，一派站在牧羊人那边，一派则自称记得头一年发生过类似的情况。

就在争吵越来越激烈的时候，埃克索发现，自己又有了那熟悉的感觉：什么地方不对劲。他离开推搡着、叫嚷着的人群，走到外面，盯着渐暗下去的天空和地面上滚滚而过的迷雾。过了一会儿，各种碎片开始在他脑海里拼合起来：走失的玛塔、可能的危险、不久前大家都还在找她等等。但这些回忆已经开始模糊，就像醒来之后那几秒钟里回想的梦。人们仍在争论着金鹰的事情，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他拼命集中精力，才能抓住小玛塔这个念头。他就这样站在那儿，却突然听到一个女孩自顾自唱歌的声音，看到玛塔从迷雾里走出来，出现在他眼前。

“孩子啊，你可真是个奇怪的家伙，”玛塔蹦蹦跳跳走上来时，埃克索对她说。“你难道不害怕黑暗吗？不怕狼和食人兽？”

“噢，我害怕它们啊，先生，”她笑着说道。“可我知道怎么躲开它们。希望我父母没找我。上个星期我真被揍得够呛。”

“找你？他们当然找你了。整个村子不都在找你吗？听听里面的吵闹声吧。那都是为了你啊，孩子。”

玛塔笑出声来，说道：“行了吧，先生！他们没有想我，我知道。我也能听到，他们可不是为我吵。”

她一说，埃克索就想起来，女孩的话当然是对的：里面的声音根本不是为她争吵，他们吵的完全是另外一件事情。他朝通道那边侧侧身，听得清楚一些，里面的声音大起来，他不时能听到只言片语，于是慢慢回想起牧羊人和金鹰的事情。他正在想是不是该跟玛塔解释一下，玛塔却突然从他身旁跳过去，进了屋。

他跟在后面，也进了屋，以为她一出现，大家肯定会感到欣慰、高兴。而且说实话，他心里也想过，和她一起走进来，自己多少也能得到一点儿功劳。可是，他们走进“大室”的时候，村民们还在聚精会神地争论着牧羊人的事情，只有几个人朝他们这边望了一眼。玛塔的母亲倒是从人群里跑出来，还跟她说了句话：“你在这儿啊！别这样乱跑！要跟你说多少次？”然后她的注意力又回到火堆旁的争论上去了。这时候玛塔冲埃克索做了个鬼脸，好像是说：“你看，我说的没错吧？”然后她消失在暗处，找她的伙伴去了。

屋里已经亮多了。他们俩的屋子在巢穴的外围，朝外开了一扇小窗，不过窗户太高，要站到板凳上才能望到外面。这时候窗户上盖了一块布，但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还是从一个角透进来，在比特丽丝静卧之处的上方形成一道光柱。埃克索看到，光柱里似乎有一只虫子，在妻子脑袋上方的空气中盘旋。他随即意识到，那是一只蜘蛛，吊在一根看不见的垂直蛛丝上，就在他看的时候，蜘蛛开始向下滑动。埃克索悄无声息地站起身来，走到小屋子的另一侧，一只手从熟睡的妻子上方扫过，把蜘蛛抓住了。他站了一会儿，低头看着妻子。她熟睡的时候，脸上平静祥和，这种表情现在在她醒的时候已经难得一见了，这一幕让他突然有一种幸福感，他自己也觉得意外。这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做了决定，他又一次想唤醒妻子，跟她说这个消息。但他明白这会是个自私的行动，而且，他怎么能肯定妻子会有什么反应呢？最后，他静静地回到了凳子旁，坐下的时候，他想起那只蜘蛛来，缓缓摊开了手掌。

之前坐在外面的凳子上等待天亮的时候，他曾努力回想，自己和比特丽丝当初是怎么谈起出远门的念头的。当时他想，他能回忆起某个晚上两人就在这间屋里谈过一次，可是现在呢，看着蜘蛛在手掌边缘跑了一圈，落在泥土地面上，他突然感到很确定：第一次提及这个话题，就是穿黑色破布的陌生人经过村庄的那一天。

那是个灰蒙蒙的上午——难道已经是去年十一月的事情了？——埃克索正沿着河边一条垂柳匝地的小路大步往前走。他从地里回来，匆匆忙忙赶回巢穴，可能是回去拿工具，或是工头下了新的命令。这时，右边的灌木丛里突然传来一阵响亮的人声，他停下脚步。他第一个念头是来了食人兽，迅速在周围搜寻石头或木棒。随即他意识到，说话的声音——都是女的——虽然愤怒、激动，却没有食人兽袭击时的那种恐慌。不过，他还是坚定地穿过一排刺柏丛，来到一片空地上，看见五个女人紧紧站在一起——谈不上青春年少，不过也都是生儿育女的年纪。她们背对着他，仍然在冲远处的什么东西叫喊着。他都快走到跟前了，其中一个女人才惊讶地注意到了他，接着其他女人也都转过身来，有些傲慢地打量着他。

“哎呀呀，”其中一位说道。“是巧合吧，也许不仅仅是巧合呢。她丈夫来啦，也许能让她明白点儿。”

最先看到他的那个女人说：“我们让你妻子不要去，可她不听。她坚持要给那个陌生人送吃的，那很可能是个魔鬼，要不就是乔装改扮的什么妖精。”

“我妻子有危险吗？女士们，请你们把事情讲清楚。”

“有个奇怪的女人，一上午都在我们这儿晃来晃去，”另一个女人说。“头发披到背上，穿着黑色破布做的斗篷。她自称是撒克逊人，可穿着和我们见过的撒克逊人都不一样。我们在河岸上洗东西的时候，她打算从我们身后悄悄爬上来，不过我们及时发现，把她赶走了。但她一直回来，有时候好像因为什么事情很伤心，有时候又找我们要吃的。现在我们觉得，先生啊，那时候她一直在冲你妻子施咒，因为比特丽丝一定要往魔鬼那儿跑，今天上午就已经两次了，我们只好拽住她的胳膊。现在她把我们都赶开，跑到老刺树那儿去了，现在魔鬼就坐在那儿等着呢。先生，我们尽力拦她，可她身上肯定有魔鬼的力量，像你妻子这么瘦、这么老的女人，不可能有那么大力气。”

“老刺树……”

“她刚刚才出发，先生。可那一定是魔鬼，你要是去追她的话，要当心啊，别摔跤，要是被毒蓟草划伤，可好不了。”

埃克索努力不在这些女人面前流露出自己的厌烦。他礼貌地说，“非常感谢，女士们。我现在去看看我妻子要干什么。告辞。”

“老刺树”指的是一棵真正的山楂树，似乎直接长在一处高坡的岩石上，离巢穴只有几步之遥；不过，在我们的村民们看来，老刺树也是一个看美景的好去处。如果天气晴朗，风也不大，那可是打发时光的好地方。从脚下到河边的土地一览无余，能一直看到河湾和更远处的沼泽。星期天，孩子们常常在盘根错节的树根间玩耍，有时候还敢从高坡那头直接跳下去——那实际上只是个缓坡，孩子们不会受伤，只会像木桶一样顺着草坡滚下去。但是，如果是这样的上午，大人孩子都忙自己的事情，那儿就没人了，因此，埃克索穿过迷雾上坡时，看到只有两个女人，并不感到奇怪。两人的身形映在背后白色的天空上，几乎成了剪影。那个陌生人坐在那儿，背靠着岩石，穿着果然奇怪。至少从远处看，她的斗篷是用很多块布片缝起来的，在风里呼呼扇动，让她看起来像一只要飞起来的大鸟。比特丽丝在她身旁——还站着，低着头——显得娇小脆弱。两人正在急切地交谈，看到埃克索从坡下走来，两人停止了谈话，看着他。比特丽丝来到高坡的边缘朝下喊：

“就在那儿停下来，丈夫，不要往前走了！我过来。但你不要爬上来打扰这位可怜的女士，现在她总算能歇歇脚、吃点昨天的面包了。”

埃克索按妻子的要求等着，不久看到妻子沿着长长的田间道路，来到他站立的地方。她径直来到他跟前，用低低的声音说话，显然是担心他们的谈话会随风飘进陌生人的耳朵：

“那些愚蠢的女人让你来找我的吗，丈夫？我在她们那个年纪的时候，我敢肯定，充满恐惧和愚蠢信仰的是那些年纪大的，她们以为每块石头上都有魔咒，每只野猫都是邪恶的鬼魂。可现在我自己上了年纪，却发现相信这些的都是年轻人，好像他们从不知道主已经允诺一直与我们同在一样。看看那可怜的陌生人，你自己看看她，又疲劳又孤单，她在树林里、田野上游荡了四天，没有哪个村子让她逗留。这还是基督徒的地方呐，却把她当作魔鬼，或许当作麻风病人，虽然她皮肤上没什么痕迹。好啦，我的丈夫，我要给这个女人一点儿安慰，把身上这点儿可怜的食物给她，希望你不是来阻拦我的。”

“我可不会这么说，公主，因为我亲眼看到，你说的是真的。甚至到这儿之前，我就在想，我们都不会好心接待一位陌生人了，真是件羞耻的事情。”

“那么，我的丈夫，你就忙你的事情去吧，他们肯定又要抱怨你干活太慢了，而且马上又要教孩子们编排我们俩。”

“没人说过我干活慢，我的公主。你从哪儿听到这话的？我从没听谁抱怨过，我还能干重活儿，不比年轻二十岁的人差。”

“我的丈夫，我只是开个玩笑。没错，没有人抱怨你干活不好。”

“孩子们骂我们，跟我干活儿快慢没有关系，而且他们的父母太愚蠢，或者酒喝得太多了，没教他们文明礼貌、尊重别人。”

“别激动，丈夫。我跟你说了，我是开玩笑的，以后不会这么说啦。刚才那个陌生人在跟我说事情，我很感兴趣，你可能也会感兴趣。不过我先要听她讲完，所以我再次请你去忙你自己的事情，让我听她说话，尽量给她一些安慰。”

“我刚才跟你说话也许太严厉了，很抱歉，公主。”

可比特丽丝已经转过身去，正沿着坡路往上走，要回到老刺树和那个斗篷呼呼扇动的人那儿。

过了一会儿，埃克索此事已了，该回到地里干活了。他冒着让其他工友们生气的风险，绕了点路，又从老刺树旁经过。因为，实际情况是，虽然他和妻子一样，瞧不起那些女人生性多疑，但他心里无法消除顾虑，觉得这个陌生人多少有些危险，让比特丽丝单独和那个女人在一起，他一直心中不安。看见妻子的身形，他松了口气。她一个人站在高坡的岩石前面，望着天空，似乎沉浸在思绪之中，他冲她喊了一声，她这才注意到他。看着她下坡，比以前更加缓慢，他心里又一次想到，最近她的步伐好像有点不一样。倒不是一瘸一拐，而是似乎身上有什么部位隐隐作痛。她走到近前，他问道，她那位奇怪的同伴怎么啦，比特丽丝简洁地回答：“她走了。”

“她该感谢你的好心吧，公主。你和她谈了很久吗？”

“很久，她有很多事情要说。”

“她说的话让你烦恼了，我的公主，我能看出来。也许那些女人说得对，还是避开她比较好。”

“她没让我烦恼，埃克索。不过她让我思考。”

“你的情绪很奇怪。你确定她消失之前没给你上魔咒？”

“丈夫啊，你爬上坡到刺树那儿去，就能看到她在路上，刚刚才动身。她希望山那边的人们会更热情一些。”

“那好吧，既然你没什么事儿，我就走啦，我的公主。你行了善，上帝会高兴的，你一直就这么好心。”

可是，这一次，他妻子似乎不愿意放他走。她抓住他的胳膊，好像临时要借助他稳住身子，然后把脑袋靠在他胸前。他一只手本能地抬起来，抚摸她被风吹乱的头发。他低头看了她一眼，惊讶地发现她的眼睛仍旧睁得大大的。

“你的情绪很奇怪，真的，”他说。“陌生人都跟你说了什么？”

她脑袋又在他胸前靠了一会儿。然后她直起身子，放开了他。“现在想起来啊，埃克索，你一直说的话可能还真有些道理。大家都在忘记昨天和前天的事情，真是奇怪啊。像是我们都得了什么毛病一样。”

“我以前就说过嘛，公主。比如那个红头发的女人……”

“别管红头发的女人了，埃克索。是我们没记住的其他事情。”说这话的时候，她望着远方的重重迷雾，可现在她却直愣愣地看着他，他看到她眼里充满忧伤与渴望。就在那时——他肯定——她对他说：“埃克索，我知道，你很早以前就下定决心反对这件事了。但现在该重新考虑了。我们必须出门一趟，不能耽搁。”

“出门，公主？出门干什么呢？”

“到我们儿子的村庄去。丈夫啊，我俩都知道，那并不远。就算我们走得慢，最多几天也就到了，大平原再往东一点儿。何况春天很快就到了。”

“我们当然可以出趟门，公主。是不是刚才那个陌生人说的什么话让你想起来了呢？”

“我想这件事很长时间了，埃克索，不过刚才那个可怜的女人说了些话，的确让我希望不要再耽搁了。儿子在他的村庄里等着我们。我们还要让他等多久呢？”

“等春天来了，公主，我们一定要考虑出门的事。可你为什么说，是我一直不希望这么做呢？”

“埃克索，这件事情我们俩以前是怎么谈的，我已经不太记得了。只记得你总是反对的，虽然我很渴望去。”

“好吧，我的公主，等手头没活儿了，邻居们也不会骂我们磨蹭，我们再来谈这件事吧。现在我该走了。很快我们会继续商量这件事的。”

然而，在接下来的几天内，他们虽然提到过出门的想法，却从没好好商量过。因为他们发现，一提起这个话题，两人就有一种奇怪的、不舒服的感觉，于是和其他多年的夫妻一样，两人慢慢达成了默契，尽可能避开这个话题。我说的是“尽可能”，因为有时似乎有谈的必要——你甚至可以说，有这个冲动——两人中有一个无法克服。但两人在这种情况下的谈话，不可避免地都在支吾其词或情绪失控中很快结束。那一次，埃克索直截了当地问妻子，那个陌生的女人那天在老刺树下跟她说了什么，比特丽丝的脸上立即笼罩了阴云，有一下子似乎眼泪都快出来了。此后，埃克索就小心翼翼，避免提到那个陌生人。

过了一段时间，埃克索已经记不起来最初怎么谈起了出门的事情，也不记得当时两人都是怎么想的。但是这天早晨，天亮前的那个寒冷时刻，他坐在外面，至少一部分记忆变得清晰起来，他回想起了很多事情：红头发的女人、玛塔、披黑色破布斗篷的陌生人，还有我们在此不必关心的很多往事。他还清晰地记起了几周前的那个星期天发生的事情，那天他们夺走了比特丽丝的蜡烛。

对这些村民来说，星期天是休息的日子，至少不需要到田地里干活。但牲口仍要照料，有很多事情等着去做，禁止一切可能称为劳作的事情是不可能的，牧师也接受了这一点。那个星期天，早晨埃克索补好靴子，然后走出屋子，来到春日的阳光下，看到邻居们全在巢穴外面，一些坐在草地上，另一些坐在小凳子或木头上，谈着，笑着，干着活儿。孩子们到处玩，有两个人在草坪上制作车轮，一帮孩子围着他们看。这一年里，这是第一个天气晴好、可以进行这种户外活动的星期天，因此有种节日般的气氛。埃克索站在巢穴入口处，目光越过村民们，望着远处的平地变成了下行的缓坡，与沼泽相连。这时候，他能看见迷雾又升了起来，心想，到下午，大家又要裹在灰色的蒙蒙雨雾中了。

站了一会儿，他意识到，牧羊草场篱笆那边，发生了一阵骚乱。一开始他没当回事，可随后他耳朵捕捉到了随风飘来的声音，立即紧张起来。埃克索上了年纪，视力已经不太行了，非常恼人，但他的耳朵仍然可靠，从篱笆边的人群发出的混乱叫嚷声中，他辨别出了比特丽丝的声音，比平时高，似乎很伤心。

其他人都停下来，转过身睁大眼睛看着。这时埃克索急急忙忙从他们中间穿过，差点儿撞上乱走的孩子和丢在草地上的物品。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赶到那一小撮推推搡搡的人群跟前，人群突然散开了，比特丽丝从中间挤出来，双手把什么东西抓在怀里。周围的面孔大多流露出好笑的表情，但随即出现在他妻子身旁的那个女人——一个寡妇，她的铁匠丈夫头一年死于发热——却怒气冲冲，面孔都扭曲了。比特丽丝甩开欺负她的人，她自己脸上一直罩着一层近乎木然的严霜，可一见到埃克索正朝她走来，那张脸上立即绽出生动的表情。

现在想来，埃克索觉得，当时妻子似乎满脸欣慰，而不是别的模样。比特丽丝倒不是觉得，他来一切就会万事大吉；但他一出现，事情对她来说就完全不同了。她盯着他，不仅面露欣慰，还有几乎恳求的表情，接着将她一直小心守护着的物品递到他跟前。

“这是我们的，埃克索！我们再也不用在黑暗中坐着了。快拿好，我的丈夫，这是我们的！”

她递到他跟前的，是一根多少有些变形的粗短蜡烛。铁匠的遗孀又一次想把蜡烛夺走，但比特丽丝把伸过来的那只手打开了。

“拿着，丈夫！那边那个孩子——小诺拉，她今天上午自己做的，做好就给我了，她觉得我们肯定不愿意再这么过夜了。”

这话引起了新一轮的叫喊声，有些人大笑起来。但比特丽丝仍旧盯着埃克索，脸上充满信任和恳求。今天清晨，他坐在巢穴外面的凳子上等待天明时，最先回想起来的就是当时她脸上的那副模样。这个场景不过是三个星期前的事情，后来他怎么就忘了呢？为什么后来他从没想起过，到今天才回忆起来呢？

他伸出了一只手，却没能拿到蜡烛——人群挡住了他，无法靠近——当时他充满信心地大声说：“不要担心，公主。你不要担心。”就在说的时候，他已经意识到这话很空洞，所以看到人群安静下来，连铁匠的遗孀都退了一步，他感到非常惊讶。随即他发现，人群的反应不是因为他的话，而是因为牧师从他身后走了过来。

“在主日里，这是闹什么呢？”牧师从埃克索身旁大步走过，瞪着一言不发的人群。“啊？”

“先生，是因为比特丽丝女士，”铁匠的遗孀说。“她弄来了一根蜡烛。”

比特丽丝的脸上又罩了一层霜，但牧师看着她的时候，她并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我能看出来，这话是真的，比特丽丝女士，”牧师说道。“你应该没忘记吧，议事会有决定，你和你丈夫不得在室内使用蜡烛。”

“先生，我们俩一辈子都没有打翻过蜡烛。我们不愿意整晚整晚都在黑暗中坐着。”

“已经决定了，你们必须遵守，除非议事会另做决定。”

埃克索看到她的眼里闪着怒火。“这是纯粹的恶毒。恶毒。”这话她说得很轻，几乎是喃喃自语，但说话时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牧师。

“拿走她的蜡烛，”牧师说。“照我说的办。把蜡烛拿走。”

几只手向她伸过来，在埃克索看来，她似乎没有完全明白牧师的意思。因为她站在拥挤的人群中间，眼神迷茫，手里还紧紧抓着蜡烛，似乎出于某种她已经忘记的本能。然后她再次恐慌起来，又把蜡烛朝埃克索这边递，她的身体踉跄了一下，但手势却没变。人们挤到她身上，但她并没有摔倒，重新站稳之后，她又一次把蜡烛递给他。他想去接，可另一只手一把抢走了蜡烛，接着传来了牧师低沉的声音：

“够了！让比特丽丝女士安静一下，谁也不许对她恶言恶语。她上了年纪，不明白自己做的事情。我说，够了！这种行为，不符合主日。”

埃克索终于能接近她，把她抱在怀里，人群渐渐散开。回想那一刻，埃克索觉得当时两人就这样紧贴在一起站了很久，她的头靠在他胸前，就像那个陌生女人来的那天一样，好像她只是累了，需要喘口气。他一直抱着她，牧师再次让大家散开。最后他们终于分开了，两人看看四周，发现已经没有其他人了，只有他们两个，站在牧羊草场上了栓的木门旁边。

“这有什么关系呢，公主？”他说道。“我们要蜡烛做什么呢？没有蜡烛在屋子里活动，我们都习惯了。不管有没有蜡烛，我们两人说说话不都是很开心的吗？”

他仔细打量着她。她显得神情恍惚，倒不是特别伤心。

“对不起啊，埃克索，”她说。“蜡烛没了。我应该保密，不让其他人知道。可小姑娘给我蜡烛的时候，我太高兴了，还是她自己专门给我们做的呢。现在蜡烛没了。没关系。”

“完全没有关系，公主。”

“埃克索，他们认为我们俩是一对傻瓜。”

她向前迈了一步，又把头搁在他胸前。就是在这个时候，她说起了儿子。她头在他怀里，声音不清晰，一开始他还以为听错了。

“我们的儿子啊，埃克索。你记得我们的儿子吗？他们刚才推我的时候，我想起了我们的儿子。一个强壮、正直的男子汉。我们为什么要留在这个地方？我们到儿子的村庄去吧。他会保护我们，保证没人欺负我们。都这么多年过去了，埃克索，你心里的主意就不能改吗？你还认为我们不能去？”

她对着他的胸口轻柔地说着这些话，许多记忆的片段浮现在埃克索的脑海里，往事纷至沓来，他感觉都快晕了。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担心自己站立不稳，妻子也跟着摔跤。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呢，公主？以前是我阻止我们去儿子的村庄吗？”

“当然是你啊，埃克索。当然是你。”

“公主，我为什么要反对去呢？”

“我一直都认为你是反对的，丈夫。可是，哎呀，埃克索，你有没有质疑，我现在记不清楚了。今天天气不错，可我们为什么要在外面站着呢？”

比特丽丝似乎又有些恍惚。她盯着他的脸，又看看周围，望望和煦的阳光，邻居们又开始关注他们俩了。

“我们回屋子里坐着吧，”过了一会儿，她说道。“就我们俩单独待一会儿。天气很好，没错，可我太累了。我们进屋去吧。”

“没错，公主。避开这阳光，坐下来，休息一会儿。你很快就会觉得好一些。”

巢穴各处，其他人开始起床了。牧羊人肯定早就出去了，可他一直沉浸在思绪中，没听到牧羊人出门的声音。在屋子的另一边，比特丽丝发出了喃喃的声音，好像要开口唱歌一样，然后在毯子下面翻了个身。埃克索察觉到了这些动静，静静地走过来，轻轻地在床边坐下，等着。

比特丽丝翻过身来，仰面躺着，懵懵懂懂睁开眼睛，看着埃克索。

“早上好啊，丈夫，”她终于开口说道。“很高兴我睡觉的时候，精灵们没把你抓走。”

“公主，我有事要跟你谈。”

比特丽丝仍旧凝视着他，眼睛还是半睁半闭。然后她起身坐好，早先照亮蜘蛛的那束光，现在落在她脸上。她灰色的头发蓬松散乱，垂在肩膀上，但埃克索看到她在晨光中的这副模样，心里觉得很高兴。

“你想谈什么呢，埃克索，都等不及让我揉揉眼睛醒醒神儿？”

“公主，我们以前谈过可以出趟门。你看，现在春天到了，也许是该出发了。”

“出发，埃克索？什么时候出发？”

“能走就马上走。我们只需要离开几天。我们走了，村子里没有关系。我们去跟牧师说一下。”

“我们要去见儿子，埃克索？”

“是啊。去见我们的儿子。”

外面，鸟儿们已在欢唱。比特丽丝目光转向窗户，看着透过布照进来的阳光。

“有些日子里，我能清楚地想起他来，”她说。“可是，过了一天，我的记忆就好像蒙了一层雾。不过，我们的儿子是个善良的男子汉，这我能肯定。”

“公主啊，他现在为什么不和我们在一起了呢？”

“我不知道，埃克索。也许他和长老们吵了架，不走不行吧。我问过大家，这儿没人记得他。但他肯定没做过什么丢脸的事情，这我能肯定。你自己什么都不记得了吗，埃克索？”

“刚才在外面，安安静静的，我尽量去回忆，想起了很多事情。可现在我想不起儿子来，不记得他的脸或者声音，虽然有时候我想我能够看到他小时候的样子，有一次我牵着他的手在河岸上走，还有一次他在哭，我过去安慰他。但是，今天他是什么模样，在哪里住，他自己是不是也有儿子了，我统统不记得。公主啊，我还希望你能记得多一些呢。”

“他是我们的儿子，”比特丽丝说。“所以就算记不清楚，我也能感觉到他的一些事情。而且我知道，他希望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和他一起过，让他保护我们。”

“他是我们生的，当然会希望我们和他一起生活。”

“说是这么说，埃克索啊，我还是会想念这个地方的。我们俩这间小屋，这个村子。离开一辈子生活的村庄可不容易呢。”

“公主，没人逼我们鲁莽行事。刚才等太阳起山的时候，我在想，我们需要出趟门，到儿子的村庄去，和他谈谈。就算我们是他的父母，也不能在某个天气晴朗的日子里突然冒出来，要求住在他的村子里。”

“你说得对，丈夫。”

“公主啊，还有一件事让我担心。也许像你说的那样，那个村子走几天就到了。可我们上哪儿去找呢？”

比特丽丝沉默了，眼睛凝视着面前的空气，肩膀随呼吸轻轻晃动。“我相信我们会知道路的，埃克索，”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道。“现在我们还不知道他究竟住在哪个村子，但是和其他女人把我们的蜂蜜和锡拿出去交易的时候，我肯定常常路过附近的村庄。我闭着眼睛都能走到大平原，还有那个撒克逊村子，从我们经常歇脚的地方再往前去一点儿就是。儿子的村庄，再往前走一点儿应该就到了，所以找到他的村子不会很麻烦。埃克索，我们真的马上就去吗？”

“是的，公主。我们今天就开始准备。”

[1] 食人兽（Ogre），西方民间传说中的一种巨大、丑陋、凶残的类人妖怪，又译作“食人魔”。

第二章

然而，出发之前，他们还有不少事情要处理。在这样的村子里，旅行必备的很多东西——毯子、水壶、火绒——都是公共财物，要和邻居们商量好了才能使用。而且，埃克索与比特丽丝虽然上了年纪，也有每天的工作份额，不能未经大家同意就直接出门。等他们终于做好了出门的准备，天气变了，又耽搁了下来。既然晴朗的日子肯定马上就要来到，为什么还要在雾、雨和严寒中冒险呢？

不过，他们最后还是动身了，拿着手杖、背着行囊。那是个晴朗的早晨，天上飘着淡淡的白云，风很大。埃克索本来希望天一亮就出发——他知道天气不会差——但比特丽丝坚持要等到太阳再高一点。她说，第一天，他们要在那个撒克逊村庄过夜，一天走到那儿很容易，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尽可能在中午的时候穿过大平原的一角，那儿的黑暗力量那时候很可能在睡觉。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有一起走远路了，埃克索有点担心妻子的体力。一个小时之后，他放心了：比特丽丝步伐慢——他又一次注意到，她走路的时候身体有点倾斜，好像什么地方疼似的——但她一直向前走，脸迎着开阔地上的风，遇到蓟丛矮树也不畏惧。上坡的时候，或者遇到泥地，脚陷下去要花大力气才能拔出来，她马上就会慢下来，但仍然坚持往前走。

出发前的那些日子里，比特丽丝越来越自信，相信自己能够回忆起路线，至少到撒克逊村庄的路没问题，多年来她经常和其他女人一起到那儿去。可是，等到巢穴上那嶙峋的山峦从视野中消失，他们穿过了沼泽尽头的山谷，她开始有点疑惑了。在分岔路口，或者面对一片大风呼啸的田地，她就要停下来，站很长时间，打量着前方的土地，眼神中不免有些恐慌。

“别担心，公主，”这时候埃克索就会说，“别担心，慢慢来。”

“可是，埃克索啊，”她会转过脸，对他说，“我们不能慢啊。中午之前穿过大平原才安全。”

“我们会到那儿的，公主。你不要急，慢慢来。”

我在这儿不妨说一下，那时候在开阔地上找路，比现在要难得多，不仅仅是因为缺乏可靠的罗盘和地图。今天，我们有篱笆，将乡村方便地划分成田地、道路和草场，可那时候没有篱笆，旅行者看到的自然景观往往没什么特别之处，往哪儿走都是一样的。远处地平线上矗立的一排大石头，小溪的某处弯道，山谷的起伏形状——只能靠这些线索才能找到路。而且一旦走错路，往往有致命的后果。更不要说在恶劣天气中丢掉性命了：走上歧路，意味着遭受攻击的巨大危险——人、兽、鬼——躲在远离大路的阴暗之中。

你可能会惊讶于一件事：这对老夫妇平时有那么多话要说，走路的时候却很少交谈。在那个时候，摔伤脚踝、破皮感染，都可能威胁到生命，所以大家都知道，走路的时候必须小心翼翼、全神贯注。你可能也会注意到，遇到窄路两人不能并肩而行，走在前面的总是比特丽丝，不是埃克索。你也许会感到惊讶，因为遇到可能有危险的领域，男人先走似乎是很自然的事情——当然，遇到林地或者可能有狼或熊的地方，他们会默默地交换位置。但是，大多时候，埃克索总是让妻子走在前面，原因是，他们可能遇到的每一个凶魔恶鬼，据说都是从队伍的尾部发起攻击的——我想，类似于老虎跟踪羚羊群后部的某只羊。这样的例子很多：一位旅行者回头去看走在后面的同伴，却发现人已经消失了，毫无踪迹。比特丽丝担心发生这样的事，所以不时要问一声：“你还在吗，埃克索？”他总是答道：“在这儿呢，公主。”

中午之前他们就到了大平原边上。埃克索建议继续走，穿过危险地带，但比特丽丝非常坚定，一定要等到中午。他们在通向原野的一道山梁顶上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手杖插在面前的地里，两人认真地观察着手杖的影子越来越短。

“太阳不错，埃克索，”她说。“而且我从没听说过有谁在原野的这个角落里遭遇过什么邪恶的事情。但是，还是等到正午吧，那时候魔鬼恐怕都懒得睁眼看我们。”

“就按你说的办，公主，我们等一等。而且，你说得对，这毕竟是大平原，虽然这个角落还算太平。”

他们就这样坐着，俯瞰着下方的原野，几乎不讲话。有一下子，比特丽丝说了一句：

“埃克索，等我们见到儿子，他肯定会坚持要我们住到他的村子里。虽然邻居们有时候会笑话我们上了年纪，可都这么多年了，离开他们会不会感觉很奇怪？”

“还没决定呢，公主。这些事情，等我们见到儿子了，都跟他谈谈。”埃克索又凝视着下面的大平原。过了一会儿，他摇摇头，轻声说道：“奇怪，他的事我此刻一点儿也记不起来。”

“我刚才想，我昨晚梦到过他，”比特丽丝说。“站在一口井旁边，身体朝一边侧了一点点，在喊什么人。之前或之后的事情，现在都不记得了。”

“至少你看到过他，公主，虽然只是梦里。他是什么样子呢？”

“一张坚毅、英俊的脸，这我还记得。但是眼睛的颜色啦，脸形啦，现在都没印象了。”

“他的脸，我现在一点儿也想不起来，”埃克索说。“肯定都是因为这迷雾。很多事情我很高兴自己不记得，可这样的事情不让我们记住，真是件残酷的事情。”

她往他身边靠了靠，头枕在他肩上。大风吹打着他们，她的斗篷有点儿松了。埃克索用手臂挽住她，拉好斗篷，把她紧紧裹住。

“我敢说，我们俩总有一个人很快会想起来，”他说。

“我们努力想吧，埃克索。两人都努力。这就好像我们把一块宝石放错了地方，找不到了。但只要努力，我们肯定会找到的。”

“肯定会的，公主。你看，影子快没啦。我们该下去了。”

比特丽丝直起身子，开始在行囊里找东西。“在这儿，我们要带着这个。”

她把东西递给他，看起来像两颗光滑的鹅卵石，但他仔细一看，发现每块石头上面都刻着复杂的图案。

“两颗都放进腰带里，埃克索，小心一点，刻图案的那一面要朝外面。能帮助我主耶稣保佑我们平安。我这儿还有。”

“我只带一颗就够了，公主。”

“不，埃克索，我们平分吧。我记得有条路从那儿一直下去，除非雨水把路冲坏了，否则比之前走过的很多地方都好走。但是，有个地方我们要特别小心。埃克索，你在听我说话吗？那条路从埋葬巨人的地方经过，就是那个地方。不知道的话，那就是一座普通的小山丘，我会告诉你的，你看到我示意，就不要走那条路了，从小山丘旁边绕过去，到另一边之后再回到路上。不管是不是正午，从那样的坟墓上踩过去，都对我们没好处。你听明白我说的话没有，埃克索？”

“别担心，公主，我听得很明白。”

“还有，不用我提醒你了吧：路上要是看到陌生人，或者旁边有人喊我们，或者某个可怜的动物掉进了陷阱，或者在沟里受了伤，任何吸引你注意力的类似事情，你一句话都不要说，也不要停下脚步。”

“我可不是傻瓜，公主。”

“那好吧，埃克索，我们该走了。”

正如比特丽丝所说，他们在大平原上只要走一小段路。他们走的那条路有时有些泥泞，但路一直看得到，而且总有阳光。一开始是下坡，随后慢慢攀升，最后来到一条高高的山梁上，两边都是沼地。正午烈日当头，所以风虽然猛烈，倒也能消解酷热。地上到处长满了石楠和荆豆，都高不过膝盖，偶尔会看到一棵树——孤零零、干巴巴的样子，被无尽的大风压弯了身体。然后他们右边出现了一道山谷，让他们想起大平原的力量和神秘，提醒他们现在走的只是其中一个小小的角落。

两人走路时相距很近，埃克索几乎紧贴着妻子的脚后跟。尽管如此，穿越大平原的过程中，比特丽丝每走五六步就要问一遍，就像连续祷告一样：“你还在吗，埃克索？”他就回答：“还在呢，公主。”除了这种仪式性的问答之外，两人都不说话。到达埋葬巨人的山丘时，比特丽丝打了个紧急的手势，两人离开道路，走进石楠地里，仍旧语调平稳地一问一答，好像是要骗过偷听的魔鬼似的。埃克索一直留意着，看看有没有快速飘过的迷雾，或者天上会不会突然暗下来，但都没有，于是两人经过了大平原。上坡时，两人经过一片鸟儿欢唱的小树林，比特丽丝没说话，但他能看出来，她的体态放松了，两人的一问一答也结束了。

他们在一条小溪边休息，在溪里洗了脚，吃了面包，拿水壶装满水。从这儿开始，他们要走一条长长的、沉陷下去的大道，是罗马时代留下来的，两边有榆树和橡树，走起来容易得多，但要保持警觉，因为他们肯定会遇到其他的行路人。果然，头一个小时里，他们就遇到了对面走来的路人——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一个赶驴的男孩；两名演戏的，急匆匆要赶上自己的戏班。每次他们都停下脚步，互相问好，不过有一次，他们听到车轮和马蹄的声音，跑到路旁的沟里躲了起来，后来发现其实也没有危险——赶马车的是个撒克逊农夫，车上堆了高高的柴火。

半下午的时候，天上开始积起云来，好像风暴即将来临。他们在一棵大橡树下休息，背对着路，来往的人看不见他们。他们面前是一片开阔地，一览无余，所以天气一变，他们立即注意到了。

“别担心，公主，”埃克索说。“我们在这棵树下待着，不会淋到雨，等雨停出太阳了再走。”

可比特丽丝站起身来，身体向前倾着，抬起一只手遮挡眼睛。“埃克索，我能看到路前面就拐了弯。离那个老宅子不远了。和其他女人来的时候，我去过一次。宅子都废了，不过那时候屋顶还是好的。”

“风暴开始之前，能赶到那儿吗，公主？”

“现在走的话，就能赶到。”

“那就快点吧。没必要浑身淋湿，搭上性命。现在看来，这棵树遮不了雨，全是洞，我都能看到头顶的天空啦。”

***

比特丽丝记错了，废弃的宅子实际上没有那么近。当第一阵雨滴落下，头顶的天空暗下来时，两人还在一条又窄又长的小路上艰难地走，路上长满了齐腰的荨麻，要用手杖拨开才能通过。虽然大路上能清楚地看到废弃的宅子，在小路上却看不见，被杂树灌木挡住了，所以两人看到宅子突然出现在眼前，倒吃了一惊，也松了口气。

在罗马人统治的时代，这也许是幢辉煌的宅子，但现在只剩下一小部分，其余的都坍塌了。一度气派非凡的地板暴露在风吹日晒之下，到处都是水坑，地砖破损，缝隙里长满了杂草。残垣断壁，有的地方只有膝盖那么高，依稀能看出以前的房间布局。一道石头拱门通向尚未坍塌的建筑内部，埃克索和比特丽丝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在门槛前停下脚步，倾听了一会儿。最后埃克索喊道：“里面有人吗？”没人回答，他又说：“两个上了年纪的不列颠人，找个地方避避风暴。我们没有恶意。”

仍然没人回答，于是他们穿过拱门，走过一段阴暗的过道，以前这儿应该是个走廊。两人步入一片灰色的亮光中，来到一个宽敞的房间，有一堵墙全塌了。隔壁的房间整个儿消失了，杂树乱草密密匝匝，径直漫到了房间地板的边缘。但是，三堵矗立的墙围起了一块遮风挡雨的地方，屋顶没有破损。曾经雪白的墙壁，如今肮脏不堪。靠墙有两个暗黑的人影，一坐一站，相距较远。

一块跌落下来的砖头上，坐着一个身形瘦小的女人，像只鸟一样，显然上了年纪——比埃克索和比特丽丝还老——披着黑色斗篷，兜帽推到脑后，现出一张苍老的面孔。她双目深陷，几乎看不到；背部并没有完全靠在身后的墙上。她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埃克索看到那是只兔子，被一双瘦骨嶙峋的手紧紧抓着。

同一堵墙的墙根下，有一个瘦削的男人，身材异常高大，站得远远的，好像是要在能够避雨的前提下，尽可能离老妇人远一些。他穿着一件厚厚的长外套——牧羊人在寒冷的冬天守夜时穿的那种，外套下面露出小腿来，却是光着的。脚上穿着的，是渔夫们穿的那种鞋子，埃克索经常看到。这人看来年纪不大，但头顶已经秃了，光亮亮的，只有脑袋两侧有两丛黑色的头发。他僵硬地站着，背对着房间，一只手扶着面前的墙，好像在认真倾听墙那边的声音一样。埃克索与比特丽丝走进来的时候，他回头望了一眼，但没说话。老妇人也在默默地盯着他们。埃克索说了句“愿你们平安”，那两人才动起来。高个子男人说，“再进来一点儿吧，朋友们，要不就淋湿啦。”

果然，这时候云破天开，大雨顺着屋顶破损的地方流下来，溅落在两位来访者的脚边。埃克索谢过他，领着妻子走到墙边，在那两人中间选了块地方。他帮比特丽丝取下行囊，然后又把自己的行囊放到地上。

四个人就这样待着，风暴更加猛烈，一道闪电照亮了屋内。高个子男人和老妇人奇怪的僵硬姿势似乎给埃克索和比特丽丝上了魔咒，他们两人也一动不动，一句话都没说，好像他们看到了一幅画，迈步走进画里，于是只好变成了画中人。

风暴的势头过去，大雨连绵而下，那个鸟一般的老妇人终于开了口。她一只手紧紧抓着兔子，另一只手抚摸着，说道：

“兄弟姊妹，愿上帝与你们同在。请你们原谅我没有早点打招呼，刚才看到你们来，我非常惊讶。不过还是欢迎你们。风暴没来之前，可是出门的好天气。但这种天气来得快，也去得快。你们的行程不会耽搁太久的，休息一会儿反而更好。两位这是要上哪儿去呢？”

“我们要上儿子的村里去，”埃克索说，“他等着迎接我们呢。不过，我们希望天黑之前能到一个撒克逊村庄，晚上要在那儿过夜。”

“撒克逊人做事有点儿野，”那老妇人说道。“不过，看到行路的，他们比我们自己人还要热情。两位，坐下来吧。后面那段木头是干的，我经常坐那上面，很舒服。”

埃克索和比特丽丝听从她的建议，坐了下来，雨仍旧在哗哗地下，大家又沉默了一会儿。这时老妇人那边似乎有动静，埃克索转脸去看。她在用力拽兔子的耳朵，兔子拼命挣扎，她那只手却像鹰爪一样死死抓住。就在埃克索看着的时候，老妇人一只手突然拿出一把生了锈的大刀子来，放到兔子的咽喉上。比特丽丝吓了一跳，埃克索这才意识到，他们脚下，乃至整个破损的地板上，到处都有一块块的黑色，原来竟是血迹，在常春藤的气味和潮湿石块的霉味中，还夹杂着杀戮留下的气息，微弱却依稀可辨。

把刀放到兔子咽喉上之后，老妇人又不动了。埃克索发现，她深陷的眼睛正盯着另一头的那个高个子男人，好像在等他发出信号一样。但那个男人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僵硬姿势，额头几乎都快碰到墙了。他要么没注意到老妇人，要么就是一心不予理睬。

“好心的太太啊，”埃克索说，“要是必须杀，您就杀了这兔子吧。干干净净拧断脖子。或者找块石头，一下子砸死。”

“要是我有这个力气就好啦，阁下，可我没力气啊。我只有把刀，刃口还算锋利，没别的。”

“那我很乐意帮助您。不必用您的刀子。”埃克索站起身来，伸出一只手，但老妇人没有任何放开兔子的动作。她一动不动，刀子仍旧放在兔子的咽喉上，目光凝视着房间对面的那个男人。

高个子男人终于转过身来，面对着大家。“朋友们，”他说，“刚才看你们进来，我也很吃惊，但现在我很高兴。因为我看得出来，你们是好人，所以我请求你们，在等待风暴过去的时候，听听我的困难。我是个普通的船夫，把旅人渡过汹涌的水域。这工作干活时间长，如果等候的人多，我就没什么觉睡，每扳一下桨，胳膊就疼，但这些我都不在意。无论刮风下雨，还是日头毒辣，我都要干活。但我劲头还算足，我可以盼着休息的日子。因为我们有几个船夫，每人都能轮流休息，不过每一轮要干好几个星期。休息的日子里，我们每个人都有特别的地方要去，朋友们，这儿就是我的地方。我曾是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在这幢宅子里长大。宅子和以前不一样了，但对我来说，这儿有宝贵的记忆，我到这儿来，只求能够安安静静地享受我的记忆。现在请你们评评理。每次我一来，不到一个小时，这位老妇人就会从拱门里走进来。她坐好之后，就开始奚落我，没日没夜，一刻不停。她没有依据地狠心指责我；在黑暗的掩盖下，用最可怕的语言诅咒我。她不肯给我片刻的安宁。有时候，你们也看到了，她会带来一只兔子，或者其他小动物，就为了杀掉，用血玷污这个宝贵的地方。我想尽了办法劝说她离开，但是，无论上帝赐予了她的灵魂多少怜悯心，她都置之不理。她不走，也不停止对我的奚落。现在多亏了你们突然进来，才让她暂停了对我的烦扰。不久我就要回去了，到河上开始几个星期的劳动。朋友们，我请求你们，想点办法让她走吧。劝劝她，这样做是对神不敬。你们是从外面来的，也许能影响她。”

船夫说完后，大家沉默了一会儿。埃克索后来记得，当时他隐隐有回答的冲动，但同时又觉得这个人是在梦里跟自己说话，没有真正的义务要回答他。比特丽丝似乎也不觉得必须回答，因为她眼睛还盯着老妇人，这时候老妇人已经把刀从兔子咽喉上拿开，用刀刃的边缘抚摸着兔子的毛，那样子几乎充满爱意。最后比特丽丝说话了。

“我请求您，夫人，让我丈夫帮您杀死兔子吧。在这样的地方，没有必要流血，又没有盆接住。那会给这位诚实的船夫带来厄运，还有您自己，以及到这儿来休息的所有过路人。把刀收起来吧，换个地方仁慈地杀死这只兔子也就是了。他是个卖力的船夫，您这样戏弄他有什么好处呢？”

“公主，我们还是先不要急着跟这位女士说重话，”埃克索轻声说道。“我们还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这位船夫似乎很诚实，可话又说回来，这位女士到这儿来这么做，可能也有正当理由。”

“先生，您说的太对了，”老妇人说。“我这辈子也没多少日子了，这样打发有什么趣味吗？我倒宁愿走得远远的，和自己的丈夫在一起，正是因为这个船夫，我才和丈夫分开。先生，我丈夫可是个明智、谨慎的人，那次旅行，我们计划了很久，多少年都谈着它、梦着它。最后总算做好了准备，需要的东西都备齐了，我们上了路，几天后找到了那个海湾，渡过去就到了岛上。我们等着船夫，不久就看到了他的船。真是走霉运啊，来的就是那个人。你看看他个子多高。他站在船上，手里拿着长桨，背后就是天空，就像演戏的人踩高跷一样。我和丈夫站在石头上，他来到跟前，把船系好。他骗了我们，到今天我都不明白他是怎么做到的。我们太信任他了。岛近在眼前，这个船夫带走了我丈夫，却把我丢在岸上等着，我们在一起四十多年啊，几乎没分开过一天。我不明白他怎么能骗住我们。他的声音可能让我们进入了梦境，我还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划着船，带走了我丈夫，我还在岸上。可那时候，我还不相信。谁会想到这个船夫如此狠心呢？所以，我就等着。我心里想，可能是船一次只能载一名客人，那天水有些急，天空几乎和今天一样暗。我站在石头上，看着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点。我还在等着，不久那个点变大了，船朝我这边来了。很快我就看到了船夫，脑袋光滑得像鹅卵石一样，船上没有客人。我想这次该轮到我了，很快我就能和心爱的丈夫在一起。可是，他来到我等待的地方，把绳子系到桩上，然后摇着头，拒绝让我渡过去。我又讲道理，又哭又喊，可他都不听。反而呢——真是狠心啊——反而给我一只兔子，说是在岛边的陷阱里抓到的。他想，我第一次一个人过夜，兔子带给我当晚餐倒不错。然后他看看没别人要坐船，就开船走了，把我一个人丢在岸上哭，手里还拿着他那该死的兔子。随后我放开兔子，让它跑到石楠地里——跟你们说，那天晚上我可没胃口吃东西，后来很多个晚上都一样。我每次来，也带个小礼物，就是这个原因。带个兔子煮给他吃，感谢他那天的好心。”

“那只兔子本来是给我自己当晚餐的，”船夫的声音从房间那边传来。“我同情她，才给了她。就是好心帮个忙。”

“先生，你们的事情我们都不知道，”比特丽丝说。“但是，骗这位女士，把她丢在岸上，听起来的确很残酷。你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呢？”

“我好心的女士，这位老太太说的，可不是一般的岛。这么多年来，我们这些船夫渡了好多人过去，现在岛上的田地树林里该有几百人了吧。可那是个奇怪的地方，人一到岛上，就只能孤单地在草地上、树林里行走，看不见其他人。偶尔，如果晚上有月亮，或者风暴即将来临，也许能感觉到其他人的存在。但大多日子里，对每个旅行者来说，他都是岛上唯一的居民。我倒愿意把这位太太渡过去，可等她明白不能和丈夫在一起，她就说不愿意孤单地过，所以不上岛了。我听从了她的决定——我必须这么做啊——让她自己走了。兔子呢，我说过，只是好心才给她的。你们看看，她是怎么答谢的。”

“这个船夫嘴巴会讲，”老妇人说。“你们是外面来的，可他还是敢骗你们。他会让你们相信，岛上每个人都是孤魂野鬼，可实际上不是这样。我和丈夫很多年做梦都想去的，难道会是那种地方？实际情况是，很多夫妻都被允许渡海，到岛上一起生活。很多人手挽着手，在树林里和安静的沙滩上散步。我和丈夫知道。我们小的时候就知道了。两位好心人啊，你们在记忆里找一找，现在就能想起来，我说的是真的。在岸边等的时候，我们哪里知道，划船过来的，竟会是一个这么残酷的船夫。”

“她说的话，只有一部分是真的，”船夫说。“偶尔会有一对夫妇，获得允许一起上岛，但这种情况很少。需要两人之间，有罕见的深爱紧紧相连。偶尔会有，这我不否认，所以如果遇到夫妻，甚至是还没有结婚的情人，要我们渡过去，我们就有责任仔细盘问他们。判断两人之间的爱是不是深到可以一起过去，这是我们的责任。这位女士不愿意承认，但她和她丈夫之间的爱就是太弱了。让她先扪心自问，然后再来说我那天的判断对不对。”

“夫人，”比特丽丝说。“您怎么说？”

老妇人不说话。她低着头，气呼呼地继续用刀摩擦着兔子的皮毛。

“夫人，”埃克索说，“雨一停，我们就要上路啦。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离开这儿呢？我们很愿意和您一起走一段路。我们可以聊聊天，您想谈什么就谈什么。让这位好心的船夫待在这儿，安安静静享受一下吧，趁房子还没有全部倒塌。这样坐着，有什么好处呢？如果您愿意，在我们分手之前，我可以干干净净地把兔子杀了。您看怎么样？”

老妇人没回答，也没有表示她听到了埃克索的话。过了一会儿，她慢慢站起身来，兔子紧紧抓在胸前，迈步朝房间坍塌的那一边走过去，她个子很矮，斗篷在地上拖着。屋顶上有水溅落在她身上，可她似乎并不在意。她走到房间远端，望了望外面的雨和侵入房间地面的野草，然后慢慢弯下腰，把兔子放在脚下。兔子一开始没有动，可能是因为害怕身体僵硬了，然后便没入了草丛里。

老妇人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转身的时候，她似乎在看着船夫——她眼睛深陷得厉害，所以很难确定是不是看他——然后说道：“这两位陌生人让我没了胃口。但是，胃口会回来的，我肯定。”

说完，她提起斗篷的边，缓缓踏入草丛，就像慢慢走进水坑一样。雨打在她身上，她把斗篷的帽子又往上拉了拉，然后迈步走进了荨麻丛。

“再等一会儿，我们和您一起走，”埃克索在她身后喊道。但他感觉到比特丽丝的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听她低声说道：“别管她的闲事，埃克索。让她走吧。”

稍后，埃克索走到老妇人迈步出去的地方，心里还有点儿期待在什么地方看到她，也许被灌木丛挡住了，没法继续走。但他没看到她的踪迹。

“谢谢啦，朋友们，”船夫在她身后说。“至少今天我也许可以安静一会儿，想想我小时候的事儿。”

“我们马上也会走开啦，船夫，”埃克索说。“雨停下来就走。”

“不要急，朋友们。你们讲了公道话，我很感谢。”

埃克索继续盯着外面的雨。他听见妻子在身后说：“先生，这以前肯定是个气派的宅子吧。”

“噢，是的，好心的女士。小的时候，我可不知道宅子有多气派，因为我没见过别的地方。有漂亮的画和珠宝，还有智慧而善良的仆人。那边过去，还有个宴会大厅呢。”

“先生，看到现在这幅光景，心里不好受吧。”

“房子还在这儿，我就很感激，好心的女士。这房子经历过战争年月，差不多的宅子，很多都烧掉了，现在不过是一两个土堆而已，上面长满了野草和石楠。”

这时埃克索听到比特丽丝在身后走了过来，感觉到她一只手放在自己肩膀上。“怎么啦，埃克索？”她低声问道。“你有心事，我看得出来。”

“没什么，公主。就是这儿的废墟而已。有一下子好像是我在这儿回忆往事一样。”

“什么样的往事呢，埃克索？”

“不知道啊，公主。这人提到战争和烧毁的房子，好像我也想起了什么事情。我认识你之前的事情，应该是。”

“还有我们俩不认识的时候吗，埃克索？有时候我感觉我们俩从生下来就一直在一起。”

“我也觉得是这样，公主。我只是一时发傻，这是个奇怪的地方。”

她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然后她捏了一下他的手，轻轻地说：“这的确是个奇怪的地方，可能比淋雨更糟糕。我想走了，埃克索。说不定那个女人要回来，或者发生更糟糕的事情。”

埃克索点点头。然后他转过脸，对着房间那边喊道：“好啦，船夫，看来雨要停了，我们该上路啦。谢谢你让我们躲雨。”

听到这话，船夫什么也没说，可是他们背行囊的时候，他却走过来帮忙，把他们的手杖递了过来。“旅途平安，朋友们，”他说。“希望你们见到儿子的时候，他平安健康。”

他们又表示感谢，两人要穿过拱门时，比特丽丝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

“既然我们要走了，先生，”她说，“也许再也见不着了，我能不能请你回答我一个小问题。”

船夫站在墙边原来的位置，认真地看着她。

“先生，你之前说过，”比特丽丝继续说道，“你有责任盘问等待渡海的夫妻。你说，需要核查一下，看看他们之间是否有深爱，能够到岛上一起生活。先生，我想问的就是这个。你要怎么盘问，才能核查清楚呢？”

船夫似乎犹豫了一下。随后他说道：“老实说，好心的女士，我不该谈这些事情。我们今天甚至都不该见面，因为机缘巧合，我们才相遇了，我并不感到遗憾。你们两位都是好心人，还帮我说了话，我很感谢。所以我尽量回答你吧。你说得对，我有责任盘问所有渡海上岛的人。如果像你说的那样，碰到的是一对夫妻，又自称深爱着对方，那我就必须让他们说出最珍贵的记忆。我先问一个，再问另外一个。两人要分开回答。这样，他们关系的实质就会显露出来。”

“但是，先生，”比特丽丝问，“要看出人们心里的事情，不是很难吗？外表很容易让人上当。”

“好心的女士，这倒是真的。不过，我们这些船夫多年来见过很多人，要看穿骗人的外表，不需要花很久。而且，旅行的人谈起最珍贵的记忆，是不可能掩饰真相的。一对夫妻也许自称有爱的纽带，但我们船夫看到的可能是憎恶、愤怒甚至仇恨。又或许是一大片荒芜。有时候是对孤独的畏惧，没有别的。持久的爱，多年不变——这个我们就见得很少了。真要是见到了，我们只会高高兴兴地把他们渡过去。好心的女士啊，我已经说得太多啦。”

“谢谢你，船夫。就当满足了一下一个老太婆的好奇心吧。现在我们告辞，不打扰你啦。”

“祝你们旅途平安。”

他们回到之前走过的那条蕨草及膝、荨麻丛生的小道。风暴过后路很滑，尽管他们急着远离宅子，脚下还是非常小心。等他们最后回到沉陷下去的罗马大道，雨还没有停，两人看到一棵大树，便躲到了树下。

“你湿透了吗，公主？”

“不用担心，埃克索。这外套还起点作用。你怎么样？”

“没事，太阳一出来就干了。”

他们放下行囊，靠在树干上缓口气。过了一会儿，比特丽丝轻声说：

“埃克索，我害怕。”

“为什么呢，我的公主，怎么啦？你现在不会有什么事啦。”

“还记得那个奇怪的女人吗，穿着破布做的斗篷？那天你看着我们在老刺树那儿谈话的。她看起来也许像个流浪的疯子，可她跟我讲的故事，和刚才那位老太太说的有很多相同的地方。她丈夫也是被一名船夫带走的，她被留在岸上。她孤孤单单，一边哭一边从海湾往回走，发现自己来到一个深谷的边缘，眼前的路、身后的路，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路上都是像她一样哭哭啼啼的人。听她这样说，当时我还不太害怕，埃克索，我心里想，这和我们没有关系。可她接着说，这块土地中了魔咒，被遗忘的迷雾笼罩住了，这事我们俩也经常谈到。然后她问我，‘如果记不住你们共享的过去，你和你丈夫怎么能证明对彼此的爱呢？’后来我一直想着这件事情。有时候一想到就觉得害怕。”

“公主啊，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我们又不打算到那种岛上去，也不愿意去。”

“话是这么说，埃克索。万一我们还没机会考虑去那种地方，我们之间的爱就枯萎了呢？”

“你说的什么话，我的公主？我们的爱怎么会枯萎呢？和年轻时候傻傻的热恋相比，现在我们的爱不是更深吗？”

“可是，埃克索啊，我们都不记得那些日子。后来很多年的事情，也都记不住了。我们不记得我们之间的激烈争吵，还有我们珍惜的那些快乐时光。我们连儿子都不记得，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离开了我们。”

“我们还可以恢复那些记忆，公主。而且，无论我记得什么、忘记什么，我对你的心都会是一样的。你的感受不也是这样吗，公主？”

“是啊，埃克索。可是，我又想，我们心里的感受，会不会像今天这雨滴一样呢？天上的雨早就停了，不过树上浸满了水，所以还有些雨滴落在我们身上。我在想，没有了记忆，就没有了源头，我们的爱会不会慢慢枯萎、死亡。”

“上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公主。”这话他说得很轻，几乎是喃喃自语，因为他自己也感觉到，一股莫名的恐惧在心里涌上来。

“在老刺树说话那天，”比特丽丝继续说道，“那个奇怪的女人要我抓紧时间。她说，我们要想尽办法，把我们在一起的事情都回想起来，不论好事坏事。现在呢，我们走的时候，那个船夫给的回答，我意料到了，也正是我害怕的。我们现在这个样子，埃克索，能有什么机会呢？如果有那么个人问我们最珍贵的记忆的话？埃克索，我真害怕。”

“好啦，公主，没什么好害怕的。我们的记忆没有永久丢失，不过是被这邪恶的迷雾放到什么地方找不到了。我们会找到的，哪怕是一件事一件事去想。我们出门，不就是为了这个吗？等我们看到儿子，很多事情肯定就会想起来。”

“希望如此吧。船夫的话让我更加害怕了。”

“忘记他吧，公主。他的船，还有他的岛，对我们有什么用处呢？你说的对，外面雨停了，我们别待在树下了，走出去干得还要快一些。我们上路吧，不去想这些烦心事儿了。”

第三章

从远处稍微高点儿的地方看，这个撒克逊村子与埃克索和比特丽丝的巢穴不同，更像你们所熟悉的“村庄”。至少有一点——也许是因为撒克逊人对幽闭症更加敏感——这儿不朝山腰里面挖。如果你像埃克索和比特丽丝那天晚上一样，从陡峭的山壁上下来，你应该能看到，下方大概有四十多幢独立的房子，在谷底排成两个大略的圆形，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你从远处可能还看不出房子大小和华丽程度上的区别，但你肯定能看到茅草屋顶，很多是“圆屋”，你们当中有些人，也许还有你们的父母，就是在类似的屋子里长大的。如果说撒克逊人愿意牺牲一点儿安全，换取通风的益处，那么他们也采取了认真的弥补措施：村庄周围有一圈高高的木桩围篱，木桩用绳索相连，顶端削得尖尖的，像巨大的铅笔。无论从哪个地方走近，围篱至少都有两个人那么高，外侧还挖了一道深沟，让人更加不敢爬过去了。

埃克索和比特丽丝从山坡下来，两人停下脚步喘气的时候，看到的应该就是这幅景象。太阳快从山谷那边落下去了，比特丽丝的眼睛更好，所以还是走在前面，身体向前倾着，比埃克索快一两步，周围的草和蒲公英和她腰一般高。

“我看到四个人守着大门，不，五个，”她说道。“我想他们手里拿着长矛。上次和其他女人一起来的时候，只有一个看门人，带着两条狗。”

“公主啊，你确定他们会欢迎我们吗？”

“别担心，埃克索，他们现在对我已经很熟悉了。而且，这儿有个长老是不列颠人，虽然不是同一个部族，但大家都把他当成有智慧的领袖。他会给我们一个安全的地方过夜。不过呢，埃克索，我觉得好像出什么事情了，心里有些不踏实。噢，又来了一个拿长矛的，带着一群凶恶的狗。”

“谁知道撒克逊人在干什么，”埃克索说。“我们还不如找别的地方过夜呢。”

“天就快黑啦，埃克索，而且长矛可不是用来对付我们的。还有啊，村子里有个女人，我打算去见一下，她很懂医药，比我们村子里谁都强。”

埃克索等着她继续往下说，可她只是望着远处，于是他问：“那你为什么要去找懂医药的人呢，公主？”

“我有时候感觉有点不舒服。这个女人可能知道怎么治。”

“什么样的不舒服啊，公主？哪里不舒服？”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也是因为要到这儿找地方过夜，所以才想起来。”

“可是什么地方呢，公主？哪里痛？”

“哦……”她没有转身，一只手按在腰间，就在肋部下方，然后笑了起来。“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你看，今天走这么多路，都看不出来有什么事。”

“的确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公主，倒是我一直要停下来休息。”

“我就这么说嘛，埃克索。所以没什么好担心的。”

“一点儿也看不出来。实际上，公主啊，你和只有你一半年纪的那些女人一样健康。不过，如果这儿有人能帮你解除疼痛，那么去看看能有什么坏处呢？”

“我刚就这么说嘛，埃克索。我带了一点锡，换药。”

“谁愿意身上有地方痛呢？我们都有这种情况，只要有办法，也都想治好。只要这个女人在这儿，守卫们又放我们进去，那我们一定要去。”

他们走过壕沟上的桥时，天快黑了，大门两边都点起了火把。守卫们高大魁梧，但看到他们来，却面露恐慌。

“等一下，埃克索，”比特丽丝低声说。“我一个人去跟他们说说。”

“别靠近他们的长矛啊，公主。狗看起来倒还安静，那些撒克逊人好像都吓傻了。”

“你都是个老头子了，埃克索，如果他们害怕的是你，我马上就告诉他们这是个错误。”

她大胆地朝他们走过去。大家围住她，一边听她说，一边不时朝埃克索狐疑地看着。随后其中一个人冲他喊，说的是撒克逊语，让他走到火把跟前，大概是要看看他是不是年轻人假扮的。然后他们又和比特丽丝说了几句话，就让他们俩过去了。

从远处看，这个村庄是两圈整洁有序的房子，但一走上村子里的小路，埃克索惊讶地发现，这儿成了混乱的迷宫。天色这会儿是快黑了，没错，可他跟在比特丽丝后面，看不出这地方有任何逻辑或规律。建筑物会突然从他眼前冒出来，挡住去路，他们只好走旁边那些令人疑惑的小胡同。这时候他们比在外面走大路时还要小心：之前下了暴雨，路上都是泥坑水洼；而且撒克逊人好像满不在乎地听凭各种各样的东西丢在路中间，甚至还有石块。但是，让埃克索最难受的，是那种难闻的气味，随着他们的脚步或强或弱，但一直都在。和当时的人们一样，他已经习惯了人畜粪便的气味，但这种气味要难闻得多。很快，他就发现了气味的来源：整个村子的人都把一堆堆的腐肉放在房子前面或道路旁边，作为给各种神祇的供奉。有一下子气味特别浓烈，埃克索转身去看，一幢小房子的屋檐下挂着一个黑色的东西，上面有一大堆苍蝇，苍蝇嗡一声飞走，那东西的形状顿时就不一样了。随后，他们又看到一群孩子拽着一头猪的耳朵；狗、牛、驴子，到处乱晃，没人看管。路上遇到的几个人，要么默默地盯着他们，要么快速消失在门或窗户后面。

“今晚这里有点奇怪，”比特丽丝低声说。“一般他们会坐在房子前面，或者围个圈，又说又笑。孩子们该跟在我们身后，问上一百个问题，不知道该骂我们，还是该当我们是朋友。今天奇怪，都很安静，这让我觉得不踏实。”

“我们有没有走错路，公主，这是朝他们让我们过夜的地方走吗？”

“本来我想先去找那个女人，看看有没有药。但看现在这个样子，我们最好还是直接到那幢破旧的长屋里去吧，别遇上什么事儿。”

“那位女药师，住得离这儿远吗？”

“我记得就在这附近。”

“那我们去看看她在不在吧。你身上的痛是小事情，我们都知道，但如果能治好，干吗还让它痛呢。”

“等到明天上午也来得及，埃克索。这是小事情，要不是说起来，我都不觉得痛。”

“话是这么说，公主，但是既然来了，为什么不去看看这位聪明的女士呢？”

“你要是特别希望去，那我们就去吧，埃克索。我倒愿意明天上午再说，或者下次经过这儿的时候再来。”

两人说着话，一拐弯来到一个地方，好像是村庄的广场。广场中央烧着明亮的篝火，在火光的照耀下，能看到周围坐满了人——撒克逊人，有老有少，还有小婴儿，抱在父母的怀里。埃克索首先想到的是，他们闯进了异教徒的仪式。但是，等他们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埃克索才发现人们的注意力没有集中点。他能看到的那些人神情严肃，也许心里感到害怕。人们说话声音都很低，人群中弥漫着一种焦虑的气氛。一条狗冲埃克索和比特丽丝叫了一声，随即被黑暗中的人赶走了。有些人注意到了他们，眼神空洞地看了一会儿，然后就不去管了。

“谁知道他们这是担心什么事情，埃克索，”比特丽丝说。“要不是女药师就在附近，我倒宁愿走开。让我来看看还能不能找到去她家的路。”

他们朝右边一排小房子走去，这时他们意识到，黑暗中还有很多人，在默默地看着篝火周围的人。比特丽丝停下脚步，跟一个站在自家门口的女人说话，埃克索随即意识到，她就是那个女药师。他在黑暗中看不清楚，但依稀能辨别出一个脊背挺直的中年女人，个子很高，手里抓着一条披巾，紧紧裹住肩头。她和比特丽丝继续低声交谈着，不时望望人群，又看看埃克索。最后，那个女人打个手势，让他们进屋，但比特丽丝走到埃克索跟前，轻声说道：

“让我跟她单独谈谈，埃克索。帮我把行囊拿下来，在外面等我吧。”

“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吗，我的公主，虽然我听不懂这撒克逊话？”

“这是女人的事情，丈夫。让我单独和她谈，她说要把我这副老身子骨好好检查检查。”

“对不起啦，公主。我刚才没想清楚。让我把行囊拿下来，我就在外面等着，多久都行。”

两个女人进屋后，埃克索感到浑身疲乏，尤其是肩膀和腿。他取下自己的行囊，靠在身后的土墙上，看着人群。焦躁的情绪越来越浓：有些人从周围的黑暗中大步走出来，加入人群中，还有人匆匆忙忙从火堆旁离开，过一会儿又匆匆回来。火光照亮一些面孔，轮廓异常分明，另一些面孔则隐藏在暗处，可过了一会儿，埃克索发现，原来所有人都在焦虑地等待，等着什么人或什么事情从火堆左侧的木柱大厅里现身。这幢建筑很可能是撒克逊人聚会的地方，里面可能也烧着篝火，因为窗户里光亮摇曳，一明一暗。

他背靠着墙，比特丽丝和那个女药师的声音从身后什么地方隐约传来。他差点要开始打盹了，这时人群躁动起来，发出低低的喧闹声。几个人从木柱大厅里出来，朝火堆走去。人群分开，让他们通过，大家安静下来，好像是要等他们发布通告，但没有通告，很快人们就围了上去，声音又开始大起来。埃克索发现，人们的注意力几乎全部集中在最后从大厅里出来的那个人身上。他看上去不会超过三十岁，但有一种天生的威严。他穿着朴素，和农夫差不多，但和村里其他人都不一样。倒不仅仅是他的披风掀起来，搭在一侧的肩膀上，露出了腰带和剑柄。也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头发比其他村民长——几乎一直垂到肩膀上，一部分用皮条扎住，以免挡住眼睛。实际上，埃克索真正想到的是，这个男人这样扎头发，是为了避免战斗时头发挡住视野。埃克索自然而然想到了这一点，但随后回想起来，他吃了一惊，因为这个念头里有似曾相识的成分。陌生人大步走到人群中间，一只手落在剑柄上，埃克索立即感觉到这个动作带来的独特感受：自得、兴奋、恐惧掺杂在一起。他暗暗告诉自己，这些奇怪的感受回头再说，现在不要去考虑，要注意眼前的事情。

这个人的姿态，他移动和站立的样子，使他和周围的人大相径庭。“虽然这个人想假装成普通的撒克逊人，”埃克索心想，“但他的的确确是名武士。也许还是一名一旦起意，便能掀起狂澜的武士。”

大厅里出来的另外两个人紧张地跟在他身后，武士往人群中走一点，他们俩就想办法跟在他身边，像孩子担心被父母丢下一样。这两个人也很年轻，都佩着剑，每人手里还抓着一根长矛，但两人显然不太习惯使用武器。而且，他们畏畏缩缩，身形僵硬，其他村民冲他们说鼓励的话，他们也没有反应。人们用手拍他们的后背、捏他们的肩膀，但他们的目光躲躲闪闪，神情慌张。

“长头发的是个陌生人，比我们早到一两个小时，”比特丽丝的声音在他耳边说道。“撒克逊人，不过来自很远的地方。东方的沼泽地，他这么说的，他最近在那儿和海上来的强盗打过仗。”

之前，埃克索已经意识到，两位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他转过身，看见比特丽丝和屋子的女主人已经出来了，站在门边，就在自己身后。女药师用撒克逊语轻声说了一会儿，然后比特丽丝在他耳畔说道：

“看来事情是这样的：今天早些时候，村里一个人气喘吁吁地跑回来，肩膀受了伤，大家让他平静下来，他才说明了原委。他和他的哥哥，还有他侄子，在河边的老地方钓鱼，碰到了两个食人兽。不过，根据肩膀受伤的这个人的说法，这可不是一般的食人兽。大得吓人，比他见过的食人兽速度更快，也更狡猾。两个魔鬼——村子里的人现在谈起来，都是这么称呼它们的——当场就杀死了他哥哥，抓走了男孩，男孩还活着，挣扎不休。受伤的男人沿着河边小道逃跑，身后粗重恶心的气息越来越近，不过最后他还是甩掉了它，保住了性命。你看那边那个应该就是他，埃克索，胳膊上绑着木条，正在跟那个陌生人说话。他虽然受了伤，却急着让侄子领着村子里最强壮的男人回到那个地方。他们在河边看到了篝火的烟，就在他们准备好武器，悄悄爬过去的时候，灌木丛里突然闯出那两个魔鬼来，看来它们预先布置好了陷阱。女药师说，大家还没想到逃命，就已经有三个人死了，其他人都回来了，没有受伤，但大多躲在床上瑟瑟发抖、胡言乱语，吓得都不敢出来祝福这几个打算此刻出发的勇士。虽然天快黑了，迷雾即将来临，这些勇敢的人仍要去完成十二个健壮的人白天都无法完成的事情。”

“小男孩是死是活，他们知道吗？”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但他们还是会到河边去。第一队人马胆战心惊地回来之后，长老们无论怎么催促，再也没人有胆子加入第二次远征。可这时候来了好运，这个陌生人进了村，他的马伤了脚，要找个地方过夜。他今天才认识小男孩和他家人，但他宣布说，愿意帮村子的忙。和他一起去的，是男孩另外两个叔叔，看看他们的样子，我看帮不上武士的忙，可能还会碍手碍脚。你看，埃克索，他们害怕得要命。”

“我能看出来，公主。但他们这么害怕却依然决定去，还是很勇敢。我们不该今天晚上来给村子添麻烦。现在好像还有人在哭，看来今天晚上还有事啊。”

女药师似乎能听懂埃克索的意思，因为她又说话了，用的是本族语言，然后比特丽丝说，“她说现在直接去长屋，天亮之前都不要露面了。她说，在这样的夜晚，要是我们在村里走来走去的话，人们怎么对待我们，可真难说得很。”

“我正是这么想的，公主。那我们就听这位好心女士的话吧。你还记得路吧。”

可就在这时候，众人突然吵嚷起来，然后吵闹声变成了欢呼声，人群又动了起来，好像在努力地变换形状，然后开始前行，武士和两个同伴走在中央。有人开始低声吟唱，很快在黑暗中观看的人也加入进来——包括那位女药师。行进的队伍朝这边走来，明亮的篝火留在身后，但队伍里有几支火把，所以埃克索能隐约看到几张脸，有的恐惧，有的激动。每次火把照亮武士的时候，他的表情都很镇定。他朝左右两边看着，向鼓励他的人们致意，一只手又放在剑柄上。他们经过埃克索和比特丽丝身旁，从一排房子中间走过，看不见了，但过了一会儿，仍然能听到远处的吟唱声。

埃克索和比特丽丝呆立不动，也许是被这种气氛吓住了。然后比特丽丝开始问女药师，到长屋怎么走最好，在埃克索看来，两个女人随即开始谈论到某个其他地方的路了，因为她们打着手势，指着远处村庄上方的山峦。

等整个村庄安静下来，他们才动身到过夜的地方去。在黑暗中找路更加困难了，角落里偶有点着的火把，投下黑影重重，只会增加混乱。他们走的路，和人群行进的方向相反，经过的房子里都是漆黑的，没有明显的生命迹象。

“走慢点，公主，”埃克索低声说。“我们俩要是在地上摔一跤，恐怕没有人来帮忙。”

“埃克索，我想我们又迷路了。我们回到刚才拐弯的地方吧，我肯定能找到路。”

过了一会儿，路变直了，他们发现路旁就是在山上曾看到的防御围篱。那尖尖的木桩在他们上方，比夜晚的天空还要黑。两人往前走的时候，埃克索能听到头顶上方有窃窃私语声。接着他看见了其他人，都在上面，沿着防御墙有规律地排列着，从围篱上方盯着外面黑暗的荒野。他还没来得及告诉比特丽丝他发现的情况，就听到背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他们加快了脚步，可这时候旁边已经有个移动的火把，他们身前人影晃动。一开始，埃克索以为碰到了从对面来的一帮村民，但随即发现自己和比特丽丝已被团团围住。不同年龄和体形的撒克逊人挤了上来，有些拿着长矛，有些挥舞着锄头、镰刀等工具。几个声音同时跟他们讲话，好像还有更多人陆续赶来。埃克索感到火把的热度扑面而来，他把比特丽丝抱得紧一点，目光凝视周围，看能不能找出带头的人，但没找到。而且，每张面孔都神色慌张，他意识到，任何鲁莽动作，都可能导致灾难。一个眼神疯狂的年轻人已经哆哆嗦嗦把刀举在空中，埃克索把比特丽丝拉过来，离刀锋远点儿，脑子里回想着他会说的那几句撒克逊话。他什么都没想起来，只好发出几声安慰的声音，就像对付一匹不听话的马那样。

“算啦，埃克索，”比特丽丝低声说。“他们不会感谢你给他们唱催眠曲的。”她用撒克逊语先跟一个人讲话，然后又对另一个人讲，但气氛并没有改善。人们开始叫喊、争辩，一条狗拽着绳子，从队列里窜出来，冲他们恶狠狠地叫。

突然，周围紧张的人们一下子松懈下来。他们的声音低下去，最后只能听到一个声音，在不远处愤怒地叫喊。声音越来越近，人群分开，一个身材粗短、身形扭曲的人拄着一根粗拐杖，拖着脚步走到火把的光亮下。

他年纪很大，虽然脊梁挺得比较直，脖子和脑袋却以奇怪的角度从肩上伸出来。但是，所有在场的人似乎都服从他的权威——连那条狗都不叫了，躲进了黑暗中。埃克索对撒克逊语所知有限，但他仍能听出来，这个身形扭曲的人勃然大怒，倒不仅仅是因为村民们对陌生人不友好：他在批评他们擅自离开哨岗。火光下的脸孔都神情沮丧，虽然仍旧疑惑。接着，长者的声音更高、更愤怒了，人们似乎也慢慢想起了什么事情，一个一个悄悄回到了黑暗中。等到最后一个人也已经离开，周围响起攀爬梯子的声音，这个身形扭曲的老人仍在背后责骂不休。

最后，他转身面对埃克索和比特丽丝，用他们的语言说话，而且不带一点儿口音。“他们怎么连这都忘记了呢，而且刚才还亲眼看着那位武士带着他们的两个兄弟出发，去做他们自己没有勇气做的事情？他们的记忆这么糟糕，是因为羞愧吗，还是仅仅因为害怕？”

“他们的确很害怕，艾弗，”比特丽丝说。“刚才就算脚边落下一只蜘蛛，也会让他们互相厮打起来。你派来欢迎我们的队伍，可不怎么样啊。”

“我向你道歉，比特丽丝夫人。也向你道歉，先生。一般情况下，他们是不会这样对待你们的，不过你们也看到了，这是个充满恐惧的夜晚。”

“我们要到长屋去，这会儿迷路啦，艾弗，”比特丽丝说。“你帮我们指个路，我们就很感激啦。刚才发生这样的事情，我和丈夫都很想待在屋里休息。”

“朋友们，我倒希望你们能在长屋受到友好的招待，但这样的晚上，我的邻居们会干什么，倒很难说。你和你好心的丈夫愿意到我自己家里过夜吗？那要省心得多，不会有人打扰。”

“我们很高兴接受你的善意，先生，”埃克索插了一句。“我和妻子都很需要休息。”

“那请跟我来吧，朋友们。在后面跟紧点儿，到家之前不要大声说话。”

他们在黑暗中跟着艾弗，来到一幢房子前，这屋舍结构上和其他房子差不多，但要大一些，而且是独立的。他们穿过低矮的门廊进了屋，空气里充满着木柴的烟味儿，让埃克索胸口发紧，但他觉得这气味温暖友好。屋子中央焖烧着堆火，周围有编织毯、动物皮和橡木、白蜡木做的家具。埃克索从行囊里拿毯子，比特丽丝一下子坐到一把能摇动的座椅上，松了口气。艾弗还站在门口，似乎心事重重。

“你们刚才的遭遇，”他说，“我想想都觉得羞愧。”

“我们都不要去想这件事啦，先生，”埃克索说。“你已经对我们够友好啦。而且晚上来的时候，我们也亲眼看到了那些勇敢的人出发，去完成危险的任务。所以我们非常理解村子里的恐慌气氛，有些人做些傻事，也是正常的。”

“既然你们两位陌生人都记得我们的麻烦，那些傻瓜怎么这么快就忘记了呢？命令连孩子都听得懂，就是要求他们不惜代价守住围篱上的岗位，这关系到全村人的安全，何况如果我们的英雄们被妖怪追到门边，他们还需要帮忙呢。瞧瞧他们都在干什么？两个陌生人走过，他们就扑过来，像发疯的狼一样，站岗的命令都忘光了，也不记得为什么要站岗。要不是这地方经常发生这种奇怪的遗忘症，我都要怀疑自己脑子是不是出了问题。”

“我们那儿也是一样的，先生，”埃克索说。“邻居忘记事情的情况，我和妻子见过很多次。”

“这倒有意思了，先生。我还担心这种病只在我们这儿传播呢。周围的人都忘记了，常常只有我一个人还有些记忆，是因为我老了，还是因为我是个不列颠人，住在撒克逊人当中？”

“我们发现情况也是这样，先生。我们自己也受到了这迷雾的影响——我和妻子一直称之为迷雾——但年轻人的情况似乎更严重。先生，你找到解释了吗？”

“我听到过很多说法，朋友，大多是撒克逊人的迷信。但去年冬天，有个陌生人到这边来，说了一些话，我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咦，这是怎么回事？”艾弗一直待在门边，手里拄着拐杖，这时突然转过身去，对一个体形扭曲的人来说，这个动作异常敏捷。“原谅你们的主人，朋友们。可能是我们的勇士们回来啦。你们最好待在这里，不要露面。”

他走之后，埃克索和比特丽丝沉默了一会儿，两人坐在各自的椅子上，闭着眼睛，感谢这休息的机会。然后比特丽丝低声说道：

“你觉得艾弗刚才想说什么呢，埃克索？”

“哪件事情，公主？”

“他在谈迷雾啊，还有迷雾的原因。”

“就是他听过的一个传言。我们一定要请他说清楚。他是个可敬的人。他一直和撒克逊人住在一起吗？”

“据我所知，很久以前他娶了个撒克逊女人，后来就一直住在这儿。那个女人怎么样，我没听说过。埃克索，要是能找到迷雾的原因，那不是件很好的事情吗？”

“真是件好事，但究竟能有什么好处，我还不知道。”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埃克索？你怎么能说这么狠心的话呢？”

“怎么啦，公主？出什么事情啦？”埃克索从椅子上坐起来，望着妻子。“我只是说，找到了原因，也不能让迷雾消失，无论是从这儿还是从我们自己的地方。”

“只要有机会了解这迷雾，就可能对我们意义非凡。你怎么能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呢，埃克索？”

“对不起，公主，我不是有意要这么说的。我心里刚才在想别的事。”

“我们可是今天才从船夫那儿听到消息的，你怎么还能想别的事呢？”

“别的事，公主，比如：那些勇士们有没有回来，孩子有没有受伤。还有，这村子的守卫们人心惶惶，大门也不牢固，那些魔鬼今晚会不会攻进来报复。要想的事情很多，管不了迷雾或者那个奇怪船夫的迷信话。”

“没必要讲狠话，埃克索。我可不希望吵架。”

“请原谅，公主。肯定是这儿的气氛影响了我。”

可是，比特丽丝已经眼泪汪汪了。“没必要说话这么凶嘛，”她几乎是喃喃自语。

埃克索站起身来，走到她的摇椅旁，微微蹲下，把她紧紧抱在胸前。“对不起啊，公主，”他说。“我们离开这个地方之前，一定能和艾弗谈谈迷雾的事。”两人就这样抱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道：“说实话，公主，我刚才心里倒在想一件具体的事情。”

“什么事啊，埃克索？”

“我在想，你身上的痛，女药师是怎么说的。”

“她说没关系，上了年纪很正常。”

“我就这么说嘛，公主。我不是说过不用担心吗？”

“我可没担心，丈夫。是你坚持要今天晚上去见那个女人的。”

“见见她也很好啊，就算我们以前担心你身上的痛，现在也不用担心啦。”

她从他怀里轻轻挣脱出来，靠到摇椅上。“埃克索，”她说，“女药师提到了一位老僧侣，她说比她懂得更多。他帮助过这个村里很多人，这个叫乔纳斯的僧侣。他的修道院离这儿有一天的路程，沿着上山的路向东。”

“沿着上山的路向东。”埃克索迈步朝门那边走去，望着外面的黑夜。门是开的，艾弗离开的时候没有关。“公主啊，我在想，我们明天也可以走高地上的那条路，和走低地上那条穿过树林的路差不多。”

“那条路不好走，埃克索。要爬山。至少要多花一天，儿子还在焦虑地等着我们呢。”

“没错。可是，走了这么远，不去看看这位睿智的僧侣，好像很可惜。”

“女药师以为我们要去那个方向，所以这么说说而已。我跟她说，不走山路到儿子的村庄更方便，她也认为没这个必要了，就是身上痛，老年人都有的，没有其他毛病。”

埃克索目光穿过门廊，继续盯着外面的黑夜。“公主啊，我们回头再考虑一下。现在艾弗回来啦，看起来不太高兴。”

艾弗大步走进来，喘着粗气，坐在一把堆满兽皮的宽大椅子上，随手将拐杖喀嗒一声丢在脚下。“一个年轻的傻瓜说，看见一个魔鬼从围篱外面爬上来，探头探脑朝里面望。大混乱啊，这个不用我说了，我只好组织一队人去看看是不是真的。他指的那个地方除了夜晚的天空，什么也没有，可他还是说魔鬼就在那儿看着我们，其他人都缩到我后面，像孩子一样，还拿着锄头和长矛。然后那个傻瓜承认守夜的时候睡着了，梦见了魔鬼，可即使这样，他们急忙回到各自的岗位了吗？他们都吓得不敢动，我只好发誓说，要把他们揍成烂泥，让他们家人都认不得。”他环顾四周，仍旧喘着粗气。“原谅你们的主人吧，朋友们。今晚要是能睡的话，我就睡里面那间屋，你们在这儿尽量让自己舒服一点儿吧，反正能为你们提供的也很少。”

“恰恰相反，先生，”埃克索说，“你为我们提供了非常舒适的住处，我们很感谢。很遗憾你刚才出去，没有听到更好的消息。”

“我们必须等，也许要到半夜，甚至黎明。朋友们，你们要到哪儿去呢？”

“我们明天出发往东走，先生，到儿子的村庄去，他急着见我们呢。不过，这件事情，你也许能帮点忙。我和妻子刚才正在讨论该走哪条路。我们听说有个睿智的僧侣，名叫乔纳斯，住在山上的修道院里，要走山路去，我们有件小事情请教他。”

“乔纳斯当然很有名望，不过我没有亲眼见过他。一定要去见见他，不过要小心，到修道院的路可不好走。大半天都要爬山。等山路走完，你们要注意，不要迷路，那地方就是魁瑞格的地盘。”

“魁瑞格，那条母龙吗？我很久没听人谈到过她了。这里的人现在还很害怕她吗？”

“她现在几乎不下山了，”艾弗说。“一时兴起也许会攻击路过的行人，但是算在她头上的事情，可能是野兽或土匪干的。依我看，带来威胁的不是魁瑞格做的事，而是她还一直存在。只要她还活着，还能自由行动，各种各样的邪恶就会在我们的土地上滋生，像瘟疫一样。比如今晚给我们带来灾难的魔鬼。它们是哪里来的呢？这可不是普通的食人兽。这儿谁也没见过类似的东西。它们为什么要到这儿来呢，为什么要到我们的河岸上安营？魁瑞格现在很少现身，但很多黑暗的力量都来自于她，这么多年她还没被人杀死，真是个耻辱。”

“可是，艾弗，”比特丽丝说，“谁愿意去挑战这么个怪兽呢？无论怎么说，魁瑞格可是条极其凶猛的龙，又躲藏在很难去的山里。”

“你说得对，比特丽丝夫人，这是个艰难的任务。情况是这样的：亚瑟王的时代留下了一位年老的骑士，多年前他受这位伟大国王的指令，去杀死魁瑞格。你们要是走山路，还有可能碰上他。看到他，你们肯定认得出来：他穿着一副上了锈的锁子甲，骑着一匹老马，遇人就说他的神圣使命，不过我猜这个老傻子从没给母龙带来什么麻烦。我们等他完成任务，恐怕要等到很老啦。朋友们，无论怎么说，你们应该去修道院一趟，但是要小心一点，夜晚到来之前就要找到安身的地方。”

艾弗迈步朝里屋走去，但比特丽丝很快站起身来，说道：

“艾弗，之前你谈到过迷雾。说你听人说起过它的原因，后来你有事走了，没来得及说下去。现在我们很希望听你谈谈这件事。”

“对啦，迷雾。可真是个好名字。比特丽丝夫人，我们听说的话，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呢？我想，刚才我说过，去年有个陌生人骑马经过，在这儿过夜。他是从东边沼泽来的，和今天这位勇敢的客人一样，不过说话的口音很难懂。我请他在这个旧房子里休息，和你们一样，晚上我们谈了很多事情，也谈到了迷雾，你们用的这个名称倒很贴切。他对我们这个奇怪的毛病非常感兴趣，一遍一遍提了很多问题。然后他提了一个说法，我当时没在意，但后来一直在考虑。陌生人认为，可能是上帝本人忘记了我们过去的很多事情——遥远的事情，当天的事情。如果一件事情上帝不记得，我们这些凡人怎么可能还记得呢？”

比特丽丝瞪大眼睛看着他。“这种事情有可能吗，艾弗？我们大家都是主的孩子。我们做过的事情，发生在我们身上的事情，上帝真会忘记吗？”

“这正是我问过的问题，比特丽丝夫人，陌生人没有回答。但从那以后，我就一直在想他的话。也许这也是个不错的说法，可以解释你们所说的迷雾。现在，请你们原谅，朋友们，我要抽空休息一会儿啦。”

***

埃克索意识到，比特丽丝在摇他的肩膀。他不知道两人睡了多久：天还是黑的，但外面人声嘈杂，他听见艾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让我们祈祷吧，希望是好消息，不是我们的末日。”等埃克索坐起来，主人已经走了，比特丽丝说道：“快点，埃克索，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我们马上就知道了。”

埃克索睡眼惺忪，一只手挽住妻子的胳膊，两人踉踉跄跄走入黑夜。外面点亮了更多的火把，有些从围篱上照下来，所以路看得比以前更加清楚。人们来来往往，狗在吠叫，孩子们在哭。接下来一切似乎自动有了秩序，埃克索和比特丽丝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队伍之中，大家都在朝一个方向赶。队伍突然停下来，埃克索惊讶地发现，他们已经到了中央的广场——显然，从艾弗家到这儿，不是只有他们之前走过的那条道，还有一条更直的路。篝火熊熊，烧得比以前更旺，以至于有一刻埃克索以为，村民们停住脚步，是因为靠近火的地方太热了。他从人们的头顶望过去，发现那位武士已经回来了。他镇定地站在篝火的左边，身体一侧被火光照亮，另一侧在黑暗中。埃克索发现，他被火光照亮的那一侧脸上有细小的血点，好像他刚从血雾中穿过一样。他的长发仍旧系着，但松了一点儿，看起来湿漉漉的。他的衣服上全是泥巴，也许还有血，出发时漫不经心搭在一侧肩上的披风，有几处地方现在已经破了。但这个人似乎并没有受伤，正在和村中三位长老轻声说话，艾弗也在其中。埃克索还看到，武士的臂弯里托着什么东西。

与此同时，人们开始吟唱，一开始声音很轻，然后越来越大，最后武士转过身去，向人群致意，没有一点儿粗鲁骄横的样子。他开始对人们讲话，尽管声音够响，大家都能听到，但给人的印象是，他在用低沉、亲密的语调谈论严肃的话题。

听众们安静下来，努力去听他说的每个字，不久人们便张大了嘴巴，要么表示赞许，要么感到震惊。有一下，他朝身旁的一个地方做了个手势，埃克索第一次看到，和武士一起出发的那两个人正坐在地上，也在火光照亮的光圈之内。他们看起来好像是从高处跌落了下来，现在还头晕目眩，站不起身来。人们开始为这两人吟唱，但他们似乎没注意到，眼睛仍旧空洞地瞪着前方。

然后武士又转脸看着人群，说了句话，吟唱声消退下去。他向前跨了一步，离篝火更近，一只手抓住他一直带着的那个东西，举到空中。

埃克索看到，那似乎是个动物的脑袋，脖子很粗，从咽喉下方切下来。黑色的卷毛从头顶挂下来，披在脸部周围，那张脸没有五官、怪诞可怖：本来应该有眼睛、鼻子和嘴巴的地方，只有长着很多小疙瘩的肉，像鹅的瘤一样，脸颊上有几丛绒毛一样的毛发。人群里发出一声惊叫，埃克索感觉到大家在往后退。这时候他才意识到，大家看到的不是脑袋，而是一个大得异常的人形怪物的肩臂部位。武士举起战利品时，抓着的是二头肌附近的残根，肩膀那头朝着最上方，这时埃克索看到，这一块东西被剑从身体上砍下，他原来以为是一缕缕毛发的东西，实际上是肌腱从伤口里钻了出来，挂在外面。

过了一会儿，武士把战利品放下来，丢在脚下，好像他无法充分表达对怪物躯体的鄙视一样。人们又一次缩回去，然后又挤上前，吟唱声再次响起，但这次马上就停止了，因为武士又开始讲话。埃克索一句也听不懂，但能明显感觉到周围人们的紧张、激动。比特丽丝在他耳边说：

“两头怪物，都被我们的英雄杀死了。一个受了致命伤，逃进了树林，肯定活不过今天晚上。另一个坚持战斗，被武士切了一块下来，你看就在地上，偿还了它的罪行。那魔鬼拖着剩下的身体，跑到湖里想止住疼痛，在黑色的湖水里沉下去了。那个孩子，埃克索，看到那边那个孩子了吗？”

在光亮的边缘，一小群女人围着一个坐在石头上的少年。他身材瘦削，有黑色的头发，身上裹着毯子。他身高已经接近成人了，但你能感觉到，毯子下面裹着的身体细细长长，仍然是个少年。一个女人拿来了一只木桶，正帮他洗掉脸上和脖子上的污垢，但他似乎浑然不觉。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前方武士的后背，偶尔歪一下脑袋，似乎想绕过武士的腿，看一眼地上那个东西。

看到这个得救的孩子还活着，而且显然没受重伤，埃克索没觉得欣慰或高兴，反倒隐约有些不安，这让他自己十分惊讶。一开始，他以为这和小男孩本人的奇怪模样有关，但随即他发现了问题所在：小男孩的安危刚刚还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现在大家对待他的样子却有些不对劲。这里头有种谨慎的沉默，近乎冷漠，让埃克索想起自己村子里关于小女孩玛塔的那件事情，他怀疑这个男孩是不是也和玛塔一样，正在被大家遗忘。可是，这儿的情况显然不是这样。现在大家甚至开始指着小男孩了，照顾他的女人们回瞪着人群，似乎是要保护他。

“我听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埃克索，”比特丽丝在他耳边说。“这个孩子能安全回来已是万幸了，想想他那双稚嫩的眼睛刚才见过的事情，可以说他平静得让人惊讶，但是有些人却在为孩子的事情争吵。”

武士仍旧在对人们说话，语气里有恳求的意味。听起来好像他在指责什么人，埃克索能感觉到人们的情绪发生了变化。钦佩与感激逐渐变成了其他情感，周围的人声音渐渐高起来，声音里有疑惑甚至恐惧。武士又说话了，声音严厉，同时指着身后的男孩。这时艾弗走进光亮之中，站到武士身旁，开始说话，一部分人更加直接地表示抗议。埃克索身后有个声音喊了起来，顿时四下里一片喧哗。艾弗提高了声音，人们安静了一会儿，但叫喊声立即又恢复了，黑暗中开始有人推搡。

“哎呀，埃克索，快，我们快点走！”比特丽丝对着他耳朵大声喊道。“这地方我们不能待了。”

埃克索用胳膊搂住她的肩膀，推开人群往外走，他心里一动，又回头望了一眼。那个男孩没动地方，仍然瞪大眼睛看着武士的后背，显然没有察觉到眼前的混乱。照顾他的那个女人已经退在一旁，眼神疑惑，看看男孩，又看看人群。比特丽丝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埃克索，快点，带我们离开吧。我担心我们会受到伤害。”

全村的人肯定都到广场上去了，因为回艾弗家的路上，他们没遇到人。直到看到了房子，埃克索才开口问道：“刚才都说些什么呢，公主？”

“我一点把握也没有，埃克索。大家一起说话，我一下子弄不明白。一场争吵，关于那个得救的孩子，有人发脾气。我们还是先离开吧，发生了什么事，以后慢慢会弄清楚的。”

***

第二天上午埃克索醒来的时候，一道道阳光照进了房间。他躺在地上，不过他身下铺着软垫子，身上盖着暖和的毯子——这样的安排，比他平日里奢华得多——他现在感觉身体休息得很好。而且，他心情很不错，因为醒来的时候，他脑子里留下了愉快的回忆。

比特丽丝在他身旁动了动，但眼睛还是闭的，呼吸也很均匀。和往常醒来的时候一样，埃克索看着她，等着心里慢慢涌起一股柔情。很快和他预料的一样，他心里感到平安喜乐，但今天还夹杂着一丝悲伤。这种感觉让他惊讶，他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妻子肩头，仿佛这个动作能够驱走阴影一样。

他听到外面有吵闹声，但不是晚上把他吵醒的那种声音，而是一个普通的上午，人们在各自干着自己的活儿。他想起来，自己和比特丽丝睡得太晚了，但他忍住没去喊醒比特丽丝，而是继续凝视着她。最后，他小心翼翼地起身，走到木头门边，把门推开一点儿。这扇门——应该是真正的“门”，有木头铰链——发出吱呀的声音，强烈的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可比特丽丝还没醒。现在，埃克索有点儿担心，他回到她躺的地方，在她一旁蹲下，这个动作让他感到膝盖僵硬。最后，他妻子终于睁开了眼睛，仰脸看着他。

“我们该起床啦，公主，”他心里感到宽慰，但没有流露出来。“村子里的人都在干活啦，我们的主人早就走了。”

“那你该早点喊醒我，埃克索。”

“你看起来很平静，昨天很累，我想你该多睡一会儿。我这样想是对的，现在你看起来像年轻姑娘一样鲜嫩呢。”

“这一大早就开始说胡话了。我们都不知道晚上发生了什么。从外面的声音来看，他们还没有自相残杀、全部死光嘛。那是孩子们的声音，我听到了，狗听起来也吃饱了，很开心。埃克索，这儿有水洗脸吗？”

两人尽量把自己收拾得整洁一点，过了一会儿——艾弗还没有回来——他们走到清新、明媚的阳光下，想找点儿吃的。在埃克索眼里，现在的村庄要和善得多。那些圆形的棚屋晚上显得乱七八糟，现在却整整齐齐排列在眼前，投下相似的影子，排成一条穿过村庄的齐整大道。男人女人来来往往，拿着工具或洗衣桶，身后跟着一群群孩子。狗还和昨天晚上一样多，但似乎更加温驯。只有一头驴子在水井前方的阳光下愉悦地排便，才让埃克索想起头天晚上进村时看到的混乱。他们经过的时候，甚至还有人点头简单地打招呼，但没有人和他们讲话。

走了不远，他们看到艾弗和那位武士站在一起，在前面的街道上，身形相差悬殊，头凑在一起讨论着。埃克索和比特丽丝走上前来，艾弗往后退了一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不希望太早把你们吵醒，”他对他们说。“可我是个糟糕的主人，你们两位肯定都饿坏了吧。请跟我到长屋去，我保证让你们吃饱。不过首先呢，朋友们，来见见我们昨晚的英雄。你们会发现，维斯坦先生听懂我们的话没问题。”

埃克索转身面对着武士，点了点头。“我和妻子感到荣幸，能遇见如此勇敢大度、本领出众的人。你昨晚的行动非常了不起。”

“我的行动没什么特殊的，先生，不要再谈我的本领啦。”和以前一样，武士的声音很柔和，眼睛周围荡漾着笑意。“我昨晚运气好，而且，有勇敢的伙伴们协助。”

“他说的伙伴们，”艾弗说，“忙着尿裤子，根本没加入战斗。是他一个人杀死了妖魔。”

“说真的，先生，别提这件事了。”武士这话是对艾弗说的，但他现在凝视着埃克索，好像埃克索脸上有什么标记，让他十分着迷一样。

“先生，我们的语言，你说得非常好，”埃克索说。对方的凝视让他吃了一惊。

武士继续打量着埃克索，然后才回过神来，笑了。“原谅我，先生。有一下子我以为……不过请你原谅我吧。我的血统是正宗的撒克逊人，但我是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地方长大的，常和不列颠人在一起。所以我不仅会讲自己的话，也学会了你们的语言。这段时间我有些生疏了，因为我住在遥远的东方沼地，那地方能听到很多奇怪的话，但没有你们的语言。所以要请你原谅我的错误。”

“哪里哪里，先生，”埃克索说。“旁人几乎听不出这不是你的本族语。实际上，昨天晚上我注意到你佩剑的方式，和一般撒克逊人相比，位置更高，离手更近，走路的时候手能轻易落在剑柄上。如果我说这种方式更像不列颠人，希望你不要介意。”

维斯坦又笑了。“我的撒克逊伙伴们不仅一直嘲笑我佩剑的方式，还笑话我挥剑的样子。不过，你也看到，我的剑术是不列颠人教的，我想不到还有谁能教得更好。这帮助我渡过了很多危险，昨天晚上也一样。请原谅我的鲁莽，先生，不过我看到，你也不是本地人。你的部族是在西边吗？”

“我们是从隔壁的部族来的，先生。一天的路程而已。”

“那么，也许你以前在更西边的地方住过？”

“先生，正如我刚才所说，我是从隔壁的部族来的。”

“请原谅我不够礼貌。我来到西边这么远的地方，发现自己越来越想念小时候的地方了，不过我知道那儿离这里还有不少路。我发现到哪儿似乎都能看到记忆中的熟悉面孔。你和你好心的妻子今天上午要回家吗？”

“不，先生，我们往东边走，去儿子的村庄，希望两天内能赶到。”

“哦。你就是走穿过树林的那条路了。”

“先生，实际上我们打算走高地上的那条路，从山区经过，那儿的修道院里有个睿智的人，我们希望能够拜见他。”

“是这样啊？”维斯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一次仔细打量起埃克索来。“我听人说，那要爬很陡的山啊。”

“我的客人们还没吃早餐呢，”艾弗插了一句。“请原谅我们，维斯坦阁下，我要领他们去长屋啦。然后如果可以的话，先生，我想继续我们刚才的讨论。”他放低声音，继续用撒克逊语说话，维斯坦则点头相应。接着，艾弗转脸看着埃克索和比特丽丝，然后摇摇头，沉重地说：“尽管这个人昨晚付出了巨大努力，我们的麻烦远没有结束呢。请跟我来吧，朋友们，你们肯定饿坏了。”

艾弗在前面走，一瘸一拐地，每一步都要用拐杖拄地。他似乎心事重重，没注意到在熙来攘往的小巷里，客人们已经落在后面。有一下子，艾弗在前面好几步远，埃克索对比特丽丝说：“那位武士是个可敬的人物，你觉得呢，公主？”

“毫无疑问，”她低声回答。“可是，他盯着你看的样子很奇怪呀，埃克索。”

没有时间继续谈话了，因为艾弗终于发现可能把客人们丢了，于是在一个拐角处停了下来。

不久，他们来到一个洒满阳光的庭院，鹅在院子里走来走去。院子一分为二，中间有一条人工小溪——地上挖出来的一道水渠，渠里水不深，但流得急。小溪最宽的地方，有一座简单的小桥，用两块石板搭成，一个大孩子正蹲在石板上洗衣服。埃克索觉得这个场景近乎田园风光，他想停下来好好欣赏一番，可艾弗一直大步向前，朝着那幢低矮的建筑走去，建筑位于院子的远端，与院子同宽，屋顶盖着厚厚的茅草。

一走进去，你很可能会觉得，长屋和你在某些情况下亲眼见过的那种乡村食堂差不多。屋里有一排排的长桌和板凳，一端是厨房和提供食物的区域。和现代设施的主要差别是，这儿到处都是干草：头顶、脚下都有草，桌面上也有，不过不是有意为之——长屋里经常有风，草被刮得到处都是。这样的上午，就在我们的客人们坐下来准备吃早饭时，阳光从小小的窗户里照进来，你会发现就连空气里都飘着细小的干草粒。

他们到的时候，长屋里没人，但艾弗进了厨房区，一会儿功夫，便有两位年长的妇女出来，拿着面包、蜂蜜、饼干、罐装的牛奶和水。随后艾弗也跟着出来了，拿着一盘鸡块，埃克索和比特丽丝心怀感激地狼吞虎咽起来。

一开始，他们吃着东西，没有讲话，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有多饿。艾弗在对面坐下，继续思考着，眼神迷茫、心事重重。过了好一会儿，比特丽丝说道：

“艾弗，这些撒克逊人是你的一个大负担。你也许希望回到自己的部族里去吧，虽然那个男孩已平安回来，食人兽也都杀死了。”

“那可不是食人兽，夫人，和这个地方以前见过的东西都不一样。它们不再在村庄大门外面游荡了，一桩让人害怕的大事可算是了结了。那个男孩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他虽然回来了，安全却谈不上。”艾弗的身体从桌子那边探过来，他压低了声音，尽管周围没有其他人。“你说得对，比特丽丝夫人，和这些野蛮人住在一起，我自己也觉得奇怪。还不如住在老鼠洞里。那位勇敢的陌生人会怎么看我们呢，昨晚他还帮了我们大忙？”

“怎么啦，先生，发生什么事啦？”埃克索问道。“昨晚我们也在火堆边，感觉到要发生激烈的争吵，我们就走了，现在还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躲起来是对的，朋友们。这些异教徒昨晚都激动得很，相互争吵，几乎要抠出对方的眼珠子。如果他们发现人群中有两个不列颠陌生人，接下来会干什么呢？我都不敢想。男孩埃德温平安回来了，但是，村子里开始庆祝的时候，女人们就在他身上发现了一个小伤口。我亲自看过，其他长老也看过。胸部下方有一个痕迹，和孩子摔跤跌伤差不多。可是那些女人，还是他的亲戚呢，却说那是被咬出来的伤口，今天上午整个村子都这么说了。为了安全起见，我只好把孩子锁在棚子里，就是这样，他的同伴、他的家人，仍然在门口扔石头，叫喊着要把他拉出去杀掉。”

“但这怎么可能呢，艾弗？”比特丽丝问。“又是迷雾的原因吗，让他们忘记了孩子最近的可怕遭遇？”

“是这样就好啦，夫人。这次他们好像什么都记得清清楚楚。异教徒的眼光，超越不了他们的迷信。他们相信，小男孩既然被魔鬼咬了，很快就会变成魔鬼，在村庄内为非作歹。他们害怕他，维斯坦阁下昨晚将他从一场厄运中救出，但如果他留下来，恐怕还会遭遇更可怕的厄运呢。”

“先生，”埃克索说，“这儿肯定还有明智的人，让大家听听道理吧。”

“就算有，数量也太少了，就算我们能够命令大家节制一两天，不久无知者就会占上风。”

“那能怎么办呢，先生？”

“那位武士也和你们一样担心，我们俩一早上都在讨论。我提议，他骑马离开的时候，把男孩带走——这当然有点强人所难——然后把他丢在某个遥远的村庄里，这样他还有开始新生活的机会。这个人为了我们，刚刚冒了生命危险，这么快就提出这样的要求，让我心里感到深深的愧疚，可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办法。维斯坦正在考虑我的提议，不过他要为国王办事，因为马受伤，以及昨晚的麻烦，已经耽搁了。实际上，我现在该去看看孩子是不是安全，然后去问问武士有没有做决定。”艾弗站起身来，拿起拐杖。“动身之前，来告别吧，朋友们。你们听了这些事情，希望快点离开这里，头也不回，我能理解。”

***

埃克索看着艾弗走出门廊，大步穿过洒满阳光的庭院，走了。“坏消息啊，公主，”他说。

“是啊，埃克索，不过和我们没关系。我们不要在这里逗留了。今天要走山路呢。”

食物和牛奶非常新鲜，他们默默地吃了一会儿。然后比特丽丝说：

“你觉得有道理吗，埃克索？艾弗昨晚关于迷雾的话，说是上帝自己让我们忘记的。”

“我不知道对这话该怎么看，公主。”

“埃克索，今天早上我有个想法，就是刚刚醒过来的时候。”

“是什么想法呢，公主？”

“就是一时的想法。也许我们做过什么事，惹上帝发怒了。也许他不是发怒，而是感到耻辱。”

“真是个奇怪的想法，公主。可如果真是你说的这样，那他为什么不惩罚我们呢？为什么把我们变得跟傻瓜一样，连一个小时之前发生的事情都会忘掉？”

“也许上帝为我们感到耻辱，或者是我们做了什么事，以至于他希望自己能够忘记。像陌生人跟艾弗说的那样，如果上帝不想记住，那我们记不住也就不奇怪了。”

“我们究竟可能做过什么事情，让上帝感到如此耻辱呢？”

“我不知道，埃克索。但肯定不是你和我做过的什么事情，因为上帝一直眷爱我们。如果我们向他祈祷，请求他至少记住几件对我们最宝贵的事情，谁知道呢，说不定他能听到，满足我们的愿望。”

外面传来一阵笑声。埃克索微微侧着脑袋，看到院子里有一群孩子，在小溪上的石板桥上玩平衡木游戏。就在他看的时候，其中一个发出一声尖叫，掉进了水里。

“谁知道呢，公主，”他说。“也许山上那位睿智的僧侣会给我们解释。不过，既然我们谈到了今天早晨醒来的事情，我当时也有个想法，或许和你的念头差不多时候吧。是个记忆，简单的记忆，但我已经很高兴了。”

“哦，埃克索，那是什么记忆呢？”

“我记得我们俩正经过一个市场，或者是个节日庆典。我们在一个村庄里，但不是我们自己的村子，你穿着那件有帽子的浅绿色斗篷。”

“那肯定是个梦，丈夫啊，要么就是很久以前的事。我没有绿斗篷。”

“没错，公主，我说的就是很久以前。是个夏天，但我们所在的那个地方有寒冷的风，你把那件绿色斗篷穿在身上，但没戴帽子。一个市场，或者是个节日庆典。村庄在山坡上，刚进去的地方有羊圈，里面有山羊。”

“那我们在那儿干什么呢，埃克索？”

“我们就手挽着手走路，然后有个陌生人，村子里的，突然挡住我们的路。他看了你一眼，眼睛瞪得大大的，好像看见了女神一样。你还记得吗，公主？一个年轻人，不过我想那时候我们也很年轻。他说他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然后他伸出手来，碰了碰你的胳膊。你还有印象吗，公主？”

“我有点想起来了，不过还不太清晰。我想你说的是个喝醉酒的人吧。”

“也许有点儿醉吧，公主，我不知道。我刚说过，那是个庆祝的日子。反正他看到了你，感到很震惊。说你的美是他的眼睛从没有见过的。”

“那真是很久以前了！那天你不是妒忌了吗，和那人吵了一架，我们差点被赶出了村子？”

“这我可没想起来，公主。我想到的那一次，你穿着绿斗篷，是个节庆的日子，还是这个陌生人，看到我是你的保护人，就转身对我说，她是我见过的最美的人，你呢，我的朋友，一定要好好照顾她。他是这么说的。”

“我有点想起来了，我肯定你妒忌得和他吵了一架。”

“我怎么会做那种事呢？现在想起陌生人的话，我还感到很骄傲呢。他见过的最美的人。而且他让我把你照顾得好好的。”

“就算你当时感到骄傲，埃克索，你肯定也妒忌了。你不是去挑战他了吗，虽然他喝醉了酒？”

“我记得不是这样的，公主。也许我只是假装妒忌，开个玩笑而已。但我应该知道，那个人没有恶意。今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就想起了这件事，虽然过去了很多年。”

“既然你记得是这样，埃克索，那就让它保持这样吧。有了这迷雾，任何记忆都是宝贵的，我们还是紧紧抓住比较好。”

“我在想，那件斗篷后来怎么样了。你一直穿得很好。”

“那是件斗篷，埃克索，和别的斗篷一样，这么多年肯定穿破啦。”

“我们不是丢在哪儿了吗？也许丢在某块有阳光的石头上？”

“这件事我倒想起来了。而且当时我为丢斗篷的事狠狠责怪过你。”

“我想你是责怪过我，公主，不过我现在想不起来那有什么道理。”

“噢，埃克索，无论有没有迷雾，我们能想起几件事情来，就够令人安慰啦。也许上帝已经听到了我们的话，正抓紧帮助我们回忆呢。”

“我们还会记得更多，公主，只要我们用心。到那时候，就算哪一天我们愿意去听某个狡猾的船夫的瞎话，他也骗不到我们啦。我们现在还是吃完早饭吧。太阳很高了，我们要走山路，别太晚了。”

***

他们往回走，到艾弗的房子去，刚刚经过头天晚上差点被人攻击的地方，就听到有人从上面向下喊。他们四处张望，在高高的防御墙上发现了维斯坦，蹲在一个瞭望台上。

“很高兴看到你们还在这儿，朋友们，”武士朝下面喊道。

“还在这儿，”埃克索朝围篱走了几步，喊道。“不过正急着赶路呢。你呢，先生？你今天要在这儿休息吗？”

“我马上也要离开。不过，先生，如果能冒昧同你说几句话，那我就太感激啦。我承诺不会耽误你太久。”

埃克索和比特丽丝相互看了一眼，然后她低声说，“你愿意就跟他谈谈吧，埃克索。我回到艾弗家里，准备上路的东西。”

埃克索点点头，然后转脸对着维斯坦喊道：“好啊，先生。你要我上来吗？”

“随便你吧，先生。我倒很愿意下来，不过上午阳光明媚，这儿的景色能振奋精神呢。如果你不嫌爬梯子麻烦的话，我想请你上来看看。”

“去看看他想干什么，埃克索，”比特丽丝低声说。“但是你要小心一点，我说的可不仅仅是梯子。”

他小心翼翼一级一级上了梯子，来到武士跟前，武士伸出一只手表示欢迎。埃克索在窄窄的平台上站稳了，然后低头往下望，比特丽丝还在下面看着。他轻快地挥挥手，她这才有些不太情愿地迈步朝艾弗的房子走去——他站在高处，能清楚地看到那幢房子。他一直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转过脸来，目光越过围篱上沿，望着远处。

“你看，我没有撒谎吧，阁下，”两人肩并肩迎风站着，维斯坦说道。“眼睛能看到的地方，都非常壮观。”

那天上午他们眼前的风景，和今天英国乡村房子的高窗前看到的景观，可能不会有很大差别。这两个人应该能看到，他们的右边是渐次而下的谷坡，每隔一段距离就有绿色的山脊，他们的左边是对面的谷坡，长满了松树，应该显得更朦胧一些，因为更远，与地平线上群山的轮廓融为一体。他们的正前方，则是一望无垠的谷底，一条河流在谷底蜿蜒，直到尽头，更远处则是无边无际的沼泽地，布满一块块的池塘和湖泊。水边应该有榆树和柳树，还有浓密的林地，那时候应该会给人们带来不祥的感觉。河的右岸，在阳光和阴影的交汇处，能看到一处早已废弃的村庄。

“昨天，我骑马从那个山坡下来的，”维斯坦说，“我的马不需要催促，自己奔跑起来，好像就是为了开心。我们穿过田野、河流和湖泊，我的精神好极啦。真是件奇怪的事情，好像我回到了以前熟悉的场景一样，虽然就我所知，我从没到过这个地方。会不会我走过这条道，不过那时候还是小男孩，不记得路，却能记住这些景观？这儿的树和高沼地，还有天空，好像能唤醒沉睡的记忆。”

埃克索说，“有可能这块地方和西方你出生的地方有很多相似之处。”

“肯定是这样，先生。在东方的沼泽地，我们没有什么山可言，树和草也没有我们眼前这样的颜色。可是，我的马正是在高兴地奔跑时弄坏了蹄铁，今天早上这里的好心人又给它装了一副，但我要骑得慢一点，因为一只蹄子擦伤了。先生，实际情况是，我请你上来，可不光是要欣赏田园风景，而是要避开闲杂的耳目。我想，男孩埃德温的遭遇，你已经听说了吧？”

“艾弗阁下跟我们说过，我们认为在你勇敢地介入之后发生这样的事情，真是坏消息。”

“你可能也知道，长老们认为男孩在这里的处境凶多吉少，所以求我今天把他带走。他们让我把他丢在某个遥远的村庄，跟人家编个理由，就说孩子是在路上找到的，没吃东西，又迷了路。我很愿意这样做，但我担心，这个计划救不了他。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下个月，明年，男孩会发现今天的麻烦又来了，那时候情况会更加糟糕，因为他来的时间不长，又不知道他属于哪个部族。你能明白这种情况吗，先生？”

“你的担心很有道理，维斯坦阁下。”

武士刚才说话时，一直凝视着面前的风景。风把一缕头发吹到了脸上，他伸手把头发拨开。这时候，他似乎突然在埃克索的面孔上看到了什么东西，一下子竟忘记了自己在说什么。他歪着脑袋，认真地看着埃克索。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说道：

“原谅我，先生。我刚刚想到了别的事情。还是回到我说的话吧。昨天晚上之前，我对这个男孩一无所知，但在每一个新的可怕事件面前，他都镇定应对，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昨晚，我的同伴们出发时虽然都很勇敢，走近妖魔营地时却被恐惧压倒了。这个男孩虽然在妖魔手里待了好几个小时，举止却镇定自若，让我非常惊讶。想到这个男孩的厄运现在几乎已成定局，我感到十分痛苦。因此我一直在想办法，如果你和你好心的妻子肯伸出援手，也许问题还能解决。”

“我们很愿意尽力而为，先生。先让我听听你的想法吧。”

“长老们让我把孩子带到某个遥远的村庄，毫无疑问他们说的是某个撒克逊人的村庄。但正是在撒克逊人的村庄里，男孩才永远不会安全，因为撒克逊人都有关于男孩伤口的迷信。但是，如果把他留给不列颠人，就算故事传到那儿，也不会有危险，因为不列颠人知道这是胡说八道。他很强壮，我刚才说过，他也非常勇敢，虽然话很少。无论到哪个地方，他立即就会成为有用的好帮手。先生，之前你说过，你要往东走，到你儿子的村庄去。我想那正是我们要找的那种信奉基督教的村庄。如果你和你的妻子帮他说说话，也许还能得到你儿子的支持，这件事就肯定能有好的结果。当然，如果我送过去，那些好心的人可能也会收留孩子，但我是个陌生人，会引起恐惧和怀疑。而且，我到这儿来，是有任务在身，不能到东边那么远。”

“这么说，”埃克索说，“你是建议我和妻子把孩子从这儿带走。”

“这正是我的建议，先生。但是，我虽然有任务在身，至少可以一起走一段路。你说过打算走山路。我会很高兴陪着你们和男孩，至少到山的那一边。有我陪伴会很无聊，不过，大家都知道山里面有危险，我的剑可能会对你们有用。你们的行李也可以让马来驮，她一条腿不方便，不过驮行李不会有意见的。你看怎么样，阁下？”

“我看这是个绝好的计划。我和妻子听到男孩的困境都很难过，如果能帮助他解决，我们会很高兴。你的话很有智慧，先生。显然，现在他和不列颠人一起最安全。我相信我儿子的村庄会善待他，我儿子在村庄里也是个受人尊敬的人物，几乎也算是长老了，就是年纪小一点。我知道，他会为男孩说话的，保证让他受到欢迎。”

“我非常欣慰。我去把我们的计划告诉艾弗阁下，想办法悄悄把孩子从谷仓带走。你和你妻子马上就能动身吗？”

“我妻子这时候正在准备路上的东西呢。”

“那么，就请你们在南门等着。我马上带我的马和男孩埃德温过来。先生，非常感谢你帮忙克服困难。很高兴未来一两天能和你们同行。”

第四章

他这辈子都没从那么高那么远的地方看自己的村庄，这景象让他惊讶。面对午后雾气中的风景，他下意识地动着手指头，仿佛那是个东西，他一伸手就可以抓到。那位老太太刚才焦虑地看着他爬树，现在她仍然在树脚下，冲上面喊，让他不要再爬了。但埃德温没理睬，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树。武士命令他放哨，他就小心挑选了这棵榆树，他知道这棵树虽然病恹恹的，却蕴含着力量，会欢迎他。而且，这儿是观察那座桥的最佳地点，还能看到通向桥的那条山路，现在他能清楚地看到三名士兵在和骑马的人说话。骑马的人已经下了马，抓着焦躁不安的马的缰绳，正和士兵们激烈争论。

他了解树——而这棵榆树就像斯特法。把他扛走吧，丢到树林里烂掉。大一点的孩子们总是这么说斯特法。“没法干活的老瘸子不都该这样吗？”但埃德温看到的是斯特法的本来面目：一位老武士，身体里仍然隐藏着力量，见识甚至比长老们还要高。村子里只有斯特法见过战场——他的两条腿就是在战场上伤的——因此，反过来，斯特法也能够认出埃德温的本来面目。有些男孩子比他力气大，可能会把他按到地上、打他，并以此为乐。但只有埃德温拥有武士的灵魂，其他人没有。

“我观察过你，”老斯特法有一次对他说，“在暴风雨一样的拳头之下，你的眼睛仍然镇定，好像要记住每一拳。这样的眼睛，只有最好的武士冷漠地穿过激烈的战场时，我才见过。不久的将来，你会成为令人生畏的人物。”

现在，这已经开始了。这正在成为事实，就像斯特法预料的一样。

一阵大风吹过，树摇晃起来，埃德温换了一下手，抓住另一根树枝，再次努力回想早上发生的事情。他阿姨的脸扭曲变形，都认不出来了。她一直在尖叫着诅咒他，但艾弗长老没让她讲完，把她从谷仓门口推开，同时也挡住了埃德温的视线，让他看不见她。他阿姨对他一直不错，不过，就算她现在要诅咒他，他也不在乎。不久前，她还想让埃德温喊她“母亲”，可他从没喊过。因为他知道，他真正的母亲在路上。他真正的母亲不会那样冲他尖叫，还要艾弗长老把她拉走。今天早上，在谷仓里，他听到了真正的母亲的声音。

艾弗长老把他推了进去，里面漆黑一片，接着门关上了，他阿姨那张扭曲的脸——所有那些脸——都消失了。一开始，马车只是谷仓中央一团巨大的黑影。慢慢地，他看出了马车的形状，他伸出手，木头摸上去腐烂潮湿。外面，那些声音又开始叫嚷起来，然后又是噼里啪啦的声音，先零零散散，随后连续几声，伴随着木头破裂的声音，谷仓里似乎不那么黑了。

他知道，噪音是石头砸在薄板墙上发出来的，但他不予理会，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马车上。马车有多久没使用了？为什么歪歪倒倒地立在那里？如果没有用，为什么要保留在谷仓里呢？

这时候，他听见了她的声音：一开始很难辨别，因为外面很吵闹，还有石头砸墙的声音，但后来慢慢清晰起来。“这算不了什么，埃德温，”她说，“这算不了什么。你可以轻松地承受。”

“但是，长老们不一定能一直挡住他们，”他朝黑暗中说道。他的声音极低，一只手还在抚摸着马车的一侧。

“这算不了什么，埃德温。根本算不了什么。”

“石头可能会把这薄墙砸穿。”

“不要担心，埃德温。你难道不知道吗？石头是由你控制的。你看，你面前是什么？”

“一辆破烂的旧马车。”

“噢，这就对啦。围着马车走，埃德温。围着马车一圈一圈走，因为你是骡子，系在大转轮上。一圈一圈走，埃德温。你转，大转轮才会转，你转，石头才会不停地来。一圈一圈围着马车转，埃德温。一圈一圈围着马车转。”

“为什么我要转轮子呢，母亲？”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的脚已经开始围着马车走了。

“因为你是骡子，埃德温。一圈一圈转吧。你听到了那尖锐的破裂声。你不转轮子，那声音就无法继续。转啊，埃德温，一圈一圈转。围着马车一圈一圈转。”

于是他听从她的命令，手放在马车挡板的上方，双手交替，以保持冲劲。他就这样转了多少圈？一百？两百？他不停地看到，一个角落里有一个神秘的土堆；另一个角落里，窄窄一线阳光落在谷仓的地板上，有一只死乌鸦侧身躺着，羽毛仍旧完好。在微弱的光亮中，这两个东西——土堆和死乌鸦——也一圈一圈地转。有一次，他大声问道：“我阿姨真的诅咒我了吗？”但没有回答，他想母亲是不是已经走了。可随后她的声音又回来了：“尽你的职责，埃德温。你是骡子。不要停。你控制着一切。如果你停下来，那些声音也会停。那为什么要害怕它们呢？”

有时候，他绕着马车连续转三四圈，也听不到一声尖锐的噼啪。随后，好像是要补足一样，一下子会传来好几声噼啪，外面的叫喊声也会上升到新的高度。

“你在哪里，母亲？”他问过一次。“你还在路上吗？”

没有回答。过了几圈之后，她说，“我本来会给你兄弟姐妹，埃德温，给你很多兄弟姐妹。可现在你只有一个人了。所以要为我找到你的力量。你已经十二岁，差不多成人了。你一个人要抵得上四五个强壮的儿子。找到你的力量吧，来救我。”

又一阵风摇动榆树，埃德温心想，他藏身的这个谷仓是不是狼群进村那天大家躲藏的地方？老斯特法经常跟他讲这个故事。

“孩子啊，你那时候还很小，可能都不记得。狼大白天就来了，三只，若无其事地直接走进了村子。”这时斯特法的声音会充满鄙夷。“全村人都害怕得躲藏起来。有些男人在外面的地里，这是真的。但村里还有很多。他们躲在打谷的谷仓里。不光是妇女和孩子，男人们也躲起来了。他们说，那些狼有奇怪的眼睛。最好还是不要去惹它们。所以狼群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它们咬死了母鸡。吃掉了山羊。而这时候全村人都躲起来了。有些躲在自己家里。大多躲在谷仓里。我是个跛子，他们把我丢在原地，坐在手推车上，这双烂腿伸在外面，就在明德里德夫人家外面那条沟旁边。狼朝我走过来。来吃了我吧，我说，我可不会因为一头狼而躲进谷仓。但狼群没理会我，我看着它们从身旁走过，皮毛几乎都擦到了这双没用的腿。它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它们走了很久，那些勇敢的男人才从躲藏的地方爬出来。大白天来了三头狼，这儿却没有一个男人敢站出来。”

围着马车转圈的时候，他想到了斯特法的故事。“你还在路上吗，母亲？”他又问了一次，但同样没有回答。他的腿开始累了，而且他真的不愿意再看到那个土堆和那只死乌鸦，最后她终于说道：

“够啦，埃德温。你干得很卖力。现在，如果你愿意，召唤你的武士吧。把这事了结了。”

听到这话，埃德温感到宽慰，但他继续围着马车转圈。他知道，召唤维斯坦，需要巨大的努力。和头天晚上一样，他必须从内心深处发愿。

但他还是找到了力量，他一旦相信武士已在路上，便立即慢下了脚步——就算是骡子，一天快结束时也会赶得慢一些，他满意地发现，噼啪声越来越少了。等安静了好一阵子，他才停下来，靠在马车边上，慢慢调匀呼吸。接着，谷仓的门开了，武士站在耀眼的阳光里。

维斯坦走进来，没有随手关门，似乎是要表示他的鄙视，无论门外最近聚集过什么样的敌对力量。门开着，谷仓里便有一大块方形的阳光，埃德温看看周围，黑暗中很突兀的马车，这时候显得破烂得可怜。维斯坦当时就直接喊他“年轻的战友”了吗？埃德温不太确定，但他还记得武士领着自己走进那块阳光里，拉起他的衬衫，查看伤口。然后维斯坦直起身，回过头仔细看看身后，低声说道：

“我年轻的朋友，你遵守昨晚的承诺了吗？关于你的伤口？”

“是的，先生。我正是按你的话去做的。”

“你没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好心的阿姨？”

“我没告诉任何人，先生。尽管他们相信那是食人兽的咬痕，并且因此恨我。”

“年轻的战友，让他们继续这样相信吧。如果他们知道你的伤口是怎么来的，那可要糟糕十倍。”

“那和你一起去的我那两个叔叔怎么办，先生？难道他们不知道真相吗？”

“你的叔叔们虽然勇敢，但当时很不舒服，没有进营地。所以只要我们两人保守秘密就行了，等伤口愈合，任何人都没必要怀疑了。尽量保持伤口干净，白天或晚上都不要抓。明白吗？”

“我明白，先生。”

早些时候，他们两人在爬山，埃德温停下来等候两位上了年纪的不列颠人时，曾努力回想与伤口有关的情况。当时他站在矮小的石楠丛里，拉着维斯坦那匹马的缰绳，脑子里没有清晰的印象。但是，现在埃德温在树上，看着桥上细小的人影，回想起了那潮湿的空气和那黑暗，回想起了小木笼子上盖的熊皮的强烈气味，以及笼子颠簸时小甲虫落在头上和肩上的感觉。他想起自己调整姿势，抓住面前摇摇晃晃的栅栏，以免笼子在地上拖的时候，自己被甩来甩去。然后一切又安静下来，他等着熊皮被拿开，等着新鲜的空气涌到他四周，等着借助火堆的光亮看一眼夜晚。这种情况当天晚上已经发生两次，因此他并不是特别害怕。他还记得其他事情：食人兽的臭味，还有那个邪恶的小东西往笼子松动的木柱上撞，迫使埃德温尽可能往后靠。

那个小东西动作很快，很难看清楚。他当时觉得，它形状和大小像个小公鸡，但没有喙和羽毛。它用牙齿和爪子攻击，而且一直发出粗哑尖锐的叫声。埃德温相信，木头柱子能够挡住牙齿和爪子，但那个小东西的尾巴不时会碰巧打到笼子上，那笼子就显得脆弱多了。幸好，这东西还小——埃德温猜测应该还处在幼年期——似乎并不知道它的尾巴有很大力量。

当时，小东西的攻击似乎没完没了，但现在埃德温觉得，实际上时间并不长，后来那个小东西就被用绳子拽走了。然后熊皮砰一声落下来，一切又漆黑一片，他又得抓住木柱，因为笼子被拖到另一个地方。

这样的情况，他经历过几遍？只有两三次吗？还是有十次，甚至十二次？尽管当时的情况糟糕，但是第一次之后他也许就睡着了，后面被小东西攻击，都是梦到的。

最后一次，熊皮很长时间都没有取下来。他等待着，听着那东西粗厉的叫声，有时候很远，有时候近得多，还有食人兽互相讲话时的咕哝声，他知道这次情况会不一样。正是在那焦虑等待的时刻，他请求有人拯救他。他是从灵魂深处提出这个请求的，因此几乎就等于祈祷，等这请求在他脑子里成形，他立即觉得能达成所愿。

那一刻，笼子开始颤抖，埃德温意识到，笼子整个前面的部分，包括防护栅栏，都被拉到了一边。这让他往回缩了缩，与此同时，熊皮被拉下来，那凶恶的东西冲他猛扑过来。他坐在那儿，本能地抬起脚踢出去，但那东西非常灵巧，埃德温只好用拳头和胳膊乱打。有一下子，他以为那东西已经抓住了自己，还瞬间闭上了眼睛，可等他再次睁开眼睛，却发现对手只在空气中乱抓，拴它的绳子正在往后拽。只有在类似的少数情况下，他才能清楚地看到那东西的模样，发现之前的印象还算准确：那东西看上去像一只被拔了毛的鸡，不过头长得像蛇。它又冲埃德温来了，他只好再次努力把它打开。接着，突然之间，笼子的前部又回到原位，熊皮又将他罩在黑暗之中。后来，他身体扭曲地挤在小笼子里，才感觉到左侧肋下疼痛，也感觉到那儿湿漉漉、黏糊糊的。

埃德温再次调整了一下他在树上的落脚点，右手伸下去轻轻摸了摸伤口。疼痛已经不厉害了。爬上来的时候，粗糙的衬衫有时候会摩擦伤口，痛得他直咧嘴，但如果像现在这样不动，伤口几乎没什么感觉。那天上午在谷仓里，武士在门口检查伤口时，那里看起来也不过是一簇细小的洞而已。伤口很浅——没他以前受过的很多次伤严重。然而，由于人们相信这是食人兽的咬痕，才引起了这么多麻烦。当时要是他更加坚定地面对那个东西，也许根本就不会受伤。

但他知道，面对考验，他并没有做出耻辱的事。他从没害怕得大声叫喊，也没有祈求食人兽发发慈悲。那个小东西开始冲过来的时候，他吓了一跳，但后来他都抬着头，与它对抗。实际上，他临危不乱、思路清晰，还能发现这个小东西处在幼年期，因此完全有可能让它感到害怕，就像我们可以让一条任性的狗心生畏惧一样。所以他一直睁着眼睛，努力瞪着它、吓退它。他知道，他真正的母亲会因为这件事而为他感到特别骄傲。没错，现在他想起来，那东西一开始的突袭结束之后，攻击就慢慢不怎么凶狠了，反而是埃德温渐渐控制着战斗。他再次回想那东西在空气中乱抓的情形，现在看来那似乎不是要继续战斗，而是被绳子勒住了喉咙，惊慌失措。实际上，食人兽很可能认为埃德温是打斗的胜利者，所以这个做法才被终止了。

“我观察过你，孩子，”老斯特法说过。“你有某种罕见的东西。有一天，你会找到人教你本领，与你的武士灵魂匹配的本领。那时候你会真正成为令人畏惧的人物。你不会躲在谷仓里，听凭狼在村庄里大摇大摆地走。”

现在这一切都实现了。武士选择了他，他们要一起去完成一项任务。可他们的任务是什么呢？维斯坦没有讲清楚，只说他远在东方沼泽的国王现在正等着听任务完成的消息。为什么和这两个年老的不列颠人一起上路呢？他们到每个路口都要休息。

埃德温向下方凝视着他们。他们现在正和武士热烈地讨论着。老太太已经不再劝说他从树上下来了，三人在两棵大松树的掩护下，看着桥上的士兵。埃德温在树上，看到骑马的那位又上了马，正朝空中打着手势。然后，三位士兵似乎从他跟前走开了，骑马的人调转马头，离开桥，又下山回去了。

埃德温之前想过，武士为什么不愿意一直走山间的主路，坚持要走山谷一侧陡峭的小道；现在原因很明显，他是希望避开骑马的人，比如他们刚刚看到的那位。但是，现在看来，他们要继续往前走，就必须到下面的路上，从桥上经过瀑布，而士兵们仍旧在那儿。维斯坦在下面，能看到骑马的人已经离开了吗？埃德温想告诉他这一情况，可又觉得不能在树上喊，以免士兵们听到动静。他必须从树上爬下来，去告诉维斯坦。之前有四个潜在对手，也许武士不太愿意正面冲突，现在桥上只有三个人了，他可能会认为形势对自己有利。如果只有埃德温和武士两个人，他们肯定很早就下去直接面对士兵了，维斯坦之所以小心，肯定是因为这对上了年纪的夫妇。维斯坦带着他们，肯定有充足的理由，而且他们对埃德温一直很和善，但作为旅行的同伴，他们还是让人丧气。

他又想起了阿姨扭曲的面孔。她已经开始尖叫着诅咒他了，但那现在都不要紧了。因为他和武士在一起，他也在路上，就像他真正的母亲一样。他们也许能碰上她，谁知道呢？看到他站在那儿，和武士肩并肩，她一定会感到骄傲。和她一起的男人们一定会颤抖。

第五章

大半个上午，这队人都在艰难地爬山，然后发现一条湍急的河流挡住了去路。于是他们回头下山，穿过一片雾气弥漫的林地，寻找山间的主路，他们推测，主路上应该有过河的桥。

他们的推测是对的，路上有桥，但看到桥上的士兵之后，他们决定在松树下面休息，等那些人离开。因为一开始士兵们似乎不是驻扎在那儿的，只是在瀑布边让人和马休息一会儿。时间慢慢过去，士兵们没有继续前进的迹象。他们会轮流趴下来，从桥上伸手够水，洒在脸上；或者背靠木头栏杆坐着，玩色子。后来，第四个人骑着马来了，其他人站起身来，听他指示。

埃克索、比特丽丝和武士没有埃德温在树上那么好的视野，但他们藏在树后，也都看到了发生的事情。看见骑手又骑马走开，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他们可能还要待很久，”维斯坦说。“可你们都急着赶到修道院去。”

“先生，我们最好天黑前赶到，”埃克索说。“我们听说母龙魁瑞格在这个地方游荡，天黑以后只有傻瓜才会待在户外。你认为他们是什么样的士兵呢？”

“这么远的地方很难看清，先生，我对本地装束毫不了解。不过我猜他们应该是不列颠人，忠于布雷纳斯爵爷。也许该请比特丽丝夫人指点一下。”

“我眼睛不行，路太远了，”比特丽丝说。“不过，我想你是对的，维斯坦阁下。他们穿着黑色的军装，我常常看到布雷纳斯爵爷的手下是这副打扮。”

“我们没什么好躲的，”埃克索说。“可以解释一下，他们会让我们过去的，不会找麻烦。”

“我相信是这样。”武士说完，沉默了一会儿，眼睛望着桥。士兵们又坐了下来，好像在接着玩游戏。“但是，”武士继续说道，“如果我们要在他们的监视之下过桥，请允许我提个建议。埃克索阁下，你和比特丽丝先走，和那些人好好谈谈。这个男孩可以牵着马在后面跟着，我和他并肩走，我会下巴像傻瓜一样耷拉下来，眼神散乱。你们一定要告诉士兵们，我是个哑巴，脑子有点傻，男孩和我是兄弟，别人欠你们钱，所以把我们兄弟俩借给你抵债。我把剑和腰带藏到马背行李最里面。万一他们发现，你们要说是你们的。”

“这样演戏真的有必要吗，维斯坦阁下？”比特丽丝问道。“那些士兵虽然态度常常很粗鲁，但我们以前见过很多，都没什么麻烦。”

“那是当然，夫人。但带着武器的人一旦远离指挥官，便是很难信任的。我呢，是个陌生人，他们也许认为嘲笑或挑衅一下很有趣。我们把男孩从树上喊下来，按照我的提议做吧。”

***

他们从树林里出来，离桥还有不少路，但士兵们马上发现了他们，都站起身来。

“维斯坦阁下，”比特丽丝低声说，“我担心这事恐怕没这么顺利。你身上还是有某种东西，能让人看出你是名武士，无论你脸上的表情多么愚蠢。”

“我演戏可不熟练，夫人。如果你能帮助我改善伪装，我会很乐意听从你的意见。”

“是你走路的步伐，先生，”比特丽丝说。“你走路的样子像武士。先小步走几步，然后迈一大步，就像你随时都会打个趔趄一样。”

“这是很好的建议，夫人，谢谢你。现在我不说话了，否则他们就知道我不是哑巴。埃克索阁下，请用机智的话语，让这些家伙放我们过去吧。”

他们离桥越来越近，水冲下岩石，从三位等待着的士兵脚下流过，水声越来越响，在埃克索听来，似乎是不祥的预兆。他在前面带路，听着身后马蹄踩在苔藓地上的声音，等来到士兵近前，他便让大家停下。

士兵们没穿锁子甲，没戴头盔，穿着相同的黑色套袍，肩带从右肩斜挎到左臀，明白无误地宣示着他们的身份。他们的剑暂时没有出鞘，但两名士兵手放在剑柄上。一个矮小、粗壮，肌肉结实；另一个是年轻人，比埃德温大不了多少，身材也不高。两人都理着短平头。相比之下，第三位士兵个子很高，留着灰白的长发，梳理得很整齐，披到肩膀上，头上箍着一根黑色的绳子，将头发拢到脑后。不仅外貌，他连姿态也与其他士兵明显不同。其他人僵硬地站在桥头挡住去路，他却在后面，隔着几步远，懒洋洋地靠在一根桥柱上，双手抱胸，好像晚上在篝火旁听故事一样。

那位粗壮的士兵向前迈了一步，所以埃克索先对他说话。“你们好，各位。我们没有恶意，只想平平安安过桥。”

粗壮的士兵没有回答。他脸上疑惑不定，瞪着埃克索，既慌乱又鄙夷。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年轻士兵，没得到什么示意，于是又转过脸盯着埃克索。

埃克索意识到，这里头可能有误会：士兵们在等候另外一拨人，还没意识到自己弄错了。于是他说道：“先生，我们就是普通的农夫，要到儿子的村庄去。”

粗壮的士兵这时定了定神，回答埃克索的话，声音太大了点儿。“农夫，和你一起走路的是什么人？看长相是撒克逊人。”

“这兄弟俩刚刚归我们管理，我们要想办法训练呢。不过，你们看，这个还只是个孩子，另一个是有点傻的哑巴，看来他们也帮不上我们什么忙。”

埃克索说话的时候，那个头发灰白的高个子士兵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事一样，站直了身子，侧着脑袋，一副聚精会神的样子。同时，粗壮的士兵愤怒地盯着埃克索和比特丽丝身后。然后，他大步从两人身旁走过，仔细打量另外这两个人，一只手仍旧按在剑柄上。埃德温拉着马，茫然地看着走过来的士兵。维斯坦却一个人咯咯地笑着，眼珠乱转，嘴张得大大的。

粗壮的士兵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好像要寻找线索。然后，他好像再也无法克制自己的烦躁，一把抓住维斯坦的头发，愤怒地拽着。“没人给你剪头发吗，撒克逊人？”他对着武士的耳朵喊道，然后又拽他的头发，似乎是要维斯坦跪下来。维斯坦踉跄了一下，不过没有摔跤，同时发出了可怜的呜咽声。

“他不会说话，先生，”比特丽丝说。“你能看出来，他是个傻子。对他手脚重一点，他倒无所谓，但大家都知道他有犟脾气，我们还没来得及驯服呢。”

妻子说话的时候，埃克索感觉到身后有细微的动静，于是转身看着仍在桥上的两位士兵。他看到头发灰白的高个子士兵已经举起了一只手臂。他的手指快要做出指点的动作，却突然松弛下来，成了个没有意义的姿势。最后，他这条手臂全放下来了，但他的眼睛还在不满地看着。埃克索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能够理解头发灰白的士兵刚刚经历的内心感受，甚至有似曾相识之感：愤怒的批评都快到嘴边了，只是他及时想起来，他并没有正式的授权去指责这位粗壮的同事。埃克索肯定，自己在什么地方曾有过几乎相同的经历，不过他努力把这个念头抛开，用缓和的语气说道：

“先生们，你们肯定有公务要忙，对不起耽误了你们的时间。如果你让我们过桥，我们很快就不会给你们添麻烦啦。”

但粗壮的士兵还在折磨维斯坦。“跟我耍犟脾气，可不明智啊，”他吼叫道。“让他耍脾气，看看有什么代价！”

最后，他总算放开了维斯坦，大步回到自己在桥上的位置。他什么也没说，满面怒容，像个生气的人，却完全忘了自己为什么要生气。

水流的声音似乎只是增加了气氛的紧张感。埃克索心想，如果他转过身，带着大家回到树林，不知道士兵们会怎么样。就在这时候，头发灰白的士兵走上前来，和另外两个人并排，第一次开口说道：

“大叔，桥上有几块木板断了。我们站在这儿，也许就是因为这个，为了提醒像你们这样的好人过桥小心，要不就跟着水流滚下山去了。”

“那你真是好心，先生。我们会小心过桥的。”

“你那边那匹马，大叔，刚才朝这边走的时候，我看到有点跛。”

“一条腿伤了，先生，我们希望不太严重，不过你能看到，我们不骑。”

“这些木板被水溅多了，烂了，所以我们才在这儿，不过我的战友们认为，我们到这儿来可能还有别的任务。所以我要问你一下，大叔，你和你好心的妻子路上看到陌生人了吗？”

“先生，在这儿我们自己就是陌生人，”比特丽丝说道，“所以就算看到陌生人，也不能马上认出来。不过，我们在路上走了两天，没看到什么特别的情况。”

头发灰白的士兵注意到了比特丽丝，眼睛似乎柔和起来，露出了笑意。“夫人，你这么大年纪的女人，要到儿子的村庄，可走了不少路啊。你和他一起住在那儿，不是很好吗，让他每天能够照顾你的生活？何必让你这样走，路上遇到危险又没人保护？”

“我希望你说得对，先生，等我们见到他，我和丈夫会跟他谈谈。可是，我们很久没见他了，心里不免有些疑虑，不知道他会怎样对待我们。”

头发灰白的士兵继续和善地打量着她。“夫人，”他说，“也许你什么也不用担心。我自己也离父亲母亲很远，很久没见他们了。也许以前曾讲过什么狠话，谁知道呢？但是，如果他们明天来找我，像你们现在这样，跋涉了很远的路程，那我一定会满心欢喜地迎接他们，这你们不会怀疑吧？我不知道你儿子是什么样的人，夫人，不过我敢打赌他和我也没什么大区别，他一看到你们，肯定就会流出幸福的泪水。”

“能这样说，先生，你真是好心，”比特丽丝说。“我想你说得对，我和丈夫也常常这样说，但是听别人说出来，还是一位远离家乡的儿子，真是令人欣慰。”

“平平安安上路吧，夫人。如果你们碰巧在路上遇到我的母亲和父亲从另外那个方向过来，请跟他们说点好心的话，让他们继续赶路，因为他们肯定会不虚此行。”头发灰白的士兵站在一旁，让他们过去。“请记住有些木板不牢固。大叔，最好你自己牵马过去。孩子或傻子可干不了这件事。”

粗壮的士兵一直不满地看着，这时似乎也服从了同事身上那股天然的权威。他转过身，背对着所有人，闷闷不乐地靠在栏杆上看水。年轻的士兵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头发灰白的人身边，两人礼貌地点点头，埃克索又一次感谢他们，牵过马，不让马的眼睛看下面的急流，然后过了桥。

***

等士兵和桥都消失在视野中，维斯坦停下来，建议大家离开主路，走一条向上通往树林的小路。

“我对树林里的路有很好的直觉，”他说。“我觉得走这条路，能少绕一个大弯。而且，这条路上经常有士兵和强盗，我们离开更加安全。”

随后一段时间，武士在前面带路；他找了根棍子，拨开荆棘灌木。紧随其后的是埃德温，他拉着马笼头，不时低声和马说话。等埃克索和比特丽丝从后面跟上来，路已经好走多了。不过，这条捷径——如果算是捷径的话——越来越难走，周围的树越来越密，荆棘丛生、树根交错，每一步都要小心。一如既往，他们走路的时候都不说话，不过有一下子，埃克索和比特丽丝已经落后了不少，比特丽丝回头喊道：“你在那儿吗，埃克索？”

“还在呢，公主。”没错，埃克索就在她身后几步远。“别担心，没听说这儿的树林有什么特别的危险，离大平原也很远。”

“埃克索，我刚才在想。我们这位武士演戏可不差啊。他的伪装可能连我都会上当，那个野蛮的家伙拽他的头发，他都没有露出马脚。”

“没错，他演得很好。”

“埃克索，我刚才在想。我们要离开村庄很长时间。有很多庄稼要种，篱笆和大门需要修理，他们竟然让我们走了，你不觉得奇怪吗？你觉得他们会抱怨我们在需要咱俩的时候走了吗？”

“毫无疑问，公主，他们会想念我们的。但我们离开时间不长，牧师也理解我们希望看到儿子。”

“我希望是这样，埃克索。我可不希望他们说，我们在最需要的时候离开了。”

“总有人会这么说的，不过大部分人会理解我们的需要，换作他们，也会这么做。”

他们默默地继续走了一会儿。然后比特丽丝又说道：“你还在那儿吗，埃克索？”

“还在，公主。”

“他们那样是不对的。拿走我们的蜡烛。”

“现在谁在乎呢，公主？而且夏天就快到了。”

“这事我有点记忆了，埃克索。我在想，我身上痛，一开始也许就是因为没有蜡烛。”

“你在说什么呢，公主？这怎么可能呢？”

“我想，也许是因为晚上黑。”

“那儿有棵李子树，走过去小心一点。这儿可不能摔跤。”

“我会小心的，埃克索，你也小心点。”

“你身上痛，为什么会是因为晚上黑呢，公主？”

“去年冬天据说我们村子附近有个小精灵，埃克索，你还记得吗？我们自己没看见过，可他们说这个小精灵喜欢黑暗。我们长时间待在黑暗中，我在想小精灵也许到我们这儿来了，只是我们不知道，就在我们的屋子里，给我带来了这个麻烦。”

“如果它到我们这儿来了，无论屋子是不是黑的，我们应该都会知道，公主。就算漆黑一团，我们应该也能听到它在动，或者发出叹息声。”

“现在既然谈到，埃克索，我想起来了，去年冬天我晚上醒过来，你在旁边睡得很沉，我肯定屋子里有奇怪的声响，把我吵醒了。”

“可能是老鼠之类的东西，公主。”

“不是那种声音，我想我听到这声音也不止一次。现在想一想，我身上大概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痛的。”

“哦，如果是小精灵，那又怎么样呢，公主？你身上的痛不过是个小麻烦，这个家伙只是玩闹，没有恶意，类似于有一次某个捣蛋的孩子把老鼠头放在伊尼德夫人的编织篮里，就是为了看她吓得到处乱跑。”

“你这话说得对，埃克索。只是玩闹，没有恶意。我想你是对的。不过呢，丈夫……”她住了口，慢慢从两棵紧贴在一起的老树干中间走过去。然后她说道：“不过呢，等我们回家，我晚上要点蜡烛。我不想让那个小精灵或者别的东西给我们带来更大的麻烦。”

“我们会想办法的，不要担心，公主。我们一回去，就和牧师谈谈。但修道院的僧侣会给你明智的建议，治好你身上的痛，这点小麻烦也就没有啦。”

“这我知道，埃克索。这件事我也不是很担心。”

***

维斯坦说，他走的路要少绕一个大弯。很难判断他说得对不对，无论怎样，中午刚过，他们就走出了树林，回到了主路上。路上有车轮轧出的沟痕，有的地方有水坑，但他们可以走得更自在了，过了一会儿，路面就更干、更平了。温暖的阳光从低垂的树枝间洒下来，他们心情很好。

然后维斯坦又让大家停下来，指着他们面前的地面。“我们前面不远，有一名孤身一人的骑手，”他说。他们没走多久，便看到前面路旁有一块空地，有新鲜的脚印通过。他们交换个眼色，小心翼翼地向前走。

等到走近了，他们发现空地很大：也许以前更加繁华的日子里，有人曾打算在这儿建房子，周围再开辟一片果园。从主路通到这儿的小径，虽然杂草丛生，却挖得很用心，小径的尽头处是个巨大的圆形区域，头顶上方没有遮蔽，除了中央一棵茂盛的大橡树。从他们站立的地方，能看到一个人坐在树荫下，背靠着树干。这时他们看到的是他的侧影，似乎穿着盔甲：两条覆盖着铁甲的腿僵硬地在草地上伸着，像孩子一样。那张脸被橡树叶挡住了，看不清楚，不过他们能看到他没戴头盔。一匹上了鞍的马在一旁满足地吃草。

“来人通报身份！”那人从树下喊道。“若是强盗和小偷，我将站起身来持剑相迎。”

“回答他，埃克索，”维斯坦低声说道。“我们看看他是干什么的。”

“我们就是普通的路人，先生，”埃克索喊道。“我们只希望平安路过。”

“你们有几个人？那是马的声音吗？”

“一匹跛脚的马，先生。人有四个。我和我妻子是不列颠老人，带着一个还没长胡子的男孩，还有一个有点傻的哑巴，是他们的撒克逊亲戚最近给我们的。”

“那就到我这儿来吧，朋友们。我有面包可以分享，你们一定渴望休息，我也渴望有你们做个伴。”

“我们该到他那儿去吗，埃克索？”比特丽丝问。

“我看去吧，”埃克索还没回答，维斯坦便说道。“他对我们没危险，听起来像年纪不小了。同样，我们还是像之前那样表演。我再假装下巴耷拉着，眼睛傻兮兮的。”

“但这个人有盔甲、有武器，先生，”比特丽丝说。“你的武器放在马背上，与毯子和蜜罐放在一起，你确定这算是准备好了吗？”

“我的剑藏起来，不引人注意比较好，夫人。需要的时候，我会很快找到的。让年轻人埃德温拉着缰绳，不要让马离我太远。”

“过来吧，朋友们！”陌生人喊道，并没有调整那僵硬的姿势。“你们不会有什么麻烦！我是位骑士，也是不列颠人。带着武器，没错，但是你们走近点，就能看到我只是个上了年纪的老傻子。我带着剑、穿着盔甲，只是出于对我的国王的义务，就是受人爱戴的伟大的亚瑟王，现在已经上天堂很多年了，我几乎也有这么长时间没有愤怒地拔剑啦。那是我的老战马霍拉斯，你们看就在那儿。他一直要承受这金属盔甲的负担。看看他，腿也弯了，背也塌了。唉，我知道，每次我骑上去，他有多受罪。但是他心肠可好呢，我的霍拉斯，我知道他宁愿这样。我们就这样旅行，全副盔甲，以我们伟大国王的名义，一直就这样，直到我们俩都挪不动脚为止。来吧，朋友们，不要害怕我！”

他们转弯进入空地，大家走近橡树时，埃克索看到，这位骑士的确不是令人畏惧的人物。他看起来非常高，但埃克索觉得那盔甲下的身体肯定十分瘦削，虽说还挺结实。他的盔甲磨损上锈了，尽管他肯定花了最大的气力予以保护。他的短袍本来是白色的，现在打满了一层层的补丁。盔甲上伸出来的那张脸和善慈祥，长满了皱纹；脑袋上光秃秃的，只有几缕长长的白头发轻轻飘着。他坐在地上不动，双腿叉开，或许会让人觉得可怜，不过这时候阳光从头顶的树枝间洒落下来，在他身上画出光亮和阴影交替的图案，让他看上去如登王座、气象威严。

“可怜的霍拉斯今天没吃早饭，因为我们是在石头地上醒来的。然后我又一直急着赶路，我承认，我脾气不太好。我不肯让他停下来。他的脚步越来越慢，但他的把戏，我早已经熟悉了，绝不会让他得逞。我知道你不累！我跟他说，然后轻轻踢了他一下。他跟我玩的这些把戏，朋友们，我可不能容忍。但他走得越来越慢，我呢，是个心肠软的傻子，虽然知道他心里其实在笑呢，还是舍不得他，我说，好吧，霍拉斯，别走了，你去吃草吧。所以你们看，我就在这儿啦，又当了一回傻瓜。到我这儿来吧，朋友们。”他伸出手，盔甲吱吱作响，从身前草地上的一个包袱里拿出一块面包。“这是刚烤出来的，经过一家磨坊的时候，人家给我的，还不到一个小时呢。来吧，朋友们，到我旁边坐坐，我们一起吃。”

埃克索扶着比特丽丝的胳膊，让她坐到橡树盘结的树根上，然后他自己在妻子和老骑士中间坐下来。后背一靠上那生苔藓的树皮，他顿时感到舒服多了，会唱歌的鸟儿在树上窸窸窣窣，面包传过来，又软又新鲜。比特丽丝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她胸口起伏了一阵子，然后也开始大口吃起来。

但维斯坦没有坐下来。他咯咯笑着，用各种方法向老骑士充分展示了自己的愚蠢，然后晃到了长满长草的地方，和牵着马的埃德温站在一起。比特丽丝吃完了面包，身体向前倾着，开始与陌生人说话。

“先生，我没有及时与你打招呼，请你务必原谅，”她说。“我们可不是经常能看见骑士的，想到能与骑士见面，我有些惶恐。希望你没有不高兴。”

“一点儿也没有，夫人，有你们陪着我非常高兴。你们还有很远的路要走吗？”

“我们儿子的村子还要走一天，我们希望拜见这山中修道院里一位睿智的僧侣，所以走的是山路。”

“啊，那些神圣的神父们。我肯定他们会好好招待你们。去年春天他们帮了霍拉斯一个大忙，他一只蹄子化了脓，我还担心他活不了了呢。我自己呢，几年前摔过一跤，休息期间也得到了他们的关照。但是，如果你们是要请人治疗这个哑巴的话，我恐怕只有上帝自己才能让他开口说话。”

骑士说这话时，朝维斯坦看了一眼，却发现维斯坦正朝他走来，脸上那愚蠢的模样消失了。

“先生，那就请允许我给你个意外吧，”他说。“我可以说话啦。”

老骑士吃了一惊，然后扭过身去，身上的盔甲吱吱作响，两眼瞪着埃克索，似乎在质问。

“骑士阁下，请不要责怪我的朋友们，”维斯坦说。“是我请求他们这么做的。但现在既然不用害怕你了，我就不要这伪装了。请你原谅。”

“我倒不在意，先生，”老骑士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是小心一点好。但你告诉我，你是什么人，让我也不用害怕你。”

“我名叫维斯坦，先生，从东方的沼泽地来的，受我的国王差遣，到这个地方来。”

“啊。那离家真很远啦。”

“离家很远，先生，这些道路对我来说应该很陌生，可每个路口，我都觉得好像遥远的记忆复活了。”

“先生，那肯定是因为你以前来过。”

“肯定是这样，我听人说过，我不是在沼泽地生的，而是在从这儿往西的某个地方。那能够遇到你就更是幸运了，先生，我想你是高文骑士吧，也是从西边那儿来的，都知道你经常在这块地方。”

“没错，我就是高文，那位曾以巨大智慧与公正统治这片土地的国王——伟大的亚瑟王——是我的舅舅，我在西方待了很多年，不过这些日子里，我和霍拉斯是走到哪儿算哪儿。”

“如果我的时间自由，那我宁愿今天就往西走，呼吸那个地方的空气。但我要完成任务，快点赶回去报告。不过，能够遇到伟大的亚瑟王的骑士，真的非常荣幸，何况还是他的外甥呢。我虽然是个撒克逊人，却非常敬重他的大名。”

“很高兴听你这么说，先生。”

“高文爵士，我既然神奇地恢复了说话的能力，那我就想问你一个小问题。”

“随便问吧。”

“现在坐在你身边的这位先生，是好心的埃克索阁下，他是位农夫，来自一个信奉基督教的村庄，离这儿两天的路程。年纪和你差不多。高文爵士，现在我请问你，你转过头来仔细看看他。你以前见过他的脸吗，哪怕是很久以前？”

“我的天哪，维斯坦阁下！”埃克索以为比特丽丝已经睡着了，可这时她却再次坐直了身子。“你为什么要这么问？”

“我没有恶意，夫人。高文爵士是从西边来的，我猜他以前也许见过你丈夫。这能有什么坏处呢？”

“维斯坦阁下，”埃克索说，“我们第一次见面之后，我看你就不时奇怪地看着我，我也想知道原因。你究竟认为我是谁呢？”

维斯坦之前站在那儿，低头面对着三个并肩坐在橡树下的人，这时他蹲下来，屁股坐在脚后跟上。他这样做，或许是要显得谦和一些，但在埃克索看来，这位武士几乎就是要更加仔细地查看他的容貌。

“我们暂且请高文爵士照我的请求做吧，”维斯坦说，“只需要他稍稍转一下头。如果你愿意，可以看成是个孩子气的游戏。我请求你，先生，看看你身边这个人，告诉我们以前有没有见过他。”

高文爵士低声一笑，身体向前倾。他一副急着找乐子的模样，好像有人请他玩游戏一样。但是，他一凝视埃克索的脸，立即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甚至是震惊。埃克索本能地转过脸去，与此同时，老骑士的身体又使劲靠回到树干上。

“怎么样，先生？”维斯坦饶有兴趣地看着，问道。

“我想我和这位先生之前没有见过，”高文爵士说。

“你确定吗？时间能改变相貌啊。”

“维斯坦阁下，”比特丽丝插了句话，“你在我丈夫脸上要找什么呢？为什么要这位好心的骑士做这件事，大家都不过刚刚才认识他？”

“请原谅，夫人。这块地方唤醒了很多记忆，都像焦躁不安的麻雀，我知道它们随时可能飞到风里去。我这一天都觉得，你丈夫的脸会唤醒某个重要的记忆。我真诚地希望你们两人安全经过这荒山野路，但是说实话吧，我提出与你们同行，也是有原因的。”

“可是，我丈夫一直住在这附近，你怎么可能在西方见过他呢？”

“不要管它了，公主。维斯坦阁下把我当成他以前认识的什么人了。”

“肯定是这样，朋友们！”高文爵士说。“我和霍拉斯常常认错脸，以为是过去某个人。霍拉斯，你看那位，我这样说。路上，在我们前面，那就是我们的老朋友蒂迪尔，我们还以为他在巴顿山之战中死了呢。等走近一看，霍拉斯会哼一声，好像是说，高文呐，你真是个老糊涂，这个人年纪很小，都够当他孙子啦，而且长得一点儿也不像！”

“维斯坦阁下，”比特丽丝说，“请告诉我。我丈夫让你想到的那个人，你小的时候爱他吗？还是害怕他？”

“现在，最好还是别说了，公主。”

但是，维斯坦屁股坐在脚后跟上，身体轻轻晃动，眼睛却一直盯着埃克索。“夫人，我相信那是我爱的人。因为今天早晨我们见面的时候，我的心高兴得都要跳出来了。然而，不久前……”他默默地看着埃克索，那眼神似乎在做梦一般。接着，这位武士突然脸一沉，站起来，转过身去。“我无法回答你，比特丽丝夫人，因为我也不了解我自己。本来我以为，与你们同行，一些记忆就会苏醒，但现在还没有。高文爵士，你身体还好吧？”

没错，这时候高文的身体已经向前耷拉下去。听了这话，他直起身，叹了口气。“还好，谢谢你关心。不过，我和霍拉斯很多个晚上没有柔软的床，没有遮风挡雨的地方，我们两个都累啦。没别的事情。”他抬起一只手，抚摸着额头上一处地方，不过在埃克索看来，他真正的目的也许是要挡住视线，不想看到身旁那张脸。

“维斯坦阁下，”埃克索说，“既然我们现在坦诚地交谈，那么，也许我可以来问问一些事情。你说，你到这方土地，是受你的国王所差。既然如此，在一个和平已久的地方旅行，为什么如此急迫地伪装自己呢？如果我妻子和那个可怜的男孩要与你同行，我们就希望知道同伴的真实身份，知道他可能有什么样的朋友和敌人。”

“你的话有道理，先生。正如你所说，这块土地安定和平。但我是个撒克逊人，要穿过不列颠人统治的领域，而且这附近的统治者是布雷纳斯爵爷，他的士兵四处巡查，征收谷物和牲口。我不希望因为误解而引起争吵。所以，我就需要伪装，先生，这样我们大家都更加安全。”

“也许你说得对，维斯坦阁下，”埃克索说，“但是，刚才我在桥上看到，布雷纳斯爵爷的士兵似乎不是在随意打发时间，而是有任务，驻守在桥上，要不是迷雾笼罩在他们心头，他们也许会更仔细地盘查你。先生，你有没有可能在与布雷纳斯爵爷为敌？”

有一刻，维斯坦似乎陷入了沉思，眼睛看着一根盘结的树根，那树根从橡树的树干伸出，经过他站立的地方，然后慢慢钻入地下。最后，他又回过神来，这次在草茬子上坐下。

“那好吧，先生，”他说，“我就都说出来。在你和这位好骑士面前，也没有关系。我们东方的人听到传言，说这块土地上，我们的撒克逊同胞正遭受不列颠人的欺凌。我的国王为他的族人担心，就派我前来查探真实的情况。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先生，马脚受伤的时候，我正在和平地履行我的职责。”

“先生，我很理解你所处的位置，”高文说。“我和霍拉斯常去撒克逊人掌管的地方，也感到有必要小心行事。这种时候我倒宁愿丢掉盔甲，让人以为是个普通的农夫。可是，我们要是把这盔甲丢在什么地方，以后怎么还能找到呢？而且，虽然亚瑟已经离世多年，我们难道没有责任骄傲地佩戴他的徽记，让所有人都看到吗？于是我们就大胆往前走，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们，大家看到我是亚瑟王的骑士，对我们都很友好。”

“高文爵士，你在这附近受到欢迎，这毫不奇怪，”维斯坦说。“但是，那些地方的人们曾把亚瑟当作可怕的敌人，情况真的也是一样的吗？”

“先生，我和霍拉斯发现我们国王的名字到处都受到欢迎，也包括你提到的那些地方。因为亚瑟对被他打败的人宽容大度，他们很快就爱上了他，把他当作自己人。”

一种焦虑与不安已经在埃克索心中萦绕了有一会儿了——至少从大家提到亚瑟的名字后，他就一直有这种感觉。这时候他听着维斯坦和老骑士的谈话，终于回想起了一些片段。能记起来的不多，不过有点儿东西能够抓住、能够思考，这让他感到欣慰。他想起自己站在一顶帐篷里面，那是一顶大帐篷，军队在战场附近搭建的那种。那是晚上，点着一根大蜡烛，烛光摇曳，外面的风鼓动着帐篷四壁。帐篷里还有其他人。或许有好几个人，但他记不起他们的面孔。他，埃克索，心里正在为什么事情生气，但他明白，隐藏自己的怒火很重要，至少不能马上发作。

“维斯坦阁下，”比特丽丝在他身旁说道，“我来跟你说，在我们自己的村子里，有几户撒克逊人家很受尊重。你自己也看到了我们今天离开的那个撒克逊村庄。那些人过得兴旺，虽然有时候要在妖魔手里遭点儿罪，比如你勇敢杀死的那些，但那可不是不列颠人干的。”

“这位好心的女士说的是真话，”高文爵士说。“我们爱着的亚瑟在这儿给不列颠人和撒克逊人带来了持久的和平，虽然我们仍能听到遥远的地方发生战争的消息，但我们这儿，大家长期以来都是朋友和亲人。”

“我所见到的一切，与你的话一致，”维斯坦说，“我也急着带一份令人高兴的报告回去，虽然我还要看看山那边的地方。高文爵士，我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向如此智慧的人提问，那么请允许我现在就问吧。你们伟大的国王用了什么神奇的本领，治愈了这片土地上的战争创伤，以至于今天在这儿旅行的人，几乎看不到任何伤疤或阴影？”

“这个问题值得你问，先生。我的回答是，我的舅舅作为统治者，从不认为自己比上帝更伟大，总是祈求指引。所以，被他征服的人，和与他并肩战斗的人一样，看到了他的公正，希望他当他们的国王。”

“尽管如此，先生，一个人孩子昨天被人屠杀，今天却称对方为兄弟，这难道不是奇怪的事情吗？而这似乎正是亚瑟完成的伟绩。”

“维斯坦阁下，你刚才的话触及了这件事情的核心。你说屠杀孩子。但亚瑟总是告诫我们放过卷入战乱的无辜者。还有，先生，他还命令我们尽最大努力去拯救和保护所有女人、孩子和老人，无论是不列颠人还是撒克逊人。虽然战事激烈，这些行动却打下了相互信任的基础。”

“你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但对我来说，这似乎仍是个难以索解的奇迹，”维斯坦说。“埃克索阁下，你不觉得亚瑟统一这个国家是件神奇的事情吗？”

“维斯坦阁下，我再说一次，”比特丽丝喊道，“你把我丈夫当成什么人了？先生，他对战争一无所知！”

可是，突然之间，她的话没人听了。埃德温刚才晃到了路上，这时叫喊起来，紧接着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埃克索后来回想起来，觉得维斯坦当时是真的全神贯注，忙着对过去做一些奇怪的猜测，因为骑马的人进入空地时，这位警觉的武士几乎都没站起身来。只见那人以高超的技巧让马放慢速度，小跑着朝大橡树而来。

埃克索立即认出了骑马的人，就是那位头发灰白的高个子士兵，在桥上曾礼貌地对比特丽丝说过话。他脸上仍带着淡淡的笑意，但走过来的时候剑已经拔出，不过剑尖朝下，剑柄贴在马鞍边上。就在马再跨几步就会撞到树上的时候，他勒住缰绳。“你好，高文爵士，”他说，同时微微点了点头。

老骑士坐在那儿，鄙夷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先生，到这儿来拔剑？”

“请原谅我，高文爵士。我只想问一问和你同行的这几个人。”他低头看着维斯坦，维斯坦下巴又耷拉下来，正一个人咯咯傻笑。那士兵眼睛没离开维斯坦，口里喊道：“小男孩，那匹马不要再靠近了！”没错，在他身后，埃德温正牵着维斯坦的马慢慢走过来。“听我的话，孩子！放开缰绳，过来到我面前站好，和你的傻哥哥一起。我在等着呢，孩子。”

就算听不懂士兵的话，埃德温似乎也能够理解他的意思，他放开了马缰绳，走到维斯坦身边。这时候，士兵略微调整了一下马的位置。埃克索注意到了这一点，他立即明白，士兵是要在自己和对方之间保持特定的角度和距离，以便在突然发生冲突的情况下获得最大优势。之前，考虑到维斯坦站立的位置，士兵自己的马头和马脖子会临时阻挡他第一次挥剑，维斯坦就可能获得关键的那一点儿时间，要么去惊扰马，要么跑到马的另一侧，如果是后者，那么士兵的剑要越过马的身体，攻击力量和范围就会减小。现在马的位置略作调整，像维斯坦这样没有武器的人要突袭士兵，几乎等于自杀。士兵的新位置体现了高超技巧，看来同时还考虑到了维斯坦的马，那匹马没人看管，就在他身后不远。现在维斯坦如果要骑上自己的马，就必须绕个大弯子，避开士兵持剑的那一侧，那样他在跑过去之前，几乎肯定会被士兵的马从背后撞上。

埃克索注意到了这一切，他钦佩士兵的战术技巧，也惊讶于其复杂含义。以前某个时候，埃克索也曾催马向前，以与另一位同行骑手并辔而行，这个动作幅度很小，但实际上非常重要。那天他在干什么呢？他们两个人，他自己和另外那位骑手，一直在马背上等待，眼睛望着辽阔的灰色原野。此前，同伴的马一直在前面，因为埃克索记得马尾巴在他眼前摇晃、抖动，当时他心里想，这是因为动物的本能呢，还是因为空阔的土地上刮着狂风？

埃克索抛开这些令人困惑的念头，慢慢起身，然后帮助妻子也站起来。高文爵士仍旧坐着，像是粘在了橡树脚下，愤怒地看着新来的人。随后他低声对埃克索说，“先生，扶我站起来。”

埃克索和比特丽丝一起动手，各扶住一条胳膊，才让老骑士站起身来。不过，等他全副盔甲，站直了身子，挺起胸膛，可真是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但高文爵士只是闷闷不乐地瞪着那位士兵，仅此而已，最后埃克索先开口说话。

“你为什么要这样对待我们呢，先生？我们不过是普通的路人。你刚在瀑布旁边盘问过我们，还不到一个小时，你就不记得了吗？”

“大叔，我清楚地记得你，”灰白头发的士兵说。“尽管刚才见面的时候，我们这些守桥的人遇到了一种奇怪的魔咒，以至于我们都忘记了守桥的目的。现在，我站岗结束，打算骑马到营地，才突然想了起来。后来我想到了你，大叔，以及你们这些人如何溜了过去，就掉转马头，追了上来。孩子！不要晃来晃去，听到没！待在你傻哥哥身边！”

埃德温闷闷不乐地回到维斯坦身边，眼睛望着武士，似乎是要问他的意见。武士仍旧傻笑着，但没发出声音，口水从一边嘴角挂下来。他眼珠乱转、东张西望，不过埃克索猜想，实际上武士是在仔细测算他和马之间有多远，还有对手的位置，他得出的结论很可能和埃克索一样。

“高文爵士，”埃克索低声说。“要是现在出事情，我请求你帮我保护我的好妻子。”

“那将是我的荣耀，先生。放心吧。”

埃克索点头表示感谢，这时灰白头发的士兵正从马上下来。埃克索又一次发现，自己非常钦佩他下马的技巧，等他站在维斯坦和男孩面前时，他和两人之间的距离和角度刚刚好；而且，他持剑的方法不会累着胳膊，他的马则能挡住身后的突袭。

“大叔，我告诉你，上次见面的时候我们忘了什么事情。我们之前刚收到消息，一名撒克逊武士离开了附近一个村庄，还带了一名受伤的男孩。”士兵冲埃德温点点头。“和那边那个男孩年纪差不多。好啦，大叔，我不知道你和这位好心的女士与这件事有什么关系。我要找的只是这个撒克逊人和他带的男孩。老老实实说话，你就不会受到伤害。”

“这儿没有什么武士，先生。我们和你没什么争执，和布雷纳斯爵爷也没有纠葛，我想你的主人是他吧。”

“大叔，你知道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吗？帮我们的敌人遮掩，你就要对我们负责任，无论你年纪多大。和你同行的是什么人——这个哑巴和这个男孩？”

“我已经说过了，先生，他们是欠债的人给我们的，代替谷物和锡块。他们要干一年的活，帮他们家还债。”

“你肯定没弄错吗，大叔？”

“我不知道你们要找谁，先生，但肯定不会是这两个可怜的撒克逊人。你把时间花在我们身上，而你的敌人却在别的地方逍遥自在。”

士兵考虑着这句话——埃克索的声音有意想不到的权威——他的样子开始有些犹豫了。“高文爵士，”他问。“对于这些人，你了解多少？”

“我和霍拉斯在这儿休息，他们从这儿经过，和我们碰上了。我相信他们是老实人。”

士兵又一次仔细看着维斯坦的面孔。“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子，是吗？”他向前走了两步，举起剑，剑尖对着维斯坦的喉咙。“但他一定像我们一样害怕死亡吧。”

埃克索看得出来，士兵第一次犯了个错误。他离对手太近了，现在维斯坦有可能突然行动，在士兵的剑刺出之前，抓住他握剑的那条胳膊，尽管这样做仍然有很大危险。然而，维斯坦继续咯咯笑着，又冲身旁的埃德温傻笑。但是，这次士兵的行为，似乎引起了高文爵士的愤怒。

“先生，一个小时前我还不认识他们，”他喊道。“但我可不会眼睁睁看着他们受人欺负。”

“高文爵士，这和你没有关系。我希望你能够保持沉默。”

“先生，你好大的胆子，敢对亚瑟王的骑士这么说话？”

“这个傻子，”士兵继续说话，完全不理会高文爵士，“会不会是乔装改扮的武士？他手头没有武器，也就没什么区别。无论他是武士还是傻子，我的剑都够锋利。”

“他好大的胆子！”高文爵士自言自语道。

灰白头发的士兵也许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往后退了两步，回到了之前站的地方，手里剑的位置也低下来，放到了腰部。“孩子，”他说，“往前走，到我这儿来。”

“他只说撒克逊话，先生，又是个害羞的孩子，”埃克索说。

“大叔，他不需要说话。只要拉起衣服，我们就知道他是不是和武士一起离开村庄的那个男孩。孩子，再走近一步。”

埃德温走到近前，士兵不拿剑的那只手伸了过来。埃德温想把他推开，两人扭打了一会儿，但随即男孩的上衣被拉起来，埃克索看到，他肋骨下方有一个肿块，周围一圈小点，那是干了的血迹。比特丽丝和高文一人一边，都探着身子去看个仔细，但士兵自己不愿意将目光从维斯坦身上移开。过了好长时间，他决定看看伤口，那就必须快速把脑袋转过来，就在这一刻，埃德温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叫声——不能算是喊叫，那声音倒让埃克索想起一只绝望的狐狸。士兵愣了一下，埃德温抓住这个机会挣脱开来。这时候，埃克索才意识到，刚才的声音不是男孩发出的，而是维斯坦；武士的马之前在懒洋洋地啃草皮，听到这声音，突然转过头，朝他们冲过来。

士兵自己的马在他身后一阵乱动，让他更加疑惑，等他回过神来，维斯坦已经跑到了攻击范围之外。维斯坦的那匹母马以惊人的速度奔过来，维斯坦做了个朝一边跑的假动作，实际上跑向了另一边，同时又发出了一声尖锐的呼叫。母马放慢脚步，身体挡在维斯坦和他的对手之间，让维斯坦几乎可以悠闲地在离橡树几步远的地方站好位置。母马又转过头，聪明地在后面跟上主人。埃克索以为，维斯坦打算在母马从面前经过的时候骑上去，因为他这时正张开双臂等着。在母马遮住视线之前的那个短暂瞬间，埃克索甚至看到了他的手伸向马鞍。但是，那匹马随后小步跑开，回到了刚才啃草皮的地方，马背上没有人。维斯坦一直静静地站在那儿，不过一只手里多了一把剑。

比特丽丝不自觉地低声叫喊出来，埃克索一条胳膊揽住她，把她搂在身边。他另一侧的高文爵士嗯了一声，似乎是对维斯坦的动作表示赞赏。老骑士一只脚踩着凸起的橡树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兴致勃勃地观看着。

现在，灰白头发的士兵背对着他们：当然，这也是没办法，因为他现在必须面对维斯坦。埃克索惊讶地看到，这位士兵刚才那么娴熟、那么镇定，现在已经有些不知所措了。他朝他的马望去——马受了惊，已经跑到远处了——似乎是想恢复信心，然后他举起剑，双手紧握着剑柄，剑尖略微高出肩膀。埃克索知道，这个姿势欠考虑，只会让胳膊上的肌肉疲乏。相比之下，维斯坦显得镇定，几乎有些漫不经心，就和头天晚上他们一开始看到他动身离开村庄时一样。他慢慢朝士兵走去，在他跟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来，一只手拿着剑，剑的位置很低。

“高文爵士，”士兵说话的语调不一样了，“我听见你在我背后走动。你是否和我站在一起，共同对付这个敌人？”

“我站在这儿保护这对好心的夫妇，先生。除此之外，这场争议和我没有关系，你刚才也这么说过。这位武士也许是你的敌人，但目前还不是我的敌人。”

“这人是撒克逊武士，高文爵士，到我们这儿来捣乱。帮助我面对他吧。我当然渴望履行职责，但如果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那无论从哪个方面讲，他都是个可怕的家伙。”

“我有什么理由因为他是个陌生人就拿起武器对付他呢？先生，是你粗鲁地闯进了这个宁静的地方。”

一阵沉默。然后，士兵对维斯坦说：“你要一直不说话吗，先生？现在我们俩面对面，你也该露出真实面目了吧！”

“我名叫维斯坦，先生，是从东方来的武士。你的布雷纳斯爵爷好像要对我不利，究竟是为了什么，我并不知道，我只是和平地旅行，执行国王的任务。我相信你要伤害那个无辜的男孩，我既然看到了，现在就必须阻止你。”

“高文爵士，”士兵喊道，“我再一次请求你，请你帮助你的不列颠同胞。如果这人是维斯坦的话，据说已经有五十多名海寇死在他一个人手里啦。”

“先生，如果五十名凶悍的海寇都被他杀死了，多一个虚弱的老骑士，结果又会有什么不同呢？”

“我请求你，高文爵士，不要开玩笑了。这是个无法无天的家伙，随时都会动手。从他眼睛里，我能看出来。告诉你，他可是到这儿来捣乱的。”

“我捣了什么乱，你说说看，”维斯坦说。“我和平地在你们国家旅行，包里只有一把剑，那是用来对付野兽和土匪的。如果你能说出我的罪行，现在就说吧，动手之前我愿意先听听你的指责。”

“先生，我不知道你究竟捣了什么乱，但布雷纳斯爵爷要除掉你，我相信他。”

“这么说，你说不出我做了什么坏事，却急匆匆地追上来要杀我。”

“高文爵士，我请求你帮助我！他虽然凶悍，我们两个人，加上谨慎的策略，也许可以打败他。”

“先生，我要提醒你，我是亚瑟王的骑士，不是你们布雷纳斯爵爷的走卒。我不会因为谣传或者对方是外国人，就对陌生人动武。在我看来，你拿不出对付他的充足理由。”

“那你是逼我说了，先生。这个消息，是布雷纳斯爵爷自己允许我听的，虽然这样的机密，像我这样职位低的人没有权利知道。这个人到我们国家，是要杀死巨龙魁瑞格。他来这儿，就是这个目的！”

“杀死魁瑞格？”高文爵士似乎真的给搞糊涂了。他从树下大步走过来，瞪着维斯坦，好像是第一次看到他一样。“这是真的吗，先生？”

“我不希望对亚瑟王的骑士撒谎，那就让我直截了当宣布吧。除了之前我说过的职责之外，我的国王还让我杀死那条在这个国家游荡的母龙。但是，这个任务有什么好反对的呢？那是条凶猛的龙，威胁到所有人。士兵，你告诉我，为什么因为这个任务，我就成了你的敌人呢？”

“杀死魁瑞格？！你是真的要杀死魁瑞格？！”高文爵士叫了起来。“可是，先生，这可是我的任务！你难道不知道吗？这是亚瑟王亲自授予我的任务！”

“高文爵士，这件事我们回头再谈。让我先对付这位士兵，我和朋友们本来打算和平地经过这儿，他却要把我们当成敌人。”

“高文爵士，如果你不来助我，恐怕这就是我的末日了！我恳求你啦，先生，想想布雷纳斯爵爷对亚瑟王的敬爱与怀念，拿起武器对付这个撒克逊人！”

“维斯坦阁下，杀死魁瑞格，是我的任务！我和霍拉斯已经制订了详尽的计划，要把她引出来，我们不要别人帮助！”

“先生，放下你的剑，”维斯坦对士兵说，“我还可以放过你。否则，你就要当场丧命了。”

士兵犹豫了片刻，然后说道：“之前我以为自己很强大，一个人就能对付你，但现在我看得出来，先生，那是愚蠢的想法。我狂妄自大，可能会因此受惩罚。但是，我绝不会像个懦夫一样放下武器。”

“你的国王有什么权利，”高文爵士喊道，“命令你从另一个国家跑来，篡夺亚瑟王骑士的任务？”

“请原谅，高文爵士，但是你要杀死魁瑞格已经很多年了，小孩子都长成了大人。如果我能够给这个国家帮个忙，解除这个苦难，为什么要生气呢？”

“为什么生气，先生？你根本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以为杀魁瑞格是件容易的事？她不仅凶猛，还聪明着呢！过去这几年，大家几乎都没听说过她的事情了，一旦你鲁莽行事，只会激怒她，整个国家都跟着遭罪。先生，这件事需要巧妙地处理，否则灾难就会降到全国无辜民众的头上！我和霍拉斯等了这么久，你以为就没有原因么？一步走错，就会有严重后果啊，先生！”

“那就帮助我吧，高文爵士，”士兵喊道，他已经不去遮掩内心的恐惧了。“我们一起解除这个威胁！”

高文爵士疑惑地看着士兵，好像一下子忘了自己是谁一样。然后他语调更为平和地说：“我不会帮助你，先生。我不是你主人的朋友，因为我害怕他有邪恶动机。我也害怕你会伤害这儿的其他人，无论我们陷入了什么阴谋，他们都是无辜的。”

“高文爵士，现在我的生死存于一线，像落入蜘蛛网的苍蝇。我最后一次求助于你，虽然这件事情我并不完全明白，但我求你考虑一下，如果不是给我们添乱，那他到这个国家来干什么呢？”

“先生，他到这儿来的任务，他已经解释清楚了。虽然他计划草率、让我生气，但我不能因为这一点，就拿起武器和你一起对付他。”

“战斗吧，士兵，”维斯坦用近乎和解的口吻说道，“战斗吧，把这事给了结了。”

“维斯坦阁下，”比特丽丝突然说道，“让这位士兵放下剑，骑马离开，会有什么坏处吗？之前在桥上他跟我说话很和气，他可能不是坏人。”

“如果我按你说的做，比特丽丝夫人，他会把我们的消息告诉别人，肯定很快就会带着三十名士兵回来，甚至更多。那时候恐怕就不会有什么仁慈了。而且，请你注意，他要伤害那个男孩。”

“也许他愿意发个誓，不会出卖我们。”

“你的仁慈让我感动，夫人，”灰白头发的士兵接过话头，但眼睛仍旧盯着维斯坦。“但我不是恶棍，不会卑鄙地利用别人的好心。撒克逊人说得没错。放我走，我就会像他说的那样做，因为这是职责所在，我没有别的选择。但我感谢你说了这些好话，如果这是我生命最后的时刻，那么我离开这个世界时，心里也会因为你的话而更加平静。”

“还有，先生，”比特丽丝说，“你之前提出的关于你父母的请求，我并没有忘记。那时候你是开玩笑的，我知道，而且我们也不大可能碰到他们。但是，如果我们真的碰上了，我会让他们知道，你一直热切渴望与他们相见。”

“我再次感谢你，夫人。但这时候我不能让这种念头令自己心软。这个人名气很响，但在这场决斗中，命运仍然有可能眷顾我，到那时候，你也许会后悔曾为我发善心。”

“很有可能，”比特丽丝说着，叹了口气。“那么，维斯坦阁下，你要为我们尽力啊。我要转过脸去，杀人我可不喜欢。小先生埃德温最好也不要看，请你跟他说一下，我相信只有你下命令他才会当回事。”

“请原谅，夫人，”维斯坦说，“但我宁愿让男孩亲眼看着事情的进程，我那么大的时候，他们常常让我看。我知道他亲眼目睹武士们的战斗时不会退缩畏惧。”这时他用撒克逊语说了几句话，埃德温刚才在不远处独自站着，这时走到树旁，站到埃克索和比特丽丝身边。他目光警觉，似乎从不眨眼。

埃克索能听到灰发士兵的呼吸声，现在声音更响了，因为每次呼气，他都会发出一声低吼。向前冲时，他将剑高高举过头顶，这种攻击方式看起来简单草率，甚至是自寻死路；但是，到维斯坦跟前的那一刹那，他突然改变了路线，做出向左进攻的假动作，剑也放下来，和臀部一般高。埃克索心中一阵怜悯的刺痛，意识到这灰发士兵自己也明白，如果战斗持续，他根本没什么机会，所以把一切都压在这个近乎绝望的策略上。但维斯坦已经预料到了，或许他的本能使他足以察觉。撒克逊人侧身避开，拔出剑横着迎上冲过来的士兵，动作干净利落。士兵发出一声像水桶丢到井里撞击水面的声音，然后俯身跌倒在地。高文爵士低声祈祷，比特丽丝问：“现在结束了吗，埃克索？”

“结束了，公主。”

埃德温盯着倒在地上的人，表情和之前几乎没有变化。埃克索顺着男孩的目光望去，看到草丛里一条被倒地的士兵惊动的蛇正从他的身体下方滑出来。蛇是黑色的，但有黄色、白色的斑点，它灵巧地爬过去，慢慢露出整个身体，这时埃克索闻到了一股人的内脏的浓烈气息。他本能地搂着比特丽丝往旁边跨了一步，以免那东西跑到他们脚下。但那东西仍旧朝他们这边滑过来，遇到一丛蓟草时一分为二，像溪水遇到岩石分流一样，然后又合二为一，继续越滑越近。

“走远点，公主，”埃克索一边说，一边带着她走开。“结束了，这样也好。这个人要伤害我们，尽管原因还不清楚。”

“埃克索阁下，让我尽量来跟你说明白是怎么回事吧，”维斯坦说道。他刚刚在地上擦剑，现在站起身，朝他们走过来。“没错，在这个国家，我们的撒克逊同胞与你们和谐相处。但我们在家里听到消息，说布雷纳斯爵爷要征服这片土地，据为己有，然后向居住在这儿的所有撒克逊人开战。”

“我也听到了同样的消息，先生，”高文爵士说。“这可怜虫，此刻像鳟鱼一样被开了膛，刚才我不肯站到他那一边，这也是个原因。我担心布雷纳斯爵爷要破坏亚瑟王缔造的伟大和平。”

“我们在家里还听说了别的，先生，”维斯坦说。“说布雷纳斯的城堡里有一位危险的客人。一个挪威人，据说有驯龙的本领。我的国王担心布雷纳斯爵爷要抓住魁瑞格，放到军队里帮他打仗。这条母龙要是上了战场，那可是个凶猛的士兵啊，真要那样的话，布雷纳斯肯定会有所企图。所以国王派我来杀死这条龙，以免她的凶残发泄到所有反对布雷纳斯爵爷的人头上。高文爵士，你似乎很震惊，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先生，如果我很震惊，那是因为你说的话还真有些依据。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我要面对对方军队里的一条龙，那可是个可怕的东西。我的战友们之前都渴望胜利，那一刻看到龙的样子，都吓得不能动弹，论力气和机智，那条龙还比不上魁瑞格一半。如果魁瑞格成了布雷纳斯爵爷的仆役，那她肯定会挑起新的战争。可我希望没人能驯服这条凶悍的龙。”他停下来，朝倒地的士兵那边望望，又摇了摇头。

维斯坦大步走到埃德温站立的地方，抓住他一条胳膊，慢慢领着他朝尸体走去。两人肩并肩在尸体旁站了一会儿，维斯坦低声说着话，不时用手指着，又盯着埃德温的脸，查看他的反应。有一下，埃克索看见维斯坦的指头在空中划出一条线，他可能在跟男孩解释剑刃的运动路线。在此过程中，埃德温一直眼神空洞地盯着倒在地上的人。

这时高文爵士来到埃克索身边，说道：“这个安静的地方，肯定是上帝赐给所有疲惫旅行者的礼物，现在被血污染了，真让人伤心啊。我们尽快把这个人埋了吧，不久别的人就会到这边来，我把他的马带到布雷纳斯爵爷的兵营去，跟他们说，我遇到他的时候，他被强盗攻击了，并且把坟墓的位置告诉他的朋友们。与此同时，先生——”他转脸对维斯坦说道——“我敦促你立即回到东方。不要去想魁瑞格了，你放心吧，听到今天的这些情况之后，我和霍拉斯会加倍努力，把她杀死。来吧，朋友们，我们将这个人入土，让他平静地回归造物主吧。”

第六章

埃克索疲惫不堪，却无法入睡。僧侣们为他提供了一个楼上的房间，不需要抵御从泥土里冒上来的寒气，这令人宽慰，但是，在高出地面的楼上，他总是不太睡得着。哪怕是在谷仓或马厩里过夜，他爬上梯子，往往也难以入睡，担心着身体下方那个巨大的空洞。今晚他睡不着，也许是因为上方的黑暗中有鸟。现在，鸟儿基本上都沉寂下来，但不时会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或者是翅膀拍打的声音，他心里就想着要双臂抱住沉睡的比特丽丝，不让空中飘下来的难闻的羽毛落到她的身上。

当天早些时候，他们刚进入房间时，鸟就在那儿。那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这些乌鸦、黑鸫、林鸽，都在椽子上低头看着他们，不是吗？还是他的记忆被后来的事件篡改了？

或许，睡不着觉是因为维斯坦一直在叮叮当当砍柴，那声音现在仍旧在修道院里回荡。比特丽丝很快就睡着了，没受这声音影响；房间中央有个黑影，他知道那是桌子，之前他们在那儿吃饭的，桌子那边，在房间的另一头，埃德温也已经入睡，发出了低低的鼾声。但是，就他所知，维斯坦根本没睡。这位武士一直坐在远处的角落里，等最后一位僧侣离开了下面的院子，他才起身，消失在夜色中。现在他又来了——尽管乔纳斯神父警告过——又在劈柴火。

僧侣们开完会后出了会场，过了很久才渐渐散去。有几次埃克索快睡着了，却被下面说话的声音吵醒了。有时候有四五个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往往带着愤怒或恐惧。现在，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听到说话的声音了，可就在埃克索又一次慢慢进入梦乡时，他心里总觉得房间窗户下方还有僧侣，不止几个，而是几十个，穿着袍子，默默地站在月光下，听着维斯坦劈柴的声音在修道院中回响。

之前，下午的阳光洒满房间的时候，埃克索曾朝窗户外面看过，似乎修道院的所有人都在那儿——四十多名僧侣——三五成群在院子里等候。人群里有一种偷偷摸摸的氛围，好像他们都不希望谈话被别人听到，哪怕是他们自己人。埃克索看到，有些僧侣看对方的眼神中有敌意。他们穿的修士长袍都是同样的褐色布料，有的缺顶帽子，有的缺条袖子。他们似乎急着到对面那幢大石头建筑里面去，但有什么事情耽搁了，大家显然都很焦躁。

埃克索朝下方的院子里望了一会儿，这时传来一阵喧闹声，他身体探出窗外，朝正下方望去。他看到了建筑的外墙，白色的石头在阳光下显得发黄，外墙上凿有楼梯，从地面一直通到他跟前。楼梯半腰上有一位僧侣——埃克索能看到他的头顶——手里拿着托盘，上面放着食物和一罐牛奶。那人停下了脚步，以调整托盘的位置，埃克索看着他的动作，心里很紧张，他知道楼梯年深日久，磨得高低不平，外侧没有栏杆，人要紧贴着墙壁攀爬，否则一不小心，就会一头栽到下面的硬鹅卵石上。不仅如此，正在上楼的这位僧侣好像腿有些跛，可是他继续往上爬，很慢，但很稳。

埃克索走到门边，打算接过他手中的托盘，但这位僧侣——他们很快就知道他是布莱恩神父——坚持要自己把托盘放到桌上，还说：“你是我们的客人，那就让我来招待客人吧。”

那时候维斯坦和男孩已经走了，也许空气中已经回响起了他们劈柴的声音。因此就只有他和比特丽丝肩并肩，在木头桌子旁坐下来，心怀感激地享用着面包、水果和牛奶。他们用餐时，布莱恩神父高兴地说着话，有时候好像梦呓一般，谈以前的客人、附近小河里能抓到的鱼，以及去年冬天死前一直和他们生活在一起的一条野狗。布莱恩神父上了年纪，但精力不错，有时候他从桌旁站起身来，拖着那条坏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嘴里不停地说着话，还不时到窗户前看看下面的同事。

与此同时，在他们头顶上方，那些鸟一直在屋顶下面来回穿梭，偶尔会有羽毛飘下来，落在牛奶上。埃克索本打算把鸟赶走，但他担心僧侣们也许喜欢这些鸟，所以没赶。后来，外面的楼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材高大的僧侣，留着黑胡子，满面通红，闯进了房间，让埃克索吃了一惊。

“魔鬼！魔鬼！”僧侣仰面瞪着椽子，喊道。“我要把它们浸在血里！”

新来的僧侣拿着一个草袋子，这时他伸手进去，掏出一块石头，朝鸟群中扔去。“魔鬼！该死的魔鬼，魔鬼，魔鬼！”

第一块石头刚弹回地面，他又扔出第二块石头，接着是第三块。石头落地的地方离桌子有些距离，但比特丽丝已经用双臂抱住了脑袋，埃克索站起来，朝留着黑胡子的僧侣走去。但布莱恩神父先到，他抓住那人的两条胳膊，说道：

“伊拉斯谟兄弟，我求你啦！住手吧，安静一下！”

这时候，鸟儿发出尖叫声，四散乱飞，留胡子的僧侣高声喊道：“我知道它们！我知道它们！”

“安静下来，兄弟！”

“你不要拦着我，神父！它们是魔鬼派来的！”

“伊拉斯谟，它们也有可能是上帝派来的。我们还不知道啊。”

“我知道它们是魔鬼！看看它们的眼睛！如果是上帝派来的，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睛看着我们呢？”

“伊拉斯谟，你安静一下。我们这儿还有客人。”

听到这话，留胡子的僧侣注意到了埃克索和比特丽丝。他愤怒地瞪着他们俩，然后对布莱恩神父说：“为什么这个时候带客人到这儿来？他们到这儿来干什么？”

“他们不过是路过的老实人，兄弟，我们很高兴招待他们，这是我们的传统。”

“布莱恩神父，你把我们的事情告诉陌生人，真是个傻瓜！你看，他们在监视我们！”

“他们没监视任何人，对我们的问题也没有兴趣。他们自己的问题够多了，我相信。”

突然，留胡子的僧侣又拿出一块石头，准备扔出去，不过布莱恩神父及时拦住了。“回去吧，伊拉斯谟，把袋子放下来。好啦，袋子留给我吧。你这样拿着袋子跑来跑去，是不行的。”

留胡子的僧侣甩开布莱恩神父，急切地把袋子抓在胸前。布莱恩神父听凭他获得这小小的胜利，带着他来到门口，就在他转脸怒视着屋顶时，轻轻地把他推到楼梯上。

“下去吧，伊拉斯谟。下面的人想你啦。回去吧，小心不要摔跤。”

那名僧侣终于走了。布莱恩神父回到房间里，一只手挥舞着，赶走空气中飘着的羽毛。

“我给两位道歉了。他是个好人，但这种生活已经不适合他了。请坐吧，安安静静把东西吃完。”

“不过呢，神父，”比特丽丝说，“那人说我们在不方便的时候打扰了你们，也许他说得对。我们绝对不想增加你们这儿的负担，乔纳斯神父的智慧大家都知道，只要你让我们快点儿请教他一下，我们马上就走。我们能见他吗，有没有消息？”

布莱恩神父摇摇头。“和我之前告诉你的一样，夫人。乔纳斯身体不好，院长下了严令，除非院长亲自许可，否则谁也不要去打扰他。我知道你们急着见乔纳斯，费了不少气力才到这儿，所以你们到了之后，我就一直在想办法跟院长说一下。但是，你们也看到了，这时候很忙，刚刚又来了一位重要人物，要见院长，我们的会议又推迟了。我们大家在等着呢，院长却回到书房里和客人谈话去了。”

比特丽丝一直站在窗前，看着留胡子的僧侣顺着石阶走下去，这时她手指着外面，说道：“好心的神父啊，那是院长回来了吗？”

埃克索走到她身旁，看见一个瘦削的身形，神态威严，迈着大步走到院子中央。僧侣们停止谈话，纷纷朝他那儿聚拢过去。

“啊，没错，是院长回来了。现在，请你们安静地把东西吃完吧。乔纳斯的事情呢，耐心一点，恐怕要到会议结束，我才能告诉你们院长的决定。但我不会忘记，放心吧，还会帮你们说话。”

武士用斧头劈柴的声音，那时候肯定就在院子里回响，和现在一样。实际上，埃克索仍能清晰地回忆起来，当时他一边看着僧侣们列队进入对面的建筑，一边心里疑惑：从传来的声音看，这是一个人劈柴，还是两个人呢？因为第一声劈柴的声音刚传来，紧接着又响起了第二声，很难判断后者是劈柴发出的声音，还是前一声的回声。现在，埃克索在黑暗中躺着，回想这件事情，他相信当时埃德温也在那儿，一斧子一斧子跟着维斯坦劈柴。男孩很可能已经很会砍柴了。当天早些时候，在他们到修道院之前，男孩曾用随手找到的两块扁石头飞快地挖坑，让大家都很惊讶。

那时候埃克索已经停下来休息了，武士让他保存体力，因为等会儿还要爬山到修道院去。所以他站到士兵仍在流血的尸体旁边，以免在树枝上聚集的鸟儿下来糟蹋。埃克索记得，维斯坦一直用士兵的剑挖坟墓，还说他不愿意用自己的剑挖，以免弄钝了剑刃。但高文爵士却说，“无论士兵的主人有什么阴谋，士兵自己死得很有尊严，骑士的剑给他挖坑安葬，正是得其所哉。”不过，这两人都停了下来，惊讶地看着埃德温用原始工具挖得飞快。随后，两人继续干活的时候，维斯坦说道：

“高文爵士，我担心布雷纳斯爵爷不会相信这个说法。”

“他会相信的，先生，”高文爵士一边继续挖坑，一边回答。“我们两人关系有点儿冷淡，但他把我当做老实的傻子，编不出这样的奇怪故事。我甚至还可以跟他们说，士兵在我怀里流血而死的时候，还一直在谈论强盗呢。你可能认为，说这种谎话是一桩严重的罪行，但我知道，上帝会仁慈地看待这件事的，难道这不也是为了避免更多流血吗？先生，我会让布雷纳斯相信我的。不过，你仍旧有危险，应该早点回去。”

“高文爵士，我在这儿的任务一完成，就立即赶回去，绝不耽搁。如果我的马脚没有痊愈的话，我甚至可能拿它换另一匹马——到东方的沼泽地，可要骑很长时间呢。不过，那样做我会难过的，她可是一匹难得的马。”

“确实难得！我的霍拉斯，哎呀，已经没那么灵巧啦，但很多次紧要关头，他都在我身边，就像你的这匹母马刚刚赶到你身边一样。真是匹难得的马，失去她，你会伤心的。但话说回来，速度很关键，所以你还是上路吧，别管你的任务了。我和霍拉斯会对付那条母龙的，所以你没有理由还念念不忘她了。不管怎么说，我刚才抽空好好想了一下，布雷纳斯要让魁瑞格帮他作战，我看他不会成功。那是个最凶悍、最难驯服的家伙，说喷火就喷火，不管是布雷纳斯的敌人，还是她自己的队伍。这本身就是个荒谬的想法，先生。不要去想了，赶紧在被敌人包围之前回家吧。”维斯坦继续挖坑，没有回答，高文爵士又问：“这件事你可以答应吗，维斯坦阁下？”

“答应什么，高文爵士？”

“答应你不再去想母龙的事，赶紧回家。”

“你似乎急着要我答应嘛。”

“我不仅要考虑你的安全，先生，我还要考虑其他人的。如果你激怒魁瑞格，她会伤害那些人的。还有，和你一起旅行的这些人怎么办？”

“没错，这些朋友的安全让我担心。我会和他们同行，一直到修道院，我可不能把他们丢在这偏僻的路上，没人保护。然后呢，我们就该分道扬镳啦。”

“那么，到了修道院之后，你就要回家吧。”

“等我准备好回家了，自然会回的，骑士阁下。”

死者内脏发出的气味，让埃克索往后退了几步，这时他发现，这样看高文爵士更加清楚。骑士站在齐腰深的坑里，额头上大汗淋漓，也许因为这个原因，他脸上的表情不像平常那么和善。他正怒气冲冲地看着维斯坦，而维斯坦呢，似乎浑然不觉，在继续挖坑。

士兵的死，让比特丽丝心情沮丧。其他人把坑越挖越深，她慢慢走回到那棵大橡树下，又在树荫里坐了下来，头一直低着。埃克索本想去和她坐在一起，要不是那群乌鸦，他肯定去了。现在，他在黑暗中躺着，也开始为这位被杀的士兵感到难过。他想起士兵在那座小桥上对他们以礼相待，对比特丽丝讲话时轻声细语。埃克索又想起来，刚进入路边那块空地时，士兵将马的位置控制得非常精准。当时，这件事还让埃克索想起了什么往事；现在，夜晚万籁俱寂，他记起高沼地起起伏伏，天空低垂，一群羊从石楠间穿过。

那时他坐在马背上，前面骑马的人是他的同伴，一个名叫哈维的人，他粗壮的身体发出的气味，把马匹的气味都遮盖了。他们在大风呼啸的原野中间停了下来，因为他们发现远处有动静，等他们发现那没有威胁，埃克索伸了伸胳膊——他们骑了很长时间的马——看着哈维那匹马摆着尾巴，一左一右，好像是为了不让苍蝇落在屁股上。当时他看不见同伴的脸，但哈维背部的形状，以及他整个人的姿态，都表明他一看到前方有人靠近，心中便起了敌意。埃克索的目光越过哈维，朝前方望去，他能分辨出一些黑点，那都是绵羊的脸，黑点之中有四个人，一个骑着驴子，其他人步行。似乎没有狗。埃克索想，这几个牧羊人肯定早就发现了他们——天空下面两名骑手，轮廓分明——四人缓慢而坚定地向前走着，因此就算心中感到紧张，表面上也看不出来。反正荒野上只有一条长长的路，埃克索想，牧羊人如果想避开他们，那就只好掉头回去了。

对方慢慢走近，他看到四个人虽然年纪不算老，却都瘦弱憔悴。他心中一沉，因为他知道，这些人的虚弱模样只会刺激同伴，让他更加野蛮。埃克索等待着，四个人到了几乎可以打招呼致意的距离，他立即催马向前，小心地赶到哈维坐骑的一侧，他知道牧羊人和大部分羊肯定要从这边经过。他特别让自己的马落后一头，以便同伴能够维持优越感。但是，如果哈维挥动马鞭，或者拿起挂在马鞍上的棒子，对牧羊人发起突然攻击，那么埃克索正好挡在中间。同时，这一举动从表面上看，是亲密友好的表示，何况哈维也没有这么缜密的心思，不会去怀疑背后的真正动机。的确，埃克索还记得，他骑马上去的时候，同伴还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然后又转过脸去，神情抑郁地望着茫茫荒野。

迎面走来的牧羊人让埃克索特别担心，这是因为几天前在一个撒克逊村庄里发生了一件事情。那是个天气晴朗的上午，当时埃克索和村民们一样大吃一惊。事先毫无征兆，哈维突然催马向前，疯狂地殴打等待从井中汲水的人们。那次哈维用的是鞭子还是棒子？在荒野上骑马的那天，埃克索曾试图回想这一细节。如果哈维选择用鞭子打路过的牧羊人，那范围要大一些，胳膊也更省力些；他甚至可能冒险，将鞭子从埃克索的马头上方挥过去。但是，如果哈维选择用棒子的话，鉴于埃克索现在的位置，他就必须催马到埃克索前方，再拨转马头，然后才能攻击。对他的同伴来说，那样的举动就太刻意了：哈维这个人，喜欢让暴力行为看起来像兴致所至、不费气力。

他精心的举动有没有拯救那些牧羊人呢，他想不起来了。他朦朦胧胧地记得，绵羊从他们身旁若无其事地经过，但他脑海中关于牧羊人的记忆，和村民们挨打的场景混到了一起。那天上午，他们两人到那个村子里去干什么呢？埃克索记得有愤怒的叫喊、孩子的哭泣和仇恨的表情，记得他自己也很生气，与其说是发哈维的火，倒不如说是憎恨把他和这么个同伴安排到一起的人。他们的使命如果完成，将会是一项了不起的成就，至高无上、前所未有，上帝都会认为，使命完成的时刻，人类离他更近了。然而，和这么个野蛮的东西捆绑在一起，埃克索能做成什么事呢？

他又想起了那位头发灰白的士兵，还有他在桥上的那个小动作。就在他那位粗壮的同事一边叫喊一边拉扯维斯坦的头发时，这位头发灰白的士兵略微抬起了胳膊，手指几乎已经做出了指点的姿势，批评的话几乎要脱口而出。这时他的胳膊又放了下来。那一刻灰发士兵的心理感受，埃克索当时就明白了。后来士兵对比特丽丝说话特别温和，埃克索很感谢他。他记得，比特丽丝站在桥头时，表情庄重、警觉，后来却变得喜悦、柔和，那才是他最珍爱的模样。那画面让他心动，同时又让他害怕。一个陌生人——还是个有潜在危险的陌生人——只要说几句和善的话，她就欣然释怀，又对世界充满了信任。这想法让他不安，他一时冲动，想用手轻轻抚摸身旁比特丽丝的肩头。可她不是一直都这样吗？她对他如此宝贵，这不也是个原因吗？这么多年熬过来，她不是也没有受过重大伤害吗？

“那不可能是迷迭香，先生，”他想起比特丽丝急切地这样对他说。他蹲着，一只膝盖跪在地上，因为那天天气很好，地上是干的。比特丽丝肯定一直站在他身后，因为他还记得，他用双手分开地上的杂草时，她的影子就落在他面前的地面上。“那不可能是迷迭香，先生。谁见过有这样黄色花朵的迷迭香呢？”

“那就是我把名字搞错了，姑娘，”埃克索说道。“但是，我肯定这花很常见，不会有什么害处。”

“可你真的很懂植物吗，先生？这儿野生的东西，我母亲都教过我，但我们眼前的这种东西，我却不熟悉。”

“那么，它也许是刚刚从异乡来到这里的一种植物。为什么这么紧张呢，姑娘？”

“我很紧张，先生，是因为这有可能是我从小就害怕的一种野草。”

“为什么要害怕野草呢，除非有毒，那你不去碰它就好啦。但是，你呀，自己拿手去摸，现在还要我也去摸！”

“哎呀，没有毒，先生！至少没有你说的那种毒。但是，我母亲有一次详细地描述过一种植物，她警告说，年轻女孩子在石楠丛里看到这种植物，就会遭遇厄运。”

“什么样的厄运呢，姑娘？”

“我没胆子跟你说，先生。”

但是，就在她说这话的时候，这位年轻女人——比特丽丝那天就是个年轻女人——已经在他身旁蹲下来，两人的胳膊碰了一下，她迎着他的目光，充满信任地微微一笑。

“如果看到它就要遭厄运的话，”埃克索说，“让我从路上跑过来，就为了看一眼，又是出于什么好心呢？”

“哎呀，你又不会遭厄运，先生！只是说没结婚的女孩子。还有另外一种植物，肯定会给你这样的男人带来厄运。”

“那你最好跟我说说另外那种植物是什么样的，让我心里对它有些害怕，就像你害怕这种植物一样。”

“你就拿我开心吧，先生。有一天啊，你要摔个跟斗，发现那种草就在你鼻子旁边呢。到那时候，你就知道这是不是好笑的事情了。”

他仍旧记得手伸进石楠丛里的感觉，记得风从头顶的树枝间刮过，记得身边那位年轻的女人。那是不是他们第一次谈话呢？至少那时候他们肯定认识对方；比特丽丝肯定不会对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如此信任吧。

砍柴的声音刚才停了一会儿，现在又开始了，埃克索这才想起来，武士也许整个晚上都要待在外面。就算在战斗中，维斯坦也显得镇定、谨慎，但是头天晚上和今天白天的压力，可能累积在他身上，他需要通过干活缓解一下。尽管如此，他的行为还是很奇怪。乔纳斯神父说得很清楚，不要再去砍柴，可他呢，又去砍了，何况天已经这么黑了。之前，他们刚到的时候，武士这么做似乎是出于礼貌。不过，埃克索发现，就算是那时候，维斯坦要去砍柴，也有他自己的原因。

“柴火棚位置很好，”武士解释说。“我和男孩干活的时候，能清楚地看到周围的事情。更妙的是，我们把柴火送到需要的地方，就可以随意走动，查看周围环境，尽管有几扇门关着，我们进不去。”

说话的时候，两人在修道院的高墙旁边，俯瞰着周围的树林。那时候僧侣们早已去开会了，四下里很安静。此前不久，比特丽丝在房间里打盹睡着了，埃克索出了门，在半下午的阳光下溜达，他沿着破损的台阶爬上去，维斯坦正在上面，低头望着地上厚厚的树叶。

“可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呢，维斯坦阁下？”埃克索问他。“难道你怀疑这些好心的僧侣？”

武士一只手举在额前，遮住眼睛，说道：“之前我们沿那条路上山的时候，我只想找个角落躺下来，做做美梦。但现在我们到了这儿，我总觉得这地方对我们有危险。”

“维斯坦阁下，你肯定是累了，所以才疑虑重重。这儿能有什么事让你不安心呢？”

“目前还没有确切的事情。可是，你想想啊。之前我到马厩去看我的马，听到后面的马棚里有声音。是这样的，先生，另外那个马棚和我这里隔着墙，但我能听到那边还有一匹马；我们刚到的时候，我牵马进去，那里可没有别的马。后来我走到另外一边，发现马棚的门关着，门上挂着一只大锁，没钥匙可进不去。”

“这件事能有很多解释，维斯坦阁下，未必有危险。那匹马也许之前在外面吃草，后来才牵进来。”

“这事我跟一名僧侣提过，他们这儿是不养马的，他们不希望用这种方法减轻负担。看来我们来之后，还有别的人来过，这个人不想让人知道他在这儿。”

“你这一说，维斯坦阁下，我倒想起来，布莱恩神父提到过，说有一名重要的客人来见院长，所以他们的大会才推迟了。我们不知道这儿发生了什么事，但这件事十有八九和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维斯坦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许你说得对，埃克索阁下。睡一会儿也许能打消我的疑心。不过，我还是派小男孩出去了，让他多逛逛，和成年人相比，说他天生好奇，人家更容易相信吧。刚才，他回来报告说，他在那块地方听到有人呻吟，那儿，”维斯坦转过身，用手指了指，“就是人有病痛时发出的声音。小先生埃德温跟着声音悄悄进了屋，发现有个房间门是关的，门外有血迹，有的时间久了，有的是新鲜的。”

“奇怪是奇怪，不过某个僧侣倒霉，遇到了意外，也算不得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也许是在这台阶上摔了一跤。”

“先生，我承认，我并没有确切的依据怀疑这儿有问题。也许是出于武士的本能吧，我真希望我腰带上挂着剑，不用再假装成农夫了。我感到担心，或许是因为这些墙壁在悄悄跟我说着以前的事情。”

“这是什么意思呢，先生？”

“这个地方不久之前肯定不是什么修道院，而是个山顶要塞，而且建造得很好，为的是抵御敌人。我们爬上山的那条累人的路，你还记得吧？绕来绕去，好像就是要让我们用尽气力一样？现在你往下看看，先生，你看那些路上方的防御工事。以前守军就从那儿用弓箭、石头和滚烫的水来对付入侵者。那时候，如果能到达大门口，就算是了不起的事情了。”

“我看到了。那要爬上来可真不容易。”

“还有呢，埃克索阁下，我敢打赌，这要塞以前肯定是在撒克逊人手里，因为我看到了我同族人的很多记号，也许你看不到。你看那儿——”维斯坦指着下面一个铺着鹅卵石的院子，院子四周有围墙——“我猜，就在那儿，以前有第二道大门，比第一道更加坚固，但从那条路爬上来的入侵者却看不见。他们只看到第一道门，于是拼命攻打，但其实那是我们撒克逊人说的水闸门，就像控制河水的水闸一样。守军可以先计算好，有意把一部分敌人放进来，然后关上水闸门，把后面跟上来的敌人挡在外面。这时候，放进来的敌人就在两道门之间，被孤立了，就在那个地方。他们人数不够，会再次受到来自上面的攻击。先将他们杀光，然后再放下一拨人进来。你明白这个道理了吧，先生。今天，这是个和平而虔诚的地方，但用不着太费力，你就能看到流血和恐怖。”

“你观察得很好，维斯坦阁下，你教我看到的东西，让我震惊。”

“我也可以打赌，这儿曾有过撒克逊家庭，从很远的地方逃过来的，到这个要塞里寻求庇护。女人、孩子、伤员、老人、病人。你看那边，之前僧侣们聚集的那个院子。以前，除了极度虚弱的人之外，所有人都会出来，在那儿站着，亲眼看着入侵者在两道门之间哀嚎，像落入陷阱的老鼠一样。”

“先生，这我就没法相信了。他们肯定会在下面什么地方躲起来，祈祷上帝救他们脱难。”

“只有最胆小的才会这么做。大部分人都会站在那个院子里，甚至爬上来，就是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宁愿冒着被箭或矛伤到的风险，也要享受享受下面敌人的痛苦模样。”

埃克索摇着头。“你说的那些人，肯定不会因为流血而感到快乐吧，哪怕流血的是敌人。”

“恰恰相反，先生。我说的那些人走过了一条残暴之路，亲眼见过自己的孩子和亲人残肢断臂、惨遭蹂躏。他们经历了漫长的苦难，一路上死神就在身后，不过数步之遥，最终才到达这个地方，找到了他们的避难所。这时候来了一支入侵的军队，人数众多。要塞或许能支撑几天，甚至一两个星期。但他们知道，他们终将面对自己的末日。他们知道，现在抱在怀里的婴儿，不久将成为血淋淋的玩具，在这鹅卵石上被踢来踢去。他们知道，因为他们已经见过，他们是从那儿逃出来的。他们见过敌人烧杀劫掠，见过已经受伤、即将死去的年轻女孩，惨遭敌人轮奸。他们知道这迟早要来，所以必须珍惜要塞被围的头几天，这时候敌人要为后来的猖狂先付出代价。埃克索阁下，换句话说，对那些无法复仇的人来说，这是提前享受复仇之乐。所以啊，先生，我才会说，我的那些撒克逊同胞会站在这儿，鼓掌欢呼，敌人死得越惨，他们就会越高兴。”

“我无法相信，先生。尚未做出的行径怎么可能激起如此之深的恨呢？曾在此避难的那些好心的人们，应该到最后一刻还坚守着希望，看到有人受苦，无论敌人还是朋友，肯定都会感到怜悯、震惊。”

“你年纪比我大不少，埃克索阁下，但说到流血的事情，恐怕我是老人，你是青年。我见过年长的女人和年幼的孩子，脸上写着深仇大恨，像深不见底的海，有时候我自己也会感觉到那样的仇恨。”

“这我无法接受，先生，而且，我们谈的是一段野蛮的过去，希望它一去不复返。感谢上帝，我们的争论永远不需要拿到现实中检验。”

武士用奇怪的眼光看着埃克索。他似乎想说什么，然后改变了主意。他转身去看身后的那些石头建筑，说：“之前我抱着一大堆柴火，在这一带走动，在每个拐弯的地方，我都看到了过去的痕迹，真令人着迷。实际上啊，先生，就算第二道门被攻破，这个要塞也还有很多陷阱等着敌人，有些设计得非常狡猾。这儿的僧侣根本不知道自己每天经过的是什么地方。不过，这个就不多说啦。既然我们俩这会儿安安静静在一起，埃克索阁下，我要为之前曾让你不快道歉，请你原谅。我是说，我不该盘问那位好心的骑士关于你的情况。”

“这事就不要去想啦，先生。就算你的做法让我和我妻子感到意外，也谈不上冒犯。你把我当成别人了，很常见的错误。”

“那我谢谢你的理解。我把你当成了另外一个人，那人的脸我永远不会忘记，虽然最后一次看到他的时候，我还是个小孩。”

“那是在西方吧。”

“没错，先生，在我被带走之前。我说的那个人不是武士，但佩着剑，骑一匹漂亮的种马。他常到我们村子里来，我们这些男孩子只见过农民和船夫，所以对我们来说，他可是个神奇的人物。”

“没错。这一点我能理解。”

“我还记得，他到村子的任何地方，我们都跟着，不过总有些羞怯，不敢跟得太近。有时候他很急，跟长老们说话，或者召唤大家到广场上集合。有时候他悠闲地逛着，跟这个说说话，跟那个聊聊天，好像要打发时光似的。他不怎么懂我们的话，不过我们的村子在河边，河上有船来来往往，村里很多人都会说他的语言，所以他从不缺少伙伴。有时候他会回头看看我们，脸上带着微笑，但我们那时候还小，他一回头，我们就四下里散开，躲藏起来。”

“我们的语言，你学得那么好，就是在这个村子里？”

“不是，那是后来的事。我被抓走之后。”

“被抓走，维斯坦阁下？”

“士兵们把我从村子里抓走，从很小开始训练，一直到今天成为武士。抓走我的是不列颠人，所以我很快学会了像他们那样讲话，像他们那样战斗。那是很久以前了，事情在脑海里变成了奇怪的样子。今天在那个村庄里，我第一次看到你，也许是因为早晨的光亮吧，我觉得自己又成了那个小男孩，羞怯地看着那个伟大的人物，他的披风在风中飘舞，他从村中走过，像猪群和牛群中的狮子。我猜这可能是因为你微笑时一侧嘴角的样子，或者是你与陌生人微微点头打招呼的方式。不过，现在我知道了，是我搞错了，你不可能是那个人。这事就不说了。你好心的妻子怎么样啦，先生？没累坏吧，我希望？”

“她算是喘了口气啦，谢谢你关心，不过我刚让她再休息一会儿。反正我们还要等僧侣们开完会，等院长允许我们去见那位睿智的乔纳斯医生。”

“真是一位坚强的女士，先生。她能一路走到这儿，毫无怨言，我很钦佩。啊，小男孩又回来啦。”

“你看他捂着伤口，维斯坦阁下。我们也要带他去见乔纳斯神父。”

维斯坦似乎没听见这句话。他离开墙边，走下几级台阶迎接埃德温，两人脑袋碰在一起，低声交谈了一会儿。男孩的样子有些激动，武士则皱着眉头听着，不时点点头。埃克索也走下来，维斯坦轻声说：

“小先生埃德温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情，我们最好去亲眼看看。让他带路，我们跟着，不过走路时要摆出无所事事的样子，说不定那边那位老僧侣是有意留下来监视我们的。”

没错，一位孤零零的僧侣，正在扫院子。他们走到近前，埃克索发现他嘴里喃喃自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埃德温带着大家穿过院子，进入两幢建筑中间的狭窄过道，那位僧侣几乎都没抬眼朝他们这边看。他们从过道里走出来，前面是个高低不平的斜坡，稀稀落落长着草，沿着一排不过一人高的枯树，有一条小路，通到修道院外面。在黄昏的天空下，众人跟在埃德温身后，维斯坦低声说：

“我很喜欢这个男孩。埃克索阁下，我们可以调整原来的计划，不一定要把他留在你儿子的村子里。让他在我身边多待一段时间，对我来说很合适。”

“先生，听你这么说，我感到不安。”

“为什么呢？他可不太向往挖冻土、喂猪食的生活。”

“可是，在你身边，他会做什么呢？”

“等我的使命完成了，我就带他回东方沼地去。”

“你打算让他到那儿干什么呢，先生？天天跟挪威人作战？”

“你皱着眉头，先生，但这个男孩性情特殊。他能成为优秀的武士。嘘，我们看看他发现了什么。”

路旁有三间木头棚屋，都破旧不堪，每间看上去似乎都要靠旁边的那间支撑着。潮湿的地面上有车轮的痕迹，埃德温停下来指给大家看。然后他带着众人到了最远的那间棚屋。

棚屋没有门，一大块屋顶破了，能看到天空。他们一进来，几只鸟慌乱地飞走了，埃克索看到，在这个阴森森、空荡荡的地方，有一辆制作粗糙的马车——也许是僧侣们自己做的——两只车轮陷在泥里。引人注意的是，马车车厢的顶上，有一个巨大的笼子。埃克索走到近前，发现笼子本身是铁的，后背上有一根粗木柱，将笼子牢牢固定在下面的木板上。木柱上挂满了铁链镣铐，在脑袋那么高的地方还有个东西，好像是个黑色的铁面具，不过眼睛的地方没有洞，只在嘴巴处开了个小孔。车上以及车子周围，落满了羽毛和粪便。埃德温拉开笼子的门，又把门推来推去，铰链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他又开始激动地说了起来，维斯坦的目光在棚子里搜索着，不时冲埃德温点点头。

“真奇怪，”埃克索说道，“这些僧侣竟然需要这么个东西。毫无疑问，这是某种礼拜仪式上用的。”

武士迈步围着马车走，小心翼翼避开脚下的泥坑。“我以前见过一次类似的东西，”他说。“你可能以为，这个设备是让关在笼子里的人经受自然的严酷考验。但是，看看吧，这些栅栏之间的缝隙很大，我的肩膀都能过去。这儿，你们看，这些羽毛上沾了血，都硬了，粘在铁笼子上。所以，人锁在这里，是送给山上的鸟的。他被这些镣铐锁住，根本没法赶走那些饥饿的鸟。这个铁面具看起来很可怕，其实是仁慈的体现，因为戴上面具，至少眼睛不会被啄瞎。”

“也许有什么更加温和的用途吧，”埃克索说道，但埃德温又开始说话了，维斯坦转过头，望着棚子外面。

“男孩说，他跟着车轮的痕迹走，到了附近悬崖边上的一个地方，”武士过了好久，才开口说道。“他说，那儿的地上车辙很深，表明马车经常停在那个地方。换句话说，这些迹象都证明我的猜测是对的，而且我也能看出来，这辆车不久前还被拉出去过。”

“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维斯坦阁下，但我承认，现在我开始和你一样感到不安了。这个东西让我脊背发凉，让我想回到妻子身边。”

“那我们就回去吧，先生。不要再待在这儿了。”

他们走出棚屋，埃德温又一次在前面领路。他突然停了下来。在前方昏暗的暮色中，埃克索看到一个穿僧袍的身影，站在长草之中，离他们不远。

“我看就是刚才扫院子的那个僧侣，”武士对埃克索说。

“他看见我们了吗？”

“我认为他看到我们了，也知道我们看到了他。可他仍旧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棵树一样。好吧，我们过去。”

僧侣站在路旁一个地方，草有他膝盖那么高。他们走近时，他仍旧一动不动，只有袍子和长长的白头发随风飘动。他身材瘦削，简直瘦骨嶙峋，两只鼓起来的眼睛空洞无神地瞪着他们。

“你在看着我们，先生，”维斯坦停下脚步，说道，“你知道我们刚才发现了什么。所以呢，也许你可以告诉我们，那个东西是拿来干什么的。”

僧侣一言不发，用手指了指修道院。

“也许他起过誓，不能言语，”埃克索说。“或者像你最近假装的那样，是个哑巴，维斯坦阁下。”

僧侣走出草丛，来到路上。他奇怪的眼睛依次凝视着大家，然后他又指了指修道院，便迈步出发了。大家跟在他身后，只保持着很短的距离，僧侣不停地回过头来看看他们。

现在，在黄昏的天空下，修道院的建筑成了黑影。他们走近时，僧侣停下脚步，食指放到嘴唇上，然后更加谨慎地向前走。他似乎很担心被人看到，要避开中央的院子。他领着大家走过建筑背后的狭窄过道，泥地上要么坑坑洼洼，要么是陡坡。有一次，他们要低着头，贴着一堵墙走，头顶上传来了僧侣们开会的声音。一片混乱之中，有个声音在叫喊，接着另一个声音——可能是院长——让大家保持秩序。众人没有时间停留，不久他们在一个拱廊下陆续聚齐，穿过拱廊就是主庭院。僧侣急切地打着手势，让大家尽可能安静、尽可能快地过去。

实际上，他们并不需要从点着火把的院子中央经过，只要沿着一条石柱回廊的阴影，从庭院的一个角落穿过去。僧侣又停下了脚步，埃克索悄声对他说：

“好心的先生啊，你肯定是要带我们到什么地方去，那我请你允许我带上我妻子，丢下她一个人，我心中不安。”

僧侣立即转过头来，牢牢盯着埃克索，然后摇摇头，用手指着昏暗处。这时候，埃克索才发现，比特丽丝就站在回廊远处的一个通道口上。他心中一宽，挥了挥手，大家都朝她那边走去，僧侣们的会场中响起一阵愤怒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

“你怎么样啊，公主？”比特丽丝已经伸出手来，他伸手握住。

“安安静静地休息呢，埃克索，这位不说话的僧侣突然出现在我面前，我还以为他是幽灵。但他急着带我们去什么地方，我们最好跟上。”

僧侣又做了那个让大家噤声的动作，然后打手势让大家继续走。比特丽丝站在门槛边等着，大家相继从她跟前走过，进了通道。

通道变得像隧道一样，和他们家乡的巢穴村差不多，小壁龛里的灯摇曳不定，无法驱散黑暗。比特丽丝挽着埃克索的胳膊，埃克索则把一只手伸在前面。有一下子他们又回到了户外，穿过一个泥泞的院子，两侧是耕耘过的一块块田地，然后进入了另一幢低矮的石头建筑。这儿通道更宽，灯火也更亮，僧侣似乎终于放松了下来。他喘了口气，又一次打量着大家，然后打手势让他们等着，自己走进一道拱门，消失了。过了一会儿，僧侣出来，带大家往里走。里面一个虚弱的声音说道，“进来吧，客人们。这个房间招待客人过于简陋，但欢迎你们。”

***

埃克索一边等着睡意降临，一边又回想起他们四个人和那位沉默的僧侣一起，挤进了那个小小的房间。床边点着一根蜡烛，他感到比特丽丝往后缩了一下，因为她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那个人。然后她吸了口气，朝房间里面又迈了两步。屋里几乎挤不下，但很快大家就围着床找到了自己的位置，武士和男孩待在最远处的角落里。埃克索的后背紧贴着冰冷的石头墙，比特丽丝就站在他跟前，紧靠在他身上，好像这样心里踏实一点一样——她都快挤到病床上去了。隐约有呕吐和小便的气味。那位沉默的僧侣正围着床上的人忙活，帮助他坐起身来。

房间的主人头发雪白，年纪很大了。他身材高大，不久之前应该精神很好，但现在坐起来这么简单的事情，似乎都给他带来很多痛苦。他起身的时候，一条粗糙的毯子滑下来，露出睡衣，上面有一块块血迹。但是，让比特丽丝缩回去的，是床头昏暗的烛光下这个人的脖子和脸。他下巴一侧有个肿块，由深紫色慢慢变成了黄色，所以他的脑袋要稍微歪着。肿块中间裂开，上面覆盖着脓和凝固的血。脸上，从颧骨下方到下颌，有一个洞，口腔内部和牙龈都露了出来。这个人要微笑一下，恐怕非常困难，不过，等他坐起来、安顿好，他还是笑了笑。

“欢迎，欢迎。我是乔纳斯，我知道你们走了很远的路要来见我。我亲爱的客人们，不要这么怜悯地看着我。这伤口也有段日子了，已经不像以前那么痛啦。”

“乔纳斯神父，”比特丽丝说，“我们现在明白了，为什么你好心的院长不愿意让陌生人来打扰你。我们本想等待他许可，不过这位善良的僧侣把我们带过来了。”

“尼尼安是我最信任的朋友，虽然他发过静默的誓言，但是我们完全明白对方的心意。你们来了之后，他一直观察你们每个人，经常向我报告。院长还毫不知情，但我想我们该见面了。”

“可是，神父，你怎么会受这样的伤呢？”比特丽丝问。“你可是个出了名的善良、睿智之人啊。”

“这个话题我们就不谈了，夫人，因为我力气虚弱，不能长时间说话。我知道你们两人——你以及这位勇敢的男孩——都需要我看看。让我先看看男孩吧，我知道他身上有伤。小伙子，靠近点，到有光的地方来。”

他声音轻柔，但有种自然的威严。埃德温正打算迈步过去，维斯坦却伸出手，抓住了男孩的胳膊。也许是因为摇曳的烛光，或者是因为武士颤抖的影子落在他身后的墙上，有一刻埃克索觉得，维斯坦盯着那位受伤的僧侣，目光特别凶狠，甚至充满仇恨。武士把男孩拉回到墙边，自己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是要挡住对方的进攻。

“有什么问题吗，牧羊人？”乔纳斯神父问。“你担心我伤口的毒会传给你的兄弟吗？我并不需要用手去碰他。让他靠近点，我用眼睛就可以查看他的伤口。”

“男孩的伤口是干净的，”维斯坦说。“这位好心的女人才需要你的帮助。”

“维斯坦阁下，”比特丽丝说，“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干净的伤口也随时都会发炎，这你肯定很清楚吧。这个男孩必须听听这位睿智僧侣的指引。”

维斯坦似乎没听见比特丽丝的话，仍旧瞪着床上的僧侣。乔纳斯神父也打量着武士，好像他是个非常有趣的物件一样。过了一会儿，乔纳斯神父说：

“对一个普通的牧羊人来说，你站的样子，可真够大胆啊。”

“那肯定是因为我的职业习惯。放羊的人要站很久，提防夜晚聚集的狼。”

“当然是这样啦。我还想，牧羊人还要做出快速判断，听到黑暗中的声响，要知道那是危险，还是朋友到访。快速准确做出决定的能力肯定关系重大。”

“听到树枝折断的声音，或者看到黑暗中的人影，只有愚蠢的牧羊人才会以为那是同伴前来帮忙。我们放羊的都很谨慎，还有啊，先生，我们刚刚亲眼见到了你们谷仓里的器具。”

“哦。我就想你迟早要谈到这件事的。牧羊人，你怎么看这一发现？”

“它让我感到愤怒。”

“愤怒？”乔纳斯神父说这话用了不少力气，好像他自己突然感到愤怒了一样。“为什么让你感到愤怒呢？”

“那好吧，先生，如果我说的不对，你尽管告诉我。我的猜测是，这儿有个传统：僧侣们轮流到那个笼子里去，让野鸟啄食身体，希望这样能够补偿这个国家早已犯下却未受惩罚的罪行。连我眼前这恶心的伤口，也是这样造成的，据我所知，虔诚的感觉会减轻你们的痛苦。但是，我要说，看到你的伤口，我并不感到同情。给最邪恶的行为罩上面纱，先生，怎么就可以称之为忏悔呢？难道你们基督教的神，用自我施加的痛苦和几句祈祷词，就能轻易收买了吗？正义未曾伸张，难道他一点儿也不关心？”

“牧羊人，我们侍奉的，是一位仁慈之神，你是个异教徒，也许难以理解。无论罪行多重，向这样的神祈求宽恕，都算不得愚蠢。我主的仁慈是无限的。”

“无限仁慈的神有什么用呢，先生？你嘲笑我是异教徒，可我们祖祖辈辈信奉的众神，明确宣布他们的规则，我们一旦破坏他们的律法，即受到严厉惩罚。你们基督徒信奉的仁慈之神，许可人们满足贪欲，觊觎土地和鲜血，他们知道，几句祈祷的话加上一点儿忏悔，就能换回宽恕和祝福。”

“你说得没错，牧羊人，在这个修道院里，仍然有人相信这种事情。但我向你保证，我和尼尼安很久以前就放弃了这种妄想，而且我们并不孤单。我们知道，上帝的仁慈不可滥用，然而我很多修道的弟兄，包括院长，目前还不能接受这一点。他们仍然相信，那个笼子，再加上经常祈祷，就够了。但这些黑乌鸦、黑老鸹，是上帝发怒的兆头。以前没有过。去年冬天，我们当中最强健的弟兄，都被风吹得流泪，但那时候的鸟儿不过是调皮的孩子，嘴巴只会造成微小的伤害。抖抖锁链，或者叫一声，它们就不敢靠近。但是，现在一种新的鸟来了，体型更大，胆子更大，眼睛里有愤怒。它们带着不动声色的怒火，撕扯我们的身体，不管我们如何挣扎或叫喊。过去这几个月，我们已经失去了三位亲爱的朋友，还有很多受了重伤。这些肯定是预兆吧。”

维斯坦的模样缓和了一些，但他一直坚定地站在男孩身前。“你是说，”他问道，“这个修道院里有我的朋友？”

“没错，牧羊人，在这个房间里。在其他地方，我们仍有不同意见，此时此刻，他们正在激烈争论下一步该怎么办。院长会坚持说，我们该一如既往。和我们观点相同的人会说，该停止了。我们沿着这条路走，不会获得宽恕。我们必须揭开隐藏的事情，直面过去。但是，恐怕这样的声音不多，也不会占上风。牧羊人，现在你信任我了吗，愿意让我看看男孩的伤口吗？”

维斯坦站着不动，但过了一会儿，他让到一边，示意埃德温过去。不说话的僧侣立即扶着乔纳斯神父，让他坐得更直一点——两位僧侣突然都忙碌起来——然后他抓起床边的烛台，把埃德温拉到近前，不耐烦地撩起男孩的衣衫，给乔纳斯神父看。似乎过了很久，两位僧侣一直看着男孩的伤口——尼尼安将那一团光亮移来移去——好像那是一池水，里面包含着一个小小的世界。最后，两位僧侣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埃克索看来，那似乎是表示大功告成，但紧接着乔纳斯神父身体颤抖着，又倒回到枕头上，表情近乎无奈，甚至是悲伤。尼尼安急忙放下蜡烛去照顾他，埃德温则悄悄回到黑暗中，站在维斯坦身旁。

“乔纳斯神父，”比特丽丝说，“你看过了小男孩的伤口，告诉我们伤口干净吗，能不能自行愈合。”

乔纳斯神父闭着眼睛，仍旧在喘着粗气，不过他平静地说：“我相信，只要他小心，伤口能自行愈合。他离开之前，尼尼安神父会为他准备好药膏。”

“神父，”比特丽丝继续说，“你和维斯坦阁下的谈话，我不能完全理解。但我很感兴趣。”

“是吗，夫人？”乔纳斯神父仍在喘气，但他睁开了眼睛，看着她。

“昨天晚上，在山下的一个村庄里，”比特丽丝说，“我和一位精通医药的女士谈过。她很了解我的病，但是，我一问起她这迷雾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会眨眼便忘记一个小时之前的事，就像忘记多年前某个上午的事一样，她就坦白说，她根本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是何人所为。不过，她说如果有睿智的人知道，那就肯定是你了，就是住在山上修道院里的乔纳斯神父。所以，我和丈夫就到这儿来了，尽管到儿子的村庄去，这条路更难走，而且他还在那儿焦急地等着呢。我希望你能给我们说说这迷雾，我和埃克索用什么办法可以摆脱。也许我是个愚蠢的女人，但我觉得，你和维斯坦阁下张口闭口牧羊人，实际上说的就是这迷雾，过去的事情我们忘记了不少，你们也很担心。所以，请允许我问问你，也问问维斯坦阁下。为什么迷雾会降临到我们头上，你们两人知道吗？”

乔纳斯神父和维斯坦互相看了一眼。然后维斯坦低声说：

“比特丽丝夫人，那是因为魁瑞格，在这山间游荡的那条龙。你说的迷雾，就是她引起的。但这儿的僧侣们庇护她，而且庇护了很多年。现在我就敢打赌，他们要是知道了我的身份，肯定会派人来杀我。”

“乔纳斯神父，这是真的吗？”比特丽丝问。“迷雾是那条母龙造出来的？”

僧侣似乎走了一下神，然后他转脸对比特丽丝说：“牧羊人说的是真话，夫人。是魁瑞格的气息填满了这片土地，夺去了我们的记忆。”

“埃克索，你听到了吗？迷雾是那条母龙造成的！维斯坦阁下，或者其他人，甚至是路上遇到的那位老骑士，只要有人能杀掉它，那我们的记忆就可以恢复啦！埃克索，你怎么这么安静呢？”

没错，埃克索刚才陷入了沉思，他听见了妻子的话，注意到了她的激动情绪，但他只朝她伸出了一只手，并没有别的表示。他还没开口，乔纳斯神父对维斯坦说道：

“牧羊人，既然你知道有危险，为什么还在此逗留？为什么不带着这位男孩上路呢？”

“男孩需要休息，我也一样。”

“但你没有休息啊，牧羊人。你在劈柴，像恶狼一样晃来晃去。”

“我们来的时候，你们的柴火不多了。这山里晚上又很冷。”

“还有别的事让我疑惑，牧羊人。布雷纳斯爵爷为什么要抓你？他的士兵在全国追查你，有很多天了。去年，有个从东方来的人要找魁瑞格，布雷纳斯认为那可能是你，就派人出来追查。他们到山上来询问你的踪迹。牧羊人，你和布雷纳斯是什么关系？”

“我们还是小伙子的时候就认识，那时我俩比这位男孩还小呢。”

“你到这个国家来是有任务的，牧羊人。为什么要去算旧账，给自己找麻烦呢？我跟你说，你带上这个男孩走吧，僧侣们会议结束之前就走。”

“既然布雷纳斯爵爷如此看重，今晚就来找我，那我就应该站在这儿，与他会面。”

“维斯坦阁下，”比特丽丝说，“我不知道你和布雷纳斯爵爷之间是怎么回事。但是，如果你的使命是杀死大龙魁瑞格，那么我请求你，不要为别的事情分心。算账以后还有时间。”

“这位夫人说得对，牧羊人。劈柴的目的，恐怕我也知道。听我们的话吧，先生。这个男孩给了你一个独一无二的机会，以后可能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带上他，走吧。”

维斯坦若有所思地看着乔纳斯神父，然后礼貌地点点头。“今天见到你我很高兴，神父。如果之前我对你不够尊重，那我向你道歉。但现在请允许我和这个男孩向你告别。我知道比特丽丝夫人还需要你看一看，她是个勇敢而善良的女人。我请你留些力气给她看病。感谢你的忠告，告辞了。”

埃克索躺在黑暗中，一边期盼着睡神降临，一边努力回想，当时在乔纳斯神父的小房间里，为什么自己大多时候都没怎么说话。总该有什么原因。比特丽丝发现了迷雾的源头，兴高采烈地转过脸来跟他说，但他仍旧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去握住了她的手。当时某种强烈而奇怪的情感在他胸中翻腾，几乎让他如临梦境，尽管周围的人说的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传入了他耳中。他感觉好像站在冬天河面上的一艘船里，在浓雾中眺望，心里知道大雾随时会分开，露出前方陆地的清晰轮廓来。而且，当时他有一种恐惧感，与此同时却又感到好奇——或者是种比好奇更强烈、更阴暗的感觉——他心里坚定地告诉自己：“无论前方是什么，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这话他当时真的说出来了吗？也许吧，而且就在那一刻，比特丽丝兴奋地转脸对他喊道：“埃克索，你听见了吗？迷雾是那条母龙造成的！”

维斯坦和男孩离开了乔纳斯神父的房间，之后发生的事情，他记不清楚。那位不说话的僧侣尼尼安肯定也一起走了，可能要给男孩拿治伤口的膏药，也可能就是领着他们出去，不让别人发现。反正最后只有他和比特丽丝留在乔纳斯神父身边，神父虽然受了伤，非常疲劳，还是给妻子做了仔细的检查。他没让她脱衣服——这让埃克索放了心——当时的情况他记得很模糊，不过他脑海里留下了一幅画面：乔纳斯把耳朵贴在比特丽丝的腰部，闭着眼睛、聚精会神，好像能听到身体里发出的微弱信号一样。埃克索也记得，僧侣眨着眼睛，问了比特丽丝一连串的问题。喝水后感到恶心吗？脖子后面痛过吗？还有些问题埃克索记不住了，不过每个问题，比特丽丝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她说的“不”越多，埃克索就越高兴。只有一次，乔纳斯问她小便里有没有血，她回答说是，有时候有，埃克索紧张起来。但僧侣只是点了点头，好像这是意料之中的正常现象一样，然后就接着问下一个问题了。后来检查是怎么结束的呢？他记得乔纳斯微笑着说：“看来你可以安心去找你儿子了。”埃克索自己说，“你看，公主，我就说没什么事嘛。”然后僧侣小心翼翼地慢慢躺下去，在床上喘气休息。尼尼安不在，埃克索赶紧跑过去，用水罐把僧侣的杯子加满水。他把杯子送到病人嘴边，看到小小的血珠从他下嘴唇上滑落，在水中散开。然后乔纳斯神父抬眼看着比特丽丝，说道：

“夫人，你称作迷雾的这个东西——现在知道了它背后的真相，你好像很高兴。”

“真的高兴，神父，因为现在我们有个方向了。”

“小心一点，这是个有人迫切守护的秘密，虽然现在公开也许更好。”

“是不是秘密，也不是我要小心的事情，神父，我高兴的是，埃克索和我既然知道了，现在行动就有了依据。”

“可是，好心的夫人啊，你这么确定不要这迷雾吗？有些事情藏起来，不放在心里，难道不是更好吗？”

“对有些人来说也许是这样，神父，但对我们不是。我和埃克索都希望再次拥有我们共同度过的美好时光。被人夺走那些记忆的感觉就像一个小偷晚上进来，拿走了我们最宝贵的东西。”

“可迷雾笼罩着所有的记忆啊，好的坏的都包括。不是吗，夫人？”

“我们也愿意让坏的记忆回来，哪怕会让我们哭泣，或者气得发抖。因为，那不就是我们共同度过的一生吗？”

“这么说，夫人，你不怕坏的记忆？”

“有什么可怕的呢，神父？我和埃克索现在对对方的感情，说明我们走过的路虽然被迷雾遮住，但是一路上不会有危险。这就像一个结局幸福的故事，连孩子都知道，过去经历的曲折不必害怕。无论我们这一生是什么样子，我和埃克索会一起回忆，因为这是我们两人都很珍视的。”

肯定有一只鸟从房间屋顶下飞过。那声音吓了他一跳，埃克索这才意识到，刚才有一下他是真的睡着了。他还意识到，劈柴的声音停了，周围安静下来。武士回到他们的房间了吗？埃克索什么也没听到。隔着桌子的黑影，在房间另一头埃德温睡觉的地方，似乎也没有别人。乔纳斯神父给比特丽丝做完检查、问过问题，然后又说了什么呢？是的，她回答说，她小便里有过血，可他只是笑笑，又问了别的事情。埃克索说，你看，公主，我就说没什么事嘛。乔纳斯神父笑了，他受了伤，很疲惫，可他还是说，你可以安心去找你儿子了。但是，这些问题，比特丽丝都不害怕。他知道，比特丽丝害怕的是船夫的问题，比乔纳斯神父的问题更难回答，所以知道迷雾的根源之后，她才那么高兴。埃克索，你听见了吗？她兴高采烈。埃克索，你听见了吗？她说道，脸上容光焕发。

第七章

一只手在推埃克索，可等他坐起来，那人影已经到了房间另一头，正弯着腰低声对埃德温说，“快点，孩子，快点！不要发出声音！”身旁的比特丽丝已经醒了，冰冷的空气让他惊颤。埃克索摇摇晃晃站起身来，然后弯腰抓住妻子的双手。

还是深夜，但外面有人叫喊，下面的院子里肯定点了火把，因为窗户对面的墙上有一块块光亮。喊醒他们的僧侣把睡意朦胧的男孩拉到他们这边来，他的脸还在黑暗中，可埃克索已经认出了那一瘸一拐的步态是布莱恩神父的。

“朋友们，我会想办法救你们，”布莱恩神父的声音仍然很低。“但你们动作要快点，按我说的做。来了士兵，二十个，甚至有三十，要抓你们。他们已经围住了年纪大一点的那位撒克逊兄弟，但他很敏捷，牵着他们团团转，给你们创造逃跑的机会。不要动，孩子，待在我身边！”埃德温要朝窗户旁边走，但布莱恩神父伸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我要带你们去个安全的地方，但我们先得离开这房间，不能让人看见。士兵们在下面的广场上来回巡逻，但他们眼睛都望着塔上，那个撒克逊人还在塔上坚持着呢。如果上帝眷顾，他们也许不会注意到我们走下外面的台阶，那最困难的一关就算过去了。但是，不要发出声响，否则他们就会朝这边看，下台阶要小心，不要绊着。我先下去，等我打手势，你们就跟上。不，夫人，你的行囊只能留在这里。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他们缩在门边，听着布莱恩神父下楼的脚步声，他走得极慢，对大家简直是煎熬。最后，埃克索小心翼翼朝门外望去，看见火把在院子较远的那一边移动；他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是怎么回事，布莱恩神父先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就站在正下方，拼命打着手势。

楼梯顺着墙壁一路斜下，台阶大多在黑暗中，只有接近地面的地方有块亮光，一轮满月明晃晃地照在上面。

“在我后面跟紧点儿，公主，”埃克索说道。“别看院子那边，眼睛一直盯着下一步落脚的地方，否则摔下去可够呛，而且下面都是敌人。把我刚讲的话告诉男孩，我们出发吧。”

埃克索虽然发了指令，自己下楼的时候却忍不住朝院子那边望。院子较远的那一侧有一座圆柱形的石塔，俯瞰僧侣们之前开会的那幢建筑，士兵聚集在石塔周围，明亮的火把晃动着，队伍中似乎有些混乱。埃克索下了一半台阶的时候，两名士兵突然离开队伍，往广场这边跑，他觉得这下子肯定要被发现。不过，那两名士兵从一个门里进去，消失了；埃克索心里谢天谢地，领着比特丽丝和埃德温进入回廊的阴影之中，布莱恩神父在那儿等着。

他们跟在僧侣后面，沿着狭窄的通道走，其中有些通道，静默的尼尼安神父之前可能带他们走过。路上常常漆黑一片，向导拖着一只脚，发出簌簌声，大家只能跟着这声音走。然后他们来到一个房间，一部分屋顶已经塌了。月光洒进来，照着一堆堆的木头箱子和破旧家具。埃克索闻到了霉菌和死水潭的气味。

“振作一点，朋友们，”布莱恩神父说，这次他不再压低声音了。他到了房间一个角落里，正在把东西搬开。“你们快安全啦。”

“神父，”埃克索说，“感谢你救了我们，但请你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布莱恩神父继续清理那个角落，眼睛也没抬，口中回答道：“先生，这对我们也是个谜。他们今晚不请自来，拥进大门，拥进我们家里，好像这是他们的地方一样。他们说，要抓刚到的这两个撒克逊年轻人，没提到你和你妻子，但我不相信他们会友好地对待你们。这个男孩呢，他们显然是想要他的命，就像他们现在追杀他哥哥一样。你们先要脱离危险，以后有时间慢慢去寻思这些士兵的行为。”

“我们是今天早晨才认识维斯坦阁下的，”比特丽丝说，“但是，在他面临着可怕命运的时候，我们自行逃走，心里感到不安。”

“士兵们还是有可能追上来的，夫人，因为我们身后的门都没有上锁。如果那个人勇敢地为你们争取逃跑的时间，甚至要牺牲自己的性命，那么你们应该心怀感激去抓住这个机会。这道暗门下面，有条隧道，是古时候挖的。顺着隧道，可以从地下走到树林里，你们从树林里出来，追赶你们的人就被甩远了。先生，请你帮我抬一下，太重了，我两只手不够。”

两人一起动手，也花了不少力气才把门拉开，门在他们面前立起来，露出一个方形的黑洞。

“让男孩先下去，”僧侣说，“我们很多年没用这条通道了，谁知道台阶有没有塌掉。他脚下灵活，摔一跤不会太严重。”

但埃德温跟比特丽丝说了些什么，比特丽丝对大家说：“埃德温阁下要去帮助维斯坦阁下。”

“公主，跟他说，我们从通道里逃出去，就是帮维斯坦的忙。随便你怎么跟他说，但是要说服他快点来。”

比特丽丝跟男孩说话的时候，男孩身上似乎发生了什么变化。他一直盯着地板上那个洞，月光反射在他眼睛里，那一刻在埃克索看来，男孩的眼睛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好像他慢慢进入了魔咒之中一样。比特丽丝还在说话，埃德温便迈步朝暗门走去，没有回头看大家，直接进了那个黑洞，消失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埃克索拉住比特丽丝的手，说道：

“我们也下去吧，公主。跟紧点儿啊。”

通向地下的台阶很平缓——扁平的石块嵌在泥土中——踩上去也比较牢固。头顶的暗门开着，有一些光亮，他们能看到一点前方的路。但是，就在埃克索转身对布莱恩神父说话的时候，暗门关上了，传来轰隆一声巨响，如同雷鸣。

三人都停下脚步，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空气不像埃克索想象的那样污浊；实际上，他似乎还能感觉到一点儿微风。埃德温在前面什么地方开口说话，比特丽丝低声回答。然后她轻声说道：

“男孩问，为什么布莱恩神父在后面把门给关上了。我跟他说，他很可能是急着把洞口藏起来，也许现在那些士兵已经进了房间。可是啊，埃克索，这事我也觉得有些奇怪。你听，那肯定是他吧，在搬东西把门压住？神父自己说，通道很多年没人走了，如果前面有泥土或者水挡路，我们回去怎么开门呢？门那么重，现在上面又压了东西？”

“是有些奇怪。但修道院里来了士兵，这一点确定无疑，我们刚才不是都看到了吗？我看我们也没别的选择了，只能继续往前走，希望这条路能安全地通到树林。告诉男孩继续往前走，但是要慢一点，一只手要一直扶着这长满青苔的墙，我担心前面只会越来越暗。”

但是，他们再往前走，发现有一线微弱的光，有时甚至还能分辨出彼此的轮廓。脚下不时会有水坑，吓人一跳，而且在这段路上，埃克索不止一次感觉头顶上有声音，但埃德温和比特丽丝都没什么反应，他也就当作是自己想象出来的，不去理睬了。后来埃德温突然停下脚步，埃克索差点都撞到了他身上。他感到身后的比特丽丝捏紧了他的手，有一刻，他们就这样静静地在黑暗中站着。比特丽丝贴得更紧了，他的脖子能感觉到她的气息，她用极低的声音说：“你听到了没，埃克索？”

“听到什么，公主？”

埃德温用手碰碰他，以示警告，他们又沉默下来。最后，比特丽丝对着他的耳朵说：“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埃克索。”

“也许是只蝙蝠，公主。或者老鼠。”

“不是，埃克索。我现在能听到。是人的呼吸声。”

埃克索再次倾听。这时候传来一个尖锐的声音，是敲打发出的声响，重复了三次，四次，就在他们前面。一道亮光闪过，接着亮起一团微弱的火焰，火光下现出一个坐在地上的人影，随即又是一片黑暗。

“不要害怕，朋友们，”一个声音说。“是高文啊，亚瑟王的骑士。等这火绒点起来，我们就能看清楚对方啦。”

又是一通击打火石的声音，最后一根蜡烛终于亮起来，火焰慢慢稳定。

高文爵士坐在一个黑黑的土堆上。这个座位显然不太理想，因为他身体角度奇怪，像个随时会滚下来的巨大玩偶。他手里的蜡烛光影摇曳，照亮了他的脸和上半身，他在喘着粗气。和往常一样，他穿着盔甲，剑出了鞘，斜插在脚下的土里。他目光凶狠地瞪着大家，蜡烛从一张脸照到另一张脸。

“看来你们都到了，”他终于开口说道。“我放心了。”

“你吓了我们一跳，高文爵士，”埃克索说。“你躲在这儿，要干什么？”

“我下来有一会儿了，在你们前面走，朋友们。我带着剑，穿着盔甲，个子又高，走得跌跌撞撞，还要低着头，所以走不快，你们就发现我啦。”

“你这不算解释啊，先生。你为什么在我们前面走？”

“保护你们啊，先生！那些僧侣欺骗了你们，这令人难过，但是真的。这下面有一头野兽，他们想让你们在野兽嘴里送命。令人高兴的是，不是每个僧侣都这么想。尼尼安，那个不讲话的，把我领到这下面来，没被人发现，我要带着你们到安全的地方。”

“你这消息真让人回不过神来，高文爵士，”埃克索说。“不过，你先给我们说说这头野兽吧。是什么样的兽呢？我们现在站在这儿，有没有危险？”

“做有危险的打算吧，先生。僧侣们如果不想你们碰到野兽，是不会让你们下来的。这就是他们用的办法。他们是信基督的人，不能用剑，甚至也不能下毒。他们希望谁死，就让谁下来，过一两天，他们就会忘记做过这件事。啊，没错，这就是他们的办法，尤其是院长。到星期天，他甚至还会相信，是他救了你们，否则你们就被士兵抓走了。这隧道里潜伏的野兽干了什么，他就算想起来，也不会承认，甚至还会说这是上帝的意愿。好啦，今晚一位亚瑟王的骑士在前面开路，我们看看上帝的意愿是什么。”

“高文爵士，”比特丽丝问，“你是说，那些僧侣要我们死？”

“夫人，他们当然希望这个男孩死。我试图让他们明白，这没有必要，甚至还庄重地发了誓，带他远离这个国家，但都不行，他们不听我的话！就算维斯坦阁下被捕或被杀，他们也不愿意冒险放走男孩，因为说不定哪天又会来个什么人，要找这个男孩。我说，我带他走得远远的，但他们担心以后的事情，所以要他死。本来他们也许会饶了你和你丈夫的性命，但他们做的事，你们肯定会看到。如果我提前知道这一切，还会不会到这个修道院来呢？谁知道啊？这似乎是我的职责吧，是不是呢？可他们要这样对付一个男孩，还有一对虔诚、无辜的夫妻，这我可不答应！幸运的是，不是所有僧侣都这么想，你们知道，尼尼安，那位不说话的僧侣，是他带着我悄悄下来的。我打算在你们前面走得更远一些，但这身盔甲，还有这麻烦的大个头——这么多年，这大个头让我诅咒过多少次！一个人长这么高，有什么好处呢？能摘到挂在高处的梨子，可是一支箭射来，从矮一点的人头顶飞过去，却差点要了我的命。我看威胁我性命的箭，不比我摘的梨子少！”

“高文爵士，”埃克索说，“你说住在这下面的兽，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从没见过，先生，只知道有些人被僧侣们送下来，被它咬死了。”

“一个凡人拿一把剑，能杀死它吗？”

“你说什么呢，先生？我是个凡人，这我不否认，可我是个训练有素的骑士啊，年轻的时候跟随伟大的亚瑟很多年，他教我要快乐地面对一切挑战，哪怕恐惧渗入骨髓，因为就算我们是凡人，趁着还活在人世，就该绽放光彩，让上帝看到！先生，和所有与亚瑟并肩作战的人一样，我对付过魔鬼妖怪，也对付过最阴险的人，哪怕在最激烈的战斗之中，也总是效仿我伟大的国王。你这是什么意思呢，先生？你怎么敢这么说？你那时候在场吗？我可在场啊，先生，现在盯着你的这双眼睛，当时可什么都见过！可是，又怎么样呢，又怎样呢，朋友们，这事以后什么时间再讨论吧。原谅我，我们有别的事要做，当然有啦。你刚才问什么来着，先生？哎呀，对啦，这头兽，没错，我知道它很凶猛，但不是什么魔鬼精灵，这把剑足以杀死它。”

“可是，高文爵士，”比特丽丝说，“现在我们知道了这些情况，你还认为我们该沿着隧道继续往前走吗？”

“我们有什么办法呢，夫人？如果我没弄错的话，退路已经封起来了，我们回不去，但那扇门却随时会打开，把一批士兵放进隧道。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往前走，路上只有一头野兽，我们很快就能到树林，把追赶你们的人甩得远远的，因为尼尼安跟我说过，这条隧道是通的，没有损坏。所以，在蜡烛熄灭之前，我们还是动身吧，只有这条道啦。”

“我们该相信他吗，埃克索？”比特丽丝问。她毫不遮掩，不在乎高文爵士也能听到。“我脑子有点乱，也不愿意相信好心的布莱恩神父会背叛我们。可这位骑士说的话也有道理。”

“我们跟他走吧，公主。高文爵士，我们感谢你花这么大功夫。请带领我们到安全的地方吧，希望这头野兽已经睡着，或者潜到其他地方去了。”

“恐怕我们没这么好运吧。走吧，朋友们，我们要勇敢地往前走。”老骑士慢慢站起身来，拿蜡烛的那只手伸到前面。“埃克索阁下，也许你能帮我们拿着蜡烛，因为我需要两只手，随时准备用剑。”

他们往隧道深处走，高文爵士在最前面，埃克索拿着蜡烛跟着，比特丽丝在后面拉着埃克索的手，埃德温在最后。没别的办法，只能排成单列，因为隧道还是很窄，上面挂着苔藓，露出粗壮的树根，顶部越来越低，最后连比特丽丝都要弯着腰走路。埃克索尽量举高蜡烛，但这时隧道里的风大了，他经常要把蜡烛放下来，用另一只手罩住火焰。不过高文爵士没有一句怨言，他的身影在大家前方，举剑过肩，似乎一直就保持着这个样子。比特丽丝突然叫了一声，拉住了埃克索的胳膊。

“什么事，公主？”

“噢，埃克索，停下来！我的脚刚才碰到了什么东西，但你的蜡烛移得太快了。”

“那有什么关系，公主？我们还要继续走。”

“埃克索，我觉得那是个孩子！我的脚碰了一下，我看了一眼，然后你的蜡烛就移走了。哎呀，我相信那是个死了很久的孩子！”

“好啦，公主，别难过。你在哪儿看到的？”

“走吧，走吧，朋友们，”高文爵士在黑暗中说道。“这地方的很多东西，最好还是不要看。”

比特丽丝似乎没听见骑士的话。“在那边，埃克索。蜡烛往那边照。就是那儿，埃克索，往那地上照，我可不敢再看那可怜的脸！”

高文爵士建议大家不要看，但他自己还是折回来，埃德温也来到了比特丽丝身边。埃克索弓着腰，拿着蜡烛到处照，看到了潮湿的泥土、树根以及石块。接着火光下出现了一只大蝙蝠，伸展双翅，仰面躺着，好像在安睡。蝙蝠的毛看起来又湿又黏，面孔像猪，没有毛发，伸展的翅膀上的凹陷处，已经积了水。要不是胸口上有些特殊，这东西真像是在睡觉。埃克索把蜡烛移得更近一些，大家都瞪大了眼睛：蝙蝠身前有个圆洞，从胸口下方一直到肚子，包括两侧胸腔的一部分。伤口特别整齐，好像有人在一只脆苹果上咬了一口。

“这样的伤口，可能是谁干的呢？”埃克索问。

蜡烛可能是移得太快了，烛火晃了一下，灭了。

“别担心，朋友们，”高文爵士说。“我会再找到火绒的。”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埃克索？”听声音，比特丽丝好像都要哭出来了。“脚一碰到，我就知道那是个孩子。”

“你说什么呢，公主？那不是孩子。你说什么呢？”

“这可怜的孩子发生什么事了呢？他的父母呢？”

“公主，那就是个蝙蝠，黑暗的地方经常有这种东西。”

“哎呀，埃克索，那是个孩子，我肯定！”

“蜡烛灭了，公主，否则我可以再给你看一下。就是个蝙蝠，不是别的，不过我自己倒想看看蝙蝠下面是什么东西。高文爵士，你注意到蝙蝠躺的地方了吗？”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先生。”

“我觉得那东西好像是躺在骨头堆上，我好像看到了一两个头骨，只能是人的骨头。”

“先生，你这是说什么呢？”高文的声音不经意间高了起来。“什么头骨？我可没看到头骨，先生！只有一只倒霉的蝙蝠！”

这时比特丽丝在默默地抽泣，埃克索直起身去抱她。

“那不是孩子，公主，”他更加轻柔地说。“不要难过。”

“死得孤零零的。他父母在哪儿呢，埃克索？”

“你这是说什么呢，先生？头骨？我可没看到头骨！就是有几根老骨头，那又怎么样？又怎么样啊，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我们不是在地下吗？但我没看到骨头堆，我不知道你这是说什么，埃克索阁下。那时候你在场吗？你站在伟大的亚瑟身边吗？我要骄傲地说，我在啊，先生，他是个又勇猛又仁慈的统帅。是啊，没错，是我去跟院长说的，让他留意维斯坦阁下的身份和动机，可我有什么办法？修道的人心会这么黑，难道我能猜到？你的说法根本没有依据，先生！这是对所有曾与伟大的亚瑟王并肩战斗的人的侮辱！这里没有什么骨头堆！现在我不是要救你们吗？”

“高文爵士，你的声音太高了，谁知道那些士兵这时候在哪儿呢。”

“我知道了情况，还能怎么办，先生？没错，我骑马到这儿来，和院长说了话，可我怎么知道他的心有这么黑呢？还有那个好人，可怜的乔纳斯，肝都被鸟啄过，恐怕活不久了，可院长却活得好好的，皮都没给鸟碰过……”

高文爵士住了口，隧道更深处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话。声音的远近很难判断，但那肯定是野兽的叫声；听起来像狼嚎，不过也有点儿像熊发出的低吼声。叫声延续的时间很短，但足以让埃克索一把拉过比特丽丝，高文爵士快速从地上拔起剑。他们站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等着那声音再次响起。过了一会儿，没有声音传来，高文爵士突然笑了，他没发出什么声响，却笑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还在笑的时候，比特丽丝在埃克索耳边说：“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吧，丈夫。我不愿意再想起这个孤零零的坟地。”

高文爵士不笑了。他说道：“也许我们刚才听到了野兽的叫声，但我们没有选择，只能继续前进。好啦，朋友们，让我们结束争吵。我们很快就能把蜡烛点起来，不过我们先摸黑走一会儿，以免蜡烛把野兽马上引来。看，这儿有一点点光，可以走路。来吧，朋友们，不要再争吵了。我的剑准备好了，我们继续前进。”

隧道更加曲折，大家也更加小心，每到拐弯的地方都害怕会冒出什么东西。但他们没遇到什么，也没有听到之前的野兽叫声。然后隧道突然下降，走过一段长长的陡坡后，他们来到一间很大的地下房间。

大家都停下来喘口气，打量周围的新环境。他们脑袋贴着隧道顶部的泥土走了那么长时间，看到这儿屋顶很高、材料坚固，都感到欣慰。等高文爵士再次点亮蜡烛，埃克索意识到，这似乎是个陵墓，四周的墙上有壁画和罗马字母的痕迹。他们前面有两根结实的柱子，形成一道门，通向另一个大小相仿的房间，房间门口有一块明亮的月光。看不出来月光来自哪里——也许两根柱子上的拱门背后有个通风口，这时机缘巧合，月光刚好能从那儿射进来，照亮了柱子上的霉菌青苔，以及另外那个房间的一部分。乍一看，房间地板上似乎铺着碎石，但埃克索很快发现，那其实是厚厚的一层骨头。这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脚下也是破碎的骸骨，两个房间的地面上全是骨头。

“这肯定是个古老的墓地，”他大声说。“埋葬的人真不少啊。”

“墓地，”高文爵士喃喃地说，“没错，是个墓地。”他刚才一手拿剑，一手拿蜡烛，绕着房间缓缓走了一圈。现在他正朝拱门走去，在第二个房间前面，他突然停了下来，好像被那明亮的月光镇住了一样。他把剑插到地上，埃克索看着他的剪影靠在剑上，手里的蜡烛上下移动着，颇有些厌倦的模样。

“我们不用吵啦，埃克索阁下。这都是人的头骨，我不否认。这儿一条胳膊，那儿一条腿，现在都是骨头啦。一个古老的墓地。也许是吧。先生，我敢说我们整个国家都是这样。翠绿的山谷。春天里怡人的小灌木丛。可是，你往土里挖，雏菊毛茛下面，就是死者的尸骨。先生，我说的不仅仅是举行了基督教葬礼的那些人。我们的土地下面，埋着过去屠杀留下的遗骸。我和霍拉斯啊，我们已经厌倦了。厌倦了，也都老了。”

“高文爵士，”埃克索说，“我们这儿只有一把剑。我请你不要沮丧，也不要忘记野兽就在附近。”

“我没有忘记野兽，先生。我只是在考虑我们面前的这道门。你抬头看看，看见没？”高文爵士举起蜡烛，照着拱门下沿，那儿似乎有一排矛头，对着地面。

“一道闸门，”埃克索说。

“没错，先生。这道门可没那么老。比我们俩都年轻，我敢打赌。有人把闸门打开了，希望我们进去。你看那边，那是拉住闸门的绳索。还有那边，那是滑轮。有人经常到这儿来，开门关门，也许是喂野兽。”高文爵士朝一根柱子走去，脚下踩着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如果我砍断这根绳索，闸门肯定会落下来，挡住我们出去的路。但如果野兽在那边，这闸门就能把它挡住。这是那个撒克逊男孩发出的声音吗，还是偷偷进来了什么精灵？”

正是埃德温。他回到黑暗中，唱了起来；一开始声音很轻，埃克索以为他只是在安抚紧张情绪，但随后他的声音越来越高。那似乎是首舒缓的摇篮曲，唱的时候，他脸对着墙，身体轻轻摇晃着。

“这男孩像着了魔似的，”高文爵士说。“别管他，现在我们要做决定，埃克索阁下。我们该继续走吗？还是该砍断绳索，无论门那边有什么东西，至少可以挡一阵子？”

“先生，依我看，我们砍断绳索吧。想开门的时候，我们肯定还能打开。等门放下来，我们先看看要对付的是什么东西。”

“明智的建议，先生。我就按你说的办。”

高文爵士把蜡烛递给埃克索，向前迈了一步，举起剑，砍在柱子上，发出金属撞击石头的声音，大门的下半部分晃了晃，但没有落下来。高文爵士叹了口气，有点儿不好意思。然后他重新站好位置，再次举起剑，又砍了一下。

这一次，啪嗒一声，大门轰隆隆落下，在月光下扬起一片灰尘。那声音惊天动地——埃德温突然停止了歌唱——埃克索瞪大眼睛，盯着面前的铁栅栏，看那边会出现什么东西。但没有野兽的迹象，过了一会儿，大家都松了口气。

他们现在被困住了，但是闸门落下，大家都感到一阵轻松，四个人开始在陵墓里四处走动。高文爵士把剑插入剑鞘，走到闸门前，轻轻摸了摸栅栏。

“好铁，”他说。“货真价实的东西。”

比特丽丝之前安静了很长时间。这时她走到埃克索跟前，把脑袋贴在他胸口。他一条胳膊把她揽住，发现她脸上都是眼泪。

“好啦，公主，”他说，“振作一点。我们很快就能出去呼吸夜晚的空气啦。”

“这些头骨，埃克索。这么多！这头野兽真的能杀死这么多人？”

她声音不大，可高文爵士转过头来说：“你这是什么意思，夫人？难道是说人是我杀的？”他的声音很疲惫，没有之前在隧道里说话时的怒气，但有一种特别强烈的情绪。“你说，这么多头骨。可我们不是在地下吗？你这是什么意思呢？一名亚瑟王的骑士，能杀得了这么多？”他转过身，对着闸门，一根指头从上到下摸着一根铁条。“过去，很多年前，我在梦里看到自己杀敌人。那是在梦里，很久以前的事了。敌人呢，有好几百，也许和这儿的人数差不多。我就一直拼杀、拼杀。不过是个愚蠢的梦，但我现在还能想起来。”他叹了口气，然后看看比特丽丝。“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你，夫人。我以为这样做，会令上帝喜悦。我怎么能猜到，这些卑鄙的僧侣竟然心黑到这个地步？我和霍拉斯到修道院时，太阳还没落山，你们也刚到不久，因为那时候我想，我必须尽快告诉院长。后来我发现他要对付你们，就假装出得意的样子。我跟他告别，他们都以为我走了，实际上我把霍拉斯丢在树林里，趁着夜色又走上了山。感谢上帝，不是所有僧侣都那么想。我知道好心的乔纳斯会接待我。我从他那儿知道了院长的计划，就让尼尼安悄悄带我到这儿来，等着你们。该死，这男孩又来了！”

没错，埃德温又在唱歌了，这次他没之前那么大声，但姿势很奇怪。他身体向前倾着，两手握成拳头，放在太阳穴上，在黑暗中走来走去，步伐很慢，像一个人在扮演动物跳舞。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情，他肯定承受不了，”埃克索说。“他表现得非常坚韧，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们一离开这儿，一定要好好照顾他。高文爵士，你跟我们说说，那些僧侣为什么要杀死这样一个无辜少年呢？”

“先生，无论我怎么争辩，院长都要杀掉这个男孩。所以我才把霍拉斯丢在树林里，回到了……”

“高文爵士，请你解释。这和他身上的食人兽伤口有没有关系？那些可都是有学识的基督徒啊。”

“男孩身上没有食人兽咬的伤口。那个伤口是龙咬的。昨天，那个士兵拉起他衣服的时候，我当场就看出来了。他怎么遇上了龙，这谁知道呢？但那肯定是龙咬的，现在他的血液里会充满欲望，要去找条母龙。同样，附近任何母龙只要闻到他的气息，也会来找他。所以维斯坦阁下才会急于保护他，先生。他认为埃德温阁下能带他找到魁瑞格。出于同样的原因，这些僧侣和士兵要杀死他。你们看，这男孩更疯了！”

“那这些头骨呢，先生，”比特丽丝突然问骑士。“为什么有这么多？都是孩子吗？有些很小，都能放到你手掌里。”

“公主，不要难过了。这是个墓地而已。”

“你这是什么意思，夫人？婴儿的头骨？我斗过男人、魔鬼和龙。但是屠杀婴儿？夫人，你怎么敢这么说！”

突然，仍在唱歌的埃德温从他们身旁挤过去，跑到闸门边，紧紧贴在栅栏上。

“回来，孩子，”高文爵士抓住他的肩膀，说道。“这儿有危险。还有，不要唱歌了！”

埃德温双手紧抓着栅栏，和老骑士拉扯了一会儿。随后，两人分开，都从闸门前往后退。比特丽丝靠在埃克索胸前，发出一声低呼，但这时埃克索的视线被埃德温和高文爵士挡住了。接着，那头野兽出现在月光之下，埃克索能看得更清楚了。

“上帝保佑我们，”比特丽丝说。“这东西就是从大平原上直接跑过来的，连空气都变冷了。”

“不要担心，公主。它打不破铁栅栏。”

高文爵士的剑立即拔了出来，他低声笑了。“没我担心的那么糟糕，”他说，忍不住又笑了几声。

“够糟糕了吧，先生，”埃克索说。“看起来它能够一个一个把我们给吞了。”

他们所看到的，很像一只剥了皮的大动物：肌肉和关节上，紧紧裹着一层不透明的膜，像翻过来的羊肚。野兽现在裹在月光下，大小与外形看起来都像一头公牛，但它的脑袋很特殊，像狼，颜色要深一些——尽管给人的感觉是被火烧过之后的焦黑色，而不是自然的黑色毛发或皮肉。它的嘴巴很大，眼睛像蛇。

高文爵士仍旧一个人笑着。“从那个阴暗的隧道里走出来，我连最奇怪的东西都想象到了，早做好了准备。先生，有一次啊，我在杜玛姆沼泽上见到的狼，脑袋像可怕的老巫婆一样！在库尔维奇山，见过双头食人兽，战斗中发出吼叫时，能朝你喷血！这东西嘛，也不过是条生气的狗而已。”

“但它却拦住了我们获得自由的路，高文爵士。”

“没错，它的确挡了路。所以，我们可以瞪着它，过一个小时士兵们就会从隧道里追上来。或者打开闸门，与它战斗。”

“高文爵士，我倒觉得这是个比疯狗更加凶狠的敌人。我请你不要大意。”

“我是个老头子，先生，已经很多年没有愤怒地拔剑了。但我仍旧是个受过良好训练的骑士，只要这头野兽不是来自另一个世界，我就会占上风。”

“你看，埃克索，”比特丽丝说，“它的眼睛一直跟着埃德温阁下。”

奇怪的是，埃德温现在很平静，他一直在试探性地走着，先朝左边，然后是右边，总是要回头看看那头野兽，而野兽的目光从未离开过他。

“狗急着要这个男孩哪，”高文爵士若有所思地说。“也许这个妖怪身体里有龙的卵。”

“不管是什么妖怪，”埃克索说，“它在等着我们的下一步行动，耐心不同寻常啊。”

“那么，我来提个办法，朋友们，”高文爵士说。“我讨厌利用这个男孩，像绑个小山羊引诱狼一样。但他似乎是个勇敢的少年，在这儿走来走去，没有武器，同样有危险。让他拿着蜡烛，到房间后面去站着。你呢，埃克索阁下，可以想办法再打开闸门，可能还需要你好心的妻子帮忙，门一开，野兽就能过来。我猜它会直接朝男孩冲过去。我知道它冲过去的路线，就站在这儿，在它经过的时候劈死它。你同意这个计划吗，先生？”

“这个计划很疯狂。但我也担心士兵们很快就会发现隧道。我们试一下吧，先生，我和妻子会尽力的，哪怕我们俩要一起吊到绳子上，也要把门打开。公主啊，你跟埃德温阁下解释一下我们的计划，看他愿不愿意。”

可是，埃德温似乎不用听任何人讲，就已经明白了高文爵士的策略。男孩从骑士手里接过蜡烛，斟酌好距离，在骨头堆上走了十步，回到了黑暗之中。他转过身来，面前的蜡烛几乎毫不颤动，一双亮闪闪的眼睛紧紧盯着栅栏后的野兽。

“那就快点，公主，”埃克索说。“爬到我背上，抓住绳头。晃来晃去的那个，看见了吧。”

一开始，他们俩差点一起滚倒在地。随后两人扶着柱子站稳了，又摸索了一会儿，他听见她说，“我抓住啦，埃克索。让我下来，绳子也会跟着下来。把我抓住啊，要不然我就一下子跌下来了。”

“高文爵士，”埃克索低声喊道。“你准备好了吗，先生？”

“准备好了。”

“要是野兽从你身边跑过去，那这个勇敢的男孩就死定啦。”

“这我知道，先生。不会让它跑过去的。”

“慢慢放我下来，埃克索。如果我抓着绳子吊在半空中，你就把我拉下来。”

埃克索放开比特丽丝，有一下子她悬挂在空中，她身体的重量不够，拉不起闸门。随后埃克索抓住了她双手附近的另一段绳子，两人一起向下拉。一开始没什么动静，接着有什么东西动了，闸门颤抖着升了起来。埃克索继续拉，他看不见门，于是喊道：“够高了吗，先生？”

停顿了一会儿，高文爵士的声音传回来。“这条狗正等着我们呢，中间没有障碍啦。”

埃克索扭过身体，头从柱子旁边探出去，刚好看到那野兽向前跳了出来。老骑士的脸在月光下，看起来他似乎惊呆了。他挥动宝剑，但太晚了，那野兽从他身边经过，径直朝埃德温冲去。

男孩瞪大了眼睛，但手里的蜡烛没有掉下来。他朝旁边跨了一步，让野兽过去，几乎像是礼貌谦让。让埃克索惊讶的是，那野兽真的就过去了，继续朝他们刚走出来的黑暗隧道中跑去。

“我拉着门，”埃克索喊道。“到门里去，逃命吧！”

但是，无论是他身旁的比特丽丝，还是已经放下剑的高文爵士，似乎都没听到。那可怕的野兽刚从埃德温身边冲过去，肯定随时都会回来，可他好像毫不关心。男孩拿着蜡烛，来到老骑士站的地方，两人一起瞪大眼睛看着地上。

“把门放下来吧，埃克索阁下，”高文爵士没有抬头。“我们等一下再拉起来。”

埃克索发现，老骑士和男孩正认真观察着地上正在动的什么东西。他放下闸门，这时比特丽丝说：

“是个可怕的东西，埃克索，我就没必要去看了。你想看就去吧，然后告诉我。”

“野兽不是跑进隧道了吗，公主？”

“一部分吧，我听见它的脚步停了下来。好啦，埃克索，去吧，看看骑士脚下的另外那一部分。”

埃克索走了过去，高文爵士和埃德温都吓了一跳，好像恍惚中突然被人摇醒一样。然后两人让到一旁，埃克索看见了月光下野兽的脑袋。

“嘴巴就是动个不停，”高文爵士不安地说。“我想拿出剑来再劈它几下，又担心那是亵渎，会给我们带来更多厄运。希望它停下来不要动就好了。”

的确，很难相信这砍下的脑袋不是个活东西。野兽的头侧面着地，能看到一只眼睛，仍旧亮闪闪的，像海里的动物那样。上下颚有节奏地动着，似乎有罕见的力气，舌头因此在嘴巴里一起一落，好像是活的。

“我们都要感谢你，高文爵士，”埃克索说。

“不过是一条狗罢了，先生，就是更糟糕的东西，我也乐意奉陪。不过，这个撒克逊男孩勇气罕见呐，我很高兴帮了他一点儿忙。但我们现在要快点走了，而且还要小心，谁知道上面在发生什么事呢，说不定房间那边还有头野兽。”

这时他们在一根柱子后面发现了一个摇柄，把绳子系上去，很快就轻松地拉起了闸门。大家让野兽的脑袋留在原来的地方，从闸门下穿过，高文爵士又一次举着剑走在前面，埃德温走在最后。

陵墓的第二个房间，显然是野兽的巢穴：古老的骨头之中，有新近的羊和鹿的骨架，还有一些骨架是黑色的，气味难闻，他们无法辨认。随后他们又必须弯着腰、屏着气，走过一条曲折的通道。他们没有遇到野兽，最后终于听到了鸟鸣声。远处出现一块光亮，不久大家来到一片树林中，四下里晨曦初亮。

埃克索有点恍惚，两棵大树之间有一堆树根，他拉着比特丽丝的手，扶她坐到树根上。一开始比特丽丝气喘吁吁，没法开口，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说道：

“我这旁边还有地方，丈夫。如果我们现在安全了，那就坐下来，一起看看最后的星星吧。谢天谢地，我们俩都没事，那邪恶的隧道总算走出来了。”接着她说：“埃德温阁下呢，埃克索？我没看到他。”

在清晨的微光中，埃克索四下张望，看到高文爵士就在附近，在晨光的映衬下显出剪影，脑袋低着，一只手扶着树干，正在调匀呼吸。可男孩却不见踪影。

“刚才还在我们后面，”埃克索说。“我们走出隧道的时候，我听见他喊了一声。”

“我看着他加快速度走了，先生，”高文爵士说道。他没有转身，仍旧气喘吁吁的。“他不像我们这些老人，不用靠在橡树上喘个不停。我猜他是急着回到修道院去救维斯坦。”

“你没想过拦住他吗，先生？他这急匆匆地去，肯定有很大危险，维斯坦阁下这时候已经被杀或者被抓啦。”

“你想要我干什么呢，先生？我能做的都做了。躲在那个连空气都没有的地方。那头野兽之前吞噬了很多勇敢的人，我把它杀了。可是，到头来，那个男孩却跑回到了修道院！难道要我穿着这沉重的盔甲，带着剑，跟在后面追？我都累垮了，先生。累垮啦。现在我的职责是什么？我要歇一下，好好想想。如果亚瑟在，会让我干什么呢？”

“高文爵士，”比特丽丝问，“我们该不该认为，是你最先去告诉院长，说维斯坦阁下的真实身份是东方来的撒克逊武士？”

“为什么又要提这件事呢，夫人？我不是带着你们到安全的地方了吗？踩过那么多头骨，才步入这美好的清晨？那么多。不用低头看，每踩一脚，都能听到咔嚓声。死了多少，先生？一百？一千？你数过吗，埃克索阁下？莫非你不在场，先生？”他仍旧是树边的一个剪影，他的话有时候听不清楚，鸟儿们已经开始了清晨的合唱。

“无论今晚发生了什么，”埃克索说，“我们都该好好感谢你，高文爵士。显然，你的勇气和本领都不减当年。不过，我也有个问题要问你。”

“放过我吧，先生，够了。这山坡上长满了树，我怎么能去追一个灵巧的年轻人呢？我已经垮掉啦，先生，不仅仅是喘不上气。”

“高文爵士，很久以前我们曾是战友，是不是？”

“放过我吧，先生。我今晚尽了我的职责。难道还不够吗？现在，我必须去找我可怜的霍拉斯了，我把他拴在一根树枝上，不让他乱跑，要是狼或熊来攻击他怎么办？”

“这迷雾遮住了我的过去，”埃克索说。“但最近我发现，我慢慢想起了某个任务，一项重要的任务，交给我去完成的。是不是一项法律呢？让所有人更接近上帝的伟大法律？高文爵士，看到你，听你谈起亚瑟，我想起了一些遗忘已久的事情。”

“我可怜的霍拉斯啊，先生，那么厌恶夜晚的树林。猫头鹰或狐狸一叫，他都会吓得够呛，尽管面对箭雨他毫不畏缩。我要去找他了，也提醒一下你们两位好人，不要在这儿休息太久。忘掉那两个撒克逊年轻人吧。现在多想想在村里等着你们的宝贝儿子。依我看，你们现在毯子和食物都没了，最好快点上路。和货船的船夫讲句好话，你们就能搭船顺水而下。不要在这儿停留，谁知道士兵们什么时候到这儿来？朋友们，上帝保佑你们。”

一阵沙沙的声响，几声咚咚的脚步声，高文爵士的身形消失在黑暗的树林中。过了一会儿，比特丽丝说道：

“我们没跟他道别，埃克索，我感觉很糟糕。可是，他跟我们的告别很奇怪啊，也很突然。”

“我也这么想，公主。但他给我们的建议也许很明智。我们该快点去找儿子，不去管最近碰到的那些伙伴。我有点担心可怜的埃德温阁下，但既然他急着回修道院去，我们能帮上什么忙呢？”

“我们再休息一会儿吧，埃克索。很快我们就上路，就我们俩，去找艘货船加快速度也很不错。儿子肯定在担心，我们怎么还没到。”

第八章

那名年轻的僧侣是个身形瘦削、面色憔悴的皮克特人，能流利地说埃德温的语言。有个年纪差不多的人陪着，他显然很高兴。两人在清晨的雾霭中走着，一开始，他兴致勃勃地说个不停。但是，进入树林之后，年轻僧侣就默不作声，埃德温甚至想，自己是不是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位领路人。更有可能的是，树林中藏匿着东西，僧侣担心会引起它们的注意；在悦耳的鸟鸣声中，不时传来奇怪的咝咝声和沙沙声。埃德温又一次问道：“我哥哥的伤口不致命吧？”这次他不是为了放心，而是为了打破沉默。但对方的回答简短，似乎不耐烦。

“乔纳斯神父说没事。他最明智。”

这么说，维斯坦受伤不会很重。他肯定是不久前走这同一条路下山的，那时候天还没亮。他要靠在领路人的胳膊上吗？或者他还能够骑马，可能由一名僧侣牵着缰绳？

“把男孩领到山下箍桶匠的屋里。不要让人看见你离开修道院。”根据年轻僧侣的说法，乔纳斯神父是这么吩咐的。看来埃德温很快就能和武士团聚，但他能期待什么样的欢迎呢？第一次遇到挑战，他就让维斯坦失望了。埃德温没能在战斗一开始时就赶到他身旁，而是跑进了那条长长的隧道。但他母亲不在那下面，最后隧道的出口终于出现，在遥远的前方，黑暗中如同月亮，这时候梦的阴云才从他心头散去，他回过神来，想起发生的事，感到非常震惊。

至少，他走入清晨的寒冷空气之后，是尽了力的。他几乎是一路跑回到了山上的修道院，遇到最陡的坡才会慢下来。有时候，他要穿过密林，感觉走错了路，但随后树木变稀，修道院又出现在灰色的天空之下。于是他接着往上爬，到大门的时候，双腿酸痛、气喘吁吁。

大门旁的那扇小门没锁，他打起精神，偷偷摸摸溜了进去。山路走了一半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烟味儿，这时候烟熏得他胸口疼，忍不住要大声咳嗽。他知道，这时候去移干草车，肯定太迟了，顿时感到心里空荡荡的，没有着落。但他还是把这种感觉放到了一边，继续朝里面走。

一开始，他没有碰到僧侣，也没遇上士兵。他沿着高墙走，脑袋低着，以免被远处某扇窗户里的人看到，这时他看到下面大门内的小院子里，挤满了士兵们的马。马鞍没下，四周都是高墙，所以马儿都在焦虑地转圈，地方很小，有时候会互相撞上。他继续朝僧侣的住处走去，换作别的孩子，肯定就直接跑到中央的院子里去了，他却心思周密，想了一下修道院的布局之后，他走了一条绕弯子的路，利用了他记忆中的那些隐秘路径。就是快到目的地的时候，他还是要躲在一根石柱后面，先小心翼翼地看看周围。

中央的院子简直认不出来了。三个人穿着僧袍，懒洋洋地扫着地，在他看的时候，又来了一个人，拿着桶往鹅卵石上泼水，躲在一旁的几只乌鸦受了惊吓，飞走了。地面上零零散散撒了干草和沙，他注意到有几个人形的东西，用麻布盖着，他猜可能是尸体。他知道维斯坦曾在那儿负隅抗敌的古老石塔，这时依然巍巍耸立，但连塔也发生了变化：塔身很多地方成了焦黑色，尤其是入门的拱廊和每一扇窄窗的周围。在埃德温看来，整个石塔似乎一下子缩小了。他从柱子后面伸长脖子，想确定一下，麻布覆盖的人形周围那一摊摊潮湿的地方，究竟是血还是水，这时一双瘦骨嶙峋的手从背后抓住了他的肩膀。

他扭过身子，发现尼尼安神父——那个不说话的僧侣——正盯着自己的眼睛。埃德温没有喊叫，而是指着尸体，低声说道：“维斯坦阁下，我的撒克逊兄弟。他也躺在那儿？”

沉默的僧侣似乎能听懂他的话，用力摇了摇头。他抬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上，但就在做这个熟悉的动作时，他仍在瞪着埃德温的脸，似乎是要警告对方。然后，尼尼安偷眼望了望四周，把埃德温拉走了。

“我们能确定吗，武士，”头一天他曾问维斯坦，“那些当兵的真的会来？谁会告诉他们，我们在这儿呢？这些僧侣显然都相信，我们不过是牧羊人。”

“谁知道呢，孩子。也许没人会来打扰我们吧。但是，我觉得有个人可能会说出我们的行踪，此时此刻，说不定好心的布雷纳斯正在发命令呢。用心检查，年轻的战友。不列颠人喜欢往干草垛里插木条，把草分成一份份的。从上到下，我们都需要不掺杂物的干草。”

当时，他和维斯坦在古老石塔后面的谷仓里。武士这下子不去劈柴了，却又急不可耐地要把马棚后面储藏的干草搬过来，堆到那辆摇摇晃晃的推车上。他们动手干这件事的时候，他又不时让埃德温爬上草垛，用棒子往里捅。武士站在地上认真看着，有时候会让他到某个地方重新捅一遍，或者命令他把腿伸进某个具体的位置，越深越好。

“这些修道的人有些马虎大意，”维斯坦解释道。“也许会把铁锹或草叉丢在干草堆里。如果是这样的话，把东西拿出来可是帮他们的忙，这儿工具不多。”

当时武士没有透露准备干草的目的，但埃德温立即知道，这与眼前的冲突有关，所以等干草摞好了，他问了个关于士兵的问题。

“谁会背叛我们呢，武士？僧侣们没怀疑我们。他们忙着神圣的争辩，几乎都不看我们。”

“也许吧，孩子。那儿也捅一捅。就那儿。”

“武士，有没有可能那对年老的夫妇会背叛我们？他们显然很傻、很老实。”

“尽管他们是不列颠人，我却不担心他们会背叛。但是，孩子，你要以为他们傻，那就错了。至少，埃克索阁下是个有城府的人。”

“武士，我们为什么跟他们一起走呢？他们总是拖慢我们。”

“他们拖慢我们，没错，很快我们就会分手。但今天早晨我们出发的时候，我很希望有埃克索阁下的陪伴。也许我还希望他能多陪一会儿。我说过，他是个有城府的人。我和他也许还有更多事情可以讨论。但是，我们还是专心做好眼前的事情吧。我们要把车子装得稳稳当当的。我们需要不掺杂物的干草。那儿不能有木头或铁。孩子，你看我要指望你呢。”

可埃德温却让他失望了。他怎么会睡了那么久呢？躺下来本身就是个错误。他就该直挺挺地坐在角落里，偶尔闭闭眼睛，像维斯坦那样，一听到声音立即就能站起身来。可他呢，像个婴儿一样，喝了老太太递来的一杯牛奶，就在房间那一头沉睡不醒。

他真正的母亲在梦里喊他了吗？也许是这个原因，他才睡了那么久，被跛脚的僧侣叫醒之后，他没有冲到武士身旁，而是跟在其他人后面，进了那条奇怪的长隧道，好像他仍旧在梦境深处一样。

那毫无疑问是他母亲的声音，同一个声音在谷仓里也曾向他呼喊。“埃德温，为了我，找到力量吧。找到力量，来救我。来救我。来救我。”与头天早晨相比，这时的声音里有一种急迫感。还有别的：站在打开的暗门前、盯着通向黑暗的台阶时，他曾感到有东西在拉他，力气很大，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要呕吐。

年轻的僧侣用手杖挡住李树的枝桠，等待埃德温走到前面去。这时候他终于说话了，不过声音很低。

“抄小路。我们很快就能看到箍桶匠小屋的屋顶。”

他们走出树林，眼前大地开阔，斜斜没入退却的迷雾之中，但埃德温仍然能够听见，附近蕨丛中有东西在动，并发出咝咝声。他想起了夏末那个霞光灿烂的傍晚，他和那位女孩谈过话。

那天，一开始他没看见池塘，因为池塘很小，隐藏在灯芯草中。一片颜色鲜艳的昆虫在他面前飞了起来，一般情况下，他会关注昆虫，但这次水边传来的声音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动物落入了陷阱？声音又来了，夹在鸟鸣声和风声之中。这声音有个规律：一阵剧烈的摩擦声，好像在挣扎，然后是寂静。不久，又传来摩擦声。他小心翼翼地走到近前，听见了吃力的呼吸声。然后，他眼前就出现了那个女孩。

她仰面躺在野草中，身体扭到了一边。她比他要大几岁，十五或十六，她的眼睛盯着他，毫无惧色。他打量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她姿势奇怪，是因为她双手被绑住了，压在身体下面。四周有一片地方，野草是平的，那是她挣扎时靠腿的力量滑动身体碾压出来的。她穿着布罩衣，在腰间系住，衣服一侧已经变了颜色——或许是浸泡了水，她的腿肤色特别黑，两条腿上都有蓟草划出来的新鲜伤痕。

他想，这可能是个鬼魂或精灵，但她开口说话时，却没有回声。

“你想要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来？”

埃德温定定神，说道：“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帮你。”

“这些绳结不难解。他们就是绑得比平时紧一点。”

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她脸上、脖子上全是汗。连说话的时候，她双手仍在背后不停地挣扎着。

“你受伤了吗？”他问。

“没有。但一只甲壳虫刚落在我膝盖上，趴在那儿咬了我一口。现在肿起来了。我能看出来，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帮不了我。没关系，我自己能行。”

她绷紧了脸，扭动着，将身体从地面抬起了一点点，但她的眼睛一直盯着他。他看着，呆住了，以为她那双手随时会从身后拿出来。但是，她泄了气，身体松软下来，躺在草上，嘴里大口喘着气，眼睛愤怒地盯着他。

“我可以帮忙，”埃德温说。“我擅长解绳结。”

“你还是个孩子。”

“不是。我都快十二了。”

“他们很快就会回来。如果他们发现你解开了绳子，会打你的。”

“他们是大人吗？”

“他们自己以为是，但其实不过是男孩子。不过，比你大点儿，而且有三个。要是打你一顿，他们肯定会很高兴。他们会把你的脑袋摁到那边的泥水里，直到你晕过去。我看他们以前干过。”

“他们是村子里的吗？”

“村子？”她鄙夷地看着他。“你的村子？我们每天都经过不同的村子。我们才不会管你的村子呢！他们可能很快就会回来，那你就麻烦了。”

“我不害怕。如果你愿意，我可以帮你脱身。”

“我总是自己脱身。”她又扭动起来。

“他们为什么要绑住你？”

“为什么？我想是为了看吧。看我想办法脱身。现在他们走了，偷吃的去了。”然后她说：“我还以为你们这些村民整天都要干活呢。你母亲为什么让你到处乱逛？”

“我得到了允许，因为今天我一个人已经完成了三个角。”然后他又说道：“我真正的母亲已经不在这个村子里了。”

“她去哪儿啦？”

“我不知道。她是被人抓走的。我现在和阿姨住。”

“我像你这么大，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她说，“也住在一个村子里。现在我到处旅行。”

“和谁一起旅行呢？”

“噢……和他们。我们经常经过这条路。我记得他们以前在这个地方绑过我，把我丢在这儿，就是同一个地方，去年春天的时候。”

“我来把你放开，”他突然说。“如果他们回来，我也不怕他们。”

但是，有什么东西拦住了他。他本来以为她的眼睛会避开，身体要调整一下，因为他要走过来了。但她却一直瞪大眼睛看着他，与此同时，她的双手仍在背后挣扎着。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声，这时他才意识到，她刚才一直屏着呼吸，时间挺长。

“我一般是能解开的，”她说。“如果你不在，我现在都已经解开了。”

“他们绑你，是不想让你逃走吗？”

“逃走？我能逃到哪里？我和他们旅行呢。”然后她说，“你到我这儿来干吗？为什么不去帮助你母亲？”

“我母亲？”他是真的吃了一惊。“我母亲为什么要我去帮她？”

“你说她是被抓走的，不是吗？”

“是啊，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她现在很开心。”

“她怎么能开心呢？你不是说她在旅行吗？难道你不觉得她想有人来帮助她吗？”

“她就是在旅行。她不会要我去……”

“她不会要你去，因为以前你还是个孩子。可你现在都快是个男人了。”她不说话了，弓起背，又一次攒足了力气挣扎。然后她又松软下来。“有时候，”她说，“他们回来，我还没有解开，他们也不来解。他们就看，一句话也不说，一直到我自己解开绳子，双手挣脱出来。他们就一直坐在那儿看哪、看哪，裤裆里那魔鬼角也一直变大。他们要是说话，我会觉得好一点儿。但他们就一直瞪着眼睛看啊、看啊，一句话也不说。”然后她又说：“看到你的时候，我以为你也会这么做。我以为你会坐下来，睁大眼睛看着，不说话。”

“要我帮你解吗？我不怕他们，而且我擅长解绳子。”

“你还是个孩子。”眼泪突然流出来了。事情发生得太快，而且她脸上没有情绪改变的迹象，所以埃德温一开始以为那只是汗水。随即他意识到，那是眼泪，她半仰着脸，所以眼泪流得很奇怪，经过鼻梁，然后从另一边的脸颊上流下去。在这过程中，她眼睛一直盯着他。她的眼泪让他疑惑，他当时就愣了。

“那来吧，”她说。她第一次侧过身体，目光也侧过去，看着水里的芦苇。

埃德温匆忙上来，像发现了机会的小偷一样，蹲在草地上开始解绳结。绳子又细又粗糙，无情地勒进了她的手腕；两只手掌叠在一起，相比之下，显得又小又脆弱。一开始，绳结解不开，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仔细观察绳子缠绕的路径。然后他又试了一次，一个绳结解开了。这下他更加自信，继续解其他的绳结，不时看一眼那柔软的手掌，像一对温驯的小动物一样等待着。

他把绳子拉开之后，她转过身来，坐在他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突然近得有些尴尬。他发现，她不像大多数人那样发出干粪便的气味：她的味道，像用湿柴生出来的火。

“如果他们回来，”她轻声说，“会把你拖过芦苇，然后把你淹个半死。你最好走。回到你的村子。”她试探着伸出一只手来——似乎还不太确定现在这只手能不能动——在他胸口推了一把。“走吧。快。”

“我不怕他们。”

“你是不怕。但他们还是会那么干。你帮了我，但你现在必须走了。走吧。快。”

太阳落山之前，他回来了，她躺过的地方，草还是平的，但看不到她留下的其他痕迹。不过，那地方感觉安静得出奇，他在草丛里坐了一会儿，看芦苇在风里摇摆。

女孩的事，他从没告诉过别人，包括他的阿姨——她当时就会下结论说女孩是个魔鬼——也没告诉其他男孩子。但在随后的几个星期里，他脑海里常常突然出现她鲜活的样子；有时候是在晚上，在他的梦里；更多是在白天，在他挖地或帮忙修房顶的时候，然后他两腿之间的魔鬼角就会变大。最后魔鬼角会退回去，留给他一种羞耻感，然后他又会想起女孩的话：“你到我这儿来干吗？为什么不去帮助你母亲？”

可他怎么去找母亲呢？女孩自己说过，他“还是个孩子”。但话又说回来，她也说他很快就会成为男人。他一想起这些话，就会重新体验一遍羞耻感，但前面的路该怎么走，他一直看不清。

然而，维斯坦推开谷仓门的那一刻，这一切都变了。那一刻，刺眼的光射进来，维斯坦宣布，他——埃德温——被选中参与这一使命。现在，他们两个人，埃德温和武士，要穿越这个国家，不久他们必然会与她相遇。到那时候，与她一起旅行的那些人就要颤抖。

可是，引领他离开的，真的是她的声音吗？难道不是对士兵们的畏惧？一条小溪沿山坡而下，溪边有一条几乎没人走过的路，他跟在年轻僧侣后面，脑海里想起了这些问题。被人喊起来，从窗户里看到士兵们围着古老的石塔乱跑，他确定当时没有惊慌失措吗？现在，仔细考虑之后，他确信当时心里并未感到恐惧。之前，白天的时候，武士领着他进入石塔，两人谈了话，那时候埃德温也只觉得很想和维斯坦并肩战斗，对付即将到来的敌人。

从他们来到修道院之后，维斯坦就念念不忘石塔。埃德温还记得，他们在柴火棚里劈柴的时候，维斯坦不时抬头望着石塔。他们推着车到处送柴火时，有两次都特别绕道，就为了从塔边经过。所以后来的那一幕也就不奇怪了：僧侣们一进去开会，中央的院子里没人了，武士立即把斧头靠在柴堆上，说：“等一会儿吧，小战友，这位又高又老的朋友一直盯着我们，我们去看个仔细。我觉得，我们到哪儿，它都一直看着，我们到现在还没去拜访它，它生气了。”

他们穿过低矮的拱廊，进入又冷又暗的石塔内部。武士对他说：“小心啊。你以为进了塔，可你看看脚下。”

埃德温低下头，看到眼前似乎有条壕沟，围着圆形的石墙形成一个圆圈。沟太宽了，跳不过去，两块木板搭成一个简单的桥，只有从桥上走，才能到达塔中央的夯土地面。他迈步走上木板，眼睛望着黑漆漆的桥下，武士在他身后说：

“注意到了吧，年轻的战友，那下面没有水。如果你径直摔下去，我敢说，那也不过你腰那么深。奇怪，你不觉得吗？为什么在里面挖条壕沟？这样的小塔，为什么要壕沟？能有什么用呢？”维斯坦从木板上走过来，用脚后跟试了试塔中央的地面，然后继续说道：“古人建这个塔，也许是用来屠杀动物的。也许这儿就是以前的屠宰场。动物杀死之后，没有用的东西，他们就直接推进旁边的沟里。你觉得呢，孩子？”

“有可能，武士，”埃德温说。“但是，要把牲口领过那么窄的木板，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也许以前这儿有更好的桥，”维斯坦说。“很结实，一头牛都能站上去。领过桥之后，如果牲口猜到了自己的命运，或者第一击没能让牲口跪下来，那么这样的布置就能保证牲口不会轻易逃掉。想象一下，动物扭过头，想冲出去，却发现四面都是沟。一座小桥急切之间是很难找到的。以前这儿是个屠宰场，看来这个想法不算傻。跟我说说，孩子，你抬头看看，能发现什么？”

埃德温望着高高的头顶上那一圈天空，说道：“顶上是开口的，武士。像烟囱一样。”

“这话很有意思。你再说一遍。”

“像个烟囱，武士。”

“你认为是怎么回事呢？”

“如果古代的人用这个地方来屠宰，武士，那么他们应该在我们现在站的地方生火。他们也许能剥骨头、烤肉，烟可以直接飘出去。”

“有可能，孩子，就像你说的那样。以前这儿曾发生过什么事，恐怕这些基督教僧侣一点儿也不知道吧？我猜，这些先生们到塔里来，是因为这里偏僻、安静。你看这环形的墙有多厚。我们进来的时候，乌鸦在乱叫，但一点儿声音也透不出去。还有，光从上面那样射进来。肯定会让僧侣们想起上帝的荣光。你说呢，孩子？”

“没错，那些先生们可以进来祈祷，武士。不过，要跪下来，这地上可太湿了。”

“也许他们是站着祈祷的，他们不可能猜到，这儿曾经是屠杀和焚烧的场所。孩子，上面你还看到了什么？”

“没了，先生。”

“没了？”

“只有台阶，先生。”

“对啦，台阶。你跟我说说台阶。”

“一圈一圈的，顺着环形的墙走。一直延伸到顶上的天空。”

“观察得很好。现在，你听仔细了。”维斯坦走近了点儿，压低了声音。“这个地方，不仅是这座古塔，而是整个地方，今天大家称作修道院的整个地方，以前是我们的撒克逊祖先在战争时期修建的要塞，我敢打赌。所以有很多聪明的陷阱，来迎接入侵的不列颠人。”武士走到一旁，一边看着壕沟，一边绕着圈慢慢走。最后他又抬头向上望，说道：“把这儿想象成要塞，孩子。过了很多天，要塞被攻破了，敌人拥进来。每个院子里，每堵墙壁上，都在搏斗。现在，你想象这个场景。我们的两个撒克逊兄弟，在外面的院子里，抵挡着一大群不列颠人。他们勇敢地战斗，但敌人太多，我们的英雄们必须撤退。我们假设他们退到这儿，就退到这座古塔里。他们跳过小桥，转过身来，就在这儿面对敌人。不列颠人信心更足了。他们把我们的兄弟逼入了死角。他们拿着剑和斧头逼近，冲过桥，来杀我们的英雄。我们勇敢的兄弟砍倒前面几个，但很快就要继续撤退。孩子，你看那边。他们沿着墙上盘旋的台阶撤退。更多的不列颠人跨过壕沟，最后我们站的地方都挤满了人。但是，不列颠人数量多，却不能发挥优势。因为我们勇敢的兄弟两人并肩，站在台阶上作战，入侵者一次只能上去两个人。我们的英雄本领高强，他们必须步步撤退，越撤越高，但入侵者却不能以数量压倒他们。不列颠人一倒下，后面的就跟上来，然后又倒下。但是，我们的兄弟肯定会累。他们越撤越高，入侵者在台阶上步步紧逼。这可怎么办呢？怎么办，埃德温？我们的族人最后胆怯了吗？他们转过身，跑上最后几圈台阶，偶尔才会回身打斗几下。这肯定完了。不列颠人胜利在握。站在下面看的那些人笑了，像饥饿的人看见了大餐。但是，你仔细看着，孩子。看到什么了？我们的撒克逊兄弟走近头顶那片光晕一样的天空，你看到什么啦？”维斯坦抓住埃德温的肩膀，调整他的位置，指着天上的出口。“说啊，孩子。你看到什么了？”

“我们的兄弟设了一个陷阱，先生。他们往上撤退，就是为了把不列颠人引过来，像把蚂蚁引到蜜罐里一样。”

“说得好，孩子！那么，陷阱是怎么设的呢？”

埃德温想了想，说道：“在台阶抵达最高点的地方，武士，我看到了，从这儿看好像是个壁龛。或者是个门道？”

“很好。那你认为那里藏着什么东西呢？”

“会不会藏着十几名我们最优秀的武士？然后他们和我们两位兄弟一起，一路杀下来，一直杀到下面的不列颠人当中。”

“再想想，孩子。”

“那，一头凶猛的熊，武士。或者一头狮子。”

“孩子，你上次见到狮子是什么时候？”

“是火，武士。壁龛后面是火。”

“说得好，孩子。那么久远的事情，我们难以确定。但我敢打赌，上面藏的就是火。那个小壁龛，站在下面几乎看不到，里面藏着一根火把，也许有两三根，点亮了，在那堵墙后面。剩下的，你来跟我说吧，孩子。”

“我们的兄弟们把火把扔下来。”

“什么，扔到敌人头上？”

“不是，武士。扔到壕沟里。”

“壕沟？里面全是水？”

“不是，武士。壕沟里全是木柴。像我们卖力劈的那种木柴。”

“就是这样，孩子。月亮上来之前，我们还要多劈点柴。我们还要弄很多干草呢。像个烟囱，孩子，你说的。你说得对。我们现在就站在烟囱里。我们的祖先造塔，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否则这儿要塔干什么呢？站在外面的墙上，和站在塔顶，视野是一样的。但是你想想，孩子，一根火把扔进这道所谓的壕沟里。然后又扔进一根。之前我们在周围看的时候，我看到塔背上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有好几个口子。也就是说，像今天晚上这样的强东风，会把火苗扇得更高。不列颠人怎么能逃出这地狱的火海呢？四周是坚固的墙，只有一个窄窄的桥通向自由，而整道壕沟都大火熊熊。不过，孩子，我们离开这个地方吧。我们猜出了这么多秘密，这座古塔可能会不高兴。”

维斯坦转身准备过桥，但埃德温还在盯着塔顶看。

“但是，武士，”他说。“我们那两个勇敢的兄弟。他们也要和敌人一起，在火里烧死吗？”

“就算烧死了，难道不是很辉煌、很划算的事情吗？不过，也许不会到那一步。在下面的热浪升上来时，我们的两个兄弟也许能冲到洞开的塔顶边上，然后从上面跳下去。他们能这么做吗，孩子？虽然他们没有翅膀？”

“他们没有翅膀，”埃德温说，“但他们的战友可能推了一辆车在塔后面。车上装满了厚厚的干草。”

“有可能，孩子。谁知道古时候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呢？现在，我们不要再做梦啦，还去劈点柴火吧。夏天到来之前，这些好心的僧侣还要熬过很多个寒冷的夜晚呢。”

在战斗中，没有时间进行复杂的信息交换。飞快地看一眼，挥一下手臂，在吵闹声中喊一句话：真正的武士靠这些，就能够传递自己的想法。那天下午在塔里，维斯坦带着这样的气度说明自己的想法，而埃德温让他彻底失望。

可是，武士是不是期望太高？连老斯特法也只说过埃德温的巨大潜力，只说一旦他学会了武士之道，前途不可限量。维斯坦对他的训练还没结束呢，埃德温怎么能表现出那样的默契？现在武士似乎是受了伤，但这肯定不是埃德温一个人的错吧。

年轻的僧侣在溪边停下来，脱下鞋子。“我们在这儿过河，”他说。“桥还在小溪下游，而且那儿土地开阔，没什么遮挡。隔座山，从山顶上都可能看到我们。”然后他指着埃德温的鞋子，说道：“你的鞋好像做工很不错啊。你自己做的吗？”

“鲍德温阁下给我做的。他是村里技术最高的鞋匠，不过每到月圆的时候，他都要发狂。”

“脱下来。泡了水肯定就毁了。你看见垫脚石了吗？头再低一点，尽量往水面以下看。那儿，看到了没？那就是我们的路。眼睛一直看着路，就不会掉进水里。”

和之前一样，年轻僧侣的语气又有些不礼貌。有没有可能，他们出发之后，他利用路上的时间，心里慢慢想明白了，知道了埃德温在事情中的角色？刚开始的时候，年轻僧侣不仅态度更加热情，而且话很多，几乎停不下来。

他们在乔纳斯神父房间外面那条阴冷的走廊里见面，之前埃德温在外面等了一会儿，里面有几个人在争论，声音很低，但都很激动。埃德温不知道接下来他们会说什么，心里慢慢害怕起来，令他宽慰的是，他们没喊他进房间，却有一名年轻僧侣走了出来，脸上笑容灿烂。

“他们选了我当你的向导，”他喜气洋洋地用埃德温的语言说。“乔纳斯神父说，我们要马上出发，悄悄出去，不能让人看到。勇敢点，我年轻的兄弟，很快你就到你哥哥身边啦。”

年轻僧侣走路的样子很奇怪，他整个人缩起来，像很冷一样，两只手都藏在袍子里，埃德温跟着他下山，心里想，他是不是天生就没有胳膊。等两人离开修道院，进入安全地带，年轻僧侣放慢脚步，与埃德温并肩，这时他从袍子里伸出一条又瘦又长的胳膊，用力搂住了埃德温的肩膀。

“你都已经逃走了，这样跑回来很傻。听到这事，乔纳斯神父很生气。但是，你看看你，现在又安全地离开啦，运气好的话，还没人知道你回来过呢。不过，这都是什么事啊！你哥哥总是这么喜欢吵架吗？还是某个士兵经过的时候，狠狠地羞辱过他？也许等你到他床边，我的小兄弟，你可以问问他，事情是怎么开始的，我们可都搞不清楚前因后果。如果是他冒犯了士兵，那他的话肯定是非常难听，因为来见院长要干什么，那帮人统统忘记了，大家都跟疯了一样，要惩罚你哥哥的胆大妄为。我自己是被他们的喊叫声吵醒的，虽然我的房间离院子很远。我紧张地跑到那儿，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和其他僧侣一起，无助地站在那儿，惊讶地看着事情发生。不久他们告诉我，你哥哥跑进了那座古塔，以躲避愤怒的士兵，士兵们跟在后面也冲了进去，要把他撕成碎片，后来你哥哥好像奋力和他们打了起来。还势均力敌呢，真让人觉得意外，士兵有三十多人，他不过是个放羊的撒克逊人。我们在外面，以为随时都会看到他被大卸八块，血淋淋地被人抬出来，可实际上呢，倒是士兵们一个接一个惊慌失措地从塔里跑出来，有的踉踉跄跄，抬着受伤的战友。我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们都祈祷争执快点结束，无论原来谁侮辱了谁，这样的暴力肯定都不好。可打斗却一直进行，后来啊，小兄弟，可怕的事故就发生啦。谁知道呢，说不定上帝看到自己的神圣建筑里发生这样恶劣的争执，生气了，伸出手指来降了天火？也可能是哪个士兵，拿着火把跑来跑去，摔了一跤，铸成了大错。多可怕啊！突然之间，塔就烧着了！谁能想到，一座潮湿的古塔竟然这么能烧？可塔真的燃起了熊熊大火，布雷纳斯的手下和你哥哥都困在里面。他们要是立即抛开双方的争执，尽可能快地跑出来，那倒还好，但我猜他们肯定是想扑灭大火，等到发现四下里全是火海，就已经来不及了。真是场极其可怕的事故，几个人跑出来，倒在地上扭动挣扎，最后也都死了。但是，小兄弟，奇迹中的奇迹是，你哥哥竟然逃出来了！尼尼安神父发现他在黑暗中乱走，有点迷糊，受了伤，但还活着，而这时候其他人还在看着大火熊熊的古塔，为里面的人祈祷。你哥哥活下来了，乔纳斯神父亲自给他治了伤，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这件事，乔纳斯神父让我们严格保密，连院长也不能说。他担心如果消息传出去，布雷纳斯爵爷会派更多士兵过来复仇，实际上大多士兵死于事故，不是你哥哥杀的，但这一点他可不管。你一个字也不要说出去，对你有好处，至少要等到你们俩远远离开这个国家。乔纳斯神父很生气，你竟然冒着生命危险回到修道院，但他也很高兴，因为让你和哥哥团聚就更容易了。‘他们必须一起离开这个国家，’他说。乔纳斯神父真是最善良的人，就算被那些鸟啄成重伤，他仍然是我们当中最有智慧的。我敢说，你哥哥这条命可多亏了他和尼尼安神父。”

但是，他说这些话，是之前的事情。现在，年轻的僧侣疏远了，两只手又紧紧缩回到袍子里。埃德温跟在他身后过河，眼睛尽量看清楚激流之下的石头。这时他想到，他应该向武士坦白一切，跟他说母亲的事，说她在召唤。如果他诚恳、坦白地把一切从头解释清楚，维斯坦也许能够理解，再给他一次机会。

想到这儿，埃德温心情有些好转。他一手拎着一只鞋子，轻快地跳向下一块石头。

高文的第一次浮想

那些讨厌的寡妇。上帝把她们放在我面前，放在这山路上，有什么用意呢？他想考验我的谦卑吗？他看着我救了那对柔弱的夫妻，还有那个受伤的男孩，看着我杀死一条魔鬼一样的狗，在沾满露水的树叶上还没睡到一个小时，又要起身，牵挂着我还没有完成的任务，我和霍拉斯又要出发，不是下山找个遮风挡雨的村子，而是又要在灰色的天空下，走一条陡峭的山路，难道这一切还不够吗？但是，他还是让那些寡妇挡着我的路，毫无疑问，我做得也不错，客客气气地跟她们说话。她们说了些侮辱人的蠢话，用土块砸霍拉斯的后腿——好像霍拉斯会惊慌失措，难看地撒腿乱跑一样——我呢，几乎都没有回头看她们，而是对着霍拉斯的耳朵说话，提醒他我们必须承受这样的考验，因为在那遥远的山巅，在风暴云聚集的地方，还有一场更严峻的考验等着我们。而且，那些衣衫破烂、饱经风霜的妇人，以前也都是清纯的少女，有些容貌美丽、举止优雅，或者至少清新活泼——在男人眼里，这一点并不逊于美丽与优雅。她不也是这样吗？我有时候会想起她来，在抑郁的秋天，眼前大地一望无垠，空阔、孤寂，骑马一天都走不到头。她不是什么美人，但我觉得够让人欢喜了。我只看过她一眼，年轻的时候，我那时候跟她说过话没有呢？可她有时候会回到我脑海里，我相信我睡觉的时候她也来过，因为我一觉醒来，梦境渐渐远去，我却常常还有一种神秘的满足感。

今天早上霍拉斯把我喊醒的时候，我就有这种感觉，醒来还感到快乐。我累了一晚上，就睡在树林里松软的地上，霍拉斯踩踏着地面，要把我喊醒。他很清楚，我已经没有以前的精力啦，折腾了一个晚上，睡一个小时就爬起来继续赶路，对我可不是容易的事情。但是，看到太阳已经高挂在阴凉的树林上方，他就不能让我继续睡觉了。他不停地踏脚，最后我只好起来，锁子甲都喀喀作响，好像不愿意。我越来越讨厌这盔甲了。它真的帮我挡过什么吗？最多少受一两次小伤而已。我身体一直健康，要感谢的是这把剑，不是盔甲。我站起身，观察周围的树叶。夏天还没过去，怎么落了这么多呢？这些树为我们遮风挡雨，难道生病了吗？一缕阳光从高高的枝叶间穿透下来，落在霍拉斯的鼻子上，我看着他鼻子晃来晃去，好像那缕光是只苍蝇，飞下来要折磨他。他晚上过得也不好，一直听着周围树林里的声音，心里担心他的骑士不知道上哪儿冒险去了。他那么早叫醒我，我有点不开心，但我还是走过去，双手轻轻抱住他的脖子，把头贴在他的鬃毛上歇了一会儿。他这个主人心狠着呢，这我知道。我知道他累了，可还是逼他继续走；他什么错误也没犯，可我还要骂他。还有这一大堆铁家伙，我穿着累，他驮着也累。我们还要一起走多久呢？我轻轻拍着他，说：“我们很快就能找到一个友好的村子，你就能吃顿早餐，比你刚才吃的好。”

我这样说，是因为我相信维斯坦阁下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但是，我们没走多少路，还没出树林呢，就碰上了那名衣衫破烂的僧侣，鞋子都破了，在我们前面匆匆忙忙赶往布雷纳斯爵爷的营地，他还能告诉我们什么消息呢，无非是维斯坦阁下逃出了修道院，晚上来抓他的人都死了，很多都成了焦黑的骨头。真是个人物啊！奇怪的是，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很高兴，尽管我原以为不必完成的那项艰巨任务，现在又要去完成了。所以，我和霍拉斯也不去想什么干草、烤肉和友好的伙伴啦，现在又在这儿爬山。谢天谢地，至少我们离那该死的修道院越来越远。没错，那些僧侣和令人憎恶的布雷纳斯没杀死维斯坦阁下，我心里感到欣慰。但是，他可真是个人物啊！每天他手上流的血，都要让塞文河泛滥啦！那个穿着破烂的僧侣说，他受伤了，但谁能指望像维斯坦阁下这样的人物会轻易倒下来，说死就死呢？让那个男孩埃德温就那样跑走，我真傻啊，现在，谁敢说他们两人会找不到对方呢？真傻，可我当时很累，而且，也没想到维斯坦阁下竟能逃掉。真是个人物啊！他要是生在我们那个年代，虽然是个撒克逊人，也能赢得亚瑟的赞赏。我们当中最优秀的，也不愿意与他正面为敌。不过，昨天他和布雷纳斯的士兵战斗时，我发现他左侧也许有个小小的弱点。或者是他当时卖了个破绽？如果再看他战斗一次，我就能搞清楚。不过他仍旧是个本领很高的武士，也只有亚瑟王的骑士才能看出问题来。看他战斗的时候，我的确是这么想的，我对自己说，你看那儿，左侧有个小小的弱点。聪明的对手可以利用。但是，我们哪个会不尊重他呢？

可这些讨厌的寡妇，她们怎么跑到我们的路上了呢？我们这一天难道还不够忙吗？耐心还没有耗尽？我们到下一个山顶停一下吧，上坡的时候我对霍拉斯说。我们要停一下，休息一会儿，虽然天上起了乌云，可能有风暴。如果没树，我也要在那矮石楠上坐下来，我们还是要休息休息。可等路平坦下来，我们看到了什么呢？一群大鸟蹲在石头上，都一起飞起来，不是飞到越来越暗的天空，而是朝我们飞。后来我才看明白，那不是鸟，而是一帮上了年纪的女人，披着大斗篷，聚到我们面前的路上。

为什么要在这么个荒凉的地方聚会？没有石头堆，没有干枯的井，什么标记也没有。没有一棵小树，没有一片灌木丛，不能给行路的人遮太阳挡雨。只有她们从上面起身的那些白石头，嵌在路两边的土里。我们要确定一下，我对霍拉斯说，我们要确定一下，我老眼昏花，有没有看错，是不是土匪朝我们扑过来了。但是，没有必要拔剑——剑刃上还有那只恶魔狗的黏液的气味，尽管睡觉前我把剑深深插在地里——因为她们肯定是上了年纪的女人，不过，如果有一两面盾牌抵挡一下，倒是很不错的。女士们——霍拉斯，既然我们终于甩开了她们，就称她们为女士吧，她们不也值得同情吗？我们不要称她们为泼妇吧，虽然她们极不礼貌，让人真想这么称呼。让我们再提醒一下自己，至少她们中的有些曾经容貌美丽、举止优雅。

“他来啦，”其中一个喊道，“那个假骑士！”我走近的时候，其他人也跟着喊起来，本来我们可以从她们当中直接走过去，但我可不是一遇到逆境就躲开的那种人。于是我让霍拉斯停下来，就在她们当中，但我的眼睛却凝视着下一座山峰，好像在打量那聚集的云一样。她们的破衣服在我们身边扇动，我能感觉到她们的叫喊声扑面而来，这时候我才从马上低头看着她们。有十五个吗？二十？有人伸手去碰霍拉斯的肚腹，我低声让他不要烦躁。然后我挺直身体，说道，“女士们，如果我们要说话，你们就必须停止叫嚷！”听到这话，她们安静下来，但她们的目光仍然很愤怒。我说：“你们想要怎么样，女士们？为什么要这样拦住我？”一个女人喊道：“我们认识你，你就是那个愚蠢的骑士，胆小如鼠，不敢完成交给你的任务。”另一个说，“如果你很早以前就完成了上帝交给你的任务，我们这时候还会痛苦地到处流浪吗？”又有一个说，“他害怕他的职责！你们看他的脸色。他害怕他的职责！”

我强忍住怒火，要求她们解释。有一个比其他人稍微礼貌一点儿，她走上前来。“原谅我们，骑士。我们在这天空下流浪很多天了，看到你大胆地骑着马往我们这边走，我们就忍不住要你听听我们的悲痛。”

“夫人，”我对她说，“也许我看起来年老体弱。但我仍然是伟大的亚瑟的骑士。如果你们告诉我有什么麻烦，我将很高兴尽力帮助。”

让我疑惑不解的是，那些女人——包括那个懂礼貌的——都讽刺地大笑起来，然后一个声音说：“你要是很早以前履行了职责，杀死了母龙，那我们就不必这么痛苦地流浪啦。”

这让我震惊，我喊道：“你们知道什么？魁瑞格，你们知道什么？”但我及时意识到，必须克制。于是我平静地说：“请解释一下，女士们，是什么迫使你们在路上流浪？”人群后面有个干涩的声音说，“你问我们为什么流浪，骑士，我很高兴跟你说说。那个船夫问我问题，我的爱人已经在船里了，正伸手扶我上船呢，可这时候我发现，我最宝贵的记忆都被夺走了。当时我不知道，但现在我知道了，偷走我记忆的贼，就是魁瑞格的呼吸，你很久以前就该杀死她。”

“这你怎么知道呢，夫人？”我质问道。我没法隐藏内心的惊恐。这样一个流浪者，怎么可能知道如此严守的秘密呢？那个礼貌的女人奇怪地笑了笑，说道：“我们是寡妇，骑士。现在能瞒住我们的事情不多了。”

这时候我才感觉到霍拉斯颤抖了一下，我听见自己问，“女士们，你们是什么？是人还是鬼？”她们又一次大笑起来，那嘲讽的声音让霍拉斯不安地挪动着一只蹄子。我轻轻拍着他，说：“女士们，你们为什么笑？这个问题很傻吗？”人群后面那个嘶哑的声音说道：“看他有多害怕！现在他害怕我们，就像害怕龙一样！”

“女士，这是什么废话？”我更加用力地喊道，霍拉斯却违背我的意愿，往后退了一步，我使劲拉缰绳才让他稳住。“我不害怕龙。虽然魁瑞格很凶悍，但是我这辈子也面对过更加邪恶的东西。如果说我没有早点杀死她，那是因为她非常狡猾，躲在那些高山的岩石里面。你谴责我，女士，但是现在我们还听得到魁瑞格的风声吗？有段时间，人们只知道她每个月至少都要攻击一个村庄，但是我们已经很久没有听说过类似的事情了吧，小男孩都长成了大人。她知道被我盯住了，所以不敢出来，只躲在那些山里。”

我还在说话的时候，有个女人掀开她的破斗篷，一团泥土砸在霍拉斯的脖子上。我无法忍受，对霍拉斯说，我们得走。我们的使命，这些老娘儿们能知道什么？我催他向前走，奇怪的是，他一动不动，我只好用马刺踢他，他这才迈步。幸好那些黑色的人影在我们前面分开，我又一次抬眼去看远方的山峰。想到那荒凉的高山，我的心沉了下来。我想，就算是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太婆陪着我，也比那刺骨的风好。但是，那些女人似乎是要提醒我，这样的感受是错误的，竟然在我身后齐声唱了起来，我感到有更多泥巴朝我们这儿飞。她们唱的是什么呢？她们敢喊“懦夫”吗？我真想转过身去，发泄怒火，但及时忍住了。懦夫，懦夫。她们知道什么？她们在场吗？很久以前的那一天，我们出发去面对魁瑞格，那时候她们在场吗？那时候她们会说我是懦夫吗，或者我们五个人中随便哪一个？那是个伟大的任务，最后只有三个人回来了。任务完成之后，女士们，我几乎都没休息，不是又急忙赶到山谷边，兑现了我对那位年轻姑娘的承诺吗？

厄德拉，她后来跟我说了她的名字。她不是什么美人，穿的也是最简单的衣服，但和我有时候梦到的另外那一位一样，她脸上红霞灿烂，让我心动。我看见她在路边，双手拿着锄头。她刚刚才成为女人，身材娇小柔弱。我要去完成那项艰难的任务，但是，看到这样天真的人儿，独自游荡，离我刚抛在身后的恐怖之地又那么近，我无法从她身旁骑马而过，不予理睬。

“回来，姑娘，”我骑在公马上向下喊道，那时候还没有霍拉斯呢，连我自己都很年轻。“你这是犯了什么傻，要往那边走？这山谷里正在打仗，难道你不知道吗？”

“我很清楚，先生，”她说，毫不胆怯地看着我。“我已经走了很远的路，很快我就要到山谷里去，加入战斗。”

“你是受了精灵的蛊惑吗，姑娘？我刚从谷底来，久经沙场的武士都害怕得呕吐不止。我都不愿意你从远处听到一丁点儿回声。为什么扛那么大一个锄头呢？”

“我认识一个撒克逊领主，就在下面的山谷里，我全心全意祈祷，希望他没死，希望上帝保护好他。他对我亲爱的母亲和姐妹们做了那样的事情，我一定要他死在我手里，我扛锄头就是为了这个。这把锄头能刨冬天早晨的冻土，同样也能刨这个撒克逊人的骨头。”

这时候我只好下马，抓住她的胳膊，虽然她想挣脱开。如果她今天还活着——厄德拉，她后来跟我说了她的名字——应该和你们的年纪差不多，女士们。她甚至有可能刚才就在你们当中，谁知道呢？不算了不起的美人，但和另外那位一样，她的天真打动了我。“让我去，先生！”她喊道。我回答说：“你不能进入山谷。站在边上看一眼你都会晕倒。”“我不是懦夫，先生，”她喊道。“让我去！”我们就那样站在路边，像两个吵架的孩子，为了让她安静下来，我只好说：

“姑娘，我不知道该怎么打消你的念头。但是，你想一想，你一个人去找那个人报仇，能有多大机会呢？如果我帮助你，你的机会就会增加很多倍。所以你要耐心一些，到荫凉的地方坐一会儿。你看那边，到那棵接骨木下面坐着，等我回来。我去和四位战友一起完成一项任务，很危险，但时间不会很长。如果我死了，你还能看到我再次从这里经过，绑在这同一匹马的马鞍上，那你就知道，我无法履行我的承诺了。否则，我发誓一定会回来，我们一起下去，实现你复仇的梦想。耐心点，姑娘，我相信你的所求是正当的，既然这样，上帝一定会让这位领主活着，等我们去找他。”

这是懦夫的话吗，女士们，就在那天说的，就在我骑马去对付魁瑞格那天？任务完成了，我知道自己侥幸活了下来——我们五个人，有两个没回来——便立即往回赶，虽然我很疲惫，我要回到山谷边缘，回到那棵接骨木下，姑娘还在那儿等着，双手抱着锄头。她跳了起来，再次看到她，又让我心动。我又一次试图说服她不要去，因为我害怕看到她进入山谷，她却愤怒地说：“先生，难道你是骗人的？你不履行对我的承诺？”于是我把她放到马鞍上——她拉着缰绳，怀里还抱着锄头——我在前面步行，领着马和姑娘往山谷里走。她脸色变白了吗，当我们刚听到那喧闹声的时候？还是当我们在战场外围遇到被人紧紧追赶、走投无路的撒克逊人的时候？那些筋疲力尽的武士，从我们前面爬过，伤口的血一路洒在地上，她畏缩了吗？她眼里有泪花，我看见她的锄头在抖动，但她没有扭过头去。她的眼睛忙个不停，在血淋淋的战场上前后左右搜索。然后我自己上了马，把她放在我身前，好像她是只温驯的羊羔一样，我们一起骑马进了战场最深处。那时候我有过怯懦之色吗？我挥舞着剑，用盾牌遮挡她，骑着马东奔西突，直到最后两人都摔在泥浆里？她马上站起身来，找回了锄头，开始在一堆堆残肢断臂之间辟出一条路来。我们耳里全是奇怪的叫喊声，但她似乎没有听到，就像一位信奉基督教的正经好姑娘，只管自己走路，不理会粗俗男人们的下流叫喊。我那时候年轻，脚下灵活，拿着剑在她周围跑来跑去，砍倒所有想伤害她的人，用盾牌遮挡不时飞过来的箭。最后，她终于看到了她要找的人，然而，我们好像漂浮在惊涛骇浪中一样，虽然岛屿就在眼前，却总被浪推开，无法靠近。我们两人那天就是这样。我战斗着、砍杀着，保护着她，但是过了很久我们才来到那人跟前，而且有三个人专门守卫着他。我把盾牌交给那姑娘，说：“挡好自己，他就快是你的了。”我以一对三，也知道他们都是本领很高的武士，但我还是一个一个打败了他们，最后我直接面对她恨之入骨的那位撒克逊领主。他在血流成河的战场上走，腿上全是血，但我能看出来，他不是武士，我把他打倒，他躺在地上喘着气，腿已经没用了，眼睛充满仇恨地瞪着天空。这时候她来了，站到他跟前，盾牌丢在一边，她的眼神让我脊背发凉，超过那可怕战场上的一切。然后她的锄头下来了，不是抡起胳膊甩下来，而是轻轻地锄一下，接着是第二下，好像她是在地里刨庄稼一样。我看不下去，喊道：“了结了吧，姑娘，要不我自己来啦！”她说：“别管我了，先生。我谢谢你帮忙，但现在结束了。”“才结束一半呢，姑娘，”我喊道，“我还要让你安全地离开山谷。”但她不再听我说话，又去做她那可怕的事。我本来会继续争辩下去，可就在这时候，他从人群中出来了。我说的是埃克索阁下，这是他现在的身份，那天他当然更年轻，但那时候他就有一副智慧的样子，我一看到他，好像战场的喧闹立即退去，成了我们周围低低的背景声音一样。

“为什么毫不遮挡地站着呢，先生？”我对他说。“剑还在鞘里？至少从地上捡个盾牌吧，把自己遮起来。”

但他目光悠远，仿佛在一个花香扑鼻的清晨，站在雏菊盛开的草地上。“如果上帝决定引一支箭到这边来，”他说，“我也不会去拦。高文爵士，很高兴看到你平安无事。你是刚到吗，还是一开始就在这儿？”

这话说的，好像我们俩是在夏季集市上聊天一样，我不得不又一次喊道：“遮挡一下，先生！战场上还有很多敌人。”他仍旧像看风景一样，我想起了他的问题，说道：“战斗开始的时候我就在，后来亚瑟选了我和其他四个人去完成一项有重要意义的任务。我刚刚才回来。”

这话总算引起了他的注意。“有重要意义的任务？顺利吗？”

“伤心的是，我们失去了两位战友，但任务完成了，梅林很满意。”

“梅林阁下，”他说。“那个老人家也许是智者，但他让我不寒而栗。”然后他又看了看周围，说道，“很遗憾你失去了朋友。今天，将会有更多的人离去。”

“但胜利肯定属于我们，”我说。“这些该死的撒克逊人。为什么要这样继续打下去呢？只有死神才会感谢他们拼命。”

“我相信，他们这样做，完全是因为对我们的愤怒和仇恨，”他说。“因为这时候他们肯定已经获得了消息，知道我们对留在他们村子里的那些无辜的人做过什么。我自己刚从那儿回来，那些撒克逊士兵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消息呢？”

“你说的是什么消息，埃克索阁下？”

“我们正式允诺不伤害他们的妇女、儿童和老人，所以他们留在村子里，没人保护。但是，现在他们都被我们的人杀了，包括最小的婴儿。如果有人刚刚对我们干过这种事，我们的仇恨能消除吗？难道我们不会像他们这样拼死战斗，每一道伤口都是一个慰藉？”

“为什么老谈这件事呢，埃克索阁下？今天，我们胜利在握，而且会名垂后世。”

“我为什么老谈这件事？先生，我以亚瑟的名义，与这些村庄友好相处。有个村子里，大家说我是和平骑士。今天，我看着我们的十几个士兵长驱直入，毫无怜悯之心，唯一能抵抗他们的，是一帮还没我们肩膀那么高的男孩子。”

“听到这消息，我很难过。但我再次敦促你，先生，至少捡起一面盾牌吧。”

“我经过的每一个村庄都是这样，而我们的人还为此洋洋得意。”

“不要责怪自己，先生，也不要责怪我舅舅。你曾宣扬的那伟大法律，在其生效之时，是一件真正了不起的事情。这么多年来，多少无辜的不列颠人和撒克逊人，因为这部法律而保住了性命？法律后来没能维持下去，但那并不是你的错。”

“可他们直到今天仍然相信我们的协议。一开始他们只有畏惧和仇恨，是我赢得了他们的信任。我们今天的所作所为，让我成了骗子和刽子手，亚瑟的胜利，我一点儿也不感到高兴。”

“你说这种胡话是想干什么呢，先生？如果你这是要背叛，那我们不要耽搁，现在就来见个分晓吧！”

“我不会去伤害你舅舅，先生。可是，高文爵士，用这么大的代价赢来的胜利，你怎么能这么高兴呢？”

“埃克索阁下，今天下令对那些撒克逊村庄动手时，我舅舅肯定心情沉重，他不知道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别的方法获得持久的和平。想想吧，先生。你怜悯的那些撒克逊男孩，很快就会成为武士，迫不及待地要为今天丧生的父亲报仇。那些小女孩的子宫里很快会生长出更多的武士，这屠杀的魔咒永远不会破解。你看看复仇的欲望有多么强烈！你现在就看，看看这位漂亮的姑娘，我自己护送过来的，你看她还没停手呢！然而，今天的伟大胜利，就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们也许能一劳永逸地破解这个邪恶的魔咒，而一位伟大的君王应当果断行动、抓住机会。埃克索阁下，希望这一天名垂青史，从今往后我们的土地能获得多年的和平。”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先生。今天我们的确杀了无数撒克逊人，无论是武士还是婴儿，但是穿过这片土地，那边还有更多的撒克逊人。他们从东方来，坐船登上我们的海岸，每天都在建起新的村庄。这仇恨的循环根本没有打破，先生，反而因为今天的屠杀而更加牢固。现在我去见你舅舅了，汇报我看到的情况。他相信上帝会微笑着看待今天的行为吗？我去看看他脸上的表情就知道了。”

屠杀婴儿的刽子手。这就是我们那天干的事？那我护送的那位呢，后来她怎么样了？刚才她也在你们当中吗，女士们？我骑马去履行职责，为什么要这样围住我？让一个老人安安静静地去吧。屠杀婴儿的刽子手。但我当时不在场啊，就算在，我和一位伟大的君王争辩，能有什么作用？他还是我舅舅呢。那时候我不过是个年轻的骑士，而且，这么多年过去了，事实不是证明他是正确的吗？你们不是在和平之中慢慢变老的吗？那就让我们上路吧，不要在背后侮辱我们。‘无辜者保护法’真是一部了不起的律法，让人更亲近上帝——亚瑟自己总是这么说，抑或是埃克索阁下说的？那时候我们称他为埃克索勒姆或者埃克索勒斯，可现在他叫埃克索，还有个好妻子。为什么要奚落我呢，女士们？你们悲伤，是我的错吗？我的日子就快到了，我不会回头，像你们那样在大地上流浪。我将心满意足去见船夫，踏上他那艘摇晃的小船，水在四周拍打着，耳朵里传来他划桨的声音，我也许能睡一会儿。我将由熟睡而半醒，看见太阳落在水面，岸越来越远，然后又打盹，回到梦境，直到船夫的声音再次将我轻轻唤醒。如果他要提问——有人说他会这样——那我就诚实回答，我有什么好隐藏的呢？我没有妻子，虽然有时候我渴望有。但我是个好骑士，将自己的职责执行到底。我就这么说吧，他会明白我没有撒谎。我也不会在意他。那温柔的落日，他从船的一边走到另一边，影子落在我身上。但是，这一切还要等一等。今天，我和霍拉斯要在这灰色的天空下上山，爬上那荒凉的山坡，攀上下一座山峰，因为我们的事情还没完成，魁瑞格在等着我们。

第十章

他从未想过要欺骗武士。好像是欺骗自行悄悄降在原野上，将两人裹在其中。

箍桶匠的小屋似乎建在一道深沟里，茅草屋顶离地面很近，埃德温低下头进去的时候，感觉像是爬进了一个洞。他预料到屋里会很黑，但那令人窒息的闷热——以及木头发出的浓烟——让他措手不及，他咳嗽起来，用这种方式通知屋里的人他到了。

“看到你平安无事，我很高兴，年轻的战友。”

维斯坦的声音从暗火那边的黑暗中传来，接着埃德温在一张铺着草皮的床上分辨出了武士的身形。

“你受伤严重吗，武士？”

维斯坦坐起来，慢慢挪到火光下，埃德温看见他的脸、脖子和肩膀上全是汗。但伸向火堆的那双手却颤抖着，好像很冷一样。

“伤口是小事。但伤口引起了发热。之前更加严重，我都不记得是怎么到这儿的了。好心的僧侣们说，他们把我绑在马背上，我猜我大概一直在喃喃不休吧，就像在树林里扮演咧着嘴的傻瓜时一样。你怎么样呢，战友？我相信，除了之前那个伤口之外，你没有别的伤了吧。”

“我非常好，武士，但此刻站在你面前却很羞愧。我可不是你的好战友，你战斗的时候我在睡觉。骂我吧，把我赶走，那也是我应得的惩罚。”

“不用这么急，埃德温阁下。如果说你昨天晚上让我失望了，我马上就会告诉你，怎么弥补你对我的亏欠。”

武士小心翼翼地把双脚挪到泥土地面上，弯下腰来，朝火里扔了一根木柴。埃德温发现，他左臂上紧紧地缠着绷带，一边脸上有一大片瘀伤，一只眼睛几乎没法睁开。

“没错，”维斯坦说，“当时我从熊熊燃烧的塔顶往下看，我们精心准备的推车却不在那儿，我的确想骂你。从高塔上跳下，摔到石头地上？我已经被热浪裹住了。我听着下面敌人痛苦的叫声，我问自己，就算我们一起化为灰烬，我们能合得来吗？在夜空下独自摔下去，是不是更好？但是，我还没拿定主意，那辆车竟然来了，是我自己的马拉来的，由一名僧侣牵着缰绳。我不去管这名僧侣是敌是友，立即从烟囱口上跳了下去。我们之前的工作做得很好，我的战友，我整个人都扎了进去，好像车上的干草是水一样，但草里并没有什么东西把我刺穿。醒来的时候，我躺在餐桌上，对乔纳斯神父忠心耿耿的一些僧侣在周围照顾我，好像我是他们的晚餐一样。那时候，我肯定烧发得很厉害了，不知道是因为受了伤，还是因为被火烤的，他们说只好把我嘴巴堵住，以免我胡言乱语，然后把我送到山下安全的地方。但是，如果众神眷顾，这烧很快就会过去，那我们就出发，完成我们的任务。”

“武士，我仍然很羞愧。就是醒来之后，看到士兵围住了塔，我仍然让精灵迷了心窍，跟在那些不列颠老人后面逃出了修道院。我祈求你现在骂我吧，或者打我，但你刚才说了，我还可以弥补昨天晚上的耻辱行为。告诉我怎么弥补，武士，无论你给我什么任务，我都马上去完成。”

就在他说这话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召唤他，她的声音在这小茅屋里回响，以至于埃德温都不确定，这些话究竟有没有说出来。不过，他应该说出来了，因为他听到维斯坦说：

“你以为我选了你，只是因为你的勇气吗，年轻的战友？你有非常出色的精神，如果我们能完成这项任务，全身而退，我会让你学习本领，使你成为真正的武士。但是，你现在只是一块粗铁，还算不得刀刃。埃德温阁下，我选择你，首先是因为我看到你有猎人的禀赋，与你的武士精神匹配。两者都有，可真是很罕见的事情。”

“这怎么可能呢，武士？我对打猎一无所知。”

“一头喝母狼奶水的小狼，能够在荒野里捕捉到猎物的气息。我相信这是天生的禀赋。等我发烧好了，我们再往山里面走，我敢打赌，你会发现天空本身将向你低语，告诉你选择哪条路，才能让我们站到母龙的巢穴跟前。”

“武士，恐怕你的信任放错了地方，最后没法兑现。我们家族没人拥有这种技能，也没人说过我可能有。斯特法看出我有武士的灵魂，但他也没提到过这种能力。”

“那好吧，年轻的战友，那就让我一个人相信你的能力吧。我绝不会说你自夸有这个本事。等我发烧好了，我们立即出发，到东边的山里去。大家都说魁瑞格的巢穴在那儿，每到路口，我就会跟着你的脚步走。”

欺骗，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的。他此前没有欺骗的打算，现在也不喜欢。然而，欺骗悄悄来到两人之间，像个小妖精，从黑暗的角落迈步出场。他母亲仍在召唤。“为我找到你的力量吧，埃德温。你几乎长大成人了。找到你的力量，来救我。”他希望安慰母亲，也渴望挽回武士对自己的印象，于是说道：

“真奇怪，武士。你这一说起来，我就已经感觉到母龙的吸引力啦。不像是气息，更像是风里的某种味道。我们该马上就走，因为我是不是能一直感觉到，谁也说不清楚。”

他说这话的时候，脑海中快速闪过一幕幕场景：那些人围成半圆静静地坐着，看着他母亲试图挣脱束缚，他走进营地，让那些人大吃一惊。这时候他们都该是成年人了，很可能留着胡子、腆着肚子，再也不是那天大摇大摆走进村庄的那群身材挺拔的小青年了。都是壮实、粗鄙的男人，他们伸手去拿斧头，看到埃德温身后跟着的武士，眼睛里会流露出恐惧。

可他怎么能欺骗武士呢？这是他的老师，又是他最崇拜的人。而维斯坦却点着头，满意地说：“我一见到你就知道啦，埃德温阁下。在河边把你从食人兽那儿救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他将进入他们的营地。他将释放母亲。那些壮实的男人将被杀掉，或许会让他们逃入山间的雾霭之中。然后呢？他们要匆忙赶去完成一项紧急任务，同时埃德温必须解释，他为什么要欺骗武士。

或许是为了让自己尽量不去想这些念头——因为他感觉到，现在已经没有退路了——他说道：“武士，我有个问题想问你。不过也许你会觉得不礼貌。”

维斯坦又躺了下去，没入了黑暗中。现在，埃德温只能看到一只裸露的膝盖，缓慢地摇来摇去。

“问吧，小战友。”

“我在寻思啊，武士，本来我们可以逃离修道院，早半天去找魁瑞格的，你和布雷纳斯爵爷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仇恨，所以你才留下来与他的士兵战斗？你连任务都暂时放到一边，肯定有什么重要的理由吧。”

接下来的沉默很长，以至于埃德温以为，武士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晕过去了。但是，那只膝盖仍旧在缓缓晃动，当他的声音终于从黑暗中传来时，发烧引起的微微颤抖似乎已经消失了。

“我没有借口，小战友。我只能承认自己很傻，而且好心的神父还刚提醒过我不要忘记职责呢！你看，你师傅的意志力多么脆弱。不过，我首先是一名武士，面对战斗，如果我明知道能够打赢，要我逃走可不容易。你说得对，说不定我们本可以现在就站在母龙的巢穴旁，喊她出来迎接。但我知道他们是布雷纳斯的人，也许他自己还会来，不留下来与他们会面，我可做不到。”

“那我猜得没错，武士。你和布雷纳斯爵爷之间有什么旧仇。”

“没有真正的仇恨。我们小的时候就认识，和你现在差不多大。那是在西方的一个遥远国家，我们住在一个守卫森严的要塞里，二十多个男孩，从早到晚接受训练，要成为不列颠军队中的武士。我慢慢喜欢上了那些伙伴，他们都很优秀，我们像兄弟一样生活在一起。大家都很要好，只有布雷纳斯例外，他是爵爷的儿子，不屑于和我们打成一片。但他经常和我们一起训练，他的本领很弱，可是如果我们要与他用木剑格斗，或者在沙坑里摔跤，我们都必须让他赢。爵爷的儿子如果不能取得辉煌的胜利，那我们大家都要受罚。你能想象吗，小战友？我们那时候都是骄傲的少年，可每天都要让那么弱的对手征服我们，那是什么感受？更糟糕的是，我们假装被打败的时候，布雷纳斯还很喜欢羞辱对手。踩住我们的脖子，或者在我们已经躺倒在地的时候再踢上几脚，他都很高兴。我的战友，想想我们当时是什么感受吧！”

“我能理解，武士。”

“但是，今天我有理由感谢布雷纳斯爵爷，因为他让我避免了可悲的命运。我刚才说过，埃德温阁下，我已经爱上了要塞里的伙伴们，把他们当成兄弟，虽然他们是不列颠人，我是撒克逊人。”

“可是，武士啊，你和他们一起长大，一起面对艰巨的任务，爱上他们有什么可耻的吗？”

“当然可耻，孩子。现在连想起以前对他们的感情，我都会感到耻辱。是布雷纳斯让我明白了这个错误。可能是因为我的本领技巧比较出色吧，他喜欢选我当格斗对手，最厉害的羞辱手段，都要留着，用在我身上。他很快发现我是撒克逊人，于是以此为理由，让我的所有伙伴都来反对我。连以前和我最亲密的伙伴，也加入了反对我的行列，在我的食物里吐口水，或者在寒冷的冬天早晨，在我们一边担心教官生气一边急匆匆赶往训练场时，把我的衣服藏起来。那时候布雷纳斯给我上了一堂重要的课，我明白了，像兄弟一样去爱不列颠人，是一件耻辱的事情，于是我下定决心离开要塞，虽然在要塞之外，我没有亲人、没有朋友。”

维斯坦停了一会儿，粗重的喘气声从火堆那边传过来。

“那么，在你离开之前，武士，你找布雷纳斯爵爷报仇了吗？”

“我的战友，你来判断一下，我这算不算报了仇，我自己还没拿定主意呢。根据要塞的规定，我们这些学徒一天训练结束，晚饭后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自由活动。我们会在院子里生个火，围坐在周围，像其他男孩子一样聊天、开玩笑。当然，布雷纳斯不和我们一起，他有专门的地方，但是那天晚上，我看见他从一旁走过，不知道是干什么。我起身离开人群，伙伴们并没有生疑。和别的要塞一样，那儿也有很多秘密通道，我都很熟悉。不久，我来到一个没人守卫的角落，城垛的黑影落在地面上。布雷纳斯优哉游哉朝我这边走来，一个人，我从黑暗中现身，他停下脚步，惊恐地看着我。他立即明白，这绝不是偶然碰上，而且他平日里的力量都失效了。真是奇怪的事啊，埃德温阁下，这位平时趾高气扬的爵爷，一下子变成了婴儿，在我面前害怕得简直要尿裤子。我真想跟他说：‘我的爵爷，我看到你的剑背在身后。你知道你的剑术比我们高明得多，拔出剑来和我比一比，你肯定不会胆怯吧。’但我没说这种话，因为如果我在那个黑暗的角落里伤了他，那我还能逃出要塞开始新的生活吗？我什么都没说，就默默地站在他身前，让时间在我们两人之间慢慢过去，因为我希望这一刻永生难忘。他往后退缩，之所以没有大喊救命，是因为残存的一点儿自尊告诉他，如果喊出来，那肯定一辈子都得忍受羞辱。我们都没有跟对方说话。等时间差不多了，我就走了，你看，埃德温阁下，我们之间没发生什么事，也可以说什么都发生了。我知道，我当天晚上就应该离开了，那不是战争时期，守卫并不严。我悄悄避开卫兵们，也没跟人告别，很快我就来到了外面的月光之下，孤零零一个少年，离开了我亲爱的伙伴们，我的亲人们很久以前就被杀了，只有依靠自己的勇气和新近学到的本领才能继续走下去。”

“武士，布雷纳斯今天还要抓你，是害怕你报以前的仇吗？”

“谁知道哪些魔鬼在那个傻瓜耳朵里说悄悄话？现在他是个了不起的爵爷啦，在这个国家和邻国声威显赫，但他一直害怕有撒克逊人从东方来，从他的地盘上经过。他是不是一遍遍重温那天晚上的场景，以至于恐惧在他身上生了根，像肚子里盘了一条大虫子呢？或者母龙的气息让他忘了害怕我的原因，恐惧感却因为没有原因反而更加可怕？有个从东方沼泽来的撒克逊武士，我很熟悉，去年在这个国家和平旅行，被杀了。不过，我仍然要感谢布雷纳斯爵爷给我的教训，否则我现在还把不列颠人当作兄弟呢。小战友，你怎么啦？你两只脚动来动去，好像我这儿发烧传给你了一样。”

看来，他的焦虑没有隐藏好，但维斯坦肯定不会怀疑自己骗了他吧。有没有可能武士也能听见他母亲的声音？刚才武士说话的时候，她一直在呼喊。“你没有力量来救我吗，埃德温？难道你还是太小了？你不到我这儿来吗，埃德温？那天你不是答应我一定要来吗？”

“对不起，武士。猎人的本能让我有些急躁，因为我担心那气味会消失，外面太阳快起山了。”

“等我能爬上马背，我们立即出发。再给我一点儿时间吧，战友，如果我发烧，剑都举不起来，我们俩怎么能面对母龙这么凶悍的对手呢？”

第十一章

他渴望有一块阳光，让比特丽丝暖和起来。可是，虽然对面的河岸沐浴在早晨的阳光之中，他们这边却又暗又冷。他们俩走路的时候，埃克索能感觉到她渐渐朝自己身上靠过来，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他正准备提议再休息一次，这时他们看到了柳树后面的屋顶，伸到了水面之上。

他们花了不少工夫，才走下那道泥泞的山坡，来到船屋跟前。他们迈步走进低矮的门廊，里面几乎漆黑一片，河水近在咫尺，在脚下拍打着，让比特丽丝颤抖得更厉害。他们踏着潮湿的木板，继续往里走。透过屋顶上挂下来的长草，他们看到了远处的灯芯草丛，还有一大片河水。接着，一个男人的身影从左侧的黑暗中站起来，说道：“朋友们，你们是什么人啊？”

“愿上帝与你同在，先生，”埃克索说。“很抱歉，可能吵醒你了。我们就是两个疲惫的路人，想到下游我们儿子的村庄去。”

那人走到亮处，打量着他们。他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留着胡子，身上披着几层兽皮。最后，他开口问话，语气倒也友好。

“这位女士病了？”

“她只是累了，先生，不过剩下的路走不动了。我们在想，不知道你有没有货船或者小筏子，可以载我们一程。我们只能靠你发发善心了，最近遇到了不幸的事情，我们的行囊都没了，本来能用来答谢你的锡块也丢了。先生，我能看出来，你这儿下水的只有一条船。如果你允许我们用这条船的话，所有交予我们看管的货物，我们一定保证安全。”

船夫看看那艘在棚顶下轻轻摇晃的船，然后又看看埃克索。“这条船要下河，还要等一等呢，朋友，我在等同伴运麦子过来，装到船上。看来你们两人都很累，最近又遇上了不幸的事情。那么，请你们听听我的主意吧。朋友们，你们看那儿。看到那些筐子了吧。”

“筐子，先生？”

“它们也许看起来不结实，但在水里浮得好，能承受你们的重量，不过得一人坐一只筐子。我们常常用筐子装整袋整袋的麦子，有时候甚至还装屠宰好的猪，绑在船后面，就是河上风浪大，也很安全。今天，你们看，河上很平静，所以不用担心。”

“你真是好心，先生。不过，你没有大一点的筐子，能装下我们两个人吗？”

“你们得一人坐一只，朋友们，否则可能会落水。但我很愿意把两只筐子绑到一起，你们坐进去，和一只筐子差不多。如果看到河这边有一个矮一点儿的船屋，那么你们就到啦，请你们把筐子系好，丢在那儿。”

“埃克索，”比特丽丝低声说，“我们不要分开。我们还是一起步行吧，慢一点也没关系。”

“公主啊，我们已经走不了啦。我们两人都需要取暖、吃东西，顺着这条河走，我们很快就能到儿子那儿啦。”

“拜托啦，埃克索。我不想分开。”

“可这位好心人说，要把两只筐子绑在一起，就像我们手挽着手一样。”接着，他转身对船夫说：“我非常感激，先生。我们就按照你的建议办。请帮忙把筐子绑紧一点，水流再急，也不会把我们分开。”

“朋友，水流得急不危险，流得慢才危险。筐子容易在岸边的野草里缠住，那就走不动了。不过，我会借你一根粗棍子，用来推筐子，所以你们不用害怕。”

船夫走到小码头的边上，拿着绳子开始忙活起来。比特丽丝低声说：

“埃克索，不要让我们分开。”

“我们不会分开，公主。你看他绳结打得多牢，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水流会把我们分开，埃克索，别去管这个人跟我们说的话。”

“我们会没事的，公主，很快就能到儿子的村里。”

船夫在喊他们，他们小心翼翼踩着几块小石头走下去，两只筐子在水中一上一下，船夫用一根长竿把筐子稳住。“里面铺好了兽皮，”他说，“你们几乎感觉不到河上的冷气。”

埃克索发现蹲下来身上很疼，但他还是一直双手扶着比特丽丝，直到她在第一个筐子里蹲下来，安全地坐好。

“不要站起来啊，公主，要不然筐子就危险了。”

“你自己不进来吗，埃克索？”

“现在就进来，就在你旁边。你看，这位好心人把我们俩紧紧绑在一起啦。”

“别丢下我一个人，埃克索。”

但是，她一边说着，一边似乎已经定下心来，在筐子里躺好，像个即将入睡的孩子。

“好心的先生，”埃克索说。“你看，我妻子冷得发抖。你有没有东西，可以借给她盖一盖？”

船夫也在看着比特丽丝，她侧身蜷缩着，闭上了眼睛。突然，船夫脱下身上的一件兽皮衣服，弯下腰，把衣服盖在她身上。她似乎没有注意——眼睛仍然是闭的——于是埃克索代妻子向他表示感谢。

“不客气，朋友。把所有东西都留在矮船屋那儿就行了。”他用长竿将他们推到河中心。“坐低点儿，棍子放在手边，防止野草。”

河面上冷得刺骨。破碎的冰块东一片西一片，不过他们的两个筐子能轻松通过，有时候还会轻轻碰一下。筐子的外形和船差不多，有船头船尾，不过容易打转，所以有时候埃克索一抬眼，又能望到上游岸边的船屋。

他们身边长草摇曳，晨曦从草间漫过来；正如船夫所说，河水平稳地流淌着，无风无浪。不过，埃克索仍旧一直望着比特丽丝的筐子，筐子里似乎全被兽皮衣服塞满了，只能看到一小撮头发，让人知道她还在里面。有一次他喊道：“公主，我们马上就能到啦，”她没有回答，于是他伸出手，把她的筐子拉近一点儿。

“公主，你在睡觉吗？”

“埃克索，你还在那儿？”

“当然啦，我在这儿。”

“埃克索。我还以为，可能你又离开我了呢。”

“我为什么要离开你呢，公主？而且那个人把我们俩的筐子紧紧绑在一起啊。”

“我不知道这是做梦还是回忆。可我刚才看到，我自己深夜站在我们的屋子里。那是很久以前，我身上紧紧裹着那件獾皮斗篷，是你好心做的，送给我当礼物。我就那样站着，还在我们以前住的屋子，不是现在那间，因为墙上从左到右编着山毛榉枝条，我看着一只毛毛虫沿着墙慢慢爬，心里想，夜这么深了，这只毛毛虫为什么不睡觉呢。”

“别管毛毛虫啦，你自己为什么半夜不睡觉，盯着墙看呢？”

“我想啊，埃克索，我站在那儿，是因为你走了，离开我了。也许那人给我盖的这件兽皮衣服，让我想起了以前那件，因为站在墙边的时候，我把那件衣服抓得紧紧的，那件你用獾皮给我做的衣服，后来在那场大火里烧掉了。我看着毛毛虫，问它为什么不睡觉，那样一个小动物知道白天和黑夜的分别吗？不过，我相信真正的原因是你走了，埃克索。”

“一个离奇的梦，公主，可能还要发烧呢。但我们很快就能烤上暖和的火啦。”

“你还在那儿吗，埃克索？”

“当然啦，我在这儿，船屋已经早就看不见啦。”

“那天晚上你不在我身边，埃克索。还有我们宝贝的儿子。他一两天前走的，他说等你回来的时候，他不愿意在家里。所以就只有我一个人，在我们原来的屋子里，深更半夜。但那时候我们还有蜡烛，所以我能看见那只毛毛虫。”

“你说的可真是个离奇的梦，公主，肯定是发烧受凉引起的。我真希望太阳别这么慢悠悠的，早点出来才好。”

“你说的对，埃克索。这儿很冷，盖着兽皮也冷。”

“我愿意把你抱在怀里暖和一下，可在这河上没办法。”

“埃克索。我们自己的儿子是不是某一天生气离开了我们，我们关上门，让他永远都不要回来？”

“公主，我看到前面水里有什么东西，也许是艘船，卡在芦苇丛里了。”

“你漂远了，埃克索。说话我都快听不见了。”

“我就在你身边，公主。”

他矮着身子坐在筐子里，双腿朝前伸着，这时候他两手扶着筐子的边缘，小心翼翼换成了蹲的姿势。

“现在看得更清楚了。是艘小船，卡在芦苇丛里了，在前面河岸拐弯的地方。正好在我们的路上，我们要小心，要不然也会卡住。”

“埃克索，不要离开我。”

“我就在你身边，公主。不过，我得抓住这根棍子，要避开这草丛。”

现在筐子越来越慢，朝河岸拐弯处那泥浆一样的河水里漂去。埃克索把棍子伸进河水，发现一下子就碰到了河底，他想把筐子往河中心推，但是棍子似乎被河底吸住了，没法用力气。这时，长满深草的田野上，天已经亮了，他看清楚了两只筐子四周都缠着厚厚的水草，好像要把他们牢牢绑在这片静止的泥水中一样。那艘船就在他们跟前，他们极其缓慢地漂过去，埃克索伸出棍子抵住船尾，两人的筐子停了下来。

“丈夫，这是另外那个船屋吗？”

“还没到。”埃克索抬眼望望另一边正在流动的河水。“很抱歉，公主。我们卡在芦苇丛里了。不过我们前面有艘桨划的小船，如果还没坏的话，后面的路我们可以自己划船。”埃克索再次将棍子伸进水里，慢慢把筐子撑到小船附近。

他们位置较低，抬头仰望，船显得很高大，埃克索能清楚地看到粗糙、破旧的木板，以及船舷上缘的底部，那上面挂着一排细小的冰柱，像蜡烛油一样。他把棍子插在水中，在筐子里小心翼翼站起身来，朝小船中望去。

船首有一片橘色的光，他仔细一看，才发现堆在船板上的那一堆破旧衣服，原来是位上了年纪的女人。她衣服比较特殊——是由很多黑色的小布片拼缀而成的，而且脸上满是污垢，让埃克索一时没认出来。她坐的姿势也很奇怪，脑袋朝一边歪着，几乎碰到了船舱的地板。这个女人的衣服似乎让他想起了什么，这时她睁开了眼睛，看着他。

“陌生人啊，救救我，”她人没动，嘴里低声说道。

“你生病了吗，夫人？”

“我一只胳膊不能动了，否则我就站起来划桨了。救救我，陌生人。”

“你在跟谁说话呢，埃克索？”比特丽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小心啊，会不会是魔鬼？”

“就是个可怜的女人而已，可能比我们年纪还大，在船里受了伤。”

“不要忘了我，埃克索。”

“忘了你？我怎么会忘了你呢，公主？”

“这迷雾让我们忘记了很多东西。为什么不会让我们忘记对方呢？”

“那种事永远不会发生，公主。现在，我要帮这个可怜的女人啦，如果运气好的话，也许我们三个人都能坐她的船到下游去。”

“陌生人，我听见你说的话了。非常欢迎你们乘我的船。不过先帮帮我吧，我摔了跤，受伤了。”

“埃克索，不要把我丢在这儿。不要忘了我。”

“我就是到我们身边这艘船上去一下，公主。我要帮一帮这位可怜的陌生人。”

冷气让他四肢僵硬，爬上船的时候，他差点跌倒，不过他及时稳住了身子，四下里看看。

船看上去简单结实，没有明显的漏水痕迹。靠近船尾的地方堆着货物，但埃克索没怎么注意，因为那个女人又说话了。早晨的阳光仍旧照在她身上，他能看出来，她的眼睛盯着自己脚下，目光非常专注——以至于他自己也忍不住低头看看。他没注意到什么特别的东西，于是小心跨过船的龙骨，继续朝她走去。

“陌生人。我看得出来，你年纪不小了，但你还有力气。摆一副凶狠的模样给它们看。摆一副凶狠的模样，把它们吓走。”

“来吧，夫人。你能坐起来吗？”他这样问，是因为她奇怪的姿势让他担心，她松散的灰白头发披下来，都碰到了潮湿的地板。“来，我来帮你。尽量坐起来一点儿。”

他弯下身子，手碰到了她，这时一把上锈的刀从她手里掉下来，落在地板上。与此同时，什么小动物从她那堆衣服里窜出来，匆匆忙忙跑进了黑暗中。

“那些老鼠给你添麻烦了吗，夫人？”

“到处都是，陌生人。听我的，摆副凶狠的模样给它们看。”

这时候他才想起来，刚才她不是看他的脚，而是看他脚后面的什么东西，在船的尾部。他转过身，阳光斜射过来，照得他眼花，无法看清楚那儿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老鼠吗，夫人？”

“它们怕你，陌生人。有一下子也怕我，但最后一点一点耗尽了我的气力。要不是你来，这时候它们肯定全在我身上了。”

“等一等，夫人。”

他举起一只手遮着太阳，迈步朝船尾走去，眼睛盯着黑暗中那一堆东西。缠在一起的网，一条堆成一团的水淋淋的毯子，一件类似于锄头的长柄工具横放在湿毯子上。还有一个没有盖子的木箱——渔夫用这种箱子来装抓到的鱼，以保持新鲜。他朝里面一看，却发现箱子里装的不是鱼，而是剥了皮的兔子，数量不少，密密匝匝堆着，细小的腿好像都缠在一起一样。就在他看着的时候，那一大堆肌肉、手肘、脚踝突然动了起来。埃克索往后退了一步，同时看到一只眼睛睁开了，接着又一只也睁开了。后面有声响，他转过身去，船的另一边仍然沐浴在橘色光亮之中，老太太缩在船头，浑身上下爬满了小妖精，多得数不清。初看之下，她似乎颇为享受，那些又瘦又小的家伙在她的破衣服里、脸上、肩膀上跑来跑去，好像都急着表达对她的喜爱。这时候越来越多的小精灵从河里冒出来，纷纷往船上爬。

埃克索弯腰去拿那件长柄工具，但他也被一种静谧感包裹住了，发现自己从乱糟糟的渔网中抽出工具时，悠闲自在得出奇。他知道越来越多的精灵从水里冒出来——多少已经上船了呢？三十？四十？——它们的声音合在一起，在他听来，好像是孩子们在远处玩耍。他并非完全心不在焉，还知道把那个长柄工具举起来——是把锄头，肯定没错，朝上的那一端不是有上了锈的刃口吗？抑或是又一个精灵趴在上面？——然后挥下来，砸在正朝船边上爬的那些小手指、小膝盖上。接着，又挥了第二下，这次砸向有剥皮兔子的那只箱子，更多精灵正从里面往外跑。不过，他一直算不得什么剑客，他所擅长的是外交，如果有必要的话，还有阴谋。但是，外交为他赢来的信任，他又何曾背叛过？恰恰相反，是他自己被人背叛了，可他总还能挥动两下武器吧，现在他就要挥起锄头，东打西砸——他不是该保护比特丽丝，不让这群东西侵犯她吗？可是它们不停地拥过来，越来越多——还是从那个箱子里出来的吗？或者是从浅水里爬上来的？现在它们是不是已经围住了在筐子里睡觉的比特丽丝？锄头最后那一下子起了点效果，有几只掉进了水里，接着又是一下子，有两只甚至三只飞了出去，那位老太太只是个陌生人，与自己妻子相比，他对她能有什么义务呢？但她就在那儿，这个陌生女人，被一堆蠕动的精灵覆盖着，几乎看不见。埃克索走到船的另一头，举起锄头，在空中抡了一圈，在不伤害陌生人的情况下，尽可能扫开一些。可它们却不肯轻易放手！现在呢，它们竟然胆敢对他说话了——抑或说话的是被它们覆盖着的老太太本人？

“别管她，陌生人。把她交给我们。别管她，陌生人。”

埃克索再次挥动锄头，锄头在空气中划过，好像划过浓稠的水，不过还是命中了目标，有几只被打散了，但更多的又赶了过来。

“把她交给我们，陌生人，”老太太又说道。这次埃克索突然想到，说话的人指的不是生命垂危的陌生人，而是比特丽丝。恐惧感扎进他心里，像深不见底的洞，他转头去看芦苇丛中妻子乘坐的那只筐子，发现筐子周围的水中纷纷扰扰，尽是手臂和肩膀。同时，一大群精灵从一侧往他自己乘坐的筐子上爬，差点把筐子掀翻，幸好筐子里已经有很多精灵，起到了压舱的作用。但是，它们爬上来，只是为了由此进入旁边的筐子。埃克索看见其他精灵正聚集到比特丽丝盖的兽皮上，他喊了一声，从船舷爬出去，落在水里。水比他想象的更深，直到腰部，但他只是打了个冷颤，便立即发出一声武士的吼叫，那声音似乎来自遥远的记忆。他把锄头高高举在头顶，摇摇晃晃朝筐子走去。精灵在拉他的衣服，而且水感觉像蜜一样稠，他一锄头砸在自己的筐子上，武器在空中划过的速度慢得让人心急，但一旦落下，精灵纷纷落水，比他想象的还多。接下来的一锄头，产生了更大的破坏——这次锄头的刃口肯定是朝外的，那被他砸飞到阳光之中的，难道不是带血的肉吗？然而，比特丽丝仍然遥不可及。她怡然自得地在水上漂着，精灵在她周围越积越多，有的来自陆地，从河岸的草丛中拥出来。有些甚至黏附在他的锄头上，他手一松，让锄头落在水里。突然之间，他只希望能赶到比特丽丝身边。

他踩着泥巴涉水而行，穿过野草，穿过折断的香蒲丛，但比特丽丝显得更加遥远。接着又传来了陌生人的声音。这时埃克索在水里，位置较低，看不见她，但他能想象出老太太的样子，清清楚楚印在脑海里，令人惊讶：她瘫倒在自己的船上，早晨的阳光照着，精灵们在她身上自由自在、到处乱跑，这时她的话传入他耳中：

“别管她，陌生人。把她交给我们。”

“诅咒你，”埃克索一边咬牙骂着，一边艰难地往前走。“我绝不会丢开她，绝不会。”

“你可是个明智的人啊，陌生人。你很早就知道，她的病已经没救啦。你到时候怎么能承受呢，那即将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你希望这一天快快到来吗？好让你看着最爱的人痛苦地抽搐，而你除了在她耳边说几句好话，毫无其他办法？把她交给我们吧，我们会减轻她的痛苦，和之前我们为很多人做的一样。”

“诅咒你！我不会把她交给你们！”

“把她交给我们，我们保证，她将不再感到疼痛。我们将在河水中把她洗净，岁月的痕迹会从她身上消退，她就像在一场愉快的梦里。要留着她干什么呢，先生？除了动物被杀那样的痛苦，你还能给她什么呢？”

“我不会理你的。走开。离她远点。”

他把双手紧紧握在一起，两条胳膊伸直形成一根棍棒，摆过来，又摆过去，在水中开出一条路，最后终于来到比特丽丝跟前，她还在筐子里沉沉地睡着。精灵在她盖的兽皮上聚集，他用手一个个把它们拉下来、甩开。

“你为什么不把她留给我们？你这样可不是对她好。”

他在水里推着筐子往岸上走，河底渐高，筐子搁浅在湿泥上，周围是野草和香蒲。他弯下腰，双手把妻子从筐子里抱出来。幸好，她多少苏醒了一些，知道抱住他的脖子。两人踉踉跄跄往前走，先上了岸，然后又走了一会儿，来到田野上。埃克索感觉脚下的地面又干又硬，这才把妻子放下来，两人坐在草丛里，他喘着气，她则慢慢清醒过来。

“埃克索，我们这是到了什么地方？”

“公主，你感觉怎么样？我们必须离开这个地方。我来背着你。”

“埃克索，你身上都湿透啦！你掉进水里了吗？”

“这是个邪恶的地方，公主，我们必须马上离开。我很愿意背着你，年轻的时候我们俩傻兮兮的，春天暖和的日子里，我就是这样背着你玩儿的。”

“我们要离开这条河吗？高文爵士说得对啊，我们顺着河走，要快一些。这地方看起来很高，我们可没爬过这么高的山呢。”

“我们没别的办法，公主。我们必须离这儿远远的。来吧，我来背着你。来吧，公主，扶住我的肩膀。”

第十二章

埃德温听到武士的声音在下面喊，要他爬得慢一些，但他不予理会。维斯坦太慢了，而且似乎不明白当前情况的紧迫性。两人山崖还没爬到一半时，他曾问埃德温：“年轻的战友啊，刚从我们头顶飞过的，是一头鹰吗？”那究竟是什么，有什么关系呢？武士发了烧，所以脆弱了，身体上、意志上都脆弱了。

再爬一会儿就到了，至少他就翻过了山崖，能站到结实的地面上。那他就能奔跑了——他多么渴望奔跑啊！——可朝哪儿跑呢？这一下子，他们的目的地好像从脑海中飘走了一样。何况，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跟维斯坦说：他欺骗过维斯坦，现在差不多是坦白的时候了。他们把那匹筋疲力尽的母马系在山路旁一株小灌木上，然后开始爬山，那时候他就下定了决心，等到了山顶，就把一切和盘托出。可现在他就快到那儿了，脑海中却空空如也，思绪纷乱，像一团团烟雾。

他攀过最后几块岩石，起身站在悬崖的边缘。眼前的土地空阔荒凉，缓缓向上与地平线上灰白的山峰相连。附近有一块块的石楠地和野草地，不过成人的脚踝那么高。奇怪的是，在不远不近的某个地方，似乎有一片树林，树木葱翠，在大风中静静地立着。难道是某位神仙一时兴起，从密林中抓出一小撮来，放在这块荒凉的土地上？

埃德温气喘吁吁，但还是发力向前跑去。那片树林，肯定就是他该去的地方，一到那儿，他什么都会记起来。维斯坦的声音又在身后什么地方叫喊——武士肯定也爬上了崖顶——但埃德温不回头，跑得更快了。他要到那树林之中才开始坦白。在大树的遮掩之下，他会记得更清楚，两人谈话时也不会有呼啸的大风。

大地突然立起，迎面而来，撞得他差点儿闭过气去。这来得太突然，他头晕目眩，只能在地上躺一会儿，等他想跳起来的时候，背后却有个柔软而有力的东西摁住了他。这时他意识到，维斯坦用膝盖抵住了自己的后背，正在捆绑自己的双手。

“之前你问我们为什么带绳子，”维斯坦说。“现在你看多有作用。”

埃德温想起了两人在山下路上的谈话。他急着开始上山，看见武士小心翼翼地把东西从马鞍上放进两只口袋，他觉得很不耐烦。

“我们要快点儿，武士！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呢？”

“来，背着这个，战友。母龙已经够厉害了，我们犯不着又冻又饿，把自己弄垮，帮她的忙。”

“可气味会消失的！我们要绳子有什么用呢？”

“小战友，我们也许用得上啊，那时候要找，树枝上可长不出绳子来。”

现在，绳子不仅绑住了他的手，还缠住了他的腰，等他最后站起来，身后已经被绳子拽住，很难再向前走。

“武士，你不再是我的朋友和老师了吗？”

“都是，而且还是你的保护人。从现在开始，你可不能走得那么急啦。”

他发现自己并不在意绳子。受绳子所限，他只能像骡子那样走路，这让他想起了不久之前，他不得不扮演骡子的角色，围着马车不停地转圈。现在他又成了那头骡子吗，虽然被绳子拽着，却仍旧固执地往山坡上走？

他走着、走着，偶尔一口气能迈出好几步，然后绳子就把他拉停了。他耳朵里有一个声音——熟悉的声音——半是歌唱，半是吟诵，那是一首童谣，他从小就很熟悉。这声音令人又舒心又担忧，而且他发现，如果一边拽绳子，一边跟着唱，那声音就不再那么令人心烦。于是他就跟着唱，一开始声音很低，然后他嗓子逐渐放开，迎风而歌：“谁打翻了麦酒杯？谁砍断了龙的尾？谁把蛇留在桶内？是你的表兄艾德尼？”还有一些词他记不起来了，但让他惊讶的是，他只要跟着那声音吟唱，正确的歌词就会自动出来。

树林很近了，武士又一次把他拉住。

“慢点儿啊，小战友。进入这片奇怪的树林，光靠勇气是不够的。你看那边。这么高的山上有松树倒也没什么，但是旁边的难道不是橡树和榆树吗？”

“别去管这儿长着什么树啦，武士，也别管天空上飞的是什么鸟！我们剩下的时间很少，要快点！”

他们进了树林，脚下的地变了：有柔软的苔藓、荨麻甚至蕨类。头顶树叶浓密，像屋顶一样，所以他们在半明半暗之中走了一会儿。但是，这却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森林，因为不久他们就看到一处空地，上方露出圆形的天空来。埃德温想，如果这真是某位神祇的杰作，那么他肯定是想用树来隐藏前方的什么东西。他愤怒地拉着绳子，说道：

“磨蹭什么呢，武士？难道你是害怕了吗？”

“看看这个地方，小战友。你猎人的本能看来发挥了作用。我们前方肯定就是龙的巢穴。”

“我们两人中，我才是猎人，武士。我告诉你，那空地里没有龙。我们要快点从旁边过去，然后继续向前，还有更多路要走呢！”

“你的伤口，小战友。让我看看，伤口是不是还那么干净。”

“别管我的伤口啦！我告诉你，这气味会消失的！松开绳子，武士。就算你不跑，我也要继续跑！”

这次，维斯坦放开了他，埃德温从蓟草和交错的树根上跑过去。他绊了几跤，因为他被绑着，不能伸出手去保持平衡。不过，到达空地的时候，他并没有受伤。他在空地边缘停下脚步，看着眼前的景象。

空地中央有个池塘。水面冻住了，如果有人很勇敢或很愚蠢的话，可以在上面走，二十来步就能到对岸。冰面平滑如镜，只在靠近对岸的地方，一棵死树树干中空，从上面冒出来。岸上，离枯树不远的地方，有一只巨大的食人兽，手肘和膝盖着地，蹲在水边，脑袋全部没在水中。也许这野兽正在喝水——或者在找水面下方的什么东西——后来水突然结冰，把他冻在里面了。如果不注意看，那食人兽像具无头尸体，爬到池塘边喝水的时候被人砍掉了脑袋。

池塘上方那块天空，将奇怪的光射在那食人兽身上，埃德温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简直觉得这食人兽会活过来，突然抬起一张可怖、涨红的脸。然后，他吃惊地发现，池塘右手边远处，还有一头野兽，姿势一模一样。那儿还有！——第三只，就在他面前不远，在这边的岸上，身体被蕨类遮住了一部分。

一般情况下，食人兽只会让他感到厌恶，但这些食人兽，以及那令人伤心的离奇姿势，让埃德温感到有些同情。是什么让它们遭遇了这种命运呢？他迈步朝它们走去，可身上的绳子又拉紧了，维斯坦的声音就在身后：

“战友，你仍然不承认这是龙的巢穴吗？”

“不是这儿，武士。我们要继续往前走。”

“可这地方在跟我说话呢。就算不是巢穴，难道不是她来喝水洗澡的地方吗？”

“我看这个地方受到了诅咒，武士，不该在这儿跟她战斗。在这儿我们只会遭到厄运。你看看那些可怜的食人兽。简直和你那天晚上杀死的魔鬼一样大。”

“你在说什么呢，孩子？”

“你没看到吗？你看，那儿！还有那儿！”

“埃德温阁下，你太疲惫了，我之前就担心这事。我们休息一会儿吧。就算这个地方阴森森的，至少可以避避风。”

“你怎么能想到休息呢，武士？这些可怜的家伙不就是这么倒霉的吗，在这中了魔咒的地方待得太久了？它们这可是在发出危险信号啊，武士，你要留意！”

“我只需要留意一个危险信号，那就是让你休息，可不能让你把自己的心脏给跑炸了。”

他感到被人向后拽，后背撞上了一棵树。然后武士围着他转圈，他胸部和肩部被绳子捆住，几乎一点儿也动不了。

“这棵树可没害你，小战友。”武士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他肩膀上。“干吗要这样浪费力气，把树拔起来呢？依我看，你还是安静下来休息休息吧，让我来仔细看看这地方。”

他看着维斯坦小心地穿过荨麻丛，朝池塘走去。到了水边，武士先来来回回慢慢走了几趟，眼睛盯着地面，有时候如果发现了特别的东西，还会蹲下来查看。然后他直起身子，似乎陷入了长时间的冥想之中，目光越过树梢，落在池塘的对岸。在埃德温看来，武士现在近乎成了一个剪影，背景是冰封的水面。他为什么都不去看那些食人兽呢？

维斯坦身体一动，突然之间手里已经多了把剑，拿剑的胳膊伸着，在空气中纹丝不动。然后剑又回到了鞘中，武士转过身来，迈步往回走。

“我们可不是最早到这儿来的，”他说。“过去一小时内，有其他人来过这儿，而且不是那条母龙。埃德温阁下，你平静了一些，我很高兴。”

“武士，我有事情要向你坦白。一说出来，你也许当场就要把我杀掉，哪怕我现在绑在这棵树上。”

“说吧，孩子，不要害怕我。”

“武士，你说我有猎人的天赋，在你说那话的时候，我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力量吸引着我，于是就让你相信，我鼻子里闻到了魁瑞格的气息。但是，我一直在骗你。”

维斯坦走过来，站到他跟前。

“接着说，战友。”

“我没法接着说，武士。”

“你应该更加害怕自己的沉默，而不是我的愤怒。说！”

“我说不了，武士。我们俩刚开始爬山的时候，我知道该怎么跟你说。可是现在……我究竟对你隐瞒了什么，我都不太确定了。”

“是那条母龙的气息，没别的了。它以前对你没什么影响，可现在已经控制你了。我们离它很近了，这是个明确的信号。”

“我担心，这个受诅咒的池塘让我着了魔，武士，可能也让你着了魔，让你心满意足地晃来晃去，都懒得看那些被淹死的食人兽。不过，我知道我有事情该向你坦白，就是想不起来是什么事，要是能想起来就好了。”

“只要带我找到母龙的巢穴，无论你跟我撒过什么小谎，我都可以原谅。”

“可问题就在这里啊，武士。我们拼命赶路，马累得心脏都差点炸了，然后又爬上了这座陡峭的山，可我压根儿就没带你去找母龙。”

维斯坦靠得那么近，埃德温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

“那你带着我，埃德温阁下，是要上哪儿呢？”

“是我母亲，武士，现在我想起来了。我阿姨不是我母亲。我真正的母亲被抓走了，那时候我还是个小孩，但我看在眼里。我答应过她，总有一天我会带她回来。现在我快成人了，还有你在身边，就是那些人看到我们也会颤抖的。我骗了你，武士，但是请你理解我的感受，既然我们离她这么近了，就帮帮我吧。”

“你母亲。你是说她在这附近？”

“是的，武士。但不在这儿。不是这个受诅咒的地方。”

“抓走她的那些人，你还有印象吗？”

“他们样子很凶恶，武士，而且好像是杀人的老手。那天，村里谁也不敢站出来。”

“撒克逊人还是不列颠人？”

“是不列颠人，武士。三个人，斯特法说他们不久之前肯定当过兵，因为他能看出来，他们身上有士兵的样子。我还不到五岁，否则我就要为她战斗。”

“我自己的母亲也是被抓走的，小战友，所以我很理解你的想法。而且，她被抓的时候，我也是个没有力量的孩子。那是战争年月，我很傻，我看过那些家伙杀死、绞死了很多人，所以看到他们对我母亲笑，我还以为他们会善待她，对她好。也许你也是这样吧，埃德温阁下，你那时候还小，还不了解男人。”

“我母亲是和平时期被抓走的，武士，所以没有遭遇大的伤害。她一直在各个国家之间到处游荡，这种日子也许不算差。可她一直想回到我身边，而且和她一起游荡的那些人，有时候很残酷。武士，接受我的坦白吧，回头再来惩罚我，现在请你帮助我面对抓我母亲的人，她已经等了我很多年了。”

维斯坦用奇怪的目光瞪着他。他似乎张口要说什么，却摇了摇头，往旁边走开几步，简直像做错了事一样。埃德温从没见过武士这副模样，很吃惊地看着。

“我可以原谅你这次的欺骗，埃德温阁下，”维斯坦终于转过脸来，开口说道。“也原谅你可能说过的其他小谎话。而且，我很快就会把你从树上解开，无论你带我去见什么敌人，我们两人都一起去。但是，作为条件，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吧，武士。”

“如果我死了，你还活着，那么你要答应我这件事。答应我，你要在心里仇恨不列颠人。”

“这是什么意思呢，武士？哪些不列颠人？”

“小战友，是所有的不列颠人。包括对你友好的那些人。”

“我不明白，武士。与我分享面包的不列颠人，我也要仇恨吗？如果有人救了我的命呢，比如最近救了我的高文爵士？”

“有些不列颠人似乎值得我们尊敬甚至爱戴，这一点我最了解。但是，与个人的感受相比，现在有更大的事情要我们承担。屠杀我们族人的，是亚瑟领导的不列颠人。抓走你母亲和我母亲的，是不列颠人。我们有义务去仇恨每一个不列颠男人、女人和孩子。所以你要答应我。如果我在传授你本领之前就倒下去，你答应我，要保护好你心中的仇恨。如果这火变弱或者可能熄灭，那你要小心照料，让火焰再燃烧起来。这你能答应吗，埃德温阁下？”

“很好，武士，我答应。可是现在我听见了母亲的召唤，我们在这个阴暗的地方也待了很久了。”

“那么，我们去找她吧。但你要有心理准备，也许我们太迟了，不一定救得了她。”

“这是什么意思呢，武士？那怎么可能呢，她现在还在召唤我呢。”

“那我们就抓紧时间去吧。记住一件事情就行了，小战友。救援未必来得及，但报仇的机会多得是。让我再听一遍你的承诺。答应我，你要一直仇恨不列颠人，直到你受伤倒下，或者年老死去。”

“我很高兴地再次承诺，武士。把我从树上解下来吧，现在我能清楚地感觉到我们该走哪条路了。”

第十三章

埃克索能看出来，那只山羊在这山里过得悠闲自在。山风很大，而且羊的左边两条腿位置高，右边两条腿位置低，但它统统不理会，正开心地啃着草皮和石楠。这羊力气很大——上山的时候，埃克索已经领教了——他和比特丽丝需要休息，要找个地方把羊拴牢，也很不容易。最后他发现了一个死树根，从山坡的地面上突出来，于是把绳子仔细拴在树根上。

从他们现在坐的地方，能清楚地看到山羊。那两块大岩石相互依靠着，像一对老夫妻，他们还没爬上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不过埃克索并不想到岩石那儿休息，他希望能提前找个地方避避风。山坡上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他们只好继续坚持，沿着窄窄的山路往上爬，山风猛烈，那头羊也和山风一样任性。等他们最后来到这两块岩石旁，才发现这似乎是上帝为他们准备好的避难所，周围大风呼号，他们却只感觉到空气微微拂动。不过，两人还是紧紧依偎着，好像是害怕头顶的岩石一样。

“埃克索，这整片旷野还在我们下方啊。我们不是顺着那条河下去的吗？”

“没走多远，后来上了岸，公主。”

“现在我们又爬上了山。”

“没错，公主。上山究竟有多难，恐怕那个小姑娘没跟我们说。”

“这是肯定的，埃克索，她说得好像散步一样轻松。但谁又能责怪她呢？还是个孩子，却比同龄人多出那么多操心事。埃克索，你看那边。下面那个山谷里，看见他们了吗？”

埃克索抬起一只手挡住阳光，使劲朝她妻子指的方向看，但最后他还是摇了摇头。“公主，我的眼睛没你好。下面一座座山连着，一个山谷接着一个山谷，但我看不到什么特殊的东西。”

“那边，埃克索，顺着我的指头看。那不是一排士兵吗？”

“现在我看到了，没错。但他们不在动吧。”

“在动啊，埃克索，可能是士兵，走路排着长队。”

“我眼睛不好，公主，我看一点儿也没动。就算是士兵，离我们那么远，也不会给我们添麻烦。我更担心西边的风暴云啊，要说添麻烦，那比远处的士兵可要快得多。”

“你说得对，丈夫，不知道我们还要走多远的路。那个小姑娘没说实话，她一直说像散步一样轻松。可我们能责怪她吗？她父母不在，还要操心弟弟们呢。她让我们来做这件事，肯定也是被逼无奈，没别的办法了。”

“我看得更清楚了，公主，云后面露出来了一点儿太阳。那不是士兵，也不是人，是一排鸟。”

“真是傻话，埃克索。如果是鸟，我们从这儿怎么能看得见呢？”

“公主，它们没你想的那么远。黑色的鸟，排成一排坐着，山里的鸟是这样。”

“那么，我们看的时候，怎么没有一只鸟飞起来呢？”

“等会儿也许就有鸟飞起来了，公主。至少我呢，是不会责怪那个小姑娘的，她的处境不是也很艰难吗？我们刚看到她的时候，浑身都是湿的，冻得发抖，要不是她帮忙，我们还不知道怎么样呢？而且啊，公主，我记得，急着要把这山羊牵到巨人冢的，可不止她一个人呢。你刚才不也是同样焦急吗？还不到一个小时。”

“我现在还很焦急，埃克索。杀掉魁瑞格，这迷雾就没了，难道不是好事吗？只不过刚才我看着山羊那样悠闲地啃草皮，很难相信这样一个傻家伙，竟然能够对付巨大的母龙。”

之前他们初次看到那个石头小屋的时候，那只山羊也和现在一样，正心满意足地啃着草。小屋隐藏在一道隐隐耸现的山崖脚下的阴暗处，很容易错过，比特丽丝指给埃克索看，埃克索还以为那是个入口，里面是居住区，和家乡的房子差不多，是山腰上挖出来的。他们走近之后，才发现那是个独立的房子，墙和屋顶都是一块块的深灰色岩石。水从高处淌下来，像一条细线，落在崖壁前，聚在离石屋不远的一个池子里，然后顺着坡地流走。石屋前方不远处，有一个很小的牧场，用篱笆围着，被初升的太阳照得明晃晃的，整个牧场里只有一只山羊。它和往常一样正忙着吃草，看到埃克索和比特丽丝，惊讶地瞪大眼睛看着。

不过，孩子们还没注意到他们。女孩和她两个弟弟站在一条沟的边上，背对着他们，正全神贯注看着脚下什么东西。有一次，其中一个小男孩朝沟里扔了什么东西，女孩一急，拉住他的胳膊往后拽。

“他们这是在干什么呢，埃克索？”比特丽丝说。“看起来像是调皮捣蛋，可最小的那个太小啦，一不小心会滚下去。”

他们从山羊旁经过，孩子们还没注意到，埃克索尽量轻柔地喊了一声：“愿上帝与你们同在。”三个孩子都警觉地转过身来。

三人脸上都有内疚的表情，佐证了比特丽丝的想法，他们可能在顽皮。女孩比两个男孩要高出一头，她迅速缓过神来，脸带微笑。

“老人家！欢迎你们！昨天晚上我们还祈祷呢，请上帝让你们来，看看，你们这就来了！欢迎，欢迎！”

她踩着水汪汪的草地走过来，两个弟弟在后面跟着。

“你认错人啦，孩子，”埃克索说。“我们就是两个迷路的行人，又冷又累，刚刚在河里被野精灵攻击，衣服全湿了。能不能喊一声你的母亲或父亲，允许我们取取暖，借个火烤烤衣服？”

“我们没弄错，先生！昨晚我们向上帝耶稣祈祷，现在你们就到啦！请吧，老人家，到屋里来，火都生好了。”

“但是，你的父母呢，孩子？”比特丽丝问。“我们虽然很疲惫，但也不愿意闯进人家，要等房子的女主人或男主人召唤才能进门吧。”

“现在就我们三个人啦，夫人，所以你可以称呼我为房子的女主人！请进去，取取暖吧。梁上挂的袋子里有食物，火旁边有木柴。进去吧，老人家，我们先不打扰你们休息了，我们要看着山羊。”

“我们感谢你的好意，孩子，”埃克索说。“但请你告诉我们，最近的村庄离这儿远吗？”

女孩脸上掠过一层阴云，她看了看已经在两旁站好的弟弟。然后，她再次微笑道：“先生，我们这是住在很高的山上。离其他村子都很远，所以请你们留在我们这儿，享受我们提供的火和食物吧。你们肯定很累了，我也能看出来，这风吹得你们发抖。所以呢，离开的话，就不要再说啦。进屋去休息吧，老人家，我们已经等了你们很久啦！”

“那沟里面有什么东西，让你们这么关心啊？”比特丽丝突然问。

“噢，没什么，夫人！什么也没有！你看你们还站在风里，衣服都是湿的！难道你们不愿意接受我们的招待，不愿意到我们的火边休息吗？你们看，火堆的烟都从屋顶上冒出来了呢！”

***

“那儿！”埃克索从岩石上起身，用手指着。“一只鸟飞上天啦。我不是跟你说过嘛，公主，那是鸟排成了一排。它在空中越飞越高，看见没？”

比特丽丝刚才也站起来了，这时她往外迈了一步，走出两块岩石形成的避难所，埃克索看到风立即把她的衣服吹了起来。

“没错，是一只鸟，”她说。“但不是从那一排里面飞出来的。也许你还没看到我手指的东西，埃克索。我说的是那儿，在更远的那道山梁上，那些黑色的东西，几乎都贴着天空。”

“我能看见，公主。别站在风里，回来吧。”

“无论是不是士兵，他们都在慢慢移动。那只鸟不是从那儿飞起来的。”

“别站在风里，公主，坐下来吧。我们要尽量留些力气。谁知道我们还要拉着这只羊走多远呢？”

比特丽丝回到栖身的地方，把从孩子们那儿借来的斗篷裹得紧紧的。她再次挨着丈夫坐下来，说道：“埃克索，你真的相信吗？有那么多了不起的骑士、武士，倒是我们这对没有气力的老夫妻，在自家村子里连蜡烛都不许点，竟然能杀死这条母龙？靠这头脾气倔犟的山羊帮我们就够啦？”

“谁知道是不是这样呢，公主。也许这都是那个小姑娘的痴心妄想，没有根据。但我们感谢她的热情招待，按她说的做也是应该的。也许她说得对，谁知道呢，说不定这样能杀了魁瑞格呢。”

“埃克索，你跟我说说。如果母龙真被杀死了，这迷雾也散了，我们会记起很多事来。埃克索啊，你有没有害怕过呢？”

“你自己不是说过了吗，公主？我们一起的日子，就像一个结局美好的故事，无论这过程中有什么曲折。”

“我之前说过这话，埃克索。可是，现在我们真的可能亲手杀死魁瑞格了，我还是有点儿害怕迷雾会散掉。你也是这样吗，埃克索？”

“也许是吧，公主。也许我一直就有些担心。但我最害怕你之前说过的话。就是我们在火堆旁休息的时候说的。”

“我那时候说什么啦，埃克索？”

“你不记得啦，公主？”

“我们是不是愚蠢地争吵啦？我现在不记得了，只知道当时又冷又累，大脑都不转了。”

“既然你不记得了，公主，那就这样忘了这事吧。”

“可是，埃克索，自从离开孩子们以后，我就有种感觉。好像你在疏远我，我们一起走路的时候都是这样，可不仅仅是因为那头难拉的山羊。我现在不记得了，会不会是因为我们之前吵架了呢？”

“我可不是有意要疏远你，公主。请原谅。如果不是因为山羊拽来拽去的话，那肯定是因为我在想我们俩说过的什么傻话。相信我，还是忘记了好。”

***

他把房间中央的火烧旺，小屋里的其他地方都暗下来。埃克索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到火堆旁烘干，比特丽丝垫着几块小毯子，在一旁安稳地睡着。可是，突然之间，她坐起身来，四周张望着。

“火太热了吗，公主？”

有一下子，她脸上仍然很迷茫，然后她又疲惫地躺在毯子上。不过，她眼睛仍然睁着，埃克索正打算再问一遍，她却低声说道：

“丈夫啊，我是在想很久以前的一个晚上。你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床上，心里不知道你还会不会回来。”

“公主，虽然我们躲开了河上那些精灵，但我担心你身上的咒还没完全解除，所以才会做这些梦。”

“不是梦，丈夫。就是记忆中的一两件事情又回想起来了。那个晚上特别黑，我就在那儿，一个人在床上，我心里清楚，你去找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去了。”

“你还不相信我吗，公主？这都是那些精灵，还在我们俩之间捣蛋。”

“也许你说得对，埃克索。就算那真是记忆，也是很久以前了。不过呢……”她没说话了，埃克索以为她又打盹睡着了。可她又接着说道：“不过呢，丈夫，那些回忆让我不敢亲近你。等我们休息好了，再次上路的时候，让我走在前面一点儿，你在后面。我们就这样走吧，丈夫，因为我将不欢迎你在我身旁。”

听到这话，一开始他没说什么。然后他把衣服从火边拿开，放下来，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又闭上了，但他肯定她没有睡着。过了很久，埃克索终于能说出话来，不过声音很轻。

“那将是最令我伤心的事，公主。当地面够宽时，却和你分开走路——我们以前总是一起走的。”

比特丽丝似乎并没有听到，功夫不大，她的呼吸变得悠长均匀。他穿上刚烘好的衣服，在一块毯子上躺下来，离他妻子不远，但没有碰到她。他从骨子里感到疲惫，然而他又一次看到那些精灵在他面前的河水中挤作一团，还有他在空中挥下的锄头，落在它们中间，他想起了那像孩子们在远处玩耍一般的声音，想起了自己如何打斗，简直像个武士一样，声音里充满愤怒。现在呢，她说了这话。他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清晰、逼真：他和比特丽丝走在山路上，头顶是空阔的灰色天空，她走在前面，离他有几步远，他心里涌起一股深深的凄凉感。他们就那样走着，一对老夫妻，低着头，隔着五六步的距离。

醒来的时候，他发现火已经熄了，火堆冒着烟，比特丽丝站在那儿，隔着石头间的一道小缝向外望，这样的屋子，石头间的缝隙也就成了窗户。他又想起了两人最近的谈话，可比特丽丝转过身来，一块三角形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兴高采烈地说道：

“刚才看到外面日头高了，埃克索啊，我打算喊醒你。可我一直想着你在河里泡了那么久，恐怕还要多休息，不是打个盹就行了的。”

他没有回答，她这才问道：“怎么啦，埃克索？为什么这样看着我？”

“我感到欣慰、高兴，才一直盯着你，公主。”

“我感觉好多啦，埃克索。休息一下就好了。”

“这我现在能看出来。那么，我们就快点上路吧，你说的，我们睡觉的时候，日头已经高啦。”

“我一直在看那几个孩子，埃克索。这时候还站在那条沟旁边呢，和我们刚到的时候一样。下面有什么东西把他们吸引住了，我敢打赌，肯定是在顽皮，因为他们经常往后面看，好像担心被大人发现挨批评一样。他们的亲人都上哪儿去了呢，埃克索？”

“那不干我们的事，而且他们好像也能吃饱穿暖。我们去告别，然后上路吧。”

“埃克索，我和你之前争吵了吗？我感觉我们俩之间好像有点事儿。”

“没什么不能放下的，公主。不过也许等会儿我们就会谈起来，谁知道呢？我们还是赶紧动身吧，否则等会儿又要又冷又饿啦。”

他们走进清冷的阳光下，埃克索看到草上结着一块块的冰，天空辽阔，重峦叠嶂，绵延到天际。山羊在那边的围栏里吃东西，脚边有一只满是泥浆、倒扣的桶。

三个孩子仍然在沟边，朝沟里望着，背对着小屋，似乎在争吵。女孩最先发觉埃克索和比特丽丝，人还没有完全转过身来，脸上已经绽出灿烂的微笑。

“亲爱的老人家！”她拉着弟弟，迅速从沟边离开。“我们家很简陋，希望你们休息得还算舒服！”

“的确很舒服，孩子，我们非常感激。现在我们休息好了，可以动身啦。你们的家人呢，为什么把你们丢下不管？”

女孩和站在她两边的弟弟们互相看了看。然后，她有些犹豫地说道：“我们自己过，先生，”说着用两条胳膊分别挽住了两个弟弟。

“沟里有什么东西，你们那么关心？”比特丽丝问。

“是我们的山羊，夫人。那是我们最好的羊呢，可是死了。”

“山羊怎么死了呢，孩子？”埃克索轻声问。“那边那一只看起来很好嘛。”

孩子们又互相看了看，眼神来去之间似乎做好了决定。

“你去看看吧，先生，”说着，女孩放开两个弟弟，迈步让到一边。

他朝沟边走去，比特丽丝与他并肩走着。走了一半，埃克索停下来，低声说道：“公主啊，让我一个人先去吧。”

“难道你以为死山羊我以前都没见过，埃克索？”

“虽然见过，公主啊，你还是在这儿等一下。”

沟有一人深。这时候太阳几乎直射进沟里，里面有什么，应该很容易看清楚；但是，阳光却形成了重重晦暗难辨的阴影，有水洼的地方结了冰，冰面上光影交错、令人眩晕。那山羊原来似乎非常大，现在却碎成很多块，散落在各处。那儿一条后腿，这儿是脖子和脑袋——脸上的表情似乎颇为平静。过了一会儿，他才辨认出山羊柔软的腹部，向上袒露着，黑色的泥浆中慢慢显出一只大手来，按在山羊的肚子上。这时候埃克索才意识到，一开始他以为那就是一只死山羊，但实际上大部分属于另外一个东西，与山羊缠在一起。那边突起的部分是它的肩膀；那儿是僵硬的膝盖。接着，他发现有动静，这才意识到沟里那个东西是活的。

“你看见什么啦，埃克索？”

“不要上前，公主。这可不是让你开心的东西。我猜是个可怜的食人兽吧，要死了，但一时又死不了，也许这些孩子犯傻，扔了个山羊给它，以为它吃点东西就能好起来。”

就在他说话的时候，一个没有毛发的大脑袋在泥浆中慢慢旋转，一只眼睛瞪得大大的，也跟着转动。然后泥浆快速下陷，形成一个漩涡，那个脑袋不见了。

“我们没有喂食人兽，先生，”女孩在他身后说。“我们知道决不能给食人兽喂食物，它们来了，我们就该躲进屋子关好门。这个食人兽来了，我们就是这么做的，先生，我们从窗户里看着它拉倒篱笆，抓走了我们最好的羊。然后它就坐在那儿，先生，就是你站的地方，两条腿挂在沟边，像小婴儿那样，开心地吃着山羊，生吃的，食人兽都这样。我们知道不能开门，太阳都快下山了，那个食人兽还在吃我们的山羊，但我们能看出来，它越来越虚弱。最后它终于站起身来，手里拿着剩下的山羊，然后它就摔倒了，先是跪着，接着就侧着身子倒下去。再后来呢，它就滚进沟里了，还拿着山羊呢，在沟里待两天了，还没死。”

“我们走远一点儿吧，孩子，”埃克索说。“你和你弟弟最好别看。可是，这可怜的食人兽怎么会病成这样呢？难道你家的山羊生病了？”

“不是生病了，先生，是有毒！我们按照布朗温教的方法，喂了它整整一个多礼拜。每天喂六次叶子。”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孩子？”

“哎呀，先生，让山羊有毒，给母龙吃啊。这可怜的食人兽又不知道，所以把自己给毒了。但这不是我们的错，先生，因为它本来就不该抢东西！”

“等一下，孩子，”埃克索说。“你是说你们是有意这么喂羊的，让它身上带毒？”

“为母龙准备的毒，先生，但布朗温说，不会伤害我们。你看，我们怎么知道这毒会伤害食人兽呢？不是我们的错，先生，我们也没有恶意！”

“孩子啊，谁也不会责怪你们。不过，请你告诉我，你们为什么想要毒死魁瑞格呢？你们说的母龙就是它吧。”

“哎呀，先生！我们早上晚上都祈祷，有时候白天也祈祷。今天早上你们来的时候，我们就知道，上帝派你们来了。拜托啦，你们就是来帮助我们的，是吧！我们不过是可怜的孩子，被我们的父母遗忘了！我们就只剩下这只羊了，你们能把羊带过去吗，沿着那条路牵上山，到巨人冢去？路很容易走的，先生，来回要不了半天，我不能丢下这两个小的，要不然我就自己去了。我们喂这只羊的方法，和被食人兽吃掉的那只一样，这只还多吃了三天叶子呢。先生，你只要把羊牵到巨人冢，拴好丢在那儿，让母龙来吃就行了，而且路很好走，像散步一样轻松。答应我们吧，老人家，因为除此之外，我们担心再也没有别的办法能让我们亲爱的父母回来了。”

“你总算谈到父母了，”比特丽丝说。“要怎么做，才能让父母回到你们身边呢？”

“我们刚才不是说过了吗，夫人？你们只要把山羊带上山，丢在巨人冢就行了，大家都知道经常有人留食物在那儿给母龙。然后呢，谁知道，她会消失吧，就像那可怜的食人兽一样，吃山羊之前，那食人兽看起来可是很强壮的！以前我们一直害怕布朗温，因为她会巫术，但是她看到就我们住在这儿，父母把我们给忘记了，就同情我们。所以，老人家，请你们帮助我们，谁知道以后什么时候有人会来这儿呢？就算有士兵或者陌生人经过，我们也害怕露面，但你们就是我们求上帝耶稣派来的人。”

“可是，这个世界，你们这样的小孩子知道什么呢，”埃克索问，“竟会相信一只有毒的山羊就能把你们的父母带回到身边？”

“这是布朗温跟我们说的，先生，虽然她是个可怕的老太太，但是她从不撒谎。她说，我们的父母把我们忘了，是因为那条母龙住在这里。我们经常调皮，让母亲生气，但是布朗温说，她只要一记起我们，就会急忙赶来，一个一个抱住我们，就像这样。”女孩突然做出把小孩抱在胸前的样子，眼睛闭着，轻轻摇晃了一会儿。然后，她睁开眼睛，继续说道：“但是，现在母龙下了咒，让我们的父母把我们忘了，所以他们不会回家。布朗温说，受母龙诅咒的不仅仅是我们，而是所有人，它消失得越早越好。所以呢，先生啊，我们就卖力干活，两只羊都完全按她说的那样喂，一天喂六次。拜托答应我们的请求吧，否则我们就永远也见不到母亲和父亲啦。我们只请求你们，把山羊带到巨人冢拴好就行了，然后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比特丽丝正准备讲话，但埃克索抢先说道：“对不起啊，孩子。我们也希望能帮忙，但爬那么高，到山里去，我们已经不行啦。我们老啦，你也看得出来，又在路上走了好多天，没力气啦。我们也没办法，只好快点上路，以免又遇到不幸的事情。”

“可是，先生啊，是上帝亲自把你们送到我们面前的！而且路很短，很轻松，从这儿开始没有一个陡坡。”

“亲爱的孩子啊，”埃克索说，“我们心里都向着你，到下一个村庄，我们就请人帮忙。但是我们太虚弱了，你让我们做的事情，我们做不了，肯定还会有人从这儿经过，愿意帮你把羊牵过去。我们这些老人可不行，但我们会祈祷你们父母归来，祈祷上帝保佑，让你们永远平安无事。”

“不要走，老人家！食人兽中了毒，不是我们的错。”

埃克索拉着妻子的胳膊，转身离开孩子们。两人经过山羊圈的时候，他才回头看，孩子们仍旧站在那儿，三人排成一排，默默地看着，身后就是直插云霄的崖壁。埃克索挥挥手表示鼓励，但他心里感到有些羞愧——也许还有遥远记忆的痕迹，一次类似的告别——于是加快了脚步。

他们没走多远——泥泞的地面刚开始下降，眼前出现了宽阔的谷地——比特丽丝拉拉他的胳膊，让他慢下来。

“丈夫啊，刚才孩子们在场，我不想绕开你跟他们说话，”她说。“可是，我们真的没能力帮他们做这件事吗？”

“他们目前没有危险，公主，我们有我们的事情。你身上的痛怎么样啦？”

“我身上的痛没有加重。埃克索，看看那些孩子，我们走了，他们还一直看着，我们在他们眼里都变成小点了吧。我们至少可以在这块石头这儿歇一下，再谈谈这件事吧？我们不要不加考虑就急忙离开。”

“不要回头看他们，公主，那样只会勾起他们的希望。我们不能回去，也不去牵羊，我们要往下走，到这个山谷里，烤烤火，吃点好心的陌生人给的食物。”

“可是，埃克索，想想他们的请求吧。”比特丽丝这时让两人停下了脚步。“我们还有可能碰上这样的机会吗？想一想！我们碰巧到了这个地方，离魁瑞格的巢穴这么近。那些孩子又有一头有毒的山羊，虽然我们又老又弱，但有了山羊，说不定我们两个人就能杀死母龙呢！想一想吧，埃克索！如果魁瑞格死了，迷雾很快就会散掉。也许那些孩子说得对，也许真的是上帝把我们领到了这儿，谁知道呢？”

埃克索又沉默了一会儿，努力克制回头看那座石屋的冲动。“山羊能不能伤害到魁瑞格，还很难说呢，”他开口说道。“一头倒霉的食人兽是一回事。这头母龙，可是个连军队都能打散的家伙。我们这样一对老傻瓜，晃到离她巢穴那么近的地方，恐怕不明智吧？”

“我们不用去面对她，埃克索，只要拴好山羊，然后快点走。魁瑞格可能要过好几天才会到那个地方，到那时候，我们已经安全地到了儿子的村庄啦。埃克索，我俩在一起这么久的记忆，难道我们都不想要回来吗？难道我们要变得像某个晚上一起遮风避雨的陌生人？来吧，丈夫，你点个头吧，我们回去，照孩子们的请求做。”

***

就这样，他们到了这儿，越爬越高，山风也越来越大。两块岩石能临时遮挡一下，可他们不能一直待在这儿。埃克索又开始怀疑，自己让了步，答应做这件事，也许是个愚蠢的决定。

“公主啊，”最后他说道，“假如我们真的做了这件事。假如上帝眷顾，我们成功了，杀死了母龙。那我希望你能答应我一件事。”

现在她挨在他身边坐着，不过眼睛仍旧望着远方那一排细小的身影。

“答应什么呢，埃克索？”

“是这样的，公主。如果魁瑞格真的死了，迷雾开始消散。如果记忆恢复，你发现我曾经让你多次失望。或者你想起我做过不好的事情，再来看我，看到的已经不是现在你眼中的这同一个人了。那么，请你至少答应我。请你答应我，公主，你不会忘记这一刻你心里对我的感情。如果迷雾消退，只会将我们两人分开，那记忆恢复又有什么好处呢？这你能答应我吗，公主？答应我，无论迷雾消散之后你看到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要永远记着这一刻你心里对我的感情。”

“我答应你，埃克索，要做到也不难。”

“公主啊，听你这么说，我感到无比宽慰，都无法用语言表达了。”

“你的情绪很奇怪啊，埃克索。但是，谁知道巨人冢还有多远呢？我们不要再坐在这两块石头下面耽误时间啦。我们离开的时候，那些孩子很焦虑，他们还等着我们回去呢。”

高文的第二次浮想

这该死的风。我们这是要遇到风暴吗？是风是雨，霍拉斯都不会在意，只是现在坐在他身上的，是个陌生人，不是他的老主人。“就是个疲惫的女人，”我告诉他，“比我更需要骑马。所以你好好驮着她吧。”可她还在这儿干什么呢？她有多么虚弱，难道埃克索阁下看不出来吗？带她到这苦寒的高山上来，难道他疯了吗？可她自己要往前走，和他一样倔强，无论我怎么说，他们都不回头。所以，我只好踉踉跄跄地步行，一只手扶着霍拉斯的鞍子，拖着这上锈的盔甲。“我们以前对女士不都很有礼貌吗？”我低声对霍拉斯说。“难道我们自己走自己的路，丢下这对拉着羊的老夫妻不管？”

一开始，我看到他们在山下，显得很小，还以为是那两个人来了呢。“你看山下，霍拉斯，”我说。“他们都已经碰头啦。他们都已经来啦，好像和布雷纳斯的人打了一架，那家伙一点儿也没受伤。”霍拉斯呢，朝我这边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好像是问：“那么，高文啊，这是我们最后一次一起爬这陡坡了吗？”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摸摸他的脖子，可我心里想，“那武士是个年轻而可怕的家伙。不过，也许我斗得过他呢，谁知道？他打倒布雷纳斯的手下时，我就看出来了。换作别人是看不出来的，但我看出来了。左侧有个小破绽，聪明的对手可以抓住。”

但是，如果亚瑟在，现在会希望我怎么做呢？他的影子仍旧笼罩着这块土地，也包围着我。他会让我蹲伏下来，像野兽一样等待猎物吗？可这些山光秃秃的，能藏到哪儿呢？只有风，能把一个人遮住吗？也许，我该找个悬崖，守在上面朝他们扔石头？那可不是亚瑟王骑士的风范。我宁愿公开露面，迎上去，再游说一次试试看。“回去吧，先生。你不仅给你自己和年轻的伙伴带来了危险，还危及到了这个国家所有善良的人们。让一个了解魁瑞格的人来对付魁瑞格。你都看见啦，我这已经准备去杀她了。”但是，类似的请求，他之前并没有理会，现在为什么还要听呢？毕竟他已经到了附近，还有那个被咬过的男孩给他领路，直奔魁瑞格的老巢。救那个男孩，是不是个错误？但是院长真让我震惊，我知道上帝会因此感谢我。

“他们的路线准确无误，好像有地图一样，”我对霍拉斯说。“那我们该在哪儿等呢？我们该在哪儿面对他们呢？”

那片小树林。我想起来了。奇怪的是，那儿的树长得很茂盛，其他地方都被风刮得光溜溜的。小树林容得下一名骑士和他的坐骑。我不会像土匪一样突然跳出来，但是，为什么要提前一个小时就让对方看到我们呢？

于是我轻轻踢了霍拉斯一下，现在他对此已经没什么反应了，我们穿过了最高的山脊，那儿地面平坦、没有坡度，四面都是冽冽寒风。好不容易到了那树林中，我们俩都谢天谢地，不过那些树长得可真奇怪，让人怀疑是不是梅林亲自在这儿下了咒。梅林阁下真是个人物啊！有一度我以为他给死神都下了咒，可是，现在连梅林也上路啦。他现在住在天堂呢，还是地狱？埃克索阁下也许认为梅林是魔鬼的仆人，但是他却常常用他的本领，去做让上帝微笑的事。也不要说他没有勇气。很多次他和我们并肩战斗，面对飞矢和乱斧。这能算作是梅林的树林吧，长在这儿就为了一个目的：让我有一天能在此歇息，等待那个人，阻止他破坏我们那天成就的伟大事业。我们五个人，两个死在母龙手中，然而梅林阁下站在我们身边，在魁瑞格尾巴的扫击范围内镇定地走着，否则他的功夫怎么能施展呢？

我和霍拉斯到的时候，树林里安静平和。甚至还有一两只鸟在树上唱着歌，虽然头顶上的树枝动个不停，但下面却安安静静，如同平和的春天；在这儿，一个老人终于可以定定神，慢慢理一理脑海里的思绪，而不会满脑子念头像暴风骤雨一样！我和霍拉斯上一次到这树林里来，该是好几年前了吧。地上的野草都长疯了，荨麻叶本来不过小孩手掌摊开那么大，现在却足以把一个成年人裹上两层。我把霍拉斯丢在一个开阔一点的地方，让他去找点儿吃的，自己到浓密的枝叶下走了一会儿。我为什么不歇息在这儿呢，靠着这棵漂亮的橡树？等他们来到这个地方——他们一定会来的，到那时候，我和他要会面啦，武士对武士。

我穿过巨大的荨麻——我穿着这咯吱作响的金属盔甲，难道是为了这个目的？让小腿不被这柔软的刺扎伤？——最后，我到了那片空地，还有那个池塘，头顶上露出了灰色的天空。周围有三棵大树，但每棵树都从腰间裂开，上半截栽在水里。我们上次来的时候，这些树还站得直挺挺的吧？被雷电击中了吗？或者是树太老了，渴望池塘的滋养？它们离水那么近，却又喝不到？现在，它们想怎么喝就能怎么喝啦，山上的鸟在它们破裂的树干上做了窝。我就要在这样的地方面对那个撒克逊人吗？如果被他打败，我也许还剩点儿力气，能爬到水边。就算那冰不拦着我，我也不愿意滚进水里，穿着这盔甲泡在水里发胀可不是开心的事情；还有霍拉斯呢，他会不会想念主人，小心翼翼跨过盘根错节的树根，把我的尸体拖上来？不过，我见过战场上的战友们，受伤了躺在那儿，渴望喝水；也亲眼见过一些人爬到河边或湖边，尽管这样做让他们备感痛苦。有没有某种大秘密，只有将死的人才知道？我的老战友，比埃尔阁下，那天躺在那座山的红土上，就渴望有水。我的葫芦里还有点水，我对他说，不是，他要的是湖或者河。但我们离得太远了，我说。“我诅咒你，高文，”他叫道。“这是我最后的心愿，你都不答应我，我们还是战友，一起打过那么多仗呢！”“可这母龙把你都撕成两半了，”我对他说。“如果要带你去水边的话，我就要在这夏天的日头下走，一条胳膊夹住你的一半身体，否则到不了那种地方。”可他对我说，“高文啊，我心里不会迎接死亡，除非你把我放在水边，我要听着水轻轻拍打的声音，慢慢闭上眼睛。”他一定要这么做，也不去管我们的任务有没有完成，他为此牺牲值不值得。我弯下腰去抱他的时候，他才问：“还有谁活下来了？”我告诉他，米勒斯阁下牺牲了，但有三个活着，还有梅林阁下。可他还是不问任务有没有完成，只是不停地谈河啊湖啊，甚至还说起了大海，我别的也做不了，只知道这是我的老战友，一位勇士，和我一样，被亚瑟选中来执行这项伟大的任务，虽然山谷里正在开战。他忘记自己的职责了吗？我把他抱起来，他喊得惊天动地，这时候才明白哪怕走几小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我们就那样，站在红色的山上，在夏天的烈日下，就是骑马到最近的河也要一个小时。我把他放下来，那时候他嘴里只谈大海啦。他眼睛已经闭上了，我把葫芦里的水洒在他脸上，他感谢我，那样子让我觉得，在他心里，他已经站在了岸边。“结果我的，是剑哪，还是斧子？”他问。我说：“你这是说什么呢，战友？是母龙的尾巴打中了你，但是我们的任务完成了，你带着尊严与荣耀离开。”“母龙，”他说。“母龙怎么啦？”“除了一根之外，所有的矛全扎在她肋部，”我说，“现在她睡着了。”可他又忘了我们的任务，开始谈起大海来，说他小时候就有一条船，晚上如果平静，他父亲就带他到大海深处。

等我自己的时候到了，我也会渴望大海吗？我想，有泥土我就满足了。我也不会要求某个具体的地方，不过还是在这个国度内吧，我和霍拉斯在这儿开心地游荡了很多年。之前那些黑寡妇要是听我这样说，会笑话我的，会迫不及待地提醒我，我会和谁分享我那抔黄土呢。“愚蠢的骑士！你倒真是要好好挑选安息的地方，否则你会发现，你亲手屠杀的那些人成了你的邻居！”她们朝霍拉斯屁股上扔泥巴的时候，不是也这样嘲笑过吗？她们真是大胆！她们在场吗？现在坐在我马鞍上的这个女人，如果能听到我的内心想法，会不会也那样说呢？她在那个空气污浊的地道里曾说起过婴儿被屠杀，虽然我救了她，僧侣们的阴谋没有得逞。她怎么敢那么说呢？现在她坐在我的马鞍上，骑着我亲爱的战马，我和霍拉斯在一起的旅程，谁知道今后还有没有呢？

有一下子，我们以为这就是我们的最后一程，但我们搞错了，把这对好心的夫妻当成了其他人，所以我们又安安静静地多走了一会儿。不过，我一边牵着霍拉斯的缰绳，一边还要回头望，因为他们肯定会来，虽然我们领先了不少路。埃克索阁下在我身边走，因为那只羊，他走得不稳。他猜到了我为什么经常往回看吗？“高文爵士，我们以前不是战友吗？”走出隧道那天清晨，我听他这么问，我让他去找条船，顺河而下。可他还在这儿，仍然在山里，还带着他好心的妻子。我不愿与他目光相对。我们俩都老了，都为年月所遮盖，就像草遮盖着我们曾经战斗过、屠杀过的大地。你想干什么呢，先生？你带着这只羊是怎么回事？

“回去吧，朋友们，”他们在树林里碰到我的时候，我说。“你们这样上了年纪的人，不该朝这儿走。你看看，好心的夫人还捂着腰呢。从这儿到巨人冢，至少还有一英里，只有小石头可以藏身，还得低着头蜷缩在后面。趁你们还有力气，回去吧，我保证把羊带到冢上拴好。”但是，两人都半信半疑地看着我，埃克索阁下拉着羊不放。头顶的树枝瑟瑟作响，他妻子坐在一棵橡树的树根上，眼睛望着池塘，以及那几棵俯身水面的断树。我轻声说：“这路不适合你的好妻子，先生。为什么不接受我的建议，顺着河走，离开山里呢？”“我们必须把羊牵到我们承诺的地方，”埃克索阁下说。“我们答应过一个孩子。”说这话的时候，他有没有奇怪地看着我呢？还是我做梦？“我和霍拉斯可以把羊送去，”我说。“这任务交给我们，你不放心吗？这羊就算被魁瑞格一口吞下去，我也不相信能把她怎么样，也许能耽搁她一会儿，给我制造个机会。所以呢，把这羊给我们吧，你们回头下山，要不你们两人走着走着，说不定就要摔倒啦。”

他们走到一旁的树丛中，避开我，我能听到他们压低了声音在说话，但听不见说的是什么。然后埃克索阁下走到我跟前，说：“我妻子再休息一会儿，然后我们就继续走，先生，到巨人冢去。”我明白再争辩已经没有用了，而且我自己也急着上路，维斯坦阁下和他那个被咬的孩子在后面还有多远，谁知道呢？

第十五章

你们有些人会有隆重的纪念碑，让活着的人记住你们受的罪。有些人只会有粗糙的木头十字架或者彩色石块，其他的人呢，就只能藏匿在历史的阴影中。无论如何，你们都是一个古老进程的一部分，所以当初立巨人冢，有可能就是为了纪念这个地方很久以前发生过的类似悲剧——年轻的无辜者在战争中遭到屠杀。除此之外，很难想到立此巨冢的其他原因。如果建在低一点的地方，我们的祖先也许是为了纪念一场胜利或一位国王。但是，为什么要选一个这么高、这么远的地方，把沉重的大石头堆得比一个人还高呢？

我敢肯定，埃克索疲惫地走上山坡时，同样也为这个问题感到疑惑。那个小姑娘第一次提到巨人冢时，他想到的是一个东西立在大土堆上。但这个石冢却在山坡上突然出现，周围没有任何其他东西提醒人们它的存在。不过，山羊似乎立即意识到这是个特殊的地方，石冢刚一出现，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指向天空时，它就马上疯狂地挣扎起来。“它明白自己的命，”高文爵士说道。他拉着马往山上走，比特丽丝坐在马背上。

现在呢，山羊似乎忘记了之前的恐惧，正心满意足地啃着草。

“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魁瑞格的气息，对人和山羊都能起作用？”

问这话的是比特丽丝，她正用双手抓着拴羊的绳子。埃克索这下子把羊交给她，自己正用石头把一根木桩砸进土里，拴羊的绳子绑在木桩上。

“谁知道啊，公主。但是如果上帝真关心山羊的话，那就该快点把母龙引来，否则这可怜的东西孤零零地要等很久啊。”

“如果羊先死了，埃克索，你觉得母龙会吃死动物身上不新鲜的肉吗？”

“母龙喜欢什么肉，谁知道呢？不过这里有些草，公主，虽然不怎么样，但能让山羊活一阵子。”

“你看那儿，埃克索。我们两人都累了，我还以为骑士会帮忙呢。可他已经忘记了他平常的礼貌。”

的确如此，到了石冢之后，高文爵士就异常沉默。“这就是你们要找的地方，”他几乎有些生气地说，然后就转身走开了。现在，他背对着他们站着，盯着天上的云。

“高文爵士，”埃克索停下手头的活儿，喊道。“你能帮忙拉着这头羊吗？我可怜的妻子已经拉不动了。”

老骑士没有反应，埃克索以为他没听见，正准备再说一遍，高文却突然转过身来，脸上庄重得可怕，以至于他们两人都瞪大了眼睛。

“我看到他们在下面，”老骑士说。“现在，谁也拦不住他们啦。”

“你看到谁了呢，先生？”埃克索问。骑士没有说话，他又问：“是士兵吗？之前我们看到过，很远的地平线上有个长长的队伍，但我们以为他们是朝另一边走，离我们越来越远。”

“我说的是你最近的伙伴们，先生。昨天我们见面的时候，你和他们一起走的。他们从下面的树林里出来了，现在谁能拦住他们呢？有一下子，我还希望那只是两名黑寡妇，离开了那个该死的队伍。但那只是天上的云耍的把戏，是他们俩，没错。”

“这么说，维斯坦阁下还是从修道院里逃了出来，”埃克索说。

“是逃出来了，先生。现在他来了，也拉着绳子，绑的不是山羊，而是那个给他当向导的撒克逊男孩。”

最后，高文爵士终于注意到比特丽丝正在拼命拽住山羊，赶紧从悬崖边上赶过来，抓住了绳子。但比特丽丝并没有放手，有一下子，好像她和骑士两人在争夺这只羊。过了一会儿，两人都站稳了，都抓着绳子，老骑士在比特丽丝前方，隔着一两步的距离。

“我们的朋友也看见我们了吗，高文爵士？”埃克索问道，转身继续干活。

“我敢打赌，武士眼睛很尖，现在就能看到我们站在高处，背后就是天空，正在和山羊拔河比力气呢！”他笑了一声，但声音中仍然有一丝忧郁。“是的，”他又说道。“我想他能清楚地看到我们。”

“那他就会和我们联手，”比特丽丝说，“一起杀死母龙。”

高文爵士不安地轮流打量着他们俩。然后他说道：“埃克索阁下，你现在仍然相信这一点？”

“相信什么，高文爵士？”

“在这个偏僻的地方相聚，我们俩是战友？”

“请把意思说清楚，骑士阁下。”

高文牵着羊来到埃克索跪着的地方，他没察觉到比特丽丝在后面跟着，手里还抓着绳子的另一端。

“埃克索阁下，我们多年前不就已经分道扬镳了吗？我仍然跟着亚瑟，而你呢……”这时候，他似乎意识到比特丽丝在身后，于是他转过身，礼貌地鞠了个躬。“亲爱的女士，我请你放开绳子，休息吧。我不会让羊跑掉的。到那边的石冢旁坐下来。至少可以挡一挡风。”

“谢谢你，高文爵士，”比特丽丝说。“那我就把羊交给你啦，它对我们可很宝贵啊。”

她迈步朝石冢走去，身体前倾、肩膀缩着，以抵挡大风，那样子让埃克索隐隐约约回想起了什么往事。这在他心中激起了特殊的情感，还没来得及压制，就已经让他备感意外，甚至感到震惊，因为他一方面强烈渴望立即走到她身边，为她遮风挡雨，另一方面却又清晰地感受到了愤怒与怨恨。她说起过，某一个漫长的夜晚，她独自一人，因为他不在而备受煎熬。然而，有没有可能，他自己也曾有过某个同样痛苦的夜晚，甚至几个这样的夜晚？比特丽丝在石冢前停下来，对着那些石块低下头，好像道歉一样，这时他感到记忆更加清晰，愤怒也更加强烈了，一种恐惧感袭来，让他转过脸去不再看她。这时候他才注意到，高文爵士也在凝望着比特丽丝，眼里露出温柔的神情，似乎陷入了沉思。随后骑士回过神来，靠到埃克索身旁，弯下腰来，似乎是要排除一切被比特丽丝听到的可能。

“你选的道路也许更加神圣，谁又敢说不是呢？”他说道。“丢开战争与和平的大事。丢开那条让人更亲近上帝的好法律。永远丢开亚瑟，一心去……”他又朝比特丽丝那边望了一眼，她仍旧站着，为了避开大风，额头几乎都要碰到那些堆砌起来的石块了。“一心去陪伴你的好妻子，先生。我注意到了，她在你身边走着，像一个温暖的影子。我当初也该这样做吗？可是，上帝将我们引上了不同的道路。我有职责。哈哈！现在我害怕他吗？不怕，先生，从没怕过。我对你没有任何指责。你帮助推行的那条伟大律法被撕碎了，沾满了血！但是，有一段时间，那法律的确生了效。撕碎了，沾满了血！现在谁为这事责怪我们呢？我害怕年轻吗？单凭年轻就能打败对手吗？让他来吧，让他来。这一点你记住，先生！那一天我亲眼见到了你，你说耳朵里有孩子和婴儿的哭声。我也听到啦，先生，可是那与医生帐篷里传出来的病人的哭声，有什么不同吗？治疗虽然带来痛苦，却能让一个人保住性命。但是，这一点我承认。有些日子里，我也希望有个温暖的影子跟着我。现在我一转身，还希望能看到一个呢。地上的每个动物、天上的每只鸟，不都渴望有温柔的伴侣吗？有那么一两个，为了她们，我倒愿意舍弃大好年华。我现在为什么要怕他？我斗过长着獠牙的挪威人，鼻子像驯鹿一样——那不是面具！给你，先生，把你的山羊拴好吧。你还要把那根桩砸多深啊？你这是要拴山羊还是拴狮子？”

高文把绳子递给埃克索，大步走开了，一直走到大地边缘似乎与天空相接的地方，才停下脚步。埃克索单膝跪在草上，把绳子紧紧绕在木桩的槽口上，然后又一次望着妻子。她站在石冢旁，和之前差不多，她那姿势又让他心中一动，但让他欣慰的是，之前那种怨恨的感觉，这次没有了。相反，他感到一股极其强烈的冲动，要去保护她，不仅是要遮挡猛烈的风，而且是要挡住另一种又大又暗，正在他们周围聚集的东西。他站起身，急忙朝她走去。

“羊拴牢了，公主，”他说。“等你准备好了，我们就沿着这山坡离开吧。对孩子们和我们自己承诺的任务，不是已经完成了吗？”

“噢，埃克索，我不想回到那树林里去。”

“你说什么呢，公主？”

“埃克索，你没到池塘边，你在忙着和这位骑士说话。你没朝那冰冷的水里看。”

“风太大，公主，你是累了。”

“我看见他们的脸仰着，好像躺在床上睡觉一样。”

“谁啊，公主？”

“那些婴儿，就在水面之下不远。一开始我以为他们在微笑，有些在招手，等走近一看，才发现他们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这就是你刚才靠着树休息时做的一个梦。我记得看到你睡着啦，当时心里还觉得宽慰呢，尽管我在和老骑士谈话。”

“我真的看见了他们，埃克索。在绿色的水草里。我们不要回到树林去，因为我肯定，那儿有恶魔。”

高文爵士凝视着山下，一条胳膊已经举在空中，这时他并没有转身，但嘴里喊了起来，声音随着风传过来。“他们很快就到了！正急匆匆上坡。”

“我们到他那儿去吧，公主，但你把斗篷裹紧点。我真是傻，不该带你走这么远，但我们很快又能找到遮风的地方。不过，我们先看看这好心的骑士究竟在担心什么。”

他们走过去的时候，那只山羊在拉绳子，不过木桩并没有动。埃克索很想看看山下来的人离这儿还有多远，可这时老骑士转身朝他们走过来，在离山羊不远的地方，三人都停下了脚步。

“高文爵士，”埃克索说，“我妻子身体虚弱，必须回去找个地方休息，吃点东西。我们能像上山的时候一样，让你的马驮着她吗？”

“你这提的是什么要求？太过分啦，先生！在梅林的树林中见面的时候，我不是告诉你们不要再往山上爬了吗？是你们两人坚持要到这儿来。”

“也许我们是傻，先生，但我们是怀着一个目标的，如果我们自个儿下山的话，你必须答应我们，不要把山羊放掉，把羊拉上山可花了我们很多气力。”

“把羊放掉？我为什么要在乎你的羊呢，先生？那个撒克逊武士很快就要来了，他可不是等闲之辈！去吧，不相信的话自己去看看！我为什么要在乎你的羊呢？埃克索阁下，看到你在我面前，让我想起了那个晚上。风也很猛，和现在一样。你呢，当着亚瑟的面骂他，而我们其他人都低着头站着！把你打倒的任务，谁愿意接受呢？我们每个人都避开国王的眼睛，害怕他以目光示意，下令将你打倒，虽然你没带武器。可是，你看啊，先生，亚瑟是位伟大的国王，这又多了一项证明！你当着他最优秀的骑士的面咒骂他，可他却温和地回答你的话。你还记得吧，先生？”

“我一点儿也不记得，高文爵士。你们那条母龙的气息，把这一切全挡住了。”

“我像其他人一样低着头，眼睛看着脚，心里却担心你的头随时可能会从我脚旁滚过！可是，亚瑟却温和地与你说话！你一点儿都想不起来了？那天晚上的风几乎和现在一样猛烈，我们的帐篷随时会飞到黑暗的天空中。可是，亚瑟却用温和的言语来回应咒骂。他感谢你的贡献。感谢你的友谊。他要求我们记住你的荣耀。你大怒离开，冲进狂风暴雨之中，先生，我自己则低声跟你告了别。你没有听见，因为我说得很轻，但那也是真诚的告别，而且这样做的也不止我一个。我们多少也都理解你的愤怒，先生，虽然你犯了大错，不该咒骂亚瑟，还是在他取得伟大胜利的日子！现在你说魁瑞格的气息挡住了记忆，或者只是因为上了年纪，甚至是这足以将最明智的僧侣变成傻瓜的山风？”

“我不在乎那些记忆，高文爵士。今天我要找的记忆，是我妻子提到的另外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

“我给了你一个真诚的告别，先生，让我坦白吧，你骂亚瑟的时候，也说出了我一部分心里话。因为你帮助推行的是一项伟大的约定，而且遵守了很多年。因为这项约定，哪怕是在战斗的前夕，所有的人不都睡得更好吗，无论基督徒还是异教徒？作战的时候知道我们的无辜老幼在村子里很安全？可是呢，先生，战争没有结束啊。以前我们为土地、为上帝而战，现在我们又要作战，为死去的战友们报仇，而那些人本身也是在复仇之中被杀害的。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婴儿长成大人，只知道年年打仗。而你的伟大法律已经遭到破坏……”

“高文爵士，那天之前，双方没有人破坏过法律，”埃克索说。“破坏法律是亵渎神明的事情。”

“啊，现在你记起来了！”

“我的记忆是，上帝被背叛了，先生。如果迷雾把我的记忆全部带走，我也不感到遗憾。”

“有一阵子，埃克索阁下，我也希望这样。但很快我就理解了一位真正伟大的国王的战略。因为战争终于停止了，难道不是吗，先生？那天之后，我们不一直处于和平之中吗？”

“不要再提醒我了，高文爵士。我并不领情。让我看着和亲爱的妻子一起度过的日子吧，她在我身旁发抖呢。你不愿意把马借给我们吗，先生？至少到我们见面的那个树林。我们会把马安全地留在那儿等着你。”

“噢，埃克索，我不愿意回到树林！为什么一定要我们现在离开，下山到那个地方去呢？丈夫啊，你是不是仍然害怕迷雾消散，尽管我对你作了承诺？”

“我的马，先生？你这是暗示说，我已经用不着我的霍拉斯了？这你说得太轻率啦，先生！我可不害怕他，尽管他年轻，占了便宜！”

“我没有暗示什么，高文爵士，只请求你这匹好马帮忙，驮我妻子下山休息……”

“我的马，先生？你要坚持把他的眼睛蒙起来，不让他看着主人倒下？那是匹战马，先生！可不是在毛茛丛里撒欢的小矮马！战马啊，先生，无论上帝旨意如何，让我倒下还是获胜，他都敢看！”

“如果我妻子只能由我自己背下山的话，骑士阁下，那就这样吧。我还以为你能让我们用一下你的马，至少到树林那么多路……”

“我要待在这儿，埃克索，别管这残酷的山风了，如果维斯坦阁下马上要来，我们就留下来，看看能活过今天的，是他还是母龙。丈夫啊，难道你还是不愿意这迷雾消退吗？”

“我以前见过很多次啦，先生！急不可待的年轻人，被经验丰富的老家伙打倒。很多次啦！”

“先生，我再次请求你回想一下你的绅士风度。这风把我妻子的气力都耗尽了。”

“我已经向你发过誓了，就在今天早上，无论迷雾消散之后出现什么情况，我都不会忘记我今天心里对你的感情，丈夫啊，难道这还不够吗？”

“难道你无法理解一位伟大国王的行动吗，先生？我们只能看着，只能赞赏。一位伟大的国王，像上帝本人一样，必须做出令常人畏缩的行动！你以为我的眼睛就看不见吗？路上看到一两朵娇柔的花儿，我难道就不想放在胸口？难道床上就只能让这身铁衣裳给我作伴？谁说我是个懦夫，先生？谁说我屠杀婴儿？那天你上哪儿去啦？和我们在一起吗？我的头盔！我丢在树林里啦！可现在要头盔有什么用呢？这身盔甲我都想脱掉，只是这盔甲下面的身体，像只剥了皮的狐狸，我担心你们看到了会笑话！”

有一下子，三个人都在相互叫喊，大风呼号，成了与他们抗衡的第四个声音，但现在埃克索突然意识到，高文和妻子都已经住了口，盯着他身后看。他一转身，看见武士和那名撒克逊男孩站在悬崖边上，高文爵士之前也曾站在同一地点，若有所思地眺望着远方。这时天上阴云密布，所以在埃克索看来，这两位似乎是驾着云凌空而降的。他们的剪影，看起来特别像一幅定格的图画：武士双手紧紧拉着缰绳，像驾驶战车一样；男孩身体向前倾着，与地面形成一定角度，双臂向前伸展，似乎是为了平衡身体。风里传来了一个新的声音，接着埃克索听见高文说：“啊！这孩子又唱起来了！你就不能让他停下来吗，先生？”

维斯坦笑了一声，两个身影都动了起来，男孩在前面拉着，两人走了过来。

“很抱歉，”武士说道。“我只能想出这个办法来阻止他，否则他要踩着石头一路跳过来，把自己折腾死为止。”

“这男孩是怎么了，埃克索？”比特丽丝在他耳边说道，听到她声音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亲密，埃克索心生感激。“那条狗出现之前，他就是这个样子。”

“他一定要唱得这么难听吗？”高文爵士又对武士说。“我倒想打他几耳光，但是恐怕他都感觉不到！”

武士越走越近，又笑了起来，然后他高兴地看了一眼埃克索和比特丽丝。“我的朋友们，这可没想到啊。我还以为这时候你们早到儿子的村庄了。怎么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了呢？”

“和你一样，维斯坦阁下。这条母龙夺走了我们宝贵的记忆，我们渴望看到她的末日。你看，先生，我们带来了一头有毒的山羊，让它帮我们达成心愿。”

维斯坦打量着山羊，然后摇了摇头。“朋友们，我们要面对的，肯定是个庞大而狡猾的家伙。恐怕你们的山羊对她没什么作用，最多打一两个嗝而已。”

“把羊牵到这儿来，可花了我们不少力气，维斯坦阁下，”比特丽丝说，“尽管上山的时候又遇到了这位好心的骑士，得到了他的帮助。但是在这儿看到你，我很高兴，因为看来我们不用完全指望这头山羊啦。”

但是，这时候埃德温的歌声让大家很难听见对方的话，而且他在拼命拉绳子，目标显然是下一道山坡坡顶的某个地方。维斯坦狠狠拉了一下绳子，然后说道：

“埃德温阁下似乎急于赶到那边山上去。高文爵士，那山里有什么？我看到石头叠在一起，好像是要隐藏一个坑洞或巢穴啊。”

“为什么问我呢，先生？”高文爵士说。“问你年轻的同伴吧，他也许连歌都可以不唱了呢！”

“我用绳子拉着他，先生，但我没法控制他——简直和发疯的小妖精一样。”

“维斯坦阁下，”埃克索说，“我们都有责任不让这个男孩受到伤害。在这么高的地方，我们要仔细盯着他。”

“说得好，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就把他绑在你拴山羊的那根木桩上。”

武士牵着埃德温，来到埃克索钉的木桩旁，蹲下身子，开始把捆男孩的绳子系上去。的确，在埃克索看来，维斯坦这件事似乎做得特别仔细，每个结紧不紧，埃克索的木桩是否牢靠，都要反复测试。同时，男孩自己仍旧对周围浑然不觉。他多少安静了一些，但目光一直盯着坡顶的岩石，而且仍旧在安静而执拗地拽着绳子。他的歌声远没有刚才那么尖锐，但有一种绝不放弃的味道，让埃克索想起疲惫的士兵唱着歌以继续行军。山羊呢，在绳子许可的范围内，已经走到了最远的地方，不过眼睛仍然在傻傻地盯着前方，好像很感兴趣一样。

至于高文爵士，他一直仔细地观察着维斯坦的每一个动作，而且——在埃克索看来——他的眼睛里慢慢露出了某种狡黠的神色。撒克逊武士专心做着手头的事情，骑士则悄悄走到近前，拔出剑，插在泥土里，然后将两条胳膊放在宽大的剑柄上，让剑支撑着身体。现在，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正在观察维斯坦，埃克索想到，他也许在回忆关于武士的各种细节：身高、攻击范围、小腿的力量、绑着绷带的左臂。

维斯坦满意地系好了绳子，站起身来，转身面对着高文爵士。两人互相看着，短短一瞬间，他们的眼神中有种奇怪的焦虑感，随后维斯坦便热情地笑了。

“这个习惯呢，就能看出不列颠人和撒克逊人的不同了，”他用手指着，说道。“你看那儿，先生。你的剑拔出来了，你用它来支撑身体，好像那是椅子或板凳之类的东西。虽然教我的是不列颠人，但对任何撒克逊武士来说，这都是个奇怪的做法。”

“活到我这把风烛残年吧，先生，你就知道是不是那么奇怪了！这是和平年代，我想一把好剑能起点作用总是高兴的吧，哪怕是用来给主人歇歇这把老骨头。有什么奇怪的呢，先生？”

“可是，高文爵士，你仔细看看，剑都插进土里了。对我们撒克逊人来说，剑的刃口是连睡觉都要关心的事情。我们甚至都不让刃口接触到空气，担心它失去哪怕一丁点儿锋刃。”

“是这样吗？锋利的剑刃很重要，维斯坦阁下，这我不打算争辩。不过，也不是什么都靠剑刃吧？好的步伐，可靠的战略，镇定自若的勇气。还要有那么一点儿野路子，让人难以捉摸。先生，这些才是决定竞技的要素。还要相信获胜是上帝的旨意。所以呢，还是让老人家歇歇脚吧。而且，剑插在剑鞘里，有时候不是来不及拔吗？我在很多战场上都是这么站着喘气的，心里很踏实，因为我的剑已经拔出来了，随时可以出击，绝不会等我要用它的时候，它却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问我，这是下午呢，还是早晨啊。”

“看来我们撒克逊人对剑更狠心一些。因为我们根本不许它睡觉，哪怕在黑暗的剑鞘中休息时也不许睡。看看我自己的剑吧，先生。它很了解我的脾气。它知道，一旦呼吸了空气，很快就会碰上皮肉和骨头。”

“看来是风俗不同吧，先生。这让我想起以前认识的一个撒克逊人，一个不错的家伙，我和他在一个寒冷的夜晚搜集柴火。我忙着用剑砍一棵死树，而他就在我旁边，只用双手，有时候用块钝石头。‘你忘记你的剑了吗，我的朋友？’我问他。‘为什么要空手，像头有利爪的熊呢？’但他不听我的。当时我以为他疯了，现在呢，你让我明白道理啦。就是活到我这么大年纪，还是有功课要学习啊！”

两人都笑了笑，然后维斯坦说：

“高文爵士，站在我这边的也许不仅仅是风俗。他们总是教我，哪怕在我的剑刃穿过对手身体时，我的脑子里也必须为接下来的那一剑做准备。如果我的剑刃不够锋利，先生，剑的运行哪怕只慢一丁点儿，碰上骨头时顿了一下，或者在对手缠结的内脏中耽搁了，那么我的下一剑必然会慢，胜负也许就在这一瞬间。”

“你说得对，先生。我相信我是年纪大了，而且多年没有打仗，才这么粗心。从现在开始我要以你为榜样，可是我的膝盖因为爬山没了力气，求你给我这份小小的安慰吧。”

“当然啦，先生，你舒服就行。看见你这么休息，我想起了这一点而已。”

突然，埃德温停止歌唱，开始叫喊起来。他一遍一遍喊着相同的话，埃克索转过脸，低声问身旁的比特丽丝：“他说什么呢，公主？”

“他说，那山上有什么土匪的营地。要我们都跟他去。”

维斯坦和高文两人瞪大眼睛看着这男孩，神色都有些尴尬。埃德温一边喊叫，一边拽着绳子，过了一会儿，他安静下来，瘫软在地上，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似的。时间过得很慢，大家很久都没说话，只有大风呼号。

“高文爵士，”最后埃克索说道。“现在我们都看着你啦，先生。我们之间就不要遮遮掩掩了。你是母龙的守护人，不是吗？”

“是的，先生。”高文神色傲慢，轮流盯着大家，包括埃德温。“她的守护人，最近也是她唯一的朋友。僧侣们喂了她很多年，和你们一样，把动物拴在这个地方。但是现在他们自己吵了起来，魁瑞格察觉到了他们的背叛。不过她知道，我依然忠心耿耿。”

“那么，高文爵士，”维斯坦说，“你能不能告诉大家，我们现在站的地方，就在这母龙附近吗？”

“她就在附近，先生。你能找到这儿来，很不容易，尽管你运气好，碰到了这个男孩给你当向导。”

埃德温已经站起身，又开始唱起来，不过声音很低，像吟诵经文一样。

“埃德温阁下以后可能运气更好呢，”武士说。“因为我有直觉，这个学生很快就会超过他可怜的老师，总有一天会为他的同胞做出了不起的事情。也许和你们的亚瑟王差不多呢。”

“先生，你说什么？就这个像傻子一样又拉绳子又唱歌的男孩？”

“高文爵士，”比特丽丝插了一句，“能说的话，就跟我这个疲惫的老太太说说吧。你是位优秀的骑士，还是伟大的亚瑟王的外甥，怎么成了母龙的守护人呢？”

“夫人，也许维斯坦阁下很想解释这件事。”

“恰恰相反，我和比特丽丝夫人一样，很想听听你的说法。不过，以后还有时间。首先，我们要解决一个问题。我该放开埃德温阁下，看看他往哪儿跑吗？还是你，高文爵士，领我们去魁瑞格的巢穴？”

男孩正在挣扎，高文爵士瞪大眼睛看着，眼神空洞，然后他叹了口气。“把他留在这儿吧，”他语气沉重地说。“我来带路。”他挺直了身子，从地上拔起剑来，小心地插回剑鞘。

“我谢谢你啦，先生，”维斯坦说。“我们不让这孩子涉险，我很感谢。不过，现在就算没有向导，我或许也能猜出路来。我们要去的地方，就是下一道山坡顶上那些石头那儿，是不是啊？”

高文爵士又叹了口气，望了一眼埃克索，好像是要求助一样，然后又伤心地摇了摇头。“非常对，先生，”他说。“那些石头围成一圈，中间是个坑，可不是小坑哪，有采石场那么大。你们会发现魁瑞格在那儿睡觉。维斯坦阁下，如果你真想要斗它，那就必须爬到坑下面去。现在我问你，先生，你真打算做这么疯狂的事情吗？”

“先生，我走了这么远的路来，就是为了做这件事。”

“维斯坦阁下，”比特丽丝说，“我这个老太太要插句嘴，请你原谅。你刚才嘲笑我们的山羊，但你现在面临的是一场大战。如果这位骑士不愿帮助你，至少允许我们把山羊牵上这最后的山坡，然后把它赶进坑里去。如果你要一个人与母龙战斗的话，中毒的母龙行动总要慢一点。”

“谢谢你，夫人，你的建议非常周到。不过，我也许会利用她正在睡觉的机会，下毒这种武器我就不想使用了。何况我现在也没什么耐心，不想再等半天或者更久，看看母龙吃了晚餐之后会不会生病。”

“那我们就做个了结吧，”高文爵士说。“来吧，先生，我来带路。”然后他对埃克索和比特丽丝说：“在山下等着吧，朋友们，在石冢旁边避避风。你们不用等很久的。”

“可是，高文爵士，”比特丽丝说，“我和丈夫用尽了气力才走了这么远。我们愿意和你一起走完这最后的山坡，如果没什么危险的话。”

高文爵士又一次无奈地摇摇头。“那我们就一起走吧，朋友们。我敢说你们不会受到伤害，而且你们在场，我自己也轻松一些。走吧，朋友们，到魁瑞格的巢穴去，说话声音轻一点啊，不要把她惊醒。”

***

他们沿着下一条道往上走，山风没那么猛烈了，尽管大家都觉得离天空更近，几乎触手可及。骑士和武士大步走在前面，像两位老伙伴一起散步，不久他们俩和这对老夫妻之间就拉开了距离。

“这是傻事，公主，”两人走着，埃克索说道。“我们跟着他们走干什么呢？谁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危险？我们回去吧，和那个小男孩一起等着。”

但比特丽丝仍然坚定地向前走。“我希望我们继续走，”她说。“来吧，埃克索，抓住我的手，帮助我不要泄气。因为现在我在想，最担心迷雾消散的人应该是我，不是你。刚才站在那堆石头那儿，我想起来了，丈夫啊，我曾对你做过不好的事情。想起那些事情可能回到我们脑海中，你看看，你握的这只手都在颤抖！到时候你会对我说什么呢？你会不会转身就走，把我丢在这荒山上？这勇敢的武士现在就在我们前面走，我心里有个声音，希望他倒下去，但是我又不愿意我们躲躲藏藏。是的，不愿意，埃克索，你不也这样想吗？我们一起走过的路，无论阴云密布还是阳光明媚，我们都坦坦荡荡地面对吧！如果这位武士真要在母龙自己的巢穴里与她战斗，让我们尽力帮他提升斗志吧。有危险的时候喊一声，或者在对手发起猛烈攻击的时候提醒一下，说不定结果就不一样了呢。”

埃克索任凭她絮絮叨叨，一边走路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因为他又意识到，在遥远的记忆边缘藏着什么事情：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一次深深的伤害，一种孤独感在他面前裂开，如同深不见底的海水。孤身一人在屋里站着，无法入睡，手里拿着一根点亮的小蜡烛——那个人真的是他，而不是比特丽丝吗？

“我们的儿子后来怎么啦，公主？”他突然问道，随即感觉她的手抓紧了。“他真的在村里等我们吗？会不会我们在全国找上一年都没有他的踪影？”

“这我也想过，但我不敢说出来。现在还是别说了吧，埃克索，人家会听到的。”

的确，高文爵士和维斯坦已经停了下来，在前面的路上等着，看来两人正在愉快地交谈。埃克索走上来，听见高文爵士正笑着说道：

“我说实话吧，维斯坦阁下，我希望这时候魁瑞格的气息夺走你的记忆，让你忘记为什么和我走在一起。我就等着你问，我这是要把你领到哪儿呢？可是，从你的眼睛和步伐上看，你可一点儿也没忘记啊！”

维斯坦微笑着。“我有抵抗奇怪魔咒的天赋，先生，我相信国王把这件任务交给我，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在东方的沼泽地，我们从没有过像魁瑞格那样的家伙，但是有神奇魔力的动物，我们却知道很多，大家发现我的战友们晕倒了，在梦里游荡，我却不怎么受影响。我想国王选择我，这是唯一的原因吧。我国内的所有战友，几乎都比你身边走的这位更加优秀。”

“这让人很难相信，维斯坦阁下！传言和现场观察，都证明你有罕见的本领。”

“这你过奖啦，先生。昨天，我不得不在你的注视之下打倒那名士兵，我小小的造诣，在你这样才能卓越的人眼里算不了什么，我心里很清楚。打败一名胆怯的卫兵够了，但要获得你的赞赏，恐怕还差得远呢。”

“这真是胡说，先生！你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这种话就不要再说啦！好啦，朋友们”——高文转过脸来看着埃克索和比特丽丝——“现在路不远啦。我们趁她还在睡觉，继续走吧。”

他们默默地继续走路。这次埃克索和比特丽丝没有落后，高文和维斯坦似乎被某种庄重的氛围包裹，在前面走路时一步一顿，如同参加重大礼仪。而且地面平缓下来，有点像高原，走起来也不那么累。他们在下面谈论过的那些石块，现在就矗立在前方。他们逐渐走近，埃克索看到，路边有个小山丘，石块在山丘顶部大致排列成半圆形。他还看到一排小石头，像阶梯一样，一直向上通到山丘顶部，看来那上面肯定是个很深的坑。他们现在所到的地方，周围的草或黑或焦，四下里本来就没有树或灌木，这时更增添了荒凉衰败的气氛。到了那粗糙的石头台阶下面，高文让大家停下来，面色郑重地对维斯坦说道：

“先生，你就不最后再考虑一下放弃这个危险的计划吗？为什么不现在回头，去找你那位绑在木桩上的孤儿呢？这时候风里还有他的声音呢。”

武士回头望望他们走过的路，然后又看着高文爵士。“你知道的，先生。我无法回头。带我去看龙吧。”

老骑士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好像维斯坦刚刚随口发表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观点一样。

“好吧，朋友们，”他说。“那你们不要大声说话，我们吵醒她干什么呢？”

高文爵士在前面带路，爬上山丘，快到那圈岩石的时候，他打了个手势，让大家停下。他小心翼翼地探头张望，过了一会儿，他招手让他们上来，低声说：“站到这儿来，朋友们，你们能看得很清楚。”

埃克索扶着妻子站到身旁一块突出的地方，然后俯身到岩石上看。下面的坑比他想象的更宽、更浅——不像是真正从地上挖出来的，更像一个干枯的水塘。大半个坑被暗淡的阳光照着，似乎全是灰色的石头和沙砾——到边缘兀然变成了焦黑的草——因此除了龙之外，眼睛能看见的唯一的活东西，是一片孤零零的山楂树丛，从坑内深处正中央的那块石头里冒出来，非常惹眼。

至于龙呢，一开始几乎很难判断是死是活。她俯身卧着，脑袋扭在一边，四肢伸开，这姿势让人觉得是具尸体，被人从高处扔进了坑里。实际上，要确定这是条龙，都要花点时间：她瘦弱不堪，看起来更像个虫子一样的爬行动物，习惯了水里的生活，却阴差阳错爬上了岸，现在正脱水呢。她的皮肤本该油滑光亮，有着青铜一样的色泽，现在却白得发黄，让人想起某种鱼的肚子。残剩的翅膀不过是一层层耷拉着的皮，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是龙身体两侧堆积的树叶。龙的脑袋扭向与灰色砾石相对的那一侧，所以埃克索只能看到一只眼睛，上面有海龟那样的眼皮罩着，无精打采地一睁一闭，遵循着某种内在节奏。这一动作，加上脊背的微微起伏，是魁瑞格仍旧活着的仅有迹象。

“这真的是她吗，埃克索？”比特丽丝低声说。“这可怜的东西，不过是一条有点肉的细绳子罢了，真是她？”

“可是，公主啊，你看那儿，”高文的声音从他们身后传来。“只要她还有气息，她的影响就还在。”

“她生病了吗，或者已经中毒了？”埃克索问。

“她就是老了，先生，就像我们所有人都会老一样。但她还在呼吸，所以梅林的办法仍然有效。”

“这事我开始有点儿想起来了，”埃克索说。“我记得这是梅林的办法，而且是个阴险的办法。”

“阴险，先生？”高文说。“为什么阴险呢？这是唯一的办法。那场战斗还没有真正获胜，我就和四位好战友骑马出发，去驯服这个家伙，那时候她又凶猛又暴躁，驯服之后，梅林才能够在她的气息里种下这伟大的魔咒。他也许是个阴险的人，但这件事他遵从的不仅是亚瑟的命令，还有上帝的旨意。如果没有这条母龙的气息，和平会来吗？先生，看看我们现在的生活！老仇敌变成了兄弟，每个村都是。维斯坦阁下，你看到这儿的情况之后，就没有说过话。我再问一次。难道你不能让这可怜的家伙寿终正寝吗？她的气息不如以前，但即使现在也仍然有魔力。想想吧，先生，一旦这呼吸停止，这片土地上沉睡多年的东西将被唤醒！是啊，我们屠杀了很多人，这我承认，也不去管什么强者弱者。上帝也许不会冲我们微笑，但我们让这片土地免于战争。离开这儿吧，先生，我求你啦。我们信奉的神也许不一样，但你的神肯定也和我的一样，会保佑这条龙吧。”

维斯坦转过脸，目光从坑中落到老骑士身上。

“希望过错被人遗忘，犯错者逍遥法外，这是什么样的神呢，先生？”

“你问得好，维斯坦阁下，我知道我的神为我们那天的行为感到不安。但事情过去很久了，死者安息于地下，地上早已覆盖着怡人的绿草。年轻一代对他们一无所知。我求你离开这个地方，让魁瑞格的作用再发挥一段时间。她还能活一两个季节吧，最多了。可是，那么长时间也许就足以让旧伤口永远愈合，让永久的和平降临在我们中间。你看她多么希望活下去，先生！发发慈悲，离开这个地方吧。让这个国家在遗忘中平复。”

“愚蠢啊，先生。蛆虫越活越肥，旧伤口怎么可能愈合？和平建立在屠杀与魔法师的骗术之上，怎么能够持久？我明白这是你虔诚的渴望，渴望你那些恐怖的往事像尘土一样消于无形。但是，它们却在泥土中蛰伏，像死者的白骨一样，等着人们发掘。高文爵士，我的答复没有更改。我必须到下面的坑里去。”

高文爵士庄重地点点头。“我理解，先生。”

“那么我要反过来请求你了，骑士阁下。你愿意把这个地方留给我，回到现在正在山下等着的那匹忠实的老马那儿去吗？”

“你知道我做不到，维斯坦阁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那好吧。”

维斯坦从埃克索和比特丽丝身边走过，走下粗糙的台阶。他又一次到了山丘脚下，四下里看看，然后说话了，声音与原来完全不同：“高文爵士，这儿的泥土看起来很奇怪。是不是母龙在精力旺盛的时候喷火烧成这个样子的？还是这儿经常遭受雷击，新草长出来之前，地上被焚烧过？”

高文跟着他也下了山丘，这时他走下台阶，两人四下里随便逛了一会儿，像同伴在寻找搭帐篷的地方一样。

“这事儿我也弄不明白，维斯坦阁下，”高文说道。“就算年轻的时候，她也一直在上面，我想地面应该不是魁瑞格烧焦的。也许一直就是这样，我们把她移到这儿放进巢穴的时候，就是这样的。”高文跺跺脚，用脚后跟试一试地面。“不过，地面很不错啊，先生。”

“是啊。”维斯坦背对着高文，也在用脚测试地面。

“不过，也许还不够宽？”骑士说道。“你看那条边到了悬崖上。人在这儿倒下，肯定能在友好的土地上安息，但他的血也许会很快流过烧焦的草地，从那边淌到崖下去。我可不是说你的啊，先生，但我可不希望自己的内脏挂在崖壁上，像白色的海鸥粪便一样！”

两人都大笑起来，接着维斯坦说：

“这是不必要的担心，先生。你看，那边悬崖前的地面要略微高一些。至于另外那一边嘛，距离很远，而且还要先经过一大片干渴的泥土呢。”

“观察很细致。那好吧，这个地方不错！”高文爵士仰头看着埃克索和比特丽丝，他们俩仍旧站在那块突出的地方，不过现在都背对着坑。“埃克索阁下，”他兴冲冲地喊道，“你一直是个外交高手。现在，你还愿意用你的雄辩之术，让我们两人像朋友一样离开这个地方吗？”

“对不起，高文爵士。你多次帮助我们，我们感谢你。但是，我们到这儿来，是要看着魁瑞格死，如果你要守护她，那我和我妻子就不能帮你说话了。在这件事情上，我们站在维斯坦阁下一边。”

“这我明白了，先生。那么，至少让我提个要求。我并不害怕面前这个人。但是，如果倒下去的是我，你们能不能把我的好霍拉斯带下山去？他肯定会欢迎两个好心的不列颠人骑在背上。你们也许会以为，他可能会哼哼唧唧发牢骚，但你们两人对他来说不会太重。带着我亲爱的霍拉斯离开这里，等你们用不上他了，给他找块上好的绿草地，让他一边尽情地吃，一边想想过去的事情吧。你们可以帮我这个忙吗，朋友？”

“我们将很高兴帮忙，先生，而且你的马还是我们的救星呢，这下山的路可不容易。”

“说起这件事，先生。”高文这时候已经到了山丘脚下。“之前我曾劝你们利用那条河，我现在再说一次。让霍拉斯驮着你们下山，你们一到河边，就找艘船往东走。马鞍里有锡块和金币，可以支付船费。”

“我们感谢你，先生。你慷慨大方，令我们感动。”

“但是，高文爵士，”比特丽丝说。“如果你的马驮我们两人下山，那么你倒下去之后，尸体怎么下山呢？你太好心了，忘记考虑自己的尸体啦。把你埋葬在这么个孤零零的地方，我们会很难过的。”

有一刻，老骑士的面色变得庄重起来，几乎有些悲怆。但是，那张脸上随即绽出笑容来，他说：“好啦，夫人。我还指望能获胜呢，我们就不要讨论怎么埋葬了吧！反正现在对我来说，这座山也不见得比其他地方更加孤单，就算这场战斗不顺利，我还担心我的鬼魂在低地上要看着不想看的场景呢。所以不要谈论尸体啦，夫人！维斯坦阁下，如果运气不在你那边，你有没有什么事要请这两位朋友帮忙呢？”

“和你一样，先生，我也宁愿不去考虑失败。然而，你虽然年纪大了，却是个令人生畏的对手，这一点只有大傻瓜才会否认。所以我也要麻烦这对好心的夫妻，请你们帮个忙。如果我不在了，请你们把埃德温阁下送到一个好心的村子里去，并请转告他，我把他看作我最优秀的徒弟。”

“我们答应你，先生，”埃克索说。“我们会为他找到最好的村子，尽管他身上带着特殊的伤，前途不容乐观。”

“说得好。这提醒了我，我应该更加努力，不能在这次较量中倒下。好啦，高文爵士，我们可以开始了吧？”

“还有一个请求，”老骑士说，“这次是向你提的，维斯坦阁下。这事我提起来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与刚才我们愉快讨论的话题有关。先生，我说的是拔剑的问题。我年纪大了，要把这件旧武器从剑鞘里拔出来，我发现要花很长时间，愚蠢得很。如果我们两人面对面，剑都不拔的话，恐怕我就只能供你戏耍了，我知道你拔剑有多快。哎呀，先生，我还在跳来跳去，一边咒骂一边不停地拽这个铁家伙，而你却优哉游哉，心里想是该砍下我的脑袋呢，还是该唱首颂歌慢慢等着！不过，如果我们同意先各自把剑拔出来……哎呀，这可真让我难为情，先生！”

“不用再说了，高文爵士。靠拔剑快占对手便宜的武士，我看也没什么了不起。我们就听你的建议，先把剑拔出来再斗吧。”

“谢谢你，先生。作为回报，虽然我看你的胳膊绑了绷带，但我发誓绝不占这个便宜。”

“我很感谢，先生，虽然这只是个小伤。”

“那好吧，先生。承蒙俯允。”

老骑士拔出了剑——真的花了不少时间——将剑插在地上，像他之前在巨人冢时那样。但这次他没有靠在剑上，而是站在那儿，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件武器，似乎既喜爱又厌倦。然后他双手握住剑，举在空中——高文的姿势，有一种无上的威仪。

“我要转过脸去了，埃克索，”比特丽丝说。“结束了跟我说，最好干净利落，不要受长罪。”

一开始，两人都将剑尖朝下，这样胳膊不会疲惫。埃克索身在高处，能清楚地看到两个人的位置：在最多五步开外的地方，维斯坦的身体略略向左斜，并非直接面对着对手。这样的姿势，两人保持了一会儿，然后维斯坦向右边缓缓跨了三步，所以从表面上看，他朝外的那侧肩膀已不在剑所能保护的范围之内。但是，要利用这一点，高文就必须快速拉近两人的距离。骑士盯着武士，目光中含有指责的意味，同时也跟着小心迈步向右边移动，埃克索看在眼里，并不感到奇怪。与此同时，维斯坦改变了双手握剑的位置，埃克索不太确定高文是否注意到了这一变化——维斯坦的身体有可能挡住了骑士的视线。但现在高文也在改变握剑姿势，让剑的重量从右臂落到左臂。然后两人保持着新的姿势，在不知情的旁观者眼里，他们两人的姿势、距离，可能与之前完全一样。但是，埃克索能感觉到，新的位置有不一样的含义。他已经很久没有如此细致地观察战斗了，但仍然有一种沮丧的感觉，好像眼前发生的一切，自己所能看到的，连一半都不到。不过，他知道，两人之间的角斗已经到了关键时刻；不可能这样一直持续下去，很快其中一方就必须出击。

尽管如此，高文和维斯坦交手之突然还是让埃克索吃了一惊。好像有人对他们同时发出了信号一样，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了，刹那之间，他们已紧紧抱在一起。事情在电光火石之间发生，在埃克索看来，两人似乎抛开了剑，张开臂膀以复杂的动作锁住了对方。与此同时，两人略微旋转了一下，像跳舞一样，这时候埃克索看到，两人的剑似乎融在了一起，也许是因为两柄剑撞击的力量太大吧。这让两人都觉得尴尬，正尽最大努力，要把武器拉开。但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老骑士拼尽气力，脸上表情都扭曲了。维斯坦的脸这时看不见，但埃克索看到他的脖子和肩膀都在颤抖，显然他也在尽全力扭转这一僵局。可是，他们的努力似乎都白费了：时间越久，两柄剑似乎就粘得更牢，看来没别的办法，只好抛开武器，重新开始战斗了。不过，两人好像都不愿意放弃，尽管这样拼命，简直要把力气耗光。接着，某根弦崩断，两柄剑瞬间分开。剑刃分开时，黑色的尘埃——让剑刃紧紧粘在一起的，也许就是这种物质——从中间腾起，飞向空中。高文脸上露出惊讶而又欣慰的表情，他身体转了半个圈子，单膝跪在地上。维斯坦被这股大力推动，几乎转了整整一圈，停下来的时候，用重获自由的剑指着悬崖之外的云，背部正好对着骑士。

“上帝保佑他，”比特丽丝在身旁说道，埃克索这才意识到，她一直也在观看。等他低头再看时，高文另一只膝盖也跪在了地上。接着，骑士巨大的身躯扭曲着，慢慢倒下，摔在黑色的草地上。他又挣扎了一会儿，像睡梦中的人扭动身体，让姿势更舒服一些，等他脸朝着天空，脸上便显出满足的表情，尽管他的腿仍在身体下面别扭地蜷缩着。维斯坦谨慎地走过去，老骑士似乎在说什么，但埃克索离得太远了，听不见。武士在对手身前站了一会儿，忘了自己手里还拿着剑，埃克索能看见黑色的液体，滴滴答答由剑尖落入泥土。

比特丽丝贴在他身上。“他是母龙的守护人，”她说，“可他对我们很好。要不是他，谁知道我们这时候在哪儿呢，埃克索，看着他倒下去，我很难过。”

他把比特丽丝抱紧。过了一会儿，他放开她，向下爬了一点儿，能更清楚地看看躺在地上的高文。维斯坦说得对：地面在悬崖边上略微隆起，血流到那儿便聚集起来，不会洒下崖壁。他看在眼里，感到无比凄凉，但与此同时，他也觉得——虽然只是一种隐隐约约的感受——心中某种强烈的愤怒，埋藏已久，现在终于平息了。

“了不起啊，先生，”埃克索朝下面喊道。“现在，你和母龙之间没有阻碍啦。”

维斯坦一直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骑士，这时他走到山丘脚下，步伐缓慢，多少有些摇晃，他抬头向上望着，脸上神情迷茫，如在梦中。

“很久以前，”他说，“我就学会了在战斗中不畏惧死神。但是，面对这位骑士的时候，我想我听到了死神的脚步声，在我身后轻轻传来。他年纪很大，但差点占了上风。”

这时候，武士似乎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剑，他似乎打算把剑插进山丘脚下的松软泥土里，但在最后一刻住了手，剑尖几乎都碰到泥土了。他直起身子，说道：“这时候把剑擦干净干什么？为什么不让骑士的血和母龙的血合在一起呢？”

他沿着山丘一侧走上来，脚步仍然不稳，像喝醉了酒。他从他们两人身旁走过，靠着一块石头探出身体，眼睛盯着下面的坑，肩膀随着呼吸起伏。

“维斯坦阁下，”比特丽丝轻声说。“我们现在都急于看你杀死魁瑞格。不过，结束之后，你能埋葬这位可怜的骑士吗？我丈夫很疲惫，还要留点儿力气赶路呢。”

“亚瑟令人憎恨，他是亚瑟的亲戚，”维斯坦转脸对她说，“不过，我也不会把他的尸体丢给乌鸦。放心吧，夫人，我会照顾他，甚至可能把他葬到这坑里，让他与守护了很久的龙待在一起。”

“那就快点，先生，”比特丽丝说，“结束任务吧。龙虽然很虚弱，但不杀了它，我们心里就不踏实。”

然而，维斯坦似乎听不见她的话了，因为他正盯着埃克索，脸上有种悠远的神情。

“你没事吧，先生？”埃克索开口问道。

“埃克索阁下，”武士说，“我们以后也许就不会见面了。所以请允许我最后再问一次。有个温和的不列颠人，我小时候就认识，像智慧的王子一样经过我们的村庄，让人们梦想着各种办法，使无辜者免受战争的灾祸，那个人是你吗？如果你还记得，我请求你在我们分手之前告诉我。”

“就算我是那个人，先生，今天我也只能透过这条龙的气息，才能看到他，我看到的是个做着梦的傻瓜，但他的用心是善良的，还要亲眼看着庄重的誓言毁于残酷的屠杀。在撒克逊村庄中传播协议的，还有其他人；但是，如果你能多少回忆起我的面孔，又何必去假设那是旁人呢？”

“先生，我们刚见面的时候，我想到过，但不能确定。感谢你坦诚相告。”

“那么，也请你对我坦言，因为从昨天见面开始，这件事就在我心里记挂着，说实话，也许在此之前我早就想着这事了。你想起来的这个人，维斯坦阁下，你想找他报仇吗？”

“你在说什么呢，丈夫？”比特丽丝挤到前面来，站在埃克索和武士之间。“你和这位武士之间，能有什么争执呢？如果有，那他得先把我打倒。”

“公主啊，维斯坦阁下谈的是我很久以前蜕去的一层皮，那时候我们还没见面呢。我曾希望那层皮丢在被人遗忘的路上，早就碎成齑粉。”然后又对维斯坦说：“你怎么说呢，先生？你的剑上仍然滴着血。如果你渴望的是复仇，那这件事很容易，不过我请求你保护我亲爱的妻子，她在这儿为我发抖呢。”

“我曾远远地倾慕着那个人，后来，有时候我的确希望他遭到残酷惩罚，为他在背叛中所起的作用负责。但是，今天我看到，他当初的行为并非欺诈，他对自己的同胞和我的族人都怀有善意。如果我再遇到他，先生，我会请他和平地离开，虽然我知道，现在和平不会持久了。现在请让一让吧，朋友们，让我下去完成我的任务。”

在下方的坑中，龙的位置、姿势仍然和原来一样：就算魁瑞格的感官在警告她，附近来了陌生人——尤其是沿着陡峭的坑壁下来的那个人——从外表上也看不出任何迹象。她脊骨的一起一伏，也许比原来更明显一点？那眼睛一睁一闭，是不是也比原来急一些？埃克索不确定。但是，就在盯着下面那条龙的时候，他想到一个念头：那片山楂树丛——坑里除了母龙之外的唯一活物——已经成了母龙的巨大慰藉，此时此刻，她在心里仍然想爬过去。埃克索知道，这个念头有些异想天开，可是他越看越觉得有道理。否则这样的地方怎么能长出一片孤零零的树丛呢？难道不是梅林自己让树长在这儿，给母龙做个伴儿的吗？

维斯坦继续往下走，剑没有插入剑鞘。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躺在地上的龙，好像她会突然起身，变成一个可怕的魔鬼一样。有一下他脚下没站稳，把剑插到地里，以免背部着地一直往下滑。石头和沙砾沿着土坡纷纷落下，但魁瑞格仍然没有反应。

接着，维斯坦安全地到了地面。他擦擦额头，望望上面的埃克索和比特丽丝，然后朝母龙走去，在几步开外的地方停下来。他举起剑，开始检查剑刃，发现刃口上有一条条的血迹，他似乎吃了一惊。维斯坦一动不动，就保持着这个样子，以至于埃克索心里想，自从取胜之后，武士就有一种奇怪的情绪，难道因此一时忘了自己到坑里的目的了？

但是，与之前和老骑士战斗时一样，维斯坦突然开始向前移动。他没有跑，而是快步走，人从龙的身体上越过，但步伐并没有紊乱，然后他加快了脚步，好像急着赶到坑的另一侧一样。但是，在此过程中，他的剑划了一道又急又低的弧线，埃克索看见母龙的脑袋飞到空中，滚了几下，最后在石头地上停住不动了。不过，脑袋并没有在地上停多久，汹涌的血液先在脑袋两侧分开流过，随后脑袋便浮了起来，在坑底快速漂过去，到山楂树丛那儿停了下来，卡住不动了，喉咙朝上向着天空。这场景让埃克索想起了高文在地道里砍下来的那条狗怪的脑袋，心中又感到一阵凄凉。他强迫自己扭过头去，不看母龙，而去看维斯坦的身形：他一直在走，从没停下脚步。这时候武士一边避开漫延的血池，一边绕路回来，到了坑边，开始往上爬，手里的剑仍然没有放回剑鞘。

“结束了，埃克索，”比特丽丝说。

“是的，公主。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问武士。”

***

维斯坦从坑里爬出来，花了很长时间，令人感到意外。最后，他终于来到两人面前，显得垂头丧气，一点儿凯旋的模样也没有。他一言不发，在坑口边缘的黑色地面上坐下，终于把手里的剑深深插进土里。他眼神空洞，但他没有看坑里，而是望着远处，望着天上的云和淡灰色的山峦。

过了一会儿，比特丽丝走过去，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我们感谢你这一举动，维斯坦阁下，”她说。“这块土地上还有很多人，如果在场的话，也会感谢你。为什么这么沮丧呢？”

“沮丧？没关系，夫人，我的精神很快就会好起来。就是这下子……”维斯坦转过脸去，又一次凝视着天边的云。然后他说道：“也许我和你们不列颠人相处太久了。鄙视你们当中的懦弱者，钦佩、热爱你们当中的优秀者，而且从我很小的时候起，就一直是这样。现在我坐在这儿发抖，不是因为疲惫，而是因为想起了我自己亲手做过的事情。我必须快点狠下心来，否则就只能成为国王的软弱武士，不能在以后的事情中尽力。”

“你这说的是什么呢，先生？”比特丽丝问。“现在还有什么别的任务等着你吗？”

“等着我的是公正与复仇，夫人。两者都耽搁很久了，所以很快就会到来。可是，现在时候快到了，我发现自己心里却颤抖起来，像个姑娘一样。这只能是因为我在你们当中待得太久了。”

“你之前对我说过的话，先生，”埃克索说，“我也不是没有留意。你说，你会希望我在和平中离开，虽然和平不会持久了。当时我就想，你这是什么意思呢，连你下坑的时候我还在想。现在你可以给我们解释解释吗？”

“看得出来，埃克索阁下，你已经开始明白了。我的国王派我来杀死这条母龙，不仅是为了纪念很久以前被屠杀的同胞。你开始明白了，先生，这条龙一死，就为即将到来的征服铺平了道路。”

“征服，先生？”埃克索靠到他身边。“这怎么可能呢，维斯坦阁下？难道你们的撒克逊军队壮大了，增加了很多海外的兄弟？或者是你们的武士异常勇猛，所以打算征服和平已久的土地？”

“没错，我们的军队在数量上还很单薄，连东方的沼泽地也不例外。但是，你看看这片土地。每个山谷、每条河流，现在都有撒克逊人的村庄，每个村庄都有强壮的汉子和即将长大的男孩。我们的军队横扫西方之时，这些村庄的人会壮大我们的力量。”

“你说这话，大概是刚才取得了胜利，昏了头吧，维斯坦阁下，”比特丽丝说。“这怎么可能呢？你自己亲眼看到了，这儿的每个村庄，你的同胞和我的同胞都生活在一起。从小就爱着的邻居，他们怎么可能去下手呢？”

“夫人，你看看你丈夫的脸。我坐在这儿，好像面前有让人无法睁眼的强光一样，为什么呢？你丈夫已经开始明白了。”

“没错，公主，武士的话让我不寒而栗。我和你希望魁瑞格死掉，我们只想着自己的宝贵记忆。可是，多少古老的仇恨将在这块土地上复活，谁又知道呢？我们只好希望上帝能找到办法，维系两族之间的纽带，可习俗与猜忌一直让我们难以团结。如果对土地和征服的新欲望，被巧舌之辈嫁接到古老的怨恨之上，谁知道会带来什么灾祸呢？”

“惧怕就对啦，先生，”维斯坦说。“巨人，以前埋在地下，现在动起来啦。他肯定很快就会起来，到那时候，我们之间的友好纽带，就会像小女孩用细细的花茎打的结一样，脆弱不堪。人们会在夜间烧掉邻居的房子。清晨将孩子们吊死在树上。河水发臭，河上漂着泡了很多天的肿胀尸体。我们的军队一面推进，一面会因为愤怒和复仇的渴望而继续壮大。对你们不列颠人来说，那将是向你们滚去的一个大火球。你们要么逃跑，要么毁灭。一个个国家会相继沦陷，这儿会成为一块全新的土地，撒克逊人的土地，没有痕迹表明你们曾在这儿生活过，除了一两群无人照看的绵羊，在山里游荡。”

“他说得对吗，埃克索？他肯定是头脑发热，才这么说的吧？”

“他有可能说错了，公主，但这不是头脑发热。母龙死了，亚瑟长长的影子也会慢慢消失。”然后他对维斯坦说：“我感到欣慰，先生，你描述的这些可怕景象，至少你自己没有引以为乐。”

“如果我能够的话，埃克索阁下，我会引以为乐的，因为那将是正当的复仇。但是，我在你们当中生活得太久，变得软弱了，就算我努力，心中也有个声音反对这仇恨的火焰。这是个弱点，让我感到羞耻，但我很快会用我亲手训练出来的人代替我的位置，他的意志比我要纯粹得多。”

“你说的是埃德温阁下，先生？”

“是的，现在母龙被杀，对他的影响也就没了，我敢说他很快就会更加镇定。那个男孩有真正的武士精神，这样的人很少。其余的他很快就能学会，我会锻炼他的心，不允许他像我这样，被柔弱的情感侵入。在我们未来的事业中，他将毫不留情。”

“维斯坦阁下，”比特丽丝说，“我还是不知道，你这究竟是不是头脑发热的疯话。但我和我丈夫体力越来越弱，我们必须回到下面去找地方休息了。你能记住你的承诺，好好埋葬这位好心的骑士吗？”

“我承诺，夫人，不过我担心那些鸟现在就找到了他。好朋友们，你们提前获得了警告，有足够的时间逃走。坐上骑士的马，快点离开这儿吧。如果一定要去，那就去找你们儿子的村庄吧，但最多逗留一两天，在我们的军队到来之前，谁知道村子里什么时候会烧起战火呢？你们的儿子如果不肯听从你们的警告，那就丢下他，尽可能往西边跑。你们还有可能跑在屠杀前头。现在就去吧，找到骑士的马。如果你们发现埃德温阁下镇定多了，奇怪的烧退去了，那就把他放开，让他上来找我。他未来要经历大风大浪，我希望他看看这个地方，看看倒下的骑士和死掉的母龙，统统在他脚下。而且，现在我想起来了，他能用一两块石头挖坟呢！好啦，快点走吧，好心的朋友们，就此别过。”

第十六章

那头山羊一直在埃德温脑袋旁边的草地上踩着，已经有一会儿了。为什么它一定要靠得这么近呢？虽然他们两个绑在同一根木桩上，但是互不相扰的地方还是有的吧。

埃德温本来可以站起身来，把山羊赶走，但他感觉太累了。刚才疲惫感突然袭来，势不可挡，以至于他一头栽倒在地，一侧脸颊贴在草上。他迷迷糊糊快睡着了，脑海里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母亲已经走了，于是又被惊醒过来。他身体没动，眼睛也一直闭着，但他对着地面说：“母亲。我们来啦。就是现在要耽搁一会儿。”

没有回答，他感觉到巨大的空虚在心里漫延开来。后来他一直半睡半醒，期间曾向她呼喊了好几次，回答他的只有沉寂。现在，这头山羊却在啃噬他耳朵旁边的草。

“原谅我，母亲，”他轻声对着土地说。“他们绑住了我。我无法脱身。”

上方有人的声音。这时他才意识到，周围的脚步声不是山羊发出的。有人在解开他的双手，绳子从身体下面抽出去。一只温柔的手托起他的头，他睁开眼睛，看见那位老太太——比特丽丝夫人——正低头看着自己。他发现身上的绑绳已经解开，便站了起来。

一条腿的膝盖疼得厉害，一阵风吹得他摇摇晃晃，但他还能保持平衡。他看看周围：灰色的天空，绵延的大地，下一座山顶上的岩石。不久前，那些岩石对他至关重要，可现在她走了，这一点毋庸置疑。他想起了武士说过的话：救援未必来得及，但报仇的机会多得是。如果真是这样，那么，抓走他母亲的那些人，定要付出高昂的代价。

没有维斯坦的踪迹。只有那对年长的夫妻在这儿，但埃德温也感到欣慰。他们站在他面前，关切地盯着他。看到好心的比特丽丝夫人，他感觉突然要哭出来一样。但是，埃德温意识到，她好像在说什么话——和维斯坦有关，于是努力去听。

她的撒克逊话不太好懂，风似乎把她的话带走了。最后，他打断她的话，问道：“维斯坦阁下倒下了吗？”

她住了口，但没有作答。他又重复了一遍，提高嗓门盖过了风的声音，这时比特丽丝才使劲摇了摇头，说道：

“你没听到我的话吗，埃德温阁下？我告诉你，维斯坦阁下没事，顺那条路上去，他在那儿等你。”

这消息让他备感欣慰，他撒腿就跑，但随即发现自己头晕目眩，还没到路上就只好停了下来。他站稳了，然后回头望，看见那对年老的夫妻已经朝这边走了几步。这时埃德温注意到，他们非常虚弱。在风中，两人站在一起，互相依靠着，与他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相比，显得老了许多。他们还有力气下山吗？现在他们正望着他，表情很奇怪，在他们身后，那头山羊也安静下来了，正瞪大眼睛看着他。埃德温心里闪过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一刻自己从头到脚全是血，所以大家都盯着他。他低头一看，衣服上有泥巴和草，除此之外，他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那位老头子突然喊了什么话。是不列颠人的语言，埃德温听不懂。是警告吗？还是要求？接着比特丽丝夫人的声音从风中传来。

“埃德温阁下！我们两人都求你一件事。以后的日子里，记住我们啊。记住我们，记住你还是个男孩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友谊。”

听到这话的时候，埃德温想起了另外一件事：他对武士的承诺；仇恨所有不列颠人的义务。不过，维斯坦肯定没打算把这对好心的夫妇也包括在内吧。埃克索阁下呢，正颤巍巍地将一只手举到空中。这是要告别呢，还是打算拦住他？

埃德温转过身去，这次他奔跑的时候，虽然风从一侧猛烈地吹着，他的身体并没有让他失望。他的母亲已经走了，很可能永远也不会回来了，但武士还在，正等着他。路越来越陡，膝盖也越来越疼，但他继续奔跑着。

第十七章

我在松树下躲雨，他们在暴风雨中骑马而来。这种天气，可不适合年纪这么大的夫妇，那匹马也同样疲惫不堪。老头子是不是担心，再多走一步，马的心脏就会受不了？否则，离最近的树也只有二十来步了，为什么要在泥浆中停下来呢？不过，马在滂沱大雨中耐心地站着，等着老头子把她扶下来。就算是图画里的人物，动作也不可能这么慢吧？“来吧，朋友们，”我冲他们喊道。“快点，来躲一躲。”

两人都没听到。也许是雨水的嘶嘶声，堵住了他们的耳朵？或者是因为他们上了年纪？我又喊了一声，这次老头子四下里望望，总算看见了我。她终于从马上滑下来，他张臂接住，虽然她又瘦又小，但我看他也没什么力气了，未必抱得动她。所以我离开避雨的地方，老头子转过脸，看见我踩着泥水在草地上跑，吃了一惊。不过他还是接受了我的帮助，因为他自己不是马上就要瘫倒了吗？他妻子的胳膊还搂着他的脖子呢。我从他手里把她接过来，急忙跑到树下，她的分量对我来说毫不费力。我听见老头子在我后面喘着气。妻子给陌生人抱着，也许他有些担心。于是我将她轻轻放下来，表示我是好心帮忙，没有别的意思。我把她的头靠在柔软的树皮上，上面遮蔽得很严实，偶尔有一两滴雨落在她身边。

老头子在她身旁蹲下来，说着鼓励的话，我走到一旁，不想干扰他们的亲密举动。我原来避雨的地方在树林和开阔地交界处，我回到那儿，看着滂沱大雨横扫过高沼地。这么大的雨，找个地方躲一躲，谁能怪罪我呢？耽搁的路程，我能轻松赶上，还能更好地迎接后面几个星期的连续劳作。我听见他们在我身后谈话，可我能怎么办呢？难道为了避开他们的喃喃交谈，我要站到雨里去？

“公主啊，你这是发烧了说胡话。”

“不，不是的，埃克索，”她说。“是回想起来的，还有别的呢。我们之前怎么会忘了呢？我们的儿子现在住在一座岛上。到了一个隐秘的小海湾，就能看到岛，现在肯定离我们不远了。”

“怎么会这样呢，公主？”

“你没有听见吗，埃克索？我现在都能听见呢。我们这不是到了大海附近吗？”

“只是下雨，公主。也许是条河。”

“以前我们被迷雾罩着，埃克索，所以忘记了，但现在记忆开始清晰了。附近有座岛，我们的儿子在那儿等着。埃克索，你没有听见大海的声音吗？”

“公主啊，是你发烧了。我们很快就能找到地方休息，你又会好起来的。”

“问问这位陌生人吧，埃克索。这地方他比我们熟悉。问他附近有没有海湾。”

“公主啊，他就是个帮助我们的好心人。在这种事情上他怎么会有特别的智慧呢？”

“问问他，埃克索。能有什么坏处呢？”

我该继续沉默吗？我该怎么办？我转过身，说道：“先生，这位好心的女士是对的。”老头子吃了一惊，眼神中流露出恐惧。我心里有点儿希望再次沉默，转过身，去看那匹在雨中屹立不动的老马。可是，我既然已经开口了，就必须说下去。我伸手一指，越过他们蜷缩之处，指向后方。

“那儿有条道，在那些树中间，一直走，就到了女士所说的海湾。岸边大多是鹅卵石，不过，如果潮水低，比如现在这时候，石头就会让位于沙子。好心的女士，你说的没错。往海里去路不远，有一座小岛。”

他们默默地看着我，她疲惫而开心，他则愈加恐惧。他们就一直不说话吗？还是想要我继续说？

“我看了天，”我说。“雨很快就会停，傍晚会放晴。如果你们希望我划船送你们上岛，我很愿意效劳。”

“埃克索，我说吧！”

“那么你是船夫吗，先生？”老头子严肃地问。“我们以前有没有在哪儿见过？”

“没错，我是船夫，”我告诉他。“我们有没有见过，我记不得了，我每天要划船很长时间，送很多人。”

老头子看上去更加害怕了，他蹲在妻子身旁，把她紧紧抱住。我觉得最好还是换个话题，于是说道：

“你的马还在雨里站着呢。虽然没有拴，也没什么阻拦他到附近的树下去。”

“那是匹老战马，先生。”老头子很高兴不谈海湾的事情，所以急切地回答道。“他仍然遵守纪律，虽然他的主人已经不在了。我们马上就去照顾他，我们最近答应过他勇敢的主人。不过我刚才在担心我亲爱的妻子。先生，你知道哪儿能找到休息的地方，生个火给她取暖吗？”

我不能撒谎，而且我有自己的职责。“巧得很，”我回答，“海湾上就有个休息的小地方。是我自己搭的，用树枝和破布盖了个简单的屋顶。不到一个小时前，我留了个火堆在旁边，应该还可以重新点着。”

他犹豫着，小心查看我脸上的表情。老妇人现在闭上了眼睛，头靠在他肩膀上。他说，“船夫，我妻子刚才说那些话，是因为发烧了。我们不需要什么岛。最好我们还是在这些友好的树下躲躲雨，等雨停了，我们就继续赶路。”

“埃克索，你在说什么呢？”女人睁开眼睛，说道。“我们的儿子等待的时间还不够长吗？让这位好心的船夫带我们去海湾。”

老头子仍在犹豫，但他能感觉到妻子在怀里发抖，他望着我，眼里充满着绝望的祈求。

“如果你愿意，”我说，“我可以抱着这位好心的女士，到海湾去的一路上就能轻松一些。”

“我自己来抱她，先生，”他说，像是打了败仗却仍然一身傲气。“如果她自己不能走过去，那就让我用臂膀抱她过去。”

该怎么回答这句话呢？毕竟现在丈夫几乎和妻子一样虚弱。

“海湾不远，”我轻声说。“但下去的路很陡，坑坑洼洼，还有盘根错节的树根。请允许我来抱她，先生。这是最安全的。只要路上好走，你就一直在我旁边。行啦，等雨停了，我们就快点下去，你看这位好心的女士都冷得发抖。”

不久，雨停了，我抱着她走下山，老头子在后面踉踉跄跄地跟着，等我们来到海边的时候，黑色的云朵好像被一只手不耐烦地推到了天空的一侧。红色的晚霞洒满海滨，裹着雾气的太阳正缓缓向海平面落去，我的船在海浪里摇摆着。我再次表现了我的温柔，将她放到干兽皮和树枝铺成的粗糙垫子上，头靠着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我还没来得及迈步走开，他就跑过来手忙脚乱地照顾妻子。

“看那边，”我在沉睡的火堆旁蹲下来，说道。“岛在那儿。”

老妇人略微偏一下头，就能看到大海，她低声叫了出来。他则必须在坚硬的鹅卵石上转过身子才能看见。他瞪大眼睛望着海面，不时流露出疑惑的神情。

“那儿，朋友，”我说。“看那边。在海岸和地平线中间的地方。”

“我的眼睛不太好，”他说。“对啦，我想现在我看到了。那是树冠吗？还是高高低低的岩石？”

“那应该是树，朋友，因为那座岛是个温和的地方。”说话的时候，我一直在折小树枝，照顾火堆。他们两人都望着海上的岛，我跪下来，吹火堆的余烬，地上的石头硌得我骨头都疼。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难道不是自愿到这儿来的吗？让他们决定自己的路吧，我心里想。

“现在感觉到暖和一点儿了吗，公主？”他叫道。“很快你就能好起来啦。”

“我看到岛了，埃克索，”她说。我打扰了他们的亲密一刻，可又有什么办法呢？“我们的儿子就在那儿等着。这件事情我们以前竟然忘了，真奇怪。”

他嘟囔了一句，算是回答，我看见他又开始心神不宁。“当然啦，公主，”他说，“我们还没决定吧。我们真的要渡海到那个地方去吗？而且，我们也没办法付船费，锡块和金币都丢在马背上了。”

我该沉默吗？“那没有关系，朋友们，”我说。“你们欠我的，我很愿意回头再到马鞍里拿。那匹马不会走远的。”有些人可能会说这是狡猾，但我说这话，只是出于好心，我很清楚以后再也不会碰到那匹马了。他们继续低声交谈，我一直背对着他们，照顾火堆。我又哪里希望打扰他们呢？可是，她却提高了声音，话也说得比之前更加清晰。

“船夫，”她说。“我曾听过一个传说，也许在我还是孩子的时候吧。说是有个岛，树木葱葱、溪水潺潺，但是那个地方有一些奇怪的特点。很多人渡海上了岛，但是，对在岛上居住的每个人来说，好像他是一个人在岛上行走，他的邻居，他既看不见也听不见。我们面前的这座岛是这样的吗，先生？”

我继续折着小树枝，小心地放在火苗周围。“好女士啊，符合你描述的岛，我知道好几个呢。这座岛是不是，谁知道啊？”

这是个回避问题的回答，也让她胆子更大。“我还听说了，船夫，”她说，“有些时候，那些奇怪的影响会不起作用。某些旅行者能够获得豁免。我听的这消息对吗，先生？”

“亲爱的女士，”我说，“我只是个普通的船夫。这些问题，可不是我能谈论的。不过，既然这儿没有别人，让我补充一点儿吧。我听人说过，某些时候，或许是风暴之中，就像刚才过去的那场风暴，又或许是夏天某个月圆的夜晚，岛上的人可能感觉到其他人和他一起在风中移动。这可能就是你以前听说过的情况，好心的女士。”

“不，船夫，”她说，“还有别的。我听说，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一起过了一辈子，爱的纽带异常牢固，就可以到岛上去，不会孤零零地在岛上游荡。我听说他们就可以享受互相陪伴之乐，和以前那么多年一样。我听说的这件事是真的吗，船夫？”

“我再说一遍吧，好心的女士啊。我只是个船夫，任务是把想过去的人渡过去。我只能谈我每天劳作中看到的事情。”

“可是，现在这里只有你能指引我们，船夫。所以我要问你，先生。如果你现在把我和我丈夫渡过去，我们能不分开，而是像现在这样手挽着手在岛上走吗？”

“那好吧，好心的女士。我跟你坦诚地说吧。你和你丈夫这样的夫妻，我们这些船夫很少遇到。你们骑着马在雨里走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们极其罕见地爱着对方。所以，毫无疑问，你们会得到许可，能一起住到岛上。这你可以放心。”

“你的话让我非常高兴，船夫，”她说，身体上的一根弦似乎松了下来。接着她说：“谁知道呢？在风暴中，或者平静的月圆之夜，我和埃克索也许还能看见儿子就在身边呢。说不定还能与他说一两句话。”

火堆现在烧得很平稳，于是我站起身来。“看那儿，”我指着海上，说道。“船就在浅水中。不过，我把桨藏在附近一个山洞，放在一个有小鱼的水潭里。朋友们，现在我去取船桨，我走之后，你们两人可以无拘无束地谈话，不用顾忌我在旁边啦。如果你们希望坐船上岛，那就做个最终的决定吧。我先离开一下。”

但是，她却没那么轻易放过我。“船夫啊，你走之前，再说句话，”她说。“告诉我们，你回来的时候，在答应渡我们上岛之前，是不是打算轮流问我们问题。因为我听人说过，船夫用这种方法，找出那些能在岛上一起生活的不同寻常的夫妻。”

他们都盯着我，黄昏的光落在两人脸上，我看见他的脸上满是猜疑。我看着她的眼睛，没看他。

“好心的女士啊，”我说，“我感谢你的提醒。之前很匆忙，把按照传统应该做的事情给忘了。就是像你说的那样，不过对你们俩这样做，只是出于惯例。我说过，一开始我就看出来了，罕见的恩爱把你们这对夫妻连在一起。好啦，朋友们，我要走啦，时间不多了。做好决定等我回来吧。”

于是我离开他们，走过黄昏下的海滨，海浪的声音越来越响，脚下的石头慢慢变成了潮湿的沙子。每次我一回头，看到的都是同一幅景象，不过每次都要小一点儿：白头发的老人，蹲在他的女人面前，庄重地交谈着。她靠在石头上，被遮住了，几乎看不到，只能看见她说话时有一只手一起一伏。一对恩爱的夫妻，但我有我的职责，我继续朝洞里走，去拿我的船桨。

扛着船桨回来的时候，我先从他们的眼睛里看出了他们的决定，然后才听见他说道：“我们请你送我们上岛，船夫。”

“那么，我们快点上船吧，我已经耽搁啦。”说着，我转过身，似乎是要朝海那边跑。但是，我随即又转身回来，说，“哎呀，还要等等。我们先必须走一走这愚蠢的形式。好吧，朋友们，请听我说。好心的先生，请你现在起身，离我们远一点儿。等你听不见了，我就和你温柔的妻子说几句话。她坐在那儿就行了，不用动。过一会儿，无论你站在海滩上什么地方，我都会去找你。我们很快就能谈完，然后回到这儿，带着好心的女士一起上船。”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现在他的半颗心希望能够信任我。最后他说道：“很好，船夫。我就到这海滩上逛一会儿。”又对他的女人说，“我们就分开一下子，公主。”

“不用担心，埃克索，”她说。“我体力恢复了不少，在这位好心人的保护下很安全。”

他走开了，慢慢走到海湾东边崖壁的巨大阴影下。鸟群在他面前散开，但很快又飞回来，继续像刚才一样在海草和石头上啄食。他走得有些一瘸一拐，背弯着，一副快要被打败的样子，但我能看出来，他体内仍有小小的火苗。

女人坐在我面前，抬头微微一笑。我问什么呢？

“不要害怕我的问题，好心的女士，”我说。这时候我希望附近有一堵长长的墙，跟她谈话的时候，我的脸可以对着墙，但是附近没有墙，只有傍晚的轻风，落日的余晖照在我脸上。我把袍子拉到膝盖上，在她面前蹲下，我看见他丈夫这么做过。

“我不害怕你的问题，船夫，”她轻声说。“因为我知道心里对他是什么感受。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的回答会是诚实的，只会证明一个结果。”

我问了一两个问题，常见的问题，这种事情难道我做得还少吗？为了鼓励她，表示我很认真，我不时会再问一个问题。但这几乎没有必要，因为她很放松。她娓娓道来，有时候会闭上眼睛，声音一直清晰、平稳。我仔细听着，这是我的职责，但我的目光却越过海滩，望着那位疲惫老人的身影，此刻他正焦急地在小岩石间来回踱步。

这时我想起来，其他地方还有事情等着我呢，于是我打断了她的回忆，说道：“我谢谢你了，好心的女士。现在让我快点去找你的丈夫吧。”

他肯定已经开始信任我了，否则为什么要走到离妻子那么远的地方呢？他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好像刚从梦中醒来。霞光落在他身上，我看见他的脸上不再充满疑虑，而是笼罩着深深的悲伤，眼睛里还闪着泪花。

“怎么样啊，先生？”他低声问。

“聆听你的女士说话是件快事，”我回答。风开始大起来，但他语气轻柔，所以我也放低了声音。“现在呀，朋友，我们简短一点吧，这样我们就能快点动身啦。”

“你随便问吧，先生。”

“朋友，我没有什么让人为难的问题。你好心的妻子刚才回忆说，有一天你们俩拿着从市场上买回来的鸡蛋。她说，她抱着一筐子鸡蛋，你在她身边，一路上一直盯着筐子，担心她走路的时候鸡蛋会撞破。她回忆起那一幕，感到很幸福。”

“我也一样，船夫，”他微笑着看了我一眼。“我担心鸡蛋，因为前一次到市场去的时候，她绊了一下，打破了一两个。路很短，但那天我们俩都很愉快。”

“和她回忆的情况一样，”我说。“那好吧，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因为这次谈话只是出于惯例。我们去把好心的女士带到船上吧。”

我在前面带路，打算回到小棚子那儿找他妻子，但他却慢吞吞的，我也只好跟着慢下来。

“别担心风浪，朋友，”我以为他担心的是这个。“海湾很安全，从这儿到岛上不会有什么风险。”

“我很信任你的判断，船夫。”

“是这样的，朋友，”我又说道。路走得慢，那干吗不利用这个机会再说说话呢？“刚才如果我们有时间的话，也许我还可以问一个问题。现在既然我们俩一起朝那边走，我告诉你这个问题是什么，你愿意听吗？”

“当然啦，船夫。”

“我打算问你，你们这么多年在一起，有没有什么记忆，让你感到特别痛苦？就这个问题。”

“这算作问答的一部分吗，先生？”

“噢，当然不是啦，”我说。“那早已经结束啦。同样的问题，之前我也问过你好心的妻子，所以这不过是我感到好奇罢了。你不要回答啦，朋友，我也不介意。你看那边。”我指着路过的一块岩石。“那上面可不仅仅是些贝壳啊。如果有时间，我可以让你看看怎么从岩石上把它们撬下来，轻轻松松做一顿晚餐。我经常把它们放到火堆上烤。”

“船夫啊，”他庄重地说道，脚步更慢了。“如果你希望我回答，那我就来回答你的问题。我不确定她是怎么回答的，因为即使像我们这样的夫妻，也有很多事情不对彼此说。而且，之前有一条母龙，她的气息污染了空气，我们的记忆，无论美好还是阴暗，都被她夺走了。但是，母龙今天被杀死了，很多事情开始在我脑海中清晰起来。你问有什么记忆带来特别的痛苦。我没有别的可说，船夫，那肯定是我们的儿子。我们最后见他的时候，他都快成人了，但他脸上还没长出胡子，就离开了我们。之前发生过争吵，他离开，也只是到附近的村庄去，我以为他过几天就会回来。”

“你妻子也是这么说的，朋友，”我说。“而且，她说儿子离开，是她的错。”

“如果她认为前面的事情是她的错，那么后面的事情，我就要负很大责任了。因为有短短的一段时间，她曾对我不忠，这是真的。船夫啊，可能是我做了什么事，把她赶到了另一个人的怀抱里。或者是因为我该说的没说、该做的没做？现在，那都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像一只鸟飞过，成为天空上的一个小点。但我们的儿子亲眼见过那怨恨的一幕，那时他年纪不大不小，既不像孩子那样能用好话哄骗，又不像成人那样明白人心的复杂。他离开之时，发誓说再也不回来，我和她重归于好之后，他仍然没回家。”

“这件事你妻子跟我说过。不久之后消息传来，说你们的儿子被肆虐全国的瘟疫夺走了。朋友，我自己在那一场瘟疫中失去了父母，我记得很清楚。但是，为什么要因此自责呢？那是上帝或魔鬼降下的瘟疫，你能有什么责任？”

“船夫啊，我禁止她到他的坟上去。真是件残酷的事情。她希望我们一起去看看他安息的地方，但是我不允许。现在，很多年过去了，但我们前几天才动身去找他，那时候母龙的迷雾已经夺走了我们的记忆，我们都不清楚自己要找什么。”

“啊，原来是这样，”我说。“这件事，你的妻子可没好意思说。那么，是你阻拦了她去看儿子的坟。”

“我做了件残酷的事，先生。那可是更加阴暗的背叛，甚于妻子一两个月的小小不忠。”

“你不仅阻止妻子到儿子的安息之所哀悼，甚至连自己也不去，先生，你当时这么做，是想获得什么呢？”

“获得？什么也获得不了，船夫。那就是愚蠢和自傲。或者是人心之中潜伏着的其他什么东西。也许是渴望惩罚，先生。我在口头和行动上都主张宽恕，但内心中封锁多年的某个小角落却渴望复仇。那是件卑微而阴暗的事情，对不起她，也对不起我儿子。”

“朋友，我感谢你告诉我这件事，”我对他说。“也许说出来更好。虽然这次谈话不会影响我的职责，现在我们就是两个伙伴聊天，但我承认，之前我心里有一点点顾忌，觉得该听到的，还没有全部听到。现在，我将毫无顾虑、心情舒畅地送你们过去。不过，请你告诉我，朋友，是什么让你改变那么多年的决心，最后决定出门呢？有人说过什么吗？还是突然就改变了想法？毕竟人心和我们面前这海浪和天空一样难以索解啊。”

“船夫，这我自己也不清楚。现在，我觉得让我改变主意的，不是某一件事情，是我们多年一起生活，让我慢慢改变了。也许没有别的原因了，船夫。伤口愈合很慢，但终究还是愈合了。不久前有一天早晨，晨曦初现，带来了今年春天最早的迹象，我看着妻子，她还在睡，虽然阳光已经照亮了我们的房间。我知道，最后一片黑暗已经离我而去。于是我们就这样出门了，先生。现在我妻子回忆说，我们的儿子在我们之前渡海上了岛，因此他的坟墓应该在岛上，在树林之中，或者在宁静的海滨。船夫，我已经对你坦诚相告，希望不会动摇你之前对我们的看法。我想，有些人听了我的话，可能会认为我们的爱有瑕疵，破裂了。但是，一对老夫妻的恩爱缓缓前行，上帝会知道的，他明白黑色的阴影是整体的一部分。”

“不要担心，朋友。你对我说的话，只让我想起你和妻子骑着疲惫的马在雨中走来的场景。好啦，先生，不用再说了，谁知道下一场风暴会不会来呢。我们快点到她那儿去，抱她上船吧。”

她靠着岩石坐着，睡着了，脸上露出满足的神情，身旁的火堆冒着烟。

“这次我自己来抱她，船夫，”他说。“我感觉力气恢复了。”

我能让他这么做吗？那可不会减轻我的任务。“这石头上可不好走啊，朋友，”我说。“你抱着她，如果摔一跤，那后果该有多严重呢？这种事我已经习惯了，她可不是第一个需要抱上船的人。你可以在我们旁边走，如果愿意，还能跟她讲话。记得她抱着鸡蛋，你在旁边忧心忡忡地走吗？就像那样吧。”

他脸上又露出恐惧之色。不过他轻声回答道：“好吧，船夫。按你说的办。”

他在我身旁走着，一边低声说些鼓励她的话。我步子迈得太快了吗？因为他现在落到后面了，抱她走进海水的时候，我感觉他一只手死死抓着我的后背。但是，这可不是停留的地方，因为码头藏在冰冷的水面之下，我的脚必须找准位置。我踩到水下的石头上，海水又变浅了，在脚下涌动。我上了船，我怀里抱着她，但船身几乎没有倾斜。船尾的垫子淋了雨，已经湿了。我踢开上面几层湿透了的垫子，把她轻轻放下来。我让她自己慢慢坐起来，头就靠在船舷下方，然后到柜子里找毯子，帮她挡一挡海风。

我把毯子裹在她身上的时候，感觉到他爬上了船，地板随着他的脚步晃动。“朋友，”我说，“你看，海里浪越来越大了。这是条很小的船。我一次只能载一个人，不敢多载。”

这时候我能清楚地看出他内心的火，因为火苗都快从他眼里喷出来了。“我还以为我们都说好了呢，船夫，”他说，“我和妻子不能分开，要一起上岛。我不是已经说了很多遍吗？你问问题不也是为了这个目的吗？”

“请不要误会，朋友，”我说。“我只是说坐船渡海的实际操作问题。你们两人会一起住在岛上，手挽着手，和你们以前一样，这一点毫无疑问。如果在某个阴凉的地方找到你儿子的墓地，你可以考虑在周围放些野花，岛上有，你能找到。林地里有紫铃石楠，说不定还有金盏花呢。但是，今天渡海，我请你回到海滩上再等一会儿。我会保证好心的女士在对岸舒舒服服的，因为我知道船靠岸后不远处有个地方，三块古老的岩石面对面，像老朋友一样。我让她先在那儿待着，有石头遮风挡雨，还能看见海，然后我就尽快回来接你。但是，现在请你离开，回到岸上再等一会儿。”

落日的红光照在他身上，或许那仍旧是他眼睛里的火？“我妻子坐在船上，我就不会从这条船上下去，先生。划桨送我们过去吧，遵守你的诺言。还是要我自己来划桨？”

“桨在我手里，先生，决定船里能坐多少人，仍然是我的职责。虽然我们友好相待，但是，你难道怀疑这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把戏吗？难道你担心我不回来接你？”

“我对你没有任何指责，先生。可是，关于船夫和他们的行事方式，有很多传闻。我无意冒犯，只是求你现在渡我们两个过去，不要再犹豫了。”

“船夫，”身后传来她的声音，我转过头去，刚好看到她一只手在空气中摸索着，好像是要找出我的位置一样，尽管她的眼睛还是闭的。“船夫。请你离开一下。让我和丈夫单独说会儿话。”

我敢把船丢给他们吗？可是，她现在肯定要帮我讲话。我双手牢牢握着桨，迈步从他身边走过，下了船，走进水里。海水涨到了我的膝盖，浸湿了袍子的下摆。船系得很牢，桨又在我手上。还能捣什么鬼呢？但我还是不敢走得太远，我眼睛望着海岸，站在那儿像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可我发现自己又一次闯入了他们的亲密时刻。隔着海浪轻轻拍打的声音，我听见了他们的谈话。

“他走开了吗，埃克索？”

“他在水里站着，公主。他不愿意离开船，我敢说，他也不会给我们很长时间。”

“埃克索，这不是和船夫吵架的时候。我们今天能碰上他，就算很幸运了。碰上了一个对我们印象很好的船夫。”

“可是，我们常听人说起他们狡猾的把戏，难道不是吗，公主？”

“我信任他，埃克索。他会说话算话的。”

“你怎么这么确定呢，公主？”

“我知道，埃克索。他是个好人，不会让我们失望。按照他说的做吧，到岸上等着他回来。他很快就会回来接你。我们就这么办，埃克索，否则我担心他给我们的特殊优待，恐怕又会失去。他答应我们在岛上能在一起，就算在一辈子都很恩爱的人当中，能享受这种优待的肯定也寥寥无几。为什么不愿意等一会儿，而要拿这么大的奖赏冒险呢？不要和他争吵，否则，谁知道我们下次会碰上什么样的野蛮人呢？埃克索，请你与他握手言和吧。这时候我都担心他会生气，怕他改变主意呢。埃克索，你还在那儿吗？”

“我还在你跟前，公主。我们竟然在谈论分开上岛，这难道是真的吗？”

“也就是一会儿，丈夫。现在他在干什么？”

“还一动不动站在那儿，用他长长的后背和闪亮的脑袋对着我们。公主啊，你真的相信我们能信任这个人吗？”

“我相信，埃克索。”

“你刚才与他谈过话。谈得开心吗？”

“谈得很开心，丈夫。你不也一样吗？”

“我想是吧，公主。”

海湾上的日落。背后的沉默。我敢回到他们那儿吗？

“告诉我，公主，”我听见他说。“这迷雾消退了，你高兴吗？”

“也许这件事会给这块土地带来可怕的后果。但对我们来说，消退得正是时候。”

“我一直在想啊，公主。如果迷雾没有剥夺我们的记忆，这么多年来，我们的爱是不是不会如此牢固？也许有了迷雾，旧伤才得以愈合。”

“现在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埃克索？和船夫握手言和吧，让他把我们渡过去。既然他会先送一个，然后送另一个，为什么要和他吵呢？埃克索，你说呢？”

“好吧，公主。我按你说的做。”

“那就离开我，回到岸上去吧。”

“我会照办的，公主。”

“那你还耽搁什么呢，丈夫？你以为船夫就不会不耐烦吗？”

“好吧，公主。不过，让我再抱你一次吧。”

他们在拥抱吗，即使我把她裹得像个婴儿一样？即使他必须跪下来，在坚硬的船板上把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我想他们真的拥抱了，只要他们没开口说话，我就不敢转身。我怀里抱着桨，轻轻摇晃的水里，有船桨投下的影子吗？还需要多久？最后，终于又听到了他们的声音。

“我们到岛上再继续谈吧，公主，”他说。

“我们就到岛上谈，埃克索。迷雾一散，我们要说的话会很多。船夫还站在水里吗？”

“是的，公主。我现在就去，和他握手言和。”

“那就再见啦，埃克索。”

“再见啦，我唯一的挚爱。”

我听见他涉水过来。他打算跟我说句话吗？刚才他说要握手言和。可是，我转过脸，他却没有朝我这边看，只是望着陆地，还有海滩上的落日。我也没有去看他的眼睛。他从我旁边经过，没有回头看。在海滩上等着我吧，朋友，我低声说，但他没听见，继续涉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