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机器岛／（法）凡尔纳（Verne, J.）著；刘常津，侯合余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2.7

（凡尔纳经典科幻）

ISBN 978-7-5447-3087-7

Ⅰ．①机…　Ⅱ．①凡…②刘…③侯…　Ⅲ．①科学幻想小说－法国－近代　Ⅳ．①I565.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2）第149319号

书　　名　机器岛

作　　者　［法国］儒尔·凡尔纳

译　　者　刘常津　侯合余

校　　订　曹德明

责任编辑　韩沪麟　张媛媛

原文出版　Union Générale d'Editions, 1978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译林出版社

集团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集团网址　http://www.ppm.cn

出版社地址　南京市湖南路1号A楼，邮编：210009

电子邮箱　　yilin@yilin.com

出版社网址　http://www.yilin.com

经　　销　凤凰出版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印　　刷　上海中华商务联合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9毫米×635毫米　1/16

印　　张　20.75

插　　页　2

字　　数　245千

版　　次　2012年7月第1版　2012年7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3087-7

定　　价　21.00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出版社调换

　　　　　　（电话：025-83658316）

译序

儒尔·凡尔纳（Jules Verne, 1828—1905）是19世纪法国著名科幻小说家，被后世誉为“科幻小说之父”。

凡尔纳出生于南特的一个诉讼代理人家庭。他的父亲是一位颇为成功的律师，一心希望子承父业。凡尔纳幼年时曾经背着家人试图远航印度，被父亲发现后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并被迫向家人保证：“以后只躺在床上，在幻想中旅行。”或许正是出于这个原因，促使他一生驰骋于幻想之中，为世界创作出如此众多的科幻作品。

1850年，年轻的凡尔纳在巴黎求学，一次偶然事件使他得以结识著名的小说家大仲马，后者促使他走上了文学创作的道路。1863年，在出版商埃泽尔的支持下，凡尔纳的第一部科幻小说《气球上的五星期》问世并获得成功，从此开始了他的科幻小说创作生涯。

凡尔纳一生致力于科幻小说创作，在他的浩如烟海的作品中，有号称“三部曲”的系列作品《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及《神秘岛》；更有《地心游记》、《从地球到月球》等上天入地，充满传奇色彩的感人之作。而《八十天环游地球》这部脍炙人口的小说已被改编为电视剧和电影，其中由影星成龙主演的同名电影更使得“凡尔纳”这个名字在中国家喻户晓。

凡尔纳的作品形象夸张地反映了19世纪“机器大工业”时代人们征服自然，改造世界的意志和幻想，并开了西方和日本现代科幻小说的先河，我国的科幻小说大多也受到其作品的启发和影响。

凡尔纳的作品情节惊险，人物生动，熔知识性、趣味性、创造性于一炉。他提出自然科学和技术制造等方面的许多预言和假设，很多已经成为了现实，而有的至今还启发着人们的想象力。他的作品被译成数十种语言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深受数亿读者的喜爱。

《机器岛》发表于1895年，凡尔纳去世后几乎没有再版，因而成为他少为人知的作品之一。但是作为一部风格独特的科幻小说，《机器岛》不仅对未来的科技发明进行了详尽的描述，而且预见到了工业社会发展的趋势与矛盾，具有一定的社会批判意义。

故事讲述的是四位法国演奏家经历种种机缘巧合，来到一座由美国大资本家出资建造的人工岛——标准岛。这座机器岛的外壳完全由钢铁制成，拥有两台千万马力的推动机，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太平洋的海域中漫游。机器岛的中心是一座完全现代化城市——十亿城。城市中的各种设施一应俱全，公园、蓄水池、天文台、剧院、图书馆、总督官邸等，全部由这座钢铁铸成的岛身所承载。居民全部是美国的大富豪，他们为追求安逸享乐的生活来此定居，终年在太平洋的热带海域畅游，岛上的气候则不受自然因素的影响而四季如春。他们极度奢华的生活令四位法国演奏家惊叹不已，对这座“世外桃源”般的机器岛留恋忘返。但是岛上两大家族的对立使整个机器岛始终笼罩在危机之中，期间又遭遇到马来海盗的袭击，最终机器岛在内外交困的冲击下分崩离析，沉入了汪洋大海之中。

此外，小说中对夏威夷群岛、协会群岛、马基斯群岛等太平洋热带海域中的岛屿做了详尽而准确的描绘，提供了大量资料，对于研究当地的地理特点、物产资源和风土人情具有相当的参考价值。

《机器岛》既是一部介绍科学技术的小说，又是一本地理游记，充分体现出凡尔纳作品的三大特色：惊人的想象力与预见性、严谨的科学精神和人道主义思想。

科幻小说本身是时代发展的产物，但往往超越时代的限制。标准岛上的种种先进科技成果绝大多数在20世纪已变成现实，海底电缆、传字机（事实上就是今天的传真机）、人工降雨、温度控制设备等等令读者以为故事就发生在我们生活的时代。

19世纪第二次工业革命中科学技术的蓬勃兴起对于丰富科幻小说的内容起到了极大的推动作用，科学精神是此类文学作品的精髓。凡尔纳对数学、物理学、地理学和天文学具有极大的兴趣，坚持严肃认真的创作态度，甚至实地进行考证。《机器岛》中通过大量的数据，对于涉及到的地理经纬度、太平洋热带诸岛屿的规模、当地的气候等都进行了翔实地描述，使读者仿佛不是在阅读小说，而是在查阅权威的自然史地百科全书，这有力地证明了凡尔纳的作品绝非凭空臆造，而是建立在充分搜集资料和科学考证的基础之上。

无论19世纪还是20世纪，乃至今天的科幻小说，从某个角度来看，均是作家对于身处其中的世界的象征和隐喻。因此，当我们阅读凡尔纳的小说时，不仅领略到地球上各大洲的旖旎风光，体验到在热带岛屿、海底深渊、地球中心甚至太空中历险的惊心动魄，而且也认识到飞船、潜艇、高速电车、人造月亮等科技成果，更能深刻体会这些脍炙人口的作品中的社会意义和进步思想。作家在这部作品中用自己的笔作为武器，对殖民主义者的残暴、资本主义社会的无序竞争和封建专制制度进行了揭露与批判，表现出作家的人道主义精神和对世界未来的美好愿望。正如1884年教皇在接见凡尔纳时曾说的：“我并不是不知道您的作品的科学价值，但我最珍重的却是它们的纯洁、道德价值和精神力量。”

另外，凡尔纳的小说也十分注重描绘个性化的人物，其文学性不容忽视。作家以形象诙谐的笔触将“四重奏”的不同特点惟妙惟肖地展现在读者面前，给读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整部作品叙事连贯而又情节曲折，前后呼应，铺垫有力，成为吸引广大读者的关键所在。

与所有伟大的作家一样，儒尔·凡尔纳吸引了众多研究者的目光。他被称为“奇异幻想的巨匠”，有的评论家则说他是“能想象出半个世纪以至于一个世纪之后才能出现的最惊人的科学成就的预言家”。

凡尔纳创作的故事生动幽默，妙语横生，又能激发人们，尤其是青少年热爱科学、向往探险的热情，因此一百多年来，一直受到世界各地读者的欢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资料表明，凡尔纳是世界上被翻译的作品最多的十大名家之一。

2006年6月

上　部

Ⅰ　四重奏

旅行如果开头不顺利的话，很少能够圆满地结束，这种说法至少用在四位演奏家身上非常合适。事实上，他们不得不在前一个火车站搭乘上这辆马车，而马车刚刚在路边的斜坡上翻倒，他们的乐器散落到了地上。

“有没有人受伤？”第一位演奏家迅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问道。

“我只是擦破了点皮！”第二位演奏家一边回答说，一边轻轻地擦着被碎玻璃划出了道道伤痕的面颊。

“我也是受了点轻伤！”第三位演奏家回应着，他的伤是小腿上流出了几滴血。

不管怎么说都还不严重。

“我的大提琴呢？”第四位演奏家大叫道，“我的大提琴可千万别出什么事！”

值得庆幸的是所有装乐器的箱子都完好无损，里面装的大提琴、小提琴以及中提琴都没有摔坏，只需重新调一下音就可以了。名牌货就是名牌货，难道不是吗？

“该死的火车！把我们丢在半路上遭罪！”第一位又说话了。

“倒霉的马车！居然在这么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翻了！”另一个回应着。

“还正赶上天快黑了！”第三位补充道。

“幸好我们的音乐会要到后天才举行！”第四位想到了这一点。

于是，四位艺术家把他们的遭遇当作开玩笑的主题，开始互相调侃起来。其中一位由于职业习惯根深蒂固，居然用音乐术语开起了玩笑：

“现在我们的马车mi在do之上了！”[2]“潘希纳！”他的一个同伴厉声制止他。

“在我看来，”潘希纳继续说着，“那是因为谱号变音太多了！”[1]“你少说一句不行吗？”

“而且最好把我们的曲段转移到另一辆车上去！”[3]潘希纳居然又加上了一句。千真万确！“变音”的确是多了一些，读者很快就会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上述四位演奏家的谈话用的都是法语，不过他们用英语来交谈也完全可以。这四位合奏者使用沃尔特·司各特和库珀的语言客如同他们的母语一样流利，这多亏了长期在盎格鲁撒克逊传统的国家旅行的经历。他们刚才与马车夫的对话用的就是英语。

正直的马车夫伤得最重。当马车前部的车轴折断的一刹那，强大的冲击力把他从座位上甩了出去。不过，他也仅仅是碰破几个地方，虽然比较疼，却并没有生命危险。由于扭伤了脚，车夫走不了路了。所以，乘客们必须找到另外的交通工具，能把他们一直送到附近的村子里去。

这次事故中竟然没有一个人死亡，的确称得上是一个奇迹。他们所走的这条路弯弯曲曲地穿过一片山区，路边就是无底的深涧，许多路段边还有喧嚣的急流，有几处还要经过难行的浅滩。如果刚才往前多滚几步车轴再断开的话，毫无疑问整个马车都会翻到山涧里，那时恐怕就不会有人幸存了。

无论如何，马车是不能用了。两匹拉车的马，其中一匹头部撞到了一块尖石头上，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地喘着气；而另外一匹髋部严重受伤。现在的情况是既没有马车也没有拉车的马匹了。

总之，在下加利福尼亚这块土地上，厄运对这四位艺术家一点都不客气。一天之内连续遭遇两起事故，除非你是一个哲人才扛得住。

当时，加利福尼亚这个古老的联邦州的首府旧金山，几乎位于州的边缘，那时已经有直达圣地亚哥的铁路了。这四位旅客正是要赶往这座重要的城市，后天他们要在那里举行一场音乐会。这次音乐会的宣传声势浩大，而人们都在那里期盼着音乐家们的到来。火车昨晚从旧金山起程，却在距离圣地亚哥只有五十英里的地方，发生了第一次意外。

确实是一个“意外”！[4]四位中最为风趣的那位说得一点不错，而大家都接受了这位曾经获得过练习曲大奖的人的表达方式。

火车在帕斯卡尔站被迫停了下来，那是因为突然袭来的一股洪水将前方一段三四英里长的铁轨冲走了，再往前走两英里就无法前进了。旅客与货物的中转工作当时还没有组织起来，因为事故在几个小时前才刚刚发生。

必须当机立断：要么等到铁路重新开通，要么到附近的小镇上随便雇辆马车到圣地亚哥去。

最终四个人选择了后一种方案。他们在邻近的村子里找到了一辆已经破得叮当响的旧式马车，车身上到处都是虫蛀的窟窿，坐上去一点都不舒服。他们同车主讨价还价，又许诺会多给车主一笔不小的赏钱。价钱谈好了之后，他们把行李留在火车上，只带着乐器上路了。当时大概是下午两点左右，一直到晚上七点旅行都还很顺利，既没有遇到什么困难，乘客们也不觉得太疲劳。可是瞧瞧现在，第二次“意外”刚刚发生：马车翻倒了，而且最倒霉的是不可能再乘坐这辆车继续行程了。

此时，四位演奏家距离圣地亚哥还有足足二十英里！

那么，这四位出生在巴黎的法国音乐家为什么要冒险穿越下加利福尼亚这些荒凉偏僻的地区呢？

为什么？我们将简要地说明其原因，并且用寥寥几笔勾勒出这四位名演奏家的样子。正是“机缘巧合”这个富于幻想的“导演”让他们成为了这个奇异故事中的人物。

在故事发生的这一年——我们很抱歉无法准确地指出具体是哪一年，因为可能会有三十年的误差，当时美利坚合众国联邦旗帜上的星数量增加了一倍。它把原先英国的自治领土和加拿大的部分领土并入版图之后，北部边界一直延伸到北冰洋岸边；向南则将势力范围扩展到了墨西哥、危地马拉、洪都拉斯、尼加拉瓜和哥斯达黎加，直至巴拿马运河。美国工商业实力因此变空前强大。与此同时，这些野心勃勃的“美国佬”们对艺术的追求愈加强烈了。尽管他们自己的艺术作品寥寥无几，尽管他们的绘画、雕塑和音乐还有些生硬，但至少对于上乘艺术品的爱好在他们中间已经非常普遍了。为了装饰私人或者公共的画廊，美国佬不惜重金购买大量古代与现代艺术大师的绘画作品；依靠高昂的酬金聘请有名望的歌剧或戏剧大师，以及最具才华的演奏家来此演出，他们努力培养自己对于优美与高贵的事物的欣赏能力，而这恰恰是他们长久以来所缺少的东西。

就音乐方面来说，最先受到新大陆的音乐迷们狂热推崇的是迈尔贝尔、阿莱维、古诺、柏辽兹、瓦格纳、威尔第、马塞、圣－桑、雷耶、马斯内、德里勃等这些19世纪上下半叶杰出的作曲家。此后，他们逐渐懂得了如何欣赏莫扎特、海顿和贝多芬那些震撼人心的作品，开始接近这种曾经风靡整个18世纪的崇高艺术的源头。首先是歌剧，然后是抒情剧；抒情剧之后则是交响乐、奏鸣曲和交响乐队演奏的组曲。说得更精确一些，就在我们畅谈音乐艺术的这个时刻，奏鸣曲在合众国的各个州可谓盛极一时。人们甘愿按照每一个音符来购买音乐会的门票，一个二分音符值二十美元，一个四分音符值十美元，而一个八分音符则是五美元。

正是因为了解了这种狂热，我们这四位身价奇高的音乐家才决定来美国追寻成功和财富。四位好伙伴曾经是国立高等音乐学院的学生，早已名震巴黎。尤其在所谓“室内音乐”方面，他们的演奏很受欢迎，而这种音乐在北美却极少有人知晓。他们的演奏完美无缺，配合默契，表达出深邃的感情，以此来诠释莫扎特、贝多芬、门德尔松、海顿、肖邦等音乐大师为四种弦乐器——第一和第二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所谱写的乐章！没有丝毫的喧闹，没有丝毫的矫揉造作，演奏的过程无可挑剔，表现出精湛的演奏技巧！那时公众已经厌倦了宏大的交响乐合奏，这就更能使人理解为什么这四位演奏家能够获得成功了。让音乐仅仅成为声波，以艺术的手法相结合而产生悦耳的震荡吧，这已经足够了。可别让这些声波摆脱约束，而成为震耳欲聋的狂风暴雨。

总之，我们这四位演奏家决心引导美国人去领略室内音乐温柔而难以形容的愉悦。他们一起出发前往新大陆，两年以来那些爱好音乐的美国佬为他们的演奏而热情地喝彩，同时毫不吝惜地付出美元。无论白天还是夜晚，他们所举办的音乐会总是全场爆满。“四重奏”——人们如此称呼他们——甚至都没有时间接受那些富豪显贵们的私人邀请。如果没有他们到场，节庆、聚会、交际晚会、午后茶会统统都无法举行，甚至还包括足以引起公众关注的那些游园会。狂热的追捧让这四位合奏者的腰包里塞满了美元。如果把这些钱都存到纽约银行的保险柜里的话，那早就已经是一笔可观的资本了。可是，为什么事实并非如此呢？那是因为我们这四位已经“美国化”了的巴黎人总是一掷千金，花钱如流水一般！他们压根就没想要到积攒钱财，因为他们是“琴弓王子”，是“四弦之王”！他们对这种冒险生活乐此不疲，相信无论走到哪里，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受到热烈的欢迎，都会把腰包填满。从纽约到旧金山，从魁北克到新奥尔良，从新苏格兰到得克萨斯，他们不辞辛苦地到处奔波。最终，他们似乎有些放荡不羁了，——我们古老的法兰西最早的、最富魅力的、最迷人的、最令人羡慕的、最喜爱的省份——年轻的波希米亚所特有的放荡！

看来是越说越跑题了。现在应该逐一介绍这四位音乐家了，尤其是因为我们的读者中有些人以前从来没有、甚至以后也不会听到他们的名字了。

伊韦尔内——第一小提琴家，三十二岁，中等偏高的身材，早就打算保持他瘦弱的体形；一头金色卷发，面庞光滑无须，黑色的大眼睛，还有修长的手，天生就是为了能在他的加尔奈利尤斯小提琴[5]的琴板上随心所欲。他仪态优雅，喜欢穿一件暗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丝质的高帽，看上去有些装模做样。但是，他确实是团队中最无忧无虑的人，也是对名利最不在意的一个。他是非凡的天才艺术家，是个美好事物的热情追求者，绝对是一个具有高超的才能与远大的前程的音乐家。

弗拉斯科兰——第二小提琴家，三十岁，身材矮小，还有些发福，对此他本人也很不满；棕色的头发，棕色的胡须；大脑袋，黑色的眼睛，长鼻子的鼻翼能够活动。他总是戴着一副金丝边近视眼镜，因而在鼻子支撑眼镜鼻托的地方有一点点红色的痕迹。他是个老好人，待人亲切，乐意为别人效劳，自己一个人把累活都揽下来，为的是减轻同伴们的负担。他负责四个人的开销，总是劝大家省点花，但却从来没有人听他的话。对于同伴伊韦尔内的成功，他丝毫不感到嫉妒，也从来没有过野心要站在乐谱架子前来一个小提琴独奏。另外，他还是出色的自卫队士兵。现在，他身穿旅行装，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风衣。

潘希纳——中提琴家，大家总是称他为“殿下”，二十七岁，团队中最年轻的成员，也是最爱开玩笑的家伙，属于一辈子都像调皮男孩子的那种人，永远也改不了搞怪顽皮的天性。他思维敏捷，诙谐的目光时刻保持着机警；头发近乎红棕色，小胡子两边修整得向上翘起，舌头在洁白而整齐的牙齿中咋咋作响。这是一个无可救药的玩笑大王，随时准备挖苦别人，同时也做好了回击的准备。他的情绪始终处于兴奋状态，或许是中音部的乐谱看得太多的缘故——用他的话讲就是“管家婆的针线包”总也不离身！他的脾气总是那么好，愿意跟人说笑，却从不顾忌别人可能为此而心烦。就因为这一点，他不知道多少次受到“四重奏”乐团团长的训斥和责备。

他们的团长就是大提琴家塞巴斯蒂安·佐恩。他之所以成为四个人的头儿，是因为他的才干，也是因为他的年龄——五十五岁，小个子，矮胖的身材，一头浓密的金发在太阳穴旁形成了卷曲的鬓角，竖起的小胡子与乱蓬蓬的络腮胡须搅和在一起，胡子尖向外翘着，暗红棕色的面庞上镶嵌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当他翻阅乐谱时，还要再多戴上一副夹鼻眼镜。他的手掌厚实丰满，右手习惯性地做出拉琴弓时那种波动的姿势，无名指和小指上的大戒指十分显眼。

我们觉得上述简单的几笔足以描绘出这个人物以及他作为艺术家的风采了。然而，一个人四十多年一直在膝盖之间夹着这么一个会发出响动的盒子，那是不可能不受到影响的，而且他这一辈子都是如此，性格也由此而变化了。大部分的大提琴家都唠唠叨叨，动不动就生气，嗓门很大，说起话来兴高采烈，但也不缺少动人之处。这就是塞巴斯蒂安·佐恩，也就是伊韦尔内、弗拉斯科兰和潘希纳三个人心甘情愿地以指挥权相托的人，三人任由他们的头儿发号施令，因为他是个行家。大家已习惯于他这种专横的行为方式，而当他的做法有些“过分”的时候，其他三位却一笑了之——不过对于一位演奏家来说这确实有些令人遗憾，所以那个不知轻重的潘希纳经常就此对他表示不满。节目的编排、旅行路线的制定、与剧院经理的接洽，各种各样的事务都由他一个人来承担，自然而然地造成了他在许多场合都会发火。而不用他操心的地方，则是有关收入和账目管理方面的问题，这些就由第二小提琴，也就是团队中以谨慎和出色见长的“会计”弗拉斯科兰来为他分忧了。

四重奏的各位演奏家都已经介绍完毕了，如同他们站在舞台上表演一样栩栩如生。大家已经了解了这四个人的性格特征，他们即便不能说很古怪，至少也是太与众不同了。下面请读者耐心地听听这个离奇故事的进展吧，从中将看到这四位巴黎人如何表现。在此之前，他们已经受到了美利坚合众国各个州的热烈欢迎，此时正要往……但请大家不要去预测，“别赶拍子！”“殿下”会抗议的，还是让我们耐心一点吧。

快到晚上八点的时候，四位巴黎人停在了下加利福尼亚的一条偏僻的路上，旁边则是他们“翻倒的车子”的残骸——顽皮的潘希纳竟然用布瓦尔迪厄的乐曲来为这辆破车命名。即使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内和潘希纳对这次遭遇并不太介意，甚至这次事故还启发了他们，成为他们调侃的话题，但必须承认一点：对于他们的头儿来说，这足以让他大发雷霆了。又能怎么样呢？大提琴家肝火旺盛，或者正如人们所说，性情暴躁。所以，伊韦尔内宣称他们的头是埃阿斯和阿克琉斯的后代，这两位可都是古代著名的有着火爆脾气的人。

这里还要提醒一下大家，千万不要忘记：塞巴斯蒂安·佐恩生性易怒，伊韦尔内冷静镇定，弗拉斯科兰温和可亲，潘希纳总是一副乐天派！他们是最好的伙伴，彼此之间有着兄弟般的情谊。他们生活在一起，无论利益的分歧还是自尊心的驱使都无法将他们四个分开，共同的兴趣爱好将他们更紧密地结合在了一起。他们的心如同他们所使用的上乘乐器一样，始终都是那么和谐。

塞巴斯蒂安·佐恩一边咒骂着，一边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大提琴盒，以便确信他的宝贝乐器完好无损。这时弗拉斯科兰走到了车夫跟前：

“好吧，我的朋友，”他向车夫问道，“请问，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呢？”

“在既没有马匹，也没有马车的时候，”车夫回答，“应该做的事情就只有等待了……”

“等待马和马车自己来吗？”潘希纳嚷了起来，“万一它们不来呢？”

“那我们就自己去找。”弗拉斯科兰提出了建议，务实的性格使他从来都不放弃希望。

“到哪去找啊？”塞巴斯蒂安·佐恩咆哮着，气得在路上跳了起来。

“哪儿有就到哪儿去找呗！”车夫回敬道。

“嘿！赶车的，你这是什么意思？”大提琴家的声调越来越高，几乎接近于高音阶了，“这算是回答吗？就这个？你说的是什么话？就因为你这个笨蛋，把我们从车上摔了下来，把车摔坏了，马也受伤了，居然还想说一句‘你们想辙吧！’就了事？”

天生唠叨的性格让塞巴斯蒂安·佐恩开始喋喋不休地责骂起来，尽管这对目前的窘境无济于事。弗拉斯科兰打断了他的话：

“让我来处理吧，我的老佐恩。”

然后，他问车夫：

“朋友，现在我们在什么地方？”

“离弗莱夏尔五英里。”

“那儿有火车站吗？”

“没有，那是一个海边的村庄。”

“在那儿能找到车吗？”

“四轮马车……恐怕不行……但双轮牛车倒还可能……”

“两个轮子的牛车，就像墨洛温王朝时代的那种牛车！”潘希纳叫了起来。

“无所谓！”弗拉斯科兰说。

“啊？”塞巴斯蒂安·佐恩又说话了，“还是问问他，那个叫弗莱夏尔的破地方有没有客栈吧！我可受不了走夜路……”

“朋友，”弗拉斯科兰问道，“弗莱夏尔有客栈吗？”

“有，本来我们应该在那个客栈休息。”

“那要想去这个村子，只能走大路吗？”

“是的，一直往前走。”

“出发！”大提琴家喊道。

“可是把这个可怜的家伙扔在这里，没有人来帮他，真有点残忍，”潘希纳发现了这个问题，“朋友，我说你……你自己能站起来吗？”

“站不起来！”车夫回答他说，“再说，我宁可待在这里和我的车在一起……天亮了我再想办法……”

“我们一到弗莱夏尔，”弗拉斯科兰继续对车夫说，“就派人来帮你。”

“好的，客栈老板和我很熟，他不会让我待在这个倒霉的地方的。”

“怎么还不走？”大提琴家叫嚷着，此时他已经把他的乐器盒背了起来。

“稍等片刻，”潘希纳回应道，“让我们先把车夫抬到斜坡上去吧。”

的确应该把车夫从大路中间抬走。因为他的腿伤得很重，所以潘希纳和弗拉斯科兰把他抬了起来，转移到了路边，让他靠在了一棵大树的树根上，而垂下来的一些树枝形成了一个绿色的摇篮。

“到底还走不走？”塞巴斯蒂安·佐恩第三次吼道，之前他已经用两根专用皮带把琴盒子系到了背上。

“这下可以了。”弗拉斯科兰说。

然后，他对车夫说：

“就这么定了，弗莱夏尔客栈的老板会来帮助你。在此之前，你不再需要什么了吧，我的朋友？”

“还需要一点东西，”车夫回答，“我还想喝点杜松子酒。如果你们的酒壶里还剩下一点的话……”

潘希纳的酒壶还是满的，我们的“殿下”也很乐意把它奉献出来。

“有了这个东西，老朋友，”潘希纳对车夫说，“今晚你就不会冷了，起码身体里面不会感觉冷！”

大提琴家最后的一声怒喝让大家决定还是赶紧上路吧。幸运的是他们把行李留在了火车的行李车厢里，而没有一起带到马车上。即便他们会耽误一些时间赶到圣地亚哥，至少我们的四位音乐家不必把行李一直扛到弗莱夏尔村去。那几个装提琴的琴盒子就够他们拿的了，尤其是大提琴的盒子真是太重了。名副其实的演奏家从来都不和他的乐器分开，这可是千真万确的——这和士兵离不开他的武器，蜗牛不能离开它的壳一样。

Ⅱ　一首不和谐的奏鸣曲的威力

深更半夜徒步前进，又不认识路，周围几乎都是荒野，这种地方一般强盗比旅客还要多，这无法不让人提心吊胆。“四重奏”目前遭遇的境况就是如此。法国人都很勇敢，这一点不容置疑，而四位法国音乐家当然会尽可能地表现出勇气。但是，勇敢与卤莽之间有一条界线，凡是有理智的人都不会逾越。无论如何，如果火车没有遭遇洪水，如果马车没有在距离弗莱夏尔五英里的地方翻车，我们的演奏家们是不会硬着头皮在这条危险的路上赶夜路的。希望他们不会再遇到什么倒霉的事情了。

此时大约是晚上八点，塞巴斯蒂安·佐恩和他的伙伴们按照车夫所指的方向朝海岸前进。既然只拿着小提琴轻巧的皮质琴匣，一点也不妨碍走路，小提琴家如果还抱怨的话就没道理了，所以睿智的弗拉斯科兰、乐天派潘希纳和理想主义者伊韦尔内一句牢骚话也没有说。可是大提琴家的情况就不同了，笨重的大提琴琴匣如同衣柜一样压在了塞巴斯蒂安·佐恩的背上！加上易怒的性格，就很容易让人明白为什么他会如此大动肝火了。他嘴里嘟嘟囔囔，把心中的怨气用“啊！”“哎呀！”“喔！”这些叹词发泄出来。

夜色已经很深了。厚厚的云层在天空中移动着，有时被风撕扯出条条细缝。透过这些缝隙，显露出月亮若隐若现的身影。今晚正值上弦月，一钩弯弯的月牙藏在云层之后。美丽的金发月神竟然没能让塞巴斯蒂安·佐恩开心，除了怪他的坏脾气和易怒的性格之外，其他原因就不得而知了。他挥动拳头冲着月亮吼叫：

“嘿！瞧你那半边脸多令人讨厌！你到底要干什么？我真不知道还能有什么东西比你这张没熟透的瓜片脸更愚蠢的了，居然还在天上散步！”

“还是让月亮正对着我们好。”弗拉斯科兰说。

“为什么呢？”潘希纳问道。

“因为那样看路会清楚些。”

“啊！纯洁的狄安娜，”伊韦尔内此时吟诵起诗句来，“啊！黑夜温柔的使者。啊！地球苍白的卫星。啊！牧羊人恩底弥昂崇拜的偶像……”

“你的诗念完了吗？”大提琴家恶狠狠地问道，“你们这些第一小提琴拉起来就没个完……”

“大家快点走吧，”弗拉斯科兰发话了，“否则我们就要睡在美丽的星空下面了！”

“那得有星星才行啊！而且还可能赶不上我们在圣地亚哥的音乐会了！”潘希纳提醒大家。

“真是个好点子！老天啊！”塞巴斯蒂安·佐恩一边嚷嚷着，一边摇晃着琴匣，匣子发出一阵抱怨的咯吱声。

“不过这个主意，我的老哥儿们，”潘希纳说，“那可是你想到的。”

“我的主意？”

“当然喽！为什么我们不留在旧金山？我们在那里赢得了多少加利福尼亚人的青睐啊！”

“我也问你一个问题，”大提琴家问道，“我们为什么要离开那里？”

“因为是你要走啊！”

“好吧，那我必须得承认我的建议是一个馊主意了，而且如果……”

“嘿！朋友们！”伊韦尔内边说边用手指着夜空中的一个点，那里一丝惨淡的月光为一片云朵镶上了微白色的花边。

“伊韦尔内，发生了什么事？”

“大家看那片云彩的形状多像一条龙，伸展着双翅，还拖着一条用巨人阿耳戈斯的百眼装点的孔雀尾巴！”

显然佐恩没有伊纳楚斯女儿的守护者那种能把事物放大百倍的慧眼，因为他连路上一个很深的车辙坑都没看到，一脚便踩了下去。这让他很不幸地摔了一大跤，趴在了地上。由于他还背着琴匣，此时他的样子活像一只在地上爬的大甲虫。

这下演奏家可发火了——也确实有他发火的原因，他朝着第一小提琴手一顿训斥，后者还在欣赏着天空中的怪物呢。

“都是伊韦尔内害的！”佐恩断言，“如果我不是为了看他那条该死的龙……”

“现在已经不是龙了，而是一只双耳尖底瓮！只要稍微有一些想象力，就能够发现赫柏女神正用它为诸神斟美酒呢……”

“当心这酒里还掺和着许多水呢！”潘希纳叫了起来，“你那充满魅力的青春女神要为我们冲个澡！”

就在这一团糟的时刻，天空中的确往下撒雨点了。因而，明智的选择就是加快步伐，到弗莱夏尔找到安顿的地方。

大家把正在气头上的大提琴家扶了起来，他还在不停地抱怨着。乐于助人的弗拉斯科兰主动提出要帮佐恩背琴匣。起初，佐恩不同意——让他和他的乐器分开？这把根特和贝尔纳代尔制造的大提琴可以说是他生命的另一半，但他最后还是做了让步，他那珍爱的另一半转到了弗拉斯科兰的背上，而后者则把自己轻巧的琴匣交换给了佐恩。

大家又上路了。顺顺利利走了两英里，没有发生值得一提的意外。天色越来越黑，眼看就要下雨了，已经有大雨点稀稀拉拉地落了下来，这可以证明高空中的云层是暴雨的前兆。不过，伊韦尔内的美丽女神并没有用她的酒瓮继续向人间倾倒“美酒”，我们的四位夜行者有希望在到达弗莱夏尔时不会成为落汤鸡。

尽管没有了暴雨的威胁，还是要时刻小心别在这条漆黑的路上跌跤。这条路已经被冲刷得坑坑洼洼，不时还会出现急转弯。而路的两侧尽是宽宽的沟壑和黝黑的山涧，从那里不断传来急流的咆哮声。由于性格迥然不同，伊韦尔内感觉富于诗意的地方弗拉斯科兰却认为必须多加小心。

除了道路难行之外，还要小心的就是在下加利福尼亚旅行时，千万别遇到危及旅客安全的事情。四重奏的全部“武器”就只有三把小提琴和一把大提琴，这在发明科尔特手枪的国度里显然是不顶事的，而此时手枪的制造技术已经非常完美了。如果佐恩和他的同伴是美国人，一定会把自己武装起来，在腰间的一种特制的口袋里插上这种手枪。地道的美国佬如果从旧金山乘坐火车到圣地亚哥，决不会不带上一支六发左轮手枪，这是他们旅行的必备品之一。但法国人却不会认为有此必要，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要带着武器出门。不过，这次他们可要后悔了。

潘希纳走在队伍的前头，双眼一直盯着路边的斜坡。道路的左右两侧都很陡峭，因而受到突然袭击的可能性不大。天性诙谐的“殿下”又想拿伙伴们开玩笑，算计着如何“吓唬”他们。比如，他突然停下脚步，用充满恐惧的声音小声地说：

“啊！那里……我看见什么了……准备开火！”

可是当道路延伸进一片茂密的森林时，他寻开心的念头消失了。此时他们周围尽是宛如猛犸般的参天大树，足有一百五十尺高，这就是著名的加利福尼亚巨杉。“每一棵巨大的树干后都可以隐藏十个人。耀眼的闪光之后是清脆的爆裂声，一颗子弹呼啸而过……会不会遇到这种可怕的事情？会不会听到这吓人的声音？这种地方显然是为夜间偷袭准备的，完全可能遇到埋伏。如果他们很走运，不会碰到强盗了，那是因为这类受人尊敬的人物已经在美国西部完全消失了，或者说此时他们正忙于新旧大陆市场上的金融业务呢！卡尔·穆尔与约翰·斯博加尔的后代竟然会是如此的命运！”上述的想法无疑只会出现在伊韦尔内的脑子里，还会有谁能在目前的情势下如此“开动脑筋”呢？他继续琢磨着：“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森林布景了，居然无惊无险！”

突然，潘希纳站在那一动不动了。

跟在他后面的弗拉斯科兰也停下了脚步。

佐恩和伊韦尔内很快赶了上来。

“出了什么事？”第二小提琴手问道。

“我想……我看见了……”中提琴手回答。

这回他可不是在开玩笑，一个影子刚才确实在树木之间移动着。

“是人还是动物？”弗拉斯科兰询问道。

“我不知道。”

到底是人还是野兽？没有人能随便下结论。大家观察着，紧紧地靠在一起，一动不动，也没有人出声说话。

月光穿过云层的一角，照射在这片黑森林的树冠上，透过巨杉浓密的枝叶一直洒落到地面上。借助这些光亮，地面上方圆百步之内的东西都可以看得清楚。

潘希纳确实没有看走眼。他们看见的那个东西要比人大得多，唯一的可能就是一只身躯庞大的四足动物。究竟是哪一种四足动物呢？一只猛兽？肯定是一只猛兽。但又是哪一种猛兽呢？

“一只跖行兽！”伊韦尔内解释说。

“什么见鬼的动物？”佐恩压低声音却又不耐烦地嘟哝着，“说到动物，我看你倒有点像，伊韦尔内！难道你就不能说一些大家都能听得懂的话吗？这究竟是哪种动物，什么‘跖行兽’？”

“就是用脚掌走路的野兽！”潘希纳对他解释说。

“一头熊！”弗拉斯科兰说出了真正的答案。

确实是一头熊，而且是一头大熊。下加利福尼亚的森林中是碰不到狮子、老虎或豹子的，而熊却是这里的常客，和它们打交道往往结果都很不“愉快”。

此刻，四位巴黎人如此协调一致的行动是不会令人惊奇的，他们同时想到了给这头野兽让路。再说，这里本来就是人家的地盘。于是大家靠得更紧了，面对着这头熊，慢慢地向后退，脚步显得很稳，丝毫没有表露出想要逃跑的神态。

熊踱着小步跟着他们，挥舞着两只前掌好像在打着旗语，肥硕的屁股摇摆着，好像一个正在散步的轻佻的西班牙女郎。它一点一点地逼近，表现出了敌意——发出嘶哑的吼声，龇牙咧嘴的样子令人胆战心惊。

“我们一起逃跑怎么样，每个人朝不同的方向跑？”“殿下”提了个建议。

“绝对不可以！”弗拉斯科兰断然否定了他，“那样的话我们其中必然有一个人会被它抓住，这个人就要为其他三个牺牲性命了！”

幸亏这个卤莽的想法没有付诸行动，否则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四重奏”就这样紧紧靠在一起，一步一步地挪动，最后来到了林中一块稍微亮些的空地边缘。熊距离他们更近了——只有十几步了。对于野兽来说这个场所是不是适合它发动攻击呢？情况很可能是这样，因为熊吼得更厉害了，而且还加快了脚步。

四个人赶忙向后退，第二小提琴手更加急切地嘱咐大家说：

“朋友们，冷静！一定要冷静！”

大家走出了空地，再次躲到了树木中间。可是在这里危险并没有减少。熊在树木之间钻来钻去，随时可能扑过来，根本来不及防备。既然它停止了吼叫，放慢了步子，那么事实上它确实准备向四个人发起攻击了。

忽然，浓重的夜色中响起一阵震撼人心的音乐，这是一曲慢板节奏，将一位艺术家的心灵展现无遗。

原来是伊韦尔内！他从琴匣中取出小提琴，让小提琴在琴弦有力的抚弄下颤抖起来。多么天才的主意啊！为什么音乐家们不去求助于音乐呢？安菲翁的和谐琴声不是让岩石自动地堆砌在底比斯城周围了吗？凶猛的野兽不是被抒情的乐声所驯服，乖乖地匍匐在俄耳甫斯脚下吗？所以，应该相信这头加利福尼亚熊在它的祖先赋予的天性驱使下，也会像希腊神话中的同类一样表现出艺术的天分，因为此时它的野性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对音乐的热爱。随着四重奏有秩序地后退，熊跟着他们，不时发出音乐迷的轻声叫喊，就差喊出“好！”了。

一刻钟之后，佐恩和同伴们到达了森林的边缘。他们走出了这片可怕的丛林，伊韦尔内仍旧在拉着小提琴。

熊停下来，似乎没有打算再往前走了，两只肥厚的熊掌相互拍打着。

这个时候，潘希纳也拿起了乐器，叫道：

“让我来拉上一段熊之舞，欢快一些的调子！”

然后，第一小提琴手用长调起劲地弹奏着这个熟悉的主题，而中提琴则以小中音不和谐的刺耳声调来配合他。

于是，熊开始舞蹈了，一会抬起右脚，一会抬起左脚，乱蹦乱跳，胡乱地扭动着身躯，任由四个人沿着大路走远。

“呸！”潘希纳忿忿不平地说，“只不过是一头马戏团里的熊。”

“那又怎么样？”弗拉斯科兰回应他说，“伊韦尔内这个鬼灵精竟想出来这么一个好主意！”

“快开溜吧！现在是‘小快板’！”大提琴接过话来，“千万别回头看！”

大约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四位阿波罗的门徒终于安全到达了弗莱夏尔。他们仍旧用那种轻快而有序的脚步快速走完这最后一段路程，尽管已经没有熊在后边追赶他们了。

一个栽种着山毛榉树的小广场，四周围绕着四十多座房子——准确地说是四十多座小木屋，这便是弗莱夏尔，距离海岸两英里的一个偏僻的村庄。

我们的艺术家在树木掩映下的几座住宅间静悄悄地穿行，来到了一个广场。从这里隐约可以看到远处一座简陋的礼拜堂的破旧钟楼。四个人围成了一个圈，似乎要即兴拉上一曲。他们在这个地方停下来，准备商量一下。

“这也算是一个村子？”潘希纳说。

“难道你还指望找到像费城或纽约那样的城市吗？”弗拉斯科兰反驳他。

“不过您的村庄已经睡着了！”佐恩耸了耸肩膀说。

“不要唤醒一个沉睡的村庄！”伊韦尔内满怀惆怅地说着，仿佛又在吟诵诗句。

“我看正相反，一定要唤醒它！”潘希纳喊了起来。

的确如此，除非采取这种方法，否则就要在露天里过夜了。

况且这是一个完全空旷的地方，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一扇窗户是敞开的，没有一丝光亮。在这种万籁俱寂的地方，简直可以建造“睡美人”的宫殿了。

“咦？客栈在哪儿啊？”弗拉斯科兰问道。

是啊，车夫说的那家可以接待落难的旅客，为他们提供舒适住处的客栈在哪里呢？还有那个会马上派人去救助不幸车夫的客栈老板又在何处？难道可怜的车夫说的都是梦话吗？或者——另一种假设——佐恩和他的队伍迷路了？这里根本就不是弗莱夏尔？

各种各样的问题都需要立刻做出回答。看来有必要找一个当地人打听打听，那就得去敲其中一家的门了——最好是敲客栈的门，要靠好运气了。

四位音乐家开始在这黑暗的广场四周寻觅，在每一家的门前摸索着，试图找到挂在门口的招牌。但是最终他们连客栈的影子都没有发现。

尽管没有客栈，但并不见得就没有能够收留他们的地方。虽然得不到苏格兰式的盛情款待，还是可以按照美国的方式解决问题。只要每人肯出一个甚至两个美元，哪个弗莱夏尔人会拒绝为你提供一顿饭和一张床呢？

“让我们来敲门吧。”弗拉斯科兰说。

“按照节拍来敲，”潘希纳接过话来，“我看就打八分之六拍快点敲！”

即便他们按照速度更快的四分之三或四分之四拍敲，结果也会一样。没有一扇门或一扇窗户打开。而四重奏已经连续“拜访”了十二家，等待着屋里人的回答。

“看来我们搞错了，”伊韦尔内宣称，“这里不是一座村庄，而是一片墓地。在这里只要人一睡就永远也不会苏醒了。简直就是《旷野的呼喊》啊！”

“阿门！”“殿下”用唱诗班似的庄严声音附和着。

面对这种无法打破的死寂该做什么呢？继续朝圣地亚哥方向赶路吗？那大家会因为饥饿和疲劳而累趴在路上，事实就是如此。而且应该走哪条路？没有向导，四周是茫茫的黑夜。想办法到另一个村子去！哪一个呢？根据马车夫所言，在这片沿海地区除了弗莱夏尔就没有其他村庄了，那会更加迷失方向。最好还是等天亮再说！但是，在毫无遮蔽的地方过上六个小时，头上黑云压顶，随时都可能大雨倾盆，即使对于充满浪漫气息的艺术家来说这个想法也是不可取的。

潘希纳有了个主意。虽然他想出来的并不都是好主意，但是他的脑子转得确实很快。而这回他的想法得到了睿智的弗拉斯科兰的赞同。

“朋友们，”他说，“既然我们用来对付熊的办法奏效了，为什么不在这个加利福尼亚村庄身上试试呢？我们用一点点音乐就把那头熊驯服了，那就让我们用一段热烈的合奏来唤醒这些村民吧，不管节奏多强多快都行！”

“完全可以试试。”弗拉斯科兰表示同意。

佐恩甚至没有等潘希纳把话说完就从琴匣中取出了大提琴，在地面上支起钢架。由于没有座位，他就站着，手里拿着琴弓，准备着把储存在这个能发出响动的躯体中的所有声音都释放出来。

他的同伴也几乎同时做好了准备，跟随着他们的首领，将他们的艺术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地步。

“翁斯洛的降B调四重奏，”他确定了曲目，“预备……起拍……开始！”

这首翁斯洛的四重奏他们都能倒背如流了。出色的演奏家不一定非要看清楚才能弹奏出美妙的乐曲，他们灵巧的手指在黑暗中照样能够在大提琴、小提琴和中提琴上熟练地拨弄琴弦。

四位演奏家此刻充满了灵感，演奏得十分投入。他们在美国的娱乐场和剧院中演出的时候，他们的才能和情感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发挥地如此彻底。整个村庄都充满了一种崇高的和谐之音，除非是聋子，否则谁能抵抗住它的吸引呢？即使被伊韦尔内说中，这里是一片墓地，这种音乐的魅力也会让坟墓微微开启，死者从棺材里站起来，就连骷髅也会为此鼓掌……

可是那些房子还是门窗紧闭，睡梦中的村民仍旧没有苏醒。乐曲在有力的旋律中结束了，而弗莱夏尔却依然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啊？怎么会这样？”塞巴斯蒂安·佐恩极其愤怒地大声说，“得来点噪音了！难道这些野蛮人的耳朵和他们这个地方的熊一样吗？没办法！我们再来一遍，不过这次伊韦尔内，你拉D调；弗拉斯科兰，你来拉E调；而潘希纳，你拉G调。我来拉B调。现在，大家使劲拉！”

这首曲子是多么不协调啊！简直要把人的耳膜震破了！这不禁让人回想起由儒安维尔王子指挥的那支临时乐队，他们曾经在巴西一个不知名的村子里演奏的就是这种音乐！他们的演奏让人相信这是用“醋”牌提琴[6]表演的一首可怕的交响乐，简直是把瓦格纳的曲子颠倒过来拉！

不过说到底，佐恩的主意还真不错。起初那段优美的演奏没能达到的效果却由后来这段乱七八糟的曲子完成了。弗莱夏尔开始苏醒了，一些玻璃窗中有了光亮，两三家的屋子里点上了灯。既然村庄里的居民有了动静，可见他们并不是死人。而他们能够听见乐曲，可见他们也不是聋子。

“他们会朝我们扔苹果！”潘希纳在演奏到一个停顿时发话了。虽然曲子并不完整，他还是严格遵守着节奏的要求。

“哦！那更好，我们就把苹果吃掉！”务实的弗拉斯科兰回应他说。

在佐恩的指挥下，演奏继续热烈地进行。此后，在由四个不同的调子所构成的强劲而完美的“和弦”中，四位艺术家结束了演奏。

不！向他们投来的并不是苹果，而是从二三十扇敞开的窗户中传出来的掌声与喝彩声：“啊！好！好啊！”弗莱夏尔人的耳朵从来没有享受到如此美妙绝伦的音乐！由此，不必怀疑这里的每家每户都将殷勤地接待这四位卓越的音乐家了！

但是，正当他们沉浸在演奏的狂热之中时，一位新来的听众朝他们走近了几步，甚至都没有让他们发觉。这个人从一辆电动车上下来，站在广场的一角。他身材高大，十分肥胖。这是在黑夜中最容易辨认出来的特征。

此刻，我们的巴黎人正琢磨着在窗户打开之后，各家的房门是否也将开启来迎接他们——对这一点至少还很不确定，而那位新来的听众已经走近他们，用纯正的法语对他们说话，语气是那么亲切：

“先生们，我本人是一个音乐迷，刚才有幸为你们的表演鼓掌……”

“为我们后一首曲子鼓掌吗？”潘希纳用讽刺的口吻回敬他说。

“不，先生们，为第一首鼓掌。我很少能够欣赏到将翁斯洛的这首曲子演奏得如此完美的！”

此人是一个音乐方面的行家，这一点毋庸置疑。

“先生，”佐恩代表他的同伴们回答说，“我们对您的赞美非常感激。如果我们的第二首曲子让您觉得刺耳，那是因为……”

“先生，”陌生人打断了这句可能会很长的句子，把话接了过来，“我从来没有听过以如此完美的技艺进行的这么混乱的演奏。不过我理解你们这么做的用意，就是为了唤醒弗莱夏尔那些善良的居民，然而现在他们又睡着了。好吧，诸位先生，你们出此下策想从他们那里得到的东西，请允许我来向你们提供吧。”

“您的意思是要招待我们吗？”弗拉斯科兰问道。

“是的，招待各位，而且是一种比苏格兰人更加盛情的款待。如果我没有弄错的话，站在我面前的正是在全美国鼎鼎有名的‘四重奏’。对于你们，我们美国人是毫不吝惜热情的。”

“先生，”弗拉斯科兰感觉有必要说话了，“您过奖了。不过您所说的这种款待，我们能在哪里接受它呢？”

“就在离这两英里的地方。”

“在另一个村子里吗？”

“不，那是一座城市。”

“一座大城市吗？”

“当然。”

“对不起，”潘希纳插话进来，“可有人告诉我们说从这里到圣地亚哥之间没有任何城市了。”

“这是一个错误，但我还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一个错误？”弗拉斯科兰重复着说。

“是的，先生们。如果你们愿意和我一起前往那里的话，我保证你们会受到与诸位高贵的艺术家身份相称的接待。”

“我同意去。”伊韦尔内说。

“我也同意！”潘希纳肯定地回答。

“等一下！等一下！”塞巴斯蒂安·佐恩喊了起来，“我们可不能抢在乐队指挥的前头！[7]”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美国人问道。

“意思是说我们已有约定要去圣地亚哥了。”弗拉斯科兰回答。

“在圣地亚哥，”大提琴家补充道，“人们邀请我们举办一系列的日间音乐会。第一场将在星期日，也就是后天举行……”

“噢！”陌生人应了一声，口气中带有明显的不快。

随后，他说道：

“诸位，这倒不成问题，”他继续说，“一天时间足够你们参观一下这座值得一看的城市。之后我将负责把各位送到就近的车站，保证你们能按时到达圣地亚哥！”

说句实在话，这个邀请很诱人，也来得真是时候。它让四位音乐家确信能够在一个好旅馆里找到一间舒适的房间——更不用说这位殷勤的美国先生保证他们将受到的那种尊敬。

“诸位是否同意？”

“我们同意。”佐恩回答说，饥肠辘辘和疲惫不堪促使他乐意接受这种邀请。

“一言为定，”美国人说，“我们立刻出发，二十分钟后就到了，我相信到那时你们一定会感谢我的！”

显然，纷乱嘈杂的合奏所引起的最后几声喝彩之后，各家的窗户又都关上了，灯也熄灭了，弗莱夏尔村再次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那个美国人与四位艺术家登上了电动车，并把他们的乐器放到了车上。他们自己则坐到了车厢的后面，美国人坐在了前面，靠近电动车的司机。司机拉动了操纵杆，蓄电池发动起来，电车晃动了一下，立即快速朝西驶去。

过了一刻钟，眼前出现了一大片微微发白的光，炫目的月光向四处放射着。那里就是我们的巴黎来客想都没有想到过的城市。

这时电动车停了下来。弗拉斯科兰说：

“我们终于到海边了。”

“海边？不，”美国人回答他说，“这只是我们将要渡过的一条河而已。”

“什么？”潘希纳问道。

“我们乘轮渡过去，连车子一块带过去。”

那里确实有一艘当时美国十分常见的轮渡船，车子和旅客都上了船。这艘轮渡船一定是用电作为动力，因为看不到喷出的蒸汽。仅仅用了两分钟，船便过了河，停泊在港口深处的一个码头上。

电动车又发动起来了，在一片田间小路上穿行。不一会儿工夫，就进到了一座花园里，高高架起的照明设备使整个花园灯火通明。

花园的栅栏那儿有一扇打开的门，通向一条又宽又长的石板路，车子在上面行驶时发出响声。五分钟之后，艺术家们在一座舒适的旅馆门前下了车。美国人对旅馆里的人说了一句话，艺术家们便受到了热情的接待。他们很快被领到一桌丰盛的宴席前，于是大家狼吞虎咽地大吃了起来，对这一点任何人都会相信。

就餐完毕，旅馆的领班把他们送到一个宽敞的房间里，白炽灯把屋子照得十分明亮，而那些开关又可以将白炽灯变成光线柔和的小夜灯。好了，还是把对这一切美妙之处的解释留给明天吧。他们在安放于房间四角的四张床上睡着了，并且以一种少有的和谐打起了呼噜，真不愧是著名的“四重奏”啊！

Ⅲ　一位喋喋不休的导游

第二天早上七点的时候，四人合用的房间里传出了话语声，确切地说应该是模仿号角发出的响亮的呼喊，就如同军营里的起床号一样。

“快起来！喔！快点下床！按照二分之一拍子！”原来是潘希纳在大呼小叫。

四个人中伊韦尔内是最懒散的一个，他本想用四分之三，甚至四分之四的慢拍从他温暖的被窝里爬出来。但这回他不得不和伙伴们一样，快速地从平躺的姿势变成站立的姿势。

“我们一点时间都不可以浪费！一分钟都不行！”“殿下”催促着大家。

“是啊，”佐恩附和他说，“因为明天我们说什么都要赶到圣地亚哥。”

“好吧，”伊韦尔内无奈地回答，“反正半天时间足够参观一下我们可亲的美国朋友的城市了。”

“我还是觉得很奇怪，”弗拉斯科兰接过话来，“弗莱夏尔旁边居然有这么一个大城市！我们的马车夫怎么能忘了告诉我们呢？”

“那有什么关系？关键是我们能到这里来，我的高音老友，”潘希纳插话说，“而现在我们不就在这个城市里面吗？”

透过两扇宽大的窗户，灿烂的阳关照射进房间。往窗外望去，沿着一条修砌优美的林荫道，可以清楚地看到一英里以外的地方。

四个朋友在一间舒适的盥洗室里梳洗——真是又快又方便。这里的设计十分“精妙”，配备有最为现代化的设施：能够调节温度的冷热水龙头、自动放水的洗脸盆、热水浴盆、电熨斗、随时可以喷出香水的喷雾器、叶片式的电风扇，还有许多自动刷子，有的用来梳理头发，有的用来刷衣服或皮靴，而且又能刷又能打蜡。

还有，这里到处都安装了电铃和电话，方便客人随时与旅馆的各个部门联系，更不消说配备的钟表以及轻轻一按就能点亮的电灯了。

总之，在这座旅馆里，佐恩和他的伙伴们不仅可以和旅馆内的各个服务部门通话，还能够与城市里的任何地方取得联系，而且很有可能——这是潘希纳推测的——能够给全美国的任何一座城市打电话。

“说不定还可以跟整个世界通话呢！”伊韦尔内补充说。

不过暂时他们还没有时间来尝试一下。七点四十七分，电话铃响了起来，里面传来一句英语：

“卡利斯特斯·芒巴尔荣幸地向“四重奏”演奏家致以清晨的问候，并邀请各位在梳洗完毕之后，下楼到‘精益求精旅馆’的餐厅里，那里为各位准备了早餐。”

“精益求精！”伊韦尔内听到这里说，“这个旅馆的名字还真不赖！”

“卡利斯特斯·芒巴尔应该就是我们殷勤的美国朋友的名字，”潘希纳强调说，“他的名字棒极了！”

“朋友们，”大提琴家叫道，“肚子已经和它的主人一样着急了，既然早餐都摆在饭桌上了，那我们还等什么呢？吃完饭再……”

“吃完饭再到城里转一圈，”弗拉斯科兰接着佐恩说，“不过这座城市会是什么样了呢？”

此刻，我们的巴黎来客衣服都穿得差不多了，潘希纳在电话里回答说他们荣幸地接受卡利斯特斯·芒巴尔先生的邀请并将在五分钟内到餐厅里去。

于是，大家穿戴整齐，朝电梯走去。电梯开动了，把他们一直送到旅馆富丽堂皇的前厅。一直往里走，正是餐厅敞开的大门。这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宽敞大厅。

“为您效劳，悉听尊命！”

这句由八个字组成的话正是昨晚送他们来这里的那个人说的。他属于那种所谓“外向型”的人，让人觉得他和你早就认识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就像他和你一直都认识一样！

卡利斯特斯·芒巴尔应该有五六十岁，但他看起来也就四十五岁的样子。他的身材比一般人高大，肚子微微有些发福，手脚显得粗大有力。他看起来充满活力，动作稳健。如果大家允许的话，真可以说是“生龙活虎”！

佐恩和他的同伴碰到过很多这样的人，在美国这种人并不少见。卡利斯特斯·芒巴尔的脑袋很大，像个大皮球，头发还保持着金黄色，略有些卷曲，在微风的吹拂下好似一堆树叶；他面色红润光泽，留着长长的暗黄色胡须，并且开始分岔，胡须尖向上翘起；嘴唇上的小胡子剃掉了，嘴角略微上翘，总带着笑容，尤其是那种讥讽的微笑；牙齿如象牙一般洁白光亮；鼻子尖有些粗大，鼻翅呼扇着，而整个鼻子则结实地安放在两颊间。鼻梁上有两条竖纹，上面架着一副眼镜，固定眼镜用的银线宛如蚕丝一样精细。镜片后是一双暗绿色的眼睛，灵活地眨着，目光炯炯像燃烧的炭火。头颅下面是公牛般健壮的脖子，双肩宽而有力，整个躯干端端正正地支撑在丰满多肉的臀部之上，两脚略微有些“外八字”。

卡利斯特斯·芒巴尔穿着一件宽大的烟草色斜纹上衣。左侧的口袋中露出带有花边的手帕的一角。白色马甲的领子呈明显的V字形，上面镶嵌着三枚金扣。两只口袋之间悬着一条沉甸甸的链子，一头系着一块马表，另一头则是一块步程计。另外，链子的中间部分还挂着各种小巧的装饰品，身体晃起来的时候发出叮当的响声。此外肥厚而红润的手指戴着一串戒指。洁白的衬衫浆洗得挺拔光鲜，三颗钻石点缀其上。宽大的翻领下打着一条小得几乎看不出来的金褐色领带，显得很简洁。斜纹条绒裤子，裤线笔直；裤腿越向下越窄，一直垂到铝质鞋钩的短统皮靴上。

说到这个美国佬的相貌，那可真算是表情丰富了，什么事情都可以写在脸上——这是那种信心十足的人的表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什么世面都见过”的人。看得出他肯定是一个善于应付各种情况的能人，而且精力充沛，这一点可以从他结实的肌肉、紧锁的双眉和收缩有力的咬肌得到印证。还有，他的笑声自然而爽朗，但总是鼻音比喉音明显得多，带着某种嘲讽的感觉，在生理学家看来这很像马嘶。

卡利斯特斯·芒巴尔就是如此一个人。当“四重奏”走进餐厅的时候，他举起头上那顶路易十三时代式样的宽边帽——只是缺少了装饰用的羽毛——向四位客人致意，和每一位握手，把他们领到一张桌子旁。桌子上放着热气腾腾的茶壶，传统的烤面包片发出阵阵诱人的香味。卡利斯特斯·芒巴尔不停地说着话，别人根本无法向他提问题——或许他这样做就是为了避免回答问题，炫耀着这座城市是如何地辉煌，创造这座城市就是一个非凡的壮举。他一个人滔滔不绝，直到这顿饭结束，他才以下面这句话做了结论：

“诸位，请跟随我来吧，但有一个建议……”

“什么建议？”弗拉斯科兰问道。

“绝对禁止在街道上吐痰。”

“我们没有这种习惯！”伊韦尔内有些不满地回答说。

“那很好！这样你们就不会被罚款了！”

“不准吐痰？这可是在美国！”潘希纳嘟囔着，语气中夹杂着惊奇和怀疑。

很难找到一个比卡利斯特斯·芒巴尔还要完美的向导兼导游了。对于这座城市，他可以说是了如指掌。没有一家旅馆的老板他叫不出名字，没有一座房子他不知道里面住的是谁，而路上遇到的每一个行人都会向他表示亲切的问候。

城市的建筑布局井然有序。无论大道还是小路，都是笔直交叉，如同国际象棋的棋盘。每条街道的人行路上都设有游廊。每个建筑单元都与实测平面图中的形态完全一样。尽管城市规划整齐，但又不缺少变化。住宅建筑的外在风格与内在设计都没有固定的法则，完全依据建筑师们的想象力。除了几条商业大街之外，这些住宅显露出的都是一种宫殿式的皇家气派，前庭的两侧尽是优美的亭子。建筑物的正面布局十分讲究，房间内的豪华在屋外都能感觉得出来。位于主建筑后面的花园居然和公园一样大。不过有一点必须说明：那些树木应该是刚刚栽种的，还没有达到枝繁叶茂的程度。城里主干道交汇处的广场街心花园的情况也是如此，那里新铺下的英国草坪中栽种着温带与热带的植物，它们还没有从土壤中汲取足够的能量来展现自己的魅力。美国西部加利福尼亚州各大城市周边尽是高大茂密的森林，而这里的自然特点与其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四重奏”一边往前走，一边欣赏着这座城市，而每个人的欣赏角度却不尽相同：吸引伊韦尔内的地方却不能引起弗拉斯科兰的注意，佐恩感兴趣的东西在潘希纳眼里却没什么价值——但是，所有人都对笼罩着这座陌生城市的神秘感到非常好奇。因为各自的观察角度不同，最后集体发现的东西就可以非常全面了。另外，可别忘了卡利斯特斯·芒巴尔先生也在场呢！他对任何疑问都对答如流。其实需要他做出回答吗？他根本就不会等着人家提问的。事实上，他一直在说话，不停地讲解着，只能任由他了。他的两片嘴唇仿佛是一个风车，稍微有点风就转个不停。

离开“精益求精旅馆”一刻钟以后，卡利斯特斯·芒巴尔说：

“我们现在正位于第三大街，这种街道在本城里有三十多条。这一条的商业最为发达。它是我们的百老汇，我们的摄政王大街，我们的意大利人大道！在这里的商店和市场里，既可以买到奢侈品，也可以买到日用品，能够满足最舒适最现代化的生活的一切要求！”

“确实有一些商店，”潘希纳赶紧插话说，“可里面怎么没有顾客呢？”

“或许是因为现在天还太早吧？”伊韦尔内接着他说。

“这是因为大部分的人买东西都是通过电话或传字机订货。”卡利斯特斯·芒巴尔回答。

“什么叫传字机订货？”弗拉斯科兰显得很疑惑。

“哦，我来解释一下。我们这里普遍使用的传字机是一种能够把文字迅速传递出去的精密机器，就好比电话能传递声音，电影机能把动作录制下来。留声机是给耳朵听的，而这种机器是给眼睛看的，它能再现出图像来。这种传字机要比普通的电报可靠得多。在电报上冒名顶替，在签名上做手脚太容易了。而传字机是用电流来为委托书或汇票签名的……”

“甚至还包括结婚证书？”潘希纳调侃起来。

“正是如此，中提琴先生。为什么不能利用电流来举行婚礼呢？”

“那离婚呢？”

“离婚？恰恰是这种机器用途最广的地方！”

说到这，“导游”哈哈大笑起来，马甲上的装饰品颤动着直响。

“您是个爱说笑的人，芒巴尔先生。”潘希纳也随着美国人笑了起来。

“我确实是这样的人，就像阳光下飞翔的金丝雀！”

他们这时候走到了一条横向的大道跟前。这是第十九大街，此处没有什么商业活动。这里也交错着许多有轨电车线路，车辆飞快地行驶，却没有扬起一粒灰尘，因为路面上铺了用澳大利亚的卡利树与詹拉夫树制成的防腐层（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使用巴西的桃花心木）。路面十分干净，好像用锯木屑擦过一样。对物理现象一直都十分关注的弗拉斯科兰此时发现脚踩着这种路面会发出声响，就仿佛走在金属板上似的。

“这些筑路的铁匠可真了不起！”他自言自语地说，“他们现在竟然能用钢板铺路了！”

当他正要向芒巴尔问个究竟的时候，“导游”忽然对他们大声说道：

“诸位，请看这座府邸！”

他的手指向了一座雄伟宏大的建筑，建筑物正面突出的部分环绕在一个前庭周围，前排是一道铝质的栅栏将整个建筑与外界隔开。

“这座府邸——可以说是一座宫殿——是本城最著名的家族之一的产业。它的主人名字叫杰姆·坦克登，伊利诺伊州那些开采不尽的油田都归他所有。他很可能是本城的首富了，因而也是这里最令人尊敬和最受到尊敬的人。”

“那他得有几百万了？”佐恩试探着问道。

“啊？”芒巴尔显得不理解，“百万对于我们这里的人来说相当于平常的一美元。这里都是按照亿来计算的！住在本城中的都是一些巨富。商业区里的那些买卖人能够在短短几年中就发了大财，原因正在于此。注意，我所说的买卖人指的是零售商，因为在我们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小天地中是没有批发商的。”

“那有没有工业家？”潘希纳问题还真不少。

“没有工业家！”

“船主呢？”弗拉斯科兰也来了兴趣。

“更没有了。”

“那这里都是靠年金生活的人了？”佐恩也加入了进来。

“完全正确，这里都是有年金收入的人，或是正在积攒年金的生意人。”

“那么……有没有工人呢？”伊韦尔内也来发问了。

“当需要工人干活的时候，我们就从外面雇一些回来。活一干完，就把他们送回原处……当然还附带着大笔的工钱！”

“您瞧，芒巴尔先生，”弗拉斯科兰依然兴致不减，“您这里好歹也应该有几个穷人吧？即便是为了不让他们绝种……”

“穷人？第二小提琴先生，您说的是穷人吗？恐怕在本城您一个也碰不到！”

“就是说这里禁止乞讨吗……”

“从来不必禁止乞讨，因为乞丐根本进不来。乞丐对于美国的城市倒也不错，既然那里有收容所、避难所、济贫院……还有感化院。”

“那您确信这里没有监狱吗？”

“我们这里连犯人都没有。”

“但是罪犯可能有吧？”

“他们都被请求留在新旧两个大陆那里了，他们的天分在那里有更好发挥的机会。”

“嘿！芒巴尔先生，”轮到佐恩说话了，“根据您所说的，难道我们现在不在美国了吗？”

“大提琴先生，昨天您还在美国。”总是让人惊奇的导游回答道。

“昨天？”弗拉斯科兰寻思着这句奇怪的话的意思。

“的确是这样！今天，你们所在的是一座独立的城市，一座自由的城市。美利坚合众国无权管辖本城，这座城市只属于它自己。”

“那它叫什么名字？”佐恩继续问道，他的急性子又要发作了。

“名字？很抱歉，现在还不能告诉诸位。”

“我们什么时候能知道？”

“当诸位结束这次参观的时候便会知晓，而本城对于诸位的来访将会感到十分荣幸。”

美国人对此有所保留的态度多少有些奇怪。不过，这也没什么关系。中午之前，“四重奏”将结束这次奇异的旅行。等到要离开的时候一定会知道它的名字了，难道不是这样吗？只是有一点让人不解：这座城市占据着加利福尼亚沿海如此大的一块地方，怎么会不属于美利坚合众国领土呢？换句话说，如何解释那个车夫没有向他们提起这座城市呢？无论怎样，即使芒巴尔到时不愿意告诉他们，二十四小时以后，演奏家们将抵达圣地亚哥，那里会有人为他们解开这个谜团。

这个怪人又开始不住嘴地描绘起来，丝毫没有让人看出来他其实不想回答四位法国人最关心的问题。

“诸位先生，”他说，“我们现在正位于第三十七大街的入口处。请欣赏一下这里的美景吧！这个街区没有商店，没有市场，更没有任何商业活动的迹象。这里有的只是别致的旅馆和住宅，但住在里面的人没有第十九大街的富有。这里的住户的年金收入大概是一千万到一千二百万……”

“那得说是穷人了！”潘希纳抢话说，嘴都撇了起来。

“唉！中提琴先生，”卡利斯特斯·芒巴尔对他说，“如果与阔人比较，谁都可能是穷人！与只有十万法郎的人相比，百万富翁就是富人！但如果同拥有一亿法郎的人比起来，那他就只能算是穷人了！”

我们的艺术家已经不止一次地注意到，他们的导游用得最多的一个字眼就是“百万”——这是一个多么具有威力的词啊！当他说这个词的时候，他的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嘴里发出金属般的清脆声音。简直可以说只要他一张口，就有钱掉出来似的。即使从他嘴里吐出来的不是钻石——像仙女嘴里会吐出珍珠和绿宝石一样——那掉出来的也是金币。

佐恩、潘希纳、弗拉斯科兰和伊韦尔内一直在这座奇特的城市中游荡，但对于它的名字仍然无从知晓。街道上的人流熙熙攘攘，穿戴都很体面，看不到一个衣衫褴褛的穷人。到处都有电车和电动载货车。某些主干道上还配备了活动人行道，由一条漫无尽头的链条带动运转。人们在上面如同行走在行驶中的火车上。

路上行驶的还有电动轿车，好似在平滑的台球桌面上滚动。至于车马——根据这个词真正的含义——也就是那些由马匹拉动的车辆，只有在富裕的街区才能见到。

“啊！一座教堂！”弗拉斯科兰兴奋地说。

他用手指着一座结构雄伟的建筑，位于一片青翠的草坪中央。外观上看不出属于何种建筑风格，样子倒真有点像萨瓦省特产的馅饼。

“这是新教教堂。”芒巴尔在教堂前停了下来，为大家介绍道。

“城里还有天主教教堂吗？”伊韦尔内好奇地问道。

“是的，先生。此外，我必须得向你们说明：尽管大约有上千种宗教在世界各地传播，但我们这里只有天主教和新教。这里与美国的不同之处在于，虽然美国联邦的各个州在政治上没有分裂，但宗教方面却是五花八门，教派与居民家庭的数量一样多，有卫理公会、圣公会、长老会、再浸礼教派、美以美会……而在我们这里只有忠于加尔文教义的新教徒与听命于罗马教廷的天主教徒。”

“那这里说哪一种语言呢？”

“英语和法语使用得都很多。”

“这值得庆贺啊！”潘希纳高兴了。

“全城分为两个部分，”芒巴尔接着说，“两个部分几乎一样大。我们现在是处于……”

“我想是西区吧……”弗拉斯科兰朝向太阳的方位观察之后作出了判断。

“西区？如果您愿意这么称呼……”

“怎么？如果我愿意？”第二小提琴手满脸疑惑，对于这个回答感到很诧异，“难道这里的方位可以根据每个人的意愿来确定吗？”

“是啊……哦，不……”，芒巴尔有些迟疑了，“这以后再向诸位解释吧。我还是来说说我们所在的这个部分——西区，既然你们愿意这么称呼它。这里住的都是新教徒，都是老住户了。他们是讲求实际的人，和其他地方的新教徒一样。而天主教徒则更为理性和文雅，他们生活在——东区。所以这是一座新教教堂。”

“外表上看确实很像，”伊韦尔内表示赞同，“在它笨重的建筑内部做祈祷不可能与上天接近，只能往地底下去了……”

“说得太妙了！”潘希纳夸奖他说，“芒巴尔先生，在这么一座如此自动化的现代城市中，大概连诵经或弥撒都是用电话来做的吧？”

“一点不假。”

“忏悔也是吗？”

“就像人们可以通过传字机签署结婚证书一样。对这种做法，您一定会赞同的，因为太方便了！”

“真是难以置信，芒巴尔先生，”潘希纳重复着说，“难以置信！”

Ⅳ　迷惑不解的“四重奏”

十一点了，经过这一段漫长的游览，此时感到饥饿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我们的艺术家对此也毫不遮掩，他们的肚子一块儿叫了起来，叫嚷着无论如何都要吃午饭了。

卡利斯特斯·芒巴尔也有同感，他并不比客人们更能抵抗饥饿，也必须要吃点东西来恢复体力了。要回“精益求精旅馆”吃饭吗？

的确如此，因为城里的饭店并不多，原因可能是这里的居民更愿意待在自己家里享用美味，而从外面来此地参观的游客本来就不多。

几分钟后，有轨电车把这几位饥肠辘辘的人送回了旅馆。摆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桌子丰盛的菜肴。饭菜的式样与美国式的饮食区别十分明显，后者尽管菜式种类繁多，但仍旧无法尽如人意。而这顿饭却有质量上乘的牛羊肉、鲜嫩美味的家禽和新鲜诱人的活鱼。另外，这里没有一般美国饭店里提供的冰水，取而代之的是各类啤酒，以及在法兰西的阳光下酿造出来的梅多克与勃艮第的十年美酒。

潘希纳和弗拉斯科兰津津有味地享用着这顿美餐，至少不比佐恩和伊韦尔内“客气”。自然是芒巴尔坚持请客，他们要是不接受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美国佬多话的习惯没有一丝改变。他的情绪越来越好，把城里情况详详细细地介绍给大家，但对于客人们最关心的问题——这个独立的城市究竟叫什么名字——却依旧讳莫如深。稍微多一点耐心吧，等这次探险结束的时候他自然会告诉大家。美国人是不是想用佳肴和美酒把四重奏弄得晕晕乎乎而错过去圣地亚哥的火车呢？按道理说应该不会吧。大家在狼吞虎咽之后，又开怀畅饮了一番，甚至连点心都快吃完了。正当他们要品茶、喝咖啡和甜酒的时候，突然之间传来一声巨响，震得旅馆的玻璃橱窗直发颤。

“出什么事了？”伊韦尔内吓得跳了起来。

“先生们，别担心，”芒巴尔马上安慰他们，“这是天文台的炮声。”

“如果它仅仅是在正午时响起的话，”弗拉斯科兰看了一下手表说，“我可以肯定它响晚了。”

“不会晚的，中提琴先生！这里的太阳并不比别处的太阳转得慢！”

说这话的时候，美国人露出一丝古怪的微笑，夹鼻眼镜后目光闪烁，两只手不停地搓着。可以看得出这个小小的“恶作剧”令他感到非常高兴。

弗拉斯科兰比他的三个同伴要清醒些，没有完全陶醉在丰盛的宴席里。他有些怀疑地望着美国人，但并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好了，朋友们！请允许我使用这种亲密的称呼，”芒巴尔用最为可爱的口气继续说，“现在我们要去参观城市的另一部分了。即使只有一点点细节错过了，我都会非常遗憾的！我们的时间紧迫，立刻出发吧！”

“去圣地亚哥的火车几点发车？”佐恩一直惦记着这件事，生怕耽误了他们的演出。

“是啊，几点钟开车啊？”弗拉斯科兰也很关心，又问了一遍。

“噢！晚上才开呢，”芒巴尔回答说，左眼眨了一下，“客人们，跟我来吧！我来做你们的向导，保证不会令大家失望！”

面对如此热情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拒绝呢？四位艺术家离开了“精益求精旅馆”的餐厅，顺着马路悠闲地溜达。事实上，他们确实有点喝多了，感觉腿有些软，脚踩在地面上时有点支撑不住了。尽管他们并没有在活动人行道上走，却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嘿！嘿！都站稳了！来一杯沙蒂永酒！”“殿下”喊着，打了一个趔趄。

“我觉得我们有点醉了！”伊韦尔内用手擦了一下额头说。

“没关系，巴黎来的先生们，”美国人见此情景赶紧打圆场，“下不为例！为诸位接风洗尘怎么做都是应该的啊！”

“可我们把‘洗尘’用的‘喷水壶’都喝光了！”潘希纳对美国人的盛情早已接受了，他的心情从来都没有现在这么好过。

在芒巴尔的带领下，大家走上了通向城市另一部分的一条马路上。这里的气氛与刚才完全两样，少了些严肃与拘谨的感觉，使人以为突然从美国北方来到了南方，从芝加哥一下子到了新奥尔良，从伊利诺斯州一步跨到了路易斯安那州。这里的商店顾客盈门，房屋建造得更加优美而富于幻想，住宅显得更为舒适，旅馆则与新教徒区一样豪华，但风格更加明快。居民的神态、步伐和举止完全不同。这使人想到了某些成对的相互环绕的星球，但不同的是这座城市的两个部分不是互相围绕转动，而是并列存在的。

快到这一区中心的时候，大家在靠近第十五大街的中间地段停下了。伊韦尔内惊讶地嚷了起来：

“我的天啊！这里有一座王宫……”

“这是科夫莱家族的宫殿，”芒巴尔向他解释说，“科夫莱家族的名气与杰姆·坦克登家族一样大……”

“比坦克登还要富有？”潘希纳问道。

“不相上下，”美国人回答说，“科夫莱曾经是新奥尔良的银行家。如果以‘亿’为单位计算的话，他的财产数目比他两只手上的指头个数还要多！”

“那可是一副多么漂亮的‘手套’啊！我亲爱的芒巴尔先生。”

“您说得一点没错！”

“那么这两位大人物，就是杰姆·坦克登和纳特·科夫莱，他们是敌人吗？一般情况都是这样……”

“至少也是竞争对手，谁都想在本城的事务中占据上风，而且他们互相嫉妒。”

“最后的结果是双方拼个你死我活？”佐恩推测道。

“或许吧……如果一个把另一个吞并了……”

“那可要消化不良了！”“殿下”接过话茬。

芒巴尔觉得潘希纳的比喻十分有趣，不禁大笑起来，笑得连肚皮都颤动了起来。

天主教堂坐落在一个大广场的中央，以此方便人们领略它宏伟的气势。这是一座哥特式风格的教堂，欣赏这种风格的建筑不需要退后很远，因为那垂直的线条正是其美妙所在。从远处看反而无法欣赏到这一特点。这座圣玛利亚教堂值得人们赞许的地方在于它轻巧的尖顶、纤细的圆花窗、宛若熊熊火焰的穹顶和优雅的双扇对合窗户。

“真是盎格鲁－撒克逊哥特式建筑的杰作！”建筑学爱好者伊韦尔内不禁发出赞叹。“芒巴尔先生，您说的很有道理。这座城市两个部分之间的区别，就如同新教教堂与天主教堂之间的区别，双方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

“可是，伊韦尔内先生，这两个部分都是同一个‘母亲’的孩子啊。”

“不过……它们不是同一个父亲吧？”潘希纳半开玩笑地问道。

“不，是同一个父亲，各位非凡的朋友！只是它们各自成长的方式不同，但都是为那些来此寻求安静、愉快和无忧无虑的生活的人们准备的。无论是旧大陆还是新大陆，都不可能找到能和本城相媲美的地方了！”

“上帝啊！”伊韦尔内说，“芒巴尔先生，您当心别再刺激我们的好奇心了！您就好像在演唱一首歌，但唱了半天却不让我们知道它的主题……”

“再这么唱下去会让人厌烦的！”急性子的佐恩添了一句。“好吧，我看现在是把城市的名字告诉我们的时候了吧？”

“还不到时候，我亲爱的贵宾，”美国人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请耐心等到参观结束的时候吧，现在让我们继续……”

“等一等，”弗拉斯科兰在好奇中夹杂着某种担忧，“我来提个建议。”

“什么建议？”

“我们何不登上圣玛利亚教堂的钟楼，那里可以看到……”

“不行！”芒巴尔几乎叫出了声，直摇着头发蓬松的大脑袋，“现在还不行……一会再说吧……”

“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大提琴手质问他。由于美国人的闪烁其辞，他开始要发火了。

“等到我们参观结束，佐恩先生。”

“那就是说我们还要回到这座教堂来吗？”

“不，我们的朋友们。我们最后将会参观天文台，那里的塔楼比圣玛利亚教堂的尖顶还要高出三分之一。”

“可是为什么要等到最后呢？难道现在不行吗？”弗拉斯科兰坚持着。

“原因就是……如果那样就达不到我预期的效果了！”

从这个谜一般的人物嘴里恐怕得不到别的答案了。

最好还是听从他的安排吧。大家细致地游遍了这一部分的所有大街。然后，大家参观商业区，那里有裁缝店、鞋店、帽店、肉铺、食品杂货铺、面包店、水果店等等。卡利斯特斯·芒巴尔碰到的大部分人都和他打招呼，而他则十分得意地向别人回礼。他不停地吹嘘着，就好像一个说书人一样滔滔不绝，舌头仿佛节日里的钟锤响个不停。

快到下午两点钟的时候，“四重奏”来到了城市边缘的一角。这里有一排精致的栅栏，并且栽种着鲜花和藤蔓。栅栏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远方蜿蜒的地平线与天际相连。

到了这个地方，弗拉斯科兰心里有了盘算，但却不能对伙伴们说。所有这一切疑问大概都要在登上天文台的塔顶时才能得到答案。他注意到既然现在是下午两点，按照规律太阳应该在西南方向，但这里太阳却在东南方向。

这种事情肯定会引起像弗拉斯科兰这么细心的人的注意，他开始像拉伯雷形容的那样“绞尽脑汁”地琢磨着。此时，芒巴尔似乎改主意了，大声地说：

“先生们，电车将在几分钟后开动。我们坐上车去港口……”

“港口？”佐恩不解地问道。

“对！最多也就一英里的路程——这样中途可以欣赏我们的公园了！”

如果有港口，那么它的位置一定是在下加利福尼亚海岸城市的北部或南部。问题是如果它在这条海岸线的某一个点上，那它的确切位置究竟在哪里呢？

四位艺术家略微有些吃惊，但还是登上了一辆豪华电车，那里已经有好几个乘客了。他们都和芒巴尔握手——这个鬼灵精般的人名气还真大！此时，电车发动起来，飞快地向前驶去。

“公园，”芒巴尔用这个称呼的确很恰当，那是一片环绕城市的田野，小路望不到头，草地青翠欲滴，笔直或曲折的栅栏上涂着鲜艳的色彩，英语中称之为“篱笆”。防护林的四周是低矮的丛林，栽种着橡树、枫树、山毛榉、栗树、朴树、榆树、雪松等。这些树还只是一些幼木。丛林中上千种鸟在欢快地鸣叫，使整片丛林充满了生机。这是一座真正的英国式花园，园中泉水潺潺，花团锦簇，散发着春天的清香。种植的各色花木包括：蒙特卡洛出产的巨型天竺葵、橙树、柠檬树、橄榄树、夹竹桃、乳香黄连木、芦荟、茶花、大丽花、亚历山大的白玫瑰、绣球花、白色和粉色的莲花、南美洲的西番莲，还有大量的倒挂金钟、鼠尾草、秋海棠、风信子、郁金香、藏红花、水仙花、秋牡丹、波斯毛茛、鸢尾花、樱草、兰花、蒲包草、乔木状的蕨类等等。此外，这里还能看到热带地区特有的物种：美人蕉、棕榈树、椰枣树、无花果树、桉树、含羞草、香蕉树、番石榴树、加拉巴士木、椰子树……总之，这里对于植物爱好者来说简直就是一个天堂。

伊韦尔内一向推崇古代的诗文，此时他一定感觉置身于小说《阿斯特蕾》[8]田园牧歌般的景致之中。事实的确如此，如果这片翠绿的牧场上停留着羊群，如果篱笆中淡红棕色的奶牛在悠闲地吃草，如果黄鹿、母鹿以及其他森林中体态优雅的四脚动物在林间穿梭，那么他们就是于尔菲笔下的“牧羊人”了，而遗憾的是迷人的牧羊女却没有出现。至于那条利尼翁河，这里有的是一条蜿蜒河，清澈的河水在起伏的冈峦间流淌不息。

不过，这一切仿佛都是人工制造出来的，这倒成了潘希纳嘲笑的对象：

“啊！那里！这就是你们造出来的河吗？”

芒巴尔回应他：

“河？那有什么用处呢？”

“当然是为了有水呗！”

“水？你是说那种肮脏、被细菌污染，而且能够传染伤寒病的水吗？”

“正是，但是可以对它进行净化处理……”

“为什么要这么费劲呢？既然我们有能力轻而易举地制造出清洁的、剔除了所有杂质的水，甚至可以根据需要制造出汽水或含有铁质的水……”

“你们的水是自己造出来的？”弗拉斯科兰问道。

“当然喽！我们为各个家庭提供冷热水，就像我们所提供的光、声、时间、冷、热、动力、防腐剂和自动发电机一样……”

“那就是说，”伊韦尔内插话道，“你们还制造了雨来灌溉草地和花木吗？”

“正如您说的那样，先生。”美国人回答道，边说边捻着胡须，手指上戴着的宝石闪闪发光。

“下雨都可以预订！”佐恩大声说。

“是的，朋友们。我们通过埋在地下的装置来控制规律性的降雨，操作起来很方便，雨量又恰到好处。这难道不比依靠喜怒无常的老天爷下雨要好吗？那样不是下得太多涝了，就是下得太少旱了……”

“我得打断您一下，芒巴尔先生，”弗拉斯科兰说，“就算您能够随心所欲地下雨吧！但是你们能够阻止自然界的降雨吗？”

“自然降雨？那是什么雨啊？”

“自然降雨，换句话说，就是云层涌动，大气气流变化产生的台风、飓风、狂风、阵风、龙卷风……这就是所谓的‘恶劣天气’，例如……”

“恶劣天气？”芒巴尔重复着说，满脸都是疑惑的表情。

“是的，比如说冬天……”

“冬天？这是什么意思？”

“我跟您说的是‘冬天’，就是霜冻、下雪、结冰！”佐恩大叫道，美国佬这种嘲弄般的回答让他发火了。

“我们这里的人没听说过这些！”芒巴尔的回答却十分平静。

四位巴黎人面面相觑。站在他们面前的不是一个疯子，就是一个故弄玄虚的家伙。如果是疯子，就得把他关到疯人院去；如果是后一种情形，真应该把他痛打一顿。

电车在漂亮的花园中间匀速地行驶着。佐恩和伙伴们隐约地望见这个辽阔的公园外面还有几处精耕细作的田地，呈现出各种色彩，仿佛过去裁缝店门口挂着的招牌布片似的。这大概是一些菜地，种植的是土豆、白菜、胡萝卜、萝卜、葱等蔬菜，反正用来烹调美味肉汤的各种材料这里都应有尽有。

然而，他们更想到田野中去亲身体验一下，看看这块奇特的土地中是否还出产小麦、燕麦、玉米、大麦、黑麦、荞麦、裸麦以及其他的作物。

但是，随之出现的却是一座工厂，高耸的金属烟囱下是一排低矮的玻璃屋顶的房子。这些用钢架支撑的烟囱就像在海中行驶的轮船，一艘装配着十万马力强大发动机的大东方号客轮。不同的是这些烟囱冒出来的不是黑烟，而仅仅是几缕轻烟，其中的烟灰对空气没有一点点污染。

这座工厂的面积有一万码，约合一公顷。这是“四重奏”在美国人带领下，进入这个城市“游览”——请允许我们使用这个词语——所见到的第一座工业建筑。

“啊！这是什么建筑呢？”潘希纳想问个明白。

“这是座工厂，配备有石油蒸馏设备。”芒巴尔向他解释，犀利的目光从镜片后射出。

“这座工厂制造什么呢？”

“供应给全城使用的电能，包括城市、公园、田野，为它们提供动力和照明。另外，我们的电报机、电话机、传字机、电铃、电炉、各种机器设备、弧光灯、白炽灯、铝质月亮、海底电缆等等，这些都是依靠它的能量来运转。”

“你们还有海底电缆？”弗拉斯科兰感到非常意外。

“是的！我们的海底电缆连接着本城与美国沿海的所有地方。”

“建这么大的一座工厂有必要吗？”

“我认为非常必要。我们需要消耗那么多的电……还包括精神上消耗的能量！”芒巴尔斩钉截铁地回答，“先生们，请相信建立这么一座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城市，必须有难以计量的电力！”

此时，从巨型工厂里传来阵阵轰鸣声，冒出的蒸汽咆哮着，机器在起劲地转动，回声从地面传到了空中，这一切都证明这里的机械能力超过当时任何的现代工业。真是无法想象推动这里的发电机和为蓄电池充电需要多大的电力能量啊！

电车从这儿经过，往前走了四分之一英里之后，在港口的车站停了下来。

乘客们下了车，而他们的导游始终在滔滔不绝地夸耀着自己的城市，带领着旅游者沿着通向仓库和船坞的码头散步。港口呈椭圆形，足以容纳十多条船只，但再多就装不下了。与其说是一个港口，还不如说只是一个船坞而已。港口的尽头是用两道铁板筑成的防波堤，可以算是码头，上面有两盏灯为靠岸的船舶照明。

今天这里只停泊了六艘船，有些是运输石油的油轮，有些则运来了日常用品等货物。另外，还有电力推动的小船，那是用于海上捕鱼的渔船。

弗拉斯科兰注意到海港的入口朝着北方，所以他判断这个港口应该在下加利福尼亚的太平洋沿海突出部分靠北的某一个地方。他还确信这里有强大的洋流向东流淌，因为它正冲击着码头的两侧，如同冲击航行的船只的侧舷一样。如此一来，可以断定此时正在涨潮，尽管美国西部沿海的潮水并不太大。

“我们昨天晚上乘坐轮渡通过的那条河在哪儿啊？”弗拉斯科兰问道。

“在我们的后面。”美国佬简单地回答。

但是不应该磨蹭了，因为他们还要赶回城里去乘坐开往圣地亚哥的夜车。

佐恩提醒芒巴尔，后者回答说：

“亲爱的朋友们，什么都不必担心。我们来得及……在海岸转一圈之后，电车将会把我们送回城里去。你们不是特别想领略一下本城的全貌吗？一个小时之内，你们将站在天文台高塔的顶端了！”

“您能向我们保证吗？”大提琴家坚持着。

“我保证明天日出的时候，你们肯定不会在此刻这个地方了！”

尽管这个回答含含糊糊，但也不得不接受。另外，弗拉斯科兰的好奇心比他的同伴们更强烈，恨不得立刻就登上天文台去看个究竟，因为美国人向他们保证从那里可以看到至少方圆一百英里的地方。如果那时还无法弄清楚这座奇异的城市到底位于何处，那么就只能放弃寻根究底的念头。

船坞的里面有另一条沿着海岸修建的电车轨道。此处停着的电车有六节车厢，车上已经坐着许多乘客了。电车依靠一辆电力机车牵引，配备有一台两百伏特的蓄电池。电车的行驶速度可以达到每小时十五到十八公里。

芒巴尔请他们上车，电车似乎就是在等四位巴黎人上来之后才能开动！

他们在车上看到的田野同在城市与港口之间所看到的公园没有多大区别。路面是一样的平整，只是绿色的牧场和只种蔬菜而不种粮食的田地代替了原来的草坪。这时下起了人工雨，雨水通过地下的装置喷出，然后均匀地落到整齐的矩形菜地上。

老天爷可不会把雨下得如此均匀，雨量也不可能像经数学计算出来的那么精确。

电车轨道沿着海岸延伸，在大海与田野之间穿过。电车行进了大约四五英里后在一座炮台前停了下来。炮台中安放着十二门大口径火炮，入口处刻着“船舻炮台”几个大字。

“这些大炮都装了炮弹，但从来没有发射出去过……和古老欧洲的许多武器一样！”芒巴尔讲解说。

炮台附近的海岸轮廓很明显，突出的部分非常尖，形成一个海岬，好像尖尖的船头，或是装甲舰的冲锋角。海水拍打着海岸，然后从两侧分开，泛起阵阵白沫。这可能是由潮水引起的现象，因为此时汹涌的海浪已经减弱为宽阔舒展的波涛，势力随着日落而削弱。

又有一条铁路从这里出发，通向城市的中心，而原来那条铁路仍然顺着蜿蜒的海岸继续延伸。

芒巴尔领着客人们换了车，向他们宣布将直接返回城市的中心。参观的行程差不多要结束了。芒巴尔掏出怀表看了看。这是一块日内瓦产的名贵西芳表，一只会说话的表，即所谓“留声表”。只要按一下表上的按钮，它就会清晰地报时：四点十三分。

“您没有忘记我们还得登上天文台吧？”弗拉斯科兰提醒他说。

“忘记？我亲爱的老朋友！我宁愿把自己的名字忘记了也不会忘了这事儿！虽然我的名字在这里还小有名气。再走四英里，我们就将到达那座无与伦比的建筑面前了。它的位置在第一大街的尽头，那里是城市两个部分的交界点。”

电车开动了。外面的田野里一直在下着午后雨——美国人这样称呼它，大家又看到了那座被栅栏围起的公园以及草地、花坛和树木。

四点半的钟声响起了。一个四方塔楼的顶端悬挂的巨型大钟的指针正好指向这个时刻。这座大钟和伦敦国会大厦的那座大钟还真像。

方塔底下便是由多个建筑物构成的天文台。这些建筑物用途各异，几栋镶嵌有玻璃天窗的金属圆亭是天文爱好者们观察星辰运动的场所。建筑群的中央是一个院子，院子中心矗立着一座一百五十尺高的塔楼。站在塔楼顶端，可以俯瞰方圆二十五公里以内的地方，在这个范围内的地面上没有任何高大的建筑物、丘陵或山脉遮挡视线。

芒巴尔走在客人们的前面，敲了敲门。一个身穿考究制服的门房为他们打开了门。走廊的尽头有电动升降梯，向导带领着大家依次进入电梯。电梯平稳上升。四十五秒钟后，电梯到达塔楼顶端的平台。

一根旗杆竖立在塔楼的平台上，旗杆上悬挂着一面巨大的旗帜，在北风的吹拂下猎猎招展着。

这是哪个国家的国旗呢？我们的巴黎客人谁都不知道答案。根据红白相间的横纹，应该是美国国旗。但当时合众国的天空中闪耀着六十七颗星，而这面旗帜上却只有一颗星，准确地说是一轮金色的太阳，在天蓝色的旗面上闪闪发光，似乎要与苍穹中的星辰争辉。

“先生们，这就是我们的旗帜。”芒巴尔脱帽对旗帜表示敬意。

佐恩和伙伴们只好也学着芒巴尔的样子脱帽致意。随后，他们一直走到平台的垛口边，朝下一看……

大家齐声呼喊——先是惊奇的叫喊，后来却变成了怒吼！

整个地区完全呈现在他们的眼前。这个地方确实是一个标准的椭圆形，四周尽是汪洋大海。放眼望去，能够看到遥远的外海，却看不见任何陆地。

可是就在昨天夜里，他们乘坐美国人的车子离开了弗莱夏尔村以后，还在陆地上走了两英里的路程。然后，他们和电车一起坐轮渡通过了一条河。再后来，他们又回到了陆地上……事实上，如果他们真的离开了加利福尼亚海岸，航行到其他某个地方的话，他们应该能够发现……

弗拉斯科兰转身朝芒巴尔走过去。

“我们是不是在一个岛上？”他问道。

“正如各位所见！”美国佬回答说，脸上露出最亲切的微笑。

“哪一座岛？”

“标准岛。”

“那这座城市呢？”

“十亿城。”

Ⅴ　标准岛和十亿城

那个时代，还没有哪个大胆的统计学家兼地理学家能够准确地给出地球表面上岛屿的总数。即使认为这个数字达到好几千，也不算是多么轻率。然而这上千座岛屿中，难道就没有一座能够符合标准岛创建者们的要求，满足它未来居民们的需要吗？不错！一座都没有！由此，人们产生了进行美国式机械化实践的念头，完全依靠人工来建造一座岛屿，从而成就了现代冶金工业最为进步的杰作。

标准岛——可以理解为模范岛的意思——其实是一座机器岛。十亿城是它的首都。为什么取了这样一个名字呢？显然因为这是一个由亿万富翁们组成的城市，属于古尔德、范德比尔特和洛克希德们的大都会。但是，有人会反对：英语中没有“十亿”这个词。新旧大陆上的盎格鲁撒克逊人总是说“一千个百万”。“十亿”其实是一个法语词。事实的确如此。但是近几年以来，这个词已经进入大不列颠和美国的通用词汇里，所以“十亿”用在标准岛上还是很贴切的。

人工岛屿这个设想本身并没有多么了不起。只要在河流、湖泊或海里放进足够的材料，建造一个岛屿并非天方夜潭。然而这还远远不够。考虑到岛屿的用途和它所要满足的要求，这个岛还得能够移动，因此必须是漂浮在水面上，这恰恰是困难所在。不过，这个困难还没有超出钢铁冶炼工厂的技术水平，而且还可以借助机器无比强大的威力来完成。

美国人天生就喜欢大个儿的东西，对“巨大”十分崇拜。19世纪末期，他们已经计划在距离大陆几百法里的外海中建造一个依靠铁锚固定的巨型浮筏。即便称不上一座城市，起码也是大西洋中的一座流动站，上面建有饭店、旅馆、娱乐场、剧院等设施。游客们在那里能够享受到水上城市所有最时髦的消遣娱乐活动。现在，这个计划成为了现实，并且十分完善。不过，人们没有建造浮筏，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活动的岛。

六年以前，这段故事还没有发生的时候，为了建造这样一座人工岛屿，人们创办了一家美国公司，定名为标准岛有限公司。公司拥有五亿美元资本，分为五百股，兜售给美国的大富豪，并向他们提供各种优惠条件。这些优惠条件是在陆地上任何固定地点投资所没有的。股份很快就销售一空，因为当时美国有许多大财主，他们的财富来源不同，有的是依靠修筑铁路，有的是开办银行，有的凭借油田获利，还有的则是靠贩卖腌猪肉发的家。

建造这座岛前后用了四年时间，其中值得介绍的是它主体结构的数据、内部设施以及在太平洋上这片最美丽的地方是如何移动的。我们将以公里，而不是英里，作为计量单位来介绍它的规模——此时，十进制单位已经战胜了以往盎格鲁撒克逊陋习的无理排斥。

关于水上浮动村庄，其实在中国的长江、巴西的亚马孙河和欧洲的多瑙河上早已成为了现实。可是，那些只不过是一些临时性的建筑，仅仅是在长串木筏上盖起来的寥寥几座小房子而已。等木筏漂流到了目的地，便会被拆除，房屋自然也随之拆掉了，所谓的村庄便消失了。

而我们这里谈论的岛屿完全是另一回事情：它必须能够置身于海中，而且能够长久存在下去——和人类的双手创造出的其他作品一样长久存在下去。

再有，根据德国地理学家拉文斯坦的学说，学者们精确地推算出到2072年时地球上的人口将达到六十亿左右。谁又能说到那时人们不会感觉到陆地是多么狭小拥挤啊？既然陆地到时会拥挤不堪，难道不应该在海面上建造城市吗？

标准岛是一座钢铁制成的岛屿，岛体的设计足以承受其巨大的重量。整个岛体由二十七万个沉箱组成，每个沉箱的尺寸均为十六点六六米高、十米长、十米宽。因此它们的水平表面边长为十米、面积为一百平方米。所有钢质沉箱用螺栓和铆钉固定在一起，构成了面积大约是二千七百万平方米，即二十七平方公里的岛屿。建筑师们把这个岛屿设计成了一个长七公里、宽五公里的椭圆形，其圆周长则为十八公里。

岛体浸入海中的部分为三十尺，浮出海面的部分为二十尺。这就是说标准岛的总吃水量为十米。通过计算，得到的结果是它的体积为四亿零三千二百立方米，排水量相当于其体积的五分之三，也就是二亿零五千九百立方米。

岛体吃水部分的问题可是费了好大一番周折，拖了很久才得以解决——它的设计者因此成为了亿万富翁。岛体要求不能让贝壳类的动物附着在与海水接触的岛屿外壳上。

新建岛屿的地下部分既不会变形也不会发生断裂，因为构成岛体的大量钢板都用横向连杆有力地固定住了，数不清的铆钉和螺钉使整个结构十分牢固。

建造这个海上的庞然大物，需要专门的工地。这是由标准岛有限公司购买了玛德莱娜湾及其沿海地区之后开辟出来的。该地区是老加利福尼亚这个细长半岛的尽头，位置靠近北回归线，建造标准岛的工程就是在这个海湾里进行的。建造机器岛的总工程师是著名的威廉·特尔森，他在工程竣工的数月后去世。大东方号客轮的设计者也是一样，在他的作品还没有成功下水时便离开了人间。其实，标准岛不就是一艘大东方号吗？只不过设计更为现代化，规模还要大上千倍。

大家都知道，一座人工岛屿不可能和船一样造好了再推到大洋上去。所以，人们在玛德莱娜海湾的水面上直接进行建造，一块一块地造好，再在水面上拼凑起来。而美国的这片海滨便成为了活动岛屿的停泊港，必要的时候标准岛可以停靠在这里进行维修。

标准岛的框架，也就是岛体——如果读者喜欢这个说法，由二十七万个钢质的沉箱组成。除了城市中心的部分经过了特别加固之外，其他地方都覆盖了一层厚厚的可以栽种植物的土壤。这层腐殖土足够岛上那些数量有限的植物生长：草地、花坛、矮树林、树丛、牧场和菜地。但如果还要在这种人造的土地上种植粮食和饲养用于食用的牲畜，那未免太不实际了。这些产品都是依靠定期进口来获得。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了使牛奶和家禽不完全依赖进口，修建一些这类产品的工厂还是很有必要。

标准岛四分之三的土地，也就是二十一平方公里的地方用于种植各种作物。公园的草坪四季常青，辽阔的田野盛产蔬菜和水果，人工牧场则为牲畜提供了足够的饲料。电气化耕作在此处得到广泛的应用，即通过直流电的刺激，加快植物的生长速度，并使它们的个头大到难以置信。比如四十五厘米长的萝卜，三公斤重的胡萝卜。岛上的花园、菜园和果园完全可以同弗吉尼亚和路易斯安那州最好的种植园一比高下。对此读者并不会感到意外：建造标准岛的人在资金投入方面可是毫不在乎的，因而称这座岛为太平洋珍宝真是恰如其分。

首都十亿城占据了整个岛大约五分之一的地方，即五平方公里或五百公顷土地，而算上其周边地区则有九平方公里。现在，一直陪伴着佐恩和他的同伴们一起在岛上各处观光的读者们对这个岛已经很熟悉了吧？即使亲自来此地想必也不会迷路。另外，人们在美国的城市中本来就不会迷失方向，因为现代化带来的既有幸福，也有不幸——幸福在于城市内的交通便利，而不幸则是艺术和想象力的缺失。大家知道椭圆形的十亿城分为两个部分，其分界线是位于城市中央的一条主干道，即长约三公里多的第一大街。天文台的位置就在这条大街的一端，而位于另一端与它遥遥相望的高大建筑物是市政大厦。那里集中了所有的行政机构和公共设施：供水、路政、植物园、公园、市立警察局、海关、露天与室内的市场、墓地、收容所、各类学校以及宗教和艺术场所。

那么现在读者不禁要问，在这样一个方圆十八公里的地方有多少人口呢？

当时，地球上人口超过一百万的城市共有十二座，其中四座在中国。而机器岛大约只有一万居民——都是地道的美国人。这里的公民们可不想发生什么国际争端，他们来此定居的目的就是在这座如此现代化的人造机器上寻找安逸和清静的生活。能满足这一点就足够了。但是现实情况却不尽人意，不同的宗教信仰将岛上的居民一分为二。不过，对于美国的北方佬——他们居住在岛的左半部分，与美国的南方人——他们居住在岛的右半部分，如果只允许他们其中一方来此定居的话，那将是非常困难的事。而且这样的话，标准岛有限公司的经济利益也会受到很大损失。

金属地面建造完毕，预留给城市的区域规划妥当，街道分布的计划通过了验收，各项工程就开始动工了。高档的旅馆、独门独院的住房、零售商店、公共建筑、教堂和礼拜堂等都开始兴建，但却见不到一座那种二十七层的高楼，就是在芝加哥可以看到的所谓高耸入云的摩天大楼。建筑材料既轻巧又耐用，其中最主要的金属是防氧化的铝。这种材料的重量是相同体积铁的七分之一，正如圣克莱尔·德维尔所说的，是一种未来的金属，能够造出任何坚固的建筑物。除此以外，还使用了人工石料，即可以轻松加以处理的水泥块。甚至还用到了表面光滑，形状像酒瓶一样的镂空玻璃砖。砖与砖之间用细密的灰浆黏连。这种透明的玻璃砖能够满足人们建造玻璃房子的愿望。不过，岛上最为常见的还是金属结构的房屋，正如目前造船厂中都是使用金属材料一样。标准岛难道不就是一艘巨轮吗？

上述所有这些产业均属于标准岛有限公司，岛上的居民无论多么富有，只不过是房客而已。另外，那些富可敌国的美国人对于居住的舒适和个人喜好方面会有种种的要求，公司对此事先都考虑得十分周到。跟这些美国的富豪相比，欧洲的君主和印度的王公都要相形见绌。

事实上，根据统计显示，世界全部的库存黄金为一百八十亿吨，白银为二百亿吨，而太平洋珍宝这块土地上的居民就拥有其中相当大的一部分。

同时，建造标准岛的这宗生意在财务方面一开始就进展得十分顺利。旅馆与住宅的租金高得惊人，某些地方的租金甚至超过数百万。许多家族毫不犹豫地每年都付出如此之高的租金。标准岛有限公司可真是大赚特赚了，而其中最赚钱的地方当然是首都十亿城了，这个名字可不是白给的啊。

除了这些腰缠万贯的大家族之外，还有几百户人家住在租金在十万到二十万法郎的低价房子里，他们对这种简陋的条件也很满意。这些人包括教师、供货商、职员和仆人。再有的就是无权在十亿城和标准岛长期居住的少量外国人。这里几乎见不到律师，所以很难碰到诉讼案件。医生就更少了，因为本地的死亡率低得不能再低了。每个居民对自己的身体状况都了如指掌，他们懂得使用握力器来测量肌肉的力量，肺活量计测量肺活量，脉搏计测量心脏的跳动能力，还有磁力计测量出人体的活力指数。这座城市不准经营酒吧、咖啡馆或者小酒店，从来没有人酒精中毒，也没有出现过醉酒闹事的情况。另外，需要提醒大家记住的是这里的公共服务部门为城市提供电力、照明、动力、供暖，还有压缩的空气、稀薄的空气、冷空气和自来水，同时还有气压传送的电报和电话服务。机器岛的整个运转系统避免了恶劣气候的侵害，消除了所有细菌的影响。如果还有人死去的话，那是因为生老病死的自然法则。不过那要等活到几百岁时人体油尽灯灭的时候了。

标准岛上是否驻扎有军队呢？当然有！这是一支由斯图尔特上校指挥的五百人的部队。因为太平洋沿岸地区并不是特别安全，某些群岛附近常常有海盗出没，所以在此驻军防止海盗入侵是很明智的做法。部队的军饷极高，每个士兵的待遇都比欧洲大陆上的将军们还要优越，这可一点都不夸张。征兵、食宿和军装制服都由标准岛的行政机构负责，一些同克罗伊斯国王[9]一样富有的行政长官统一调配和监督。征兵的条件如此优越，因而应征者络绎不绝，剩下的麻烦就只有从他们中间进行精挑细选了。

标准岛上有警察吗？有几个警察小分队，足以保证这座不可能发生任何骚乱的城市的安全。警察奉市政当局的命令驻守在城市中。标准岛的海岸由海关人员不分日夜地巡查，外来船只和人员必须从规定的几个港口才能进入岛内。那么歹徒们如何能够潜入岛中呢？对于犯罪的本岛居民——这种情况极为少见，他们立刻会遭到逮捕、审判，随即被流放到太平洋以东或以西的新旧大陆的某个角落，终身不许返回标准岛。

刚才我们已经提到过标准岛的几个港口。那么，这里的港口肯定不止一个了？对，这里有两个港口，各自位于椭圆形岛体圆周的两个端点。如果按照法国航海术语来翻译的话，其中一个可以称为左舷港，另一个当然就是右舷港了。

幸亏这两个港口方位相反，所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必担心岛上定期进口货物会受阻。当一个港口因天气恶劣无法通行船只时，那么另一个港口肯定就是全面开放，从而保证满载着货物的船队进港。正是通过左舷港和右舷港，标准岛获得了充足的给养，各种货物源源不断地运到港口，包括石油（由特制的汽船运送）、面粉、谷物、葡萄酒、啤酒以及其他现代饮品、茶叶、咖啡、巧克力、日用百货、罐头等等，真是应有尽有。此外，从美国最好的市场上运来的牛、羊和猪也都从此地进入岛中，保证了岛上居民总是能够品尝到新鲜的肉类。即使在饮食方面最为挑剔的美食家也会心满意足。进入港口的货物中还有布料、各色织物和时装，无论是风度翩翩的富家公子，还是美貌典雅的名门闺秀，都能在这里找到所需要的东西。上述物品都可以在十亿城的供货商那里买到——价格如何呢？我们怕说出来读者们无法承受。

介绍了这些情况之后，读者不禁会琢磨：机器岛本身是一座活动的海上城市——今天在这里的沿海停留，明天却已经漂到了二十英里之外的地方，那么运送进口货物的汽船如何定期在美国沿海与机器岛之间穿梭呢？

答案很简单：机器岛从来都不会漫无目的地移动。它是按照最高行政当局的指令，根据计划进行移动。而移动计划要参照天文台的气象学家们的意见来制订。标准岛的移动其实就是在太平洋风光最为旖旎的群岛周围进行游览，但在必要时得调整航程，目的是最大程度上避免遭遇忽冷忽热的天气，防止因为这种恶劣气候引起的肺炎等各种疾病。刚才参观的时候，当四重奏问芒巴尔有关冬天的问题时，后者却回答：“我们这里的人不知道！”现在大家该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吧？标准岛仅在赤道南北纬各三十五度之间的海域移动，活动的纬度范围共七十度，大约一千四百海里，这是一条多么美妙的航线啊！既然标准岛的航线事先都规定好了，大洋中航行的船只当然总能找到“太平洋珍宝”，就如同广漠无垠的沙漠中的绿洲。

但即使有这种便利的条件，也不能指望航船总能与标准岛不期而遇，那后者该如何把自己的航程通知给相关的船只呢？标准岛有限公司并不希望借助于东方澳华拓展公司名下的那二十五根总长为一万六千英里的电缆。决不！机器岛不希望依赖任何人。解决这个难题的方法就是在航行的海面上设置数百个浮标，在这些浮标上架设连接玛德莱娜湾的电缆。只要靠近浮标，将连接天文台设备的线路安装在浮标上，再发出几封电报，海湾的工作人员就可以随时确定标准岛的经度和纬度，这样一来运送货物的船队也就能够定期把给养输送到岛上了。

可是，还有一个问题需要澄清一下。

岛上各种用途所需要的淡水是从哪里来的呢？

水的问题究竟如何解决呢？人们在港口附近建造了两座专门以蒸馏方法提取淡水的工厂，通过数条管道把淡水输送到居民的住宅里或田野的土地之下，从而保证了家庭和街道的各种用水需求，还可以把淡水转变成雨量适当的降水来灌溉农田和草坪，再也不用担心变化无常的天气了。水不仅经过了淡化，而且还经过了蒸馏和电解处理，比世界上最为纯净的水源流出的水还要卫生。而此时新旧大陆上的水，针尖大的水滴里所包含的细菌就有一百五十亿个。

最后需要说明的就是机器岛这台奇妙的机器是在怎样的条件下移动的。机器岛不需要很高的航速，半年中它都不会离开西经一百三十度到一百八十度的热带地区。标准岛的速度为每天十五到二十英里，这完全足够了，不需要再加快了。移动的问题本来可以很轻松地解决，只要装备一条拖船，外加一条既结实又轻便的印度麻绳，用它把拖船和岛身拴在一起，绳子就浮在海面上，这样不至于沉入海底而发生断裂。这根缆绳系住标准岛的两个端点，绕在圆柱形的滚轴上；蒸汽机驱动滚轴转动，拉动缆绳。如此这般，标准岛就像某些河流上的渡船一样被拖来拖去了。然而实际情况是如果想拖动标准岛这样的庞然大物，需要的缆绳得多么粗啊！而且在运行中还可能发生许多事故，造成大量的损失。更重要的是，这样一来航行就没有了自由，不得不遵循拖船一成不变的路线。凡是涉及到自由，美国公民是绝对不会妥协的。

幸亏当时电气工程师们取得了巨大的成就，任何事情都可以寻求“宇宙之灵”——电能的帮助。标准岛的动力自然也离不开电力了。两座配备有两千伏特输送电压的发电厂所具备的无穷威力，足以为标准岛的移动提供能量。电流输送到安装在两座港口附近的机械动力装置中，在上百个燃油锅炉的作用下，每一台推进装置都具有五百万马力。锅炉的燃料是一种经过加工的石油砖，比煤轻巧，产生的热量比煤多，而污染却比烧煤小得多。工厂的领导是华松和松华两位总工程师，还有许多位机械师和司炉协助他们工作。最高指挥是埃塞尔·西姆科耶舰长。舰长室设在天文台，通过电话与分别建造在左舷港和右舷港的两座工厂联系，发布航行指令。舰长根据确定的航线，发布前进或后退的命令。二十五日夜里，正是西姆科耶命令标准岛开始年度航行的。当时它正停泊在加利福尼亚沿岸附近的海域中。

读者们肯定希望一边阅读，一边大胆想象登上了标准岛——太平洋这块神奇之地遇到的种种奇异经历吧。想必他们最后是不会感到遗憾的。

让我们了解一下标准岛的最高航速吧。当推进设备开足马力——一百万马力的时候，速度为每小时八节。凭借坚如磐石的巨大身躯，机器岛不必担心任何风浪的袭击。即便是最猛烈的狂风掀起的的恶浪冲击，也无法撼动它的岛体。

如此稳当，自然不必担心晕船了。即使是刚“上船”的头几天，也不会感觉到哪怕是深埋在地下的机器运行时所产生的轻微颤动。机器岛的前后两端都建造了高达六十多米的船首分水角，可以毫不费力地劈波斩浪，保证了整个岛体能平稳地在大洋上遨游。

两座发电厂制造的能量除了作为推动力之外，自然还有其他的用途。正是这些电能照亮了田野、公园和城市；正是这些电能点亮了大海深处的灯塔，放射出耀眼的光束，使人们从很远的地方就可以发现机器岛的存在，从而避免了撞击事故的发生；正是这些电能为电报、电话、传字提供了所需要的电流，为私人住宅和商业区提供了能量。另外，机器岛的人造月亮也是依靠电来发光的，每一个人造月亮的亮度相当于五千根蜡烛的亮光，照亮了五百平方米的范围。

此时，这台非凡的海上巨型机器正在进行它的第二次太平洋之旅。一个月以前，它从玛德莱娜湾起航，向北纬三十五度前进，目的地是夏威夷群岛。当它行驶到下加利福尼亚沿海时，芒巴尔从电话中得知著名的四重奏刚离开旧金山，正要前往圣地亚哥，因此他建议把这些著名的艺术家请到岛上来演出，并自告奋勇承担了这项任务。现在读者们明白了芒巴尔为什么对待四位法国人如此殷勤，想方设法使他们登上了岛——那时机器岛离海岸只有几百链[10]的距离。当然也明白了他怎样利用所谓“游览全岛”的恶作剧，而最终使十亿城的音乐爱好者们得以欣赏到室内音乐的魅力了。

机器岛称得上“世界第九大奇迹”了，它是人类无愧于20世纪的天才作品。第一小提琴手、第二小提琴手、中提琴手和大提琴手这四位音乐家如今成为了它的贵宾，标准岛载着他们朝西太平洋的海域航行。

Ⅵ　被“欺骗”的客人

即使佐恩、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内和潘希纳见多识广，不会轻易大惊小怪，但现在如果想让他们按捺住心头的怒火却是不可能的了。他们恨不得扑到芒巴尔身上，卡住他的脖子。这么做也是合情合理的，本来大家都安稳地待在北美大陆上，却无缘无故地被骗到了太平洋上来！本来以为就差短短二十英里就到圣地亚哥了，那里的人们正期待着他们第二天的演出。现在却突然发现置身于一个远离原本目的地的活动的人工岛上了！四个人怒火中烧确实值得理解。

算是美国人走运，躲过了这可怕的第一次痛击。趁着“四重奏”瞠目结舌的时候，他偷偷地离开了平台，上了电梯，暂时避开了四位巴黎人的指责和愤怒。

“这个坏家伙！”大提琴手叫着。

“真是个畜生！”中提琴手痛骂道。

“喂！喂！如果没有他，我们也到不了这么奇妙的地方……”第一小提琴手仅仅说了一句。

“你是不是想原谅他？”第二小提琴手回了一句。

“不能饶恕！”潘希纳生气地说，“如果标准岛有法院的话，我们就去那里控告他，这个骗子美国佬！”

“最好还有刽子手，”佐恩几乎嚎叫起来，“要把他绞死！”

但是，要实现上面的任何愿望，都得先从天文台的塔楼下去，赶到十亿城里去。因为在一百五十英尺的空中，警察也无能为力。如果下塔的电梯在那儿，本来花不了多少时间。但刚才下去的电梯此时却没有再上来，而且这个地方连楼梯的影子都找不到。就这样，“四重奏”孤零零地待在天文台的顶端，与外界失去了联系。

怨气和怒火发泄完了，佐恩、潘希纳和弗拉斯科兰最终一动不动地待在那儿，一句话也不说了。只有伊韦尔内还在兴致勃勃地欣赏着风景。旗杆上那面薄纱旗帜在他们头顶上迎风招展着。此刻，佐恩气得快发疯了，竟然想到要割断旗子的绳索，把它扯低，就像战舰投降时降下旗帜一样。不过最好还是别惹是非，所以当佐恩刚拔出锋利的猎刀，同伴们立刻把他按住了。

“我们自己可不能理亏。”智者弗拉斯科兰提醒说。

“看来你是甘愿如此了？”潘希纳问道。

“当然不是，但我们不能把事情搞砸了。”

“可我们的行李都送到圣地亚哥了！”“殿下”不知所措地说。

“还有我们明天的音乐会！”佐恩嚷着。

“我们可以在电话里举行！”第一小提琴手开着玩笑回答，但这对于平息正在气头上的大提琴的怒火毫无益处。

天文台位于一个宽阔的广场中心，这里也是第一大街的尽头，这一点大家都还记得。这条长三公里的主干道将十亿城划分为两个部分。在第一大街的另一端，艺术家们发现了一座雄伟的宫殿，宫殿的顶端修建着一处精巧美观的钟楼。大家心想那里应该就是政府所在地了，市政厅里会有一位市长和他的一班助手在工作。音乐家们的猜想完全正确。更准确地说，此时钟楼里的大钟正发出悦耳的鸣响，悠扬的钟声随着微风一直传到了天文台的塔楼上。

“听啊！这是D长调！”伊韦尔内似乎有些陶醉了。

“而且是四分之二拍！”潘希纳也在听着钟声。

钟声显示现在是下午五点。

“晚饭怎么办？”佐恩喊着，“还有到哪里去睡觉啊？难道找不到这个可恶的芒巴尔，我们就得在一百五十尺高的平台上过夜吗？”

如果电梯再不升上来帮助这些“囚徒”脱身的话，那可真有这个危险了。

由于这一带属于低纬度地区，所以黄昏很短暂。刚才还光芒四射的太阳此时却如同射出去的炮弹一般，一下子就沉入了地平线。四重奏尽力朝远方的天边望去，看到的却只有一片茫茫的大海。既看不到任何船只，也没有一丝的炊烟。另一边依然是宽广的原野，电车在其间穿行，有的环绕着岛面行驶，有的连接起两个港口。公园此时还很热闹。从塔楼俯瞰下去，仿佛是一个巨大的花篮，里面盛开着杜鹃花、铁线莲、茉莉花、紫藤、西番莲、秋海棠、鼠尾草、风信子、大丽花、茶花，以及上百种的玫瑰。游客熙熙攘攘，有成年人，也有青年人，但决不是欧洲都市中那种令人羞耻的公子哥。那些人都是些徒有其表之辈。这里则是朝气蓬勃、极有修养的年轻绅士。妇人和姑娘们的服装大多为米黄色，这是热带地区的人们所偏爱的色彩。她们在公园里散步，手里牵着披挂着丝绸短衣和镶金缎带的可爱的小猎犬。这些上流社会的绅士贵妇们三三两两地在草坪中间用细沙精心铺设的小路上漫步，有的平躺在电动车的坐椅上休息，有的则坐在绿荫下的长凳上闲谈。稍远的地方有一些年轻的绅士在进行体育运动，有网球、板球、高尔夫、足球，还有的人骑着健壮的小马驹打马球。好几群孩子在草地上玩耍。美国孩子的旺盛精力令人惊叹，个人主义的精神早早地就在他们身上体现了出来，尤其是一些小姑娘。几名骑师在精心维护的赛道上驰骋，而其他人则在游园会的赛马中激烈地角逐。

城里商业区这个时候还是顾客盈门。

活动人行道沿着几条干线大街不断地输送着行人。天文台塔楼下的广场上出现了一群来来往往的路人，而我们的“囚徒”恐怕不会担心引起人们的注意吧。潘希纳和弗拉斯科兰朝人群大声呼救了好几次。行人们确实听到了他们的喊声，有些人还向他们招手致意，或对他们表示问候，声音甚至传到塔楼上法国人的耳朵里。但是，好客的居民中没有一个人对此表示惊异。对于他们来说，塔楼平台上热情的旅游团队没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而传到塔楼上的话语也只不过是“再见！”、“你们好！”或者其他一些表示友好和礼貌的客套话而已。十亿城的居民们似乎已经知道了芒巴尔盛情款待的四重奏到达标准岛的消息了。

“岂有此理！他们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潘希纳忿忿不平地说。

“我看也是这样！”伊韦尔内接着说。

一个小时就这样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任何呼喊都无济于事！弗拉斯科兰急切的哀求与佐恩的各种咒骂都没有任何效果，结果只是白白浪费气力罢了。晚饭的时间越来越近了。公园里的游人渐渐稀少，街道上闲逛的人也不多了。这种冷冷清清的样子最终让人感到更加烦躁不安！

伊韦尔内喜欢幻想的脑子又开始转动了：“我们大概是被魔鬼引诱到某个禁地而触犯神灵的人，因为看到了本来不该看到的东西而遭到惩罚。”

“我们受到的惩罚或许就是活活被饿死！”潘希纳有些坚持不住了。

“至少那是在我们想尽一切办法延续生命以后的事情！”佐恩不服气地嚷嚷着。

“万一，最后我们之间不得不互相吞食，那第一个先吃掉伊韦尔内！”潘希纳居然到了这个时候还不忘记寻开心。

“那就如您所愿吧！”第一小提琴手长叹一声，语调温柔，低下头装出一副束手待毙的样子。

就在这时，从电梯里面传来一阵响动。电梯重新升了上来，在平台这里停住了。塔楼的囚徒们以为芒巴尔会从电梯里走出来，所以准备好好“欢迎”一下他。

电梯里面空荡荡的。

好吧！这回算他走运。受骗的人一定会找到骗子的！现在最要紧的事情是赶快下去，而办法就摆在眼前：坐电梯。

于是大家坐上了电梯。大提琴手和同伴们一上电梯，机器就开动了。不到一分钟，电梯到达了塔楼底层。

“嘿！”潘希纳用脚跺着地面说，“大家注意！现在我们踩着的可不是真正的大地！”

这样的玩笑开得可真不是时候啊！没有人理睬他。电梯门刚一打开，四个人就一起走了出去。天文台的内庭此时空无一人。他们穿过院子，沿着广场上的小路走着。

小路上只有寥寥几个人，似乎谁也没有注意到这四个陌生人的存在。弗拉斯科兰仔细地观察了一下四周，然后嘱咐大家小心行事。佐恩也不得不停止了责骂，那样做太冒失了。应该向当局讨个公道，不过现在他们没有什么危险。先回精益求精旅馆，明天再行使自由人的权利吧。“四重奏”打定主意，便沿着第一大街徒步前进了。

说到底，这几个巴黎人究竟有没有特别之处能引起公众的注意呢？或许有，或许没有。人们确实注意到了他们，但并没有盯着他们看，可能他们和十亿城平时那些少见的参观者一样。身处这块极不寻常的土地上，“四重奏”自己却感觉不自在，猜想着别人总是在盯着他们，而事实却并非如此。从另一个角度讲，他们觉得这里的居民性格都十分古怪。他们宁愿离开自己的同胞，来到地球上最大的海洋表面，过着漂泊不定的生活，所以对此感到奇怪也在意料之中。

稍微有些想象力的人都会认为岛上的居民属于太阳系中的另外一个星球，伊韦尔内就是这么想的。他极度兴奋的神经把他带入了虚幻的世界之中。潘希纳却只说了一句话：

“真的，所有的过路人都像百万富翁一样神气。和他们的岛一样，让人觉得他们的脚底下都装着一台小发动机。”

可是这个时候大家的肚子更饿了。午饭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此时每个人的胃又在强烈抗议了，所以必须尽快赶回“精益求精旅馆”。等到了明天，四位音乐家们将想出好办法来搭上从标准岛开往圣地亚哥的汽船。当然，离开标准岛之前，肯定要向芒巴尔索要一笔赔偿，这是合法合理的。

正当他们沿着第一大街赶路的时候，弗拉斯科兰突然在一座华丽的建筑物前停下了脚步。这座建筑物的正面镌刻着一行金字：娱乐场。建筑物的大门是一座富丽堂皇的拱门，其右侧是一个餐厅。透过镶嵌着阿拉伯风格装饰物的玻璃窗，可以看到里面摆放着一排饭桌。其中几张桌子有客人在吃晚饭，他们周围还有许多仆人来来往往为他们服务。

“我们就在这里吃饭吧！”第二小提琴手望着他的伙伴建议说。

潘希纳只用简短的一个词回应他：

“进去！”

四个人鱼贯进入餐厅。餐厅里的人似乎没有十分在意他们的突然出现，可能是因为这里常常有外国游客光顾吧。五分钟之后，四位饥饿的人开始狼吞虎咽地享用这顿丰盛晚餐的第一道菜了。潘希纳负责点菜，其他人也都同意了。幸好“四重奏”的钱包是满的，如果他们在标准岛上把钱花光了，到了圣地亚哥后他们的钱包立刻就会再次鼓起来。

烹调手艺十分出色，水平远远高出纽约和旧金山的饭店。制作菜肴是在电炉上完成的，文火和大火可以随意调节。大家在品尝完了干贝汤、玉米烩肉块、生拌芹菜以及传统方法制作的糕点之后，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绝对新鲜的鱼、鲜嫩无比的牛排、从加利福尼亚牧场和森林中运来的山珍野味，以及岛上集约化种植的蔬菜。饮料中没有美国流行的冰水，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啤酒和葡萄酒。这些葡萄酒都是从勃艮第、波尔多和莱因地区的葡萄园运到十亿城的酒窖中来的，可以想象这要花费多高的价钱啊！

美味的食物让巴黎人的心情好了起来，刚才产生的一些想法也似乎有些改变。他们或许对这次遭遇并不那么悲观了。众所周知，管乐家们都喜欢豪饮。如果是那些整天都要把音乐从管乐器中吹出来的人，这么做倒也可以理解。但换成摆弄琴弦的人，就没什么道理了。不过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伊韦尔内、潘希纳和弗拉斯科兰开始觉得在这座亿万富翁的城市里生活是多么美好，甚至宛如生活在黄金国中一般。只有佐恩与同伴们的想法不一致，即使纯正的法兰西佳酿也无法扑灭他心中的怒火。

总之一句话，当要结账时候，“四重奏”的样子就像古代高卢人所说的那样醉醺醺的了。一位身穿黑色礼服的领班把账单递给了四重奏的“出纳员”弗拉斯科兰。

第二小提琴手瞟了一眼账单上的总数，猛地站了起来，随即又坐下，然后又站了起来，揉了揉迷蒙的双眼，抬头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你这是怎么了？”伊韦尔内问道。

“我全身上下打了个寒战！”弗拉斯科兰回答。

“太贵了吗？”

“岂止是贵？要二百法郎！”

“四个人一共二百法郎？”

“不，每人二百法郎。”

账单一点都没错，总共一百六十美金，不多也不少。具体账目如下：松鸡十五美金、鱼二十美金、牛排二十五美金、梅多克与勃艮第葡萄酒每瓶三十美金，其他以此类推。

“我的老天！”“殿下”大叫起来。

“这简直就是抢劫啊！”佐恩愤怒地喊着。

他们这些话用的是法语，领班一个字也没听懂。不过，他对眼前发生的事情还是感到有些不妙。此时，他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但这只是表示惊奇的笑容，绝没有轻蔑的意思。在他看来，四个人花一百六十美金吃一顿太正常了。标准岛都是这个价钱。

“别在这里丢人了！”潘希纳冷静了下来，“我们要捍卫法兰西的荣誉！付账！”

“无论如何都要出发去圣地亚哥！”弗拉斯科兰强调说，“否则，后天我们连一块三明治都买不起了！”

他边说边掏出钱包，从里面取出数目可观的一大把美钞，幸好美元在十亿城属于通用货币。当他刚要把钱交给领班的时候，却听到一个声音说道：

“这些先生们不需要付账。”

这是芒巴尔的声音。

美国佬刚刚进入大厅，还是一如既往的满面春风，笑容可掬。

“是这个家伙！”佐恩高叫道，恨不得一下子扑上去，紧紧掐住美国佬的脖子，就像他在用力拉“强音”时紧紧抓住琴颈一样。

“请冷静些，我亲爱的佐恩，”美国人说道，“我诚挚地邀请您和您的同伴到大厅去喝一杯咖啡。我们可以在那里随便聊聊天，等到我们闲谈结束的时候……”

“我会掐死你这个家伙！”佐恩气呼呼地答道。

“不会的，那时您会吻我的手。”

“您做梦吧！”大提琴手喊着，他的脸气得红一阵白一阵。

片刻之后，客人们已经躺在柔软舒适的沙发上了，芒巴尔则悠闲地坐在一把摇椅上晃来晃去。

现在来听听芒巴尔如何向客人们介绍他自己吧：

“卡利斯特斯·芒巴尔，纽约人，五十岁，著名的巴纳姆先生的曾侄子，目前担任标准岛美术馆的总监，负责绘画、雕塑、音乐等方面的事务。总之，十亿城所有娱乐活动都归我管理。现在诸位先生知道我是何许人了吧？”

“您或许还担任着警察局的某个职务吧？”佐恩的问题有些让人不解，“就是负责诱骗人们进入圈套，然后再强行扣留他们。”

“您先别急着给我下结论，大提琴先生，您真是肝火太旺了。”总监回答他说，“看看结果再说吧。”

“我们会等着的，”弗拉斯科兰语气庄重，“现在我们洗耳恭听。”

“先生们，”芒巴尔态度恭敬地继续说，“在这次谈话中，我只想和各位讨论有关音乐的问题。就按照我们机器岛居民目前对音乐的理解来进行吧。十亿城暂时一座剧院也没有；但只要我们想要，那剧院就会像变戏法一样从地下钻出来。直到现在，本岛的公民都是借助精密的机器来传送抒情音乐的代表作品，以此满足他们在音乐方面的爱好。无论是古代的还是现代的作曲家，甚至当代的大师和最受推崇的演奏家，我们随时都可以欣赏他们的作品。我们的留声机……”

“你们的留声机不过就是一个八音盒！”潘希纳不屑地说。

“这和您所想的并不一样，小提琴独奏家先生，”总监反驳他说，“我们所拥有的这些机器不止一次冒昧地播送过您的演奏会，当时您正在波士顿或费城演出。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亲自为您自己的演奏鼓掌……”

“在我们现在所处的时代，伟大的爱迪生先生的发明已经被应用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留声机已经不再是发明之初简简单单的音乐盒了。多亏这位令人尊敬的发明家，演奏家、乐器大师和歌唱家在表演瞬间所展现出来的才华能够完好无损地保存下来，就像雕刻与绘画作品一样，后人才得以欣赏。这算得上是一种回音，但如同照片一样忠实于原作，演唱或演奏中极其微小的变化与精妙之处，都可以完完全全地再现出来。”

芒巴尔的这番热情洋溢的演说深深打动了他的法国听众。他谈到圣－桑、雷耶、安布鲁瓦兹、托马斯、古诺、马斯内、威尔第，又谈到柏辽兹、迈尔贝尔、阿莱维、罗西尼、贝多芬、海顿和莫扎特的不朽作品。他对这些作品的理解深邃透彻，充满了热爱，并把推广这些作品作为他所长期担任的音乐艺术经理人职务的主要工作。他的话听起来很有趣。不过，他似乎对瓦格纳并不十分推崇，当时他的作品已经逐渐受到了冷落。

他高谈阔论了一番，正准备喘口气，潘希纳抓住机会插话说：

“您所说的一切都太好了。但您的十亿城在我看来，听到的从来都只是留声机中的音乐，其实只能算‘罐头音乐’，与装在罐头里的沙丁鱼和腌牛肉没什么区别。”

“请原谅，中提琴先生。”

“本‘殿下’原谅您，但仍然坚持这一点：你们的留声机里所放出来的音乐都是过时的音乐，十亿城从来都没有欣赏过艺术家真正的演奏。”

“请您再次原谅我。”

“我们的朋友潘希纳原谅您多少次都可以，芒巴尔先生，”弗拉斯科兰加入到交谈中，“他的口袋里装满了‘原谅’。但他的判断是正确的。其实，您可以与美国或欧洲的剧院取得联系……”

“亲爱的弗拉斯科兰，您以为这种事我办不到吗？”总监先生提高了嗓门，也不再“荡秋千”了。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说这只不过是钱的问题，而本城的富有足以满足对于音乐的任何幻想、任何愿望！而我们确实也这么做了。”

“如何做到的呢？”

“利用安装在这个娱乐场音乐会大厅中的剧院转播机。标准岛有限公司不是拥有许多埋在太平洋海底的电缆吗？其中一端连接着玛德莱娜湾，而另一端则牢牢地悬挂固定在海面的一些浮标上。当我们的公民想聆听新旧大陆上某一位歌唱家的演唱时，只要从海里捞起一根电缆，再向玛德莱娜湾的工作人员打一个电话，然后他们会将线路与美国或欧洲某个剧院或音乐大厅接通。我们的音乐爱好者们就可以坐在这个娱乐场里欣赏到真实而又遥远的演出，并为之喝彩。”

“但在演出现场却听不到他们的喝彩！”伊韦尔内说。

“请原谅，亲爱的伊韦尔内先生，通过回路电线可以听得到。”

接着，芒巴尔继续对音乐高谈阔论起来。不仅把音乐看作是一种艺术的表现形式，而且是一种治疗疾病的良方。根据威斯敏斯特修道院J. 哈福德的方案，十亿城的居民证实了利用音乐所取得的惊人疗效，音乐保证了他们拥有健康的身体。音乐对人体的神经中枢产生一种反射作用，和谐的旋律具有扩张动脉血管和影响血液循环的效能，能够根据需要加快或减缓血液流动的速度。音调与音强可以促进心脏与呼吸系统的运动，还有利于消化食物。正因为音乐具有上述功效，十亿城建造了几处“音乐能量站”，通过电话线将音乐输送到各家各户。

听到这里，“四重奏”目瞪口呆。他们从来没有从医学的角度来谈论过这门艺术，这很可能让他们感到有些不悦。但是，对于“幻想家”伊韦尔内来说，这些理论足以令他兴奋起来。同时，这不禁使人回想起了撒乌尔王时代，那时著名的竖琴家大卫不就是以弹奏来作为处方和治疗方法的吗？

总监的长篇演讲结束时，伊韦尔内高声表示赞同：“对啊！对啊！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只要根据诊断结果来选择音乐就可以了！贫血的人适合听瓦格纳和柏辽兹的作品……”

“门德尔松和莫扎特则是为多血体质的人准备的，可以代替溴化锶，且效果更佳。”

这时，佐恩插话进来，粗暴地打断了这番兴致越来越高的对话：

“你们说的都是废话！问题是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因为弦乐器的作用最强……”

“原来如此，先生！为了让你们错乱的神经镇定下来，为了治疗你们的神经病人，所以您就中断了我们的旅行，阻止我们到圣地亚哥去参加明天的音乐会……”

“正是如此，我伟大的朋友们！”

“在您的眼里，我们不过是医学院的学生，管理音乐配方的药剂师？”潘希纳对此也十分不满。

“事实并非如此，”芒巴尔赶忙站起来解释，“诸位在我的眼中都是大名鼎鼎的天才艺术家。“四重奏”在美国巡回演出所获得的喝彩声一直传到了我们的岛上。如今，标准岛有限公司认为应该用看得见、摸得着、有血有肉的演奏高手来代替留声机和剧院转播机，为十亿城的居民带来面对面欣赏艺术大师献艺的那种难以言表的愉悦。公司决定将室内音乐作为整个计划的开始，然后将会组织在歌剧院中演出的交响音乐会。公司指派我不惜任何代价把各位请到岛上来。所以，你们是第一批登上标准岛的艺术家，可以想象一下将会受到什么样的欢迎啊！”

伊韦尔内和潘希纳被总监这番声情并茂的言辞深深感动了，甚至连他们受骗来此的事情都忘在了脑后。还是弗拉斯科兰遇事冷静谨慎，他在仔细盘算着是否该清算他们这段受骗的遭遇。但不管怎样，在如此神秘的岛上所发生的事情又怎么能够不令人感到意外呢？至于佐恩，他可一点都没有让步的意思。

“不，先生，”佐恩嚷嚷着，“没有征得同意就把人骗到这里可不行！我们将控告您！”

“控告？你们本来应该多么感激我才对啊！怎么能够忘恩负义呢？”总监反驳他说。

“我们必须获得一笔赔偿，先生。”

“赔偿？我确实要付给你们一笔钱，数目要比你们想要的多出一百倍。”

“为什么付钱？”务实的弗拉斯科兰听不懂总监的话。

芒巴尔拿出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印有标准岛徽章的纸，并把它递给了艺术家们：

“请四位在这份公证书上签名，生意就成交了。”

“都没看内容就签名？”第二小提琴手感到犹豫，“别的地方可不是这么办的。”

“放心吧，你们不会为此而后悔的！”芒巴尔继续说道，并且大笑起来，整个身体都在笑声中发颤。“那我们就照章办事。这是公司向你们建议的一份合同书，自今天起生效，有效期为一年。合同的内容是你们为本岛居民演奏一年的室内音乐，就像你们在美国的巡演那样。一年之后，标准岛将返回玛德莱娜湾，届时诸位将及时到达……”

“赶上我们在圣地亚哥的音乐会，对吗？”佐恩打断了他，“到圣地亚哥去听人们喝倒彩吧！”

“不，先生们，应该是喝彩声和叫好声！对于像你们这样的大艺术家，音乐迷们总是会以欣赏你们的表演为荣——即使是晚了一年！”

就别再怨恨芒巴尔这样的人了！

弗拉斯科兰拿起合同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问道：

“我们的利益有何保证呢？”

“一份由我们总督塞勒斯·比克斯塔夫签署的标准岛公司的保证书。”

“酬金按照我在合同书上看到的标准支付吗？”

“的确如此，一百万法郎。”

“四个人总共一百万吗？”潘希纳喊了一声。

“每人一百万法郎，”芒巴尔微笑着回答，“当然，即使是这个数目，也与诸位的身份不相称。你们的才能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

这种吹捧已经到了极点，否则就过头了，对此大家都会赞同。可是，佐恩却依然表示反对，任何价钱他都不会答应。他就是要到圣地亚哥去。弗拉斯科兰费了好大劲才把他的怒火平息下去了。

话又说回来，总监提出的条件好得确实有些无法相信。一份只有一年期限的契约，每人却有一百万法郎的酬劳，难道这是真的吗？千真万确！弗拉斯科兰为了求证，继续问道：

“酬金如何支付呢？”

“分期付清，”总监回答说，“这是第一季度的酬金。”

芒巴尔的钱包里塞满了一沓沓的钞票。他从其中拿出四份，每份五万美金，也就是二十五万法郎。然后，他把钱交到了弗拉斯科兰和他的同伴手中。

这是一种做生意的方式——美国式的交易。

面对此情此景，佐恩的态度多少有些动摇了。但他的坏脾气永远也改不掉，所以他还是忍不住抱怨起来：

“可是不管怎么说，你们岛上的东西价钱也太贵了。如果一只小山鹑要二十五法郎，那么买一副手套大概就要花一百法郎了，一双靴子更得要花上五百法郎！”

“哦！佐恩先生，对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标准岛公司从来都不会计较的！”芒巴尔大声对他说，“公司将会负责“四重奏”在岛上演出期间的一切开销！”

如此慷慨的条件，除了在合同上签字之外，还能做什么呢？

弗拉斯科兰、潘希纳和伊韦尔内都在合同上签了名。佐恩仍然在嘟哝着说这一切都很荒唐，登上一座机器岛，可不是什么好事情，结果等着瞧吧……不过最后他还是签了名。

手续办妥当了。弗拉斯科兰、潘希纳和伊韦尔尽管没有去吻芒巴尔的手，但还是热情地和总监握手。四个人每人握一下手，每一下一百万！

就这样，“四重奏”被拉进了一次不可思议的冒险中，并且成了被标准岛“欺骗”来的客人。

Ⅶ　向西航行

标准岛在海面上平稳地航行，此时的太平洋与它的名字倒十分相称。二十四小时以来，佐恩和他的同伴们已经习惯了这种安静的移动，甚至都感觉不到他们正处于行驶之中。尽管数百台发动机足有一千万马力的巨大力量，但机器岛的金属岛体却连轻微的震动都很难感觉得到。十亿城在它的地基上纹丝不动。即便遇到连最强大的军舰都要任其摆布的惊涛骇浪，十亿城仍旧会平安无事。岛上的住宅中找不到具有防震功能的桌子或电灯，配备这些东西有什么必要呢？巴黎、伦敦和纽约的房屋都比不上这里的楼房坚固。

在玛德莱娜湾休整了几个星期之后，标准岛有限公司的董事长主持召集机器岛显贵委员会会议，确定了年度航行计划。根据会议制定的计划，机器岛将在东太平洋的主要岛屿间航行。这个地区的空气清新洁净，含有丰富的臭氧。臭氧是一种浓缩、带电的氧气，含有普通氧气所没有的许多活性物质。既然机器岛能够自由地移动，那它当然会好好利用这个条件，随心所欲地到各地漫游，无论是向西还是向东，靠近美国海岸，或向亚洲东部沿岸前进。标准岛想到哪里就可以到哪里去，为的就是享受在世界各地漫游的乐趣。如果有朝一日它想离开太平洋，绕过合恩角或是好望角前往印度洋或大西洋，那对于它来说只要调整一下方向就能办到。您可以放心：不管是洋流还是暴风雨，都无法阻止它抵达目的地。

尽管有这个可能，机器岛也决不会到那些遥远的海域中去。太平洋中连绵不绝的群岛提供给“太平洋珍宝”的种种优越条件可是独一无二的。机器岛可以从一个群岛前往另一个群岛，辽阔的海域足够进行这种多个线路的航行了。的确，机器岛并不具备动物所特有的直觉，即所谓第六感，根据自己的需要来确定方向。但是机器岛是被一双可靠的手所操纵，并且按照经过长时间讨论和一致通过的计划来航行。直到目前为止，左舷区和右舷区在这个问题上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分歧。现在，机器岛正遵循委员会的决议，向西朝着夏威夷群岛行进。这次航行的目的地距离四重奏登岛的地点大约有一千二百法里，中速行驶需要一个月的时间完成。到达之后，机器岛将会在那里停泊，直至选定前往南半球的另一个岛屿那天为止。

“四重奏”在岛上度过了值得纪念的日子。第二天他们便离开了“精益求精旅馆”，在娱乐场专门为他们准备的一套客房中安顿了下来。这是一套十分舒适的客房，设备齐全，应有尽有。窗外便是第一大街。佐恩、弗拉斯科兰、潘希纳和伊韦尔内每人都有自己的卧室，套间的中央是客厅。娱乐场的中心庭院树木茂盛，为他们提供了乘凉的树荫。庭院中还流动着潺潺的泉水。庭院的一侧坐落着十亿城博物馆，另一侧是音乐大厅，巴黎艺术家们将有幸在这里代替留声机的回音和剧院转播机的信号。餐厅为他们专门准备好了餐具，只要他们愿意，一天去几次都行。但那时领班再也不会为他们呈上天价的账单了。

这天上午，四个人聚集在客厅里，准备一会儿下楼吃早餐。

“嘿，乡下小提琴家们，”潘希纳戏谑地问道，“你们说说我们到底碰到了什么事情？”

“我们是在做梦吧！”伊韦尔内回答说，“我们在这个梦里签了一份一年一百万的合同！”

“这可是百分之百的事实！”弗拉斯科兰提醒道，“翻翻你的口袋，就会掏出来那一百万的四分之一：那可是第一季度的酬金啊！”

“还是想想最后如何收场吧！我想肯定非常糟糕！”佐恩的大嗓门又响了起来。他这个人总是十分挑剔，鸡蛋里也能找出骨头来。

“还有，我们的行李怎么办？”

其实，这个时候他们的行李应该已经运到圣地亚哥了，再也回不来了，而行李的主人也不可能去寻找它们了。唉！都是些基本物件：几只旅行箱、内衣、盥洗用具、换洗的衣服，还有他们在公众面前演奏时穿的礼服。

其实，他们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四十八小时之内，艺术家们的行头将焕然一新，原来有些破旧的衣服会被全套崭新的服饰所代替，包括一件价值一千五百法郎的外套和一双价值五百法郎的靴子。当然，这些都不必由他们自己掏腰包。

另外，芒巴尔巧妙地将这桩棘手的事情处理妥当，所以他现在感觉十分得意。他希望能满足“四重奏”提出的任何要求，真是无法想象还会有比他更为殷勤周到的总监了。他住在娱乐场的一个套间里，所有部门都在他的领导之下。标准岛有限公司付给的酬劳足以维持他的阔绰和大方，不过我们对具体数目还是保密为好。

娱乐场里设有阅览室和游戏室。但是诸如巴卡拉纸牌、三十到四十、轮盘赌、扑克以及其他各种赌博性质的游戏在这里都是被严格禁止的。此外，这里还有一个吸烟室，由新近成立的一家公司负责先烧制烟叶，然后将产生的烟直接送来。燃烧烟叶的器具统一放置在一间屋子中，释放出来的烟经过净化处理，去除了尼古丁等有害物质。吸烟者通过许多装着琥珀烟嘴的特殊管道来解决他们的烟瘾，只要动动嘴巴就可以了。同时，一只计量器记录着他们每天的吸烟量。

音乐迷们在这座娱乐场里能够陶醉于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的音乐，现在他们将在此欣赏到四重奏的精彩表演了。这里还存放着十亿城拥有的各种收藏品，而陈列着大量古代与现代名画的美术馆则满足了绘画爱好者们的需要。这些作品全都价值连城，包括意大利画派、荷兰画派、德国画派和法国画派的作品。如此丰富的收藏甚至连巴黎、伦敦、慕尼黑和佛罗伦萨的著名博物馆都显得相形见绌。几乎所有绘画大师的作品都能在这里找到，其中古代的大师有拉斐尔、达·芬奇、乔吉奥纳、科雷日、多米尼根、里贝拉、穆里罗、鲁伊斯达尔、伦勃朗、鲁本斯、魁普、弗朗斯·阿尔斯、霍贝马、范迪克、霍尔拜因等。而弗拉高纳尔、安格尔、德拉克鲁瓦、舍菲尔、卡巴、德拉罗什、莱尼昂、古杜尔、梅索尼耶、米耶、鲁索、朱尔·杜布莱、布拉斯卡萨、马加尔、特纳、特罗永、科罗、杜比涅、鲍德里、博纳、卡罗鲁斯·杜兰、朱尔·勒费伯、沃龙、布勒东、比内、永、卡巴内尔等现代艺术巨匠的代表作品也成为收藏的一部分。为了确保这些传世之作能够永久地保存下去，人们把它们都放置在玻璃橱窗内预先准备好的真空环境中。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印象主义、感伤主义和未来主义的作品目前还没有成为这里的收藏品。不过这种情况不会持续太久，标准岛早晚也会受到这种颓废艺术之风的侵袭。同时，这里还摆放着许多珍贵的雕塑作品。古代与现代伟大艺术家雕刻的大理石塑像陈列于娱乐场的各个庭院之中，供人们驻足欣赏。凭借这里既不下雨也没有雾气的好天气，这些放置在室外的群像、全身像和半身像可以免受风雨的侵蚀。

我们是不是可以认为总会有人来参观这些杰作？或者十亿城的富豪们对于艺术品具有极高的品位？要不就是他们的艺术感官已经足够发达呢？这恐怕不一定吧。尽管如此，还是应该说明一点：右舷区的艺术爱好者比左舷区多。但是每当他们要收购一件大作时，却总能达成一致。他们在艺术品拍卖时的竞价无人能敌，足以把他们所垂涎的某件珍品，从奥马尔公爵或肖夏尔这样的新旧大陆那些顶级收藏家手里夺过来。

娱乐场里来宾最多的地方是阅览室，存放着欧洲和美国的报刊杂志。这些都是由汽船定期从玛德莱娜湾运来的。杂志经过读者们反复阅读之后，被存放在图书馆的书架上。目前，图书馆的书架上已经摆放着数千本书籍，由一名专门的图书管理员负责分门别类地对它们进行编号。这名管理员的年薪是二万五千美金，而他或许是岛上最轻闲的公务员了。此外，图书馆里还有相当数量的留声图书：不必打开书去费劲地阅读，只要按一下电钮，就可以听见一个悦耳的声音为您朗读其中的内容了——好似勒古费先生朗诵拉辛的《费德尔》。

说到“本地”的报纸，则是在两位主编的领导下，在娱乐场的工作室内撰写、排版和印刷。其中一份《右舷新闻》，供右舷区的居民阅读；另一份《新先驱》，则是为左舷区的居民准备的。报纸上的专栏报道的是一些时事新闻、邮船到港的消息、海上新闻、航行中的遭遇、商业区所关注的食品价目表、标准岛每日所处的经度和纬度、显贵委员会的决议、总督的政令，还有一些民事消息：新生儿出世、年轻人结婚、老人死亡（当然这种事情很少发生）。而且这里从来没有发生过盗窃和凶杀案，法庭审理的都是民事诉讼案件，解决个人之间的纠纷。报纸上从来也见不到有关百岁老人的报道，因为这里长寿并不是那种只有少数人才享有的特权。

现在来谈谈如何了解岛外世界的政治问题吧。外界的政治消息每天从玛德莱娜湾通过电话传送过来，这些多亏了深埋于太平洋海底的那些电缆。如此一来，十亿城的居民就可以对世界各地发生的那些他们所感兴趣的事情了如指掌。需要补充一点：《右舷新闻》与《新先驱》之间并没有激烈的竞争。直到现在，这两份报纸都和睦相处。但这种彬彬有礼、互通信息的情况会不会长时间持续下去，那就不得而知了。新教徒与天主教徒在宗教问题上都采取宽容与让步的态度，双方在标准岛上相安无事。不过，将来如果可恨的政治搅进来，如果一部分人又想从事商业活动，如果涉及到个人私利和自尊心的问题……

除了上述两份主要报纸，还有一些周报或月报，它们大多转载国外报刊的文章，例如萨尔塞、勒麦特尔、夏尔姆、福尔内尔、德尚、福基耶、法朗士的继承者们以及其他著名评论家的文章。另外，还有插图精美的杂志，十二种俱乐部小报、晚报和通俗喜剧报，其内容都是有关最新社交活动的消息。这些新闻的目的只有一个：使人们在精神上，甚至在胃肠消化方面，得到片刻的轻松。这可一点都不夸张！其中一些小报的纸张是用可以吃的面饼制成，而印刷的墨水则是融化的巧克力。人们阅读之后，可以把它们作为早餐吃掉。另外一些则具有止泻或制泻功能，对健康十分有益。四重奏也认为这项发明既令人愉快，又特别实用。

“这可真是些容易消化的读物啊！”伊韦尔内的判断合情合理。

“这样的文学太有营养了！”潘希纳也发表了自己的见解，“糕点与文学融合在一起，再配合有益健康的音乐，真是完美啊！”

现在，读者自然想知道机器岛的财富究竟来自何处。如此巨大的财富维持着岛上的居民优越的生活福利条件，这是新旧大陆上任何一座城市都无法比拟的。根据分发给各个部门的经费以及最低的职员收入来看，全岛的收入数目之大肯定是无法想象的。

因而，他们向总监提出了这个问题，后者是这样回答他们的：

“我们这里从来不做什么买卖，既没有经济部，也没有证券所，更没有任何工业生产。至于商业活动，仅仅限于满足本岛的需要而已。我们从来都不会为外国人举办类似于1893年在芝加哥和1900年在巴黎所举办的世界博览会。绝对不会！标准岛上不存在所谓的商业崇拜，我们从来都不会在这方面出风头，除非是要求‘太平洋珍宝’向前行驶？所以，标准岛不是依靠商业贸易来获得所必需的收入，而是通过海关税收取得。不错！海关税收足够满足我们的全部预算。”

“那么这笔预算有多少？”弗拉斯科兰喜欢刨根问底。

“两千万美金，尊贵的朋友们！”

“一亿法郎！”第二小提琴手不禁喊了出来，“一座只有一万居民的城市的预算！”

“的确如此，亲爱的弗拉斯科兰。这笔预算全部来自于海关税收。城市本身不征税，因为本地的产品数量不值得一提。只有在右舷港和左舷港两个港口收税。现在，各位明白这里物价为什么如此之高了吧？当然，这种高价也是相对而言的。在你们看来是非常昂贵的东西，却符合我们这里居民的收入水平。”

说到这里，芒巴尔情不自禁地又对他的城市与岛屿大加赞扬和吹捧了一番。在他的嘴里，标准岛简直就是坠落在太平洋上一个高等行星的一小块，称得上是浮动的伊甸园，隐居于其中的都是圣贤高人。如果在这里都找不到真正的幸福，那么也休想在世界其他地方找到！芒巴尔眉飞色舞地说着，活像一个走江湖卖艺的人在吹嘘他的本事，好像在说：

“女士们，先生们，请进来吧！请检票入场！座位马上就要满了！好戏立刻开始！赶快买票吧！”

不过，这里的“座位”确实不多，而“门票”也太贵了！哼！总监先生在表演抛接百万的杂耍呢！在十亿城里，百万只不过是普通的数量单位而已。

芒巴尔的演说滔滔不绝，话语仿佛瀑布一般狂泻而下，还不断地做着手势，好像是兴奋地打着旗语。四重奏成为他“忠实”听众的同时，也对标准岛各个公共行政机构有了全面的了解。首先，学校实行免费和义务教育，由学校的教师分配，他们领取和部长一样的工资。学生在学校中所学到的语言，有的在世界上已经不再使用了，有的则是通用语言。教师们向学生传授历史、地理、物理、数学，以及舞蹈、绘画、音乐等娱乐艺术方面的知识。按照芒巴尔的意思，这里的学校比旧大陆上任何大学或学院都要好。其实，这里的学生在课堂上十分轻松自在，没有任何的压力。尽管目前这一代人多少从美国的学校里学到了一些东西，但是他们的后代所具备的知识要远远少于他们领取的年金了。这是标准岛让人感到遗憾的地方。很可能因为这一点，他们将同整个人类分离开来而孤独地生活。

竟然是这样！那么，标准岛的居民不到外国旅行吗？难道他们从来没有造访过海外的国家，没有游览过欧洲的大都市吗？难道他们不曾在遗留着各种古代遗迹的地方驻足吗？当然不是！他们中间有一些人在好奇心的驱动下，到达过遥远的地方。但是，他们在那里感到疲倦，大部分的人感觉厌烦，找不到能和标准岛的生活相媲美的地方。他们在那里遭受了严寒与酷热的折磨，最终得了感冒，而在十亿城是没有人会患感冒的。结果当初那些冒冒失失离开标准岛四处远游的人都急着返回他们的岛上。他们从旅行中得到了什么好处呢？什么也没得到。正如希腊人的古老谚语所说的那样：“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还什么样。”这里我们可以补充一句：“将来仍然还是老样子。”

自从埃菲尔铁塔占据了“世界第八大奇迹”的位置——至少有这种说法，标准岛算得上是“世界第九大奇迹”了。但是根据芒巴尔的统计，慕名而来的外国人从来都不多。尽管岛上两个港口的转门[11]，本可以成为一项新的收入来源，本地人还是不希望有太多的客人。去年来此游览的大部分是美国人。其他国家的游客则很少，或者一个都没有。不过，毕竟还是有几个英国人来过，这一点从他们总是挽起的裤腿就可以认出来，而他们这样打扮的借口是伦敦经常下雨。说点题外话，英国人对于建造标准岛的前景很不看好。他们认为标准岛会妨碍海上交通，如果建岛计划取消的话，高兴的肯定是英国人。至于德国人，一旦允许这些人涉足标准岛，用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成为新的芝加哥，所以德国人在这里不受欢迎。最受标准岛公司青睐与欢迎的是法国人，原因在于他们不属于具有侵略性的欧洲民族。不过，直到现在，岛上还没有出现过法国人吧？

“不可能有法国人。”潘希纳发表意见了。

“我们法国人都不够富有。”弗拉斯科兰补充说。

“对于靠年金生活的法国人而言确实如此，”总监答道，“但作为公务员却并非如此……”

“这么说十亿城有我们的一个同胞？”伊韦尔内问道。

“的确有一个。”

“这位幸运儿是谁呢？”

“阿塔纳斯·多雷米先生。”

“这位阿塔纳斯先生是做什么的？”潘希纳急于知道答案。

“他是教授舞蹈、礼仪和姿态的老师，领取行政当局发给他的一笔丰厚的报酬，这还不算那些私人请他上课的收入。”

“这种课程只能由法国人来教！”“殿下”自豪地说。

此时，“四重奏”对于标准岛的公共行政机制大致了解了，大可尽情投入到这次朝向西太平洋的魅力之旅中了。根据西姆科耶舰长给出的方位指令，标准岛的位置不断发生变化，因而太阳时而从岛的一边升起，时而又从另一边升起。如果不是因为这一点，佐恩和他的同伴们还真会以为他们是在结结实实的大地上呢。在接下来的半个月中，暴风雨两次侵袭标准岛，狂风与巨浪无情地冲击着岛体。尽管这里是“太平”洋，但实际上风暴并不少见。大海的波涛在金属的岛体上撞得粉碎，掀起的浪花围绕在岛体周围，如同拍打在海岸的峭壁上一般。然而，在这惊涛骇浪之中，标准岛纹丝未动，太平洋的怒涛对它无能为力，人类的才干战胜了大自然。

半个月之后，即6月11日，举行了第一次室内音乐会。电子宣传海报在各条大道两旁随处可见。不用说，演奏家们事先已经受到了总督和市政府官员们的接见。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总督对他们的到来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各家报纸纷纷登载四重奏在美国巡回演出时取得的巨大成功，并且热烈祝贺总监先生圆满地完成了邀请任务——尽管人人皆知他的方法多少有些专横。能够身临其境地欣赏到这些艺术家演奏名家作品，那是多么美妙的享受啊！对于那些音乐行家来说，这是怎样的一道“佳肴”啊！

从十亿城娱乐场付给四位巴黎人不可思议的报酬来看，就知道这次公演的音乐会肯定不会免费。还不止于此！行政当局也希望从中大捞一笔，这和美国的剧院经理的做法一样。对于他们来说，女歌手演唱的每一个小节，甚至每一个音符都值一美元。这里的人通常付费欣赏由娱乐场的剧院转播机传送来的音乐会。那么，今天更不能例外了，而且价钱肯定比平时要贵得多。音乐大厅的座位是均价，每张扶手椅二百美金，也就是一千法郎。芒巴尔夸口说肯定会爆满。

确实被总监说中了！所有的座位都被预订一空。娱乐场舒适而优美的大厅只有一百个座位。如果以拍卖的方式出售门票的话，那真不敢想象票价会打破什么样的纪录！但这与标准岛的做法相抵触。任何具有商品价值的东西，无论是奢侈品还是生活必需品，都会事先明码实价地在价目表上公布出来。要是不制订这样的预防措施，某些财富多得惊人的家伙就有可能干起囤积居奇的勾当，这正是标准岛尽力避免发生的事情。的确，如果说右舷区的富翁们来参加音乐会是出于对艺术的热爱，那么左舷区的富翁们很可能是为了显示他们的身份才出席的。

当佐恩、潘希纳、伊韦尔内和弗拉斯科兰在纽约、芝加哥、费城和巴尔的摩的听众面前出现时，音乐家们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里都是身价百万的人！而在今晚，如果他们不用“十亿”估算听众们的身价，那么对实际情况肯定是低估了。就让他们尽情想象吧！杰姆·坦克登、纳特·科夫莱以及他们各自的家人在第一排就座。他们是那么引人注目，人们不时向这两位首富投来尊敬的目光。其他座位上坐满了标准岛上的音乐迷，他们的身价低于十亿。不过正像潘希纳描绘的那样，这些人的腰包同样十分结实。

“我们上台吧！”“四重奏”的首领发话了，出场的时刻到了。

四个人登上了舞台，但并不比在其他地方演出时更加激动，甚至还没有在巴黎公众面前亮相时那么紧张。那里人们口袋里或许没有这么多的钞票，但他们的艺术修养要比这里高得多。

尽管四位演奏家还没亲自体验过他们的同胞多雷米先生的礼仪课程，但应该说他们的举止十分得体：二十五法郎的白色领结、五十法郎的暗珍珠色手套、七十法郎的衬衫、一百八十法郎的皮鞋、二百法郎的坎肩、五百法郎的黑色长裤、一千五百法郎的黑色礼服——当然这些都是由行政当局掏的腰包。听众们为他们喝彩，右舷区的掌声非常热烈，而左舷区的掌声却较为理性，这是因为两部分人性格不同的缘故。

音乐会的曲目包括四个部分，乐谱由娱乐场的图书馆提供，都经过了总监先生精心的挑选。

第一曲：降E长调第一四重奏——门德尔松第十二号作品；

第二曲：F长调第二四重奏——海顿第十六号作品；

第三曲：降E长调第十四重奏——贝多芬第七十四号作品；

第四曲：D长调第五四重奏——莫扎特第十号作品。

四位演奏家在这个坐满了亿万富翁的大厅里发挥得淋漓尽致，悠扬的琴声在漂浮于太平洋深达五千米的海域表面的这座岛屿上空回荡。他们的演出获得了巨大成功，尤其在右舷区的音乐迷们面前得到了验证。在这个具有纪念意义的夜晚，应该看看总监先生：他已经兴奋到了极点！仿佛是他独自一人演奏着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和一把大提琴。对于交响乐的顶尖高手——四重奏来说，这是多么完美的一个开始啊！当然对于剧院经理来说也是如此。

另外还有一个地方值得注意：除了大厅里座无虚席之外，娱乐场的周围此刻也是水泄不通了。事实上，有许多人既没有买到大厅里的正座，也没有买到临时设置的简易座位，还有的是因为高昂的票价而被剧院拒之门外。剧院外的这些听众被限制在一块很小的区域里，他们只能从很远的地方聆听传来的琴声，这就跟从留声机或剧院转播机里听到的效果一样。但是，他们的掌声与大厅里面相比却毫不逊色。

音乐会结束了。当佐恩、伊韦尔内、潘希纳和弗拉斯科兰出现在大楼的左侧平台上时，剧院外的听众向他们报以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声。第一大街沐浴在炫目的灯光之中，人造的电月亮将光明播撒到大地上，面容苍白的月神塞莱娜肯定会嫉妒不已的。

在娱乐场对面的人行道上，站得稍微靠边一点的一对夫妇引起了伊韦尔内的注意。男子站在那里，胳膊挽着一位女子。这个男人身材高大，仪表出众，显得十分严肃，甚至有些忧伤，年龄似乎有五十来岁。那名女子年纪比他稍小，身材高挑，神情高傲，帽子下露出的几缕银丝证明她也上了年纪。

伊韦尔内对他们小心翼翼的态度有些吃惊，于是指着他们向芒巴尔问道：

“这两个人是谁？”

“是说他们吗？”总监顺着伊韦尔内的手望去，然后轻蔑地撇了一下嘴说，“哦！他们是狂热的音乐迷。”

“那他们为什么不在大厅里订两个座位呢？”

“可能对他们来说太贵了吧。”

“那么他们有多少财产呢？”

“年金勉强达到二十万法郎。”

“噢！”潘希纳颇有些感慨地说，“这两个可怜的家伙究竟是谁呢？”

“马莱加尔利的国王和王后。”

Ⅷ　航行

在这台非凡的机器制造完成之后，标准岛公司必须确保两个机构的运转：一是航海机构，另一个则是行政机构。

航海机构由一位经理，更准确地说是一位船长负责，他就是众所周知的美国海军出生的埃塞尔·西姆科耶舰长。这位五十岁的舰长是一位经验丰富的航海家，对太平洋海域的情况了如指掌：洋流、风暴、暗礁、珊瑚礁，一切都牢牢地记在他的脑子里。凭借如此完美的才干，西姆科耶舰长指挥机器岛的航行自然十分可靠了。他在上帝与标准岛有限公司的股东们面前发誓，全权负责岛上富翁们的安全。

行政机构由各个不同的部门组成，领导权掌握在标准岛的总督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先生手中。这是一个来自于缅因州的美国佬。他的家乡是美国内战期间卷入那场自相残杀的争斗最少的州之一。所以，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先生有幸被选为岛的总督，在岛上的两个部分之间维护公正。

总督先生年逾花甲，至今还是独身一人。他性格冷漠，具有极强的自制力，冷淡的外表下面隐藏着旺盛的精力。他举止谦恭，颇有英国绅士风度，言谈中流露出外交家的谨慎。即使在其他国家，他也会是一位值得尊敬，而又必定受到尊敬的大人物。不过在岛上，他只不过是代表标准岛有限公司的一名高级公务员罢了。另外，尽管总督先生的薪金抵得上欧洲小国君主的开支，但是在这里他还算不上富裕。在十亿城那些巨富面前，他又算得上什么呢？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既是全岛总督，又兼任首都十亿城的市长。因此，他就住在西姆科耶舰长位于天文台的住处对面的第一大街尽头的市政大厦里。总督先生的办公室也在市政大厦，各种民事公文证书都要送到那里去办理：出生公证——岛上的出生率足以保证人口的延续；死亡证明——死者都被运往玛德莱娜湾的墓地安葬；结婚手续——根据标准岛的法律，结婚必须首先在市政厅进行民事公证，然后再前往教堂举行伴有宗教仪式的婚礼。各个行政部门都集中在市政大厦里办公，从来没有受到过居民的任何投诉。这理所当然应归功于总督以及他的下属们尽职地工作了。佐恩、潘希纳、伊韦尔内和弗拉斯科兰在总监的引领下见到了市长先生，对他的印象特别好。凡是善良、正直、务实，既没有偏见，也不会空想的人，都会让别人产生这种印象。

“先生们，”市长对他们说，“我们非常幸运地把诸位请到这里来。或许总监先生邀请的方式有些唐突，但我相信你们一定会原谅他的，而且今后市政府绝对会令各位满意的。我们仅仅希望你们每月举办两次音乐会，同时允许你们随意接受私人的邀请进行演奏。我代表市政当局向诸位伟大的音乐家表示由衷的敬意。我们将永远不会忘记你们是本岛荣幸接待的第一批艺术家！”

“四重奏”对受到如此高规格的礼遇感到十分高兴，于是向芒巴尔明确地表示对市长先生的接待十分满意。

“不错！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先生真是一个可亲的人，”总监轻轻耸了耸肩膀说，“不过令人遗憾的是他却没有十亿或二十亿……”

“人无完人啊！”潘希纳打断了他的话。

十亿城的总督兼市长有两个助手，协助他处理机器岛上十分简单的行政事务。在他们的领导下，一批数量不多的工作人员具体负责各个部门的工作，领取与他们工作相称的报酬。这里不设市政议会——那有什么用处呢？取而代之的是由三十多位在智慧与财富方面均名列前茅的居民组成的显贵委员会，他们通常在决定某项重大政策时召开会议，其中包括基于普遍健康的原则选定航行路线的问题。如此一来，我们的巴黎朋友就能够想象得出，在这种会议上免不了偶尔出现一些分歧，难以达成一致。不过直到现在为止，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凭借他巧妙与机智的调节，始终能够化解矛盾，兼顾两方居民的面子。

当然，总督的两个助手中，一个是新教徒，名字叫巴泰勒米·吕热；另一个是天主教徒，名字叫赫布利·哈考特。两人都是从标准岛有限公司的高级公务员中精心挑选出来的，他们满怀热忱地辅佐塞勒斯·比克斯塔夫。

十八个月以来，机器岛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地在太平洋辽阔的海面上航行，不受任何外交关系的约束或恶劣天气的影响，想到哪一片天空下就到哪一片天空下。就在这样一个岛上，“四重奏”将度过整整一年的时光。尽管这样做确实有些冒险，未来可能还会遭遇到什么意外。但是既然没法预测，也就不必担忧了。不管大提琴家如何抱怨，至少目前一切很顺利，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不过话又说回来，凭借人力在无边无际地大洋上造出这么一座人工岛，是不是已经超越了造物主赋予人类能力的极限了呢？

标准岛继续向西航行。每天当太阳越过子午线的时刻，西姆科耶舰长便指挥天文台上的下属官员对岛的方位进行确认。然后，安装在市政厅钟楼四个侧面的刻度盘就会精确地显示出经纬度位置。与此同时，这些信息通过电报迅速传递到街头巷尾。十亿城的居民从旅馆、公共场所、私人住宅中随时都可以知道标准岛处于整个航线上的什么位置了。

除了在太平洋上稳稳当当地航行之外，十亿城与新旧大陆上的那些大都市没有任何区别，公共或私人的生活方式与别处完全一样。我们的演奏家大多数时间还不太忙，他们最主要的娱乐活动就是探索“太平洋珍宝”所蕴藏着的一切新奇事物。电车载着他们前往岛的各个端点。“四重奏”对两座发电厂大加赞赏：机器操作如此简单，双螺旋发动机马力如此强劲。在华松与松华两位总工程师的指挥下，工作人员的工作如此井井有条，这些都使他们佩服得五体投地。按照标准岛在航行中到达的最为适合汽船停靠的位置，左舷港与右舷港依次轮换接待那些为岛上运送各种所需物资的汽船。

虽然固执的佐恩始终拒绝赞美这些奇妙的景致，弗拉斯科兰也显得那么平静，充满激情的伊韦尔内却一直处于亢奋的状态之中！在他看来，20世纪结束的时候，浮动的城市将会在海洋上随处可见，必将成为未来世界进步与安逸的最高成就。这座移动岛屿的风光是多么旖旎啊！它正要去拜访它在大洋州的那些姐妹们。至于潘希纳，身处这样一个无比富庶的环境，“殿下”感觉有些飘飘然了。他耳朵里听到的尽是“百万”这个数字，就好像别处人们说到“二十五个金路易”一样。纸钞是这里的流通货币，人们习惯在口袋里装上两三千美金。我们的“殿下”不止一次地对弗拉斯科兰说：

“老伙计，你身上有没有五万法郎的零钱？”

这段日子里，“四重奏”也结识了一些本地人，他们到处都受到人们热烈的欢迎。再说还有大名鼎鼎的芒巴尔的推荐，谁会不急切地盛情款待他们呢？

“四重奏”首先拜访的是他们的法国同胞，就是那位舞蹈、礼仪和姿态的教师阿塔纳斯·多雷米。

这位正直的人住在右舷区第二十五大街的一栋租金为三千美金的普通房子里，以每月一百美金的价格雇了一个年老的黑人女仆来服侍他。当然，他也为结识几个法国人而感到高兴——这些可都是令法兰西骄傲的人。

多雷米先生已经六十六岁了，身材矮小，干瘪消瘦，但目光仍旧很有神。满口的牙齿完好无损，浓密的头发微微卷曲，和他的胡须一样都已经白了。他步履稳健，脚上踩着拍子，挺胸抬头，但腰却有些弯了。双臂摆出圆形的姿势，两只脚稍微有些外八字形，鞋穿得十分得体。四位艺术家非常希望和他闲聊，而他也正准备这么做，因为只有他的健谈能与他的优雅风度相媲美。

“我太高兴了！我的同胞们，我真是太高兴了！”第一次见面时，老人把这句话重复了二十次，“能见到你们，我是多么高兴啊！你们在这座城市里住下，这个主意太棒了！你们绝对不会后悔，因为我在这里已经习惯了，甚至无法接受以其他任何方式生活了！”

“多雷米先生，您在这里已经居住多久了？”伊韦尔内问道。

“十八个月了，”教师回答说，同时把脚换成另一种姿势，“自从标准岛建成之日起我就住在这里了。我以前住在新奥尔良。多亏我在那里的名声好，所以尊贵的总督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先生同意我在岛上工作。那一天可真是我的幸运日！从此以后，当局发给我薪俸来领导一个舞蹈、礼仪与姿态学院，我依靠这笔薪俸在岛上生活……”

“成了百万富翁！”潘希纳忍不住叫了起来。

“哦！这里的百万富翁……”

“我知道，我知道，亲爱的同胞。不过，听总监先生说，来这里上课的学生不是很多。”

“我只有城里来的几个学生，这是事实，而且都是些年轻人。美国青年人自以为生来就具备了优雅的气质，所以不希望别人知道他们来这里上课。而我则是秘密地把法兰西的高雅礼仪传授给他们！”

他一边说，一边微笑着，好似一个卖弄风情的老妇人，以此来显示他的优美仪态。

阿塔纳斯·多雷米是一个出生在桑泰尔的庇卡底人。他从小就离开了法国，来到美国的新奥尔良定居。在令人怀念的路易斯安那州那些法兰西后裔中，他的才能有许多发挥的机会。他在那些大家族中任教，获得了成功，并且有了些许的积蓄。但是有一天他却被美国最常见的那种夜盗洗劫一空。这时，正好赶上标准岛有限公司为它的生意大肆宣传，到处张贴广告，鼓动那些大富豪们来标准岛定居。这些人是靠建造铁路、开采石油和贩卖腌猪肉或鲜猪肉发了横财。于是，阿塔纳斯·多雷米决定向这座新城市的总督提出工作申请，岛上不会有人和他这类教师争饭碗的。幸运的是他与同样来自于新奥尔良的科夫莱家族有交情，这可让他沾了不少光。在后来成为十亿城右舷区显贵之一的家族首领科夫莱先生的举荐下，多雷米的申请顺利通过。这就是一个法国人，甚至是一个庇卡底人如何成为标准岛上公务员的经过了。他确实只能在自己家里授课，娱乐场的大教室中也只有这位教师孤零零一个人在照着镜子。不过这都无所谓，他的酬金并没有因此而少了一个子儿。

总之，多雷米是一个正直善良的人，稍微有点可笑，还有些怪僻。他相当地自负，自以为继承了韦斯特里家族与圣莱昂家族的遗风，承接着布鲁梅尔家族与西摩爵士的传统。另外，在“四重奏”眼里，他是一个法国人，是他们的同胞。这个身份在远离故土法兰西几千里的地方永远都会受到重视。

四位巴黎人当然地把他们最近的遭遇向这位同胞细细道来，告诉他四个人是如何来到了机器岛上，芒巴尔如何引诱他们上了钩——确实是用了欺骗的手段，还有他们如何在刚刚上岛后几个小时就起锚远行了。

“总监的这种做法，我一点都不感到意外，”老教师回答他们说，“他这是又耍了一次手段。他常常这么做，而且还会有新的花样！真不愧是巴纳姆的后代，早晚会连累到标准岛有限公司的。这位不拘小节的先生真应该来跟我学学礼仪。他就是一个进到别人家就舒舒服服地坐到椅子上，然后若无其事地把两脚搭到窗台上的那种美国佬！不过，他的为人其实并不坏，但就是太我行我素了！既然他是这么一个人，我亲爱的同胞们，你们就别再怨恨他了。虽然你们错过了圣地亚哥的音乐会确实令人不快，不过能在十亿城待上一段时间肯定是一件十分愉快的事情。本地的居民会十分尊敬诸位的，而你们对此也会感激不尽。”

“特别是在每一个付款期限来临的时候！”弗拉斯科兰说出了心里话，他作为团队会计的职责开始显示其极端的重要性了。

当他们问及有关岛上两个部分之间互相对立的问题时，阿塔纳斯·多雷米的话证实了芒巴尔之前的说法。在老教师看来，这种争斗可能会成为天边的一块乌云，甚至有演变成暴风雨的危险。左舷区与右舷区之间缘于利益与自尊心的冲突实在令人担心。本地最富有的坦克登与科夫莱两大家族之间互相猜忌，并且愈演愈烈。如果不想法子调解使他们重归于好的话，很可能最终爆发激烈的冲突。是的，那将是一次大爆炸！

“只要别把整个岛炸掉，我们就没什么可担心的。”潘希纳半开玩笑地说。

“起码我们在岛上的时候千万别被炸了！”大提琴手补充说。

“哦！小岛可结实得很！我亲爱的同胞们！”阿塔纳斯·多雷米安慰他们说，“这个岛在海上航行的十八个月以来，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严重的事故。仅仅进行过三次无足轻重的修理，这种修理都不必到玛德莱娜湾去就能完成！可想而知，它的钢质岛体有多么坚固！”

现在一切都清楚了。如果连这种全钢质地的外壳都无法保证安全的话，那么在世界上还有哪种金属能办得到呢？钢由铁矿石经过碳化锻造而成，我们的地球本身不就是一个巨大的碳化体吗？所以，标准岛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小型的地球了。

由此，潘希纳又向老教师打听他对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总督的看法了：

“他也是钢铁制成的吗？”

“不错，潘希纳先生，”多雷米对此表示肯定，“总督先生拥有旺盛的精力，是一个十分出色的行政长官。不过美中不足的是在十亿城里，仅仅靠钢铁般的人还不够……”

“还需要用金子来做！”伊韦尔内接过话来。

“您说得一点不错，否则就没有价值了！”

现实情况确实如此。尽管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在岛上可以说是德高望重，但他也只不过是标准岛公司的代理人罢了。他签发各类民事公文，负责征收关税，监督公共卫生、街道清扫、花木保养以及听取纳税人的投诉。总而言之，就是要与他所管辖的大部分居民作对。除此以外，他就什么都不是了。正像老教师说的那样，在标准岛上必须要排得上号才行，但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却没有资格。

他还有一项职责，就是在岛上对立的两个部分之间保持平衡，始终站在调解人的立场上，决不能出现偏袒某一方的情况。这样的政治家可真难做啊！

事实上，左右舷两方之间的冲突已经露出了苗头。右舷区的居民来到标准岛定居，目的就是为了用他们的财富享受安静祥和的生活，而左舷区的居民却开始怀念起他们以前的经商生涯了。他们在琢磨着为什么不把机器岛改造成为一座巨型商船？为什么不利用它来将各种货物运送到大洋洲去发财？为什么机器岛要禁止发展工业？简而言之，尽管以坦克登为首的这些美国佬在岛上只不过住了两年而已，他们做买卖的瘾头却又上来了。虽然到目前为止，他们还仅仅是在口头上说说，但这足以让总督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感到不安了。无论如何，总督都希望事态千万不要恶化，这种内部的分歧决不能干扰到这台人造机器的正常运转。本来它就是为了让居民们能够安安静静生活而建造的。

拜访结束了，“四重奏”起身向阿塔纳斯·多雷米告辞，并保证还会来看望他老人家。多雷米照例要在下午的时候去娱乐场。尽管那里一个学生都没有，但他不愿给别人留下失职的把柄，所以宁愿独自一人在教室里，对着那些从来没有使用过的舞蹈镜子准备他的课程。

机器岛每天都在向西行驶。为了达到夏威夷群岛，因而稍稍偏向西南方。根据现在所处的纬度，机器岛进入到了热带地区，所以温度已经升高了许多。如果没有清凉海风的吹拂，十亿城的居民恐怕早就热得吃不消了。幸好夜里还是很凉爽。在充足的人工降雨的滋润下，即使在三伏天，树木与草场依旧郁郁葱葱。每到正午时分，市政大厦上的刻度盘便指出当时的方位，并用电报告知各家各户。6月17日，标准岛到达西经一百五十五度、北纬二十七度地区，距离北回归线很近了。

“这座岛简直是在太阳的牵引下移动，”伊韦尔内振振有辞地说，“如果大家喜欢更加文雅的说法，那它就是阿波罗的神驹拖动的大车！”

伊韦尔内的说法既正确又富于诗意，但佐恩的反应却仅仅是耸了耸肩膀而已。依他的脾气可不喜欢被别人牵着鼻子走，特别是在还没有征得他同意的情况下。

佐恩一直在重复着那句话：“走着瞧吧！看看这次冒险怎么样收场吧！”

每天，当“四重奏”去公园里散步的时候，那里的游人总是特别多。此时，草坪四周聚集了十亿城所有的显要人物，有的骑马，有的步行，还有的架车而来。上流社会的淑女们向人们展示她们一天中的第三套服饰，从头上戴着的帽子到脚上穿的鞋，色调完全一致，其面料则是当时最为流行的印度丝绸。她们有时穿的是那种用纤维素制成的人造丝绸衣服，显得光彩照人，有时又是分解并剔除松树或落叶松中的纤维后，加工而成的人造棉衣服。

见此情景，潘希纳不禁感叹道：

“总有一天，你们会看到人们用常春藤的枝条来织布，送给最忠实的朋友；用垂柳的树皮为无法安慰的寡妇们编织衣料！”

但是，只要衣料不是从巴黎运来的，只要服装不是由本城的“裁缝之王”亲手设计的，十亿城的贵妇小姐们无论如何都不会穿在身上。这位“裁缝之王”有一句名言，并且公开地说过：“女人的关键就在于外表。”

马莱加尔利的国王和王后偶尔也会从这群活跃的绅士淑女中间穿过。这一对丢掉了宝座的落魄皇族引起了法国艺术家们由衷的同情。每天看见这两位高贵的人手挽着手走过，“四重奏”都产生无尽的感慨。同那些大富豪相比，他们确实很贫穷。但是，“四重奏”却感受到他们的威严与高贵，仿佛是超脱了世俗一切杂念的隐士。的确，和这么一位国王住在同一座城市中，标准岛上的美国人从骨子里感到得意。正因为他曾经拥有的王位，大家对他仍旧十分尊敬，“四重奏”自然也不会例外了。不管是在街道上还是公园里，每当与国王夫妇相遇的时候，“四重奏”都会恭恭敬敬地向“陛下”致意。国王和王后则对这种法兰西式的尊重十分感动。其实，二位“陛下”在岛上的身价并不见得就比塞勒斯·比克斯塔夫高多少，甚至还比不上总监先生呢。

对于那些害怕乘船航行的旅行者来说，登上一座活动的人工岛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这样一来，他们就不必担心任何海上的事故了，根本不会因为海上的风暴而担惊受怕。两侧拥有一千万马力推动装置的标准岛永远都是风平浪静，任何逆风都拿它毫无办法。两船相撞确实很危险，但倒霉的绝对不会是标准岛。那些开足马力或撑满风帆向前行驶的船只，如果撞到了标准岛的钢铁边缘上，那它们可就要遭殃了。不过，大家别担心，这种事故极少发生。港口和岛体周围在夜晚总是灯火通明，还有那些铝质的人造月亮发射出的电光的提醒，所以撞船的可能性几乎是零。说到暴风雨，那根本不值得一提了。坚如磐石的巨大岛体足以制服最猛烈的惊涛骇浪的冲击。

然而，每当潘希纳和弗拉斯科兰在岛的两端来回散步的时候，无论是在船舻炮台，还是在船尾炮台，两个人都觉得这里缺少了一些海岬、海角、小海湾、沙滩之类的东西。这条海岸只不过是用成千上万的螺钉和铆钉连接起来的钢铁护墙而已。要是有一个画家在此地写生的话，他一定会想念起如大象皮肤一般凹凸不平的古老岩石，涨潮时激浪拍打着岩石上的海藻！无论工业文明多么先进，也无法代替大自然之美，这一点确凿无疑。虽然伊韦尔内对这座人工岛赞叹不已，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造物主的鬼斧神工，这正是人工建造的标准岛所缺少的东西。

6月25日夜里，标准岛穿过了北回归线，行驶到太平洋热带地区的边缘。此时，“四重奏”恰好在娱乐场的大厅中举行第二场音乐会。请大家注意：凭借第一场演出的成功，这次演奏会的门票上涨了三分之一。

但是这并没有影响到来宾的数量，大厅还是显得太小了。音乐迷们争抢着座位。显而易见，这种室内音乐会对于健康大有好处，没有任何人怀疑它所具备的治疗功效。按照事先安排，这回的“处方”仍然是莫扎特、贝多芬和海顿的作品。

演出获得了巨大成功。不过为他们欢呼喝彩的如果是巴黎的公众，他们一定会更加高兴。遗憾的是这里不是巴黎，那么四位演奏家对这些亿万富翁们的叫好声也就满足了。唯有佐恩对此依然表现出极端的蔑视：

“我们还能要求什么呢？”伊韦尔内劝他说，“我们现在可正在通过北回归线……”

“这可是回归线上的音乐会啊！”潘希纳又玩起这种可恶的文字游戏了。

当他们从娱乐场走出来的时候，猜猜他们在那群出不起三百六十美金正座票的穷鬼中间看见谁了？马莱加尔利的国王和王后。他们正谦恭地站在娱乐场的门口。

Ⅸ　夏威夷群岛

太平洋在这一带地区有一条海底山脉，从西北偏西延伸至东南偏东方向，绵延长达九百法里。它与大洋州其他的陆地中间隔着四千米的深海，如果把这些海水抽干的话，这条山脉就会呈现在人们眼前了。这条山脉露出海面的只有八座“山峰”，也就是八个小岛：尼哈乌岛、卡瓦伊岛、瓦胡岛、莫洛凯岛、拉奈岛、毛伊岛、卡鲁哈尼岛和夏威夷岛。这八座岛屿大小不一，组合在一起称为夏威夷群岛，又名桑威奇群岛。这些岛屿几乎全部都处于热带，只有零星的一些岩石和暗礁向西延伸到了回归线以外。

大家任由佐恩一个人待在角落里嘟哝着，只有他对这些大自然的奇观无动于衷。潘希纳、伊韦尔内和弗拉斯科兰说得一点不错，他们的头儿真像一把锁在琴匣里的大提琴。

“说真的，”其中一位说道，“我可不反对到夏威夷的这些岛上去游览一番！既然我们在太平洋上漫游，至少得带点纪念品回去！”

“而且夏威夷本地的帕乌尼人、苏人和其他一些相当开化了的远西地区的印第安人将会接待我们。不过，即使遇到真正的野人我也很高兴，最好是那种食人族……”另一个接着说道。

“这些夏威夷土著人现在还吃人吗？”第三个有些害怕了。

“希望如此！”潘希纳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些人的祖先曾经吃掉了著名的库克船长。既然祖辈们已经品尝到杰出航海家的肉身，那他们的后代不可能失去对人肉的爱好！”

必须承认，“殿下”在谈起那位1778年发现夏威夷群岛的著名英国航海家时，态度的确不够恭敬。

经过这番交谈，读者可以得出一个结论：我们的法国艺术家十分期待着在航行中偶遇几个真正的土著人。不管怎么说，这是在他们的家乡碰到他们，那可要比动物驯化园中展出的复制标本真实多了。所以，艺术家们焦急地等待着，每天都在盼望着天文台的瞭望员能早一点发现夏威夷群岛的影子。

7月6日清晨，希望终于实现了！消息迅速传开，娱乐场的布告栏上用传字机打出了这样的通告：

“标准岛已发现夏威夷群岛。”

千真万确，不过现在距离夏威夷还有五十里的路程。由于夏威夷群岛最高的山峰，即夏威夷岛上的高山，海拔可达四千二百米。晴天的时候，即使距离这么远也可以看得很清楚。

埃塞尔·西姆科耶舰长指挥标准岛朝东北方向的瓦胡岛靠近。瓦胡岛的首府是火奴鲁鲁（即檀香山），同时也是整个夏威夷群岛的首府。按照纬度高低排列顺序，瓦胡岛是群岛中的第三个岛屿。尼哈乌岛是一个辽阔的畜牧场。它与卡瓦伊岛都位于瓦胡岛的西北方。瓦胡岛并不是群岛中最大的岛屿，它的面积仅有一千六百八十平方公里，而夏威夷岛的面积差不多有一万七千多平方公里。至于其他几个岛屿，总面积也只有三千八百一十二平方公里。

从出发那一天起，“四重奏”就自然而然地与标准岛上的主要官员们建立了良好的关系。这些人中既包括总督、舰长和斯图尔特上校，也包括华松和松华两位总工程师。他们对待“四重奏”的态度十分殷勤，向他们表示最为热烈的欢迎。艺术家们成了天文台的常客，在塔楼顶端的平台上往往一待就是几个小时，这让他们感到非常惬意。因而，今天四个人中最大胆的两位伊韦尔内和潘希纳来到这里就不足为奇了。大概是上午十点，电梯把他们两个人送上“殿下”所说的“桅杆的顶端”。

埃塞尔·西姆科耶舰长已经到了那里。他把望远镜递给两位法国朋友，建议他们看一下地平线上西南方向浓雾笼罩下的一个点。

“那是夏威夷的冒纳罗亚，要么就是冒纳基亚，”舰长向他们解释，“这是两座著名的火山。1852年和1855年两次喷发，当时涌出的岩浆覆盖了岛上七百平方公里的地方。1880年再次爆发，从火山口中冒出的火山物质足足有七亿立方米！”

“真了不起啊！”潘希纳赞叹道，“舰长，您认为我们能有机会欣赏到这种壮观的场面吗？”

“我不知道，伊韦尔内先生，”舰长回答他说，“火山的活动没有规律可循。”

“哦！就这么一次也好啊！而且还有保护措施。”潘希纳依旧兴致不减，“如果我像坦克登先生和科夫莱先生一样富有的话，肯定会出钱制造一次火山喷发，以此满足我的梦想。”

“好吧，我们将把您的愿望转告给那两位先生，”舰长微笑着回答他，“我相信为了让诸位高兴，即使不可能的事情他们也会想办法去做的。”

接着，潘希纳又向舰长问起夏威夷群岛人口数量的问题。舰长告诉他说本世纪初，那里还有二十万居民，但现在剩下的不到一半。

“啊？西姆科耶先生，十万野人已经够多的了。万一他们依旧是那种尚未开化的食人族，吃人的习惯还没有改变，那十亿城的居民还不得被他们都吃光了！”

标准岛并不是第一次光顾夏威夷群岛。去年它就穿越过这片海域，因为这里的气候对健康有益。其实，已经有一些美国病人来此地疗养了，欧洲的一些医生也把患者送到这里来呼吸太平洋的新鲜空气。现在从巴黎到火奴鲁鲁也就二十五天的行程，而且这里能让肺部呼吸到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的那种特别的氧气，何乐而不为呢？

7月9日上午，标准岛抵达了夏威夷群岛。此时它距离西南方向的瓦胡岛五英里。岛的东部是高耸的钻石峰，从这座古老的火山上可以俯瞰该岛背面的港口。另外还有被英国人称为“潘趣酒杯”[12]的圆锥形山峰。舰长用略带调侃的口吻说，即使往这个巨大的酒杯中灌满白兰地或杜松子酒，“约翰牛”[13]也会毫不客气地一饮而尽。

标准岛在瓦胡岛与莫洛凯岛之间航行。凭借左右两侧发动机的强大动力推进，标准岛仿佛是一艘巨轮在舵手的操纵下前进。当绕过瓦胡岛的东南海岬之后，这座漂浮的机器停了下来。它的排水量太大了，为了能够掉头，必须停在距离海岸线十链的地方。这是为了保证它安全转向时与陆地间的适当距离。不过机器岛并没有“抛锚”。说得更为直接一些，在几百米深的海中抛锚也不可能。况且机器岛在各种设备的操控下，可以任意前进或后退，当然也能够像夏威夷群岛的八座主要岛屿一样纹丝不动地停在那里。

“四重奏”欣赏着他们眼前绵延不断的山峦。放眼望去，尽是大片的森林、一丛丛的橙树以及其他各种具有代表性的热带植物。向西顺着暗礁狭长的缺口围成了一个面积很小的内湖，称为珍珠湖，其湖面过去是火山口。

瓦胡岛的景色十分秀美。潘希纳朝思暮想的那些吃人土著，对于这片供他们为所欲为的土地当然不会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了。只要他们仍然保持着吃人的传统，“殿下”就会心满意足了。

忽然，“殿下”大叫起来：

“上帝啊！我看到了什么？”

“你到底看见什么了？”弗拉斯科兰赶忙问道。

“瞧那里……钟楼……”

“哦，真有钟楼！还有一些塔楼，还有宫殿的正墙！”伊韦尔内也朝那里望去。

“库克船长不可能是在那里被吃掉的！”

“我们肯定不在夏威夷！”佐恩耸了耸肩膀说。“舰长领错路了。”

“一定是搞错路线了！”潘希纳又气又急地说。

绝对没错！西姆科耶舰长的指挥完全正确。这里的确是瓦胡岛，而那座方圆好几平方公里的城市就是火奴鲁鲁。

啊？原来的猜想都落空了。自从伟大的英国航海家踏上这个群岛以来，这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传教士们曾经在这里进行过虔诚与热忱之间的竞争。卫理派、圣公会派与天主教派在此地竭力扩大各自的影响，最终教化并战胜了古老的卡纳克人的原始宗教。不仅当地的土语被盎格鲁撒克逊的语言所代替，而且岛上的居民也逐渐变成了美国人、中国人——其中大部分是为了获得土地漂洋过海而来，结果是形成了一个半中国血统的民族，称为哈帕－帕凯人。另外，岛上还有一些葡萄牙人。所有这些外来民族都是依靠在夏威夷群岛与欧洲之间业已建立的海上交通来到此处定居的。至于当地的土著人，尽管他们因为遭受中国传来的麻风病的侵袭而死伤大半，不过还是有一些幸存了下来，足够满足艺术家们的好奇心了。但是，吃人的那种早就绝迹了。

“噢！本地原先多美的色彩，却被现代之手从调色板上涂抹掉了！”第一小提琴发出了感叹。

是啊！时间、文明、进步，这都是自然规律，正是自然规律抹去了这种原始的色彩。尽管这确实令人遗憾，但当佐恩和同伴们乘坐标准岛的一艘电动船穿越狭长的暗礁登陆时，也只能承认这一点。

两道防波栅栏围成一个尖角，中间形成了一个港湾，四周的群山为它阻挡了狂风的袭扰。自1794年以来，抵御波涛的礁石高度上升了足有一米。尽管如此，港内依然有充足的海水，保证排水量在十八尺到二十尺之间的船能在此靠岸停泊。

“太令人失望了！太令人失望了！”潘希纳喃喃自语，“旅行中那么多美妙幻想都破灭了，真是太不幸了！”

“所以最好待在自己家里！”大提琴家又耸了耸肩膀回应他说。

“我可不这么认为！”伊韦尔内总是兴致勃勃。他接着说道，“还有什么样的景色能同这个前来拜访大洋州群岛的人造岛相媲美啊？”

夏威夷群岛风格的改变着实令人遗憾，这使得法国艺术家们大失所望。不过它的气候依然如故，堪称太平洋海域中对人体健康最为有益的气候之一，尽管这一带地区被人们命名为“酷热之海”。没有东北信风的时候，南方的反向信风带来人们所说的库阿斯暴风雨，这一带海域的气温确实很高。但是，火奴鲁鲁的平均温度却不超过摄氏二十一度。如果人们还要抱怨这个热带边缘地区的天气糟糕的话，那可真是说不过去了。所以当地的居民从来都没有对天气表示过不满。正如上文我们交代过的，美国的患者还纷纷来这里养病呢。

不管怎样，随着“四重奏”一点一点揭开这个群岛神秘的面纱，他们原来的奇思妙想也一个接一个地破灭了。仿佛诗人米勒瓦笔下的枯叶，在深秋的寒风中坠落了。他们宣称自己受骗了，但是谁让他们自己心甘情愿来到这里呢？

“都怪卡利斯特斯·芒巴尔，那个家伙又让我们上了一当！”潘希纳忿忿不平地说。他想起来总监先生曾经告诉过他们，夏威夷群岛是太平洋上最后一个野蛮土著人的据点。

当他们对总监大加痛责的时候，后者眨了一下右眼珠，回敬他们：

“亲爱的朋友们，那你们想怎么办呢？自从我上次来此旅行之后，这里的变化大得连我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你这个吹牛大王！”作为报复，潘希在总监鼓鼓的肚皮上用力地敲了一下。

人们可以确信这些变化产生的速度快得惊人。不久以前，夏威夷群岛于1837年建立过君主立宪的政治制度，设有上下两院。上院为贵族院，由拥有土地的少数贵族组成，任期六年；下院为平民院，组成人员是能够读写的有文化的公民，任期两年。上下两院各有二十四位议员。议员与国王的四位皇室顾问共同商讨国家大事。

“照这么说，原来应该有一个国王喽，”伊韦尔内推理着，“还是一个立宪君主。好在不是沭猴而冠，外国使者还要向它恭恭敬敬地行礼！”

“我敢肯定这位国王陛下连鼻环都不戴，”潘希纳的玩笑话又来了，“取而代之的是由新大陆最好的牙科医生为他制作的假牙！”

“呸！文明！文明！”第一小提琴手不断地重复着这个词，“这些卡纳克人根本不需要那么整齐的假牙，他们只要大口大口地把俘虏吞下去就成了！”

这几位幻想家的言辞还得请各位读者原谅！不错！火奴鲁鲁过去确实有过一位国王。至少，有过一位利留乌卡拉妮女王。不过，现在她早已退位。为保护她的儿子——阿代王子的权力，这位女王与觊觎王位的夏威夷岛凯乌拉妮公主进行过较量。总之，夏威夷群岛曾经长期处于政治动荡之中，这同美洲或欧洲许多国家的情况没什么两样，甚至看起来还有某种联系。那么夏威夷岛的军队是否强大到足以推翻女王的政权，并且把当地的反抗势力镇压下去呢？答案是否定的。夏威夷的军队当时仅仅包括二百五十名招募来的士兵，以及二百五十名志愿者。想要凭借五百人的军队来推翻一个政权是很不现实的，至少在太平洋的海域中无法办到。

但是岛上还有英国人，他们对事态的发展极为关注。从表面上看，凯乌拉妮公主得到了英国的支持。另一方面，日本政府也随时准备获得这些岛屿的保护权，而且当时在岛上的种植园里干活的大批苦力中有不少人支持日本。

那么美国人又做了些什么呢？这正是弗拉斯科兰向芒巴尔提出的问题。

“美国人？”总监回答说，“他们对这个岛的保护权毫无兴趣。只要在夏威夷群岛为太平洋沿线的美国邮船开辟一个停泊的码头，他们就满足了。”

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1875年，卡美哈美哈国王前往华盛顿，拜会了格兰特总统，将群岛的保护权移交给了美国。可是十七年之后，当克利夫兰总统决心帮助利留乌卡拉妮女王恢复王位时，夏威夷群岛却已经建立起了以桑福德·多尔为总统的共和政体。这一事件在两国国内均引发了强烈的反对浪潮。

既然是已经在记载人民命运的史册上确定了的事情，无论是新旧大陆的国家，任何外力都无法阻止它的进程。自1894年7月4日起，夏威夷群岛成为了共和国，国家元首为总统桑福德·多尔。

标准岛将要在此地停留十来天。许多居民可以趁此机会游览一下火奴鲁鲁岛的风光，在岛上四处探险。科夫莱家族与坦克登家族，以及十亿城的其他显贵们，每天都乘船去岛上参观。另一方面，虽然这是机器岛第二次出现在夏威夷地区，但当地人对它依旧赞叹不已，成群接队地来欣赏这个伟大的人造奇观。这下可把塞勒斯·比克斯塔夫麾下的那批警察忙坏了。他们必须对上岛的夏威夷人严格审查，保证在晚上规定的时间之前命令参观者全部返回原处。幸亏有这些保安措施，没有获得官方的许可，外来人员很难在“太平洋珍宝”上藏匿下来。不过这种许可很难获得批准。最后还要说明一点：标准岛与夏威夷群岛双方仅仅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并没有进行正式的外交接触。

“四重奏”在夏威夷完成了几次特别有趣的游览活动。他们对当地的土著产生了好感。这些土著人特征非常明显：棕色的皮肤，表情既温和又不失骄傲。虽然这里实行共和制，但是看得出来他们对于以前那种原始的独立性仍然十分怀念。

“我们国度里的空气是自由的！”这是他们的一句谚语，可是现在连他们自己都失去了自由。

事实上，自从卡美哈美哈征服夏威夷群岛，推翻了1837年所建立的君主立宪政体以来，每个岛屿都由一名特派总督管理。目前尽管实行了共和制，但整个群岛仍然被划分成若干个专区和分管区。

“瞧啊！这里就差《共和国八年宪法》规定的省长、区长和省专员了！”潘希纳的这个比喻倒是有些道理。

“我要求离开这里！”佐恩又不高兴了。

如果没有领略一下瓦胡岛的主要景点就离开，那可是大错特错了。这里的植被并不丰富，但风景依然秀美无比。海岸地区生长着椰子树和其他种类的棕榈树，还有面包树、能榨出油的三叶油桐树、蓖麻、曼佗罗、槐蓝等等。山谷中茂密的莫奈尔维亚草铺满了地面。大量高如乔木的灌木植物依靠山涧的灌溉繁衍生息：藜科灌木以及被称为哈拉派普的巨型天门冬。森林地带一直绵延至海拔两千米的山坡之上，到处都覆盖着各种木本植物，包括巨型的桃金娘和高大的酸模。数不清的蔓藤宛如大蛇一般互相缠绕着，紧紧地围绕在树枝之间。至于这里的农产品，主要是用于出口的稻米、椰子和甘蔗。各岛的产品通过频繁的航运最后都集中在火奴鲁鲁，然后发往美国。

这里动物的种类并不多。即便卡纳克人成为越来越开化的种族，但是这里的动物却一点都没有发生变化。家畜家禽中只有猪、鸡和山羊。除了寥寥几头野猪之外，没有其他的野生动物了。蚊子特别多，这一点着实令人讨厌。还有大量的蝎子以及品种繁多的无害蜥蜴。岛上从来都听不到鸟儿的鸣叫，唯一的鸟类是一种长着黄黑相间羽毛的太平洋管舌鸟。卡美哈美哈那件著名的羽毛大衣的原料就来自于这种海鸟，那可是整整花费了九代人的心血才编织而成的。

群岛的人口相当可观，并且经过了美国式的文明教化，拥有各色学会，还有在1878年世界博览会上受到称赞的公立学校。图书馆的藏书也很丰富。报纸则用英语和卡纳克语两种语言出版。巴黎人对此并不感到意外，毕竟岛上大部分的显贵都是美国人，他们的语言同他们的货币一样通用。唯一不同的是他们非常乐意吸引天朝的中国人来此为他们服务，而此时美国西部却正在抵御被他们蔑称为“黄色瘟疫”的中国移民大潮。

自从来到火奴鲁鲁之后，乘坐港口的小艇绕着标准岛参观的游客就络绎不绝。晴空万里之下，海面上风平浪静，此时还有什么能比在距离机器岛的钢质海岸一锚链的地方，做一次绵延二十多公里的游玩更令人愉快呢？与此同时，海关警察们正严密地监视着海上的一切活动。

在这群游人中间，有一艘小船特别引人注意。它每天都尽力在机器岛周围的海域中航行，天天如此。这是一艘马来亚双桅船，船尾呈方形。船上大概有十几个人，都听命于一个外表十分强悍的船长。尽管这条小船频繁出现确实有些可疑，但总督并没把它放在心上。事实上，这些人不停地观察着机器岛周围的环境，在岛的两个港口之间来回行驶，并且对海岸线进行测量。不过就算他们这些人确实不怀好意，区区十几个人想要对抗岛上的一万居民简直就是以卵击石。尽管双桅船白天出来活动，晚上在海上过夜，大家却并没有为此担心，所以也没有向火奴鲁鲁的海事管理局就此事提出质疑。

7月10日上午，“四重奏”辞别了瓦胡岛。在强大的推进装置的作用下，标准岛拂晓时分起航了。它先在原地把岛体掉转过来，然后向西行驶，以便前往夏威夷的其他岛屿。因而，它必须斜穿过从东向西流淌的赤道洋流，并沿着群岛向北逆流而进。

应左舷区居民的要求，标准岛大胆地在莫洛凯岛与卡瓦伊岛中间行驶。卡瓦伊岛是群岛中最小的一个岛屿，岛上矗立着海拔一千八百米的尼尔哈乌火山，喷出几缕烟灰色的雾气。岛的四周环绕着珊瑚礁组成的海岸，海岸上拢起的沙丘在巨浪拍打下发出金属撞击般的回声。夜幕落下，机器岛仍处于这段狭窄的海峡之中，但只要有西姆科耶舰长的指挥，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当太阳最终消失在拉奈岛的群山之中时，那艘双桅船才离开了瞭望员们的视野。自从标准岛起航开始，这艘小船就一直跟在后面。不过，刚才已经说过了，何必为这么一条马来亚的小船费神呢？

次日，天刚亮的时候，双桅船已经变成了北方地平线上的一个小白点。

整整一天，机器岛都在卡鲁哈尼岛与毛伊岛之间航行。毛伊岛是夏威夷群岛中的第二大岛，首府是拉海纳。岛上有供捕鲸船停泊的港口。三千米高的哈勒哈拉有“太阳之家”的美誉，巍峨的山峰直插云霄。

随后两天，标准岛始终沿着夏威夷岛宽阔的海岸航行。正如我们所说，这座岛上的山脉是群岛中最高大的。1778年，库克船长发现了这个群岛。为纪念英国伟大的海军大臣，他将这个岛命名为桑威奇岛。当他在凯阿拉凯夸湾登陆时，受到了当地土著人供奉神明一般的盛情接待。仅仅一年之后，即1779年，他却在同一地点被当地人杀死了。该岛的首府希洛位于东海岸，此时还看不到。不过，可以看到位于西海岸的凯卢。广阔的夏威夷岛上有五十七公里的铁路，主要用于运输货物。“四重奏”此时看见火车头里冒出的白烟了……

“总也少不了这玩意儿！”伊韦尔内嚷嚷着。

第二天，“太平洋珍宝”离开了这一片海域。这时候，那艘双桅船绕过了夏威夷岛的尽头。那里耸立着冒纳罗亚火山，海拔四千米的山峰高耸入云。

“受骗了！我们都受骗了！”潘希纳这时大叫起来。

“你说得对！”伊韦尔内随声附和，“如果我们早一百年来就好了。不过那样我们就没法坐着这个奇妙的机器岛来了！”

“那有什么关系！芒巴尔那个狡猾的家伙告诉我们这里有头上插着羽毛的野人，可我们看见的却是一些穿着西装和翻领衣服的土著人。难道是上帝出错了？我真怀念库克船长那个时代啊！”

“那样‘殿下’要是被野人吃了怎么办？”弗拉斯科兰故意逗他说。

“那样的话……就是真被吃了我也甘心。这辈子起码有一次别人真正看中的是我本人！”

Ⅹ　穿越赤道线

自从6月23日以来，太阳反过来越来越偏向于南半球了，因而必须离开那些即将遭受恶劣天气蹂躏的地区。既然太阳的运行轨道从表面上看是朝向昼夜平分线，那么最好跟着它穿越赤道。那里的气候十分宜人，尽管也有十月、十一月、十二月、一月和二月，但这些月份正是南半球最暖和的季节。夏威夷群岛与马基斯群岛之间的距离大约为三千公里，而标准岛又急着赶到那里，所以便开始全速前进。

严格意义上说，波利尼西亚正好处于这片北起赤道、南至南回归线的辽阔海域之中。五百万平方公里的区域中分布着十一个群岛，由大大小小的二百二十座岛屿组成。这些岛屿的陆地面积共有一万平方公里，其间还散落着数以千计的小岛，共同构成了海底山脉的峰顶。这些海底山脉从西北向东南方向一直延伸到马基斯群岛和皮特凯恩岛，沿途还分出一些几乎平行的支脉。

此时大家不妨发挥一下想象力。假设这么广阔的一片汪洋大海突然之间干涸了，或者被那个克莱奥法斯释放出来的瘸腿恶魔全部吸干，就像当年它把马德里城所有的屋顶都掀掉一样，那么展现在人们眼前的将会是多么神奇的景观啊！无论瑞士、挪威，还是中国的西藏，哪一个能比它更加宏伟壮观？这些海底高山大部分是火山，只有少数几座由珊瑚构成。这些珊瑚岛屿是由珊瑚虫分泌出来的石灰质和角质成分层层聚集而成。珊瑚虫是一种能够发光的海洋微生物，机体构造极为简单，却拥有强大无比的建造能力。这些岛屿中形成年代最晚的那些，仅仅在顶端覆盖着一层植物；年代最为久远的岛屿则从头到脚，全部都覆盖着各色植被，即使是由珊瑚建造的岛也是如此。由此，在太平洋神秘莫测的海底，绵延矗立着一条峰峦叠嶂的山脉。标准岛在这些山峰上方航行，仿佛一只大气球在阿尔卑斯山脉与喜马拉雅山脉上空飞行。唯一不同之处就是承接它的不再是空气，而是汪洋大海。

就像天空中存在着巨大的气流穿越其间一样，太平洋表面所形成的强大洋流从东向西涌动。从6月到10月，当太阳朝向北回归线时，深层海水中就会产生两股逆流。此外，人们在塔希提岛沿岸还可以观察到四种海潮。它们各自的满潮时间不同，结果是互相抵消，以至于在那里几乎感觉不到潮水的上涨。说到气候问题，这些群岛之间也不尽相同。高山耸立的岛屿能够挡住云层的去路，从而形成降雨；地势低矮的岛屿由于强劲的海风吹散了水蒸气而显得比较干旱。

如果在娱乐场图书馆的藏书中没有关于太平洋地区的地图，那可真是太奇怪了。而事实上，这个图书馆收藏了一整套内容详尽的太平洋地图。“四重奏”里数弗拉斯科兰最为认真严谨，他经常去翻看这些地图。伊韦尔内也看地图吗？不，他更喜欢陶醉于航行中的那些奇遇和对这个人造岛无尽的赞美之中。他可一点都不想因为这些地理概念而伤脑筋。潘希纳遇到什么事情都要拿来取乐，满脑子都是幻想。最后来说说佐恩吧。这次旅行对他来说毫无价值，因为他从心里就不愿意。

只有弗拉斯科兰一个人在钻研波利尼西亚，了解这个地区的主要群岛：低位群岛、马基斯群岛、波莫图群岛、协会群岛、库克群岛、汤加群岛、萨摩亚群岛、南方群岛、瓦利斯群岛、范宁群岛。另外还有一些单独存在的岛屿：纽埃岛、托克罗阿岛、菲尼克斯岛、马纳希基岛、复活节岛、萨拉－戈麦斯岛等等。弗拉斯科兰在研究中发现大部分岛屿的政府都控制在势力强大的首领手中，即使是那些属于他国保护领地的岛屿，首领们的权威也不容置疑，而穷人们自然得服从于富人们。他还了解到当地人传播婆罗门教、伊斯兰教、新教和天主教。不过在那些附属于法国的岛上，天主教占有绝对优势，这是因为天主教庄严宏大的宗教仪式的缘故。他甚至还了解到当地的语言一点都不复杂，总共也就十三到十七个字母。由于这种语言混杂了太多的英语成分，所以必然会被盎格鲁撒克逊的语言同化。最后一点有些令人遗憾：从种族角度来看，波利尼西亚的人口总体呈现减少的趋势。在赤道上生活的卡纳克人（这个词的含义就是指“人”）比那些远离赤道居住的族群皮肤更加白皙，长得都很漂亮。但是，由此可见波利尼西亚的种族被外族同化的程度多高啊！一点不假！弗拉斯科兰对此十分认同。在与埃塞尔·西姆科耶舰长的交谈中，好学的音乐家又知道了许多别的事情。当法国同伴们向他请教时，他都能对答如流。

正因为这个缘故，潘希纳就只称呼他为“拉鲁斯热带词典”了。

以上介绍的便是标准岛上富庶居民将要漫步其中的主要群岛。标准岛真不愧为一个幸福之岛，它能保证任何物质幸福，从某种意义上说还包括了精神幸福，都可以得到实现。可是如今这个地方却因为敌视、猜忌、不和而处于危险之中；地位与权势的争夺把十亿城分裂成分别以杰姆·坦克登与纳特·科夫莱为首的两大阵营——即左、右舷区。这究竟是为什么呢？不过无论如何，我们的艺术家们对此毫无兴趣，反倒觉得他们之间的争斗很可笑。

杰姆·坦克登从头到脚都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佬，性格令人讨厌，还特别自私。四方大脸，留半截子淡红色的胡须，头发剃得很短。尽管已经年届六旬，双眼仍然灵动，像狗眼睛一般发黄的虹膜映衬下的眼珠子发出炽热的目光。身材高大魁梧，四肢健壮有力，颇有些美国西部大草原上猎手的风采。不过，他的捕猎活动仅仅是把几百万头猪赶到他在芝加哥开办的屠宰场里罢了。这是一个粗鲁暴躁的人，他所处的社会地位本应该使他多少斯文一些，但事实上他连最基本的教育都没有接受过。坦克登先生总喜欢炫耀他的财富，恰好就是人们常说的那种钱多得在口袋里叮当响的人。但是，他现在似乎仍感到不满足，所以他和这一区的另外几个人打算重操旧业。

坦克登夫人是一位普普通通的美国女人，心地善良，对丈夫百依百顺。作为一位出色的母亲，她对孩子们的照顾无微不至，天生就是要抚养一大群子女的命，而且从来没有过失职的行为。既然这笔二十亿的遗产需要人来继承，那么一下子有了十二个直系继承人有何不妥呢？况且坦克登夫人把他们都调教得很好。

在这一大家子人里，或许只有长子引起了“四重奏”的注意力，而这个人注定要在我们的故事中扮演某个角色。沃尔特·坦克登外形优雅，智力一般。他的行为举止和令人产生好感的外貌说明他所继承的母亲的遗传基因要比从一家之主那里继承得多一些。这个年轻人受过良好完备的教育，曾经前往美国和欧洲各地游历。虽然有时外出旅行，但是常年在标准岛居住所养成的习惯和爱好总让他迷恋于岛上那种诱人的生活环境。他擅长体育，在各项比赛中，包括网球、马球、高尔夫球以及板球，他都能在十亿城所有年轻人里独占鳌头。不过，他对于有朝一日将要继承的家族财产并不感到骄傲。尽管有一副慈悲心肠，但这个根本不存在贫穷的机器岛却没有给他表现的机会。总之，希望他的那些弟弟、妹妹们也能和他一样。这些孩子目前离结婚的年纪还差得很远，可是他们的兄长已经快三十岁了，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难道他不想结婚吗？各位接着往下看吧。

左舷区的首富坦克登家族与右舷区声望最高的科夫莱家族，二者之间真可谓是天壤之别。纳特·科夫莱比他的对手要文雅得多，表现出他的法兰西祖先的风范。他的财富并非靠着开采地下的石油或者从冒着热气的猪内脏中获得。绝不是这样！他的发财之路是创办实业、修建铁路和创建银行。对他来说，只是想要在清静的生活中享用他的财富，对这一点他从来都不掩饰。因而，他反对任何把“太平洋珍宝”改造成一座巨型工厂或贸易商行的企图。科夫莱先生身材高大均称，灰白的头发盖在他漂亮的脑袋上面。他留着一副大胡子，栗色的胡须中掺杂着几根银丝。这位法国后裔性格冷静，仪态高贵，在十亿城那些保留着美国南部上流社会传统的显贵中占据着首位。他爱好艺术，精通绘画和音乐，通常说一口右舷区居民普遍使用的法语，对美国和欧洲的文学十分了解。每当有精彩的演出时，在来自美国偏远的西部和新英格兰地区那些人粗野的叫好声中，往往夹杂着他得体的掌声与喝彩。

科夫莱夫人比他的丈夫小十岁，不过也已经过了四十大关了，对此她并不十分在意。这是一个美丽而高贵的女人，出身于路易斯安那州早期具有一半克里奥尔血统的家庭。她本身就是一位音乐家，弹得一手好钢琴，即便是20世纪的雷耶也会因此对十亿城的钢琴演奏水平表示赞许。她的住所位于第十五大街，四重奏已经造访过好几回了，还同女主人一起演奏了乐曲。他们对后者的艺术才能由衷地表示赞许。

科夫莱先生虽然同样腰缠万贯，但他可不像坦克登那样总喜欢自我炫耀。不过老天爷赐给科夫莱家族的福气并没有像给坦克登家族的那么多，如此庞大的家产却只有三个女儿作为继承人。好在这三个女儿都长得楚楚动人。等到她们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世界上肯定会有相当多的贵族和巨贾来向她们求婚。不过要是在美国，这种多得无法想象的嫁妆并不罕见。据说几年前有一位特丽小姐，自从她两岁起，就有许多人为了她价值七亿五千万的陪嫁品而争先恐后地上门提亲。真心祝愿这个孩子能够找到如意郎君，在她有幸成为美国最富有的女人之一的同时，也能够成为最幸福的女人。

科夫莱夫妇的长女名字叫迪亚娜，不过大家都愿意亲切地称她迪。这个姑娘芳龄刚好二十，长得非常漂亮，集中了她的父母在身体与精神两个方面的优点。她有一对美丽的蓝眼睛，介于栗色与金色之间的一头秀发为她增添了不少动人之处；细嫩的皮肤宛如初绽的玫瑰花瓣；身段优美修长。现在读者可以理解为何十亿城的小伙子们如此关注科夫莱小姐了，他们绝不会允许外来者对这个无价之宝存有丝毫觊觎之心，所以说“无价之宝”这个字眼用在这里再恰当不过了。甚至有理由认为只要某个男人能保证他女儿幸福，即使宗教信仰不同，科夫莱也不会阻止他们结合的。

事实上，社会上的对抗导致标准岛上地位最高的两个家族互相敌视，这确实令人遗憾。沃尔特·坦克登和迪·科夫莱原本会成为多么完美的一对啊！

但是，这样的结合连想都不要去想……即便是把标准岛一分为二，一半属于左舷区，一半属于右舷区，然后分道扬镳，这门亲事也不会成为现实！

“除非在里面掺进去爱情的因素！”芒巴尔总监偶尔会眨眨他那金丝边眼镜后的眼睛说道。

不过，沃尔特·坦克登好像对迪·科夫莱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反过来科夫莱小姐也是如此。换句话说，双方至少都尽力保持某种矜持，这令十亿城上流社会中那些好奇心特别重的人大为失望。

机器岛差不多是顺着西经一百六十度线继续向南朝赤道航行。它面前的这片太平洋最为宽广的海域中既没有大岛屿，也没有小孤岛，海水深度可达两法里。7月25日这一天，机器岛通过了贝尔纳普海沟。岛上的探测器从这个六千米的深渊里打捞起极为罕见的贝类或植虫类生物。这些生物居然能够在相当于六百个大气压的深海中生存，简直不可思议。

五天之后，标准岛进入一个属于英国的群岛，尽管有时人们称它为亚美利加群岛。此后，标准岛又经过了巴尔米拉环礁石和圣卡伦岛，到达了距离范宁群岛五英里的地方。范宁群岛是这片海域最大的群岛，同时也是此地数量众多的盛产海鸟粪的岛屿之一。另外，这些岛屿上植被很少，显得光秃秃的，因而联合王国直到现在也没有从这里得到什么好处。但是大英帝国的一只脚已经踩在了这片土地上。众所周知，凡是大英帝国留下足迹的地方，这种足迹通常是擦不掉的。

每天，当同伴们到公园或周围的田野中散步的时候，弗拉斯科兰却来到船舻炮台，他对于这次航行中的任何细节都非常感兴趣。他在那里经常能遇到埃塞尔·西姆科耶舰长，后者十分乐意为他讲解这片海域中的那些奇特现象。如果第二小提琴手认为其中有一些有趣的事情，他还会记得转告同伴们。

例如，7月30日到31日的那个夜晚，大自然为他们无偿上演了一番奇异景观，令他们不能不对此表达出赞叹之情。

下午时分，瞭望员刚刚报告说海上出现了一大群水母，足足覆盖了好几千平方米的水面。标准岛的居民在此之前还没有机会看到数量如此庞大的水母，某些博物学家为这种海洋生物冠以“大洋虫”的名字。这种动物是一种原始生命体，仅仅依靠吸食海水中的植物来维持它们半球形状的躯体生存。无论多么贪吃的鱼类，都把它们看作是一些花朵，没有任何鱼类愿意将它们作为食物来品尝。这种太平洋热带水域特有的水母外形酷似色彩斑斓的雨伞，通体透明，四周长满了触须。它们的身长不会超过两到三厘米。由此可见，组成如此庞大的水母群，肯定需要数十亿只水母个体了！

潘希纳听到这么一个数字时不禁感言道：

“对于它们的数量，十亿城的那些富豪们不会感到吃惊的，本来在这里十亿就是一个常用的数量单位。”

天完全黑了下来。一部分居民赶往前甲板，即船舻炮台上方的一个平台。电车里挤满了人，电动汽车里也全都是好奇的人。华丽的私人轿车载着城里的显贵们也赶了过来。科夫莱家族与坦克登家族并排而行，双方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距离。杰姆先生不向纳特先生问好，纳特先生也不向杰姆先生打招呼。同时，他们都是全家出动。伊韦尔内和潘希纳十分乐意同科夫莱夫人以及她的女儿聊天，后者总是对两位艺术家表示最热情的欢迎。沃尔特·坦克登或许会因为不能加入他们的谈话而稍许感到懊恼，而迪小姐也可能很愿意和小伙子说说话。上帝啊！如果真这么做了，那么准会谣言四起！《右舷新闻》或者《新先驱》的社会新闻版肯定会捕风捉影，就此进行无端的猜测。

当夜幕完全落下时，热带地区的夜空中繁星闪烁，甚至照亮了太平洋最深处的海底。一望无垠的海面上泛起点点磷光，反射出粉色与蓝色的光线。不过，这并不同于刀锋上的寒光，而更像数不清的萤火虫在飞舞闪烁。这种磷光变得十分强烈，仿佛从遥远的地方看到的北极光一样。据说，这是因为白天的时候太平洋把太阳的光芒溶解到了水里，到了晚上又把它们释放出来。

标准岛的前端很快冲进了水母群，沿着金属岛岸将其一分为二。几小时中，这些夜光虫环绕在机器岛的周围，而它们所发出的光线并没有减弱。机器岛好似戴上了圣像画中圣人与圣女头顶的光轮，那也是围绕在耶稣基督四周的圣光。这一奇观一直持续到拂晓时分，第一缕晨曦将这些光芒掩盖了下去。

六天之后，“太平洋珍宝”靠近了赤道，这是人们凭借想象绘制在地图上，将我们的地球分成对等的两个部分的一条中心线。人们从此处能够同时观赏到苍穹的两极，北边闪烁着北极星，南边则点缀着宛如勋章的南十字星。应该补充一点：从赤道线上的任何一点望去，星辰们好像每天都在它的垂直方向升起和落下。如果您想要体验昼夜平分的日子，那最好把家搬到这片被赤道横穿的岛屿和陆地上来。

自从离开了夏威夷群岛，标准岛已经航行了大约六百多公里。这是自这个人造岛诞生以来，第二次穿越赤道，从一个半球前往另一个半球。首先是南下，然后再北上。通过赤道的那个时刻到来之际，十亿城的居民会举行庆祝活动。到时人们将在公园里举办公共娱乐活动，礼拜堂和教堂里也会有宗教仪式，还有环岛电动轿车比赛。天文台的塔顶平台将燃放焰火，火箭、蛇火花以及五颜六色的礼花弹将和天空中的星辰争辉。

说到这里，想必读者会猜到这其实是一种有趣的祭祀活动，模仿船只抵达赤道时的一种洗礼仪式。在玛德莱娜湾出发那天出生的孩子也总是在这一刻举行洗礼。甚至对于那些没有到过南半球的外来客人，也要接受这种仪式。

“这回轮到我们喽！”弗拉斯科兰对伙伴们说，“我们将接受这种洗礼！”

“这太不像话了！”佐恩愤愤不平，做手势表示抗议。

“是轮到我们了，亲爱的大提琴手！”潘希纳似乎有意想激怒他，“他们会把一桶一桶的水浇到你的头上。注意，这可不是什么圣水！还要命令我们坐在来回摇晃的板子上，突然会把我们推到水池里去。‘热带老人’不会错过这个时刻，到时他将领着一帮子小丑出场。他们将会用墨水把我们的脸涂成大花脸！”

“他们休想！我绝不会任由他们耍这种把戏胡作非为！”

“最好依着他们，”伊韦尔内说道，“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风俗，我们这些客人当然要入乡随俗……”

“被强留的客人可不算数！”不肯妥协的“四重奏”首领高声叫嚷起来。

其实，对这种某些船只通过赤道时举行的狂欢仪式，佐恩先生尽管放心吧！他不必担心热带老人会出来跟他胡闹！迎接他们的并不是海水，而是上乘的香槟酒。人们也没有事先在望远镜的镜片上画出一条线，以此来欺骗他们说是赤道。那都是甲板上的水手们搞出来的恶作剧，标准岛上的正经人可不会这么做。

8月5日下午，庆祝活动开始了。除了海关官员们从来都不可以擅离岗位，其他职员都放假了。城市与海港的一切工作都暂时停了下来，那些发动机也不再运转了。不过蓄电池储存着足够用于电力照明和通讯的能量。再说标准岛也并未因此而停泊，洋流推着它继续朝两个半球的分界线前进。礼拜堂和圣玛丽教堂中传出唱诗班悠扬的歌声和教徒们的祈祷声，管风琴则全力为他们伴奏。公园里到处是一片欢腾的景象，各种体育比赛在热闹地进行着，不同阶层的人都参与其中。以沃尔特·坦克登为首的最富有的绅士们有的在玩高尔夫，有的在打网球，大家的表现都很出色。太阳将会垂直落在地平线以下，留下仅仅四十分钟的黄昏。那时焰火将穿破天际，无月的夜晚正好衬托出这华美壮丽的一幕。

“四重奏”正在娱乐场的大厅中接受“洗礼”。正如他们自己认为的那样，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总督亲自为他们“施洗”。总督先生为他们奉上冒着气泡的大酒杯，里面斟满了香槟。四位艺术家颇具克利科与勒德雷尔的风范，将美酒一饮而尽。佐恩的嘴唇上沾的不是那种在他出生洗礼时尝到的咸咸的圣水，而是甘甜的佳酿。如果现在他还对这场洗礼有所不满的话，那就难免说不过去了。

巴黎人为了对这种盛情款待表示谢意，演奏了节目单上他们最拿手的曲子：F长调第七弦乐四重奏，贝多芬第五十九号作品；降E长调第四弦乐四重奏，莫扎特第十号作品；D短调弦乐四重奏，海顿第十七号作品；门德尔松第八十一号作品，第七弦乐四重奏：行板、诙谐曲、幻想曲及赋格曲。太美妙了！他们将这些作品毫无保留地全部奉献给了听众。既然说是“奉献”，自然就不需要买票了。可想而知此时大厅里面是多么地拥挤，甚至连门都要挤破了。应观众的要求，“四重奏”又演奏了第二遍、第三遍。演出结束时，总督授予他们一块镶嵌着许多重达好几克拉的钻石的金牌，金牌的一面刻有十亿城的徽章，另一面则用法语刻着两行字：

献给四重奏

标准岛公司、市政府与全体居民赠

如果这种荣誉还不能从心里打动固执的大提琴家，那么他的脾气肯定算坏到了极点。他的同伴们也总是这么说。

“走着瞧吧！”佐恩始终就这么一句话，同时激动地捻着胡须。

晚上十点三十五分，那将是标准岛穿越赤道线的时刻。这个时间是经过岛上的天文学家仔细测算得出来的。当这一精确的时刻到来之际，连接着炮台与放置在天文台广场中央的仪器的电线会立即发出鸣炮指令。那么由谁来按动指令电钮呢？需要从十亿城的显贵要人中选出一位发令人，那可真是一种莫大的荣耀，对这个人的自尊心将是一种极大的满足。

然而，这一天同时有两个人都要求获得这项殊荣。大家肯定都猜到是谁了：杰姆·坦克登与纳特·科夫莱。这令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十分为难。市政当局预先已经同城市的两边进行过几次艰难的协商，但都无果而终。总督随后请求卡利斯特斯·芒巴尔从中进行斡旋。尽管总监先生具有外交家的天才，他的机智与手腕众人皆知，但是这回却也一败涂地。杰姆·坦克登与纳特·科夫莱双方都坚决不肯作出任何让步，眼看一场骚乱迫在眉睫。

当两位首领在广场相遇时，这场骚乱很快就会激烈地爆发出来。他们将面对面地对峙。发出指令的仪器距离他们仅五步之遥，只要用手指头按一下……

人们闻讯赶来，冲进了花园里，对于这个有关尊严地位的问题展开了激烈的辩论，形势愈发危急了。

佐恩、伊韦尔内、弗拉斯科兰和潘希纳在音乐会结束后也来到广场上看热闹，好奇地观察着双方竞争的进展。鉴于此时左舷区与右舷区居民们的情绪都很激动，这次竞争必定会导致严重的后果。

两位显贵继续朝前走，谁也不和对方打招呼，甚至连头都没有点一下。

“先生，我认为您不会跟我争这个荣誉的。”杰姆·坦克登发话了。

“这正是我期待您做的事情。”纳特·科夫莱回敬他。

“我无法忍受在公众面前丢面子！”

“我也一样。”

“那我们走着瞧吧！”杰姆·坦克登狠狠地说道，并向仪器走近了一步。

纳特·科夫莱随即也向前迈了一步。双方的支持者们开始参与到两个人的争执当中，互相进行恶毒的攻击咒骂。沃尔特·坦克登或许正要去支持他的父亲，但当他发现科夫莱小姐此时却远远离开人群时，便明显地犹豫了。

至于总督先生，虽然他旁边站着随时准备充当调停人的总监，仍旧因为对此无能为力而感到自责。不过，又怎么可能把约克家族的白玫瑰与兰开斯特家族的红玫瑰放到同一个花篮里呢？谁敢保证这场可悲的竞争最终不会出现15世纪英国贵族所遭受的那种可怕结局呢？

标准岛的岛尖刺过赤道线的时间已经迫近。计算的精确度达到四分之一秒，误差最多不会超过八米。天文台不会拖延发出信号的时间。

“我有个主意！”潘希纳低声嘟哝着。

“什么主意？”伊韦尔内问道。

“我溜到仪器那边，随手按一下电钮不就成了？这样大家就都满意了……”

“千万别那么做！”弗拉斯科兰赶紧用胳膊使劲拦住了“殿下”。

一句话，如果不是此时传来了一声炮响，真不晓得事情将如何收场……

炮声并不是从船舻炮台发出，而是从海面上传过来的，大家都听得十分真切。

人群一下子惊呆了。

如果不是标准岛的炮手拉响了大炮，那么这一声巨响又意味着什么呢？

很快，右舷港发来的一份电报让大家明白了事情的究竟。

在距离标准岛两三英里远的地方，一艘遇难的船只发出了求救信号。

这个意外出现得真是时候！人们不再考虑如何争夺按下电钮的权利了，也忘记了庆祝通过赤道线的仪式。再说，经过这么一折腾，时辰早过了。标准岛已经穿过了赤道线，而那颗本来具有纪念意义的炮弹还是让它安静地待在炮膛里面吧。总之，这么一来坦克登家族与科夫莱家族的面子都没有受损。

公众们离开了广场。由于电车停止了运行，所以人们只好急匆匆地步行赶往右舷港的码头。

右舷港一接收到这个求救信号，港务官员便立即采取了营救措施。一艘停泊在船坞中的电动汽艇随即驶出港口。就在人群到达港口的那一刻，电动汽艇正好把从海中救起的遇险者带了回来。不过，他们的小船已经沉没在了太平洋的深渊里。

遇难的小船正是那艘马来亚双桅船。自从离开夏威夷群岛的那天开始，这艘行踪诡秘的小船就一直在跟踪标准岛。

Ⅺ　马基斯群岛

8月29日清晨，“太平洋珍宝”达到了位于南纬七度五十五分到十度三十分、西经一百四十一度到一百四十三度六分之间的马基斯群岛。自从离开夏威夷群岛以来，标准岛已航行了三千五百公里。

这个群岛又名门达纳群岛，因为它的南部是西班牙人门达纳于1595年发现的。它还有一个名字叫革命群岛，因为它的西北部分是法国船长马尔尚于1791年发现的[14]。另外，它还被称为努卡－希瓦群岛，这是根据群岛中最大岛屿的名字得来的。最后，如果为了公平起见，它还应该叫做库克群岛。1774年，这位著名的航海家曾经在这里进行过探险。

埃塞尔·西姆科耶舰长为弗拉斯科兰做了上述讲解，后者也很认同舰长的观点，并且补充说：

“我看也可以称它为法兰西群岛，因为我们在马基斯群岛感觉似乎回到了法国。”

的确，法国人完全可以把这个由十一座大小岛屿组成的群岛看成是一支驻扎在太平洋中的法国舰队。最大的一流“主力舰”是努卡－希瓦岛和希瓦瓦岛；中等的是各种“巡洋舰”，包括夏乌岛、瓦普岛和沃卡岛；最小的“护卫舰”是莫塔那岛、法图伊瓦岛和塔乌－阿塔岛。此外，那些零星小岛或环礁岛则算是舰队中的侦察小艇了。不过，这支“舰队”却不能像标准岛一样自由移动。

1842年5月1日，法国太平洋舰队的司令官迪珀蒂－图阿尔海军准将以法兰西国家的名义占领了马基斯群岛。这个群岛与美国海岸、新西兰、澳大利亚、中国、摩鹿加群岛以及菲律宾群岛的距离差不多都是一千到两千法里。在这种情况下，海军准将的行动是值得赞赏，还是应该受到指责呢？当时政府中的反对派对他大加斥责，但政府方面对此却十分赞许。不管怎么说，法国在太平洋中有了一块岛屿领地，法国的远洋渔船可以在此停泊和补充给养。万一巴拿马运河通航了，这个群岛对于法国的海上贸易将具有重大的现实意义。同时，这块领地还应该得到扩充。既然波莫图群岛和协会群岛[15]是马基斯群岛天然的延伸部分，那么对上述两个群岛的占领或宣布对它们进行保护也很有必要。英国的势力范围已经扩张到了太平洋的西北海域。法国为了维持势力均衡，自然应当在太平洋的东南海域扩展自己的势力范围。

“那我们国家在这里有驻军吗？”弗拉斯科兰向他那位热心的导游提问。

“1859年以前，努卡－希瓦岛上驻扎有一支海军部队。自从这批军人撤走以后，保卫法兰西旗帜的任务就交给了传教士们。他们是不会轻易将领地拱手送人的。”西姆科耶舰长回答说。

“那目前情况如何呢？”

“目前法国政府在塔约－哈埃只有一名外交代表，外加几个宪兵和土著士兵，他们由一位军官指挥，这名军官还兼任本地的治安审理官。”

“负责审理当地人的诉讼？”

“包括当地人和外来移民。”

“那就是说努卡－希瓦岛上还有移民？”

“是的，有二十四个移民。”

“连组成一支交响乐队或管乐队都不够，勉强凑成一支军乐队还可以！”

马基斯群岛长一百九十五英里、宽四十八英里，面积共有一万三千平方公里。岛上的原住民近二万四千人。因此，移民与当地居民的比例是一比一千。

如果在南北美洲之间开辟出新的交通线，马基斯岛上的人口就一定会增加吗？将来的事情只有到了将来才知道。不过，由于8月5日晚从遇难的双桅船上救起那几个马来人，标准岛的人口这几天有所增长。

这些马来人加上他们的船长一共十一个人。船长面相凶悍，上文对此已经有所交代。他四十岁开外，名字叫做萨洛尔。水手们都是些体格健壮的小伙子，看得出是来自于马来亚最西部的那些岛屿。三个月前，这个萨洛尔船长带领他们将一船干椰肉运到了火奴鲁鲁，当时标准岛正在那里做十天的停留。这个人造岛让它经过的所有群岛上的居民都感到十分好奇，这些马来人也不例外。虽然他们没能亲自上岛参观——获得上岛的许可太困难了，不过大家肯定还记得这艘双桅小船经常离开港口，在距离标准岛半链的海面上来回游弋，目的就是为了尽可能近距离地观察它。这只船反复地出现没有引起任何怀疑。在西姆科耶舰长指挥标准岛从火奴鲁鲁起航后，仅仅几个小时，这只小船也离开了火奴鲁鲁。即使如此，也没有任何人对此感到不安。诚然，对于这么一艘重仅百吨左右，乘员也就十一个人的小船何必大惊小怪呢？确实没有必要，不过这种看法或许是个错误。

就在炮声引起右舷港官员注意的时候，双桅船距离港口只有两到三英里远了。派出的救援艇赶到时，正好来得及把船长和他的水手们救上来。

这些马来人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西太平洋地区的土著居民英语说得好并不值得惊讶。上文我们已经有所交代，英国的势力在那里占有绝对的优势。因而，大家知道了他们在海上遇险的整个经过。如果救援艇晚到几分钟，这十一个马来人恐怕就要葬身于太平洋的深渊之中了。

据他们的描述，二十四小时之前，即8月4日到5日夜间，双桅船撞上了一艘正在全速航行的汽船。尽管双桅船上打开了船灯，但汽船并没有发现他们。碰撞发生之后，汽船继续航行，由此可见事故对它的影响微乎其微。不过汽船很可能是为了“避免昂贵的与令人不快的事故赔偿”，所以才开足马力逃离现场。不幸的是这种事情并不少见。

这次撞击对于一艘大吨位、金属船身，而且还是在高速行驶中的轮船来说确实没有什么损伤。不过落到这艘马来亚小船上可就完全是两回事了。它的前桅杆被拦腰折断，但无法解释的是如此严重的损伤却没有立即使它沉没，它居然在与海面几乎持平的状态下撑住了，而船员们则都爬到了船舷上等待救援。要是当时海面波涛汹涌，船在风浪中颠簸，那么这些人就一个都无法逃生。他们真走运，洋流的方向正好向东，拉近了他们与标准岛之间的距离。

尽管如此，舰长还是询问了萨洛尔船长事情的经过。当听说已经处于半沉没状态的双桅船竟然坚持到能够望见右舷港时才沉没，这让舰长惊诧不已。

“我也很纳闷儿，”马来人回答说，“或许是因为贵岛二十四小时以来没走出多远的缘故吧。”

“这是唯一可能的解释了，”西姆科耶舰长表示接受，“这些都无关紧要，最重要的是你们得救了。”

“而且还非常及时。救援艇载着我们刚开出四分之一英里，我们的那艘小船就沉没了。”

起初，萨洛尔船长向实施救援行动的右舷港官员这样叙述了遇难的经过，后来又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分别讲给了西姆科耶舰长和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总督听。从他的讲述中，人们得知在他们最危急的时候，标准岛拯救了他们。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把这些遇险的人送回去。当撞船发生时，他们正向新赫布里底群岛方向行驶。朝着东南方向航行的标准岛不可能改变它的航线而掉头往西。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因此提议把他们送到努卡－希瓦岛上去。马来人可以在那里等着搭乘前往新赫布里底的商船。

萨洛尔船长和他的水手们面面相觑，样子看起来很沮丧。他们连船带货都没有了，对于总督的建议，这些无依无靠的可怜人感到很痛苦。在马基斯群岛等待，那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搭上船，再说他们靠什么生活呢？

“总督先生，”船长哀求着说，“您救了我们的命，我们真不知道该如何感激您的恩情……但是我们还是要请求您为我们提供更好的条件，保证我们顺利地回家。”

“那该怎么办呢？”塞勒斯·比克斯塔夫问道。

“在火奴鲁鲁的时候，据说标准岛朝南方海域航行，将要造访马基斯群岛、波莫图群岛和协会群岛，然后转向太平洋西部……”

“的确如此，”总督回答他说，“而且很可能还要前往斐济群岛，然后返回玛德莱娜湾。”

“斐济群岛，”船长重复了一句，“那是属于英国的地方，我们在那里应该很容易找到办法去新赫布里底。况且斐济距离新赫布里底也不远。如果您愿意一直把我们送到那里去的话……”

“对于这个问题，我不能答应你们的请求，”总督表示拒绝，“我们这里是禁止搭载外来人的。等到了努卡－希瓦岛再说吧。我将通过电话与玛德莱娜湾行政当局联系，把这件事情通报给他们。如果他们同意，我们才能把你们一直送到斐济去。你们从那里回去确实更方便些。”

上面所说的就是这些马来人如何能在标准岛上安顿下来的原因了。所以当8月29日标准岛到达马基斯群岛的时候，他们这些人还待在岛上。

马基斯群岛位于信风带，它的地质构造与波莫图群岛和协会群岛一样。信风在这些岛屿上吹拂，这里温度适宜，气候对健康很有益处。

8月29日清晨时分，西姆科耶舰长指挥标准岛开始通过马基斯群岛西北部分的那些岛屿。首先出现的是一个沙质的环岛，地图上指示为珊瑚小岛。海浪在洋流的作用下，猛烈地冲击着这个小岛。

标准岛继续行驶，将这个珊瑚小岛抛到了左舷的后面。瞭望员很快就发现了群岛中的第一个岛屿：费图乌岛。这座岛的地势十分险峻，四周尽是四百米高的悬崖峭壁。紧接着出现的是最高点海拔可达六百米的夏乌岛。在贴近标准岛的这一边，显得很荒凉；而岛的另一边呈现出的却是一派葱翠鲜绿，并且还有两个可以停靠小船的小海湾。

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内和潘希纳把总是坏脾气的佐恩一个人丢下。他们三个登上了天文台的塔楼，与西姆科耶舰长以及他的好几位下属一起欣赏风景。夏乌岛的名字使“殿下”兴奋起来，他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这一点并不令人感到意外。

“住在这个岛上的肯定是一群猫，它们的头是一只雄猫。”潘希纳发表他的“高见”。

夏乌岛从左舷过去了。标准岛不应该在此停留，而要向群岛中最大的岛屿航行。这座岛的名字上文已经提到，神奇的标准岛将在那里临时停靠一段时间。

第二天，即8月30日，天刚蒙蒙亮，巴黎人就又来到了塔楼上。昨天晚上，他们已经见识过了努卡－希瓦岛高大的雄姿。天气晴朗的时候，群岛上的山脉在十八到二十法里远的地方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某些山峰的海拔超过了一千二百米，看上去仿佛是沿着岛体隆起的巨大脊梁。

“请各位注意整个群岛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西姆科耶舰长对他的客人们介绍说，“这些山峰的顶端全都是光秃秃的，至少在这个地区是非常奇特的现象。但在山腰以下的地方植被却很茂盛，生长在沟壑与山谷的深处，并且将它们繁密的枝叶一直蔓延到海边的白色沙滩上。”

“不过，努卡－希瓦岛好像是个例外，”弗拉斯科兰提醒舰长说。“至少关于从山腰开始生长植物这一点，对它不太适用。它看起来完全是荒芜的……”

“这是因为我们是从它的西北面进行观察的，”西姆科耶舰长解释说，“但等我们转到它的南面时，情形就会截然不同了，那时您一定会感到吃惊的。到处都是绿油油的平原、森林，还有落差达到三百米的瀑布。”

“哦！”潘希纳惊呼道，“那简直就是从埃菲尔铁塔顶上倾泻下来的一股大水啊！真是值得一看！尼亚加拉大瀑布也没有这么壮观……”

“胡说！”弗拉斯科兰反驳他，“尼亚加拉大瀑布的长度弥补了它高度上的差距，它从美国一侧一直流向加拿大一侧，落差足足有九百米！潘希纳，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我们以前去参观过。”

“哦！你说得对，我向尼亚加拉大瀑布表示歉意！”“殿下”承认了错误。

这一天，标准岛在距离努卡－希瓦岛岸边一英里的海面航行。眼前出现的总是寸草不生的斜坡，这种地貌一直延伸到岛上的托维高地。连绵不绝的悬崖峭壁似乎没有尽头。但是根据航海家布朗的观点，岛上存在着一些很好的锚地。事实上，他的话后来得到了证实。

总之，努卡－希瓦岛尽管名字会使人联想到优美的风光，实际上却相当的凄凉。不过，当法国航海家迪蒙·迪维尔率领船队在南极和大洋州探险的时候，他的两位同伴迪穆兰和德格拉这样记述道：“这里全部的自然美景都隐藏在海湾之内，只有在岛中央那些由山脉的分支所形成的山谷沟壑之中才能发现它们。”

标准岛沿着荒芜的岛岸航行，绕过了一个向西突出的尖角，随后对航向稍微做了些调整，并且降低了右舷发动机的马力。现在，它开始通过由俄罗斯航海家克鲁森斯特恩命名的奇察科夫角了。此时，海岸向内凹陷，形成了一个长长的弓形。在这个弓形的中间是一个狭窄的入口，通向塔约港，或称为阿卡尼港。这是此处众多港湾中能够躲避太平洋上最为猛烈风暴的一个小海湾。

西姆科耶舰长没有下达停止前进的命令。南面还有两处海湾：一个是位于中部的安娜·玛利亚湾，或称为塔约－哈埃湾；另一个是位于岛的东南端马丁海岬背面的审计官湾，也称为塔伊皮人湾。标准岛将要在塔约－哈埃湾停泊十二天。

探测器显示努卡－希瓦岛沿岸附近海水很深，港口附近就可以达到四十到五十寻的深度，完全能够下锚。因而，标准岛可以轻而易举地向塔约－哈埃港靠近。8月31日下午，标准岛在此停泊。

正当大家看见港口的时候，从右侧传来了一阵轰鸣声，随即从东面的悬崖上升起了滚滚烟雾。

“啊！”潘希纳兴奋地喊着，“他们在鸣炮欢迎我们！”

“不是这样，”西姆科耶舰长否定了他的说法，“这个岛上的两个主要部落是塔伊族和哈帕族。这两个部落甚至连礼炮都没有。您所听到的声音，其实是巨浪冲进马丁海岬中部海岸的一个大岩洞里发出的撞击声。至于那些烟雾，只不过是飞溅到岩洞外面的浪花罢了。”

“真是太遗憾了，”“殿下”失望地说，“如果是礼炮声，那就等于是向我们脱帽致意了。”

努卡－希瓦岛拥有好几个名字，或者可以说是好几个“教名”，都是它不同的“教父”给取的名字：英格拉哈姆称它为联邦岛；马尔尚则叫它美丽岛；赫格特给它取名为亨利·马丁爵士岛；罗伯茨取的是亚当岛；还有波特称之为麦迪逊岛。这座岛屿东西纵横十七英里，南北横贯十英里，方圆大约五十四英里。这里气候宜人，温度与一般的热带地区持平，而信风使这里显得温和适中。

标准岛在这个锚地停泊完全不必担心狂风暴雨的袭击，因为目前正值四月到十月之间这段时期，此时控制该地区的是从东向东南吹的干燥风，当地人称其为图阿图卡风。这里最热的月份是十月，而十一月和十二月最为干旱。此后，从四月到十月，总是刮从东一直吹到东北的信风了。[16]

说到马基斯群岛上的人口，最早发现它的那些先辈们曾经夸口说这里有十万居民。

埃利泽·勒克吕根据一些详实资料，推算出群岛上的全部人口不会超过六千人，其中绝大部分集中在努卡－希瓦岛。在迪蒙·迪维尔时代，岛上的人口可能增加到八千人，分成塔伊族、哈帕族、塔约纳族和塔伊皮族几个部落。不过后来人口的数量却不断地减少。原因何在呢？战争造成了当地人大批死亡，奴隶贸易把大量青壮男子劫掠到秘鲁的种植园中劳作，还有因为酗酒造成死亡的。最后一点，为何不承认呢？就是对群岛的征服。说得坦率一些，那些属于文明种族的征服者们所带来的一切灾难导致了这个可怕的后果。

在标准岛停泊的这一周里，十亿城的居民多次来到努卡－希瓦岛上参观游览。经总督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批准，努卡－希瓦岛上那些地位显赫的欧洲人可以自由进入标准岛进行回访。

佐恩和他的同伴们在努卡－希瓦岛上完成了几次远足活动，尽管十分疲惫，但从中获得的快乐使他们认为非常值得。

塔约－哈埃湾呈圆形，缺口的地方是狭窄的入港口。庞大的标准岛无法在这个小港湾内停泊。而且海湾里还有两片沙滩将其一分为二，这样就更容纳不下机器岛了。这两片沙滩被一座光秃秃的峭壁隔开，在这里可以找到1812年美国人波特所修建的堡垒的遗迹。当时这个海员征服了该岛，所以沙滩的东部就成了美国的地盘。不过，这一行动并没有经过联邦政府的授权。

那么岛上有没有城市呢？巴黎人在对面的海滩上只找到了一个小村庄，而马基斯群岛上大部分的居民都散居在树下简陋的窝棚里。不过，那里的山谷优美的风光无与伦比，尤其是塔约－哈埃的山谷，更加受到努卡－希瓦人的青睐，他们都选择在这里安家！茂密的森林中生长着椰子树、香蕉树、大麻黄、番石榴树、面包树、木槿，以及其他多种生机勃勃的树种。当人们漫步于其中时，定会感到无限的愉悦。我们的四位法国来访者在当地人简陋的小屋里受到了盛情款待。如果时光倒流一百年，恐怕他们早就被活剥生吞了。如今，他们却可以享用香蕉和蜜糖做成的煎饼，尽情地吃着面包果和黄色的山芋。这种山芋新鲜的时候味道很甜，放置时间稍长就变成了微微的酸味。另外，他们还尝到了箭根薯可以食用的根部。不过当热情好客的土著人为他们奉上一种通常生吃的大鳐鱼（当地人称之为“哈瓦鱼”）和鲨鱼的脊背肉（腐烂的时候更为可口）时，“四重奏”婉言谢绝了，一口都没有碰。

阿塔纳斯·多雷米有时陪着他们一起散步。这位老好人去年曾经来过此地，所以很乐意为四位新客人充当向导。但是，他对自然史和植物学几乎是一窍不通，很可能会把果实与苹果相像的槟榔青与真正的露兜树、木质坚硬如铁的大麻黄、树皮被当地人作为衣料的木槿以及佛罗里达栀子树等迥异的植物混为一谈！“四重奏”其实不必求助于他那些靠不住的知识。他们在马基斯群岛的植物中发现了品质优良的蕨类、上等的水龙骨、开着红色和白色花朵的中国蔷薇，还有不同种类的禾本植物、茄科植物，以及烟草和紫色花瓣的唇形花，努卡－希瓦岛上的年轻人特别喜欢用这种花来制作装饰品。这里还生长着十几尺高的蓖麻、龙血树、甘蔗、橙树，而柠檬树则是刚刚引进不久。这里属于热带气候，夏季的火热温度和高山上流淌下来的多条溪流的灌溉，使得这个新树种在这片土地上顺利地扎下了根。一天早上，“四重奏”离开了塔伊人的村子，顺着一条急流向上攀登，一直登上了群山的顶端。当他们俯瞰塔伊人、塔伊皮人和哈帕人居住的山谷时，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赞叹！如果他们身边带着乐器的话，肯定会禁不住即兴演奏一支抒情名曲，这样才配得上出自于大自然之手的壮美奇观！而他们的听众大概仅仅是几对鸟儿！尽管如此，飞翔在高山周围咕咕啼叫的鸽子是多么美丽啊！金丝燕那小巧的身姿是多么迷人啊！蒙鸟扇动着一双翅膀在空中任意翱翔，它可是努卡－希瓦港湾中的常客！

此外，不必担心森林深处会有什么毒蛇恶虫。对于那种二尺左右长的小蟒蛇根本不用放在心上，因为它与普通的水蛇一样不会伤人。而长着像花朵一样蓝色尾巴的蜥蜴也是如此。

岛上的当地人长相十分独特，带有亚洲人的特征，这一点说明他们与大洋州其他部落有着不同的祖先。这些人身材中等，体型十分匀称，肌肉发达，胸膛也很宽阔。他们的四肢纤细，长着椭圆形的脸庞，前额突起；眼睛是黑色的，睫毛很长，鹰钩鼻，牙齿洁白整齐；皮肤既不太红也不太黑，类似于阿拉伯人的茶褐色；脸上的表情显得既快乐又温柔。

文身的习俗在这里几乎完全销声匿迹。即使过去，他们也不是在皮肤上刺青，而是把油桐木烧制成碳，然后用燃烧着的碳木在身上烫出“花纹”。如今，它已被传教士带来的棉布所替代。

“这些人长得很美，”伊韦尔内夸奖说，“但还是比不上他们系着缠腰布、留着光头，引弓射箭的那个时代！”

伊韦尔内说这话的时候，他们正和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总督一起游览“审计官湾”。总督十分愿意带领他的客人们来参观这个被分割成好几个港口的海湾，风格很像瓦莱塔[17]。万一努卡－希瓦岛落到了英国人手里，那肯定会成为太平洋上的马耳他。这个地区聚居着哈帕族人，他们生活在一片沃野的出口处，一条来自于喧嚣瀑布的小河滋润着这片肥沃的土地。此地正是当年美国人波特与当地土著人激战的主要战场。

伊韦尔内发表完了刚才的观点之后，等着总督做出解释，后者是这样对他说的：

“伊韦尔内先生，您说得不无道理。马基斯的土著人如果围着色彩艳丽的缠腰布，戴着一种叫做‘阿胡本’的披肩随风飘扬，再加上一件叫做‘迪皮塔’的墨西哥式斗篷，那确实会显得神气许多！现代服装穿在他们身上完全不合适！可事实如此，又能有什么办法呢？穿戴得体就是文明的结果！我们的传教士在教化土著人的同时，还鼓励他们穿戴要更加符合文明的标准。”

“总督先生，难道他们接受文明有什么不妥吗？”

“从礼仪角度看，完全正确！但如果考虑到卫生健康，则是错误的！自从他们开始穿戴得比以前更加文明，努卡－希瓦人和其他岛上的居民就失去了他们原先拥有的那种天生的活力，而他们快乐的天性也就此泯灭了。他们开始烦恼郁闷起来，健康也受到了损害。他们过去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支气管炎、肺炎、肺结核……”

“也就是说从他们不再赤身裸体开始，就染上了感冒……”潘希纳大声嚷嚷。

“情况的确如此！这便是造成种族衰败的一个重要原因。”

“由此我得出的结论是：亚当与夏娃自从被赶出了伊甸园以后，只是从穿上裤子和裙子的那一天才开始打喷嚏的，”“殿下”把话头接了过去，“而我们作为他们衰弱的后代，从他们那里继承来的就是肺炎了！”

“总督先生，”伊韦尔内表示疑惑，“刚才我们发现这里的女人长得没有岛上的男子漂亮……”

“其他岛上的种族也是如此，”总督回答他说，“不过，您在这里见到的可是最为完美的大洋州土著女人了。对于那些还几乎处于原始阶段的种族来说，这难道不是一条普遍的自然法则吗？从体态优美的角度来看，雄性总是要比雌性美丽，这不也是动物界起支配作用的一条规律吗？”

“啊呀！”潘希纳总是喜欢大呼小叫。“应该到地球的另一端去发表同样的见解，等着瞧，我们俊俏的巴黎女郎们肯定会表示强烈的抗议！”

努卡－希瓦的居民只分为两个等级，都遵从诸多禁忌的约束。这完全是由拥有权势和财富的人制订出来的一种恃强凌弱的法律，目的是维护他们的特权和财富。根据这种禁忌法，白色成为禁忌颜色，而诸如圣地、墓地、酋长的住宅都成为了禁忌物，平民百姓没有权利去接触它们。由此产生了不可触犯的等级，包括祭司、称为图阿司的巫师和称为阿卡尔基的酋长们。而与他们相对应的是包括大部分的妇女和下层平民在内的可触犯等级。另外，不仅禁止可触犯等级的人触摸受到禁忌法保护的物品，甚至连看一眼都不允许。

“这条法规在马基斯群岛上执行得十分严格，”塞勒斯·比克斯塔夫补充说，“波莫图群岛和协会群岛也有同样严格的禁忌法律。因此，我建议诸位千万不要触犯它。”

“我正直的佐恩，你听见了吧？”弗拉斯科兰对他们的首领说，“当心你的手不要乱动！眼睛不要到处乱看！”

大提琴手仅仅耸了耸肩膀，似乎这些都与他毫无关系。

9月5日，标准岛离开了塔约－哈埃锚地，经过了东面的瓦瓦纳岛（或卡胡加岛）。这是群岛中最东面的岛屿。大家只能望见远处翠绿的山峦，却看不到沙滩。岛岸周围遍布着陡峭的悬崖。当标准岛在这些岛屿中穿行时，理所当然地要减速了。它庞大的身躯此时如果全速行驶，那么岛体两侧将会掀起巨浪，冲走停泊在岸边的小船，并且将两侧的海岸淹没。标准岛通过瓦布岛时，距离它只有几链远。这个岛看起来十分出众，因为岛上到处都耸立着玄武岩质地的峭壁。岛上有两处小海湾：一个叫做领地湾，另外一个叫做欢迎湾，从中可以知晓它们的名字都是一个法国人取的。事实上，这里正是当初马尔尚船长竖起法兰西国旗的地方。

西姆科耶舰长指挥机器岛驶进了第二组岛屿所在的海域，向希瓦瓦岛靠近，西班牙人称这个岛为多米尼加岛。由火山形成的希瓦瓦岛是群岛中规模最大的岛屿，周围方圆五十六公里。岛上的悬崖清晰可见，岩石呈现灰黑色。许多瀑布顺着岛中央那些植被繁茂的小山倾泻而下。

希瓦瓦岛与塔乌－阿塔岛之间隔着一条三英里宽的海峡。标准岛由于过于庞大，可能无法在它们之间通过，只好从西面绕过塔乌－阿塔岛，到达了马德雷·德·比奥斯湾，库克船长称其为决心湾[18]，这是第一批欧洲船队停靠的地方。这座岛屿同它的对手希瓦瓦岛之间的距离可能越来越大。或许这样双方的战争会越来越少，两个岛上的居民也就无法接触，那么像现在这样相互残杀而造成大批伤亡的悲剧也会减少。

标准岛接着又经过了贫瘠、寸草不生和荒芜人烟的莫塔纳岛。随后，在西姆科耶舰长的指挥下，标准岛向法图伊瓦岛靠近。这个岛过去曾经被称为库克岛。说实在的，这个岛完全就是一块巨大的礁石，热带鸟类在上面大量繁殖。它的全貌很像一张方圆足有三英里的大糖饼！

9月9日，十亿城的居民告别了这座东南方向最后的小岛。依照事先决定的航线，标准岛向西南行驶，造访波莫图群岛，并将从这个群岛的中部横穿而过。

航行中一直都是好天气，这里九月相当于与北半球的三月。

9月11日上午，左舷港的一艘小艇来到了一个浮标旁边，这里固定着连通玛德莱娜湾的电缆。包裹着橡胶绝缘层的铜线一端与天文台的设备相连，这样就可以与美国海岸进行电话联系了。

标准岛有限公司当局已获知有关马来亚双桅船上那些遇险船员的事情。那么，公司方面会授权总督将这些马来人一直送到斐济海域吗？那样的话，马来人回家会更为便利，而且也能少花点钱。

公司批准了总督的申请，只要十亿城的显贵们没有异议，标准岛甚至可以带着这些外来者向西航行，一直把他们送到新赫布里底群岛去。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把这个消息告诉了萨洛尔船长，后者请求总督代他向玛德莱娜湾行政当局表示谢意。

Ⅻ　在波莫图群岛上的三个星期

尽管卡利斯特斯·芒巴尔连蒙带骗地把“四重奏”引到了标准岛上来，但如果他们真的因此就不去感激总监先生，说句公道话，那可真有点忘恩负义了。总监邀请四位巴黎的艺术家上岛做客，以贵宾的规格招待他们，还让他们获得了十亿城丰厚的报酬，那么现在还计较当初芒巴尔用了什么手段还有意义吗？塞巴斯蒂安·佐恩依旧不停地发泄着不满，这有什么办法呢？浑身尖刺的刺猬永远不会变成长着柔软皮毛的温顺小猫。伊韦尔内、潘希纳，还有弗拉斯科兰，他们却想象不出还有比这里更惬意的生活了。在太平洋这些美妙的海域中漫游，既不会遇到危险，也不必担心疲劳！机器岛在不同的海域中穿行，因而天气总是那么宜人！而且他们四个法国人与岛上两大阵营之间的冲突毫不相干，被机器岛上的居民奉为“音乐之魂”。无论是在坦克登家或者左舷区其他最为显赫的人家中，还是在科夫莱家或者右舷区最尊贵的人家中，他们都受到了盛情款待。总督及其助手、西姆科耶舰长和天文台的官员，还有斯图尔特上校和他的士兵，这些人都对“四重奏”十分尊敬，把他们奉为上宾。每逢新教礼拜堂或天主教的圣玛丽教堂举行庆典活动，四位音乐家都会被请去演奏。他们在两个港口和工厂遇到的总是热情的公务员和职员。任何一个神智清楚的人难道会认为我们的法国同胞还在怀念他们在合众国的城市间来回奔波的那些时光吗？有谁会不嫉妒他们的幸运呢？除非这是一个专门和自己作对的疯子。

“你们到时会来吻我的手！”总监与他们初次见面时曾经这样预测过。

他们最终并没有吻芒巴尔的手，他们不这么做，是因为从来没有吻男人手的礼节。

一天，阿纳塔斯·多雷米——这个世界上最走运的人来对他们说：

“我在标准岛上已经快两年了，不过即使在这里待上六十年我也不会后悔的。如果有人能保证我在岛上还能生活六十年该多好啊！”

“您的胃口倒不小啊！看来您打算活到一百岁了！”

“嘿！潘希纳先生，您放心我肯定会活到一百岁！为什么您希望标准岛上有人死去呢？”

“因为不管在哪里人总是要死的。”

“这里可不一样！先生，天堂里的人是不会死的！”

对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过，即便是在这座神奇的岛上，偶尔也还是有一些不幸的人死去。汽船将把他们的遗体一直送到遥远的玛德莱娜湾墓地安葬。显然，这个世界上注定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

标准岛的上空始终漂浮着一些不祥气息，甚至不得不承认它们在逐渐地聚积成为危机四伏的乌云。过不了多少日子，这些乌云就将变成狂风暴雨，化为电闪雷鸣了。坦克登与科夫莱之间的争斗着实令人担忧，而且双方的矛盾越来越尖锐。双方的支持者们站在各自首领的一边，形成了相互对立的两大集团。左舷区与右舷区某一天会不会爆发公开的冲突呢？十亿城会不会遭受动荡、骚乱，甚至一场革命呢？行政当局有没有足够的力量，总督塞勒斯·比克斯塔夫会不会使用铁腕手段在机器岛上的卡普莱与蒙太居两大家族[19]之间维持和平呢？一切都没法预测。这两个对手都把自己的尊严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那还有什么事情不可能发生呢？

自从标准岛通过赤道线那次事件发生之后，坦克登与科夫莱两位首富之间已经公开为敌了，他们的朋友也都支持各自的领袖。十亿城两大城区之间的联系已完全破裂。当双方的成员远远地看见对方时，立刻会转身躲开。万一碰面了，则恶狠狠地盯住对方，做出威胁的手势！甚至岛上都传开了，说坦克登这个芝加哥的老牌商人和左舷区的几个富翁谋划着要建立一家贸易公司，并且请求标准岛有限公司授权给他们创办一座大型工厂，把成千上万头猪运到工厂里进行屠宰、腌渍，然后把产品卖到太平洋的各个群岛上去。

由此，大家都认为坦克登与科夫莱各自的官邸等于是两座火药库，只要有丁点儿的火星，就会发生大爆炸，连标准岛都会被掀上天。况且大家千万别忘记了这一点：标准岛是漂浮在太平洋无底深渊之上的一台机器。当然所谓的“爆炸”虽然只是一种比喻，但这样说也并不过分。冲突的结果很可能是富豪们不得不流亡岛外，这样必然会给标准岛的前途带来危害，而标准岛有限公司也将蒙受经济上无法估量的损失！

即使不至于造成物质上的灾难，双方的纠纷依然使这一切变得错综复杂。但是，谁又敢保证最后肯定不会发生物质上的灾难呢？

其实，标准岛当局如果没有被目前这种安全的假象所蒙蔽，本来应该严密监视萨洛尔船长和那些马来人！尽管他们在获救后受到了岛上周到的接待，但并不是说这些人虚假，就一定有什么阴谋。他们平时少言寡语，始终同岛上的居民保持距离，没有与外界任何的接触，似乎沉浸在一种幸福之中，而等他们到了原始的新赫布里底群岛时一定会怀念现在的这种幸福！那么他们究竟值不值得怀疑呢？这很难说得清。不过，警惕性稍微高一些的人就会发现这群外来者不断地在岛上各处游荡，一直在研究十亿城的情况：街道的布局、公共建筑和旅馆的位置，看起来他们好像在努力绘制一张精确的平面图。人们会在公园和田野里发现他们的身影。他们经常出入左右舷港，观察来往的船只。有人看到他们长时间地闲逛，其实是在观察海关官员日夜戒备下的海岸情况。他们还常去岛前与岛后的两个炮台参观。不管怎么说，这有什么不正常的吗？这些无聊的马来人还有比游览机器岛更好的消磨时间的方法吗？从中难道能看出什么可疑的迹象吗？

在西姆科耶舰长的指挥下，标准岛慢慢地向西南方向航行。伊韦尔内自从成了这个移动岛上的成员以来，整个人都好像变了个样，完全陶醉于这次航行的美妙之中。潘希纳和弗拉斯科兰的感受也是如此。他们在娱乐场中度过的那些时光是多么美好啊！两周一次的音乐会，听众始终都是争先恐后地来此一睹法国艺术家们的风采。富豪们不惜重金争相邀请他们参加自己组织的晚会。每天早晨，十亿城的报纸通过电缆获得外界最新的消息，登载由汽船定期带回的最近几天的时事新闻。他们只要读读这些报纸，就可以了解到两个大陆上发生的所有使他们感兴趣的事件，包括科学、艺术、政治以及社交界的一切消息。说到政治问题，必须承认英国的各派报纸都异口同声地对这座在太平洋上漫游的活动岛屿大加抨击。不过，无论是标准岛，还是玛德莱娜湾，人们对这种指责都不屑一顾。

还有一点需要强调：几个星期之前，佐恩和他的同伴们在外国新闻专栏中看到了美国报纸刊登出他们失踪的消息。享誉全美的“四重奏”在合众国里是多么受欢迎啊！那些还没能倾听他们演奏的人们翘首等待他们的出现。对于美国人来说，“四重奏”决不能够消失，所以现在他们的“失踪”成了在美国引起轰动的大事件。由于在约定的那天没有接到他们，圣地亚哥方面已经发出了警报。经过多方取证调查之后，得出了这个结论：法国艺术家们在下加利福尼亚海岸上遭到了劫持，目前正在机器岛上航行。总之，“四重奏”本身没有对这次劫持提出抗议，而标准岛公司与美国联邦政府之间也没有举行任何外交照会。等到他们回到曾经获得成功的美国舞台上，照样还会受到欢迎。

现在大家明白了为什么同伴们曾经强迫大提琴手保持沉默了。对于后者而言，即使他的举动会引发新大陆与太平洋珍宝之间的一场战争，也不会使他感到不安！

另外，自从被迫上了机器岛以来，我们的演奏家们已经往法国写过好几次信了。放下心来的家人也经常写信给他们。两地间的邮政服务就像纽约和巴黎之间一样可靠。

9月17日上午，弗拉斯科兰坐在娱乐场的图书馆里兴致勃勃地研究着波莫图群岛的地图，标准岛此时正向那里靠近。当他打开地图册，就在他看到太平洋这片海域的一刹那，不禁控制不住自己叫了起来：

“这张‘琴谱’太乱了！这么混乱的一个地方，西姆科耶舰长怎么能够搞得清楚啊？在这么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岛屿中间绝对通不过去！得有几百座岛！简直就是池塘里的一堆乱七八糟的石头！在这个地方航行一定会触礁、搁浅。机器岛要么撞到这个角上，要么撞到那个角上！最后我们只能待在这个比布列塔尼的莫比昂还要拥挤的群岛中定居了！”

理智的弗拉斯科兰这回说得一点不错。莫里昂群岛有三百六十五座岛屿——正好是一年的天数，而波莫图群岛中岛屿的数量即使翻一番也不为过。依据埃利泽·勒克吕的统计，群岛所在的海域四周是成片的珊瑚礁，其方圆不少于六百五十法里。

看看这张地图，的确令人吃惊：一艘船，何况又是标准岛这样的巨型机器，竟然敢在这个群岛中冒险航行！波莫图群岛位于南纬十七度至二十八度、西经一百三十四度至一百四十七度之间，从马塔－希瓦到皮特凯恩，总共有大小上千座岛屿——过去统计为七百座。

所以这个群岛拥有许多“头衔”也就不足为奇了，比如危险群岛或风浪群岛。太平洋的地理名称有好几个，这是它的特权。因而波莫图群岛也被称为低位群岛、土阿莫土群岛（意思是遥远群岛）、南方群岛、夜之群岛和神秘之地。至于“波莫图”或“帕莫图”这个名字，它的含义是“服从群岛”。1850年，在塔希提岛的首府帕帕泰召开的群岛代表会议对这个名称提出了抗议。尽管法国政府于1852年接受了他们的抗议，并在众多名称中挑选出图阿莫图作为群岛的正式名称，但是在我们这个故事中还是继续使用波莫图这个人人皆知的名字吧。

无论航行多么危险，西姆科耶舰长还是一往无前。他对于这一带的海域了如指掌，大家完全可以信任他。对于西姆科耶舰长来说，驾驭如此庞大的一台海上机器，就如同划小舟一样泰然自若。他能够让机器岛在原地掉头，就好像是在摆弄船桨那么简单。弗拉斯科兰尽可以对标准岛放心：波莫图的尖角甚至连机器岛在水下的钢铁岛体都擦不到。

19日下午，天文台的瞭望员发出信号，报告已发现了距离机器岛十二海里以外的波莫图群岛的第一列岛屿。这些岛屿的地势确实都特别低。虽然有几座高出海平面四十多米，但是有七十四座岛屿仅仅超过海面一米左右。只要有一点点的潮水，这些地方每天都可能会被淹没两次。另外一些岛屿只不过是一些环礁而已，周围遍布着岩石。事实上是一些寸草不生的珊瑚礁和峭壁，沿着群岛的方向有规律地排列着。

标准岛从东边驶入该群岛，向阿纳阿岛靠近。这个岛以前是群岛的首府。自从1878年遭到飓风的摧毁之后，它的地位便被法卡拉瓦岛所取代。那次灾难夺去了岛上许多居民的生命，甚至连远处的考库拉岛也遭到了破坏。

人们首先看到的是矗立在距离标准岛三英里之外海域中的瓦伊塔伊岛。这一带洋流湍急，还有许多向东伸展的岩礁，因而成为群岛中最危险的海域，在此地航行当然得格外小心谨慎了。瓦伊塔伊岛不过是一个珊瑚堆，两边还陪伴着三座树木丛生的小岛。瓦伊塔伊最大的村落就位于北部的那个小岛上。

第二天，阿基提岛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之中。岛上到处都生长着棕榈树、马齿苋，以及一种淡黄色的蔓生草和毛茸茸的玻璃苣。阿基提岛与群岛中的其他岛屿的不同之处在于它没有内湖。从很远的地方就能够看到它的身影，因为它的海拔高度超出了群岛的平均水平。

又过了一天，看到了另外一个规模稍大的岛屿，它的名字叫做阿马努岛。这个岛的内湖通过位于岛上西北方的两条通道与大海相连。

十亿城的居民去年曾经来过这个群岛，所以这回他们只是想在航行中欣赏一下这里的风光。不过潘希纳、弗拉斯科兰和伊韦尔内却非常希望在此多停留一些时间，以便他们能够探索一下这座由珊瑚聚集形成的岛屿，也就是说和标准岛一样，都并非自然形成的岛屿。

“我们的岛屿与它唯一的区别是能够移动。”西姆科耶舰长提醒他们说。

“它也太能活动了，从来也不停一停！”潘希纳带着点怨气说。

“它将在豪岛、阿纳阿岛和法卡拉瓦岛停泊，那时诸位会很乐意到这些岛上游览参观的。”

当问及这些岛屿的构成方式时，西姆科耶舰长使用公认的理论为他们解释：太平洋的这片海域，海底可能逐渐沉降了三十米。由此，珊瑚虫这类生物在水下岩层的顶端找到了足够结实的地基，在此之上建造了这些珊瑚建筑。幸亏有了这些小虫子的辛勤劳动，这些建筑一点一点地加高，最后从水下升起，形成了如今的群岛。如果这里的海水再深一些的话，珊瑚虫的本事就发挥不出来了。这些岛屿可以分成栅栏形、穗子形和环形三类。所谓环形，其实指的就是环礁岛，这是一个印度名称，意思就是有内湖的岛屿。此外，波涛冲击下形成的岩石碎屑构成了岛上的腐殖土。海风将植物的种子带到这里，使它们在珊瑚质的环状地带生根发芽。凭借热带气候的作用，钙质的海岸覆盖着青草和其他植物，灌木和乔木也在此扎根生长起来。

“这无数只能用显微镜才能看见的小虫子在海底聚集堆砌，说不定某一天被太平洋淹没的那个大陆就会重新出现在海面之上了！”伊韦尔内大胆地作出预言，“到那时，现在有帆船和汽船航行的海面上，将会飞驰着横贯新旧大陆的特快列车了！”

“荒谬！我的老以塞亚，你的想法太荒谬了！”潘希纳毫不客气地反驳他。

正如西姆科耶舰长所说的那样，9月23日，标准岛停在了豪岛跟前。幸好这里的海水足够深，所以标准岛靠得很近。小艇载着一些游客经过右边被茂密的椰子树遮盖的航道进入该岛。岛上最大的村子位于一座小山丘上，到达那里要走五英里的路程。村子里只有寥寥二三百居民，其中大部分人受雇于塔希提岛上的一些公司，依靠捕捞珍珠蚌为生。这里到处都生长着露兜树和桃金娘树，它们是在岛上最早出现的树木。现在这片土地上还生长着甘蔗、菠萝、芋、棕榈及烟草等。椰子树是这里数量最多的树种，整个群岛广漠的棕榈林中，大约有四万多棵椰子树。

可以说这种“神奇”的树木不需要人来栽种，就可以生长起来。椰子肉是当地人的普遍的食物，营养成分要高于露兜树的果实。当地人用椰子肉来饲养猪和家禽，还用来喂狗。这里的人特别喜欢吃狗的肋条和里脊。另外，把椰子壳敲碎，把果肉放到太阳底下晒干，然后只需一种简单的压榨装置就可以得到珍贵的椰子油了。不过，现在干椰肉都由货船运到大陆上的工厂里，用更为先进的方法来榨油。

豪岛的居民太少了，在整个波莫图群岛的人口中算不上什么。不过对于“四重奏”来说，等到了阿纳阿岛时，他们就可以进行更好的观察了。9月27日上午，标准岛抵达了阿纳阿岛。

阿纳阿岛上苍翠秀美的山峦近在咫尺。作为群岛中最大的岛屿之一，它的珊瑚质岛体有十八英里长、九英里宽。

据说在1878年，一场飓风席卷了该岛，因而不得不把群岛的首府转移到了法卡拉瓦岛。事实的确如此。尽管这种热带地区能够造成灾害的强烈气候可以提前几年预测到，但阿纳阿岛当时还是被摧毁了。现在这个岛恢复了元气，岛上的居民数达到了一千五百人。但是它的人口仍然低于竞争对手法卡瓦拉岛，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岛上的内湖只有一条狭窄的航道通向大海，而且由于岛内的水位比海面高，所以航道内总会形成逆流。法卡拉瓦岛的情况正相反，它的内湖南北各有两条宽阔的航道。不过从另一个角度看，虽然椰子油的主要市场挪到了法卡拉瓦岛，但阿纳阿岛更加旖旎的风光始终受到游客们的青睐。

当标准岛在最佳位置停靠稳当之后，大批十亿城的居民乘坐小船登上了阿纳阿岛。佐恩和他的同伴们最先踏上了岛岸：大提琴手已经同意一起参加这次游览。

他们在前往图阿豪拉村之前首先对该岛形成的条件进行了研究——这里与群岛中其他岛屿的情况一样。钙质岛岸的边缘，也就是环带的宽度，可以达到四至五米。朝海的一边十分陡峭，而内湖一侧则是平缓的斜坡。阿纳阿岛的内湖湖面方圆大约一百英里，这和赖罗阿岛与法卡拉瓦岛的内湖大小差不多。岛上生长着大片的椰子林，不过这并不是岛上唯一的财富。当地人的小茅屋就建在它们茂密枝叶形成的树荫里。

这个村庄中间有一条用白得耀眼的沙砾修筑的公路。阿纳阿岛在遭到飓风摧毁之前，法国驻扎官的官邸曾经设在此处。由于首府的地位已经被取代，官员的驻地自然也转移到了法卡拉瓦岛上。不过房子一直都在，四周修建着简陋的围墙营房上飘扬着一面三色国旗，由一名海军中士负责看守。

图阿豪拉村的房子还是值得一赞的，它们已经不再仅仅是简单的草棚，而是舒适清洁的茅屋，屋内还摆放着足够的家具。这些茅屋大多数建在珊瑚地基上，露兜树的树叶铺在房顶，而门和窗户则由这种珍稀树种作为木料制成。房屋周围是一些菜园，当地人把腐殖土运到了菜园里，从外观上看菜园显得很漂亮。

这些当地人肤色比较黑，相貌也不漂亮，神情有些呆滞，性格没有马基斯群岛的土著那么可亲。尽管如此，他们仍不失为热带大洋州居民中不错的一个种族。他们勤劳而且聪慧，或许更有能力抵御威胁着太平洋土著人的那种身体上的退化现象。

据弗拉斯科兰的考证，当地人的主要工业就是生产椰子油，所以群岛棕榈林中的椰子树多得惊人。这些椰子树生长繁殖的能力极强，就和环礁表面的那些珊瑚一样迅速地扩大着规模。不过这些树有一个天敌，四位巴黎游客曾经有一天在内湖附近与它不期而遇。

当时四个人正躺在内湖的沙滩上休息，碧绿的湖水与湛蓝的海水相映成趣。突然，草丛里发出什么东西爬过的声音，先是引起了“四重奏”的注意，后来发生的事情却把他们吓了一大跳。

他们究竟看到了什么？原来是一只长相奇特的巨大甲虫。

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迅速站了起来，然后仔细地观察着这个怪物。

“真是一个丑八怪！”伊韦尔内叫道。

“原来是一只螃蟹！”弗拉斯科兰接着说。

的确是一只螃蟹。当地人管这种螃蟹叫“比尔戈”，即“吃椰子的螃蟹”，它们在岛上的数量很多。这种螃蟹的前螯粗壮有力，如同两把结实的钳子或剪刀，足以敲碎椰子坚硬的外壳吸食里面的椰子肉，这可是比尔戈蟹喜爱的美餐。这种椰子蟹在树根之间挖掘很深的洞穴，并且把椰子壳铺到里面作为垫子，然后钻进去舒舒服服地待着。它们主要在夜间活动，从洞穴中爬出来寻觅落到地上的椰子。有时甚至会爬到椰子树的树干和枝条上去，用它们那对强大的螯把椰子打下来。正如潘希纳说的那样，与“四重奏”不期而遇的那只比尔戈蟹肯定是饿极了，所以大中午的就从它昏暗的窝里爬出来觅食。

大家没有去惊动它，都对这只动物的行为感到极其好奇。比尔戈蟹从荆棘丛里扒出一颗大椰子，用它的螯将椰子壳上的纤维毛一点一点地剥掉；等到椰子壳变得光溜溜了，它开始用力敲击坚硬的椰子外壳，在同一个点上反复击打。椰子壳被敲开了，比尔戈蟹用末端十分纤细的后螯把果肉掏了出来。

“大自然创造了这种比尔戈蟹，肯定就是为了让它来剥椰子吃的！”伊韦尔内边看边说。

“那大自然创造出椰子也是为让比尔戈蟹来吃它们。”弗拉斯科兰补充说。

“嘿！让我们违背一次自然的意愿如何？阻止这只螃蟹吃掉这颗椰子，也不让这颗椰子被这只螃蟹吃掉。”潘希纳建议道。

“我认为大家还是不要去打扰它，”伊韦尔内表示反对，“即使遇到一只比尔戈蟹，我们这些巴黎旅客也不能对它打什么坏主意！”

大家表示赞同。比尔戈蟹满怀感激地看了第一小提琴手一眼，在此之前它也许恶狠狠地瞪了“殿下”一眼。

标准岛在阿纳阿岛停泊了六十个小时之后，继续向北航行。西姆科耶舰长镇定地指挥着，标准岛顺利地驶出海峡，在密密麻麻的大小岛屿中间穿行。这种情形之下，十亿城的居民都聚集到海岸附近欣赏风景，尤其是船舻炮台的人特别多，而城里自然就显得有些冷清了。人们眼前总是有新的岛屿出现，仿佛是一些漂浮在海面上的翠绿花篮，甚至可以同荷兰运河上的著名花市媲美。许多当地人划着独木舟在机器岛的两个港口附近迂回徘徊，但港口的官员已经接到命令，禁止任何人上岸。当机器岛靠近珊瑚峭壁时，不少当地的土著妇女便跳入水中，试图游到机器岛上来。她们之所以没有和男人们一起划船而来，原因在于禁忌法规定船是波莫图男人的专属品，女人则不准上船。

10月4日，标准岛在法卡拉瓦岛南部的航道口停了下来。在十亿城的居民乘坐小船上岛参观之前，这里的法国驻扎官来到了右舷港，总督先生下令将他接到市政府来会面。

会谈进行地热烈而友好。塞勒斯·比克斯塔夫身穿用于此类仪式的全套礼服，显得非常气派。驻扎官是一位海军陆战队的老军官，同样是衣冠严整。再没有比这更加庄重、威严的场面了，双方都表现得十分得体。

接见结束后，驻扎官得到允许，由卡利斯特斯·芒巴尔陪同，在十亿城里参观游览。四位巴黎人和阿塔纳斯·多雷米作为驻扎官的同胞，也非常愿意加入其中。对于这位常年远离祖国的可敬的老人来说，能够遇到自己同胞，那是多么愉快的事情啊！

第二天，总督前往法卡拉瓦岛进行回访，双方仍然穿着昨天的盛装。“四重奏”踏上了法卡拉瓦的土地，径直来到驻扎官官邸。这是一栋十分简单的建筑，驻守着由十二名老水兵组成的卫队，营地的旗杆上飘扬着法兰西的三色旗。

虽然法卡拉瓦岛成为了波莫图群岛的首府，但正如人们所说的那样，它还是比不上与其竞争的阿纳阿岛。那个绿荫掩映下的最大的村庄也没有阿纳阿岛上的景色秀美，村里常住的居民数量也比前者少。法卡拉瓦岛是提炼椰子油的中心。此外，人们还捕捞珍珠蚌，然后往往把他们的收获品卖到邻近的托奥岛，那里是专门加工珍珠的地方。法卡拉瓦岛的土著人称得上是勇敢的潜水员，他们会毫不犹豫地一直下潜到二三十米的深度。他们强壮的身体能够承受如此之大的压力而不会感到丝毫的不适，可以在水下保持一分钟不用呼吸。

有几个渔民得到了标准岛的批准，将他们捕捞的蚌或珍珠兜售给十亿城的显贵们。当然，并不是说城里的那些阔太太们缺少什么珠宝，但这些处于完全天然状态的宝贝确实得来不易。这些渔民刚一登岸，他们的家底就被富豪们用不可思议的高价“洗劫一空”。只要坦克登夫人花大价钱买到一颗珍珠，科夫莱夫人肯定也会如法炮制。幸好没有发生为争夺同一颗珍珠而竞相抬价的情况，否则真不知道那种争夺什么时候才会休止。其他的人家也一心要效仿他们的朋友。这一天对于那些法卡拉瓦人来说，真可以用一句航海术语来形容，那就是“一帆风顺”啊！

“太平洋珍宝”在此停留了十来天之后，于10月13日清晨再次起锚，离开了波莫图群岛的首府，到达了这个群岛的西部边缘。至于密密麻麻聚集在一起的大小岛屿、暗礁和环礁，西姆科耶舰长再也不必为此担心了。他终于指挥着标准岛毫发无损地驶出了这片“恶海”，来到了位于波莫图群岛与协会群岛之间的长宽各四度的海面上。标准岛开足一千万马力的发动机，向西南方高速行进。这次它的目的地是布干维尔[20]所描绘的充满诗情画意的塔希提岛。

ⅩⅢ　在塔希提群岛停泊

协会群岛又名塔希提群岛，位于南纬十五度五十二分至十七度四十九分、西经一百五十度八分至一百五十六度三十分之间，总面积达到两千二百平方公里。

这个群岛由两大部分组成：第一组岛屿称为迎风群岛，包括塔希提岛（或塔希提－塔哈阿岛）、塔帕马诺阿岛、埃梅奥岛（或莫里岛）、特提亚罗阿岛和密提亚岛，上述岛屿均处于法国的保护之下；第二组岛屿称为“背风群岛”，包括土布艾岛、马努岛、瓦伊纳岛、莱亚泰－塔奥岛、博拉－博拉岛、莫菲－伊提岛、莫皮提岛、马佩提亚岛、别林斯高晋岛和锡利岛，这些岛屿由当地土著君主统治。

英国人为这个群岛取的名字是乔治亚群岛。不过库克船长当年发现它时，为了纪念伦敦皇家协会，曾将这个群岛命名为协会群岛。协会群岛距离马基斯群岛二百五十海里。根据近期所做的多项调查显示，群岛上的居民包括外国人和当地人，总数不超过四万。

航海者首先看到的是迎风群岛中位于东北方向的塔希提岛。天文台的瞭望员在距离它很远的地方就发出了信号。这都多亏了塔希提岛上海拔高达一千两百九十米的麦亚奥峰（或迪亚代姆峰）。

标准岛此间的航行没有发生任何意外，在信风的推动下通过了这片奇美的海域。天空中的太阳正朝南回归线移动，两个多月之后它将到达那里。然后，太阳将再次升到赤道的正当空，在它照耀下的机器岛会经历数周的酷热。此后，机器岛会一直跟随着太阳移动，就像跟在主人后面的狗一样，但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

十亿城的居民是头一回来到塔希提岛。去年他们的旅行开始得太晚了，所以在离开了波莫图群岛之后，没办法继续向西航行了，只好返回了赤道。然而，协会群岛是太平洋中最美丽的群岛。我们的巴黎客人对这个群岛由衷地表示赞美，其程度超过了他们在乘坐这台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停泊地和气候的机器岛航行时所领略过的一切迷人景色。

“这倒真的不赖！不过我们还是等着瞧这次荒唐冒险的结果吧！”塞巴斯蒂安·佐恩的坏脾气依然如故。

“嘿！我的全部要求就是这种冒险永远都不要结束！”伊韦尔内唱起了反调。

10月17日黎明时分，标准岛抵达了塔希提岛，靠近了它的北部海岸。经过一整夜的航行，人们看到了维纳斯角的灯塔。绕过维纳斯角，再用一天的时间就可以抵达位于西北部的群岛首府帕皮提。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总督主持召开了三十人显贵委员会会议。这个委员会中的两方势均力敌，阵营分明。以杰姆·坦克登为首的一方要求从塔希提岛的西侧登岸，而以纳特·科夫莱为首的另一方则提议在岛的东侧停泊。在双方分歧时，比克斯塔夫的意见就至关重要了，他决定绕过岛的南面前往帕皮提。“四重奏”对于这个决定肯定十分满意。因为按照这个方案，他们就能够欣赏到太平洋上这颗美丽珍珠的全貌了，它正是被布干维尔喻为新基西拉岛[21]的爱与欢乐的天国啊！

塔希提岛的面积为十万四千二百一十五公顷，大概相当于九个巴黎大。1875年时，这里有七千六百个当地人、三百个法国人和一千一百个外国人。不过现在它的居民仅有七千人。从平面图上看，塔希提岛的形状完全像一个倒置的葫芦。葫芦肚是岛的主体部分，葫芦的细颈部分则由塔塔拉普半岛构成，两部分之间由塔拉沃地峡连接在一起。

弗拉斯科兰仔细研究了大比例的群岛地图之后，做出了这个形象的比喻。他的同伴们对此心悦诚服，并为塔希提岛取了一个新名字“热带葫芦”。

自1842年9月9日成为法国的保护领地起，塔希提岛划分为十个行政单位，下属二十一个区。人们肯定对在迪珀蒂－图阿尔海军上将、波马莱女王和英国政府之间发生的争执纠纷记忆犹新。这都是那个兜售《圣经》与棉布的普里查德从中挑唆的后果。法国作家阿方斯·卡尔在他的短文集《胡蜂》中对这个令人憎恶的英国投机商人[22]进行了惟妙惟肖地讽刺。

尽管这已经是多年前的旧事了，但那个臭名昭著的盎格鲁－萨克逊药剂师的行为和动作却一点都没有被人们遗忘。

标准岛能够在距离热带葫芦一英里的海域内安全地航行。这个葫芦坐落在珊瑚地基上，它的根基笔直地深入海底。十亿城的居民在登上岛岸之前便可以观赏到它庞大的身躯，领略到它那比夏威夷群岛更加受到大自然青睐的群山、翠绿的山峰、树木丛生的峡谷，以及宛如大教堂尖顶一般挺立于天地之间的悬崖峭壁。岛的四周遍布着椰子林，惊涛拍岸时溅起的白色浪花滋养着它们。

整整一天，标准岛沿着塔希提岛的西岸缓缓行驶。好奇的人们纷纷来到右舷港周围，用小型望远镜——四个巴黎人人手一只——兴趣盎然地观察着岛岸上的每一个细节：帕普诺区有一条发源于高山上的河流，穿过宽阔的谷地，然后在一处几英里都没有峭壁阻挡的地方注入大海；伊提亚区是一个良港，从这里向旧金山出口数以百万计的橙子；马阿纳区则是1845年征服该岛的战场，征服者与当地人曾经在此激战，双方都损失惨重。

下午时分，标准岛到达了狭窄的塔拉沃地峡，在西姆科耶舰长的指挥下绕过半岛。此时两岛之间的距离已经非常近了，多提拉区的肥沃的原野进入了人们的视野。借助多条河流的滋润，这里成为群岛中最为富庶的地方之一，此刻它的美景在标准岛的居民面前展露无遗。塔塔拉普半岛稳稳地坐落在珊瑚礁之上，展示着它那些死火山的山口形成的威严粗糙的峭壁。

夕阳渐渐落下地平线，它最后放射出的霞光染红了群山之颠。色彩逐渐褪去，最终化为一片热腾腾的透明雾气，很快就都变得模糊了。此刻，晚风从橙林与柠檬林中带来阵阵果香。短暂的黄昏过后，夜幕迅速落了下来。

标准岛绕过了半岛东南方尽头的海角。第二天日出的时候，它将出现在塔拉沃地峡的西侧海岸。

塔拉沃区农业发达，人口众多。橙树林之间修建的道路十分美观，一直通向帕皮里区。此地的最高处建有一座堡垒，控制着地峡两侧。堡垒周围安放着几尊大炮，炮身看上去就好像延伸出来的青铜水管。法艾东港则隐蔽在塔拉沃区深处。

“为什么连那个自命不凡的马车夫的名字都传到这个地峡里来了？”伊韦尔内心里琢磨着。

这一天，标准岛沿着塔希提岛西侧的海岸缓慢行进，这里的珊瑚峭壁更加突出。岛上另外几个区出现了，它们景色各异：帕贝伊里区到处都是沼泽化的平原；帕贝伊里区拥有良港马泰亚，还有瓦伊里亚河流经它广阔的谷地。再往里面走则会看到五百米高的山峰，仿佛是一个脸盆架，支撑着一个方圆半公里的大脸盆。其实这是一个古老的火山口，里面肯定装满了淡水，因为看起来它没有任何与大海相通的水道。

阿奥拉诺区种植着大片的棉花；帕帕拉区专门用于农业开发。标准岛在经过了上述两个区后，绕过了马拉角，深入到帕吕维亚峡谷中。这里与迪亚代姆山相连，有普那兰河为它提供灌溉。标准岛继续前进，经过了塔阿普那区，绕过塔塔奥角与法阿河河口。这时西姆科耶舰长指挥机器岛将航向稍微转向东北，灵巧地避开了小岛莫图－乌塔。晚上六点，标准岛停在了帕皮提湾的入口处。

这里的航道在珊瑚岩石之间蜿蜒曲折，从入口处一直到法朗特角的水面上，漂浮着用废弃的大炮制作成的航标。埃塞尔·西姆科耶本身就是一张活地图，根本不需要求助穿梭于航道上的小艇中的领航员。不过还是有一艘船尾悬挂着黄色旗帜的小船驶向标准岛。这艘名为健康号的小船来到了右舷港，与港口官员进行交涉。原来塔希提岛对登陆人员的规定十分严格，在获得该地的保健医生与港口指挥官的许可之前，任何人不得进入该岛。

这位医生很快登上了右舷港，随即与标准岛当局取得了联系。手续办理得非常简便，因为十亿城及其周边地区根本就没有病人。无论如何，那些诸如霍乱、流感或者黄热病之类的传染性疾病，在十亿城绝对不存在。健康证明按照规定发放下来。不过这里的黄昏时间非常短暂，天很快就黑了下来。登陆的事情自然就推迟到第二天了。标准岛进入了梦乡，等待着第二天黎明的到来。

拂晓时分响起了炮声，这是船舻炮台鸣放二十一响礼炮向背风群岛和法国保护领地的首府塔希提岛表示敬意。与此同时，天文台塔楼上的红底金日旗升降了三次。

塔希提岛主航道上的伏击炮台也发射了二十一响礼炮，表示回礼。

一大清早，右舷港就已经人头攒动了。电车将成群的要去群岛首府参观的居民送到港口。不消说，佐恩和他的同伴们一定是等得最心焦的人了。好奇的人们难以计数，标准岛接送游客的小艇已经不够用了。这个时候，当地人立刻争先恐后地用自己的小船为十亿城的居民们服务，将他们送到距离右舷港六链的帕皮提湾的港口登岸。

当然，标准岛的总督先生应该第一个登岸。按照惯例，他必须同塔希提岛上的军政要员会面，还得按照同样规格的礼节拜访当地的女王。

快到九点的时候，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总督与两位助手巴特勒米·鲁日和于贝尔·阿尔古都身穿全套礼服，十亿城两区的显贵（自然包括纳特·科夫莱与杰姆·坦克登）衣冠楚楚，西姆科耶舰长及其下属官员制服严整，还有斯图尔特上校率领着他的仪仗队，都登上了礼宾船，向帕皮提港驶去。

塞巴斯蒂安·佐恩、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内、潘希纳、阿塔纳斯·多雷米和卡利斯特斯·芒巴尔坐上了另一艘小船，同行的还有标准岛的一些公务员。

当地人的小船和独木舟在海上列队欢迎由总督、官员和显贵们组成的十亿城访问团。显贵中最著名的两位完全有能力买下整个塔希提岛——甚至可以把协会群岛，连同它的女王一起买下来。

帕皮提确实称得上是一座良港，港口内的水深足以停泊大吨位的轮船。港口共有三条航道：北面的主航道宽七十米、长八十米。美中不足的是航道中央有一处小礁石，使航道略显狭窄。另外两条是东面的塔诺阿航道和西面的塔普纳航道。

电动礼宾船沿着海滩威风凛凛地行驶。这片海滩上到处都建有别墅和游乐场，码头里还停泊着一些船只。大家在一座优美的喷泉旁上了岸。这个喷泉用于积蓄淡水，把从邻近山峰上流下来的活水收集起来，成为船只的淡水补给站。其中的一座山峰里安装着信号设备。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与他的随行人员登岸后，受到了一大批法国人、当地人和外国人的热烈欢迎。他们对“太平洋珍宝”赞不绝口，把它看作是人类智慧创造的最杰出的作品。

经历了登岸最初的热烈场面之后，标准岛一行人前往塔希提总督府。

卡利斯特斯·芒巴尔这次穿上了他只有在出席重大庆典时才动用的盛装。他邀请“四重奏”一起到总督府去，后者立即对总监的盛情表示欣然接受。

法国的保护领地不仅只是塔希提岛和莫里岛，还包括周围其他的岛屿群。塔希提的总督既是这里的最高指挥官，也是法国政府派驻此地的特派专员。他下属的传令官负责传达总督的各项命令。总督全权领导海陆军部队、殖民地及地方财政和司法事务，这位特派专员属下的秘书长则分管当地的民政事务。莫里岛、波莫图群岛中的法卡拉瓦岛、努卡－希瓦群岛中的塔约－哈埃岛等地均驻有法国特派专员。负责马基斯群岛管辖区的治安法官也是由此派出。从1861年开始，这里成立了一个农业与贸易咨询委员会，每年定期在帕皮提召开会议。同时，步兵与炮兵部队的指挥所也设在此地。警备部队则由几支殖民地宪兵、步兵及海军陆战队混编而成。法国政府委派一名本堂神甫、一名助理神甫，以及九名传教士，分别在不同的岛屿上传播天主教教义。事实上，我们的巴黎人感觉好像回到了法国一样，似乎身处法国的某个港口，因而他们对此感到很高兴。

至于不同岛屿上的村庄，则是由当地人组成的市政委员会管理。委员会设有一名“塔瓦纳”（即“主席”），其助手包括一名法官、一名“穆托伊”首领（即“警长”）和两名由村民选举产生的顾问。

标准岛的队伍向总督府前进，美丽的大树用繁茂的枝叶为他们遮挡刺眼的阳光。这里到处都种满了椰子树、粉色叶片的木蔷薇、石栗子树，还有成片的橙树、番石榴、橡胶树等等各色树种。总督府坐落于绿荫掩映的丛林之中，宽大的屋顶几乎与参天大树一样高，屋顶上镶嵌着漂亮的复斜式天窗。这是一座两层建筑，从正面看整体上显得优雅别致。驻地的主要法国官员聚集在这里，殖民地的宪兵部队列队欢迎标准岛的客人。

塔希提的总督接见了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其热情程度无与伦比。这种盛情接待如果放在这片海域中的英属岛屿上，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情。总督对标准岛访问塔希提群岛表示感谢，希望他们每年都能来此一游，同时也对塔希提岛无法回访表示遗憾。会谈持续了半个小时。次日，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将遵照礼节，在十亿城的市政大厦招待岛上的官员。

“贵方打算在帕皮提停留一段时间吗？”总督问道。

“停留两周。”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回答说。

“那您将有幸见到法国舰队了，他们大概将于周末抵达。”

“总督先生，我们将十分荣幸地邀请他们光临标准岛。”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向总督介绍随行人员：他的两位助手、埃塞尔·西姆科耶舰长、警备队指挥官、各部门的公务员、艺术总监及四位法国艺术家。四位艺术家自然受到了作为同胞的欢迎。

后来出现了一个小小的难题。当介绍十亿城两区代表的时候，如何来保证杰姆·坦克登与纳特·科夫莱的面子都不受到损害呢？他们两个都是容易动怒的大人物，都有权……

“两个人一起向前走！”潘希纳提了个建议，他在用斯克里布的诗句开玩笑呢。

这个难题最后还是由总指挥兼特派专员先生本人来解决了。他对十亿城这两位著名的大富豪之间的争斗早就有所耳闻。这位总督具有十分敏锐的洞察力，对于处理正式场合的这种棘手问题非常在行。他熟练地运用外交手段，像颁布获月[23]政令一般，问题得到了圆满地解决。丝毫不必怀疑，如果同样的场面换成一个英国保护地官员的话，他一定会出于维护联合王国的政治利益而火上浇油，最后酿成大祸。但是，法国总督府里没有发生这种情况。会谈结束后，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本人也对受到这样隆重的接待感到高兴，随即率领队伍返回。

阿塔纳斯·多雷米老头子由于过度疲劳已经感到胸口疼了。不必说，“四重奏”早就想打发他回到第二十五大街的住处去了。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在帕皮提尽可能多待一些时间，游览一下周边的风景，参观主要的居民区，还可以到塔塔拉普半岛四处游荡，最终榨干太平洋上的这个葫芦里的最后一滴水。

大家打定了主意，把计划告诉了卡利斯特斯·芒巴尔。总监先生完全赞同，但是提醒他们说：

“不过诸位最好在动身之前再耐心等上四十八个小时。”

“为什么不今天就走？”伊韦尔内早就不耐烦了，手里拿着旅行拐杖。

“因为标准岛的官员将去拜见这里的女王，各位也应该随同前往。”

“那明天呢？”弗拉斯科兰有些不解。

“明天，群岛的总督将来标准岛回访，大家最好……”

“我们最好也在场，”潘希纳接话过来，“好吧，总监先生，我们一定会去的。”

离开了总督府，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和随行人员前往女王陛下的宫殿。他们只不过在树荫下走了不到一刻钟，就到达了王宫。

这座王家宫殿四周花丛锦簇，绿树成荫，显得十分幽雅宜人。这是一座两层的四方建筑，屋顶仿照瑞士山区的小木屋样式，还有两排延伸出来的阳台。从高处的窗户可以看到整个种植园，一直扩展到城里。其后面则是汪洋大海。一句话，王宫虽不豪华，但却十分舒适。

女王并没有因为群岛成为法国的保护领地而丧失任何威严。尽管停泊在帕皮提港里的船只的桅杆和锚地的旗杆，还有城市内的民事与军事机构的建筑顶端，飘扬的都是法兰西的三色旗。但是女王宫殿上方竖立的依然是群岛古老的旗帜：带有红白相间横纹的旗子，旗的一角还绣着三色小船图案。

1706年，基罗斯发现了塔希提岛，并将其命名为萨西塔里亚岛。此后，沃利斯于1767年、布干维尔于1768年相继对整个岛屿进行了勘探。最初发现这个岛屿时，岛上的统治者是奥贝蕾阿女王。她去世以后，这里出现了大洋州历史上著名的波马莱王朝。

波马莱一世（1762－1780年在位）原名奥图，意为“黑鹭”。后来他改名为波马莱。

他的儿子波马莱二世（1780－1819年在位）在1797年热情地接待了第一批英国传教士，并在十年后皈依了基督教。波马莱二世在位期间，塔希提岛经历了一段动荡不安的岁月，武装冲突不断，群岛上居民的数量也从十万人锐减到一万六千人。

波马莱二世的儿子波马莱三世从1819年到1827年统治该岛。他的那个于1812年出生的妹妹爱玛塔，也就是受到可恶的普里查德保护的波马莱家族的著名人物，后来成为了塔希提岛及周围岛屿的女王。这位女王与第一任丈夫塔包阿因没有生育子女，便抛弃了丈夫，转而同阿里伊法埃特结婚。1840年，这次婚姻为他们带来了一个法定继承人阿里奥纳。不幸的是王子在三十五岁时去世。从1841年起，女王相继为他的丈夫、群岛第一美男子生了四个孩子：女儿泰利梅瓦玛，1860年被册封为博拉－博拉岛公主；塔马托阿王子，1842年出生，成为莱亚泰岛的国王，后由于其残暴统治而被当地居民推翻；特利塔普努伊王子，1846年出生，不幸生来就是一个瘸子；图瓦维拉王子，1848年出生，曾经前往法国留学。

波马莱女王的统治时期也并非太平盛世。1835年，天主教传教士与新教传教士发生了冲突。女王首先下令将双方全都驱逐出岛，但1838年他们又在法国远征军的护送下返回。四年之后，周围五位岛主接受了法国的保护。波马莱女王对此表示反对，英国人支持女王的决定。1843年，迪珀蒂－图阿尔海军上将宣布罢黜波马莱女王的王位，并且赶走了英国传教士普里查德。这一连串的事件在马阿埃纳和帕普帕两地引发了流血冲突。众所周知，迪珀蒂－图阿尔海军上将后来受到了责难，普里查德因此得到了一笔二万五千法郎的赔偿金。最后，布吕阿海军上将负责把这些事端平息了下来。

1846年，塔希提岛成为法国的保护领地，波马莱女王于1847年6月19日正式签署了保护协议。但莱亚泰岛、瓦伊纳岛和博拉－博拉岛仍归女王管辖。不过，后来还是发生了几次动乱。1852年，女王被一次骚乱推翻，岛上甚至宣布成立了共和国。最后，法国政府出面平息了骚乱，恢复了女王的统治。经过这一次动乱，女王又放弃了三个属地，将莱亚泰岛、瓦伊纳岛和博拉－博拉岛分别赐给她的长子、次子和女儿。

现在坐在群岛宝座上的波马莱六世女王正是她的后裔。

热心的弗拉斯科兰不断地证明着那个潘希纳给他取的“拉鲁斯太平洋词典”的称号可不是浪得虚名。他把这些历史事件和传记中的细节讲述给伙伴们听，让他们相信到别人家做客，对将要同自己交谈的人作些了解总是大有好处的。伊韦尔内和潘希纳都认为弗拉斯科兰把波马莱家族的系谱介绍给他们是很有道理的，只有佐恩不以为然，好像这一切都与他无关似的。

感情丰富的伊韦尔内此时已经完全沉浸在塔希提岛上充满诗情画意的自然景色之中，眼前浮现出布干维尔和迪蒙·迪维尔的游记所描绘的那些美妙的场面。每当想到将要见到这个新基西拉岛上的女王时，他便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他要去拜见的可是真正的波马莱女王，仅仅她的名字就……

“她名字的意思是‘咳嗽之夜’。”弗拉斯科兰打断了他的独白。

“好啊！”潘希纳叫了起来，“那她就是感冒女神，鼻炎女皇了！伊韦尔内，你肯定会伤风的，可别忘记带上手绢！”

伊韦尔内对“殿下”这种不合事宜的恶作剧感到非常恼火；但看到其他人都被逗得大笑不止时，第一小提琴手最后也跟着笑了起来。

标准岛的总督、各位官员和显贵代表在岛上警长兼任宪兵首领及其土著助手的陪同下，来到王宫拜见了女王陛下，接见仪式十分隆重。

波马莱六世女王年纪大约四十多岁。她和她的家人们一样，都穿着淡粉色的礼服，这是塔希提居民偏爱的颜色。女王接受塞勒斯·比克斯塔夫的敬意，神情和蔼可亲，仪态却不失尊贵。这样的礼仪即使让一位欧洲女王来评判，也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她用优美而标准的法语与塞勒斯·比克斯塔夫交谈，法语在协会群岛是一种非常流行的语言。同时，女王表现出对标准岛强烈的兴趣，十分急切地想了解在这个太平洋地区家喻户晓的机器岛，并且希望这不是标准岛的最后一次来访。杰姆·坦克登受到女王特殊的礼遇，但这并不会伤害到纳特·科夫莱的自尊。毕竟波马莱的王族也是新教徒，而杰姆·坦克登则是十亿城新教徒区地位最高的人物，所以他受到特别的照顾也是情有可原。

“四重奏”在接见中丝毫没有受到冷落，女王亲自向四位成员表示愿意欣赏他们的演奏并为他们喝彩。四位音乐家躬身向女王致敬，表示愿意为陛下效劳。总监先生将会负责安排具体事项，肯定会令女王满意。

觐见持续了半个小时。当一行人拜别女王离开时，仪仗队在王宫门口以同样隆重的仪式欢送他们。

大家朝帕皮提港方向走去，中途临时在军人俱乐部停了下来。军官们在那里为标准岛的总督和十亿城的精英们准备了丰盛的午宴。杯子里斟满了香槟酒，大家频频祝酒，开怀畅饮。六点钟时，停泊在帕皮提港的礼宾船把大家送回了右舷港。

当天晚上，巴黎的艺术家们聚在娱乐场的大厅里：

“看来我们将要举办一场音乐会了。”弗拉斯科兰说道，“不过我们要为女王陛下演奏什么曲目呢？她能听懂莫扎特或者贝多芬吗？”

“我们为她演奏奥芬巴赫、瓦尔内、勒科克或者奥德朗的曲子！”佐恩回答说。

“哦！我看不行！”潘希纳插话进来，“肯定要演奏邦布拉舞曲！”他一边说，一边自我陶醉在这种黑人特色舞蹈的摇摆之中。

ⅩⅣ　持续的欢庆活动

塔希提岛注定会成为标准岛的一个停泊地。每年在返回南回归线之前，标准岛的居民都要在帕皮提港停留一段时间。他们总是会受到当地法国官员和当地人的热烈欢迎。而标准岛也会敞开大门，准确地说是开放港口，以此表示对前者好客举动的感激。每当标准岛抵达帕皮提港时，当地的军政要员以及各界人士都会蜂拥而至，兴致勃勃地在标准岛的原野、公园和街道上游览参观，而且从来没有发生过破坏双方良好关系的事件。当然，在游客离开标准岛的时候，总督统辖的警察局必须确保没有任何塔希提人利用非法手段潜入标准岛上安家落户，从而造成标准岛人口的非正常增加。

根据互惠互利原则，当埃塞尔·西姆科耶舰长将标准岛停靠在某一个岛屿时，十亿城的居民都可以自由地登上该岛参观。

至于这次在塔希提岛的停泊，几个富豪家庭打算在帕皮提港周围地区租用一些别墅，而且他们已经利用电报提前预订妥当了。他们希望如同那些住在巴黎郊区豪宅里的有钱人一样，带着自己的仆人和马车上岸，过上大庄园主的享乐生活，在岛上徒步旅行。只要他们有兴致，甚至连打猎都可以。总之，他们将把这里改造成自己的休养圣地和旅游天堂。四月与十二月之间，这里的温度始终在十四度到三十度上下，其他月份则与南半球的冬季温度一样。如此宜人的气候，根本没有什么值得担心的了。

许多显贵都离开了标准岛上的府邸，搬到了塔希提岛乡间的舒适别墅里。在这些人中间，值得一提的当然是坦克登家族与科夫莱家族了。坦克登先生和夫人，以及他们的儿子和女儿，一大家子人在停靠的第二天就迁入了坐落于塔塔奥角高山中的一座风景如画的木屋式别墅。科夫莱先生和夫人、迪亚娜小姐以及她的妹妹们同时也从第十五大街的官邸中搬进了位于维纳斯角的一幢参天大树绿荫掩映下的清幽别墅。两座别墅之间有好几英里的距离，沃尔特·坦克登或许认为有点远了，但却没有能力缩短塔希提海岸线上这两点之间的距离。此外，两地均铺设着平坦的道路，直接通向帕皮提港口。

弗拉斯科兰提醒卡利斯特斯·芒巴尔，既然这两家都离开了，那么他们将不能出席塔希提岛总督拜会标准岛总督的仪式。

“哼！这样最好了！”总监回答说，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外交家的精明。“这样就避免了双方因为各自的面子而引发的任何冲突了。如果代表法国的总督先到科夫莱家去，那坦克登家会怎么说？反之，科夫莱家会满意吗？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对于他们的缺席，高兴还来不及呢！”

“有没有可能使这种争斗有个了结呢？”弗拉斯科兰问道。

“天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卡利斯特斯·芒巴尔叹了口气回答说，“这大概只有依靠可爱的沃尔特和美丽的迪亚娜了。”

“不过，直到目前来看两个家族的继承人彼此好像没什么特殊的表示。”伊韦尔内略带忧虑地说道。

“好说！好说！”总监忽然来了精神，“需要的只不过是一个机会而已。如果命运不给他们创造机会，那我们就要代替命运来完成这个任务。这全都是为了我们可爱的标准岛啊！”

卡利斯特斯·芒巴尔边说边用脚跟在原地转了个身。阿塔纳斯·多雷米如果看到他这个动作，一定会为他喝彩。即便让路易十四时代精通舞蹈的伯爵来评判，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10月20日下午，塔希提岛的总指挥兼特派专员、传令官、秘书长以及法国保护领地的主要官员在右舷港码头登陆，他们受到了标准岛总督隆重的接待。船舻炮台与船尾炮台礼炮齐鸣。悬挂着法兰西与十亿城双方旗帜的电车将来宾一行送进了城里。市政府的接待大厅早已为这次会见做好了准备。来宾们在沿途受到了十亿城居民的夹道欢迎。当他们到达市政大厦时，双方在门前的台阶上发表了简短的官方致辞。

随后，来宾参观了新教礼拜堂和天主教教堂、天文台、两座发电厂、两处港口、公园等地，最后乘坐电车沿着海岸线环岛一周。参观活动结束后，娱乐场在大厅里为他们准备了午宴。当总指挥兼特派专员一行返回帕皮提时，已经是晚上六点了。此时标准岛再次响起了礼炮声，为来宾们留下了美好的回忆。

第二天，即10月21日，四位巴黎人在帕皮提登岸。这次他们没有邀请任何人同行，甚至连礼仪老师都没有一起来，后者的两条腿已经无法承受如此长途跋涉的辛苦。他们像空气一样自由自在，看上去仿佛是一群假期中的小学生，快快乐乐地踏上这片由岩石和腐殖土结合而成的土地。

最先要去的地方是群岛的首府帕皮提，毋庸置疑这绝对是一座美丽的城市。“四重奏”真正感觉到随心所欲游荡的畅快，他们在挺拔的大树形成的树荫下参观海滩上的房屋、商店、搬运场以及建造在港口深处的主要商业性机构。然后，他们顺着一条街道来到了火车站的月台上。这里修建着一条美国式的铁路。我们的艺术家乘火车进入了城市内部。

市内的街道宽阔整洁，与十亿城的街道一样，都是利用墨线和角尺整齐规划出来的。街道两侧修建着一些花团锦簇、绿草成茵的公园。尽管还是清晨，街道上的行人已经熙熙攘攘，既有欧洲人，也有当地的土著居民。晚上八点以后，这里会更加热闹，并且一直持续整个夜晚。帕皮提的床都是用椰子壳的废毛织就的粗麻布做成的，上面铺着香蕉树叶做成的草褥子，还有用热带锦葵编织而成的床垫，躺在上面非常地舒服，此外还有用来对付讨厌的蚊虫袭击的蚊帐，但是现在大家已明白了热带地区的夜晚，尤其是塔希提岛的夜晚可不是用来躺在床上蒙头大睡的。

说到这里房屋的特色，游客能够轻而易举地分辨出欧洲人的房子与当地人的房子。前者几乎全部是用木料建造，底座由砖石砌成，住在里面自然特别舒服。后者的房子在城里不多见，极富想象力地散落于树荫下。这类房子由竹子搭建而成，地面上铺着席子，房屋洁净、通风，还很美观。

那么当地的土著人如何呢？

“土著人？”弗拉斯科兰向同伴们讲解说，“这里的土著人并不比夏威夷群岛多。塔希提被欧洲人征服以前，这里还有以人的肋排为食的土著人。他们会把俘虏的眼珠子作为战利品献给他们的君主，身体则以塔希提的烹调方法烤着吃掉。不过，我们现在是找不到这些勇敢的野人了！”

“啊？大洋州再也没有吃人的野人了！”潘希纳很不满意地叫了起来。“怎么会这样？我们漂洋过海，几千里几千里地航行，竟然一个这样的野人都碰不到！”

“耐心点！”大提琴手一边回答，一边在空中挥舞着右手。他的样子就像《巴黎的秘密》中的那个罗丹。“别着急！我们说不定会遇到比期待中更多的野人，你的那种愚蠢的好奇心会得到满足的！”

他当时肯定不知道他的话后来真地应验了！

塔希提人的祖先是马来人，而且很可能就是毛利人。莱亚泰岛，即圣岛，或许是土著国王们的诞生地。这个位于背风群岛迷人的“摇篮”得到了太平洋清澈海水的滋养。

西方传教士到达以前，塔希提的社会划分为三个等级：第一等级是王族，他们是具有特权的人，人们相信他们具有创造奇迹的天赋神力；第二等级是酋长或地主，他们受王族的奴役；第三等级是平民，他们不拥有任何财产，即使有也不过是土地上的一点点收成。

欧洲人的征服改变了这一切。其实在英国圣公会与法国天主教传教士的影响下，岛上的社会结构已经发生了变化。但没有改变的是土著人的智慧、他们使用的语言、活泼的性格、面对任何考验时的勇气和美丽的外表。四位巴黎人无论是在城里还是在乡村，对此都不住地表示赞叹。

“天啊！多英俊的小伙子！”一个人说道。

“多美丽的姑娘啊！”另一个回应他。

千真万确！岛上的男子身材比较高大，赤褐色的皮肤，仿佛浸泡在沸腾的热血之中；体形健美，宛如古代的雕塑一般；神态温和可亲。这些毛利人的长相的确很出众，双目炯炯有神，嘴唇虽有些厚，但线条却十分细腻。如今，男人身上那种为了作战需要而刺上的文身越来越少见了。

岛上最富有的人大概都是一副欧洲人的打扮，穿着V字领衬衫，淡粉色布料的外套，长裤一直垂到皮靴上面。样子倒很好看，但却无法引起“四重奏”的注意力。“四重奏”对他们一点都不感兴趣！我们的旅行者并不希望看到现代剪裁的裤子，而更愿意欣赏用五颜六色的棉布织成的缠腰布，从腰部一直围到脚踝。现代绅士们的礼帽，甚至巴拿马草帽，他们都不屑一顾。男女都可以戴的那种用树叶和花朵编织而成，被当地人称为“埃”的帽子才是他们的最爱。

这里的女人依然是布干维尔笔下描绘的那种富于诗意、美丽优雅的传统塔希提女子。她们有的头上戴着用栀子花的白色花瓣编织成的花冠，长长的黑发梳成的辫子垂到双肩之上；有的头上则戴着用椰子树的嫩芽表皮扎成的轻巧小帽，“这种帽子叫做‘莱瓦莱瓦’，名字好像来自于梦境一般！”伊韦尔内又开始畅想起来。除了色彩斑斓、犹如万花筒一样的迷人装束，她们举手投足间的姿态是那么优美，神情显得悠然自得；脸上始终带着温柔的微笑；目光深邃，声音悦耳。各位应该会明白为什么“四重奏”中的一个总在不停地说：

“天啊！多英俊的小伙子！”而另一个则随声附和：“多美丽的姑娘啊！”

既然造物主创造了如此令人赞叹的人种，那怎么会想不到赐给他们一块配得上的土地呢？塔希提岛植被繁盛，水源充足，夜间还有大量的甘露来滋养着这片乐土。造物主又怎么能想象出比这里更为优美的景致呢？

巴黎人在岛上及帕皮提港周围各区游览，嘴里不住地赞叹这里奇妙的植被。海边地区适宜种植农作物，所以森林都被柠檬、橙子、竹竽、甘蔗、咖啡和棉花的种植园所代替。田野中生长着山药、木薯、木蓝、高粱、烟草等作物。“四重奏”深入位于岛上高山脚下的密林中探险，翠绿的穹隆装扮着高耸的山颠。到处都是枝叶繁盛的椰子树、玫瑰木、铁树、布劳树、塔马纳树、檀香树、番石榴、芒果、箭根薯（它的根茎可以食用），还有长势出奇良好的竽。这种珍贵的植物被称为面包树，高大的树干光滑洁白，宽阔的叶片形成了浓密的树荫，里面结满了累累的果实。这种果实的外壳好像被雕琢过，白色的果肉成为当地人的主要食物。

此处最常见的是椰子树，其次则是番石榴。后者生长在高山的顶峰，塔希提当地土语称其为“图瓦瓦”。这种植物数量极多，形成了茂密的森林，期间还有布劳树丛生的灌木林。万一不小心踏进这迷宫般的林地里，那想要脱身可就难了。

这里见不到猛兽出没。当地唯一的四足动物是一种猪，体型大小介于家猪与野猪之间。马匹和牛都是人们从外面运到岛上的，而且这里还饲养着大量的山羊和绵羊。可以说这里动物的种类和数量要远远少于植物。即便鸟类也不多见，只不过有一些同夏威夷群岛地区同属的鸽子和金丝燕。游客们在这里是碰不到毒虫之类的东西，仅仅有一些蜈蚣和蝎子。而昆虫方面则以胡蜂和蚊子为主。

本地的农产品产量不多，包括棉花和甘蔗。由于减少了烟叶与咖啡的种植面积，棉花和甘蔗的种植大幅度增加。另外还有椰子油、箭根薯、橙子、螺钿和珍珠。

尽管塔希提岛的产品有限，但足以同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亚洲的中国和欧洲的英国、法国等国家进行大规模的商业贸易活动。岛上每年进口的产品价值为三百二十万法郎，而出口产品的价值则高达四百五十万法郎。

“四重奏”的参观路线一直延伸到塔巴拉图半岛。他们拜访了法艾东要塞，结识了驻扎在那里的海军部队的军人，后者因为能够接待法国同胞而感到非常荣幸。

在港口一家由欧洲移民开办的小酒馆里，弗拉斯科兰作了适当安排。他们邀请了附近的当地人和本区警长，为他们献上了法国美酒。这酒是可敬的酒店老板坚持以便宜的价格卖给他们的。作为回报，当地居民为他们的法国客人带来了本地的土特产品：一种叫做“费伊”的特色菜。其实就是把香蕉树黄澄澄的果子，拌上捣成汁状的山药，再加上面包树的果实“马约奥”，把它们放到预先装满了烧得发红的石头的石洞里焖烤；熟透了以后，把一种用捣碎了的椰子肉放到竹筒里做成的略带酸味的果酱涂抹到上面就可以了。

午宴的气氛非常愉快。来宾们吸光了几百支用露兜树的叶子卷上干烟叶制成的香烟。不过我们的法国音乐家没有模仿塔希提的男女们那种把自己抽过的烟递给别人继续抽的习俗，他们仍然按照法国人的方式自己抽自己的。当警长出于好客把自己的烟递给潘希纳时，“殿下”只好用当地土语说了一声“密马伊塔伊”表示感谢，但其真正意思却是“非常好”！他那种半生不熟的滑稽发音引得在座的所有人一阵哄堂大笑。

在这些游览过程中，不消说游客们根本不愿意每天晚上都返回帕皮提或标准岛上去了。再说，无论是在人们聚居的村庄还是在零散的住宅，无论是到移殖民家中还是在当地人家做客，他们所到之处无不受到热情的接待，令他们感到特别舒服自在。

为了打发11月7日这一天的时光，他们计划前往维纳斯角游览，那里可是游客们必到的地方。

天刚蒙蒙亮，他们就迈着轻快的脚步出发了。经过了架在芳塔瓦河上的一座桥，沿着山谷向上攀登，一直登上了喧嚣的瀑布顶端。这条瀑布的长度是尼亚加拉大瀑布的两倍，但宽度却要小得多，激流咆哮着从七十五米的高度上直泻而下。欣赏完了瀑布，他们沿着海边塔阿拉伊小山侧面的曲折山路来到了一个背阴处。库克船长为此地定名为树岬，原因可能是以前这里曾经有一棵孤零零的大树，不过现在早已枯死了。大家在这里发现有一条两旁尽是秀美树木的林荫大道，从塔阿拉伊村一直通向岛屿尽头高处的灯塔。

科夫莱先生的别墅恰好就在这个翠绿小山的山腰里，距离他的对头坦克登先生在帕皮提的别墅非常远，因而沃尔特·坦克登没有任何合乎情理的理由大老远地跑到维纳斯角这里散步。可是巴黎人却在这里看到了他。年轻人骑着马，在科夫莱家周围转悠。他向四位法国游客致意，询问他们是否打算当晚返回帕皮提去。

“不，坦克登先生，我们今晚不回去了。”弗拉斯科兰回答他说。“科夫莱夫人已经邀请我们到她家中做客，我们很可能在她的别墅过夜。”

“既然这样，那我向诸位先生告别了。”沃尔特·坦克登向他们辞别。

年轻人的脸色似乎暗淡了下来，而此刻天空中没有一丝的乌云遮住阳光。

然后，他用马刺示意坐骑离开，马匹踱着小步慢慢走远了。不过在此之前的一瞬间，他朝不远处绿树掩映下的白色别墅投去了最后一瞥。这有什么办法呢？为什么巨富坦克登偏偏要重操旧业？难道他就不知道这么做会在标准岛播下矛盾纠纷的种子吗？这座岛本来就不是为了做生意而建造的啊！

“嘿！我看可爱的骑士肯定想和我们一起去！”潘希纳说。

“我看也是如此。”弗拉斯科兰补充说，“我们的朋友芒巴尔显然说得没错！他在这里没有遇到迪·科夫莱小姐，离开的时候显得很悲伤。”

“这一点能证明亿万富翁也不幸福吗？”伊韦尔内这位大哲学家发话了。

“四重奏”与科夫莱一家人一起度过了下午和晚上的愉快时光。他们在别墅里受到了曾经在第十五大街的府邸中受到的同样热情的招待。聚会气氛热烈，大家愉快地谈论着艺术，演奏着优美的乐曲，钢琴声不绝于耳。科夫莱夫人弹了几支新创作的曲子。迪小姐具有真正艺术家的气质，用女高音为大家演唱。伊韦尔内天生一副金嗓子，用男高音与姑娘一起高歌。

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故意吧，潘希纳在交谈中顺口提到了他们在别墅附近碰到沃尔特·坦克登散步的事情。“殿下”这一招是否很巧妙？应该比只字不提好吧？当然如此！如果当时总监先生也在场的话，他肯定会赞同“殿下”的做法。迪小姐的嘴角露出一丝旁人几乎无法察觉的微笑，美丽的大眼睛闪烁出兴奋的光芒。当再次为大家演唱时，她的歌喉变得更加动人了。

科夫莱先生此时眉头紧锁，而科夫莱夫人则看了女儿一会儿，只是说：

“孩子，你是不是累了？”

“不，母亲，我不累。”

“伊韦尔内先生，您呢？”

“我一点儿都不累，科夫莱夫人。我的前世一定是天堂里某一个教堂唱诗班里的歌童！”

临近午夜的时候，聚会结束了。科夫莱先生认为应该休息一会了。

“四重奏”对于这次朴素而亲切的接待感到由衷地喜悦。第二天，他们踏上了返回帕皮提的道路。

标准岛在塔希提的停留时间只剩下一个星期。依照预定的路线，标准岛将取道西南。四位旅行家在这最后一个星期里完成了他们的全部游览计划。要不是11月11日出现了一件喜事，这天本来应该没有什么值得一提。

清晨时分，法国太平洋舰队到达的消息由帕皮提后面山丘上的灯塔通知了全岛。

上午十一点，一级巡洋舰巴黎号在两艘二级巡洋舰和一艘小型侦察舰的护卫下，驶进了帕皮提港。

双方按照惯例相互致意。海军准将率领下属军官从军旗飘扬的巴黎号走了下来。

舰队与当地的炮台礼炮齐射，标准岛船舻炮台和船尾炮台也随即响起了热烈的礼炮声。海军准将与协会群岛的法国总督依次向对方表示敬意。

舰队此时来到塔希提停泊，对于全体官兵来说真是太幸运了，因为标准岛恰好也在此逗留。新的招待会和欢庆活动又开始了。“太平洋珍宝”向法国水兵们敞开了大门，他们都急切地想欣赏岛上非凡的景致。四十八个小时里，法国的海军制服与十亿城居民的盛装交织在了一起。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在天文台欢迎远方的客人，总监则在娱乐场以及他管辖的其他场所里招待法国舰队。

这种情形之下，总会有惊人举动的卡利斯特斯·芒巴尔想出了一条妙计，如果实现的话准会为人们留下不可磨灭的记忆。他把想法告诉了比克斯塔夫总督。在得到了显贵委员会成员的赞同之后，总督批准了他的计划。

于是，标准岛决定在11月15日举行一次盛大的节日庆典，即在市政大厦组织一次丰盛的晚宴和一场舞会。到那时，正在塔希提别墅里休养的十亿城居民将返回标准岛，因为起航的时间正好是在两天之后。

十亿城两个区的显赫人物们当然不会错过为波马莱六世女王、塔希提岛的欧洲人和当地人以及法国舰队举行的庆祝活动了。

这次庆典由卡利斯特斯·芒巴尔一手操办，大家完全可以相信他的想象力和热忱。“四重奏”也听候他调遣，在庆典最具吸引力的节目中加上一场音乐会。

至于请柬的发送事宜，则由塞勒斯·比克斯塔夫亲自来完成。

首先，塞勒斯·比克斯塔夫亲自赶赴王宫邀请波马莱女王及宫廷中的各位王子公主出席庆典。女王对他的邀请欣然接受。塔希提总督及驻地的法国高层官员、海军准将及下属军官都对比克斯塔夫盛情邀请表示由衷的谢意。

总共发出了一千份请柬。当然，这一千位来宾不可能都坐到市政大厦的饭桌旁。这也确实办不到！那里只能容纳一百位左右的贵宾：王室成员、舰队军官、保护领地官员、标准岛的高级公务员、显贵委员会成员以及标准岛的高级教士。不过，到时在公园里也将摆放宴席，焰火装置也会布置妥当，一切都是为了让广大居民满意。

马莱加尔利国王和王后自然没有被冷落，这是不言而喻的。不过二位陛下一直在第三十二大街的简朴寓所中过着隐居生活，对于奢华排场十分反感，因此婉言谢绝了总督的邀请。

“可怜的君主啊！”伊韦尔内感叹道。

庆典的日子终于到了！标准岛上到处都飘扬着法兰西的三色旗与塔希提岛的旗帜，当然，还有十亿城的城旗。

波马莱女王率领着她的王族身着盛装，在右舷港受到了隆重的接待。两个炮台礼炮轰鸣。与此同时，帕皮提港与法国舰队也以炮声表示回礼。

快到晚上六点的时候，贵宾队伍在公园参观完毕之后，全体步入装点得无比富丽堂皇的市政大厦。

这一刻政府大厦的台阶看上去是多么华丽啊！每一级不花上一万法郎肯定造不出来，简直可以与纽约的范德比尔特大酒店一比高下了！在金碧辉煌的餐厅里，来宾们围坐在餐桌旁，盛大的筵席就摆在他们面前。

宴会座次是由塞勒斯·比克斯塔夫亲自精心安排的，绝对不会在两大对立家族之间引发冲突。每个人对自己的座位都很满意，其中包括迪·科夫莱小姐，她正好坐在了沃尔特·坦克登的对面。这对年轻人应该很满足了，目前还是不要让他们太靠近为好。

法国艺术家们也没有任何抱怨，这一点自不待言。他们被安排在贵宾上座，证明标准岛当局再次对他们的艺术天才和人品表示出尊敬和喜爱。

这次具有纪念意义的盛宴的菜谱是总监经过细致地研究、揣摩，最后才确定下来。这份菜谱证明了即使在美食烹调方面，标准岛与古老的欧洲大陆相比也毫不逊色。

菜谱依照卡利斯特斯·芒巴尔精心设计，用金字印在了上等的羊皮纸上。凭这一点，大家应该能够想象得出当时场面是多么宏大了。具体的菜肴如下：

奥尔良式浓汤

伯爵夫人奶油

莫尔奈式大菱鲆

那不勒斯牛里脊

维也纳鸡肉丸

特雷维索肥鹅肝酱

冰冻酒味果汁

烤鹌鹑吐司面包片

普罗旺斯沙拉

英国式青豆

点心、什锦菜、水果

各色蛋糕

巴马奶酪长面包

葡萄酒：伊康堡、马尔戈堡、尚贝尔坦、香槟等地的上等名酒

各种饮品

这么多的上乘佳肴搭配在一起，即使在英国女王、俄国沙皇、德国皇帝或者法兰西共和国总统正式宴请的餐桌上恐怕也难得一见！新旧大陆上手艺最高的大厨也未必做得出比这更好的菜肴了！

晚上九点，客人们齐聚在娱乐场的大厅里欣赏音乐会。演出曲目共有四首——仅此四首：

A长调第五弦乐四重奏：贝多芬第十八号作品；

D短调第二弦乐四重奏：莫扎特第十号作品；

D长调第二弦乐四重奏：海顿第六十四号作品（第二乐章）；

翁斯洛降E调第十二弦乐四重奏。

无论冥顽不灵的大提琴手如何抱怨，这次演出对于有幸登上标准岛的法国演奏家来说无疑又是一次巨大的成功！

音乐会进行的同时，娱乐场外的欧洲人与来自于其他地方的人们正在公园里参加各种娱乐活动。草地上举行着乡村舞会，在手风琴的伴奏下，人们跳着欢快的舞蹈。手风琴是协会群岛当地人中最流行的乐器，而那些法国水兵们对这种乐器更是喜欢得发狂。巴黎号巡洋舰与其他舰船上大批休假的官兵都上了岸。这下乐队的成员齐全了，大家把手风琴拉得热烈极了。还有的人在引吭高歌，海员们的歌声应和着流行于大洋州并受到居民喜爱的“伊美尔”调子。

塔希提岛的男女生来就能歌善舞，今晚他们已经表演了好几场莱波伊帕舞了。这种舞蹈被看作是他们的民族舞蹈，舞步的节奏由鼓声来决定。市政当局为参加庆典的人们提供了清凉饮料，这更加使得不同国籍的舞蹈家们兴奋不已，尽情地载歌载舞。

此刻，市政大厦中正举行着由阿塔纳斯·多雷米主持的盛大舞会，前来赴宴的名流家族都参与其中。十亿城与塔希提的贵妇们在穿着打扮上较着劲。当然，前者是巴黎高级时装的忠实顾客，她们不费吹灰之力就把殖民地最优雅的欧洲妇人比了下去。她们的头上、肩膀上和胸口到处都闪耀着钻石的晶莹之光，不过只有这种暗地里的比试还有些趣味。谁又敢在这种场合中去公开夸奖科夫莱夫人或坦克登夫人呢？塞勒斯·比克斯塔夫肯定不会那么冒失，他始终都非常谨慎，尽力在两方之间维持均衡。

跳四对舞的时刻到了！塔希提女王与她威严的丈夫、塞勒斯·比克斯塔夫与科夫莱夫人、海军准将与坦克登夫人以及西姆科耶舰长与女王的首席贵妇搭对。同时，其他人也组合完毕。大家并不拘泥于夫妻，而是全凭个人的喜好和热情组合在一起，场面都十分动人。不过，塞巴斯蒂安·佐恩却独自躲在角落里，依然愤愤不平的样子，至少对此有些蔑视。他的样子真像名画《罗马的衰落》中那两个嘟嘟哝哝的罗马人。伊韦尔内、潘希纳和弗拉斯科兰同他们的首领正好相反，三人尽情地跳着华尔兹、波尔卡和马祖卡。他们的舞伴都是塔希提岛与标准岛上那些俊俏的姑娘。说不定今晚舞会之后，许多门亲事就会确定下来，不过这样一来相关的民政部门的工作人员可要加班了！

另外，沃尔特·坦克登恰恰成为了科夫莱小姐的舞伴，这在众人面前难道不会引起轰动吗？这种巧合是不是总监用心良苦的特意安排呢？不管怎么说，这成了当天的大新闻，它或许会带来重要的影响，不知道是不是两大豪门和解的第一步。

大草坪上燃放起了节日的焰火。此后，公园与市政大厦中的舞会继续进行，一直持续到天光放亮。

这就是值得纪念的庆典的经过，人们将长久地怀念它，把它铭记在心！这个回忆将永久地保留在标准岛美好的岁月之中——希望如此。

第三天，停泊结束了。拂晓时分，西姆科耶舰长下令起锚。塔希提岛响起了向机器岛告别的礼炮，就如同欢迎它的到来时一样热烈。法国舰队也鸣炮向标准岛辞别，后者以同样数目的炮声表示答谢。

标准岛朝西北方航行，这样便可以经过沿途的其他岛屿。拜访过了迎风群岛，接着要去背风群岛了。

机器岛沿着莫里岛风景优美的海岸行驶，岸上尽是陡峭的悬崖，岛中央的山峰直插云霄；莱亚泰岛，即圣岛，是土著人君主的诞生地；博拉－博拉岛上屹立着海拔一千米的高山。然后还有莫菲－伊提岛、马佩提亚岛、土布艾岛、马努岛，上述都是塔希提的海底山脉延伸到这一带海域形成的小环礁。

11月19日，当太阳落山的时候，群岛最后一批山峰从人们的视线中消失了。

标准岛由此调头向西南方航行。这个航向通过电报机传递到娱乐场，在橱窗里的地图上显示出来。

此时如果留心观察一下萨洛尔船长的脸，一定会被他眼神中隐约的火焰和凶神恶煞般的表情吓一大跳！他站在那群马来人中间，一只手充满威胁地指向通往西边一千二百法里之外的新赫布里底的航线！

注释

[1]　按照谐音，mi恰好与动词mettre的过去分词mis同音，do与dos（背部）同音。法文原文为mi sur ledo与mis sur le dos谐音，因此该句意为“马车摔得四脚朝天”。

[2]　法文原文中的accident此处为双关语，音乐术语中指“临时变音”，同时又有“事故，意外”的意思。

[3]　此处动词transposer与名词morceau均为双关语：transposer本义为“改变位置”，音乐术语为“移调”；morceau本义为“块、段、碎片”，音乐术语为“片段、乐曲”。

[4]　原文contretemps既可表示“意外事故”，也可用作音乐术语“强拍或拍中强部为休止符的切分音”。

[5]　著名的意大利小提琴品牌。

[6]　原文vinaigrius，指刺耳难听的演奏。

[7]　原文使用的表达为ne pas aller plus vite que le chef d'orchestre本义是“不能比乐队指挥抢先上台”，这里引申为“不能颠倒主次”。

[8]　法国作家于尔菲（1568－1625）的田园小说《阿斯特蕾》在17世纪家喻户晓，并影响了后来的许多作家。

[9]　古代小亚细亚吕底亚的国王，以富有著称。

[10]　链为航海长度单位，每链约合二百米。

[11]　此处比喻对进入标准岛的游客收费。

[12]　一种用朗姆酒加糖、红茶、柠檬、桂皮等调制的饮料，也称五味酒。

[13]　英国人的绰号。

[14]　那时正好赶上法国大革命。

[15]　通常译为社会群岛，但根据本文中的有关叙述，应译为“协会群岛”。

[16]　此处原文可能有误。

[17]　马耳他首都。

[18]　原文此处为“Résolution”（决心），但可能是“Révolution”（革命）的错印。

[19]　《罗密欧与朱丽叶》中两个世代为仇的家族。

[20]　布干维尔（1729－1811）：法国航海家，著有《环球旅行记》。

[21]　基西拉岛是爱琴海上的一座岛屿，有“爱与欢乐之岛”的美誉。

[22]　公开身份是传教士。

[23]　法兰西共和历的十月为获月。

下　部

Ⅰ　库克群岛

从玛德莱娜湾起航的标准岛，穿行在太平洋群岛之间已有六个月了。在这段不可思议的航行中，没有发生任何事故。每年的这个时候，赤道海域风平浪静，信风通常都停留在回归线附近。再说，就算有狂风暴雨，十亿城的牢固基座、两个海港、公园和乡村也岿然不动。狂风刮过，暴雨停歇，在“太平洋珍宝”上，人们几乎感觉不到风雨刚过。

在这种情况下，令人担忧的事情是生活会不会过于单调。可是我们的巴黎人首先认为这算不上什么问题。在茫茫的大西洋上，一片片绿洲相继而来，例如已造访过的夏威夷群岛、马基斯群岛、波莫图群岛和协会群岛。在取道北返之前，还要拜访库克群岛、萨摩亚群岛、汤加群岛、斐济群岛、新赫布里底群岛，可能还有别的岛屿。标准岛停泊多少次，就有多少游遍当地的机会，从人种学的观点看，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啊！

至于四重奏的乐手们，即使有时间，也怎么会想到抱怨呢？会认为自己与世隔绝了吗？和两块大陆保持联系的邮件没有准时送到吗？不是的，不但有油轮定期运来石油，满足工厂的需要，而且每隔两个星期不到的时间，就有轮船来右舷港和左舷港卸载各类物资，还带来一些通告和新闻，成为十亿城的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发给这几位艺术家的薪水很准时，证明公司有取之不尽的财源。数千美元已落入他们的腰包，越积越多，至聘约到期时，他们将有家财万贯。几位演奏家的日子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他们便不再为美国之行“相对平庸”的结果而感到遗憾了。

“喂，这下你对标准岛没有成见了吧？”一天，弗拉斯科兰问大提琴手。

“没有了。”塞巴斯蒂安·佐恩答道。

“可是当旅行结束时，我们会有一个鼓鼓的钱包的！”潘希纳加了一句。

“拥有一个鼓鼓的钱包，还不算大功告成，还得确信能把它带走！”

“你心里没底吗？”

“没有。”

对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对于钱包，实在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因为按季度发放的报酬已经寄到美国，存放在纽约银行的保险柜中了。所以，就让这个顽固的家伙去无端地猜疑吧。

实际上，前途看上去比任何时候都更有保障，因为两个区之间的竞争好像已经进入了缓和时期。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和他的助手们可以为此而感到欣慰。自市政厅舞会上的那次“重大事件”发生以来，总监忙得不可开交。的确，沃尔特·坦克登和迪·科夫莱小姐跳了舞。但是，我们是否可以从中得出结论，认定这两个家庭之间的关系缓和一些了呢？可以确定的一点是，杰姆·坦克登和他的朋友们不再谈论把标准岛开发成工商业岛的事情了。总之，在上流社会中，人们对舞会事件谈论得很多。几个明眼人从中看出两方有所接近，或许还不止是接近，而是一门可能会了却公私恩怨的亲事呢。

如果这些预测能够实现，这一对无疑很般配的青年男女，就将实现心头的夙愿了。我们认为这一点完全可以肯定。

这是没有疑问的。沃尔特·坦克登被迪·科夫莱小姐的魅力所征服，已有一年时间了。鉴于当时的形势，他没有把感情上的秘密告诉任何人。迪小姐猜到了这一点，她理解他，并被这种谨慎所打动。或许她自己心里也很明白，她的心是否准备回应沃尔特的心呢？对此，她没有表露出任何蛛丝马迹。自尊心和两家之间的紧张关系，迫使她保持谨慎。

然而，一位有心人可能会注意到，沃尔特和迪小姐从不参加在十五号街和十九号街的公馆里进行的讨论。当杰姆·坦克登愤怒地抨击科夫莱家时，他的儿子便低下头，默默地走开。当纳特·科夫莱大发雷霆，攻击坦克登家时，他的女儿便垂下眼睛，漂亮的脸蛋变得苍白；她试图改变谈话的主题，却没有成功。的确是这样。如果这两个人什么都没有发觉的话，那是因为做父亲的人眼睛天生蒙着布条。但是，至少卡利斯特斯·芒巴尔认为，科夫莱太太和坦克登太太不至于眼瞎到这种程度。两位母亲的眼睛不是没有看到，孩子的心理状态始终让她们担心，因为唯一可能的解决办法不可能实施。毕竟，她们深深知道，在双方的敌意面前，在经常因席次问题而受伤的自尊心面前，任何和解，任何亲事都是不能接受的……可是，沃尔特和迪小姐相爱……他们的母亲不会没有觉察。

已经不止一次了，小伙子被要求从左舷区挑选一位待嫁的姑娘。姑娘中不乏可爱而有教养的女子，财产状况也般配，相信两家都会赞成这样的婚事。父亲直截了当地催促，母亲也催促，只不过表现得不是那么迫切。沃尔特总是拒绝，借口是他还没有任何结婚的想法。可是这位芝加哥老批发商却听不进去了，他觉得男人拥有亿万家产，不是为了独身。如果他的儿子不能在标准岛上（从与他交好的人中）找到中意的姑娘，就让他去旅行，跑遍美洲或者欧洲！以他的姓氏、财产，更不用说个人的魅力了，就是想娶一位皇家公主也不在话下！他只会因为选择太多而烦恼。杰姆·坦克登就是这么说的。然而，每次沃尔特被父亲逼到墙角的时候，他都据理力争，不肯去国外选妻。有一次，母亲问他：

“好孩子，如此说来，这里有让你动心的姑娘吗？”

“是的，妈妈。”他回答道。

因为坦克登夫人没有追问姑娘是谁，他也就认为没有必要说出女方的名字。

在科夫莱家里，也是同样的情况。新奥尔良老银行家在公馆举行的招待会非常时尚，有一些年轻人经常前来参加，科夫莱想把女儿嫁给其中的一个年轻人，这是不容置疑的。如果女儿一个也看不上，那么父母亲就把她带到国外去……他们将访问法国、意大利、英国……可是迪小姐回答说她喜欢待在十亿城，在标准岛上，她感觉很好，她只要求留在岛上。科夫莱先生为这个回答感到担心，可他不知道女儿这样回答的真正原因。

科夫莱夫人没有像坦克登夫人直接问儿子沃尔特那样问女儿，这很自然。可以设想，即使对自己的母亲，迪小姐也不敢像沃尔特那样做出坦诚的回答。

事情就是这样。自从两个年轻人明确相爱以来，虽然有时彼此看一眼，却从没有说上一句话。两个年轻人的见面也只是在正式的沙龙、在塞勒斯·比克斯塔夫的招待会上和十亿城的显贵为了维护自己的地位而不得不参加的一些典礼上。然而在这种情况下，沃尔特·坦克登和迪·科夫莱小姐必须高度谨慎，因为在这里，任何疏忽都可能导致令人不快的后果……

在总督举办的舞会上发生过一起不同寻常的事件，对它所产生的影响大家都在判断。喜欢夸大事实的人希望从这件事中看到一桩丑闻。次日，全城的人都在谈论此事。至于引发此事的原因，再简单不过了：总监请科夫莱小姐跳舞……然而，四对舞曲开始的时候他却不在了——哦，狡猾的芒巴尔！出现在他的位子上的是沃尔特·坦克登，姑娘便接受他为舞伴……

十亿城社交活动中的这件大事发生之后，两家都做了些解释，这是可能的，甚至是确定无疑的。坦克登先生可能向儿子问起这件事，科夫莱先生也可能问过女儿。但是，迪小姐怎么回答的呢？沃尔特又是怎么回答的呢？科夫莱夫人和坦克登夫人介入了吗？介入的结果是什么呢？尽管卡利斯特斯·芒巴尔好打听、眼光敏锐，而且会耍外交手腕，却还是没能弄清楚。弗拉斯科兰问他这个问题时，他只眨了一下右眼便算是回答了——这毫无意义，因为他什么都不知道。还要提及的一件趣事是，自那难忘的一天起，当沃尔特遇到科夫莱夫人和迪小姐散步时，就恭敬地鞠躬行礼，姑娘和母亲也还礼。

总监认为，这是向前跨了一大步，“向未来跨了一大步！”

11月25日上午，海上发生了一件事情，它和机器岛上两大家族之间的情况毫无关系。

拂晓时分，天文台的瞭望员看到多艘有多层甲板的战舰朝西南方向驶来。这些船排成一列，保持距离。这可能是太平洋舰队的一个分队。

舰长西姆科耶用电报通知了总督，总督命令向这些战舰致意。

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内和潘希纳来到瞭望塔上，他们想看看这一国际间的礼节往来。

望远镜瞄准了五六英里开外的四艘战舰，可是船上没有悬挂任何旗帜，看不出是属于哪个国家的。

“没有任何标记表明它们是哪国海军吗？”弗拉斯科兰向军官问道。

“没有，”军官答道，“但是从外观看，我觉得这是英国船。此外，在这一带，我们遇到的多是英国、法国或美国的舰队。不管是哪国的，当它们距离我们一两英里的时候，就可以确定了。”

舰队以中速靠近，如果不改变航线，它们会在距离标准岛几链[1]之远的地方经过。

好奇的人们来到船尾炮台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些船只前进。

一小时之后，船队距离标准岛不足两英里了。可以清楚地看到，这是一些旧式的三桅巡洋舰，乍看上去，比简化到一根桅杆的现代化战舰要高级。涡状的烟雾从大烟囱里冒出，被西风一直吹到天边。

当舰队距离标准岛只有一英里半的时候，军官能够确认它们是西太平洋英国舰队了。汤加群岛、萨摩亚群岛、库克群岛都属于西太平洋，这些岛都归大不列颠所有或受其保护。

于是，军官准备叫人升起标准岛的金色太阳旗，让它迎风飘扬。人们就等着看舰队旗舰的致意信号了。

十几分钟过去了。

“如果是英国人，他们是不会热情礼貌的！”弗拉斯科兰说。

“你想怎么样呢？”潘希纳答道，“约翰牛[2]的帽子通常是用螺丝固定在头上的，取下来要花一番工夫。”

军官耸了耸肩膀。

“的确是英国人，”他说，“我了解他们，他们是不会向我们致意的。”

的确，旗舰的桅杆上没有升起任何旗帜。舰队过去了，对机器岛毫不在乎，仿佛机器岛不存在一样。再说，它有什么权利存在呢？它有什么权利来阻塞太平洋海域的交通呢？英国一直在反对建造机器岛这个庞然大物，因为它在这片海域航行会引起撞船，会切断航线。既然这样，为什么要在乎它呢？

舰队远去了，就像一位没有教养的先生在摄政王大街或斯特兰的人行道上见了熟人装作不认识一样，而标准岛的旗帜还挂在旗杆上。

在城市，在港口，人们怎么对待高傲的英国，这个背信弃义的阿尔比翁[3]、现代的迦太基呢？这不难想象。机器岛决定，就算英国向它致意——而这根本不必假设，它也决不回礼。

“它和我国到达塔希提岛的舰队没有什么区别嘛！”伊韦尔内喊道。

“区别是法国人总是讲礼貌的……”弗拉斯科兰说道。

“持续而有感情[4]！”殿下用手优雅地打着拍子补充道。

11月29日上午，库克群岛的第一批山峰进入瞭望员的视线。该群岛位于南纬二十度，西经一百六十度，被称作芒吉阿群岛或哈维群岛，后来叫库克群岛，这是因为一个叫库克的人于1770年曾在此登陆。这个群岛由芒吉阿岛、拉罗汤加岛、瓦蒂姆岛、米蒂奥岛、赫维岛、帕默斯顿岛、哈格梅斯特岛等岛屿组成。岛上的居民是波利尼西亚的马来人，属于马奥里人。现在的人口由原来的两万减少到一万两千人了，欧洲的传教士让他们改宗信奉了基督教。岛民非常珍视他们的独立，总是坚决抵抗外来侵略。英属澳大利亚殖民政府在此推行保护政策，虽然岛民渐渐受到了影响，但是他们仍然认为自己是岛屿的主人。

人们遇到的第一个岛是芒吉阿岛，它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的确，它是群岛之都。根据航行日程，标准岛要在这里停留十五天。

潘希纳会在这里遇到真正的野人吗？他在马基斯群岛、协会群岛和努卡希瓦群岛都没有找到鲁滨孙·克罗索碰到的那种野人，他这种巴黎人特有的好奇心是否能得到满足呢？他这次能见到货真价实的食人族吗？

“佐恩老兄，”这一天他对伙伴说，“如果连这里也没有食人族，那就什么地方都不会有了。”

“四重奏”中最爱找碴的家伙说：“我本可以回答你说这不关我的事，但我又想反问你，为什么说什么地方都不会有了呢？”

“因为在一个叫作芒吉阿[5]的岛上，只可能住着食人族。”

潘希纳因为开了这么一个可恶的玩笑，差点挨了一拳。

其实，无论芒吉阿岛上有没有食人族，“殿下”都不可能和他们打交道。

当标准岛距离芒吉阿岛一英里的时候，有一条独木船从港口出发，来到了右舷港码头。船上载着一名英国传教士，他只是一名普通的基督教牧师，却专横暴虐地统治着群岛，权力比芒吉阿岛的首领还要大。该岛方圆三十英里，人口四千，他们在这里精耕细作，大量种植根芋、竹芋和薯蓣。这里最好的土地都被这位尊敬的牧师占有了；该岛首府乌绍拉最舒服的房子也归他所有。房子位于一座小山脚下，山上长满了面包树、椰子树、芒果树和番椒树，还有开满栀子花和牡丹花的园子。他势力强大，因为他有一支由本地人组成的警察大队，就是芒吉阿的国王和王后见了他也得低头。这里的警察不许人们攀树，不许在星期天和节日打猎捕鱼，不许九点之后出门散步。他还随意设立税项，不交就不许购买消费品。谁要是违反了规定就处以罚款，用皮阿斯特[6]支付。牧师肆无忌惮，绝大部分钱币都落入了他的口袋之中。

这个又矮又胖的家伙上岸后，港口的长官就走上前去，和他寒暄了一番。

“我以芒吉阿国王和王后的名义，问候标准岛总督阁下。”英国人说。

“教士先生，我奉命接受问候并对您表示感谢。”军官回答道，“我们的总督将亲自去向国王和王后致敬……”

“阁下肯定会受到热情接待。”传教士说道。他那狡诈的面孔挂满了诡谲和贪婪。

接着，他用虚情假意的口气说：

“我想，标准岛上不存在健康问题吧？”

“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可能有些传染病吧，例如流行感冒、伤寒病、天花病……”

“教士先生，标准岛居民中连得鼻炎的也没有，请您发给我们健康合格证书吧，我们一到停泊地点，就按规定游览芒吉阿岛……”

“可是……”牧师犹犹豫豫地回答，“要是有疾病……”

“我再对您说一遍，连疾病的影子也没有。”

“那么，标准岛的居民想登岸……”

“是的……就像他们最近在东部群岛登岸一样。”

“很好，很好……”这个又矮又胖的家伙答道，“既然没有任何传染病，那么他们一定会受到热烈的欢迎……”

“我告诉过您，没有任何传染病。”

“那么他们就可以登岸，大批地上岛，芒吉阿岛居民会尽力款待他们，因为芒吉阿岛人热情好客，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国王和部落首领会议一致决定，外国人进入芒吉阿岛和群岛的其他岛屿一律要交税。”

“交税？”

“是的，两皮阿斯特。您看，这算不了什么。任何人上岛都要交两皮阿斯特。”

很明显，是教士先提出这个建议，然后国王、王后和首领会议予以采纳，其中大部分税款都被教士留下了。港口军官感到惊讶，因为在东太平洋诸岛，从来没有类似的交税问题。

“这事是真的吗？”他问道。

“千真万确，”教士肯定地说，“要是不交这两皮阿斯特，我们不能让任何人上岸。”

“那好吧！”军官回答。

然后，他跟教士打了个招呼，就去电话室向舰长转达刚才遇到的情况。

埃塞尔·西姆科耶和总督取得了联系：芒吉阿当局有非分要求，机器岛是否还在该岛停留呢？

很快便有了答复。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在和助手商议之后，决定不屈服于让人不快的税收，标准岛既不在芒吉阿岛，也不在群岛的其他任何岛屿停泊。这个贪婪的牧师的算盘落空了。十亿城的人们将去邻近海域，造访不像此处人这么贪婪苛刻的土著人。

于是，机械师们接到命令，开动了数百万马力的机器。潘希纳也就失去了和可敬的野人握手的乐趣了——如果有野人的话。不过，让他感到安慰的是，库克群岛上不再有人吃人的事情了——这或许也令人遗憾！

标准岛朝一个宽阔的海峡驶去，这个海峡一直延伸到接连有四个岛屿的地方，这些岛屿一字向北展开。海面上有很多独木船，有的做得很精致，有的只是简单地把树干挖空而成，可是上面坐的都是勇敢的渔民，他们敢去冒险捕鲸。在这一带海域，有很多的鲸鱼。

这些岛屿植被苍翠，土壤肥沃。我们可以明白为什么英国要强行保护这些岛，把它们纳入她的太平洋财富之中了。至于芒吉阿岛，人们可以看到它那被珊瑚礁环绕的岩石海岸，岛上的房屋涂着从珊瑚中提炼的石灰，洁白耀眼；山丘海拔不过两百米，上面覆盖着郁郁葱葱的热带植被。

第二天，舰长西姆科耶认出了拉罗汤加岛，因为这个岛的山上长满了繁茂的树木，直到山顶。岛中央是一座一千五百米高的火山，山尖刺破大树的繁茂枝叶，直入云天。树间有一座白色的建筑，窗户是哥特式的——这是耶稣教的教堂，建在宽阔的枫树林中。树林一直往下延伸到河岸，树身高大，枝丫强壮，树干起伏，弯曲盘旋，就像诺曼底的苹果树或者普罗旺斯的老橄榄树一样。

这里的教士引导着拉罗汤加岛人的信仰，他和操纵全岛贸易的大洋州德国公司的经理平分利益。或许教士没有向芒吉阿岛的同行学习，对外来人收税吧？或许十亿城的居民，不用解囊便可以向阿罗格纳尼村和阿瓦吕阿村两位争权的女王致敬吧？但是塞勒斯·比克斯塔夫还是认为不要在此登陆，显贵委员会也同意他的决定。这些显贵在旅行中习惯了像皇帝似的受到欢迎。总之，对于被愚蠢的英国教士统治的土著人来说，这是一个莫大的损失，因为标准岛上的阔佬钱包充实，而且他们挥金如土。

傍晚时分，人们只能看到火山顶像针锥一样耸立在天空。无数的海鸟不经允许就落到标准岛上，飞舞跳跃着；可是天黑的时候，它们便迅速飞回到位于群岛北部被海浪不停拍打着的小岛上。

这时，总督主持召开了一次会议，他建议修改航行线路，因为标准岛经过的海域深受英国势力的影响。要是按原来的决定继续沿南纬二十度向西航行，那就到汤加群岛和斐济群岛去了。然而，在库克岛上发生的事情也实在让人丧气。若是去新喀里多尼亚岛和卢瓦亚尔蒂群岛，在那些属地，“太平洋珍宝”将受到纯法国式礼节的招待，这难道不好吗？等过了冬至，再直接回到赤道地区。诚然，这将错过新赫布里底群岛，可是双桅船的船长和落难者需要回到那里去……

在讨论新航线的时候，马来人忧心忡忡，这是不难解释的，因为更改航线的建议被采纳的话，他们返回原地就困难了。船长萨洛尔掩饰不住他的失望，甚至可以说是愤怒。如果有人听到了他对自己的手下说的那些话，或许会觉得他的恼怒值得怀疑。

“你们看，”他反复说道，“他们要把我们撂在卢瓦亚尔蒂群岛或新喀里多尼亚岛了！可是我们的朋友却在埃罗芒戈等我们！我们在新赫布里底准备了那么好的计划！难道这笔财富会和我们擦肩而过吗？”

这些马来人很幸运——可是标准岛却是不幸的——因为更改航线的计划没有被通过。十亿城的显贵们一点也不愿意改变他们的习惯。标准岛将按照在玛德莱娜湾出发时决定的计划继续航行，只是在决定去汤加群岛之前，先朝西北方向航行到萨摩亚群岛，度过本该在库克群岛停留的十五天。

马来人知道了这个决定的时候，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

无论如何，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显贵委员会没有取消送他们回新赫布里底群岛的计划，难道他们不应该高兴吗？

Ⅱ　从一个群岛到另一个群岛

自从左舷区和右舷区居民之间的关系有所缓和以来，标准岛的天空好像转晴了。如果说这种改善要归功于沃尔特·坦克登和迪·科夫莱小姐之间的感情，总督和总监都有理由相信标准岛的前途将不再有内部分裂的危险。可是“太平洋珍宝”受到的威胁丝毫没有减少，要逃脱一场预谋已久的灾难谈何容易。它越是往西行进，就越接近自己将被毁灭的海域，而这起罪恶阴谋的策划者不是别人，正是船长萨洛尔。

实际上，那些马来人到夏威夷群岛去并非偶然。双桅船之所以停泊在火奴鲁鲁，就是为了等待每年都会来访的标准岛。标准岛起程后，双桅船就跟踪它，在不会引起怀疑的海域悄悄航行。萨洛尔设法让船员和自己成为落难者而被标准岛收留，因为在正常情况下，他们不能成为岛上的乘客。随后他们又以返回故地为借口，把标准岛引向新赫布里底群岛。这些都是船长萨洛尔的意图。

我们知道这个计划的第一步已经得到实施。双桅船撞船的事件纯属杜撰。在靠近赤道的地方，没有任何船只撞到它，而是马来人自己把船凿坏，但是他们计算好了时间，让船一直漂浮到救助人员听到炮声后驾驶右舷港的小船把全体船员救起后才沉没。这样，就不会有人怀疑撞船事件，人们就不会对落难者和沉船水手的上岛资格持有异议了，因为的确有必要收留他们。

可是岛总督或许会不愿收留他们，或许规章条例不允许外人上岛，或许会让他们在最近的岛登岸呢，那只能碰运气了。萨洛尔船长冒了这个险。在听取了公司肯定的意见之后，标准岛决定收留双桅船的落难者，并把他们送到新赫布里底群岛。

事情就是这样。四个月以来，萨洛尔船长和那十名马来人在机器岛上自由自在地生活，游遍了全岛，获取了所有的秘密。在这一点上，他们丝毫也没有马虎。事情的发展完全符合他们的意愿。有一阵子，他们担心显贵委员会改变航线，他们多么焦虑啊，甚至到了让人怀疑的地步。然而，他们的计划太幸运了，航线没有任何改变。再过三个月，标准岛将到达新赫布里底的洋面，在那里会发生一起前所未有的海上劫难！

对航海家来说，新赫布里底群岛非常危险。这不仅是因为附近遍布暗礁，激流汹涌，而且还因为岛上有部分人天性凶残。基罗斯在1706年发现该岛，继而布干维尔和库克分别于1768年和1773年来这里探险，此后该岛就成为残酷的屠杀场了。或许因为这个岛声名狼藉，所以佐恩总是为标准岛航海的结局担心。卡纳克人、帕普人、马来人和澳大利亚黑人杂居在岛上，他们阴险恶毒、卑鄙无耻、顽固不化。有几个岛屿是名副其实的海盗窝，居民都以海上打劫为生。

船长萨洛尔是马来人，和那些抢劫、捕鲸、编草鞋和贩卖奴隶的家伙是一伙的，就像阿贡航海队的医生在新赫布里底群岛见到的那样，他们扰乱了那片海域。萨洛尔胆大放肆，习惯在险恶的海岛间奔走，对他从事的行当有相当丰富的经验。他曾不止一次带领海盗实施血淋淋的抢劫，他在这方面已经很老道了。他的“辉煌业绩”已让他在西太平洋地区“闻名遐迩”了。

数月之前，萨洛尔船长和同伙，还有埃罗芒戈岛（新赫布里底群岛的一个岛屿）上嗜血成性的居民一起策划了一个阴谋，如果能成功，他们就可以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愿意在哪里生活就到哪里去。机器岛从去年开始往返于南北回归线之间，让他们知道了机器岛上十亿城里有无穷无尽的财富。但是机器岛根本不会向西到这么远的地方冒险，这就需要把他引诱到野蛮的埃罗芒戈岛去，那里已经布下天罗地网，绝对可以把机器岛彻底摧毁。

但是，尽管有相邻岛屿的人帮忙，新赫布里底群岛的居民人数还是不如机器岛多，更不用说机器岛上还有防御设施了。所以根本不可能把它看作一艘普通的商船来实施海上攻击，也不能派独木船队去攻打。马来人利用标准岛居民的人道主义精神，将在不引起任何怀疑的情况下，让标准岛抵达埃罗芒戈岛，等它在几链距离之外停下时，数千土著人将发动突然袭击，让它撞到岩壁上四分五裂，然后就可以开始掠夺和屠杀了。的确，这个令人恐惧的阴谋有可能得逞。十亿城人热情收留了萨洛尔船长及其同谋，得到的回报却是一场灭顶之灾。

12月9日，西姆科耶舰长到了西经一百七十一度和南纬十五度的交汇点。从此处至西经一百七十五度之间的地区就是萨摩亚群岛，布干维尔于1768年、拉彼鲁兹于1787年、爱德华于1791年都曾拜访过此地。

首先经过的是西北部的罗塞岛，这是一个荒无人烟的岛，不值得前去参观。

两天过后，马努阿岛映入眼帘，它的两侧有奥洛萨加和奥富两个小岛，最高点超出海平面七百六十米。尽管岛上约有两千居民，然而却不是群岛中最值得参观的岛，因此总督没有下令停泊。最好在泰蒂伊拉岛、乌波卢岛和萨瓦伊岛停上半个月，因为那些岛屿是群岛中最美丽的。马努阿岛在航海史上有一定知名度，因为库克的伙伴就是在马奥马海岸的一条海湾深处丧命的，那里至今还保留着屠杀湾这个再恰当不过的名字。

马努阿岛和相邻的泰蒂伊拉岛相距二十法里。标准岛在12月14日与15日之间的夜里靠近了泰蒂伊拉岛。那天夜里，“四重奏”的乐手们在船尾炮台周围散步，尽管距离泰蒂伊拉岛还有好几英里远，可他们还是“闻”到了它，因为空气中飘着怡人的芳香。

“那不是岛，”潘希纳大声说道，“那是皮韦尔的商店，是吕班的工厂，是一家时尚香水店……”

“如果不妨碍殿下您的话，我更喜欢您把它比喻成一只香炉。”伊韦尔内说。

“那就比作香炉好了！”潘希纳回答道，他一点也不想扰乱同伴的诗兴。

的确，微风吹过这片奇妙的水面，好像带来了一股清香的气流，这种香味沁人心脾，萨摩亚的卡纳克人称之为“穆索伊”。

太阳升起的时候，标准岛在距离泰蒂伊拉岛北岸六链远的地方前进。这个岛好像一只绿色的篮子，或者更像是一直延伸到山顶的层层森林，树顶的最高处超过一千七百米。泰蒂伊拉岛的前方有几个小岛，阿尼岛便是其中之一。海面上有几百条独木船，船上强壮的土著人半裸着身体，他们边唱着一首四分之二节拍的萨摩亚歌谣，边按着这节奏划船，尾随标准岛。划船的有五六十人，一点也没有夸张。这种狭长的小船非常结实，可以频繁出入海洋。我们的巴黎人这时候才明白为什么第一批到达这里的欧洲人给这些岛起名为“航行家群岛”，然而它的真正的地理名称是阿莫阿群岛或者萨摩亚群岛，后者更常用一些。

在西北方向，依次是萨瓦伊岛、乌波卢岛和泰蒂伊拉岛，东南方是奥洛萨加岛、奥富岛和马努阿岛。这就是主要的六个岛屿。这里原来是火山的群岛，面积两千八百平方公里，人口三万五千六百，比最早来此的探险家调查的数目减少了一半。

需要说明的是，这里的任何一个岛都有和标准岛一样好的气候，气温在二十六度和三十四度之间。七月和八月最冷，二月最热。从十二月到四月，岛上大雨滂沱，狂风也在这个时候来临，泛滥成灾。

至于贸易，首先是被英国人控制，其次是美国人，再次是德国人。进口额可达一百八十万法郎，出口额为九十万法郎。交易货物主要是包括棉花在内的一些农业产品，棉花的种植面积年年增加，此外还有干椰仁。

岛上居民多是波利尼西亚的马来人，白人只有三百来个，还有从美拉尼西亚诸岛招募来的数千名劳工。自1830年以来，传教士让萨摩亚人改宗信仰了基督教，可他们还是保留了以前的某些宗教习俗。在德国人和英国人的影响下，绝大部分当地人都成了新教徒。可是岛上也有几千名天主教徒，主母会的神父正在致力于增大这个数字，准备压倒盎格鲁－撒克逊人发展教徒的热情。

标准岛在泰蒂伊拉岛南面的帕果帕果港口停了下来，这是岛上真正的港口，首府是位于岛中央的勒奥恩。这次比克斯塔夫和萨摩亚当局交涉没有遇到任何困难，大家可以随意登岸。群岛的国王不住在泰蒂伊拉岛，而是住在乌波卢岛，那里还有英国、美国以及德国的驻守官员，所以没有进行官方的接见。一些萨摩亚人借此机会访问了十亿城和它的郊区。十亿城的居民也得到了保证，群岛居民将热情款待他们。

港口位于海湾深处，是一个避风良港，船只进出方便，军舰经常来此停歇。

这一天，在第一批上岸的人群中，就有佐恩和他的三个伙伴，这不足为奇。总监也愿意陪着他们，他总是兴致很高。他听说三四家显贵要乘坐新西兰马拉的马车去勒奥恩游玩，科夫莱和坦克登两家应该包括在内，也许沃尔特和迪小姐又能接近一点，总监当然会为此感到高兴。

他一边和“四重奏”他们一起走着，一边谈论这件大事，他变得兴奋起来，像以往那样激动不已。

“朋友们，”他重复说着，“我们正在观看一场喜剧，只要发生一桩巧事，就能促成这场戏的结局，例如一匹马发脾气，一辆马车翻了……”

“碰到强盗袭击！”伊韦尔内说。

“旅游的人遭遇大屠杀！”潘希纳加了一句。

“完全有可能发生。”大提琴手忧郁地低声说，好像用第四根弦奏出的凄凉的音调。

“不，朋友们，不！”卡利斯特斯·芒巴尔高声说道，“我们不谈大屠杀！没有必要那样！只需要一次小小的事故，让沃尔特·坦克登荣幸地救下迪·科夫莱小姐的命就足够了。”

“这个时候要来一点博耶尔迪厄或者奥贝尔的音乐！”潘希纳边说边握紧了手，做转动风琴手柄的动作。

“芒巴尔先生，”弗拉斯科兰问道，“如此说来，您一直看重这门亲事了？”

“何止是看重，我亲爱的弗拉斯科兰！我日日夜夜都惦记着这事呢！为此，我脾气都变坏了（看上去一点也没有变坏），人也瘦了（这更看不出）。这门亲事要是成不了，我会死的。”

“总监先生，会成的，”伊韦尔内用他预言家一般洪亮的嗓子说，“因为上帝不想让总监大人您死。”

“死了对上帝来说是个损失！”芒巴尔回答说。

他们走向一家当地的酒吧。他们在那里为那对未来夫妻的健康干了几杯椰子汁，吃了一些可口的香蕉。

在帕果帕果的街道上，在港口周围的树林中，到处都是来来往往的萨摩亚人，这可让我们的巴黎人大饱眼福了。萨摩亚人的个头比普通人高，皮肤棕黄，头圆圆的，胸部健壮，四肢结实，肌肉发达，看上去温和开朗。可是他们的手臂、胸膛和没有被草裙或树叶裙盖住的大腿上面刺的花纹也太多了。他们的头发是黑色的，有的平滑，有的卷曲，据说是由土著人的着衣喜好决定的。他们的头发上抹了一层白石灰，看上去像戴着发套一样。

“这是路易十五时代的野蛮人！”潘希纳说，他们只是没有服装、宝剑、短裤、长袜、红跟鞋子、插着羽毛的帽子和鼻烟盒，否则就能出现在凡尔赛的剧院了！”

萨摩亚的妇女和姑娘穿得和男人基本一样，手上和胸脯上也刺着花纹，头上戴着栀子花花环，颈上挂着红色木槿做的项链。她们（至少在年轻的时候）的确配得上最早来此的航海家在记述中对她们的赞美。还要提及的是，她们非常谨慎，谨慎得有点做作。她们态度亲切，面带微笑，用甜美悦耳的声音对“四重奏”说“卡罗法”，意思是“您好”，这让“四重奏”喜出望外。

我们的游客想去远足，更确切地说，是去拜谒。第二天就动身了，他们穿过了岛屿，从这边海岸来到了另一边海岸，由一辆本地的马车把他们送到了弗朗萨海湾，这个名字让人想起法国。这里有一座1884年竖立的珊瑚纪念碑，上面镶嵌着一块铜质的铭牌，写着司令官朗格勒、博物学家拉马农和九位水手（他们是拉彼鲁兹的伙伴）的不朽的姓名，他们于1787年12月11日在此遇难。

佐恩和同伴从岛屿内陆返回了帕果帕果。多么奇妙的树林啊！那里密密麻麻地生长着藤蔓、椰子树、野芭蕉树和许多适合用作木器工艺的林木。田野里是一望无垠的根芋地、甘蔗地、咖啡地、棉花地和桂树林。到处都是橙子树、番石榴树、芒果树、鳄梨树，还有各种攀援植物、兰科植物和乔木状的蕨类植物。在这片气候湿热滋润的沃土上，植被种类异常丰富。然而，萨摩亚的动物却只有几种鸟和几乎没有攻击性的爬行动物。可算作本地哺乳动物的只有一种小老鼠，是啮齿类动物的唯一代表。

四天之后，即12月18日，标准岛离开了泰蒂伊拉岛，总监期盼的“天降事故”没有发生，但是可以看出来两家的关系在走向缓和。

泰蒂伊拉岛和乌波卢岛之间的距离不过十二法里。第二天上午，舰长西姆科耶指挥标准岛，沿着距离陆地四分之一英里的洋面前进，经过了三个小岛：农蒂阿岛，萨米聚岛和萨拉菲塔岛，它们就像三座堡垒保卫着乌波卢岛。舰长驾驶熟练，当天下午，标准岛就在乌波卢岛前停了下来。

乌波卢岛有一万六千人口，是群岛中最大的一个，德、美、英三国的驻守官员就住在这里。为了保护本国的利益，他们组成了一个委员会；国王则在阿皮亚最东边的马里尼宫里治理群岛。

乌波卢岛的景致和泰蒂伊拉岛一样，山峦叠嶂。至高点是米申山的峰顶，这座山横贯全岛，成了岛的脊梁。茂密的森林覆盖着休眠的火山，一直到火山口。平原和田野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海岸的冲积地带，其中生长着各种各样的热带奇花异草。

第二天，总督比克斯塔夫和两位助理，还有几位要人来到阿皮亚港口，他们将去会晤操纵群岛行政大权的德、英、美三国的驻守专员（他们就像联合政府的官员）。

当比克斯塔夫一行会见这些驻守官员的时候，和他们一同登岸的佐恩、弗拉斯科兰、伊韦尔内和潘希纳悠闲地逛遍了全市。

首先让他们惊讶的是，作为商铺的欧洲房屋和从前卡纳克人的乡村小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本地人曾经固执地在村子里保留了他们的住所。这些舒适、卫生、漂亮的房屋散布在阿皮亚的海岸上，低矮的屋顶隐藏在美丽的棕榈树下。

港口非常热闹，这里是群岛上来往行人最多的地方。汉堡商务公司有一个船队常驻此港，专门在萨摩亚群岛和附近的岛屿从事沿海贸易。

英、美、德三国联盟的影响力在这个群岛占有优势。然而，这里也有代表法国的天主教传教士，他们忠诚、热忱、受人尊敬，让法国在萨摩亚居民中享有美誉。我们的艺术家看到米申山上的小教堂时，心里十分高兴，甚至是异常激动，这个教堂一点也没有基督教教堂里的那种清教徒的森严气氛。再过去一点是建在山丘上的一座校舍，一面三色旗在房顶飘扬。

他们向这边走过来，几分钟后，就在法国人的房舍内受到了接待。出于爱国情感，主母会的教士热情欢迎几位“法拉尼”的到来——“法拉尼”是萨摩亚人对外地人的称呼。这里的三位神甫是专门被派来从事米申的宗教活动的；在萨瓦伊岛上还有另外两位神甫和一些修女。

与修道院院长聊天是一件多么让人快乐的事情！他年事已高，在萨摩亚岛已经居住了很多年头了。他很高兴接待自己的同胞，特别是本国的艺术家。他们一边聊天一边喝着米申本地特制的冷饮。

“孩子们，”老人说道，“首先，你们不要以为我们群岛的岛屿是野蛮的。你们在这里找不到吃人的土著人。”

“目前我们还没有遇到这种人。”弗拉斯科兰说。

“非常遗憾！”潘希纳又添了一句。

“怎么，你们感到遗憾？”

“神甫，请您原谅一位好奇的巴黎人这么说！这是因为我们热爱地方特色！”

“哦！”佐恩说，“我们的旅行还没近尾声呢，至于我的同伴说的食人族，或许我们将来会遇到，并且比我们期待的数目还要多。”

“那是可能的，”修道院院长回答说，“在西部群岛的附近地区，如新赫布里底群岛和萨洛蒙群岛，航海者到那里冒险必须十分小心谨慎。然而塔希提群岛、马基斯群岛和协会群岛跟萨摩亚群岛一样，文明已经在那里取得了显著进步。我很清楚，拉彼鲁兹的伙伴们遇害使萨摩亚人得到了喜食人肉、天性凶残的坏名声。但是自从受到基督的宗教影响以来，萨摩亚人的改变是多么大啊！当今的土著人已经文明开化了，他们有一个欧式的政府，两个欧式的议院，还有许多革命……”

“也是欧式的吗？”伊韦尔内问道。

“亲爱的孩子，你说得对，萨摩亚人也有政治分歧！”

“神甫，我们知道在标准岛上有政治分歧，”潘希纳说，“却不知道在这个被神赐福的岛上也是如此！我们甚至以为陷入了两个最显贵家族之间的王朝战争了呢……”

“没错，朋友们，这里是曾经有过两个国王之间的争斗。一个叫蒂皮阿，是群岛以前国王的子孙，我们尽了全力支持他。另外一个叫马利托阿，他亲近英国人和德国人。在斗争中，不知流了多少鲜血了，1887年12月的那次大战尤其惨烈。后来，两个国王都退了位，三个强国最终把马利托阿扶上了国王的宝座，他们是按照柏林宫的决议这么做的……柏林！”

老传教士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不禁抽搐了一下。

“你们知道，”他说，“直到现在，德国的势力在萨摩亚都占统治地位。十分之九的土地都在他们手中。他们在阿皮亚附近的叙吕阿法塔，从岛政府那里获取了一块十分重要的租界，那块地靠近港口，可以为他们的战舰提供补给。快速射击武器就是他们运来的。不过，或许某一天，这一切都会改变。”

“变得有利于法国？”弗拉斯科兰问道。

“不是的，变得有利于英国！”

“啊！”伊韦尔内说，“不是英国就是德国，这不都一样吗？”

“不一样，亲爱的孩子，”院长答道，“我们应该看到其中有明显的不同。”

“马利托阿国王怎么办啊？”伊韦尔内又问。

“唉，那就要再推翻他，你们知道不知道，到时候谁最有可能取代他？我告诉你们，是个英国人，他是岛上最重要的人物之一，可他只是个普通的小说家。”

“小说家？”

“是的，名字叫罗贝尔·莱维·斯特旺松，是《黄金岛》和《阿拉伯之夜》的作者。”

“这就是文学发挥的作用！”伊韦尔内大声说。

“他可是我们法国小说家学习的一个好榜样！”潘希纳接下去说，“哎，要是法国的左拉当上萨摩亚的国王，成为左拉一世，得到英国政府的承认，坐在蒂皮阿和马利托阿的王位上，取代在他之前的土著人王朝！那该有多好！”

院长详细地讲解了萨摩亚人的风俗习惯之后，谈话就结束了。他补充说，尽管大部分人都信奉卫斯理派基督教，但天主教的发展每天都有进步。传教会的教堂做弥撒时太拥挤了，学校也急需扩大。他对此感到非常高兴，客人也和他一样高兴。

标准岛在乌波卢岛停留了三天。

传教士们前来回访法国艺术家。有人带他们参观了十亿城，他们赞叹不已。还要提到的是，在娱乐场里，“四重奏”的乐手们为院长和他的同事们演奏了几首曲子。这位老人听后被感动得热泪盈眶，因为他喜爱古典音乐。然而遗憾的是，在乌波卢岛的节日里，他从来没有机会听到。

在起程告别乌波卢岛的前一天，佐恩、弗拉斯科兰、潘希纳和伊韦尔内在礼仪老师的陪同下，去向主母会的传教士道别，双方都很激动，这是与相处只有几天的人告别，一别之后，再也不会相见。老人祝福他们，拥抱了他们。一行人怀着十分激动的心情，辞别了传教士们。

第二天，即12月23日，舰长西姆科耶于黎明时分下令起航。标准岛在一群独木舟中间前进。在前往相邻的萨瓦伊岛的途中，这种小船可能会一直跟随着标准岛。

萨瓦伊岛和乌波卢岛之间是一条七八法里宽的海峡。可是阿皮亚港的位置是在北岸，所以要去海峡，整个白天都得沿岛航行。

根据总督确定的航线，标准岛不会前往萨瓦伊岛，只从它和乌波卢岛中间驶过，经西南方去汤加群岛。标准岛不想在夜间穿越阿波利尼亚和马诺诺两个小岛之间的海峡，所以只是慢慢地行驶。

第二天，太阳升起之时，西姆科耶舰长就驾驶标准岛从两个小岛间穿了过去。阿波利尼亚岛上仅有两百五十名居民，马诺诺岛有一千名居民。这些土著人享有美誉，因为他们是萨摩亚群岛中最勇敢、最诚实的人。

从这个地方可以观赏萨瓦伊岛壮丽的全景。因为有花岗岩海岸的保护，就算冬天的台风、飓风和旋风使海浪的袭击异常凶猛，萨瓦伊岛也安然无恙。岛上覆盖着茂密的森林，最高处是一座高达一千二百米的古老火山。巨大的拱形棕榈树丛中依稀可见一些村落。水流飞疾的瀑布浇灌着树木，海浪拍打着岸边深深的洞穴，传来响亮的回声。

根据传说，这个岛是波利尼西亚人的唯一发祥地。岛上有一万一千名居民，他们是最正宗的波利尼西亚人。那时岛的名字叫“萨瓦伊基”，“萨瓦伊基”就是土著人信奉的马奥里众神中有名的埃当。

标准岛慢慢地驶远了，12月24日夜晚，岛上最后的几个山峰也在视野中消失了。

Ⅲ　宫廷演奏会

自12月21日起，太阳在南回归线停留之后，又开始北移了。它把这些海域遗弃给寒冷的冬天，而把夏天带回了北半球。

标准岛距离南回归线只有十来度了。它要一直向南航行到汤加·塔布群岛，抵达航海计划中的最南端后，再取道北上，这样就能够维持最适宜的气候条件。的确，在太阳来到头顶上空的时候，岛上不可避免地要经受一段酷暑天气。但是海上有风，而且散发热量的太阳渐渐远去，所以炎热会逐步消退。

萨摩亚群岛与汤加·塔布群岛的重要岛屿之间有八度之差，距离约为九百公里。机器岛无须加速，它悠然地前进。这里的海总是那么美丽，如空气般宁静，几乎没有骤雨来打扰它。标准岛只须在一月初到达汤加·塔布就可以了，在那里停留一个星期后去斐济群岛，再从斐济群岛北上去新赫布里底群岛，放下马来人后朝东北方向航行，回到玛行德莱娜海湾，那时标准岛的第二次航行便告结束。

十亿城沉浸在一如既往的平静之中，居民过的依然是美洲或者欧洲的大城市里的那种生活——经常通过轮船和电报与新大陆保持联系；家庭之间经常互访；两个对立区之间的关系走向缓和；散步、娱乐，还有一直受音乐爱好者欢迎的“四重奏”的演奏会。

圣诞节到了。这个节日无论对基督徒还是天主教徒来说都是那么重要，人们在耶稣教堂和圣玛丽教堂隆重庆祝佳节。各大宫殿、宾馆和商区店铺也都如此。从圣诞节到元旦的一个星期里，整个标准岛都沉浸在节日的欢乐气氛中。

在这段时间里，标准岛的报纸《右弦新闻》和《新先驱》继续向读者报道本地和外地的新闻。其中两家报纸同时报道的一则消息，引起了广泛的议论。

事情是这样的：12月26日的报纸说总督在市政厅接见了马莱加尔利国王。陛下此次拜访的目的是什么呢？动机是什么？各种说法纷纷扬扬，都是没有半点儿根据的猜测，多亏第二天报纸上又有一篇关于此事的报道。

原来，马莱加尔利国王想在标准岛的天文台谋求一个职位，最高行政当局马上同意了他的请求。

“天啊！”潘希纳大声叫道，“只有住在十亿城才能见到这种事情！一个国王，眼睛靠在望远镜上，观察天际的星辰！”

“这是地上的一颗星在询问天上的弟兄啊！”伊韦尔内回答说。

消息是真的，可是陛下为什么要谋求这个职位呢？原因是这样的：

他是马莱加尔利的一位好国王，他的妻子也是一位好王后。在一个普通的欧洲国家里，他们尽自己所能做好一切事情。他们思想开明自由，尽管他们的王朝是旧大陆最古老的王朝之一，可他们并不自以是地认为它是神圣之地。国王精于科学，喜欢艺术，特别爱好音乐。作为一名学者和哲学家，他把欧洲君主国家的前途看得非常清楚，当老百姓不再需要他的时候，他就马上退位。因为没有直系继承人，所以他认为即使离开王位，摘下王冠，也没有对不起他的家族。

三年之前这一时刻到来了。在马莱加尔利王国中，没有爆发革命，至少没有发生流血的革命。国王和他的臣民一致同意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国王成了一个普通人，臣民成了公民。国王乘坐火车离开了，新制度取代了旧制度。

国王六十岁了，身体却很健壮，他的身体机理或许比他的古老王国想维系的国家机构还要好。可是王后的身体比较脆弱，需要一个温度稳定的环境。在标准岛之外，人们很难找到稳定不变的气候条件，因为不可能为了追随好季节而疲劳奔波。好像标准岛公司的海洋机器可以提供这些优越条件，因为美国最有势力的大富翁已把它当成自己的城市了。

这就是为什么机器岛一诞生，马莱加尔利国王和王后就决定住到十亿城的原因。人们给了他们居住的权利，但他们只能以普通公民的身份生活，没有任何礼遇和特权。人们可以确信，国王王后也根本没有其他要求，他们租下了右舷区三十九号街的一栋宅子，四周是花园，花园面向大公园。他们就住在那里。国王夫妇与世无争，过着俭朴的生活，不以任何形式参与敌对两区的争斗。国王从事天文研究，这是他的嗜好。王后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过着半修道的生活，可是她没有机会投身慈善事业，因为“太平洋珍宝”上没有贫穷。

这就是总监给我们的艺术家讲述的马莱加尔利国王的故事。他补充说，虽然国王和王后的财富相对来说不算多，但是他们算是我们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面对王室的衰退，国王淡然处之，放弃了王位，这让“四重奏”深受感动，尊敬、同情之感油然而生。国王王后没有逃往流亡国君的避难所——法兰西，而是像富豪们为了健康选择尼斯或科尔富岛一样选择了标准岛。这或许是因为他们不是避难者，没有被驱逐出自己的国家。如果他们要求自己的公民权利，就可以回到那里。可他们不想那样，他们遵守机器岛的法律和条例，在这里享受着宁静的生活。

如果以十亿城的生活水准来衡量的话，和大多数居民相比，国王和王后并不富裕，这的确是事实。二十万法郎的年金能干什么呢？光是租那所普通房子的费用就是五万。前国王和王后在欧洲的帝王中本来就算不上有钱人，而欧洲帝王在古尔德、旺德比尔特、罗特席尔德、阿斯托尔、马凯家族和其他金融大亨面前，也算不上大人物。国王夫妇除了一些必要的日常开支，生活中没有任何奢侈的东西，即使这样，还是十分拮据。但是这里的环境非常利于王后的健康，所以国王并没有离开这里的念头。他想通过工作增加收入，正巧天文台空出一个薪水很高的岗位，他就向岛总督申请这个职位。塞勒斯·比克斯塔夫用海底电报向玛德莱娜湾的最高行政长官请示后，把这个职位给了国王。这就是报纸上说的马莱加尔利国王刚被任命为天文台的天文学家的事情。

要是在别处，这将会成为什么样的谈资啊！可是在这里，人们只议论了两天就抛到了脑后。一位前国王通过工作以便能在十亿城继续过他的平静生活，这非常自然。他是一位学者，他的学问可以派上用场，这只会让人尊敬。要是他发现了一颗新的天体，比如行星、彗星或其他星星的话，人们会以他的名字来命名，而且他还会光荣地被列入官方年鉴的名人录中呢。

佐恩、潘希纳、伊韦尔内和弗拉斯科兰在公园里边散步边议论这事。那天早上，他们就看到国王到他办公室去了。这几个人还不够美国化，还不能接受这种少见的情况，就议论起来。

弗拉斯科兰说：

“看来，要是陛下不能胜任天文学家的工作，他还可以做音乐老师。”

“一个国王为了做家庭教师而东奔西走！”潘希纳大声说道。

“完全有可能啊，只要那些有钱的学生支付给他报酬就可以了。”

“的确，据说他是一名出色的音乐家。”伊韦尔内说。

“我对他痴迷于音乐并不感到惊奇，”佐恩补充说，“因为在我们举行演奏会的时候，我曾经看到他和王后因买不起票而站在娱乐场门口听！”

“哎！乐师们，我有主意了！”潘希纳说。

“‘殿下’的主意，”大提琴手说：“那肯定是一个怪主意。”

“怪也好，不怪也罢，我的老佐恩，”潘希纳说，“我敢肯定你会赞成。”

“那就听听潘希纳的主意吧。”弗拉斯科兰说。

“我们去给国王和王后演奏一次吧！只为他们两人演奏，就在他们家客厅里，要演奏保留节目中最好的曲子。”

“呀！”佐恩说，“你这个主意不坏啊！”

“那当然，这种主意，我脑子里多的是，只要我一摇头……”

“就会像铃铛那样响起来！”伊韦尔内打断了他的话。

“我善良的潘希纳，”弗拉斯科兰说，“我们对你今天的建议很满意。我确信这样会使国王和王后非常高兴。”

“明天我们就写信求见。”佐恩说。

“不！”潘希纳说，“最好在今晚我们就带上乐器到国王的住处去，就像一个乐队在窗下演奏一首晨光曲一样。”

“你想说的是小夜曲吧，”伊韦尔内接着说，“马上就要天黑了。”

“算是吧，你这个第一小提琴手真是苛刻，但你说得对。我们别再咬文嚼字了！决定了吗？”

“就这么定了。”

他们的想法的确太好了。毫无疑问，这个爱好音乐的国王一定会因为法国艺术家们这种细致的关心而感动不已，一定会非常幸福地听他们演奏。

于是，夜幕降临的时候，“四重奏”的乐手们提上三只小提琴盒，一只大提琴箱，离开娱乐场，向位于右舷区尽头的第三十九大街走去。

这幢简单朴素的宅子前面有一个绿草茵茵的小院子，院子的一侧是偏房，另一侧是从来不用的马厩。正房只有底层和阁楼，门前有台阶，阁楼上有一排窗户。房屋左右两边各有一棵高大的朴树，遮掩着两条通向花园的小径。院子面积不到两百平米，树荫下是地毯般的草坪。

这座小房子根本不能和科夫莱、坦克登以及其他十亿城富豪们的公馆相比。它只是一位隐居的智者、一名学者、一名哲学家的住所。阿布多洛尼姆[7]在离开西顿王位时，如果能有一个这样的寓所，一定会感到满足的。

马莱加尔利国王只有一位侍从，同时也是他的用人；王后的女官也只有一位，那就是她的女仆；还有一位美国女厨——这就是服侍国王王后的全部人员，这对国王王后退位前与旧大陆的那些国王们可是平起平坐的啊。

弗拉斯科兰按下电铃，国王的用人出来打开了栅栏门。

弗拉斯科兰说明了来意，他和他的同伴——几个法国艺术家——是来向陛下致敬的，请求接见。

用人请他们进去，在台阶前等待回话。

他很快就出来了，说国王很高兴接见他们。他们走到前厅，放下乐器后就进了客厅，这时候，国王和王后也走进了客厅。

这就是这次接见的所有礼仪。

艺术家们满怀敬意地对国王和王后鞠躬行礼。王后非常朴素，身穿深色的衣服，浓密的头发上没有任何发饰，灰色的发卷让她那略显苍白的面孔和有点暗淡的眼神具有一种无穷的魅力。她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下来。窗外就是花园，而花园外就是公园的树林了。

国王站着，向来访者还礼，并请他们说明为什么会光临他这所十亿城最偏僻的住宅。

国王身上透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威严，四个人看着他都感到很激动。在他近乎黑色的眉毛下，射出敏锐的目光——是学者的那种深邃的目光。他雪白如丝的胡须垂在胸前。可他脸上亲切的微笑又淡化了略显严肃的性格，这让接近他的人都会产生好感。

弗拉斯科兰说话了，声音有些颤抖：

“感谢陛下接见我们这几个来向您致敬的艺术家。”他说道。

“我和王后感谢你们，”国王回答说，“你们前来造访让我们很感动。我们来到这个岛上，希望结束动荡的生活。你们似乎给这里带来了一点法兰西的风情！先生们，你们在音乐界赫赫有名，对我来说并不陌生，因为我既从事科学工作又热爱音乐。我们知道你们在欧洲和美洲取得的成功，标准岛上献给‘四重奏’的掌声中也有我们的一份——真的，只是我们的掌声离你们稍微远了一点。我们也一直很遗憾没有正式欣赏过你们的演奏。”

国王指向几个座位，请客人们坐下；然后，他自己在壁炉边坐下。大理石的炉台上摆着一座王后年轻时的美丽的半身雕像，那是弗朗凯蒂的作品。

为了进入主题，弗拉斯科兰回应了国王刚才说的最后一句话。“陛下说得对，”他说，“只是您表达的遗憾对我们演奏的音乐来说是当不起的。室内音乐、古典音乐大师们的四重奏，需要的是亲密和谐的氛围，是圣殿中的那种虔诚与肃穆，而不是济济一堂的听众。”

“是的，先生们，”王后说，“听这种音乐应当像聆听天堂里的和谐圣乐一样，圣殿的确适合它……”

”那就请国王和王后允许我们在一个小时的时间里，把这客厅当成一座圣殿吧，”这时伊韦尔内说话了，“并且我们只为陛下两人演奏……”

伊韦尔内的话还没说完，国王夫妇的脸上已经露出了兴奋的表情。

“先生们，”国王回答道，“你们……你们早就有这个想法……”

“这就是我们来访的目的……”

“啊！”国王边说边向他们伸出了手，“这让我认识了法国音乐家，他们的心真可以与才能想媲美！先生们，我以王后及我本人的名义感谢你们！再也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使我们愉快了！是的！再也没有别的了！”

当用人奉命去搬乐器，为这次临时演奏会布置客厅时，国王和王后请客人们一起到花园去。他们在那里聊天，就像亲密无间的艺术家一样谈论着音乐。

国王痴迷于音乐这门艺术，他能感受到音乐的全部魅力，能充分感悟它的美妙。言谈中可以听出，他对那些音乐大师——一会儿就要听到他们的作品了——了如指掌，这让“四重奏”的乐手们感到惊讶。他赞美海顿天真而机敏的才华。他记得一篇评论里评价门德尔松的话，那位杰出的室内音乐作曲家用贝多芬的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思想。韦伯，他的作品优雅细腻，富有骑士精神，因而显得与众不同。贝多芬，这个器乐王子，在其交响曲中让灵魂得到了升华，他的天才作品不管是论伟大还是论价值都不逊于诗歌、绘画、雕刻和建筑方面的杰作。他在创作《合唱交响乐》之后一病不起，这颗灿烂的巨星陨落了，但在这首乐曲中，器乐的演奏和声乐的咏唱真是水乳交融！

“可是他从来不能按拍子跳舞！”

可以想象，这句冒失的话出自潘希纳。

“是的，”国王微笑着回答，“先生们，这证明了耳朵并不是音乐家必不可少的器官。他是用心，完全是用心来聆听的！在我刚才提到的那首无与伦比的交响乐中，贝多芬不是已经证明了这一点吗？他创造这首乐曲时，已经失去听觉了。”

谈过了海顿、韦伯、门德尔松和贝多芬之后，国王又满怀深情地谈起了莫扎特。

“啊！先生们，”他说，“让我尽情陶醉吧！我的灵魂已经很久没有放松了！自从我到标准岛以来，最了解我的艺术家不就是你们几位吗？莫扎特！莫扎特！你们国家有一位戏剧作曲家——我认为他是19世纪末最伟大的一位戏剧家——曾经为莫扎特撰写过出色的文章！我读过这些文章，非常难忘！他说莫扎特在创作时信手拈来，毫不费劲，每一个音符都独特而准确，而且没有破坏整个乐章的气势和风格。他还说莫扎特的音乐在动人的真实之外还完善了形式美。莫扎特是唯一能始终正确完美地用音乐来表达所有情感、所有激情与性格的细致变化——即表达人类精神生活的人。不是吗？莫扎特，他不是国王，现在一个国王算什么呢？”国王摇着头补充了这么一句，“既然人们还接受有神论，那我要说他是一位神！音乐之神！”

国王表达他的赞美之情时，那种热情是无法描述的。艺术家们随国王夫妇回到客厅，国王拿起了桌上的一本书，他一定读过好几遍了，书名是《莫扎特的唐璜》。他打开书，读了几行，那是最了解和最热爱莫扎特的著名大师古诺写的：“啊，莫扎特！神圣的莫扎特！但凡了解你的人，怎么会不热爱你！你是亘古不变的真理！你是极致之美！你有无穷的魅力！你总是那么深邃而明朗！你有完整的人性和儿童般的单纯！你在乐章中表达所有感受，你的作品，以往没有、就是今后也不会有人能够超越！”

接下来，塞巴斯蒂安·佐恩和他的伙伴拿起乐器，在客厅里柔和的电灯光下，开始演奏他们这次音乐会选好的第一首乐曲。

这是门德尔松的作品第十三号，A小调第二弦乐四重奏。国王和王后从中得到了无穷的快乐。

下一支曲子是海顿的作品第七十五号，C大调第三弦乐四重奏，也就是《奥地利颂歌》。这首乐曲演奏得无与伦比，从来没有人比我们的艺术家在这“圣殿”的亲密气氛中演奏得更完美了，而听众却只有一对退了位的国王夫妇！

这曲颂歌因为作曲家的天才而备受称道。他们接着演奏了贝多芬的作品第十八号降B调第六弦乐四重奏。这首忧郁四重奏是那么凄婉，具有强烈的感染力，国王和王后都流下了泪水。

接下来，是莫扎特的C小调赋格曲。它是如此完美，如此自然，丝毫没有造作的痕迹，就像清澈的小溪一样潺潺流过，又如微风拂过轻盈的树叶。最后是这位天才作曲家的最优美的四重奏之一，也就是他的作品第三十五号，D大调第十弦乐四重奏，这首曲子结束了这次十亿城里前所未有的难忘晚会。

既然国王和王后没有听厌，那么这几个法国人就不会厌倦演奏这些优美的作品。

可是，已经到了深夜十一点钟。国王对他们说：“我们感谢诸位，这是发自肺腑的感谢！你们刚才完美的演奏使我们得到了难以忘怀的艺术享受！这对我们真是……”

“如果陛下愿意的话，”伊韦尔内说，“我们还可以继续……”

“谢谢诸位，再一次感谢你们，我们不愿意滥用诸位的好意！时间很晚了，而且，今天夜里，我还要去值班……”

国王最后一句话让艺术家们回到了现实中。在一位这样和他们说话的国王面前，他们垂下了眼睛，心中感到有些不安。

“啊，真的！先生们，”国王换了一种诙谐的口吻说，“我不是标准岛天文台的天文学家吗？不是星体观测家吗？观测流星的……”他有点激动地补充了一句。

Ⅳ　英国的最后通牒

一年中的最后一个星期，是专门用来欢度圣诞节的。各种宴会、晚会和官方招待会的请帖铺天盖地。总督举行了一场盛宴招待十亿城的那些大人物，左舷区和右舷区的名人们都应邀出席，坦克登和科夫莱两家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这证明城里两区之间有了某种程度的和解。元旦这天，第十九大街和第十五大街的两个公馆还将交换贺卡。沃尔特·坦克登甚至收到了科夫莱太太举办的演奏会的邀请。从女主人对他表示的欢迎来看，这的确是个好兆头。然而，这离建立更亲密的关系还差得很远，尽管卡里斯特·芒巴尔在他的慢性兴奋症发作时，不停地对任何愿意听他说话的人重复说：

“已经成了，朋友们，已经成了！”

在这期间，机器岛继续平静地朝汤加·塔布群岛方向航行，看上去应该不会受到任何骚扰。然而在12月30日和31日之间的夜里，天气的变化让人始料未及。

在凌晨两三点，远处传来几声巨响。瞭望员们没有过多在意，人们只能猜测那可能是南美洲共和国之间的一场海战，它们的船只经常发生冲突。总之，标准岛是独立的岛，和两个世界的强国和平共处，何必为这种事担忧呢？

然而，从西太平洋海域传来的轰鸣声一直持续到天亮，它和远处炮台的那种浑实而有规律的炮声明显不同。

西姆科耶舰长从一位军官那里得知此事，就来到天文台的塔顶眺望。一望无际的海面上漆黑一片。然而天空却呈现出异常的景象，火焰映射，从天际一直红到头顶。尽管天气很好，大气中却好像有雾；气压计没有突然下降，表明空间气流并没有太大的变动。

拂晓时分，十亿城早起的人们都吃了一惊：不但巨响没有停，天空中还有黑红色的不知是雾气还是灰尘之类的东西，开始像下雨般地撒落，就像下了一场煤烟粒子的大雨。没过多久，城市街道上和房顶上都覆盖了一层胭脂红、茜草红、橘红和紫红等几种颜色的混合物，其中还有一些黝黑的火山岩粒。

所有居民都来到户外——除了阿塔纳斯·多雷米，他晚上八点睡觉，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之前从不起床。“四重奏”当然也从床上跳了起来，一起来到了天文台。西姆科耶舰长和军官们以及天文学家，还有那位新上任的国王公务员，大家都试图搞清楚这是什么现象。

“太遗憾了，”潘希纳说，“这种红色的东西不是液体，不是从波马尔或拉菲特城堡[8]飘来的那种液体。”

“你真是个酒鬼！”塞巴斯蒂安·佐恩冲他说道。

的确，到底是什么导致了这种现象呢？其实，人们见到过许多由硅石、蛋白石、氧化铬和氧化铁组成的红色尘埃雨。在本世纪初，卡拉布勒和阿布鲁齐那两个地方曾经下过这种雨，迷信的居民说看见里面有血滴。实际上那和1819年在布朗桑伯尔格下的是同一种东西，不过是氧化钴而已。远处有火灾时，也会飘来这种烟炱和炭末的微粒。1820年弗尔南布克下过一种丝雨，1829年奥尔良下过黄色的雨，1836年在下比利牛斯还下过一种正处花期的柏树的花粉雨呢！

这种夹有火山岩粒的尘雨到底来自什么地方呢？难道有谁在标准岛和附近海上喷撒了大片红色物质吗？

马莱加尔利国王认为这些东西应该来自西部群岛的某座火山，天文台的同事们都同意他的观点。他们抓起几把火山岩粒，觉得它们虽然穿越了大气，但还没有完全冷却，温度还是比周围的空气高。那种没有规律的轰鸣声还是可以听得见，这无疑是猛烈的火山喷发所致。这一片海域的岛屿上遍布着火山口，有的是活火山，有的是休眠火山，但它们受内部硫酸的作用，还有可能苏醒。再说，海底深处有时候会产生一种冲力，力量非常大，也会造成火山喷发。

确切地说，就在几年之前，标准岛驶近的汤加群岛中的蒂菲阿山顶，有一百平方公里的面积曾被火山喷发物覆盖。那一次火山爆发的轰鸣声持续了很久，一直传到两百公里之外的地方。

1883年8月，喀拉喀托火山爆发，把巽他海峡旁的爪哇岛和苏门答腊岛地区化为一片废墟。一些村庄被毁，死伤无数，而且还引起了地震，地面上一片烂泥，海水泛起巨大的旋涡，船只沉没，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气味……

机器岛会不会受到这种危险的威胁呢？这的确需要好好考虑一下。

西姆科耶舰长非常担心，因为航行可能会变得十分艰难。他下达了减速的命令，于是标准岛就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航行着。

十亿城的居民生活在恐惧之中，塞巴斯蒂安·佐恩预言说这次航行的结局不妙，他这话会不会应验呢？

快中午时，天色越发阴暗。居民们都离开了屋子——如果岛的金属外壳被火山爆发的力量掀起，这些房屋就会垮掉。要是汹涌的海水翻越了海岸的钢筋栏杆，冲进田野的话，造成的后果将不堪设想，这怎么能不让居民们担忧？

总督和西姆科耶舰长上了炮台，他们身后跟着一些居民。军官们被派到两个港口去驻守，片刻不离。技师们准备好在必要的时刻让机器岛掉头朝反方向逃走。不幸的是天空越来越黑，航行也就越来越困难。

下午快三点时，连十步之外的地方都已无法看清。大量的尘埃挡住了太阳的光线，一点光亮也透不下来了。尤其让人害怕的是，落在标准岛上的火山岩粒会让机器岛超载，吃水线不能维持在水面之上了。

这不是一艘船，不能把货物扔进海里来减轻负重！没有办法，只能寄望于这架机器的坚固性并且耐心等待了。

傍晚时分，或者说是夜里，因为天空中一片漆黑，只能依靠钟表来确定时间。火山岩粒如雨般落下，已经不能再把电气月亮挂在空中了，于是人们把它们摘了下来。房子里和大街上的灯已经亮了一整天，可是只要这种现象持续下去，灯就得一直开着。

到了夜里，情况没有发生太大变化，只是轰响声不如以前密集和猛烈了。人们担心火山喷发而引起的恐慌渐渐减弱，灰尘雨被一阵大风吹向南边，雨开始停了下来。

十亿城的居民心中安稳了一点，决定回家去。大家都希望第二天标准岛全部恢复正常，那时只要给机器岛进行一次彻底地清扫就可以了。

不管怎样，对“太平洋珍宝”来说，新年第一天过得多么凄惨！十亿城差点遭遇庞贝和厄尔屈拉南[9]的命运！

虽然它不在维苏威的火山脚下，但是在航行中会遇到很多分布在太平洋海底的火山。

总督、两位助手以及显贵委员会的人一直留在市政厅。塔上的瞭望人员观察着地平线和岛上空的一切变化。为了保持向西南方向航行，机器岛并没有停止前进，不过速度每小时只有两三英里。等到次日天亮——或者至少等到黑暗退去，它将重新驶向汤加群岛。到了那里，大概就能知道是这片海域中的哪个岛上火山喷发了。

总之，随着夜越来越深，这种现象看上去在逐渐消失。

然而凌晨三点，发生了一起事故，再次在十亿城的居民中引起了恐慌。

标准岛被撞了一下，整个岛身都产生了震动。还好，震动的力量不算大，没有破坏房屋，也没有损坏机器，推进机没有停止运转。可是岛的前部一定遇到了碰撞，这是毋庸置疑的。

出了什么事呢？标准岛撞上一个浅滩了吗？不是，因为它还在继续前进。是触礁了吗？或是在黑暗中，有船只开来，因为没有看见岛上的灯而撞上了吗？这次碰撞会带来重大损失吗？即使不影响安全，至少也要在下个停泊站大修吗？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和西姆科耶舰长踩着厚厚的火山岩粒和灰尘的沉积物，艰难地来到炮台。

这里的海关人员说的确是撞船了。一艘自西向东航行的大吨位轮船撞上了标准岛的岛尖。这种撞击对机器岛来说没什么大碍，可是对轮船来说就不是这么回事了。在出事的那一刻人们才隐约看到它，船上传来了呼喊声，可是一会儿就听不到了。当守卫长和手下跑上炮台时，已经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了……轮船当场就沉没了吗？不幸的是，这个假设完全成立。

至于标准岛，这次碰撞没有对它造成任何严重的损坏。机器岛的岛身是如此坚固，即使在慢速前进中，不管多么大的船只，哪怕是头等巡洋舰，只要撞到它就会落得个船货俱翻。这很可能就是刚才发生的事情。

关于这艘轮船的国籍，守卫长说好像听到了一个粗哑的声音下达命令——这种声音是英国海军司令特有的。不过这一点，他也不能肯定。

情况十分严重，后果也轻不了。英国会说什么呢？一艘英国轮船，就是英国的一部分，而且人们知道英国是不可能被人家侵犯而不施加报复的。它会向标准岛提什么要求，会要求标准岛负什么责任呢？

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直到这天上午十点，西姆科耶舰长还没有派人实施海上搜救，因为空气中还是弥漫着尘埃，尽管凉风已经刮走了很多灰烬。最终，阳光总算透过了天边的浓雾。

十亿城、公园、田野、工厂和港口现在都变成什么样子了啊！大扫除该多难进行啊！幸好这是街道管理处的事，只是时间和金钱的简单问题，而这两样东西标准岛上哪个都不缺。

人们忙着去做最紧急的事情。首先，工程师们来到炮台，观察出了撞击事件的岛岸，发现没有什么损坏。坚固的钢壁碰在船上就像楔子嵌入木头缝一样。

宽阔的海面上既没有船的残骸也没有其他漂流物。虽然撞击后标准岛只前进了两英里，但在天文台的塔顶上，用最大倍数的望远镜也没有发现任何东西。

从道义上来讲，应该继续调查。

总督和西姆科耶舰长商量之后，决定让技师们停下机器，并派遣两个港口的汽艇到海上去搜救。

搜救工作在五六英里的范围内展开，然而一无所获。可以非常肯定地说，轮船由于船体破裂而沉没，因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时，西姆科耶舰长下令按规定速度前进。中午，天文台报告说标准岛目前位于萨摩亚群岛西南一百五十英里处。

在这期间，瞭望员们奉命细心观察海上的情况。

将近傍晚五点时，人们看到一股浓烟朝东南方向飘去。这是扰乱这一片海域的火山喷出的最后一阵烟雾吗？这不可能，因为从地图上看，这附近没有岛屿，连个小岛也没有。难道是海底又多了一个新的火山口吗？

不是，因为人们看到烟雾向标准岛飘了过来。

一小时之后，出现了三艘船，它们开足了马力，列队航行。

半小时之后，可以辨识出这是几艘战舰。

又过了一个小时，人们已经可以完全肯定船队的国别了。它们是五个星期之前拒绝向标准岛的旗帜致敬的英国舰队的分队。

夜幕降临的时候，这些船距离炮台不到四英里了。它们将要从旁边经过继续航行吗？这不可能，船上亮起了灯，可以看到它们已经停了下来。

“这些战舰大概想和我们取得联系。”西姆科耶舰长对总督说。

“等等看吧。”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回答说。

可是舰队司令如果要对最近发生的撞船事件提出抗议的话，总督该怎样回答呢？其实，这可能正是他们的目的。被撞船只上的那些船员获救了吗？他们乘坐救生艇脱险了吗？还是搞清楚他们的来意之后再说吧。

第二天一大早，大家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第一艘军舰的后桅杆上升起来一面海军上将的旗帜。接着，军舰徐徐开到距离左舷港两英里的地方。然后，一只小艇向港口驶来。

一刻钟后，西姆科耶舰长收到了一封照会函：

“海军上将爱德华·科兰松爵士麾下参谋长兼先驱号舰长特纳要求立即会见标准岛总督。”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接到照会函后，准许港口军官让他们登岸，并说他将在市政厅恭候特纳舰长。

十分钟后，一辆轿车把参谋长和随行的一位海军上尉送到了市政厅前。

总督马上在和他的办公室相通的会客厅里接见了他们。

双方说了几句生硬的客套话后，特纳舰长就像朗诵一段流行的文学作品一样，说出了下面这段没完没了的话：

“我荣幸地告知标准岛总督阁下：在12月31日和1月1日之间的夜里，排水量为三千五百吨的格朗号轮船从格拉斯哥港口开出，满载小麦、靛蓝、大米和葡萄酒等价值不菲的货物，在东经一百七十七度十三分、南纬十六度五十四分，被属于美国下加利福尼亚州玛德莱娜湾的标准岛有限公司的标准岛撞沉。被撞前，船的前桅杆上亮着白灯，右舷亮着绿灯，左舷亮着红灯，完全符合规定。被撞后的第二天，该船在距离事发地三十五英里处，由于左舷后部漏水而下沉。船长、军官和全体船员幸运地被救上了海军上将爱德华·科兰松爵士麾下的英王陛下的头等巡洋舰先驱号的甲板。鉴于这种事实，爱德华·科兰松爵士通知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总督，要求阁下以标准岛全体居民的名义向格朗号船东保证标准岛有限公司负全责。格朗号的船体、机器和货物的总价值为一百二十万英镑，折合美金六百万元，这笔款项应支付给海军上将爱德华·科兰松爵士，否则，我们将向标准岛施用武力。”

以上这番话是一口气讲完的！把事情说得清清楚楚，丝毫没有漏洞，让你没有任何推脱的余地！爱德华·科兰松爵士的要求是：第一，公司应付全部责任；第二，赔偿格拉斯哥的格朗号轮船的损失一百二十万英镑。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按照惯例，对撞船事故作了如下解释：

因为西部海域发生了火山爆发，当时的天色非常昏暗。要说格朗号亮着灯的话，那标准岛的灯也是亮着的。可是双方互相看不见，大家都无能为力。所以，按照航海条例，各方应该自负损失，根本谈不到赔偿和责任的问题。

特纳舰长的回应是：

如果这是关于正常航行的两艘船的话，总督阁下说的或许没错。但是，格朗号是一艘船，而标准岛却不是。它不能被当作船只，它的巨大躯体在航线上移动，构成一种持久的危险，它等同于一座移动的岛屿或是礁石。它在地图上的位置不固定，英国一贯反对这个不能用勘测方法来定位的障碍物。标准岛应该永远对因自身特点造成的事故负责等等。

很明显，特纳舰长的论据有一定的道理。说实在的，塞勒斯·比克斯塔夫也觉得人家说得对，然而他自己一个人做不了主。他只能把爱德华·科兰松爵士的要求向标准岛公司报告。非常幸运的是，这起事故中没有人员伤亡。

“是非常幸运，”特纳舰长回答，“可是船沉没了，因为标准岛的过失，价值几百万的财产沉入了海底。总督同意将赔偿格朗号及所载货物的那笔钱款交给爱德华·科兰松爵士吗？”

总督怎么会同意呢？不管怎样，标准岛做出了足够的保证……如果法庭经过调查，判决标准岛对事故的发生及损失负责的话，它就一定会赔偿。

“这是阁下的最后答复吗？”特纳舰长问道。

“这是我的最后答复，”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回答说，“因为我没有资格替公司来承担责任。”

告退时，英国舰长和岛总督又说了几句更加冷淡的客套话。车子把英国舰长送到了左舷港，之后他又乘坐汽艇返回先驱号巡洋舰。

当显贵委员会得知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所作的答复后，都一致表示赞同，全体标准岛居民也都支持，表示决不能屈服于英国陛下的代表们提出的蛮横无理的条件。

交涉完毕，西姆科耶舰长下令机器岛以全速开始新的征程。

可是，爱德华·科兰松上将要是不肯善罢甘休，标准岛能摆脱他的追逐吗？他的舰艇速度不是更快吗？如果他用炮弹逼迫答应他的要求，标准岛抵抗得住吗？或许，岛上的大炮能够回敬巡洋舰的大炮，可英国的炮火在岛上的射击面积太大了，岛上没有可躲的地方，妇女和孩子们怎么办？英舰的每一发炮弹都会击中，而机器岛船头和船尾的炮台发射的炮弹至少有百分之五十会落空，因为它们的射击目标太小了，而且还是运动的！

这就要看爱德华·科兰松爵士做出什么决定了。

九点四十五分，先驱号的桅杆上升起了英国国旗，同时，中央炮楼上响起了第一发空炮。

在总督及其助理的主持下，显贵委员会在市政厅会议室商议对策。这一次，杰姆·坦克登和纳特·科夫莱的意见取得了一致。这两个讲求实际的美国人一点都没有想到要抵抗，因为抵抗会给标准岛带来重大损失。

第二声炮响了。这次有一发炮弹呼啸而来，落在离岛半链之远的海中，剧烈地爆炸掀起了大片海水。

接到总督的命令，西姆科耶舰长让人撤下了表示对抗先驱号的那面旗帜。于是，特纳舰长又来到左舷港，拿到了由塞勒斯·比克斯塔夫签字但由显贵们支付的一张价值一百二十万英镑的期票。

三个小时之后，舰队的最后几缕烟雾消失在东方，标准岛继续向汤加群岛前进。

Ⅴ　汤加·塔布岛的禁忌

“那么，”伊韦尔内说，“我们要在汤加·塔布的主要岛屿停泊吗？”

“是的，我的大好人，”卡利斯特斯·芒巴尔答道，“你将有充分的时间了解这个群岛。你可以把它称为阿帕伊群岛，或者朋友群岛，因为库克船长曾在那里受到盛情款待，所以他给群岛取了这个名字。”

“这么说来，我们在那里可能会受到比在库克群岛还要好的接待吗？”潘希纳问道。

“有可能。”

“我们是不是还要参观群岛的所有岛屿？”弗拉斯科兰问他。

“当然不会，这个群岛的岛屿不下一百五十个呢。”

“然后我们再去哪里？”伊韦尔内问道。

“然后我们将到斐济群岛，再去新赫布里底群岛，把马来人送回去后我们就要回玛德莱娜湾，在那里结束我们的航行。”

“标准岛要在汤加群岛多处停泊吗？”弗拉斯科兰又问。

“只在瓦瓦乌和汤加·塔布岛停泊，”总监回答，“亲爱的潘希纳，你在那里还是找不到你做梦都想见的真野人的！”

“很明显，已经没有野人了，就连太平洋西部也没有了！”“殿下”说。

“请原谅，在新赫布里底群岛和萨洛蒙群岛沿岸还有数目不少的野人呢。只是在汤加岛上，乔治一世的臣民差不多已经文明化了，那些妇女们还很可爱呢，可我并不建议你娶一位迷人的汤加姑娘。”

“为什么呢？”

“因为外人和土人之间的婚姻不会幸福，他们通常脾性不合！”

“嗳！”潘希纳叫了起来，“我们的这位乐手老佐恩还打算在汤加·塔布结婚呢！”

“我！”大提琴家耸了耸肩膀说，“我不在汤加·塔布结婚，到其他地方也不会结婚，这个你很清楚，别开玩笑了。”

“的确，我们的乐队队长是一位圣贤，”潘希纳答道，“你知道，亲爱的卡利斯特斯——我干脆叫你厄卡利斯特斯[10]吧，你太讨人喜欢了。”

“我准许你这样叫我，潘希纳！”

“那好，亲爱的厄卡利斯特斯，一个拉了四十年大提琴的人，很容易变成哲学家的，而哲学教人明白：获得婚姻幸福的唯一方法就是不要结婚。”

1月6日上午，北部群岛中最重要的岛屿——瓦瓦乌岛上的山峰在海平面上出现了。因为瓦瓦乌岛是火山喷发形成的，所以和另外的阿帕伊和汤加·塔布两个岛大为不同。这三个岛都在南纬十七度至二十二度和西经一百七十六度至一百七十八度之间。在两千五百平方公里的海面上，分布着一百五十个岛屿，这些岛上生活着六万居民。

塔斯曼的船队曾于1643年经过此地，库克于1773年第二次穿越太平洋探险旅行时也到过这里。岛上的菲纳尔菲纳尔王朝被推翻后，于1797年建立了联邦国家，群岛上大量居民死于内战。这一时期，卫斯理公会的传教士来到这里，战胜了野心勃勃的英国国教。目前，乔治一世是这个王国没有任何争议的国王，他受英国保护，以后……这个省略号是为该国的前途预留的，英国一贯给它的海外保护地安排前途。

不管是大岛还是小岛上，都种植了椰子树，在这样的迷宫中航行非常困难。然而要去瓦瓦乌岛的首府尼奥法，还必须经过这里。

瓦瓦乌岛是火山岛，时常发生地震。为此，居民们在盖房子时可没少费心事。他们盖房子时不用一根钉子，墙壁用灯芯草秆和木条编制而成，椭圆形的屋顶支撑在梁柱或树干上。这种房屋既凉爽又干净，引起了在炮台上眺望的四位艺术家的兴趣。此时标准岛正在穿过卡纳克人的村庄旁的海峡。村里有几座欧式房屋，上面飘着德国或英国的国旗。

虽然群岛的这一部分由火山形成，可前几天飞扬在海面上的火山岩粒和灰烬却不是从这里喷出的。汤加人并没有连续四十八小时处于黑暗当中，因为从西面来的风把火山喷发飘浮物吹向对面的天际。看来喷出这些东西的火山口很可能位于东边的某个孤岛上，否则就是在萨摩亚群岛和汤加群岛之间新形成了一座火山。

标准岛在瓦瓦乌岛只停了一个星期。这个岛值得去拜访，尽管几年前曾遭受一场可怕旋风的摧残，法国主母会神父的小教堂被吹倒，大量本地居民的房屋也遭到了破坏，然而原野上的景色依然十分美丽。岛上有很多村庄，四周环绕着橙子林，肥沃的田野里种着甘蔗和薯蓣，此外还有大片的香蕉树、桑树、面包树和檀香树。饲养的动物却只有猪和家禽。鸟类只有成千上万的鸽子和色彩艳丽、叫个不停的鹦鹉。爬行动物有一些无毒的蛇，身上长着漂亮的绿色蜥蜴斑纹，看上去像几片落叶。

总监对当地人的美貌的确一点也没有夸张。这里的人和太平洋中央诸群岛一样，属于马来人种。男人英俊高大，略显富态，然而体型匀称，神情高贵，目光骄傲，肤色介于古铜色和橄榄色之间，深浅不一。女人则妩媚动人，曲线优美，手脚小巧玲珑，这让欧洲殖民地的德国人和英国人又多了一种罪恶的欲望，犯下了更多罪孽。当地女性只从事编草席、篮筐和织布的劳动，这种布和塔希提岛上的布很相似。这一类手工活不会使她们的手指变形。此外，人们可以亲眼评判汤加人的美丽，因为讨厌的西裤和可笑的拖地长裙在这里不流行。男人身上只缠一块布或是一条腰带；女人们只穿短衫和短裙，裙边装饰着精细的干树皮，显得既含蓄又俏丽。不论男女都很讲究发型，年轻的姑娘把头发优雅地在额头盘起，再插上一把椰子筋做成的梳子。

可是，所有这些都没有让严肃的塞巴斯蒂安·佐恩动心，他不会在瓦瓦乌岛结婚，也不会在汤加·塔布岛结婚，在尘世上任何一个地方他都不会结婚。

对塞巴斯蒂安·佐恩和他的同伴来说，到群岛上去游览永远是件令人兴奋的事情。诚然，他们喜欢标准岛，可双脚踏在真实的土地上不也是件愉快的事吗？有了真山真水和真正的田野，人工的河流和海岸就只能在一旁歇着了。只有芒巴尔那种人才会认为人造的“太平洋珍宝”比大自然的造化还要好。

虽然瓦瓦乌岛不是乔治国王常住之地，可是他在尼奥法有一座行宫——可以说是一处漂亮的小别墅，他经常来此小住。皇宫和英国官员的住所则在汤加·塔布岛。

在标准岛跨越半球南下的航行中，汤加·塔布岛将是最后一个停泊的地方。该岛几乎处在南回归线上，它将是标准岛在航行中抵达的最南点。

离开瓦瓦乌岛后，十亿城的居民连续两天享受着一种变化无穷的航行。接踵而来的一个个岛屿，都是火山形成的，北部群岛和中部的阿帕伊诸岛都有这个特点。西姆科耶舰长依照一张十分精确的水纹地理图，指挥标准岛平安地在这片迷宫一样的海峡中航行着，从阿帕伊诸岛一直开到汤加·塔布岛。如果他想找领航员的话，那也多的是。沿岛有许多小船在穿行，其中大部分双桅船上挂有德国国旗，它们是被德国人雇来运送货物的；大商船则负责把棉花、椰子干、咖啡和玉米等主要产品运送出去。如果西姆科耶舰长需要，不但领航员会立即赶来，还有平板连接的双平衡器独木船——能载两百人——上的船夫也会蜂拥而至。是的，只要一招呼，立刻会有上百的本地人跑上前来。标准岛的吨位高达两亿五千九百万吨！这笔领航费该是多么可观的意外之财啊！但西姆科耶舰长根本不需要帮忙，因为他对这一带海域很熟悉。他只相信他自己，以及那些毫厘不差地执行命令的军官们。

1月9日上午，汤加·塔布岛在视野中出现了，标准岛距它不过三四英里。它的地势很低，是由珊瑚虫渐渐地堆积起来的珊瑚岛，不像受地质作用而从海底上升至海面的其他岛屿。

这是多么艰辛的工程啊！岛屿周界一百公里，面积七八百平方公里，岛上生活着两万居民。

西姆科耶舰长把标准岛停在马奥菲加港口前。固定岛和古代神话中勒托的姐妹岛[11]——活动岛之间马上取得了联系。这个群岛展示出与马基斯群岛、波莫图群岛和协会群岛多么不同的一面！英国势力在这里占据支配地位，屈服于英国统治的乔治一世对美国籍的十亿城居民当然不会热情相迎了。

可是“四重奏”在马奥菲加却遇见了一小块法国区，那里住着法国驻大洋洲的主教，当时他正在各个岛屿上传教。那里有天主教会的教堂、修女的住所和男女混读学校。不用说，巴黎人在这里受到了同胞的热情款待。修道院院长给他们提供了住宿，这样他们就不用到“外国人家”求宿了。至于要去游览的重要地方，只有两处：乔治国王的都城纳屈阿洛法和米阿村——村子里四百居民都信奉天主教。

塔斯曼发现汤加·塔布岛时，给他取名为阿姆斯特丹，这个名字与米阿村的露兜树和椰子筋搭成的房屋一点也不相称。说真的，虽然岛上不乏欧式房屋，可是当地的名字更适合这个岛。

马奥菲加港位于北部的海岸。如果标准岛停的地方再往西几英里的话，就可以看见纳屈阿洛法的御花园和皇宫。相反，如果再往东开过去一些，将会发现一个凹进海岸很深的海湾，海湾的尽头就是米阿村。可是西姆科耶舰长既没有往东也没有向西，因为机器要是进入成百上千的小岛群中，就会有被损坏的危险，只有吨位小的船只才能通过那里。因此停泊期间，机器岛将一直留在马奥菲加港口。

有一些十亿城人在港口登岸，但是想去岛屿内部游览的人却少得很。因为虽然岛上很美，当得起埃利泽·勒克吕对它的赞美，但天气实在太热，再加上降雨频频，游客的游兴大减，除非狂热于旅行的人才会去。尽管如此，弗拉斯科兰、潘希纳和伊韦尔内还是计划前去游览。大提琴家不去，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夜晚到来之前离开娱乐场里他那间舒适的房间。只有到了晚上，海风习习，海滩上才凉爽下来。就连总监自己也表示歉意，不能陪同这三位疯狂的游客。

“半路上我会被太阳晒晒得溶化掉的！”他说。

“那我们就把你装在瓶子里带回来！”“殿下”回答说。

这没能说服塞巴斯蒂安·佐恩，他宁愿保持固体状态。

十亿城人十分幸运，太阳在三个星期之前已经开始北移了，标准岛和这个炙热的火炉将会保持距离，让岛上保持正常的气温。

第二天拂晓，三个朋友离开马奥菲加去岛首府。天当然很热，然而树荫下还是可以忍受的。这些树中有椰子树、各种腊树和古柯树，红色和黑色的古柯树的串状篱笆就像光彩夺目的宝石。

大约中午时分，百花争艳的首府就呈现在了眼前。“百花争艳”这个词用于形容一年中的这个时节再恰当不过。皇宫就像是从一个巨大的花束中浮现出来的一样。当地人的茅屋四周也开满了鲜花，与那些英国味十足的基督教传教士的住所形成鲜明对照。卫斯理公会的传教士在这里影响很大，虽然汤加人杀了不少传教士，可最终还是信奉了他们的宗教。然而汤加人并没有完全抛弃卡纳克的宗教习俗。对他们来讲，大祭司要凌驾于国王之上。在他们有关宇宙起源的传说中，善神和恶神占据着重要地位。基督教想完全压倒塔布教可没那么容易。人们永远尊重后者，谁要是触犯了教规，就要举行赎罪仪式，有时还要杀人来祭祀……

需要提及的是，探险家们——尤其是艾利·马兰在1882年的游记里——就描述说纳屈阿洛法还处在半开化状态。

弗拉斯科兰、潘希纳和伊韦尔内根本不想伏在乔治国王脚下表示敬意——这可不是打比方的说法，因为按当地的习俗，的确要吻国王的脚。当我们的巴黎人在纳屈阿洛法广场上远远看见了这位“蒂伊”——和我们叫“陛下”一个意思——的时候，感到十分高兴。他穿着一种白衬衫，腰间系着一条土布小短裙。“四重奏”要是真的吻了这位国王的脚的话，一定会成为旅行中最令人不快的记忆。

“这一带的河流一点也不多啊！”潘希纳注意到了这一点。

的确，汤加·塔布岛、瓦瓦乌岛和群岛的其他岛屿一样，没有溪流，也没有泻湖。蓄水池里积下的雨水就是大自然对当地人的全部恩赐。对这种雨水，乔治一世和他的子民一样，用得非常节省。

当天，疲惫不堪的三位旅行家返回了马奥菲加港，当他们看到娱乐场的住所时，心里特别高兴。在从不肯轻信别人的佐恩面前，他们肯定地说这次出游有趣极了。可伊韦尔内富有诗意的鼓动还是没能说服佐恩第二天和他们一起去米阿村。

路程相当远，步行去肯定会十分劳累。正好，塞勒斯·比克斯塔夫乐意调拨一艘快艇给他们。这样一来，他们就轻松多了。深入这个新奇的地方去探险很有价值。三位游客在米阿村湾上了岸，沿珊瑚岛岸徒步而行。在这些小岛上仿佛有大洋洲椰子树在聚会。

他们下午才赶到米阿村，因此只好在村子里过夜。显然有一个地方可以接待法国人，那就是天主教传教士的住所。修道院院长接待客人时显得由衷地高兴，这让客人们回忆起萨摩亚群岛上主母会的神甫们。多么美妙的夜晚！多么有趣的谈话啊！他们谈论得最多的还是法国，而不是汤加岛殖民地。这些教士们想到自己远离故土，难免有点难过，然而他们的乡愁可以从在这些小岛上做的所有善事中得到消解。当看到本地人摆脱英国国教的影响，改宗信仰了天主教，并且尊重他们，他们就感到莫大的欣慰。卫斯理公会不得不在米阿村设立一个附属机构以维护自己的利益，这也是法国传教士的成就。

修道院院长带着一种自豪的神情，让客人们欣赏教会的建筑。房舍都由米阿村的村民无偿建造，漂亮的教堂是汤加建筑师设计的，就连法国的同行们见了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晚上，他们在村边散步，一直走到汤加古老的皇家园陵。墓地用板岩和珊瑚石修建而成，朴实无华。他们甚至还参观了具有悠久历史的大无花果种植场，这种树的树根像蛇一样缠绕，蔓延开去，有些占地达六十多平方米，弗拉斯科兰测量了一下，把数字记在了笔记本上，修道院院长证明他测量得很准确。他们再也不会怀疑世界上有这样的植物存在。

他们美餐了一顿，在教会最好的房间里舒服地睡了一夜。第二天吃过早餐以后，他们告别了米阿村的传教士，在市政厅的钟楼敲响五点钟声的时候，回到了标准岛。这次远足给三位出行者留下了难忘的记忆，他们这次不必通过夸张的描述来让佐恩相信这一点了。

第二天，岛总督接见了萨洛尔船长，双方谈了下面这件事情：

有一定数量的马来人——约一百来人——从新赫布里底群岛被招募到汤加·塔布来从事垦荒工作，除了招募没别的办法，因为得过且过的汤加人天性懒惰。然而不久前垦荒工作已经完成，这些马来人在等待机会返回自己的岛屿。总督能否准许他们搭标准岛回去呢？萨洛尔船长就是为此而来。再过五六个星期就抵达厄罗芒戈岛了，再说运送这些马来人也不会给市政府造成多大的负担。要是连这么容易办到的事都拒绝帮忙，那也显得过于小气，所以总督答应了下来。萨洛尔船长对此非常感激，汤加·塔布的主母会神甫也表示感谢，因为这些马来人是他们招募来的。

有谁会想到萨洛尔船长和他们是同谋，他在汤加·塔布遇到这些人并把他们送上了标准岛，时机一到，这些新赫布里底人就会帮他呢？

这是十亿城人在群岛上过的最后一天，明天就要启程离开这里。

下午，他们要去参加一个半民间半宗教性质的节日活动，当地人都怀着十分欢乐的心情庆祝节日。

和萨摩亚岛人及马基斯群岛人一样，汤加人也喜欢过节，他们的节目表中包括多种舞蹈。我们的巴黎人对此很感兴趣，因此，下午快三点时，他们就上岛去了。

这次是总监陪他们一起去的，连阿塔纳斯·多雷米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礼仪教师出席这类仪式不是理所当然吗？塞巴斯蒂安·佐恩决定也跟同伴们一起去，他大概不是为了观看汤加人的舞蹈，而是想听一听音乐。

他们来到广场的时候，正是庆祝活动最热烈的时候。一种从干枯的胡椒树根里提炼出来的卡瓦酒，先是被灌入葫芦，然后倒进了一百多个跳舞的人的喉咙。跳舞的人有男有女，有年轻小伙子也有姑娘。这些姑娘们都留着长发，而且一直要留到结婚的那天。

乐队再简单不过了，只有一种叫“方居方居”的用鼻子演奏的笛子和十二面叫“纳法”的鼓。人们急速地击鼓，潘希纳注意到这鼓声竟然还有节奏！

很显然，文雅本分的阿塔纳斯·多雷米看不上这种不入流的舞蹈，因为它不能归入法兰西的四对舞、波尔卡舞、马祖卡或华尔兹舞中的任何一种。当伊韦尔内说这些舞蹈新颖别致的时候，他耸了一下肩膀，不以为然。

首先表演的是坐舞，这种舞由表情、哑剧手势和身体摆动等组成，音乐节奏缓慢而忧伤，效果奇异。

接着，坐姿慢慢转入站姿，汤加男女舞者淋漓尽致地表现了他们的激情。他们一会儿动作柔美，一会儿又表现出战士驰骋沙场般的激昂情怀。

“四重奏”用艺术家的眼光观看演出，他们在想，如果这些人受到巴黎舞会上的那种音乐的过度刺激，不知会兴奋成什么样子。

于是潘希纳向同伴们提议（也只有他才想得出）：派人到娱乐场去把乐器拿来，用勒科克、奥德朗和奥方巴克最狂热的八分之六和四分之二节拍的舞曲给这些跳舞的人伴奏。

这个建议被采纳了。芒巴尔认为一定会取得非凡的效果。

半小时后，乐器拿来了，舞会马上开始。

当听到一把大提琴和三把小提琴用力拉出的地道法国音乐的时候，汤加人极为惊讶，当然也极其高兴。

请相信，当地人对这样的音乐效果并非充耳不闻，他们甚至无师自通地掌握了舞曲的特点跳了起来——不知阿塔纳斯·多雷米对此会怎么想。当佐恩、伊韦尔内、弗拉斯科兰和潘希纳演奏《俄耳甫斯在地狱》中描述魔鬼的那段音乐的时候，汤加人就竞相扭胯摇摆，一争高低。总监本人也克制不住自己，随心所欲地跳起了四对舞；可礼仪老师却遮住了脸，不想看到这恐怖的场面。当混杂着鼻笛声和鼓声的演奏沸腾到顶点的时候，舞蹈者的狂热也达到了极限。要不是发生了下面这起意外事件，这场可怕的舞会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会结束。事情是这样的：

一个高大强壮的汤加小伙子为大提琴奏出的美妙声音所陶醉，他冲向大提琴，抢了就跑，还边跑边喊：“塔布[12]！塔布！”

大提琴就这样被定为禁物了！再也不能摸它了，否则就是亵渎圣物。如果谁违反了这条神圣教规，大祭司、乔治国王、宫廷大臣和岛上所有百姓就会群起而攻之。

佐恩不懂这个，他非常珍惜冈和伯纳尔德尔的这件杰作，所以立刻冲出去追赶小偷。他的伙伴紧随其后，当地人也夹在当中，广场一片混乱。

然而那个汤加人跑得飞快，根本无法追上。才几分钟，他就已经跑得不见踪影。

佐恩和其他人眼看追不上了，就回头找芒巴尔，芒巴尔的肺都气炸了。要说大提琴家的愤怒无法形容，那恐怕还不够，他只是一个劲吐白沫，呼吸都困难了！不管“塔布”不“塔布”，重要的是还他乐器！哪怕标准岛因此向汤加·塔布宣战——为比这更小的事情开战的先例也不少——总之，大提琴必须物归原主。

幸亏岛上当局介入了此事。一小时后，那个人被抓住了，被迫交回了乐器。可是解决这件事也费了不少劲，总督就差没向岛方发出最后通牒了。那样的话，因为关系到“塔布”的问题，没准会引起整个群岛的宗教冲突呢。

解除“塔布”禁忌的事时有发生，但在那种情况下，要举行祭祀仪式。遵照习俗，人们宰杀了很多猪，放在填满烧烫的石头的洞里焖熟，此外，还准备了红薯和水果，让汤加人吃了个心满意足。

尽管佐恩的那把大提琴被当地人施了咒语，但性能并没有任何改变，只是在抢夺中松了弦，只要调一下音就可以了。

Ⅵ　一群猛兽

标准岛离开了汤加·塔布岛，朝西北方向的斐济群岛驶去。太阳向赤道偏移，标准岛也渐渐远离南回归线。它没有必要匆匆赶路，因为去斐济群岛的路程只有两百法里。西姆科耶舰长让岛保持着缓慢的速度前行。

风向时有变化，可是对这架强大的海上机器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在二十三度纬线上，即使偶尔下暴雨，“太平洋珍宝”也根本无需担心，它的建筑和房屋都装有避雷针，能把天空中的电流引开。至于雨水，即便是倾盆大雨也正是求之不得。在雨的沐浴下，公园和田野会变得无比青翠；只是这种暴雨比较罕见。所以，岛上的居民总是在最幸福的环境中生活。经常有庆祝会、演奏会和招待会。现在，两个区之间的联系很经常了，好像未来的安全不会遭受任何威胁了。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答应萨洛尔船长把新赫布里底人送回去，他对这番应许并不后悔。这些土著人一心想为岛上干点儿事情。他们像在汤加·塔布岛的田野中那样劳动。白天，萨洛尔及随行的马来人和这些土著人寸步不离；晚上，他们就回到港口那块分配给他们作为住处的地方，没有引起居民们的任何抱怨。这可是让这些善良的人改变宗教信仰的好时机，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信仰基督教。尽管英国国教和天主教传教士曾付出过很大努力，还是有很大一部分新赫布里底人无动于衷。标准岛的神甫们很想给他们改宗，然而总督不准进行任何这方面的尝试。

这些新赫布里底人年纪从二十到四十岁不等，中等身材，肤色比马来人更深一点。虽说他们不如汤加人或萨摩亚人漂亮，看上去却极能吃苦。他们给汤加·塔布的主母会神甫们干活时赚了一点钱，觉得很珍贵，好好保存着，根本不会想到买酒喝，再说在标准岛买酒还有严格的限制。这里一切都是免费的，或许，他们在野蛮的荒岛上从来没有这样幸福过。

可是，由于萨洛尔船长的原因，这些新赫布里底人将和他们的同乡串通起来，参加即将发生的破坏活动。到那时，他们的凶残本性就会重现。别忘了，他们可是太平洋这一地区恶名远扬的杀戮者的后代！

十亿城人过着有条不紊的生活，从来没有想到有什么会危及这种生活。“四重奏”的演出总是能够取得成功，人们听他们演奏，给他们鼓掌，从来不会感到厌倦。莫扎特、贝多芬、海顿和门德尔松的作品全都演奏过了。除了娱乐场的定期演奏会之外，科夫莱太太举办的音乐晚会也是场场爆满。马莱加尔利国王和王后也几次光临过这些晚会。虽然坦克登家还没有来十五号街府上拜访，但至少沃尔特是这些演奏会的常客。迟早会有一天，他和迪小姐的婚事会取得圆满的结果。在右舷和左舷的客厅里，大家已经开始公开谈论这件事了，人们甚至为这对未来夫妇指定了证婚人。现在只缺少双方家长的同意了。会不会突然出现一种情况迫使杰姆·坦克登和纳特·科夫莱宣布这桩婚事呢？

人们焦急等待的这种情况没过多久就发生了。然而却是以极大的危险为代价的——标准岛的安全受到了严重的威胁！

1月16日下午，从汤加·塔布到斐济的航程大约走了一半，这时，东南方出现了一艘轮船，像是朝右舷港开来。这是一艘载重七八百吨的轮船，船上没有任何旗帜，就是到了离岛仅有一英里之遥时，也还是没有升旗。

这是哪国的轮船呢？天文台的瞭望员们从船的结构上辨识不出国籍，但它对标准岛没有一点友好的表示，由此可见，它应该是英国的轮船。

此外，这艘船并不试图靠近港口，好像是想从岛旁经过，大概马上就会驶向远方。

夜幕降临，天上没有月亮，天空中乌云密布，到处漆黑一片。乌云仿佛是不透光的绒布，遮住了所有的光线。海上没有风，海水和空气一派沉寂。在这浓重的黑夜里，只有深深的宁静。

快到十一点时，天气有了变化，似乎暴雨即将来临。空中电闪雷鸣，一直持续到半夜以后，然而却一滴雨也没有下。

或许因为这些从远处暴雨倾盆的地方传来的雷声干扰了炮台的海关观察人员，他们没有听到海岸上传来的一种奇怪的呼啸声和吼叫声。这声音既不是闪电也不是雷鸣，这种现象——不管是什么原因所致——发生在凌晨两点多。

第二天，一条令人不安的消息传遍了偏远街区。到田野放牧的人突然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他们四散逃跑，有的人逃向港口，有的人朝十亿城的铁栅门跑来。

那是一件极为严重的事情，在夜里大概有五十只羊被咬去了半个身体，它们血淋淋的残尸横躺在炮台四周。此外，牧场和公园里的十多头奶牛、牝鹿和梅花鹿，还有二十来匹马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

毫无疑问，这些动物受到了猛兽的攻击，可这是什么猛兽呢？是狮子、老虎、豹子还是鬣狗呢？这可能吗？标准岛上不是从没出现过这些可怕的肉食动物吗？它们可能是从海上过来的吗？再说，“太平洋珍宝”难道是航行在印度、非洲和马来亚附近吗？——只有这些地方才有这类残忍的猛兽啊。

不是的，标准岛既不在亚马孙河口，也不在尼罗河口。早上快到七点时，有两个受惊吓的女人刚刚在市政厅的广场上回过神来。她们刚才被一条巨大的鳄鱼追赶，后来那条鳄鱼冲至蛇形河边，然后在水中消失了；同时，沿河岸的草丛一阵抖动，这说明还有一些鳄鱼也在这时候爬到了河里。

想想看，这些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造成了什么样的后果啊！一小时之后，瞭望员观察到了许多老虎、狮子和豹子在田野里蹦跳着。有几只羊从炮台那边逃了出来，却被两只大老虎给咬死了。家畜受到了野兽吼声的惊吓，四散逃命。早晨下地干活的人也看到了同样的情景。开往左舷港的第一班电车差点没来得及停入车库，因为有三头狮子在后面追赶，再跑一百多步就能追上了。

毫无疑问，有一群凶残的野兽在夜间侵入了标准岛，若不立即采取措施的话，十亿城也会受到侵袭。

是阿塔纳斯·多雷米把这个情况告诉我们的艺术家的。礼仪老师今天出门比往常早，不敢再回家，就在娱乐场里躲了起来，谁也别想把他拉走。

“去你的吧！”潘希纳喊道，“你们的狮子、老虎只是一些鸭子，你们的鳄鱼只是愚人节的鱼[13]而已！”

然而，事实如此，所以市政厅下令关闭城门，把两个港口和海关入口也拦了起来。同时，电车停运，禁止人们到公园和田野里去，一直到猛兽入侵的危险解除为止。

当警察在天文台广场关闭一号街尽头的城门时，五十步之外就有一对老虎在蹦跳着，眼睛赤红，张着血盆大口。再迟几秒钟，这两只凶残的猛兽就可能越过栅栏。

市政厅那边也采取了同样的防御措施，十亿城不用担心会遭到野兽攻击了。

这个事件给《右舷新闻》、《新先驱报》和标准岛的其他报纸的花边新闻和专栏报道提供了多么生动的素材啊！

事实上，恐慌已经到了极点。公馆和房舍四周都堆起了障碍物。商业区的店铺都关了门，整个岛上所有的门都关上了。楼房高处的窗户里探出几张惊慌失措的脸。路上除了斯图尔特上校指挥的军队和军官带领的巡逻队外，再没有其他行人。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和他的助理巴泰勒米·鲁热和于布莱·阿尔古在第一时间赶到市政厅，一直留守在那里。两个港口、炮台和海岸值勤岗纷纷打来了电话，向市政府报告了让人忧心的消息。到处都发现了野兽……电报里说至少有几百只，这或许是因为发电报的人吓晕了头，多打了一个零。然而可以确定的是，有不少狮子、老虎和豹子在田野里狂奔乱窜。

到底出了什么事呢？是哪个动物展览团的笼子破了，猛兽逃窜到标准岛上来了吗？可是展览团来自什么地方呢？是什么船把它们运来的呢？是昨天看到的那艘船吗？如果是，那这艘船上又出了什么事呢？它在夜间停靠过标准岛吗？这些猛兽逃出来后是从水中来到蛇形河河岸上的吗？那艘船后来沉没了吗？然而在瞭望员的最大视野范围内，在西姆科耶舰长的望远镜所能看到的海面上，都没有发现任何漂浮的残留物，而标准岛自昨天以来几乎都没有移动过！再说，如果那艘船真的沉了，连这些野兽都能逃到标准岛上来，那船上的人为什么不设法逃过来呢？

市政厅打电话向每个值勤岗询问此事，答复都是既没有撞船事件也没有船只遇难。虽然夜里天黑，可这种事他们绝对不会搞错的。在所有的假设中，撞船这一种可能是最不能让人接受的。

“神秘啊！神秘！”伊韦尔内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他的同伴和他自己聚集在娱乐场里，阿塔纳斯·多雷米要在这里和他们一起吃早饭，如果必要的话，接下来还得吃午饭和晚饭。

“天哪，”潘希纳一边说话，一边啃在热气腾腾的碗里泡过的巧克力报纸，“我可不瞎猜了，管它呢，多雷米先生，咱们快吃吧，趁我们还没有被吃掉……”

“这可说不准！”佐恩接着说，“或许会被狮子、被老虎吃掉，也可能被食人族吃掉，这有什么两样吗？”

“我宁可被食人族吃掉！”“殿下”说，“个人喜好不同嘛。”

这个对开玩笑从不厌倦的人笑了起来，然而礼仪老师没有笑，弥漫着恐怖气氛的十亿城根本高兴不起来。

上午八点，被召集到市政厅的显贵委员会成员都毫不犹豫地来到总督身旁。除了士兵和站岗的警察外，街上一个人也没有。

在塞勒斯·比克斯塔夫的主持下，会议马上开始了讨论。

“先生们，”总督说，“你们知道标准岛的居民恐惧慌张的原因了。昨天夜里，有一群肉食动物和蜥蜴类动物侵入了我们的岛。现在最紧急的事情是消灭这群动物，我们肯定能够做到，这一点毋庸置疑。然而居民必须配合我们不得已而采取的措施。十亿城已经关闭了城门，道路还可以通行，但不许到公园和野外去。因此，在解除禁令前，城市、两个港口以及船头和船尾的炮台之间要断绝交通。”

大家都同意这些措施，会议就转向讨论采取什么办法消灭侵入标准岛的这些可怕的动物。

总督说：“我们将组织士兵和海员到岛上各个地方去捕杀那些野兽。我们当中要是有猎人的话请与他们一起出发，指挥他们的行动，尽量避免发生任何意外……”

“从前，”杰姆·坦克登说，“我曾在印度和美洲打过猎，在这方面我是内行，我去，我的长子也陪我同去。”

“我们感谢尊敬的杰姆·坦克登先生，”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回答说，“我本人也要以他为榜样。斯图尔特上校指挥士兵，西姆科耶舰长率领一队海员，同时行动，先生们，欢迎你们加入他们的队伍！”

纳特·科夫莱表达了和杰姆·坦克登一样的意愿。最终，所有的显贵，只要年龄允许，都争先恐后地支援猎兽。十亿城有很多射程远、攻击速度快的武器。可以断定，因为每个人都热心勇敢，标准岛肯定能很快摆脱这些猛兽的困扰。然而正像比克斯塔夫反复强调的那样，重要的是避免人员伤亡。

“至于这些野兽，我们还无法估计出它们的数量，”总督补充说，“可是必须在短时间内消灭它们，这很重要。因为它们要是适应了这里的环境，繁殖起来，就会威胁到整个岛的安全。”

“这群猛兽的数量可能不多。”有一位显贵说。

“的确，因为这些动物只可能是通过船只运来的，”总督回答说，“可能是一艘从印度、菲律宾或巽他群岛启程为汉堡某个公司运送动物的船只，汉堡专门有这类动物的交易。”

的确，那里是主要的野兽交易市场。野兽的市场价格是：大象每头一万二千法郎、长颈鹿两万七、河马两万五、狮子五千、老虎四千、美洲豹两千……价格相当便宜，但都有上升的趋势；蛇除外，蛇的价格在下跌。

关于蛇，有位显贵提醒大家说，那艘运载动物的船上可能有蛇。可是岛总督回答说目前还没有发现任何爬行动物。此外，如果说狮子、老虎和鳄鱼能从蛇形河的河口游进来，蛇却不能。

这是塞勒斯·比克斯塔夫的意见。

“因此我认为，”他说，“我们不必害怕会有蟒蛇、响尾蛇、眼镜蛇、蝰蛇或其他蛇类出现。然而为了让居民放心，我们要采取这方面的一切必要措施。先生们，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了，先把这些凶猛的野兽消灭掉，再来研究它们出现的原因吧！猛兽已经上了岛，但我们不能让它们留下来。”

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大家一致赞同。名人们刚要散会，去参加由岛上最熟练的猎手指导的围猎，这时，于布莱·阿尔古要求发言，说一件事情。

他获准发言，下面就是尊敬的助理认为应该向显贵委员会说的话：

“各位先生，我无意推迟已经决定了的行动，因为当前最紧急的事情就是去打猎。然而我记起了一件事情，请允许我讲出来，或许能解释为什么这些猛兽会出现在标准岛上。”

于布莱·阿尔古出生在安的列斯群岛的一个法国世家，他在路易斯安那时养成了美国人的生活习惯。他是十亿城的重要人物，严肃谨慎，金口玉言，从不冒失轻率，所以大家非常信任他。总督请他发言，于是他就用几句话说出了自己的见解，逻辑非常严谨：

“先生们，昨天下午，在我们岛的视野内出现过一艘船，可是这艘船没有显示国籍，无疑他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认为这些野兽就是来自那艘船。”

“显然是这样。”纳特·科夫莱插嘴说。

“是的，先生们，也许你们当中有些人以为是海上出了事故，猛兽才侵入标准岛的，可我并不这么认为。”

“由此说来，”杰姆·坦克登大声说道，他从于布莱·阿尔古的话中得到了启发，“这是故意的，有计划、有预谋的吗？”

“啊！”大家惊呼一声。

“我坚信是这样，”助理坚定地说，“这起阴谋肯定是我们的顽敌‘约翰牛’干的，凡是反对标准岛的事，他们什么法子都使得出来。”

“啊！”又是一声惊呼。

“他们没有权利要求毁掉我们的岛，就设法让它没法住人。这样，他们就用船在半夜将这些猛兽投放到我们的岛上！”

“啊！”已经是第三声惊叫了。

这一声“啊”已经从怀疑变成肯定了。没错！这肯定是英国人的报复行为，当涉及维护海上霸权时，他们半点也不肯退让！没错！那艘船就是被租来干这件罪恶勾当的，事后它就消失了！没错！为了不让标准岛的居民在岛上生活下去，英国政府不会犹豫拿出几千英镑来干这种勾当。

于布莱·阿尔古又补充说：

“先生们，我之所以说出这番话，而且从怀疑转变到肯定，是因为我想起了另一件事，那件事和现在这起阴谋如出一辙，英国人永远也洗刷不去……”

“这并不是因为缺水！”其中一位会员说。

“盐水是洗不清的！”另一个说。

“就像大海的水洗不净麦克白夫人[14]手上的斑斑血迹一样！”又一位会员说。

于布莱·阿尔古还没说出那件事，尊贵的会员们就指责起英国人来。

“先生们，”他接着说，“在英国不得已将安的列斯群岛归还法国的时候，他们想要留下一个曾在此统治过的印记。这是怎样的一个印记啊！盎格鲁－撒克逊的殖民统治结束后，马提尼克岛首次出现了蛇。在此之前，瓜德罗普和马提尼克岛从来没有一条蛇，这是‘约翰牛’的报复！他们在离开的时候，把几百条毒蛇投放在快要放手的土地上。从此，这些毒物就大量地繁殖起来，严重危害了法国移民！”

的确，这项对英国的指控从来没被否认过，这使于布莱·阿尔古给出的解释显得合情合理。可是“约翰牛”想把机器岛变得不能住人，甚至想把法国安的列斯群岛的一个小岛也变成那样，这可信吗？这两件事情中的任何一件都无法得到证实。然而事关标准岛，十亿城的人自然都会相信。

“好啊！”杰姆·坦克登喊道，“英国人把蝰蛇当成他们在马提尼克岛的代理人了！”

这位情绪高涨的人物的这个比喻激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虽然法国人没能消灭马提尼克岛的蝰蛇，但十亿城的居民一定能把标准岛从英国人投放的这些猛兽群中拯救出来！”

又是一阵经久不息的掌声，杰姆·坦克登又说了以下几句话，博得了更热烈的掌声：

“先生们！让我们各就各位吧，别忘了，我们捕杀这些狮子、老虎、豹子和鳄鱼的时候，就是在驱逐英国人！”

一小时后，岛上的主要报刊就报道了速记下来的会议简报，当大家知道了是多么阴险的一双手打开了这个漂浮在海上的动物园的笼子，当大家知道了是谁把这些猛兽放到岛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发出了愤怒的吼声，英国人的子子孙孙都受到了诅咒，这诅咒一直要延续到它的骂名在人们的记忆中消失为止！

Ⅶ　围猎猛兽

必须把侵入标准岛的猛兽全部消灭。这些可怕的动物——食肉兽或是蜥蜴类——哪怕剩下一对，也会后患无穷，因为这对野兽会像生活在印度或是非洲的森林里那样繁殖起来。人们用钢板制造了一架机器，把它投放到太平洋广阔的海面上，从不让它触到海岸或可疑的岛屿，并采取了各种各样的措施防止传染病和外来侵扰，突然在一天夜里……的确，标准岛公司应该毫不犹豫地在国际法庭上控告英国，要求赔偿巨额损失！在这种情况下，人权不是遭到了肆意的践踏了吗？是的，的确遭到了践踏，一旦有了证据……

然而，现在必须按照显贵委员会的决定，去做最紧迫的事。

有些惊慌失措的家庭要求撤出标准岛，到停泊在两个港口的轮船上去避难。这个要求未被应允，再说船只也不够。

绝不能同意！必须把英国人运来的猛兽围捕消灭，这样，“太平洋珍宝”很快就会恢复安宁。

十亿城的人立刻行动起来。有些人提出了一些极端的办法，如把海水引入机器岛或者把公园、平地和田野里的草木点燃，他们认为这样便能把全部猛兽淹死或烧死。但是，这两种办法对两栖动物都没用，最好还是进行周密组织的围猎。

事情就是这么办的。

在这里，我们要提到萨洛尔船长、马来人和新赫布里底人，他们主动要求帮忙，总督马上同意了。这些“善良”的人说要回报人们施与他们的大恩大德，而实际上，萨洛尔船长顾虑的是这件事情会打断航程，担心十亿城的富翁和家眷离开标准岛。因为那会迫使行政当局让岛直接返回玛德莱娜湾，他的计划也将随之化为泡影。

“四重奏”临危不惧，没有辱没他们的国籍，没有人会说这四个法国人畏缩不前，因为他们冒着生命危险加入了卡利斯特斯·芒巴尔带领的围猎队伍。芒巴尔经历过比这更危险的事，他耸耸肩，表示没把这些狮子、老虎、豹子和其他一些无能的兽类放在眼里！或许这位巴纳姆人的后裔曾当过驯兽人，或至少做过巡回马戏团的经理吧？

狩猎当天上午就开始了，从开始就进展顺利。

在头一天里，有两条鳄鱼不慎爬出了蛇形河。众所周知，它们在水里十分可怕，然而一旦上了岸就不那么可怕了，因为在坚硬的地面上，它们身体转动就不那么灵活了。萨洛尔船长和他的马来人勇敢地向它们进攻并消灭了它们，可是有一个马来人受了伤。

在这期间，人们还发现了十多条鳄鱼——大概和那两条是一群的。这些动物体形庞大，足有四五米长，非常危险。它们躲在河水中，所以海员们准备向他们发射几颗爆裂弹，炸碎它们坚硬的外壳。

与此同时，猎手们遍布在田野中，杰姆·坦克登打死了一头狮子，这证明了他所说的自己打猎不是外行的话，他又找回了西部远方猎户的沉着与机智。这头狮子非常漂亮——是能卖五六千法郎的那种，它跳起来扑向“四重奏”时，一颗钢弹穿透了它的心脏，潘希纳肯定地说，他感觉到了狮子扑过来时尾巴扇起的风！

下午，在进攻一头漂亮的母狮的时候，有一名士兵的肩膀被咬了一口，正当危急关头，总督把它射倒了。“约翰牛”要想让这些猛兽在这里传宗接代，看来已经没什么希望了。

这一天，西姆科耶舰长带着他的一队海员也打死了两只老虎。有一位海员被抓了一下，伤得很重，需要送到右舷港去。从收集的信息来看，这种凶恶的猫科动物，在侵入标准岛的猛兽中为数最多。

傍晚时分，被紧追不舍的猛兽都逃进了船头炮台边的丛林，人们准备第二天天一亮就把它们赶出丛林。

整个夜晚，可怕的吼声没有中断过，十亿城的妇女和孩子们非常害怕。可是这种惊恐还没有被消除，或许永远消除不了，因为谁也无法确保标准岛能摆脱英军的这支先头部队。因此十亿城所有阶层的人都在咒骂卑鄙的阿尔比翁。

天刚亮，围猎又像昨天那样开始了。总督与西姆科耶舰长取得一致意见后，命令斯图尔特上校用大炮来对付体形庞大的猛兽，把它们轰出巢穴。右舷港的两门大炮被拖到了船头炮台。

那边是一个朴树林，有一条通往天文台的电车线路经过那里。那些猛兽就躲藏在那片树林子里过夜。树枝低处露出了几个狮子和老虎的脑袋，眼珠闪闪发光。坦克登父子和科夫莱及哈科特带领的海员、士兵和猎手们来到了树林左边的位置，以便截住没有被大炮打死的猛兽。

西姆科耶舰长一声令下，两门大炮同时开火，紧接着传来一阵恐怖的吼叫声，肯定是击中了几头猛兽。剩下的野兽——大约二十来头——一齐冲了出来，逼近了“四重奏”，向这些动物致意的是一阵齐射的子弹，有两头被打死了。正在这时，有一头巨大的老虎冲向人群，弗拉斯科兰被重重地撞出了十步之远。

同伴们急忙跑来救他，扶起他的时候，他几乎没有了知觉，但马上就苏醒了过来。他只不过是被撞了一下……天哪！这一撞可真了不得！

与此同时，另一些人正在想办法驱赶蛇形河里的鳄鱼，怎样才能把它们赶走呢？幸亏助理哈科特想出了一个好主意，那就是拉闸放水之后再打鳄鱼。这个办法非常成功。

狩猎中唯一牺牲的是科夫莱的一条好狗。这个可怜的动物被一条鳄鱼一口咬成了两截。可是死在士兵的子弹下的鳄鱼有十二条，而且标准岛有可能最终摆脱这种可怕的两栖类动物的骚扰。

这一天战果颇丰，总共打死了六头狮子、八只老虎、五只美洲豹和九只豹子，其中有雄的也有雌的。

到了晚上，“四重奏”其他成员和已经苏醒过来的弗拉斯科兰一起来到娱乐场的餐厅里坐了下来。

“我想我们的罪快受到头了。”伊韦尔内说。

“是的，除非那艘船是第二条诺亚方舟，它把所有的动物都运了上来。”潘希纳回答道。

这是不可能的。多雷米感觉很放心了，便回到了他第二十五大街的住所。在他那所设了障碍物的房子里，他又见到了老女仆，她在绝望中正想象着主人可能只剩下了一堆骨头！

这个夜晚十分宁静，几乎听不见从远处左舷港那儿传来的吼叫声。可以认定，第二天在田野里再进行一次围猎，将可以完全消灭那些猛兽。

天一亮，狩猎小队就到齐了。不用说，标准岛已经停在那里二十四小时没有航行了，因为照看机器的所有人员都忙着打猎去了。

士兵们每二十几人一队，都配有快枪，他们奉命搜索全岛。斯图尔特上校认为现在不需要大炮了，因为野兽已经被驱散。在船头炮台附近有十三头猛兽中弹倒下，可是邻近的警卫站有两个海关人员被一只老虎和一只豹子扑倒，费了好大劲才把他们救出来，但他们已经身受重伤。

最后一次围猎消灭的野兽，加上前几天的战果，总共是五十三头。

下午四点钟，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和西姆科耶舰长、杰姆·坦克登父子、科夫莱和两位助手还有其他几位显贵由一队士兵护送，向市政厅走来。显贵委员会在那里等候来自两个港口和炮台送来的战报。

当他们走到离市政厅还有一百步的时候，突然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叫喊声。他们看到许多受到惊吓的妇女和孩子正沿着一号大街逃跑。

总督、西姆科耶舰长和随行的人立刻向广场跑去。广场的栅栏门应该是关闭着的，但不知为什么会这样粗心大意，栅栏门此时竟然开着。肯定是一头猛兽——或许是最后一头——冲过了栅栏。

科夫莱和沃尔特·坦克登最先到达，他们冲进了广场。

突然，离科夫莱只有三步远的沃尔特被一只大老虎撞翻在地。

科夫莱这时已经来不及往枪膛里装子弹了，他从腰带上抽出猎刀，冲上前去救沃尔特，这时候，老虎的爪子已搭上了那个年轻人的肩膀。

沃尔特得救了，然而老虎却转过身来扑向纳特·科夫莱。

科夫莱用刀向老虎刺去，但没能刺中心脏，他摔倒在了地上。

老虎后退了几步，张口长啸，舌头上鲜血淋淋。

这时一声枪响。

是杰姆·坦克登开的枪。

第二枪又响了。

子弹打进了老虎的身体。

人们扶起了沃尔特，他的肩膀已被抓破。

至于科夫莱，他没有受伤，但是也从来没有和死亡如此贴近过。

他站了起来，走向杰姆·坦克登，用一种严肃的语气说：

“谢谢您救了我！”

“谢谢您救了我的儿子！”杰姆·坦克登回答。

两人都握手言谢，或许从此就能建立起诚挚的友谊。

沃尔特立即被送往第十九大街的家，科夫莱则由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搀扶着回到家里。

那只老虎呢，则由总监负责利用一下它漂亮的毛皮：这只漂亮的野兽将被做成上等的椅垫，摆在十亿城的历史博物馆里，旁边写上：

由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赠送给标准岛。感激不尽。

如果这次谋害的确系英国所为，那么这样的报复就再好不过了，至少潘希纳“殿下”是这么想的。对这类事情，他可是内行。

第二天，坦克登太太因为儿子得救的事情登门拜访科夫莱太太，表示感谢；科夫莱太太也为同样的原因回访了坦克登太太。这件事谁都不觉得惊讶，甚至迪小姐也愿意陪同母亲前去拜访，两人一起向坦克登太太询问她亲爱的受伤儿子的情况，这不是很自然的事吗？

最终，一切进展顺利，标准岛摆脱了可怕的客人，平平安安地向斐济群岛驶去。

Ⅷ　斐济群岛与斐济人

“你说有多少来着？”潘希纳问。

“两百五十五，朋友们，”弗拉斯科兰答道，“是的，斐济群岛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两百五十五个岛屿。”

“有多少岛屿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太平洋珍宝’又不会停泊两百五十五次。”潘希纳说。

“你永远不懂地理！”弗拉斯科兰说他。

“你呢？你懂得太多了！”“殿下”反击道。

第二小提琴手每次教育不听话的同伴时，总是受到这种礼遇。

还好，佐恩还愿意听他说，跟着他来到娱乐场的地图前，上面标有每天位置变动的标记。在地图上很容易找到标准岛以玛德莱娜湾为起点的航线，这条航线的形状像一个巨大的S，下面的圆弧一直延伸到斐济群岛。

弗拉斯科兰把塔斯曼于1643年发现的这个群岛指给大提琴手看——该群岛位于南纬十六度到二十度和西经一百七十四度到东经一百七十九度之间。

“这样的话，我们这架讨厌的机器要从遍布着几百块石头的航线上穿过去吗？”佐恩问。

“是的，我的老搭档，”弗拉斯科兰回答说，“你要是再仔细看一看的话……”

“还要闭上嘴……”潘希纳插了一句。

“为什么？”

“因为有句俗语说得好，紧闭的嘴里飞不进苍蝇[15]！”

“你说的是什么苍蝇？”

“当你说标准岛坏话时就叮你的苍蝇！”

佐恩轻蔑地耸耸肩膀，又问弗拉斯科兰：

“你说什么？”

“我说，通过东方的群岛，有三条路线可达维提岛和瓦努阿岛两个大岛，它们是：纳努库航线、拉肯巴岛航线和奥内阿塔航线。”

“还有一条会让我们粉身碎骨的航线！”佐恩喊道，“迟早会有这一天的，难道能载着一整座城市和全城的居民在这样的海上航行吗？这怎么行？这是违背常理的！”

“苍蝇！”潘希纳说，“看，苍蝇叮住佐恩了，快看！”

固执己见的大提琴手总是说这种让人懊恼的话，不肯罢休。

的确，太平洋的这一区域，就像斐济群岛的第一列岛屿用来抵御东来船只的一道屏障。但是请放心，此处的航道足够宽，西姆科耶舰长可以尝试把他的水上机器开进去，更不用说弗拉斯科兰提到的那三条航线了。这些岛屿中最主要的，除了位于西部的两个勒乌岛之外，还有奥诺恩加洛阿岛和康达布岛等。

这些从太平洋海底冒出海面的山峰封起一片海域，称为科罗海。如果说是库克首先发现了这个群岛，之后有布里和威尔逊分别在1789年和1792年到访。那么，人们之所以能了解得如此细致，还得归功于那些杰出的航海家，如迪蒙·德·于维尔在1828年和1833年来过，美国人维尔克斯在1839年来过，英国人埃斯金1853年来过，迪尔阿姆船长的那艘英国先驱号也来过。正因为有了这些探险旅行，才有了水上地图，这些精确的水上地图带给水利工程师们的是无上的荣耀。

所以西姆科耶舰长一点也没有犹豫，标准岛从东南方向开进了武朗加航道，从武朗加岛左边驶过——这个岛就像是放在珊瑚托盘上面的一块切开的饼。第二天，标准岛进入内海，坚固的海洋山脉成为这一片海域的屏障，使它免遭巨浪袭击。

然而，在英国旗帜掩护下的凶残猛兽制造的恐惧还没有完全消除，十亿城人还是保持了高度的警惕。人们在树林、田野、河旁的围猎并没有停止，可是再没有发现任何猛兽的踪迹。不管在白天还是夜晚，都听不到吼叫声了。起初，几个胆小的人还不肯离开城区到公园和野外去冒险。他们害怕轮船放上来的动物里会有蛇——就像在马提尼克岛放蛇一样——它们或许躲藏在树丛里。所以，市政府规定不论谁捉到蛇都有奖励，奖金按照蛇的重量或长度用金币支付，要是抓住一条像蟒一样大的蛇，那就可以得到一大笔奖金！可是一条蛇也没有捉到，这下大家可以放下心来了。标准岛又恢复了安全的状态。这起阴谋的策划者，无论他是谁，都白搭上了一群动物。

这起事件最大的收获是两区之间的完全和解。自从科夫莱救了沃尔特，坦克登又救了科夫莱以来，左右舷这两家就相互拜访、相互邀请和相互接待了。会客和庆祝接连不断，每天晚上那些重要的显贵家里都有舞会和音乐会，十九号街和十五号街的两个公馆尤其如此。“四重奏”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掀起的激情非但没有削弱，反而有所增强。

终于在一天早上传开了一条重大新闻，此时标准岛功力巨大的螺旋桨正排击着科罗海平静的海面。杰姆·坦克登先生正式到纳特·科夫莱先生府上拜访，请求科夫莱先生把他的女儿迪小姐嫁给自己的儿子沃尔特·坦克登。纳特·科夫莱先生同意了这门亲事。嫁妆方面没有任何问题，这对年轻夫妇每人将有两亿年金。

“他们这一辈子都衣食无忧了，哪怕是生活在欧洲！”潘希纳一点也没说错。

人们纷纷前来向两家人祝贺。总督塞勒斯·比克斯塔夫丝毫不掩饰心中无比的喜悦。因为这门亲事消除了对标准岛前途非常不利的敌对因素。马莱加尔利国王和王后首先向这对准新人表达了他们的祝愿。印着金字的铝质名片如雪花般飞向两家公馆。报纸专栏连续报道正在筹备的婚礼是如何的奢华——无论是在十亿城还是在地球上其他地方都是前所未有的。一封封海底电报发到法国去订购结婚用品。新款服装商店、大型女装公司、大型手工艺作坊、珠宝店和艺术品制作工厂都接到了价值惊人的订单。一艘专用轮船将从马赛港起航，经过苏伊士运河和印度洋，运来精致的法国工业产品。婚礼定在五周之后的2月27日。此外，十亿城的商人也将从这件喜事中获益，因为他们也将提供部分结婚用品。标准岛的富豪们准备了一大笔婚礼开支，商人们仅靠这笔生意便可发一笔财。

总监芒巴尔被指定为结婚庆典的筹备人。当公开宣布沃尔特·坦克登和迪·科夫莱的婚事时，他的兴奋心情实在难以描述。众所周知，这桩婚事是他期望并努力撮合而成的！如今梦想实现了，市政府让他全权负责婚礼事宜。可以肯定，他将能够胜任这项工作，组织一场非常精彩的婚礼庆典。

西姆科耶舰长在报纸上登了一则通知：婚礼举行的那天，机器岛将航行至斐济群岛和新赫布里底群岛之间的洋面上。在这之前，它将在维提岛停泊十多天——这是在这广阔的群岛间唯一停泊的岛屿。

航程美妙极了，很多鲸鱼在海面上嬉戏，它们从鼻孔中喷射出上千条水柱，就像内普丘恩的大喷水池。伊韦尔内说，和它相比，凡尔赛的水池就成了小孩的玩具了。此外，有几百条大鲨鱼尾随在岛后，就像在给标准岛护航一样。

太平洋这一带处于波利尼西亚的边缘，与新赫布里底群岛所在的美拉尼西亚地区相连接，这片海域被一百八十度的经线分成两片，这条线是平分辽阔的大洋洲的约定分界线。一到这条线，从东面来的船就要多撕一张日历；从西面来的船则要少撕一张，一不小心忘了的话，日期就不一致了。标准岛去年没有遇到这样的事，那是因为它没有到达这条分界线。可这次得规矩行事，它来自东面，那么1月22日就得变成1月23日了。

斐济群岛包括两百五十五个岛屿，其中只有一百来个岛屿有人居住。总人口不到十二万八千，相对于两万一千平方公里的土地面积来说，人口密度很低。

这些小岛都是稀疏的环形岛，或是海洋山脉的峰顶，边缘是珊瑚礁，面积最大的岛也不过一百五十平方公里。从政治上来说，这片岛屿是澳大拉西亚的分支，它从1874年就受联合王国控制，也就是说，它已经完全成为英国的殖民地。斐济人之所以接受英国的保护，是由于他们在1859年受到了汤加人的侵略威胁，那时联合王国让著名的普里查德——也就是塔希提群岛的普里查德——干预并制止了侵略。群岛现在分为十七个区，管理者都是斐济本地人，他们多少都和最后一个国王塔坎博家族有点关系。

“这是英国统治的结果吗？”西姆科耶舰长和弗拉斯科兰谈论着，“斐济群岛会不会像塔斯马尼亚岛那样，我不清楚，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这里的土著人有灭绝的趋势，这块殖民地根本没有走向繁荣，人口也不多，岛上男多女少，就可以证明这一点。”

“这的确是种族灭绝的征兆，”弗拉斯科兰回答道，“在欧洲已经有几个国家面临男多女少的威胁。”

“再说，”舰长接着说，“这里的土著人纯粹是奴隶，和邻近岛上的土著人一样，被种植园主招募去垦荒，他们中有大批人病死，仅1875年就有三万多人死于天花病。然而，斐济群岛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你们将会亲眼看到的。岛屿内部气温很高，可是海岸上气温宜人。岛上盛产水果和蔬菜，树木林立，有椰子树、香蕉树等。此外还有薯蓣、根芋和棕榈树，后者富含营养的髓质能用来制作西米。”

“西米！”弗拉斯科兰喊道，“这会勾起我们的瑞士鲁滨孙[16]怎样的回忆啊！”

“至于猪和鸡这些动物，”西姆科耶舰长接着说，“自从引进以来，繁殖得特别快，所以岛上可以满足一切生活需要。不幸的是，当地人虽然绝顶聪明，幽默风趣，然而却生来懒惰，整天无所事事。”

“既然他们如此聪明……”弗拉斯科兰说。

“聪明的孩子命不长！”西姆科耶舰长说。

难道波利尼西亚人、美拉尼西亚人和其他土著人都和小孩没什么不同吗？

标准岛向维提岛驶去，中途经过了很多岛屿，例如瓦努阿岛、莫阿拉岛、银岛等，但是都没有停泊。

到处都有狭长的独木船在离岸不远处行驶。这种船装有一个用交叉的竹竿做成的平衡器，用来维持船身平衡，而且上面还能放货物。小船来来往往，非常悦目，然而它们既不进左舷港也不进右舷港，即使想来可能也得不到许可，因为斐济人的名声不好。这些本地人都信奉基督教，自从欧洲传教士于1835年在勒坎巴住下之后，当地人几乎全部成了卫斯理派的基督教徒，天主教徒只有几千名。但是，他们以前那么喜欢吃人，现在或许对吃人肉也没完全失去兴趣吧。再说，这件事和宗教有关，因为他们信奉的神嗜血，在这些部落里，人们把仁慈视为弱点，甚至是罪恶。把敌人吃掉，就是给了他荣誉，对看不起的人只是把他煮熟，并不吃掉。宴席桌上的主菜是小孩肉。不久前，塔坎博国王还喜欢坐在树下，让人在每根树枝上都挂上一块人肉供自己享用。有时甚至整个部落的人都被吃掉了，在维提岛靠近纳莫西的尼洛卡人就遭遇过这种事，最后只剩下几个女人，其中的一个一直活到1880年。

很明显，要是潘希纳在这些岛上还遇不到保留着祖传吃人习惯的土著人，那他就永远别指望在太平洋这些群岛上寻求残留的地方色彩了。

斐济群岛的西部有两个大岛：维提岛和瓦努阿岛。还有两个中等大小的岛：坎达武岛和塔维于尼岛。再往西北就是瓦萨瓦群岛，中间是圆岛航道，西姆科耶舰长会让标准岛从此穿过，然后开往新赫布里底群岛。

1月25日下午，维提岛的山峰出现在了海平面上。这个多山的岛是群岛中最大的一个，比科西嘉岛还大三分之一，面积达一万零六百四十五平方公里。

山峰超出海平面一千二百米至一千五百米不等。这是一些已经熄灭的休眠火山，但它们一旦醒来往往十分恐怖。

维提岛通过一条海下暗礁带和它北面的邻居瓦努阿岛连接起来，这条暗礁带在地层形成时期可能曾经露出水面，标准岛可以安全地从这条暗礁带上面通过。此外，维提岛北面山峰的高度在四百到五百米之间，南面的在五百到两千米之间。

从前，群岛的首府是维提岛东部奥瓦洛岛上的勒维卡，那里由英国人建立的商行或许仍然比现在首府——维提岛上的苏瓦——的商行还要重要。苏瓦位于岛的东南端，处于两个三角洲之间，有漫长的海岸线，因而航海条件十分便利。来斐济群岛的邮船停泊在坎达武岛南部的恩加拉奥海湾的最里面，此地离新西兰、澳大利亚和法属新喀里多尼亚岛、洛亚蒂岛非常近。

标准岛在苏瓦港口停下来，当天就办了手续，可以自由登岸了。对于这里的殖民者和本地人而言，这类拜访是一种牟利机会，因此十亿城人保证会受到盛情款待，尽管其中赚钱的目的可能大于友情。别忘了，斐济人受英国的控制，而英国外事处和标准岛公司——它的独立是如此遭人嫉妒——之间的关系一直非常紧张。

第二天，1月26日，标准岛的商人有买卖业务，一大早就上了岸。游客们——其中包括四个巴黎人——也不甘落后。虽然潘希纳和伊韦尔内经常开弗拉斯科兰的玩笑，说他是西姆科耶的杰出弟子，嘲笑他的人种地理志研究——“殿下”是这么说的。可这些知识对他们还是非常有用，对同伴们提出的关于维提岛居民以及他们的风俗习惯的问题，第二小提琴手总是能做出正确的回答，让他们大长见识。佐恩也不失时机地向他发问。潘希纳听说这一带不久前还是人吃人的主要场所时，不禁长叹一口气，说道：

“没错，可是我们来迟了。你们将会看到，文明已经让这些斐济人变得软弱无能，他们已经拜倒在烩鸡块和圣默纳乌[17]式的猪蹄下了！”

“吃人肉！”弗拉斯科兰对他喊道，“我觉得该把你摆到塔坎博国王的餐桌上去。”

“唉！唉！一盘博尔德莱斯式的潘希纳排骨。”

“看吧，”佐恩说，“我们如果把时间浪费在无聊的争斗上面的话……”

“那我们就不能前进了！”潘希纳大声说，“你爱听这句话，不是吗？我的大提琴手老兄！那好吧，齐步走！”

苏瓦城建在一个小海湾的右侧，民居散落在一座青翠的小山坡上。此处有几个可供轮船停靠的码头，大街上有铺了木板的人行道，与法国大型的海滨浴场的沙滩一模一样。房子是木质的，多数是平房，两层的房子很罕见，然而却明亮清新。城市四周有一些当地人的小屋，屋子翘起的檐角上装饰着贝壳。屋顶非常牢固，足够经得起冬天——五月到十月——的倾盆大雨。的确，据精通统计学的弗拉斯科兰说，在1871年3月，位于岛东南的姆布阿一天的降雨量就达到了三十八厘米。

维提岛的气候不均衡，其他岛也是如此，岛周围的植被也不一样。朝东南信风的一面，气候湿润，森林密布；另一面则是一望无际的草原，适于耕种。然而可以看到，有几种树已经开始枯萎，檀香树已经近乎绝迹，斐济群岛特有的一种叫达屈阿的松树也是同样的情况。

不过，“四重奏”在游览时还是看到岛上的热带植物非常茂盛。到处都是椰子树和棕榈树林，树干上长满了兰科寄生植物，还有一些柽柳、露兜树、刺槐树和乔木状蕨类植物林。沼泽地中则生长着红树，树根露出地面，像蛇一样弯弯曲曲。虽然这里具备有利的气候条件，但却不产棉花和茶叶。事实上，维提岛上的土壤都是黄色的黏土，是由火山灰形成的，火山灰分解后就能生长植物。

至于动物，其种类并不比太平洋上其他地方多。大约有四十种鸟，有适应了这里气候的鹦鹉和金丝雀、蝙蝠；还有成群的老鼠，它们很受当地人喜欢，因为这些老鼠没有毒，可以食用；还有无数的壁虎和贪吃的蟑螂。然而却没有野兽，这让潘希纳突然产生了这样一个念头：

“我们的总督塞勒斯·比克斯塔夫本该留下几对狮子、老虎、豹子和鳄鱼的，把它们放到斐济群岛上，这样就物归原主了，因为它们本来就属于英国。”

这里既有波利尼西亚人也有美拉尼西亚人，他们长相俊美，不过比起萨摩亚和马基斯群岛人还是稍逊一筹。男人的皮肤呈深古铜色，已经近乎黑色了，头发十分浓密。他们当中有许多混血儿，身体高大强壮。他们衣着简陋，经常是只围一块腰布，或是披一块桑树纤维织成的马西土布，这种桑树也可以用来造纸。马西刚织出来时是纯白的，但斐济人能把它染成多种颜色，东太平洋上诸岛上的人都买这种布。应当补充说明的是，这些人也不介意穿英国人和德国人的那种欧式旧衣服。对一个巴黎人来讲，看到这些斐济人穿着变了形的裤子和过了时的外套，甚至是一套老掉牙了的黑礼服时，当然觉得非常可笑，几经淘汰的黑礼服居然最终穿到了维提岛人的身上。

“这些衣服的经历简直都可以写成一部小说了！”伊韦尔内说。

“这部小说可能不会像这些衣服那样成功！”潘希纳回应道。

女人们则穿着马西布做的短裙和上衣，尽管有卫斯理派的说教，她们穿得还是不那么得体。她们长得好，具有青春魅力，有些还可称得上漂亮。但是她们有一个令人讨厌的习惯，那就是在黑色的头发上抹上一层石灰，像戴着一顶帽子，这样可以防止得日晒病，当地的男人也这么做。此外，她们还和她们的丈夫和兄弟一样抽烟，这种本地烟草的气味和烧干草的气味很像。当不把烟卷叼在嘴里时，她们就把它穿在耳环上，就像欧洲人戴钻石或珍珠耳环那样。

女人通常都过着奴隶般的日子，承担最繁重的家务劳动。不久前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一个女人为游手好闲的丈夫辛苦操劳后，还被勒死了。

在苏瓦旅行的三天里，我们的游客几次想参观一下当地人会的小屋都被“赶”了出来，这根本不是因为主人没有热情接待，而是屋里的臭味让他们难以忍受。所有土著人身上都涂着椰子油，和猪、鸡、狗、猫混住在让人恶心的小屋里。屋里面点一种达马纳树的油脂来照明，气味令人窒息。不！实在是难以忍受！而且，在斐济人家里入座后，要做到不失礼，还必须喝上一碗“卡瓦”。“卡瓦”是斐济人的上乘饮料，用干胡椒树根制成，味道辛辣，欧洲人的味觉器官难以承受。它的制作方法也让人恶心，胡椒不是磨碎的，而是用牙嚼碎然后再吐到盛水的容器里。当地人端出来逼你喝下去，不准拒绝。喝完以后还得道声谢，说一遍群岛通行的“厄马南迪纳”，意思和“阿门”差不多。

还要提到的是，有成群的蟑螂和白蚁在蛀蚀着房子；此外还有蚊子，上亿只蚊子，墙上、地上、土著人的衣服上，无处不在，难以计数。

“殿下”见到这群可怕的昆虫时，感到非常惊讶，他用英国小丑的滑稽腔调喊道：“蚊子！蚊子！”

最终，不管是同伴还是他自己，都没有勇气走进斐济人的小屋，连渊博的弗拉斯科兰也畏缩不前。所以，他们的人种学研究是不完整的——这成了他们这次旅行回忆中的空白。

Ⅸ　一个足以引起战争的事件

当我们的艺术家不辞辛苦地游览和了解群岛风貌时，标准岛有几位显贵和群岛当局取得了联系。这些“帕帕朗吉”——岛上这么称呼外来人——根本不用担心会被怠慢。

那里有一位总督代表欧洲当局，同时他还是西部群岛的英国总领事，因为这些岛屿或多或少都受到英国保护。塞勒斯·比克斯塔夫认为没有必要正式拜访他，有两三次双方怒目而视，仅此而已。

德国的领事同时也是本地的大商人之一，他们也只是和他交换了名片。

标准岛在停泊期间，坦克登和科夫莱两家在苏瓦周边地区和一直蔓延到山顶的森林中游历了几次。

关于这一点，总监对朋友“四重奏”道出一个非常正确的看法：

“我们十亿城的人那么喜欢去登山游览，是由于标准岛的地形过于平坦，太单一，没有什么山峰。但是我相信有一天岛上会建造起一座人工山，它将能和太平洋上的最高峰相媲美。目前市民们一有机会就赶忙跑到几百米高的地方去呼吸清洁新鲜的空气，这满足了人们的一种自然需要。”

“很好，”潘希纳说，“不过我有个建议，亲爱的厄卡利斯特斯！你们在用钢板或铝材建造那座山时，别忘了在山体内安放一座漂亮的火山——一座放了炸药和焰火的火山。”

“这有什么不行的呢，‘嘲笑’先生？”芒巴尔回答。

“我就是这么想的，有什么不行的呢？”“殿下”反问道。

沃尔特·坦克登和迪·科夫莱也参加了游览，而且是挽着胳膊。

在维提岛，人们没有忘记去参观首府的名胜，如“姆比雷卡卢”——也就是神庙的意思。这里也是举行政治性集会的地方。这些建于石垒地基上的房子由竹竿搭成，梁柱上盖着一种植物纤维织成的绦带，木板巧妙地支撑着屋顶，屋顶上面铺有茅草。游客们还去参观了卫生条件极好的医院，还有城市后面的梯田式植物园。大家总是逛到天黑才回去，手上提着灯笼，像在古代一样，因为斐济岛上没有煤气灯，也没有弧光灯或乙炔灯。可是，“在大不列颠保护权的光辉照耀下，这些东西迟早会有的！”芒巴尔说得很委婉。

在这段时间里，萨洛尔船长、马来人还有在萨摩亚上岛的那些新赫布里底人在做什么呢？他们都没上岸，因为他们对维提岛及邻近地区已经非常熟悉，他们中有些人经常来这里运货，有些人在这里给种植园主干过活，因此他们宁愿待在标准岛上。他们不断地去市里、港口、公园、田野和两个炮台参观。多亏总督和标准岛公司的热心，再过几个星期，这些“正直”的人在机器岛上就住了五个月了，他们很快就可以返回故土。

我们的艺术家们有时和萨洛尔聊聊天，这个人很聪明，英语说得很流利。他热情洋溢地给“四重奏”介绍新赫布里底群岛，谈论那里的土著人、饮食方式和烹饪方法等，其中烹饪让“殿下”尤其感兴趣。潘希纳兴许有个野心，那就是在这里发现一种新的菜肴并把它介绍到欧洲的美食行业中去！

1月30日，总督从右舷区调配给佐恩和同伴们一艘汽艇，他们打算去岛上的主要河流之一——勒瓦河的上游。汽艇上有一位技师和两名水手，还有一位斐济领航员。大家没有说服多雷米同去游览。这位礼仪老师的好奇心已经消失，再说，他出门的时候可能会有学生来找他，因此他宁愿留在娱乐场的舞厅里。

早晨六点钟，大家已经准备好了，还带了食物，因为到晚上才能返回右舷港。汽艇离开了苏瓦海湾，沿着海岸一直来到勒瓦河湾。

这一地区岩石起伏，而且还有大量的鲨鱼，对这两样东西要格外小心。

“呸！你们的鲨鱼已经不是咸水中吃肉的动物了！”潘希纳说，“英国传教士可能已经让它们信仰基督教了，就像他们让斐济人信基督教那样！我敢说，这些动物不再喜欢吃人了……”

“您不要轻信这一点，”领航员回答说，“也不要轻信斐济岛内的土著人。”

潘希纳只是耸了耸肩。大家老是骗他说有吃人的野人，可事实上，土著人就算在节日里也不再吃人了！

至于领航员，他对海湾和勒瓦河十分熟悉。这条重要的河又叫瓦伊勒乌河，涨潮的时候，河水可达距海四十五公里的地方，小船可以上行八十公里。

勒瓦河河口宽度约两百米，河岸全是沙滩，左岸平坦，右岸陡峭，岸上的香蕉树和椰子树密密麻麻，郁郁苍苍。河的全名是勒瓦勒瓦河，这种叠音名字在太平洋部落中非常普遍。伊韦尔内说这是模仿小孩说话，就像叫“爸爸”、“妈妈”，还有把狗叫“杜杜[18]”，把马叫作“达达”，把糖果叫“邦邦”。实际上，当地人几乎还处在童年时代！

真正的勒瓦河是由瓦伊勒乌河（意思是“大河”）和瓦伊马尼河两条河交汇而成，主要的河口被称为瓦伊尼基。

汽艇绕过三角洲后，来到了鲜花丛中的康巴村。然而船不在此处停泊，也不在奈塔西里村停，这样才不会错过涨潮期。而且，此时的康巴村刚刚被宣布为禁地，房屋、树木、居民乃至靠着沙滩的勒瓦河里的水都成了禁物，当地人不许任何外人进村。这是一个并不值得人去遵从的风俗，可是至少土著人对此非常重视。佐恩已经领教过什么是禁地，所以大家就尊重这个风俗了。

当游客们来到奈塔西里村河岸时，领航员请他们观看长在河岸角落的一棵高大的塔瓦拉树。

“这棵树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弗拉斯科兰问。

“没什么特别的，”领航员答道，“只是它从树根直到分叉的地方，树皮上都划有刀痕，刀痕的数量代表了在这里被煮熟并吃掉的人数。”

“这就像面包商在他的木棍上划刀痕记账一样！”潘希纳边说边耸了耸肩膀，表示怀疑。

然而他错了，斐济群岛过去的确盛行吃人，这种事情至今也没有完全杜绝。岛内部落中吃人的癖好可能会长时间保持下去！因为据斐济人说，人肉的味道真是无与伦比，比牛肉要细嫩得多。领航员告诉他们，过去有个名叫拉·安德勒尼迪的首领，让人在领地上立起了很多石头，当他死的时候，石头的数量达到了八百二十二块。

“你们知道这些石头代表什么吗？”

“我们不可能猜得到，”伊韦尔内回答，“就是把我们作为演奏家的所有智慧都用上也猜不到！”

“这些石头代表被这位首领吃掉的人！”

“是他自己吃的？”

“是他自己吃的！”

“他的胃口可真大！”潘希纳只应了这一句，他觉得这个斐济人在开玩笑。

十一点时，从右岸传来了钟声。这里是奈利利村，村里有几座茅屋，在椰子树和芭蕉树浓密的树荫中时隐时现。另外，村中有一座天主教堂。游客们能否在此停留一小时呢？哪怕只是和神甫，和自己的同胞握握手！领航员看不出有什么不便，于是，船就在一棵树下停了下来。

佐恩和同伴上了岸，走了不到两分钟，就碰到了修道院院长。

此人五十来岁，慈眉善目，精神饱满。他很高兴能向几个法国人问好，他把他们带进村子（这个村子里住了一百来个斐济人），一直领到他自己的小屋里。他坚持请客人们喝点当地的清凉饮料，放心吧，这回不是令人作呕的“卡瓦”，而是一种味道非常好的汤，确切地说是一种肉汁，是用勒瓦河滩上遍地都是的一种蛤蜊熬制而成的汤。

这位传教士全身心地投入天主教的布道工作，这并非易事，因为他要和一位卫斯理派的基督教牧师作斗争，那位牧师在邻近一带与他有着激烈的竞争。传教士对自己取得的成就感到非常满意，他还表示要让他的教徒戒掉吃“比卡洛”的爱好——“比卡洛”就是人肉的意思。

“既然你们还要深入到岛内去，亲爱的客人们，”他又说了一句，“那得谨慎点，时刻警惕啊。”

“你听到了吗，潘希纳！”佐恩说。

他们离开村子后不大一会儿，小教堂的钟楼上敲起了午间祷告的钟声。途中遇到了一些装了平衡器的独木船，上面装着香蕉，这是老百姓上交给收税人的实物货币。河两岸到处是月桂、刺槐、柠檬和盛开着血红色花的仙人掌。河上面是高高伸出的果实累累的香蕉树和椰子树，苍翠的树林一直延伸到山的背面，此山的主峰是陡峭的姆比格热勒乌峰。

树林间有一两家欧洲人的工厂，与这里的原始自然环境不是那么和谐。这一两家工厂是配备了所有现代化设备的制糖厂。一位名叫韦尔斯什尼尔的旅行家说，“这里的产品可以和安的列斯群岛及其他殖民地生产的糖相媲美。”

快到一点的时候，汽艇开到了勒瓦河的尽头。两小时之后退潮，那时可以顺流而下，因为退潮水势很大，航行的速度将会很快，所以游客们晚上十点之前便可返回右舷港。

因此，他们有点时间在此逗留，在参观唐波村时该如何更好地利用这段时间呢？村庄外围的小房子在半英里之外就可以看到，技师和两名水手留下来看船，领航员则把游客们一直带进村子。村里还保留着斐济人的古老习俗，在岛上这一带，传教士的心血和说教都徒劳无益。这里依然被巫师统治，巫术盛行，尤其是一种名字很复杂的巫术，叫作“瓦卡恩德朗尼康塔克卡”，意思是“把树叶拿来做法术”。这里的人热爱卡托阿武众神，在他们心中这些神永远存在，无始无终。他们用一些特别的方式祭祀这些神灵，总督禁止甚至惩罚这种祭祀，但却不起什么作用。

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别到这些可疑部落中去为好。可是我们的艺术家有着巴黎人的好奇心，坚持要去，领航员便同意陪他们前往，并叮嘱他们千万不要走散。

唐波村有一百来间小茅屋，他们先是在村口遇到了一些妇女，一群名副其实的野蛮女性，她们仅在腰际系一块布。干活的时候，看到来了陌生人，她们一点也不感到惊讶——自从群岛受英国人保护以来，经常有人来参观，她们已经习以为常。

这些女人正忙于做“屈尔屈马”，那是一种植物的根，保存在铺了草和芭蕉叶的沟里，她们把根取出来，然后烘干、刮皮，放在缠着蕨草的筐里挤压，挤出的汁液盛进竹筒里。这种汁可以喝，也可以当药膏，用途很广。

这一小队人来到了村里，当地人没有任何欢迎的表示，他们没有问候来访者，也不请他们进屋。幸好这些小屋的外观一点也不吸引人，屋里还散发出一阵阵椰子油味。这里的人不好客，“四重奏”为此而感到庆幸。

当他们来到首领的住宅前时，这位身材高大、神情粗暴、相貌凶残的斐济人被一群土著人前呼后拥着走上前来。他的头发短而卷曲，上面涂满了白石灰，穿一身节日服装：一件条纹衬衫、腰系一根皮带；左脚穿一只毡拖鞋，（看他这样，潘希纳怎么忍得住不笑呢？）外套是一件破旧的钉着金纽扣的蓝色礼服，上面有好几个补丁，长短不齐的礼服燕尾拖在小腿肚上。

当首领向这些“帕帕朗吉”走来时，一不小心被树根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立刻，随行的人像熟透了的果子，也一个接一个地跌倒在地。“这是为了分担这次摔倒引起的嘲笑。”

领航员是这么解释的。

潘希纳很赞赏这个规矩，至少在他看来，这并不比欧洲宫廷里的礼数更可笑。

这时候，土著人都站了起来，首领和领航员用斐济语聊了几句。“四重奏”一个字也没听懂。领航员给他们翻译说，首领只是问问这些外地人来唐波村干什么。他回答说他们只是想来村里看看，在附近游览一下。又进行了几番问答之后，他们得到了参观的许可。

首领对这些游客到唐波村来既没有表示高兴也没有表示不悦，他做了一个手势，那些土著人便回到了自己的茅屋里。

“不管怎么说，他们看上去并不凶恶！”潘希纳说。

“这也不能成为放松警惕的理由！”弗拉斯科兰回答说。

艺术家们在村子里逛了一个小时，没有受到土著人的骚扰。身穿蓝色礼服的首领又回到了他的小屋里。看得出，本地人对来访者非常冷淡。

他们在唐波村的街道上转了一圈，没有一间茅屋开门接待他们，佐恩、伊韦尔内、潘希纳、弗拉斯科兰和领航员朝一座破烂的庙宇走去，这破庙看起来像被遗弃的旧宅。不远处就是本地一个巫师住的房子。

巫师守着自家的门，用一种不怎么友好的目光看了他们一眼，仿佛要把某种晦气扔给他们。

弗拉斯科兰想通过领航员和这位巫师说说话，可巫师马上露出一副厌恶的神情，态度咄咄逼人，让他打消了任何希望，再也不指望从这个拒人千里之外的斐济人口中套出一句话来。

就在这个时候，潘希纳忘了别人嘱咐过他的话，独自穿过了山坡上的一片茂密的香蕉树林。

当佐恩、伊韦尔内和弗拉斯科兰遭遇了巫师的冷眼，准备离开唐波村时，发现潘希纳不见了。

然而，已经到了返回汽艇的时间。退潮的时间不会延迟，利用潮水驶出勒瓦河的时间也不会太长。

看不到潘希纳，弗拉斯科兰非常担心，他大声呼喊伙伴的名字。

没有人应答他的呼唤。

“他会去哪里呢？”佐恩问。

“我不知道……”伊韦尔内回答说。

“你们当中有人看到他离开吗？”领航员问。

没有人看到！

“也许他从村中的小路回到船上去了吧。”弗拉斯科兰说。

“他这样是不对的，”领航员说道，“我们还是别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快去找他吧！”

他们上了路，心中万分焦虑。潘希纳总是干这种事情，不相信当地人的凶残和野蛮，这可能会让他遭遇实实在在的危险。

在穿过唐波村时，领航员有些害怕，村里没有一个斐济人露脸，所有茅屋的门都紧闭着，首领的小屋前也没有人，做“屈尔屈马”的妇女也不见踪影，村子好像已经被人遗弃了一个小时。

于是，这一行人加快了步伐，不时喊着走失者的名字，可没人回应。他会不会已经回到停船的岸边了呢？技师和两名水手看护着的汽艇已经不在原处了吗？

距离岸边还有几百步，他们匆匆忙忙地走着，一出树林，就看见了那艘船和坚守岗位的那三个人。

“我们的同伴呢？”弗拉斯科兰大声喊着问他们。

“他没和你们在一起吗？”技师反问。

“没有，已经走散了半个小时。”

“他没回这儿来吗？”伊凡内尔问。

“没有。”

这个冒失鬼出了什么事吗？领航员没有掩饰他极度的不安。

“赶快回村，”佐恩说，“我们不能把潘希纳丢下。”

只留下了一个水手看着船，虽然这样做可能有点冒险，但这次去唐波村还是人多一点并带上武器比较好。哪怕搜遍所有的茅屋，找不到潘希纳，就不离开村子，就不回标准岛。

大家踏上了返回村子的道路。村内外还是一片寂静。村里人都躲藏到什么地方去了呢？街上听不到一点声音，茅屋内空无一人。

遗憾的是，潘希纳闯进了香蕉林，被抓起来带到了什么地方，这已经没什么疑问了。不难想象他嘲笑的那些土著人会如何对待他！在唐波村周围寻找毫无结果。在这片只有斐济人才熟悉的丛林中，怎样才能找到一条线索呢？再说，斐济人会不会把仅有一名水手看管的汽艇抢走呢？这也让人担心！要是发生这种不幸，那就没有任何希望救回潘希纳，他同伴的安全也会受到牵连。

弗拉斯科兰、伊凡内尔和佐恩非常失望。怎么办？领航员和技师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弗拉斯科兰还保持着冷静，他说：

“回标准岛去。”

“不和我们的同伴一起回去了？”伊韦尔内大声叫了起来。

“你是怎么想的？”佐恩加了一句。

“我看没有别的办法了，”弗拉斯科兰回答，“必须告知标准岛总督，让他通知维提岛当局采取行动……”

“对，走吧，”领航员劝道，“要利用退潮返回，一分钟也不能再耽误了！”

“如果还来得及，这就是救潘希纳的唯一办法了！”弗拉斯科兰大声说。

的确是唯一的办法。

这群人离开了唐波村，担心再也找不到那艘汽艇。一路上他们徒然喊着潘希纳的名字！其实，要是他们不那么慌乱，或许会发现树丛后面有几个凶残的斐济人正窥视着他们离开呢！

汽艇还在，水手没有看到有人到勒瓦河边来。

当佐恩、弗拉斯科兰和伊韦尔内决定登船时，心中的难过无法形容。他们犹豫，他们呼喊，但是必须出发了，弗拉斯科兰说，他这样做是对的，大家也应该这么做。

技师发动了汽艇，顺着勒瓦河的潮水疾驰而下。

六点钟时，经过了三角洲西面的凸出部分。又过了半小时，就到了右舷港的码头。

又过了一刻钟，弗拉斯科兰和两个同伴乘电车来到十亿城，进了市政厅。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一得知此事，马上赶到苏瓦，求见群岛总督。

当英国女王的代表知道了在唐波村发生的事情后，认为情况非常严重。这个法国人落到了岛屿内部一个部落的手中，可是那些部落都不受控制……

“很不幸，今天我们无法采取任何措施，”他补充说，“我们的船不可能在勒瓦河逆流而上到达唐波村。此外还得多去些人，最可靠的办法是从树丛里穿过去。”

“好，但不能等到明天，今天就动身，现在就出发。”塞勒斯·比克斯塔夫说。

“我手下没那么多人。”群岛总督回答。

“我们有，先生，”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回答说，“请您采取措施，派一些士兵和他们同去，由一位熟悉唐波村情况的军官指挥。”

“对不起，先生，”总督阁下冷漠地说，“我没有这个习惯……”

“那我也对不起了，”塞勒斯·比克斯塔夫说，“我先告诉您，如果您不马上采取行动，我们的朋友、我们的客人要是不能回来，责任可就落到了您的头上，到那个时候……”

“那又怎么样？”总督用一种傲慢的口气问道。

“标准岛的炮就要把苏瓦城、你们的首府以及所有外国人的产业，无论是英国人的还是德国人的，全部轰个底朝天！”

这是正式的最后通牒，只有服从，没有回旋的余地。群岛上的几门炮无法和标准岛的大炮相抗衡，因此，总督只得服从。应当说他从一开始就应该以人道主义精神主动这样做！

半个小时以后，一百名海员和士兵在西姆科耶舰长的率领下在苏瓦登岸；他自己亲自指挥这次行动，总监、佐恩、伊韦尔内和弗拉斯科兰都和他在一起。维提岛也调遣了一队宪兵随时支援他们。

领航员熟悉岛内的复杂地形，他带领大家绕过勒瓦河湾，径直从树丛中穿过。为了能在最短的时间里赶到唐波村，他们抄最近的路走，不断地加快步伐。

夜里一点时，队伍接到命令就地休息，因为没必要一直开进村里。

在一片几乎无法进入的丛林深处，人们看到有一只火炉正在燃烧。毫无疑问，是唐波村的土著人在那里集会，因为村子就在东边，步行半小时就能到那里。

西姆科耶舰长、领航员、芒巴尔和三个巴黎人走在最前面。

他们走了不到一百步，突然停下来不动了……

在一堆熊熊烈火的周围，是一群嘈杂的男男女女，潘希纳赤裸着上身，被绑在一棵大树上。这群斐济人的首领举起斧头，向他冲去……

“前进！前进！”西姆科耶舰长向他的海员和士兵喊道。

土著人吃了一惊，恐惧不已，海员和士兵们有的开枪，有的用枪托打，眨眼间场地就空了，土著人散开逃进了树林。

潘希纳被人从树上解了下来，扑到了他的朋友弗拉斯科兰的怀里。

怎么来描绘三位艺术家兄弟的喜悦之情呢？他们热泪盈眶，同时，潘希纳也被他们责备了一番，但那是他活该。

“可是，不幸的人，”大提琴家说，“你为什么要一个人离开呢？”

“不幸的人？”潘希纳回答说，“随你怎么说吧，我的老佐恩，可是先别急于责问我，我穿的衣服太少了，给我把衣服递过来一下，穿好衣服才好去见当局领导啊！”

人们在一棵树底下找到了他的衣服，他保持着世界上最冷静的态度，穿好衣服，打扮“体面”之后，才去跟西姆科耶舰长和总监握手。

“你看，”芒巴尔对他说，“你现在相信斐济人是食人族了吧！”

“那些狗东西也没有你说的那么残酷，”“殿下”回答，“我并没有缺胳膊少腿啊。”

“你还是老样子，你这个讨厌的幻想家！”弗拉斯科兰大声说。

“你们是否知道，当我快要被当作野味烤着吃的时候，最让我恼火的是什么吗？”潘希纳问道。

“要了我的命也猜不出来！”伊韦尔内回答说。

“那就告诉你们吧！让我恼火的不是马上就要被这些土著人吃掉！而是发现要吃我的野人竟然穿着礼服，钉着金纽扣的蓝色礼服！他的胳膊上还挎着一把雨伞，一把难看的英国雨伞！”

Ⅹ　更换岛主

标准岛定于2月2日启航。前一天，游客们都结束行程，返回了十亿城。潘希纳事件轰动了全岛。整个“太平洋珍宝”都很同情潘希纳，因为“四重奏”的音乐会深受人们的青睐。显贵委员会一致赞同总督塞勒斯·比克斯塔夫采取的强硬措施。各大报纸热烈庆祝潘希纳获救，他因此成了那天的焦点人物。想象一下，一位中音提琴演奏家竟然差点儿把他的艺术生涯葬送在斐济人的肚子里！可以说，维提岛的土著人还没有完全放弃吃人的爱好。总之，他们声称人肉很好吃，更何况潘希纳这家伙又是那么令人食欲大增！

标准岛于拂晓时向新赫布里底群岛进发。这么一绕它就走远了十度，即向西多走两百法里。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得把萨洛尔船长和他的同伴送往新赫布里底群岛。也不必为此感到遗憾，因为人人都愿意帮助这些好人，他们在那次围猎中表现得那么勇敢。久别故里，能这样回来，他们看上去十分高兴！此外，这也是十亿城人参观新赫布里底群岛的一个机会，他们至今还没有去过那里。

标准岛在慢慢地行进。因为给坦克登和科夫莱两家运送东西的船已经从马赛港出发了，标准岛按这样的速度航行，便可在约好的东经一百七十度三十五分和南纬十九度十三分，即斐济岛和新赫布里底群岛之间同他们会合。

现在，沃尔特和迪小姐的婚事自然成了大家格外关注的焦点。难道还能想到别的事情吗？芒巴尔连一分钟的时间也没有留给自己。他为这个将被载入机器岛大事记的盛典忙里忙外。如果说他操心太多人都瘦了，谁都不会觉得奇怪。

标准岛每天只行驶二十到二十五公里。它沿着维提岛一线航行，沿途可以看到漂亮的岛岸上郁郁葱葱的森林。从瓦纳拉岛到圆岛，标准岛在宁静的海面上航行了三天，这条航道地图上标的名字是圆岛航道。宽阔的水面呈现在眼前，“太平洋珍宝”徐徐前行。很多鲸鱼受到机器岛的惊扰变得狂躁，用头把机器岛的钢壁撞得颤动起来。但是不必担心，钢壁非常坚固，不会有任何损坏。

6日下午，斐济群岛的最后几座山峰消失在海平线下。这个时候，标准岛已离开波利尼西亚的地界，来到了太平洋的美拉尼西亚境内。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标准岛越过了十九度纬线后继续西行。2月10日，到了应与那艘欧洲轮船会合的地点，十亿城人人都从公告栏中看见了这个方位。天文台的瞭望人员保持高度警觉，几百架望远镜在海面上搜寻着，所有的人都期待着……的确像一出受欢迎的戏剧的序幕，沃尔特和迪小姐的结合就是完满的结局。

标准岛只得停下来等，在群岛间狭海水流的冲击下保持静止。西姆科耶舰长下令停止航行，他手下的军官们则监督命令的执行情况。

“现在的情况真有意思！”这一天伊韦尔内说。

这是吃过中饭后的歇息时间，他和同伴们通常饭后都要休息两小时。

“的确，”弗拉斯科兰回应道，“无论我们的朋友佐恩怎么想，对在标准岛上的这次航行，我们将不会有什么遗憾。”

“他的那把锯子，那把有五个升半音的B大调[19]！”老脾气难改的潘希纳说道。

“是没有遗憾，尤其是旅行快结束时，我们把赚到的第四季度的酬金装进口袋里的时候。”大提琴家说。

“呀！”伊韦尔内说，“自启航以来，公司已经付过我们三个季度的酬金，我们的宝贝会计弗拉斯科兰——我不得不佩服他——早就把这一大笔钱存入纽约的银行。”

的确，这位会计为了稳妥，就委托十亿城的银行把这笔钱存进了美国一家有信誉的银行。这并非是不信任标准岛的银行，而是因为一只固定的钱柜看上去要比一只漂浮在水深五六千米的太平洋上的活动钱柜更加安全。

当他们在各种香烟雪茄散发出的烟雾中闲聊时，伊韦尔内说了下面这番话：

“朋友们，沃尔特和迪小姐的婚礼一定会十分壮观。我们的总监绞尽脑汁，不辞劳苦，这是确切无疑的。那一天美钞会如雨点般飘落，十亿城的喷泉会流出芬芳的美酒，所有这一切我都不怀疑。然而，你们知道这次婚礼还缺什么吗？”

“缺少从钻石上流下来的液体黄金瀑布！”潘希纳大声说道。

“不对，”伊韦尔内回答说，“是一曲大合唱。”

“一曲大合唱？”弗拉斯科兰重复了一遍。

“是的，”伊韦尔内说，“那一天要有奏乐，我们要演奏最流行的、最合适的曲子，可是如果没有大合唱，没有新婚曲，没有祝婚诗……”

“伊韦尔内，为什么没有呢？”弗拉斯科兰说，“你只要让‘热情’、‘灵魂’、‘青春’、‘爱情’这些词押上韵，做一首十二行的长短句；佐恩作过曲子，他会很乐意给你的诗配上乐。”

“真是个好主意！”潘希纳很赞同，“怎么样，老头儿？写一点有喜庆味儿的东西，多用些‘断音’、‘快板’、‘奋激’[20]，最后来一个热烈兴奋的收场，每个音符卖五美元。”

“不，这次一分钱也不要，”弗拉斯科兰说，“这将是‘四重奏’献给标准岛富豪的小礼物。”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大提琴家表示，如果诗神在伊韦尔内心中注入了灵感的话，那他也要向乐神祈求灵感。

为了祝福坦克登和科夫莱两家联姻而模仿《爱情之歌》创作的《新婚之歌》即将从这种高尚的合作中出炉。

10日下午，传来消息说看到了东北方向有一艘大轮船，因为距离有十英里，而且黄昏的雾霭已经使海面变得昏暗，所以暂时还认不出船的国籍。

这艘轮船好像开足了马力，而且确定它正朝标准岛方向开来，看上去很可能想在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靠岛。

这个消息产生了难以形容的影响。所有的女人都激动地想象着这艘五六百马力的大轮船运来的珍宝、衣物、时装和艺术品等琳琅满目的婚礼用品。

人们没有弄错，这艘船的确往标准岛驶来。第二天一大早，它就转过了右舷港的堤岸，桅杆上飘着标准岛公司的旗帜。

突然，十亿城通过电话得知了另一条消息：那艘船上升的是半旗。

出了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不幸？船上有人死亡？……这对于这桩保证标准岛美好未来的婚姻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然而，情况并非如此。这并不是人们期待中的那艘船，也不是从欧洲来，确切地说，它来自美洲海岸玛德莱娜湾。况且，载有婚礼用品的轮船并没有迟到，因为婚期是2月27日，现在才11日，它还有充足的时间到达这里。

那么这艘船来干什么呢？带来了什么消息呢？为什么悬挂半旗？为什么标准岛公司派它来新赫布里底群岛一带寻找标准岛呢？

是否有极其严重的事情需要立刻通知十亿城呢？

没错，大家马上就会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轮船一靠岸，马上有一个人上了岛。

这是公司里的一位高级代理人。很多好奇的人跑到右舷港码头问了他许多问题，但他一概拒绝回答。

有一列电车刚要开动，这位代理人立即跳上了一节车厢。

十分钟后，他到了市政厅，为“紧急事件”要求见总督。他马上获得了许可。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在紧闭的办公室里会见了这位公司代理人。

不到一刻钟，显贵委员会的三十位成员都接到了到会议厅召开紧急会议的电话通知。

在这期间，无论在港口还是在城里人们都有种种猜测，好奇心逐渐转变成了极度的恐惧。

七点四十分，总督在两位助理的协助下，召集了会议，于是公司代理人发表了如下声明：

“标准岛有限公司于1月23日破产，任命威廉·T. 波默林先生为全权清算人，全力维护公司权益。”

担任该职务的威廉·T. 波默林先生就是这个代理人。

消息传开了，只是并没有引起像在欧洲那样的反响。要知道，正如潘希纳所说的那样，标准岛“是从美国分离出来的一部分”，破产这种事情不会让美国人吃惊，更不会让他们感到意外。这难道不是商业发展的可以接受的和已被大家接受的一个自然阶段吗？因此，十亿城人还是像以往那样冷静地面对这件事。公司垮台了，仅此而已，就是最有信誉的财团也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它亏损的数额巨大吗？从清算统计来看，非常大，共计五亿美金，折合二十五亿法郎。破产的原因是什么呢？投机，没有理智的投机，结果运作失败，事情本来可以成功……公司计划在阿肯色州建造一座新城市，但那块地皮被埋到地底下去了。地层沉降根本无法预知，总之，这不是公司的错。地塌了，股东也一下子垮了，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尽管欧洲大陆看上去很牢固，但有一天也有可能塌陷。对于标准岛而言，不必担心，这种事情不是充分证明了它比大陆或土质的自然岛屿更优越吗？

目前重要的是采取行动。公司现在的资产由机器岛的股票、岛体、工厂、旅店、房屋、田野和船只构成。总之，工程师威廉·特尔森设计的这架水上机器上的所有东西以及附属物都包括在内，再有就是玛德莱娜湾的机构设施。需要建一个新的公司，用协商或拍卖的方式把这一切全部买下来吗？是的，在这个问题上不能再犹豫，得到的钱款用来偿还公司债务。可是成立新公司，是否要利用外资呢？十亿城的富豪们只靠自己的财富能买下标准岛吗？做“太平洋珍宝”的主人不是比做普通的房客更好吗？他们自己来经营管理难道还比不上破产的公司吗？

大家非常清楚，显贵委员会成员们的钱包中足有几十个亿。所以委员们想马上把标准岛买下来。公司清算人是否有权来处置此事呢？有。再说，公司想要在短期内幸运地找到偿还债务所需的款项，那只有指望十亿城中显贵们的口袋了。况且，有几位显贵本来就是公司的大股东。现在，城里两大家族之间还有两区之间的敌对状态已经停止，所以在这件事上不会有分歧。美国的盎格鲁－撒克逊人办事从不拖拉，在会上就凑齐了资金。显贵委员会认为根本不用公开招股，坦克登和科夫莱加上其他几个富翁就凑足了四亿美元。对这个要价，也不必讨论……不能讨价还价，结果是清算人决定接受。

会议于八点十三分在市政厅的会议室开始，九点四十七分结束。此时标准岛的所有权已经变更，十亿城的两位富豪和几个朋友成立的杰姆·坦克登－纳特·科夫莱联合公司成了新业主。

可以这么说，标准岛公司破产的消息在机器岛的居民中没有带来任何混乱，同样，几位重要的显贵把岛买了下来的消息也没有引起任何激动情绪。人们觉得这很自然，就算钱款的数额再大些，也能马上凑齐。想到自己住在属于自己的或者至少不再属于一个外人的公司，这让十亿城的人觉得非常欣慰。所以，“太平洋珍宝”各个阶层的人们，包括雇员、警察、公务员、军官、士兵和海员等，都希望去向两家主人致谢，因为他们是如此了解民众的意愿。

这一天，在公园召开了一个大会，就此事有一个提案，受到了热烈的欢迎。大会马上通过提名组成代表团，到科夫莱和坦克登的公馆去。

代表团得到了热情接见，并带回来一项保证：标准岛的所有规定和习惯不会有任何改变，管理机构维持原状，所有公务员和雇员继续担任原职。

如果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因此结果是，西姆科耶舰长还是负责标准岛的航行事务，作为最高指挥者，他按显贵委员会决定的航线指挥航行；斯图尔特上校也继续指挥保安部队；天文台也没有什么变化，马莱加尔利国王的天文学家职位一点也没有受到威胁。总之，无论在两个港口、发电厂还是市政厅，没有任何一个人被免职。多雷米的那个职位，尽管没有人来上他的舞蹈和礼仪课，也被保留了下来。

和“四重奏”签的合同也丝毫没有变动，在航行结束前，他们继续享有合同规定的丰厚待遇。

“这些人真了不起！”当弗拉斯科兰得知事情办得皆大欢喜的时候说。

“关键是他们有的是钱！”潘希纳回答道。

“或许我们可以利用更换岛主的机会，解除合同……”佐恩说，他仍不想放弃对标准岛的那种荒谬的成见。

“解除！”“殿下”大声喊起来。“好啊！你先试试看吧！”

他把左手的手指伸开又握拢，像是在按第四根琴弦似的，他威胁大提琴手说，要以一秒钟八米半的速度用拳头揍他一顿。

然而岛总督的职位却有所变动。作为标准岛公司的直接代表，塞勒斯·比克斯塔夫自己认为理应辞去职位，在当前的状态下，他的决定似乎有道理。所以，他的辞呈被接受了，但是在措词上对总督非常尊敬。他的两个助理巴泰勒米·鲁热和于布莱·阿尔古都是公司的大股东，因为公司的破产而损失了一半家产，所以他们想在有轮船开出时，就离开机器岛。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则答应留下来继续领导城市的行政工作，一直到航行结束为止。

标准岛悄悄地、没有争执、没有混乱、没有争斗地完成了这项重要的财政变革。事情办得如此妥当、如此迅速，公司清算人当天拿到了主要买家的字据和显贵委员会的保证后就乘船离去。

无与伦比的“太平洋珍宝”的艺术与娱乐总监卡利斯特斯·芒巴尔是位深得器重的人物，他的职权、薪水和福利全部照旧。事实上，还能找到一个可以接替这位无法替代的人吗？

“啊！”弗拉斯科兰说，“一切都很好，标准岛的前途有了保证，再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我们走着瞧吧！”固执的大提琴家嘟囔着说。

这就是沃尔特和迪小姐现在所处的完婚客观条件。这两个家庭的经济利益将要结合在一起，无论在美国还是别处，这种联合都会形成最牢固的社会关系。在标准岛，这为全体公民的幸福提供了有力的保障，自从标准岛成为十亿城的几个富翁的财产以来，好像比以前更加独立，更能掌握自己的命运了！在这之前，有一根缆绳将它维系在美国的玛德莱娜湾，如今这根缆绳已被割断！

现在，到处都是一派节日的气氛！

难道还有必要强调当事双方的喜悦，有必要表达那难以言表的、照耀在他们身上的幸福吗？这对订了婚的新人再也不能分开。沃尔特和迪小姐的结合看起来是出于利益关系的婚姻，但事实上他们却是情投意合。应当相信，他们两个的爱情中绝对没有利益动机。年轻的小伙儿和姑娘所具有的品质应该会保证他们能过上最幸福的生活。沃尔特有一颗金子般的心，请相信，迪小姐的心灵也由同样质地的金属制成——这只是形象的说法，说的可不是真的金属材料，尽管他们的财富可以让他们办到。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这话听起来俗气了点，但却再恰当不过了。他们期盼着2月27日快些到来，计算着天数和小时数。只有一件事让他们感到遗憾，就是标准岛不是向一百八十度经线的方向航行。如果向那边开的话，现在是从西向东，就可以多撕掉一张日历。这对未婚夫妻的幸福便可提前一天到来。不行！婚礼须在到达新赫布里底群岛之时举行，所以还得忍耐。

况且，那艘运送欧洲各种奇珍异宝的“礼船”还没到。其实，这对未婚夫妻并不需要这些奢侈品，他们要这些几乎和皇家用品一样的东西干什么呢？各自把爱情交给对方足矣，夫复何求？

可是他们的家庭，他们的朋友和十亿城的人都渴望把这次婚礼办得不同凡响，因此望远镜一直瞄准东面的水平线。坦克登和科夫莱甚至悬赏，谁第一个发现那艘船，便可以得到一大笔奖金。对这些没有耐心的人而言，无论那艘船开得多快，都还不够快。

在这期间，庆祝的程序已经做了精心安排，包括娱乐活动、招待会、基督教堂和天主大教堂双重宗教仪式、市政厅大型晚会和公园联欢会。芒巴尔不遗余力地张罗着一切，甚至顾不上自己的健康。有什么办法呢！他就是这个脾气，就像全速行驶的火车那样，没人能拦得住。

至于那首《新婚之歌》，歌词已经写好。诗人伊韦尔内和作曲家佐恩真是一对好搭档，这首歌将由一个为此特别成立的合唱团来演唱。夜幕降临，在电灯照亮的天文台广场上演唱，肯定会收到极好的效果。接着，年轻的新婚夫妻就将来到民政长官面前。宗教仪式则要等到午夜时分，在十亿城的梦幻仙境里举行。

最终，人们期待的轮船在茫茫大海上出现了。右舷港的一位瞭望员获得了那笔奖金——数额很大的一笔美元。

2月19日上午九点，轮船绕过港口的堤岸后，马上开始卸货。

没必要详细罗列轮船运来的物品，如珠宝、礼服、时装和艺术品等结婚用品，只需知道在科夫莱公馆的大厅里举办的婚礼用品展览会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就够了。十亿城所有的居民都排队前来参观这些珍奇的展品。可以肯定地说，这些特别富有的财主们当中，有很多人买得起这些东西，但还得看他们在挑选时的品位和艺术感，而对此实在不敢恭维。外来人要是对这些东西好奇，想了解物品清单，可以参看2月21日、22日的《右舷新闻》和《新先驱》，如果还不满意，那世界上就不存在绝对的满意了。

“天哪！”这是伊韦尔内和三位伙伴从第十五大街公馆的大厅里出来时说的唯一一句话。

“在我看来，‘天哪’这个词是最合适的表达，”潘希纳说，“看了这些东西会让你渴望娶迪小姐，什么嫁妆都不要，只要她这个人！”

而那对年轻的未婚夫妻，对这堆艺术和时尚的杰作，他们只是稍稍看了一眼。

自从货船到来以后，为了去新赫布里底群岛，标准岛又开始了西行。如果在27日前能到达新赫布里底的一个岛屿，那萨洛尔船长和他的同伴就可以登岸，而标准岛便可返回了。

在西太平洋海域航行很方便，因为马来人船长很熟悉这一带。他应西姆科耶舰长的请求来帮忙，一直守在天文台的瞭望塔上。等到第一批山峰出现时，便可轻松地靠近群岛最东的岛屿厄罗芒戈岛，就可以避开新赫布里底群岛海域的许多暗礁。

不知是出于偶然还是萨洛尔船长想参加婚礼，他让机器岛缓慢地航行，因此第一批山峰到了27日早上才出现，这恰好是举行婚礼的日子。

不过这并不重要，沃尔特·坦克登和迪·科夫莱的婚礼并不会因为在看到新赫布里底群岛的时候举行，就感到大煞风景。如果标准岛的庆祝活动能给这些善良的马来人带来快乐，那他们当然可以自由参加。这些马来人为此掩饰不住心中的喜悦。

机器岛先是在宽阔的海面上遇到了几个小岛，在萨洛尔船长的准确指示下绕过了它们，向厄罗芒戈岛驶去，把坦纳岛的山峰抛在了南面。

在这片海域上，佐恩、弗拉斯科兰、潘希纳和伊韦尔内距离太平洋这一地区的法国属地卢瓦亚尔蒂岛和新喀里多尼亚岛已经不远，至多还有三百英里。这些岛和法国正好处在地球两端的对应点上。

厄罗芒戈岛上树木林立，许多山岗起伏连绵，山脚下是广阔的高原耕地。西姆科耶舰长让标准岛在距离群岛东岸的库克海湾一英里处停了下来。他没有冒失地再向里靠，因为离岸半英里之内的海中到处都是和水花平齐的珊瑚岩带。再说总督塞勒斯·比克斯塔夫也不打算在该岛前停泊，或者到群岛的任何岛上去。等庆祝活动结束，马来人登岸以后，标准岛就要再朝赤道方向航行，返回玛德莱娜湾。

标准岛停下的时候是下午一点。

岛当局下令：公务员、雇员、海员和士兵全部放假，只有海关警卫站的警察例外，因为他们负责警戒。

天气很好，海上凉风习习，正应了那一句“天遂人愿”。

“真的，骄傲的太阳似乎也听从富翁们的指挥呀！”潘希纳大声说，“他们像从前的若苏埃[21]一样，命令把白天延长，它也会服从照办！啊，这是金钱的力量啊！”

没有必要强调十亿城的娱乐总监准备的各种生动的节目。从下午三点开始，不管是住在乡下的，还是住在城市和港口的居民全都沿着蛇形河进了公园，显贵们亲切地和大家聚在一起。或许是因为有奖品的吸引，参加娱乐活动的人特别多。有好几个地方举行露天舞会，但是娱乐场大厅的舞会最为精彩。那里，年轻的男男女女都优雅非凡，尽情欢舞。伊韦尔内和潘希纳也加入了跳舞的人群，他们不甘落后，争着邀请十亿城最漂亮的女人跳舞。“殿下”从来没有像今天这么可爱、这么风趣、这么成功过。在跳了一曲旋转华尔兹后，他的舞伴说：“啊！先生，我汗流浃背！像在水里浸过一样。”他竟敢回答说：“是华尔斯[22]的水，小姐，是华尔斯的水！”

弗拉斯科兰听了这话，脸都红到了耳根。伊韦尔内听了心想，天上的响雷该劈到这家伙头上去！

坦克登和科夫莱两家全到齐了。迪小姐美丽的妹妹们都为姐姐的幸福感到由衷地高兴。迪小姐挎着沃尔特的胳膊慢步走着——这并不算失礼，因为他们是自由的美国公民。大家都为这对可爱的年轻人鼓掌欢呼，为他们献上鲜花，祝福他们，他们则和蔼地一一接受。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舞会上供应的大量水果饮品让人们始终兴致高昂。

天黑了，铝质月亮发出的灯光把公园照得通亮。太阳乖乖地消失在海平面下，在这把黑夜照得像白昼一样的人造光面前，它或许感到受了侮辱吧。

九点到十点之间，人们唱起了《新婚之歌》——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不管是诗人还是作曲家，都没有想到会如此成功。此时此刻，大提琴手或许愿意放弃对“太平洋珍宝”的那些不公正的断言……

十一点的钟声敲响的时候，长长的仪仗队往市政厅走去。沃尔特和迪小姐走在他们的家族中间，所有人都陪同他们沿着一号街前行。

总督塞勒斯·比克斯塔夫站在市政府的大厅里，他的行政生涯中举行的最美满的一件婚礼仪式即将开始。

突然，左舷区的尽头响起了一片叫喊声。

队伍在半路上停了下来。

叫喊声越来越大，紧接着从远处传来了枪声。

一会儿，几个海关警察——有几个已经受了伤——向市政厅广场跑来。

人们极为不安，不知出了什么事，一种莫名的恐惧在人群中弥漫开来……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出现在市政厅门前的台阶上，后面跟着西姆科耶舰长和斯图尔特上校，显贵们也来到了这里。

询问之下，海关警察回答说，标准岛刚才受到一群新赫布里底群岛人的入侵，共有三四千人，领头的就是萨洛尔船长。

Ⅺ　进攻与防御

萨洛尔船长在与他一同被标准岛收留的马来人、从萨摩亚岛上来的新赫布里底人和厄罗芒戈岛及邻岛土著人的协助下，开始实施他的可耻阴谋了。结果会怎样呢？人们无法预见，因为大家对这次可怕的突然袭击毫无防备。

新赫布里底群岛至少有一百五十多个岛屿，受英国的保护，在地理上附属于澳大利亚。然而和在西北方的萨洛蒙群岛一样，因为保护权的问题，法国和英国之间常常发生争端。美国当然也不喜欢在自己想独霸的海洋上建立起欧洲的殖民机构。英国在这些岛上插上国旗，是想给自己建一个供应站，在澳大利亚的殖民地试图摆脱英国时，这样的一个供应站就显得很有必要。

新赫布里底群岛的人口由黑人和马来人构成，他们都是卡纳克人种，然而群岛南部和北部居民的性格、脾气和秉性却有所不同，因此，该群岛分成了南北两个部分。

在北面诸岛，例如桑托岛、圣菲利普湾，居民比较开化，皮肤颜色较浅，头发不太鬈曲。男人长得矮而结实，性格温和平静，从来没有攻击过欧洲人的商行和船只。瓦泰岛或夏威夷岛也是如此，岛上有好几个小镇很繁华，维拉港就是其中之一。该港又名弗朗斯维尔，是群岛的首府。这里土地肥沃，牧场丰茂，适宜耕作，也可种咖啡、香蕉和椰子树。另外，从事椰子干制造业[23]也有丰厚的利润。欧洲人来了之后，当地人的习惯发生了彻底变化。他们的道德水平和知识水平得到了提高，在传教士的努力下，从前时常发生的吃人现象再也没有发生。不幸的是，卡纳克人有灭绝的趋势。很明显，北部诸岛上的卡纳克人最终会消亡，他们在同欧洲文明的接触中已经发生了变化。

但是群岛南部没有出现这些令人遗憾的事情。所以，萨洛尔船长选择了南部诸岛来组织攻击标准岛。这些岛上的土著人仍是纯正的帕普人，无论是在坦纳岛还是在厄罗芒戈岛上，他们还是处在初级文明阶段的人类。尤其在厄罗芒戈岛上，以前的一个凉鞋匠对艾延医生说得没错，他说：“如果这个岛能说话，它会说出一些令人毛骨悚然的事！”

的确，这些野蛮的卡纳克种族跟北部岛上的人不同，他们并没有因为和波利尼西亚人的血统结合在一起而变得文明起来。厄罗芒戈岛上有两万五千居民，英国传教士只说服了一半人改宗信了基督教。自1839年以来，先后有五名传教士被杀，另外一半还是不信教。而且，不管是信了教的还是没信教的，都十分凶残，这与他们的坏名声的确相称，尽管他们的身材比桑托岛和夏威夷群岛上的人瘦弱一些，没那么结实。所以，到南部列岛去冒险的游客应该小心，避免遭遇严重危险。

我们可以列举一些这方面的例子：

大约五十年以前，黎明号双桅船遭遇海盗洗劫，后来洗劫行动被法国严厉镇压。1869年传教士戈登被砍了头。1875年一艘英国船遭到阴险袭击，船员遭屠杀后，被野人吃了。1894年，在路易西亚德群岛邻近的罗塞尔岛上，一名法国商人和他的工人，还有一艘中国船的船长及船员，全被食人族杀死。后来，一艘英国皇家号巡洋舰被迫采取行动，惩罚那些杀害过大量欧洲人的野蛮民族。听到这些故事时，刚从斐济人可怕的大牙缝中逃脱出来的人，没有像以往那样满不在乎地耸肩。

萨洛尔船长就是在这样的居民中招募到了同谋，他向他们承诺可以任意抢掠富有的“太平洋珍宝”，一个居民也不放过。这些在厄罗芒戈岛附近窥视标准岛的野人，有的来自一条狭长海峡对岸的岛上，大部分来自南面仅有三十五英里远的坦纳岛。这个岛的瓦尼西区的土人非常强悍，他们是蒂波洛神的残暴的信徒。土人们几乎是赤身裸体，群岛上黑色海岸的人和桑加里利人是最厉害的，也是最令人害怕的土著人。

虽然北部岛上的人不如南方岛上的人野蛮，但是却不能因此得出结论说，他们和萨洛尔船长的阴谋没有任何牵连。在夏威夷岛北面有个阿皮岛，岛上住着一万八千人，他们捉到俘虏就吃掉，把躯干给年轻人吃，胳膊和大腿给成年人吃，内脏则喂狗喂猪。还有帕马岛，那里部落的凶残比起阿皮岛人毫不逊色。马利科洛岛上的卡纳克人也吃人。最后还有奥罗亚岛，这是群岛中最糟糕的一个岛，没有一个白人在那里居住。几年前，一艘法国船上的全体船员都在那里被杀害。支援萨洛尔船长的人就来自上述这些岛屿。

标准岛一出现在距离厄罗芒戈岛几链处时，萨洛尔船长就发出了土著人期盼已久的信号。

没过几分钟，三四千野人便踩着露出水面的岩石杀奔过来。

情况极其危险，因为那些涌到十亿城来的新赫布里底人在任何还击、任何武力前都不会退却。他们有突然袭击的优势，他们不但有前端绑着削尖的骨头可致人重伤的标枪和涂上有毒植物液的毒箭，而且还有群岛上广泛使用的斯奈德枪。

这件事情经过了长期预谋，因为领头进攻的是萨洛尔。十亿城必须动员全体保安人员、海员、公务员以及所有健壮男子一起投入战斗。

塞勒斯·比克斯塔夫、西姆科耶舰长和斯图尔特上校非常冷静。马莱加尔利国王主动站出来帮忙，尽管他已经没有了青春活力，但至少还有勇气。土著人还没有冲过来，左舷港那边的军官正在全力组织抵抗。然而，毫无疑问，那帮人马上就会往城里冲来。

首先，十亿城的所有城门被下令关闭（几乎全城居民都在庆祝婚事）。乡野和公园可能会遭到破坏，应当有思想准备。两个港口和发电厂可能被破坏，也让人担心。船头和船尾炮台也会被摧毁，对此则毫无办法。最不幸的是那些马来人把标准岛的大炮调过头来向城内开炮——马来人可能会使用大炮，这并非臆断……

不管怎样，根据马莱加尔利国王的建议，先让大部分妇女和儿童进了市政厅。

和全岛一样，这座巨大的市政大楼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因为发电机已经停止了运转，技师们都不得不躲避发动进攻的土著人。

西姆科耶舰长把存在市政厅的武器发给了士兵和水手，并供给他们足够的弹药。沃尔特让迪小姐、坦克登夫人和科夫莱夫人一起留下后，就加入了坦克登、科夫莱、芒巴尔、潘希纳、伊韦尔内、弗拉斯科兰和佐恩所在的队伍。

“出发吧！这回看上去要完蛋了！”大提琴手喃喃地说。

“不会完的！”总监喊道，“不会！不会完的！我们可爱的标准岛不会毁在一小撮卡纳克人手里的。”

讲得好！芒巴尔！他已经怒不可遏，我们可以理解，因为这些可恶的新赫布里底人打断了组织得井井有条的精彩节目！是的！希望能把那些人击退……不幸的是，那些人尽管数量上不占优势，但却有作为进攻者的优势。

枪声不断地从远处的两个港口传来。萨洛尔船长首先停下岛上机器，使标准岛无法远离他这次行动的基地厄罗芒戈岛。

总督、马莱加尔利国王、西姆科耶舰长和斯图尔特上校在防守会议上首先想到了突围，但是不行，因为这样会牺牲很多人，更何况眼下正缺人手呢。要指望那些野蛮人发慈悲，就像指望半个月前侵入标准岛的野兽发慈悲一样。另外，他们会不会让标准岛在厄罗芒戈岛触礁后再动手抢劫呢？

一小时后，进攻者到达了十亿城的栅栏门前，他们试图推倒栅栏，但是栅栏非常牢固；他们试着跳进来，但里面的人们对他们开枪射击。

既然没能出其不意地把十亿城一举攻下，要在一片黑暗中攻城就比较困难了。所以萨洛尔船长把土著人带到了公园和田野，在那里等待天亮。

凌晨四五点钟，东方海平线上刚泛白，西姆科耶舰长和斯图尔特上校就下令，让一半保安和水手留守在市政大楼，另一半在天文台上防守，防备萨洛尔船长攻破这边的栅栏门。因为不可能有任何外援，所以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土著人进城。

军官们带领守卫者向第一大街尽头走去，“四重奏”的乐手们紧随其后。

“刚从斐济人的牙缝里逃出来，现在又不得不为保护自己的身体而同新赫布里底的野人交战！”潘希纳大声说。

“嗨！他们不可能把我们整个儿吞下去的！”伊韦尔内回应道。

“我要抵抗到只剩下最后一块肉！就像拉比什[24]戏剧中的人物一样！”伊韦尔内补充了一句。

佐恩保持着沉默，大家都知道他对此事的看法，但他并没有因为这个原因而拒绝履行自己的义务。

天一亮，双方隔着广场的栅栏开始交火。人们在天文台的城墙里英勇地防守着，双方都有伤亡。十亿城这边，杰姆·坦克登的肩膀上受了轻伤也不愿撤离战斗；纳特·科夫莱和沃尔特战斗在最前线；马莱加尔利国王冒着斯奈德枪的子弹，一心想瞄准活跃在土著人群中的萨洛尔船长。

进攻的人实在太多了！厄罗芒戈岛、坦纳岛以及附近岛屿上凡是能打仗的人都在疯狂地攻打十亿城。然而，西姆科耶舰长突然发现了一个有利情况，那就是标准岛没有朝厄罗芒戈岛岸漂去，而是受一股轻缓海流的推动，正向北面的岛漂去——当然，要是朝外海漂那就更好了。

时间慢慢过去，土著人的进攻更加猛烈，虽然守卫者英勇抵抗，但是很难挡得住。快十点钟时，栅栏门被突破，土著人叫喊着占领了广场，西姆科耶舰长被迫带领大家退回市政大楼，把这里当作一个堡垒，从里面抵抗。

警卫和水手们步步后退，新赫布里底人已经攻进了城，现在他们或许会被抢掠的本性驱使而分散到各个区去，这样，对十亿城的人是有利的……

希望落空了！萨洛尔船长不让土著人冲出第一大街。他们要在这里攻打被围困者的最后据点，也就是市政大楼。如果萨洛尔船长攻下市政大楼，那他就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抢掠和屠杀的时刻也就来临了。

“真的，他们人太多！”弗拉斯科兰反复说着，这时一根标枪擦过了他的胳膊。

箭和子弹像雨点一样飞过来，他们以更快的速度后退。

两点左右的时候，守卫者已退到市政厅的广场。双方的死亡人数已达五十多人，受伤者的人数是这个数字的两到三倍。在土著人还没有攻入市政厅之前，守卫者赶紧跑进去关了门，让妇女和儿童在里面的房间找个能躲避子弹的地方藏起来。接着，塞勒斯·比克斯塔夫、马莱加尔利国王、西姆科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杰姆·坦克登、纳特·科夫莱和他们的朋友，还有保安和水手们守卫住窗口，于是又开始了猛烈的交火。

“必须坚守这里，”总督说，“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愿上帝显灵来拯救我们！”

萨洛尔船长下令攻击，尽管任务艰巨，但他认为一定会成功。市政厅的大门非常坚固，没有火炮，很难攻破。土著人冒着从窗户里射出的子弹用斧头劈门，所以伤亡很大。然而这并没有让他们的首领下令停止进攻；要是首领被击毙，局面或许会改变。

两个小时过去了，人们依然坚守着市政厅。虽然打死了很多进攻的土著人，但是不断有新的前来补充。大家都想击毙萨洛尔船长，但就是杰姆·坦克登和斯图尔特上校这样熟练的射击好手，也没能办到。萨洛尔身边的人倒下了很多，可他自己却好像刀枪不入。

在一阵更加猛烈的交火中，有一颗斯奈德枪射出的子弹打进了中间的阳台，塞勒斯·比克斯塔夫胸部中弹。他倒下了，鲜血涌上了喉咙，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含糊不清地吐出了几个字。人们把他抬到后厅里，不一会儿他就停止了呼吸。标准岛的第一任总督，一位既有正值伟大的胸怀又有才干的管理者就这样牺牲了。

进攻更加激烈了，大门快顶不住土著人的斧头了。如何不让敌人攻入这座标准岛最后的堡垒呢？如何才能救出堡垒里的妇女、儿童和所有其他人，让他们免遭屠杀呢？

于是，马莱加尔利国王、埃塞尔·西姆科耶和斯图尔特上校商量是否可以让大家从后门逃出去。然而往哪里逃呢？到船头炮台？敌人会追到那里去。到港口？那里是否已被土著人占领了呢？再说还有很多受伤的人，难道把他们都抛下不管了吗？

就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幸运的事，扭转了局面。

马莱加尔利国王不顾身边的枪林弹雨来到阳台上，举枪瞄准了萨洛尔船长，就在一扇门快被攻击者突破的时候……

萨洛尔船长突然倒下了。

他死了，马来人停止了攻击，抬起首领的尸体就往后退。土著人也掉头向广场的栅栏门涌去。

几乎同时，第一大街的尽头传来了呐喊声，密集的枪声又响了起来。

又发生了什么事呢？是不是形势又对港口和炮台的守卫者有利了呢？他们是不是向城里冲过来了？尽管人数少，他们也想从背后袭击敌人吗？

“天文台那边的枪声又密集了吗？”斯图尔特上校问。

“或许是那些混蛋的援兵来了！”西姆科耶舰长回答他。

“我不这么认为，”马莱加尔利国王说，“因为这些枪声无法解释。”

“真的！有新情况，对我们有利的情况……”潘希纳大叫道。

“看，快看！”芒巴尔说，“所有的混蛋都开始撤退了。”

“快！朋友们，”马莱加尔利国王说，“让我们把这些恶人赶出城去。冲啊！”

军官、保安和海员，全都下了楼，从大门往外冲。

野人都逃离了广场，一些沿着第一大街跑，另一些窜入了相邻的街道。

为什么会有这个突然的变化呢？是因为萨洛尔船长死后没了首领吗？进攻的人在力量上那么有优势，而且就要攻入市政厅了，在这个关头因为首领死了就泄气到这种程度吗？

在西姆科耶舰长和斯图尔特上校带领下，大约两百名海员和保安，还有坦克登父子、纳特·科夫莱、弗拉斯科兰和同伴们，来到第一大街驱赶那些抱头鼠窜的人，他们已经顾不上回头射出最后一发子弹或最后一支毒箭，而是扔下了他们的斯奈德枪、弓和标枪。

“冲啊！冲啊！”西姆科耶舰长用洪亮的声音喊着。

可是，天文台那边的枪声更加激烈了，那里一定在进行着一场鏖战。

标准岛得到支援了吗？是什么样的支援呢？援兵又是从何而来呢？

无论如何，惊恐的敌人四散逃命。他们受到了左舷港援军的袭击吗？

是的，有上千名新赫布里底人在夏威夷群岛法国移民的率领下，攻进了标准岛增援岛民！

当“四重奏”遇到勇敢的同胞的时候，自然受到了用本国语言表达的问候！

这次意想不到的奇妙干预是这么发生的：

从昨夜开始，标准岛一直在向夏威夷群岛漂移，我们还觉得，该岛是法国的一块日趋繁荣的殖民地。法国殖民当局一得到萨洛尔船长攻打标准岛的消息，就决定带领一千名受他们支配的土著人支援机器岛，但是夏威夷群岛没有足够的船只运送援兵……

上午，海流把标准岛推到夏威夷群岛时，我们可以想象这些正直的法国移民的喜悦心情。他们立刻上了渔船，率领土著人——他们当中大部分人是游过去的——到达左舷港。

一会儿工夫，守卫船头船尾炮台的人和留在港口的人就与他们会师了。他们穿过了公园和田野，向十亿城冲来。多亏了他们的牵制，市政厅才没有落入进攻者的手中。而当时萨洛尔船长的死亡已经动摇了围攻者的军心。两小时后，四下逃命的新赫布里底强盗只有跳进海里往夏威夷群岛游去，但大部分还是死在了保安们的枪林弹雨中。

现在，标准岛再也不用担惊受怕了：它已经逃脱了抢掠、屠杀和灭顶之灾。

劫后余生，人们似乎应该庆祝一下，并向法国移民表示感谢，然而大家却没有这么做！啊！这些美国人总是让人感到惊讶！好像最终的结果一点也不让他们感到意外，好像一切早在他们预料之中似的。可是，究竟是什么原因让萨洛尔船长的阴谋没有得逞，从而避免了一场灾难呢？

无论如何我们都相信，标准岛的主要买主一定暗暗庆幸保全了一笔二十亿的财产，尤其在这笔财产的前途因为沃尔特和迪小姐的婚事而得到保障的时候。

至于这对未婚夫妇，当他们再次相见的时候，不禁拥抱在一起。对于这个行为，没有任何人感到不妥，他们在二十四小时之前不就该结婚了吗？

我们的巴黎艺术家热烈欢迎夏威夷群岛的法国移民，他们没有那种极端美国化的矜持，多么有力地握手啊！“四重奏”从同胞那里接受了多么诚挚的祝贺啊！子弹或许是有意放过这两位小提琴手、一位中提琴手和一位大提琴手的话，但他们还是勇敢地尽到了自己的义务。至于杰出的多雷米，他静静地在娱乐场的大厅里等候一个学生，而那个学生却很固执，从没来过。可谁能因此去责备多雷米呢？

然而，总监却是一个例外，尽管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美国佬，却表现出了极度的兴奋。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他的血管里流的可是显赫的巴纳姆的血液呀！这样一位祖先的子孙不会像他的美国北部同胞一样冷漠无情！

事情平息之后，马莱加尔利国王在王后的陪伴下回到了三十七号街的寓所。国王对集体事业表现出了勇敢与忠诚，显贵委员会前来向他致谢。

标准岛安然无恙！人们为了它的安全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在战斗最激烈的时候牺牲了，有六十多名保安和海员被子弹或毒箭击中，这和公务员、雇员和商人在勇敢的战斗中伤亡的人数大致相当。全体居民都将参加这次集体葬礼，“太平洋珍宝”永远也不会忘记他们。

十亿城的人一向办事麻利，很快就把一切恢复了原貌。在夏威夷群岛停留几天后，将再也找不到这次血战的任何痕迹。

在此之前，大家一致赞同把军权交给西姆科耶舰长，在这个问题上不存在任何争议，杰姆·坦克登和纳特·科夫莱也没有任何企图。再过些日子，标准岛的新一任总督也将通过选举的办法来产生。

第二天，全体居民都到右舷港去参加一个隆重的仪式。他们把马来人和土著人的尸体扔到了海里。对那些为了守卫机器岛而牺牲的人们，当然不应该这么做，他们的遗体被恭敬地收集起来，送到了基督教堂和天主教堂，在那里接受了应得的荣誉。总督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同其他牺牲的人一样受到怀念，人们为他们做同样的祈祷，为他们的死感到同样的悲痛。

随后，这件丧事被委托给标准岛的一艘快船来处理，船只把这些尊贵的遗体送往玛德莱娜湾的一块基督教墓地。

Ⅻ　左右舷决裂

3月3日，标准岛离开了夏威夷岛。启航前，十亿城的人们诚挚地感谢了法国殖民当局和与他们一起援救标准岛的土著人。这些人现在是佐恩及其同伴留在新赫布里底群岛的这个岛屿上的兄弟，是十亿城人的朋友，标准岛以后每年都会到这里来，他们还会相见。

在西姆科耶舰长的指导下，机器岛很快完成了修理工作，因为没有什么大的损坏。发电厂的机器完好无损，储存的石油还够发电机用好几个星期。况且，不久后机器岛便能到达铺有海底电缆的太平洋海域，到那时就可以通过电缆和玛德莱娜湾取得联系了。人们确信航行一定会圆满完成，用不了四个月，标准岛便可返回美国海岸。

“希望能这样。”当总监像往常一样，又为他那架奇妙海上机器的前途激动起来的时候，佐恩说了这么一句话。

“可是，我们得到了一个很大的教训！”芒巴尔说，“那些马来人，还有萨洛尔船长，他们看起来那么热心，谁也不会怀疑他们！所以标准岛今后再也不能收留外来人了。”

“就算遇上船只失事也见死不救吗？”潘希纳问。

“我的老好人，我可再也不信什么船失事、人遇险的事情了。”

西姆科耶舰长还是像以前那样，负责指挥机器岛的航行，但这并不能说明他也拥有民政权。自从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去世后，十亿城就没有了市长。大家知道，以前的助理，已经辞去了职务。所以，现在需要为标准岛任命新的总督。

没有民政官，沃尔特和迪小姐的婚礼庆典就无法进行。要是没有可恶的萨洛尔的阴谋，就不会冒出这样的麻烦了！不光是这对未婚夫妻急着想把他们的婚事最终定下来，十亿城的显贵们和所有的居民也希望如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确保标准岛的前途。不能再拖了，沃尔特已经提到要和两家的亲属一同从右舷港乘轮船去最近的群岛上，让那里的市长为他们主持婚礼！真是气人！萨摩亚、汤加和马基斯群岛都有市长，如果全速行驶的话，不用一个星期便可以……

保持理智的人劝这位耐不住性子的小伙子冷静一下。人们忙着准备选举，几天以后，就会选出新的总督。他上任后要履行的第一件公事就是主持这场奢华的、大家热切期盼的婚礼。庆祝的节目将要全部从头再来一遍。一位市长，一位市长！所有人的口中都是这个呼声！

“但愿这次选举不会重新引发敌对竞争，从前的敌意或许还没有完全熄灭。”弗拉斯科兰说。

不会的，芒巴尔决定如人们所说的那样“竭尽全力”，希望能圆满解决此事。

“况且，还有一对情人在呢！”他高声说，“我想你们一定会同意我的看法，那就是自尊心敌不过爱情！”

标准岛继续向东北方——南纬十二度和西经一百七十五度的交汇点——驶去。在驶离新赫布里底之前就发出了海底电报，从玛德莱娜湾来的供给船约定在那里和标准岛会合。再说，西姆科耶舰长也不用为供给问题操心，库存的物资还足够用一个多月。可是岛上消息闭塞，政治专栏报道也很贫乏，《右舷新闻》总是抱怨，《新先驱》也很懊恼。不过那没关系！标准岛本身不就是一个完整的小社会吗？地球上其他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和它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岛上渴望政治吗？啊！不久，它自己就会有很多政治事件，兴许还嫌多了呢！

选举活动拉开了帷幕。显贵委员会有三十名成员，左舷区和右舷区各占一半，他们现在都忙了起来。可以肯定的是，此后的新任总督选举会引起议论，因为杰姆·坦克登和纳特·科夫莱都将竞选这个职位。

先是开了几天预备会议。从开始就可以看出，大家意见有分歧，至少很难达成一致，因为两名候选人都很爱面子。因此，城市和港口都涌动着一种不安的情绪。两个区的警察都想掀起一场群众运动，给显贵委员会施加压力。时间在流逝，看来无法达成一致意见。现在人们担心杰姆·坦克登和左舷区的主要人士会不会再坚持原来那个曾被右弦区主要人士拒绝的计划，把标准岛变成一个工商业岛。另一区的人决不会答应这样的事情！总之，一会儿是科夫莱派占上风，一会儿是坦克登派占上风。双方由此引发的相互责难不堪入耳，嘲讽尖酸刻薄，两家之间的关系重又淡漠下来——沃尔特和迪小姐甚至根本不愿注意这种淡漠。所有这一切政治纠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

然而，从行政角度看，这件事有一个很简单的处理方法，那就是决定由两名竞选人轮流当总督，这个当半年，那个接着当半年，一年一换更好，这样就不会有竞争，这是一个使双方都满意的协定。然而在人世间，合情理的事总是不会被人接纳。标准岛独立于大陆之外，但是人们的欲望却并不比世界上其他地方的凡人少。

“这就是我担心的麻烦……”有一天，弗拉斯科兰对同伴说。

“这些麻烦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吗？”潘希纳回答说，“它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损失吗？再过几个月，我们就到玛德莱娜湾，合同也将到期，我们就可以踏上陆地，口袋里装着一百万……”

“如果再突然发生什么灾难呢！”从不妥协的佐恩反驳说，“这样一架漂浮在水上的机器，它的前途让人放心过吗？先是跟英国船相撞，接着是野兽入侵，再是遭到新赫布里底群岛人进攻，还有……”

“闭嘴，你这个乌鸦嘴！”伊韦尔内大声说，“闭嘴，否则我们把你的鸟嘴锁起来！”

然而，坦克登和科夫莱两家没能按约定日期结亲实在令人遗憾，如果两家之间多了这层关系，或许缓和紧张的局势就不会这么艰难了，新婚夫妻就可以用一种更加有效的办法干预此事。不过还好，这种动荡的局面不会延续太久，因为选举将于3月15日举行。

西姆科耶舰长努力想让两个区之间友好起来，但是人们奉劝他别管闲事。既然他的职责是驾驶好机器岛，那就去履行职责吧。他应该避开暗礁，并且必须要避开暗礁！谈到政治，那根本不是他擅长的事。

于是，西姆科耶舰长就闭上了嘴。

宗教界也卷入了这场论战。教士介入不该管的事情或许是不对的，因为基督教和天主教，牧师和神父之间一直相处得十分融洽！

至于报纸，它们当然也参加了战斗。《新先驱》为坦克登家摇旗，《右舷新闻》则为科夫莱家呐喊。墨水不断流淌着，人们害怕墨水里会掺进血水！上帝啊！在和新赫布里底群岛的野人之间那场战斗中，在标准岛这块处女地上，血已经流得太多！

然而，普通人尤其关心那对未婚夫妻，他们俩的故事停在了第一章，可是人们又有什么办法来保证他们的幸福呢？十亿城的两个区之间的关系已经中断，彼此不再互相邀请和接待，也不再有音乐晚会！照这样下去，“四重奏”的乐器就要在匣子中发霉了，我们的艺术家将什么也不用干，两手插在口袋里便可赚到那笔丰厚的酬金。

虽然总监嘴里没说什么，实际上却是心急如焚。他的职位摇摇欲坠，他有此预感，因为他挖空心思既不想得罪这一方，也不想得罪另一方——事实上这样做肯定会两边不讨好。

3月12日，标准岛靠近了赤道，但还没有到达和玛德莱娜湾派来的船只约定相遇的纬度，不过相距已经不远。选举好像要在这之前进行，因为选举日期定在15日。

在这段时间里，左舷区和右舷区的居民进行了多次预选，但票数总是不相上下，没有绝对多数，双方上下就差几票。然而，这几票落差就像老虎口中的牙一样，连动也不动。

这时，有人想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这个主意似乎产生于所有无权无势者的头脑中。这是一个虽然简单却合情合理的主意，它将给竞争画上句号。对这个恰当的解决办法，候选人本人大概也会赞同。

这个办法就是让马莱加尔利国王来管理标准岛。这个从前的国王是个聪明豁达、意志坚定的人，他的修养与哲学观点是防止未来突发事件的有力保证。他了解人，因为他仔细地研究过人，他知道如何考虑人的弱点和背信弃义的一面。他本人已经没有什么野心，永远不会想到用个人权力代替治理机器岛的民主机构，他只会是新成立的坦克登－科夫莱公司行政委员会的主席。

十亿城的许多商人、公务员还有港口的一些军官和海员决定以请愿的形式去向他们的国王同胞提出这个建议。

陛下夫妇在第三十九大街寓所的楼下客厅里接见了代表团，他们亲切地听取了代表团的建议，可是却坚决予以拒绝。回忆起过去的事，国王强调说：

“先生们，我谢谢你们，你们的要求让我们很感动，但是我们对现在的生活感到满意，我们不希望以后有任何事情来打乱这种生活，请你们相信！我们已经抛弃了和任何一种统治有关的幻想！我只是标准岛天文台的一个普通的天文学家，我不想担任其他角色。”

听完了这样正式的回答，也就没有必要再坚持，代表团只好告退。

在选举之前的最后几天里，人们的情绪持续高涨，没有可能达成一致意见。坦克登和科夫莱各自的支持者甚至不愿意在路上遇见对方，两个区的人也不再来往，左舷区和右舷区的人不再越过第一大街，十亿城现在已经又变成两个敌对的城市。唯一还在两方之间周旋的就是失望的总监卡利斯特斯·芒巴尔，尽管他忙碌得疲惫不堪，跑得汗流浃背，提尽了好建议，却还是左右碰壁。他受挫后就像一只无舵的船一样倒在娱乐场的大厅里，“四重奏”则在一边白费口舌地安慰他。这种情况一天总要发生三四次。

至于西姆科耶舰长，他只履行份内的职责，按照既定航线指挥机器岛行驶。他对政治敬而远之，谁做总督他都能接受。他手下的军官像斯图尔特手下的军官一样，对于让人们头脑发昏的问题不感兴趣。因此，标准岛不用担心会发生军事政变。

显贵委员会一直在市政厅开会，他们辩论争吵着，甚至进行人身攻击。警察被迫采取了一些预防措施，因为大楼门前从早到晚都聚集着人群，时常发出富有煽动意味的叫喊声。

另一方面，有一个令人伤心的消息在人群中传开：沃尔特前天到科夫莱公馆去，没有受到接见，未婚夫妻之间被禁止来往。他们的婚礼在新赫布里底人袭击之前没能举行，谁敢断言还会不会举行。

终于到了3月15日。人们将在市政大楼的大厅里进行选举，广场上挤满了骚动的人群，就像以前罗马人为了选举一位在圣·彼得教堂加冕的教皇而聚在基里纳尔大殿前一样。

最后出来的结果会是什么样呢？在几次预选中双方的票数都相等，如果右舷区的人依然对科夫莱忠诚，左舷区的人们始终支持坦克登，那该怎么办呢？

决定性的日子到了。在一点到三点之间，标准岛上正常的生活被暂时搁置了起来，五六千骚动的人群挤在市政大楼的窗下，人们在等待显贵委员会投票的结果——结果一出来，就会马上电话通知两个区和两个港口。

一点三十五分举行第一次投票。

候选人获得的票数一样多。

一小时后，举行第二次投票。

票数和第一次没有任何不同。

三点三十五分，举行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投票。

这一次，还是没有谁的得票数超过一半。

于是就散会了。散会是对的，如果再持续下去委员们一定会愤怒地动手打起来。他们穿过广场，一些人去坦克登公馆，另一些人去科夫莱公馆。途中受到了群众最难听的咒骂。

然而必须摆脱这种局面，不能再延续下去了，哪怕是几个小时，因为这太危害标准岛的利益。

当潘希纳和同伴们从总监那里得知三次选举的结果时，他说：“你们可不要说出去，我觉得这个问题有一个很简单的解决办法。”

“什么办法？”失望中的芒巴尔高举两只胳膊问道，“什么办法？”

“就是把岛从中间切开，像切饼一样分成相等的两片，每片都有各自的总督，各走各的。”

“把我们的岛切开！”总监大声喊了起来，好像潘希纳建议切掉他的一条腿一样。

“用一把冷凿、一把锤子和一只扳手，把机器卸开，这个问题就能解决。太平洋上将有两个活动的岛，而不再是一个！”“殿下”补充道。

潘希纳在这样严重的情况下，也不能严肃起来。

不管怎么说，不能采纳他的建议，从实际情况来说，人们虽然没用锤子和扳手沿着第一大街，把标准岛从船头炮台到船尾炮台拆开，但是从精神上看，标准岛已经分裂。左舷区人和右舷区人就像隔了一片几百法里的大海一样成了陌路人。由于无法达成一致，三十位显贵决定分区投票。杰姆·坦克登被任命为他所在区的总督，他将按自己的意思治理这个区。在另一边，科夫莱也被任命为所在区的总督，可以随意治理本区。每个区都保存了自己的港口、轮船、海员、军官、士兵、公务员和商人，都有发电厂、机器、发动机、技师和锅炉工，两个区都能自给自足。

这样很好，可是西姆科耶舰长怎样把自己分为两个人呢？芒巴尔总监怎样才能使自己的工作让双方都满意呢？

至于后者，已经无关紧要，他的职位今后就是个闲职，因为若不能和解，标准岛就将受到内战的威胁，哪里还有娱乐和庆祝活动呢？

仅仅从下面这件事就可判断出事态的严重程度：3月17日，报纸上公布沃尔特和迪小姐的婚约永久解除。

是的，解除！尽管他们祈祷恳求，尽管芒巴尔曾经有一天说过爱情如何伟大，然而事实说明爱情的力量并不是最强大的。可是也不能这么说，因为沃尔特和迪小姐决不会分开，他们会舍弃自己的家庭，到别处去结婚，他们将会在世界上找个地方幸福地生活，不受百万财产的干扰！

虽然杰姆·坦克登和纳特·科夫莱分别担任了总督，标准岛的航线并没有任何变化。西姆科耶舰长继续朝东北方向航行。一旦到了玛德莱娜湾，就可能会有对这一切感到厌倦的亿万富豪重返大陆去寻求一种宁静的生活，因为“太平洋珍宝”已经不能给予他们这份宁静了。机器岛甚至可能会被抛弃！那个时候，人们就把它清点清点，进行拍卖，把它当废铜烂铁一样称重论价，把它回炉熔化！

就算这样吧，可现在它还有五千英里路要走，大约需要航行五个月。这期间，会不会因为两个总督的反复无常或固执己见而影响航行方向呢？再说，人们心中已经有了敌对意识，左舷区和右舷区的人是否会大打出手，相互开枪，让十亿城的钢板路染上血污呢？

不会的！双方不会走上这种极端！标准岛的左舷区和右舷区之间不会发生另一次“南北战争”……然而不幸的是，可能会造成一场真正灾难的事已经发生。

3月19日上午，西姆科耶舰长在天文台办公室里等待第一个瞭望报告。他估计，标准岛距离和运送补给的轮船相遇的海域应该已经不远。瞭望员在塔顶监视着广阔的洋面，一旦发现轮船就会立刻报告。舰长身边有马莱加尔利国王、斯图尔特上校、佐恩、潘希纳、弗拉斯科兰和伊韦尔内，还有一些军官和公务员——我们可以把这些人称为中间派，因为他们一点也没有卷进岛上的内部纷争。对他们来说，重要的是尽快到达玛德莱娜湾。一到那里，这种不愉快的状态就可结束。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两下，舰长接到两个命令。他们都来自市政厅——在那里，纳特·科夫莱和杰姆·坦克登各自的主要支持者占据了大厅的左右两侧，他们就是在那里治理标准岛。他们的决定完全相反，这一点儿也不奇怪。

关于西姆科耶舰长遵从的航线，两位总督至少应该意见一致，然而这天上午却产生了分歧。纳特·科夫莱决定让标准岛朝东北方向航行，去吉尔伯特群岛；杰姆·坦克登却想建立一些贸易关系，因此决定朝西南方向航行，到澳大利亚海域去。

这就是两个对手的意见，他们的朋友发誓支持他们。

舰长收到同时发到天文台的两个命令后说：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

“此事不能危及公众利益！”马莱加尔利国王接着说。

“你如何决定呢？”弗拉斯科兰问。

“我当然想看看你朝哪里开了，西姆科耶先生！”潘希纳大叫着说。

“真糟糕！”佐恩说。

“先告诉杰姆·坦克登和纳特·科夫莱，就说他们的命令无法执行，因为它们相互矛盾。再告诉他们标准岛最好就停在原处不动，等待将和它相遇的补给船！”舰长说。

这个聪明的答复马上通过电话传到了市政厅。

一个小时过去了，天文台没有收到任何其他通知。两位总督很可能已经放弃更改航线的决定。

突然，标准岛的岛体外壳出现了一种很特别的震动，出了什么问题呢？这说明杰姆·坦克登和纳特·科夫莱要对抗到底！

所有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问道：

“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

“出了什么事？”西姆科耶舰长耸耸肩膀回答说，“是杰姆·坦克登把命令直接下达给左舷港的技师华松先生；而纳特·科夫莱却给了右舷港的技师松华先生下达了相反的命令。一个命令把岛往东北开，另一个命令往西南开，结果是标准岛在原地打转，这两个固执的大人物闹腾多长时间，标准岛就得转多长时间！”

“啊！”潘希纳喊道，“这不是要变成一曲华尔兹舞了！一曲固执的人的华尔兹……多雷米只好辞职！十亿城的人不需要他上课了！”

也许这荒唐的情况从某方面来说很滑稽可笑，然而不幸的是，舰长说，两头反向操纵机器非常危险。舰长是这么说的：标准岛被一千万马力朝相反方向拉，有断裂的危险。

的确，机器全速开动，推进机发挥了最大的能量，钢板组成的岛壳也震动了起来。大家想象一下用两匹马拉车，一匹往左拉，另一匹往右拉，就会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标准岛以中央为轴心，转动得越来越快。公园和田野都在画着同心圆，岛岸的警卫站也在以每小时十到十二英里的速度移动。

要想对技师们说明事理，告诉他们是他们造成了这种旋转运动，需要立刻停下来，那是徒劳的。对于他们，西姆科耶舰长没有一点权威，他们和左舷区及右舷区的人一样，都受一种激情支配。华松和松华两位先生是他们首领的忠实仆人，他们会斗争到底，机器对机器，发电机对发电机……

这时候，出现了一种不适现象，它本该让人们的头脑冷静下来，让人们心肠软下来。

由于标准岛的旋转，十亿城有很多居民——特别是妇女——开始感到浑身难受。房子里已经有人恶心呕吐，在远离岛中心、受“华尔兹”影响大的地方情况尤其严重。

天啊！竟然出现了这种滑稽而奇怪的结果。尽管形势十分危急，可是伊韦尔内、潘希纳和弗拉斯科兰却狂笑起来。“太平洋珍宝”这种意识上的分裂如果不解决，就会有同样严重的物质分裂。

至于塞巴斯蒂安·佐恩，他在连续转动的作用下，脸色苍白，十分苍白，就像潘希纳所说的那样，他“投降”了！他感到非常恶心。这个可恶的玩笑难道没完没了吗？被囚禁在这张巨大的转盘桌上，谁能看透未来的玄机呢？

在漫长的一个星期里，标准岛不停地以中央部分为轴转动着，岛中央就是十亿城，现在到处都是来这里躲避恶心反应的人，因为在标准岛上的这个地方，旋转幅度最小。马莱加尔利国王、西姆科耶舰长和斯图尔特上校都试图介入调解市政府里的两派当权者，然而谁都不肯让步……就算塞勒斯·比克斯塔夫能够复活，在这种极端美国化的顽固态度面前，也会爱莫能助。

真是祸不单行，在这八天里，天空一直乌云笼罩，海上一片苍茫，西姆科耶舰长也不知道标准岛处于什么方位。受到反方向强大推进力的作用，人们感觉到全岛的钢板外壳都在震动。没有人想回到家里，公园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外面露宿。这边的人们喊着：“坦克登万岁！”那边的人们就喊：“科夫莱万岁！”大家眼冒怒火，挥舞着拳头。现在人们已经疯狂至极点，是否会引起冲突、发生内战呢？

无论哪一方都不愿看到迫在眉睫的危险，谁都不肯退让，就算“太平洋珍宝”彻底粉碎，也要这样旋转下去，一直到电力耗尽，螺旋推进器转不动为止。

沃尔特·坦克登丝毫没有卷入这场全民的愤怒，但是他却万分焦虑，他不为自己担心，却为迪·科夫莱小姐担心，他担心标准岛突然崩溃让十亿城毁于一旦。八天以来，他没能和那位本应成为他的妻子的姑娘相见。失望中的他曾经二十次恳请父亲不要再固执地坚持这一可悲的行动，可是杰姆·坦克登根本不听他的话。

于是在3月27日至28日间的夜里，沃尔特想趁着夜色去找那位年轻的姑娘，如果发生什么灾难，他希望守候在她的身边。他从第一大街的人群中溜了过去，进入了敌对区，前往科夫莱公馆。

快天亮时，一阵巨大的爆炸声响彻天空：左舷区的锅炉经受不住过度加热，和机房一块炸飞了。这边突然断电，标准岛的一半顷刻陷入黑暗之中。

ⅩⅢ　潘希纳对形势所下的结论

左舷港的机器因为锅炉爆炸而瘫痪，可右舷港的机器还完好无损。然而只剩下一边的推进器，这和没有机器没什么两样，因此标准岛只能在原处转圈，无法前进。

这起事故让形势变得更为严峻。标准岛的两套机器同时运转的时候，只要坦克登和科夫莱意见达成一致，问题便可以得到解决，两个区的推进器就可以恢复工作，朝一个方向前进，机器岛就可以再驶往玛德莱娜湾，只不过迟到几天而已。

可是现在的情况已经不同，就算双方达成一致意见，也无法航行，西姆科耶舰长失去了可以支配的推进力，无法让机器岛离开这片偏远的海洋。

此外，如果在这个星期中标准岛原地不动，并且期待的轮船能够找过来，它或许还可以返回北半球……

可是这做不到！这一天的天文观测显示标准岛在连续的旋转中已经向南移动，从南纬十二度移到了十七度。

原来，新赫布里底群岛和斐济群岛之间距离很近，因为这个原因，两群岛之间形成了几股朝向东南的海流。当机器运转方向一致时，标准岛可以毫不费力地逆流行驶。可是从它开始打转那一刻起，就不由自主地被海流推向南回归线。

西姆科耶舰长知道这事后，就把事态的严重性不加隐瞒地告诉了那些我们称之为中立派的善良人们，以下是他所说的话：

“我们被海流往南推移了五度。轮船在失去机器控制时，水手能够采取必要措施，标准岛却不能。我们的岛没有帆，不能利用风力。我们受海流控制。它要把我们推向何处？我不知道。至于从玛德莱娜湾开出的轮船，它将无法在约定海域找到我们。我们现在正以每小时八英里到十英里的速度朝太平洋最偏僻的海面漂去！”

西姆科耶舰长用几句话说明了他无力扭转的形势。机器岛好像一个巨大的、任由海流任意摆布的漂浮物，海流向北，它也向北，海流向南，它就向南——或许会一直漂到南极海域，那时候……

用不了多久，十亿城和两个港口的居民就会知道这些情况。大家都清楚地意识到了这种极端的危险。虽然有对这种新灾难的恐惧，人们在某种程度上还是平静了下来——这也是可以理解的。现在大家再也不去想是否需要大打出手，虽然仇恨依然存在，但至少不会再通过暴力表现出来。人们陆续回到自己所属的舷区街道，回到自己家里。杰姆·坦克登和纳特·科夫莱也放弃了一决雌雄的争斗。两位总督甚至提出了建议，并由显贵委员会根据情况采取了唯一正确的措施，那就是把所有权力都交给西姆科耶舰长，从今以后他就是拯救标准岛的唯一领袖。

西姆科耶舰长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个任务，他指望的是他的朋友、军官以及全体人员的忠诚。然而这架面积二十七平方公里的庞大水上机器，自从一个区的机器爆炸之后，就无法驾驶了。在这种情况下，舰长该怎么办呢？

总之，我们是否可以说，直到现在都被认为是杰出海上建筑的标准岛已经注定要完蛋了呢，因为这起事故已让它成为风暴和海浪的玩物？

的确，这起事故非自然力量所致，“太平洋珍宝”从建成以来，总能经受各种狂风暴雨，这起事故应该归因于内部的争执，归因于亿万富翁之间的竞争，归因于他们固执地要向南或向北，是他们极端的愚蠢导致了左舷港的锅炉爆炸！

但是责备有什么用呢？重要的是搞清楚左舷港的机器损坏情况。西姆科耶舰长把他手下的军官和工程师都召集起来，马莱加尔利国王也加入了他们的行列。由于人的欲望而导致了这样一起灾难，这位国王哲学家对此一点也不感到惊讶！

事故调查团来到了发电厂的机房。因为过度加热造成的锅炉爆炸摧毁了一切，并导致两名技师和六名锅炉工死亡。满足标准岛这半边用电的发电厂也被彻底破坏，潘希纳说幸好右舷港的发电机还能继续运转。

“就像一个人瞎了一只眼一样！”

“是的，可是我们还失去了一条腿，只剩下一条腿对我们来说几乎等于没有腿。”

半瞎半瘸，真是糟透了。

调查的结果表明损坏部分已经无法修复，没有办法阻止标准岛往南漂移。所以，只有期待它自行摆脱把它带往南回归线的海流。

确认了这些情况后，还需要检查一下钢箱。八天以来在如此剧烈的旋转运动下，钢箱是否受损了呢？钢板是否有所松动？铆钉松了吗？如果有漏水的地方，用什么办法堵住呢？

工程师们进行了第二次调查，他们给西姆科耶舰长的报告还算令人放心。在一些牵引力的作用下，岛外壳的钢板已有多处裂缝，支架结构已经折断，成千颗铆钉脱落，海水已经侵入了几只钢箱。然而吃水线还没有下降，金属底层还算坚固，没有太大损坏，因此标准岛的新主人不必为他们的财产过于担心。裂缝最多的地方是在船头炮台。至于左舷港，有一个码头在爆炸后已经沉没；但是右舷港安然无恙，它的堤防还可以完全保证船只的安全，使它们免受海浪的袭击。

人们接到命令，要求把所有还能修好的设施马上修好，重要的是别让居民因为岛的设施问题而担心。没有左舷港的推进器，标准岛连最近的岛都去不成，这已经够悲惨的了，可是没有任何补救办法。

剩下的严重问题是饥饿和口渴。储存的东西够吃一个月还是两个月？

以下是西姆科耶舰长的统计：

至于水的问题，不用担心，虽说有一个蒸馏厂在爆炸中被毁，但另一个还能继续工作，应该可以满足所有的需要。

至于粮食，情况则不容乐观，除非对这一万多居民实行严格的定量配给，否则只能维持半个月。除了水果和蔬菜之外，平常岛上的一切东西得从外面运来，可是现在的“外面”在哪里呢？与最近的陆地相距多远呢？

所以，只好采取一些令人悲伤的措施：西姆科耶舰长被迫决定实行定量配给制。当天晚上，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通过电话和传字机发布了出去。

于是，十亿城和两个港口被笼罩在恐惧的气氛中，人们预感到了更严重的灾难。饥饿的幽灵马上就会出现，这是一幅熟悉却又让人揪心的画面！因为现在没有任何办法可以补给食品。原来，西姆科耶舰长连一条可以派往美洲大陆的轮船也没有了。三个星期前，为了运送塞勒斯·比克斯塔夫和在厄罗芒戈岛作战中倒下的保卫者的遗体，岛上最后一艘船也被派了出去。毫无疑问，自尊心问题已把标准岛推向了比新赫布里底人入侵时更糟糕的境地！

的确！当财富不能解决饥饿问题的时候，即便像罗特席尔德、马凯、阿斯托尔、旺德比尔特和古尔德家族那样富有，又有什么用呢？或许，这些财阀们的绝大部分财富存进了新大陆或者旧大陆的银行里！可是说不定有一天用一百万也买不到一斤肉或者是一斤面包！

总之，错误在于富翁们无谓的争执、愚蠢的竞争和对权力的欲望！他们是罪人，是坦克登和科夫莱两家造成了这些灾难。他们让军官、公务员、雇员、商人及全体居民都处于这种危险之中，得小心人们在愤怒之下报复他们！在饥饿的折磨下，人们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

应该说明的是，虽然坦克登和科夫莱两家理应受到谴责，但是沃尔特和迪小姐却永远不会受到责备！不会的！小伙子和姑娘没有责任！他们曾经是保障两个区前途的纽带，而切断这条纽带的不是他们！

四十八小时以来，因为天气状况，不能进行天文观察，所以标准岛的位置也就不能准确测定。

3月31日拂晓，天空放晴了，海面上的雾也马上散了，所以有希望在良好的天气条件下测定出所处的方位。

人们焦急地期待着观测结果，好几百名居民聚集到船头炮台，沃尔特也在其中。可是他的父亲、纳特·科夫莱和显贵们却没有离开自己的公馆，因为人们有充分的理由控诉他们造成了这种局面，他们觉得躲在家里可以逃避众怒。

观察员们准备在日当中天的时候测定岛的位置。将近中午时分，马莱加尔利国王和西姆科耶舰长手里各拿着一个六分仪，对着海平线。

测出了正午太阳高度之后，经过了一番计算与核对，得出了结果：

南纬二十九度十七分

接近两点时，在同样有利的条件下进行了第二次观测，得到的经度：

东经一百七十九度三十二分

人们这才知道，自从标准岛经受旋转的折磨以来，已被海流朝东南方向推进了大约一千英里。

当这个方位标在地图上的时候，人们看到的是：

距离标准岛最近的岛屿——至少有一百英里——是克马德克群岛，岛上尽是寸草不生的岩石，几乎无人居住，没有资源，再说也无法过去。南面三百英里处是新西兰，但是如果海流是往外海方向，那也无法到达那里。往西一千五百英里是澳大利亚，往东几千英里是南美洲的智利。新西兰过去便是南极洲荒凉的极地了。标准岛会不会在极地支离破碎？将来航海家们会不会在南极找到死于痛苦和饥饿的全体居民的残骸呢？

至于海流，西姆科耶舰长将尽最大努力来研究它们。但是，如果海流不改变方向，如果遇不上逆流，如果极地常见的大风暴来临，那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这些消息引起了人们的恐惧，大家越来越怨恨制造这场灾难的罪魁祸首，怨恨十亿城里那些害人的富豪，他们应该对这种情况负全部责任。幸亏有马莱加尔利国王在群众中的影响，幸亏有西姆科耶舰长和斯图尔特上校的才干，幸亏有全体军官的忠诚以及他们在海员和士兵中的威信，才阻止了一场暴乱。

一天的时间过去了，没有什么变化。每个人都不得不服从粮食配给制，仅满足最低需求——最富有的人和最穷的人都一样。

在此期间，瞭望员们的注意力高度集中，严密监视着海平线，只要一有船只出现，就向它发送信号，这样或许能和外界重新建立联系。不幸的是，机器岛偏离了海上航线，很少有船经过南极邻近海域。而那边，在南面，在人们恐惧的想象中，展现出的是一幅埃里伯斯和特罗尔火山喷发照射的极地景象！

然而，在4月3日到4日的夜里，出现了一个有利情况，那就是刮了几天的猛烈的北风突然停了。接下来是一片平静，然后突然刮起了东南风，这种天气变化在春分时节十分常见。

西姆科耶舰长又鼓起了希望。标准岛只需要往西一百英里，就会被逆流推到澳大利亚或者新西兰附近。不管怎样，标准岛看来已经不会再往南极海域方向漂移，而且在澳大拉西亚大片陆地的附近有可能遇到船只。

太阳升起的时候，东南风已经很猛烈，标准岛在移动的感觉很明显。岛上的高大建筑物、天文台、市政厅、基督教堂和天主教堂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风力的推送，它们在这艘四亿三千二百万吨的巨船上起到了船帆的作用！

虽然天上到处都是快速移动的浮云，太阳时隐时现，但是这并不妨碍进行有效的观测。

的确，先后两次云中太阳的高度都被准确测定。

计算显示，自从昨天以来，标准岛朝西北方向移了两度。

要说机器岛仅仅是受风力的推动就能走那么远，那无法让人接受。由此得出结论，标准岛还受到其他力量的作用，应该已进入到太平洋大海流中的一股逆流之中。希望它能幸运地遇到那股流向西北的逆流，那样，标准岛就有了获救的希望。然而上帝啊！再快一点吧，因为粮食配给量还需要再减。储存的粮食大幅度减少，还要供一万人果腹，这的确太令人担忧！

当最新一次天文观察的结果报到两个港口和城里时，人们心里平静了一点。我们知道，人的情绪能在瞬间转换，从绝望变为希望，标准岛上的人现在就是这样。他们和拥挤在大陆城市里的那些悲惨的人大有不同，他们比较冷静、沉着而且有耐心。然而在饥饿的威胁下，一切都会令人担心……

上午，风有变强的趋势，气压计上的读数在慢慢地下降。大海中巨浪翻腾，说明东南风强烈。以前标准岛不会受海浪影响，可现在却难以承受。有些房屋从下到上摇动起来，里面的物品都挪了位置，就像发生了地震。十亿城的人们还是头一回遇到这种现象，大家的心里产生了极大的不安。

西姆科耶舰长和他的手下一直守在天文台，所有的工作都集中在那里。建筑物的摇动令他们非常担心，他们不得不承认情况极为严重。

“很明显，标准岛的基座已经受损，”舰长说，“钢箱已经分离了，岛身不再坚硬，岛也不再像原来那么牢固……”

“上帝保佑，”马莱加尔利国王补充说，“千万别碰上暴风雨，标准岛已经没有足够的抵抗力了！”

是的！现在人们已经不再信任这块人造大地。人们连站稳脚跟的地方都有失去的危险。即使有可能撞上极地岩石，也比现在强一百倍！每时每刻都担心标准岛会开裂，沉入太平洋的无底深渊，就算是最坚强的人面对这个问题也会感到气馁。

毫无疑问，又有一些钢箱被损坏，隔板松动后，铆接在一起的钢板已经脱开。在公园里、蛇形河旁和城市外围的街道上，可以看到地面上有因土层断裂而引起的突出部位。有好几处建筑已经倾斜，如果塌下来，就会砸坏支撑地基的底层结构！进水的裂口已经无法堵住。海水肯定已经从四面八方侵入了底层，因为吃水线的位置已经有所改变。岛四围、两个港口以及船头船尾炮台的吃水线都下降了一尺，如果还往下降，海水将涌到岸上来。标准岛的基层已经被毁，那么岛的沉没只是个时间问题了。

西姆科耶舰长想掩饰住这个秘密，因为它肯定会引起恐慌，或许后果还会更加糟糕！谁知道居民会对那些应负责任的罪魁祸首采取何种极端行为！他们无法逃跑，不能像船上的乘客那样，可以跳上小船，或是编一个木排，全船的人都可到木排上面去，等待船只营救。不行！他们的木排就是标准岛本身，而它正在下沉！

这一天中，西姆科耶舰长叫人每时每刻都注意吃水线的变化。标准岛不停地下沉，说明海水在继续侵入钢箱，虽然很慢，但却是持续的，而且无法抗拒。

就在同时，天气变坏了，空中一片灰白，还夹着红色和古铜色，气压计急剧下降，说明暴风雨即将来临。在积聚的水气后面，海平线似乎缩小到了只有标准岛的堤岸那么大的范围。

夜幕降临时分，刮起了可怕的大风。因为岛底受到了海浪的猛烈冲击，钢箱咔咔作响，钢筋断了，钢板挣裂了，到处都有金属破裂的响声。城里的大街，公园中的草地，都有开裂的危险，所以天黑的时候，大家都离开十亿城来到田野上，那里负载的建筑少，所以安全些。全部居民都分散在两个港口和船头船尾炮台周围。

快到九点的时候，标准岛一阵摇晃，岛的基座都晃动起来。右舷港供应照明的发电厂沉入了海底深渊，于是岛上一片漆黑，既看不到天空又看不到大海。

很快，又发生了一次震动，房屋开始像纸牌垒起的城堡一样倒塌下来。这样下去，用不了几个小时，标准岛的建筑就会全部消失。

“先生们，”西姆科耶舰长说，“我们不能再待在天文台了，它马上就会倒塌……赶快到田野那里去，等待风暴过去……”

“这是旋风。”马莱加尔利国王一边指着刻度降到七百一十三公厘的气压计，一边应答着。

果然，机器岛被卷入了旋风，旋风的威力像高功率的电容器一样。旋转的风暴由大片水柱构成，水柱绕着一条几乎垂直的轴线自西往东旋转，向南半球推进。旋风是一种会造成重大灾难的大气现象，要摆脱它，应该到它相对平静的中心去；或者至少要到柱体的右边去，即顺风的半圆区，这样可以避开咆哮的海浪。但是没有动力，所有这一切都无法做到。标准岛这次旋转不是因为人的愚蠢，也不是因为它的首脑的固执，而是因为一种强大的气流，它将把这个岛彻底毁灭。

马莱加尔利国王、西姆科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佐恩和他的同伴、天文学家和军官们都放弃了天文台，那里已经不再安全，他们走得真是时候！刚走了不到两百步，高耸的塔身就在一声厉响中塌了下来，砸穿了广场的地面，坠入了海底。

顷刻之间，整座天文台化成了一堆废墟。

“四重奏”想从第一大街返回娱乐场拿出他们的乐器。娱乐场还没有倒塌，于是他们跑到那里，上楼到自己的房间里拿出了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琴和一把大提琴，然后来到公园里避难。

那里聚集了两个区的几千人口，坦克登和科夫莱两家也在其中。周围一片黑暗，这对他们来说或许更好，因为相互看不见也认不出。

然而沃尔特却很高兴，因为他可以趁机去找迪小姐。他会试图在极度危机的时刻把她救出来，和她一起攀住一块漂浮物……

姑娘猜到了她身边的小伙子是谁，不禁喊道：

“啊！沃尔特！”

“迪，亲爱的迪，我在这里！我再也不离开你了。”

至于我们的巴黎人，他们也不愿分开，紧紧地依靠在一起。弗拉斯科兰依然保持冷静；伊韦尔内很紧张；潘希纳以嘲讽的心态忍受着；佐恩反复地对多雷米（他终于决定来到他的同胞中间）说：

“我早就说过不会有好结果的！我早就说过！”

“短调的颤音[25]太多了，老伊萨伊，”“殿下”大声喊道，“收回你的忏悔诗吧！”

接近午夜时，旋风愈发猛烈，阵风掀起了滔天巨浪，扑向标准岛。这场风与浪的斗争要把标准岛带往何处？标准岛会不会在礁石上撞得粉碎？它会不会在茫茫大海上彻底解体呢？

现在，岛身已是千疮百孔，结合的地方已经全部开裂。一般建筑物、圣马丽亚教堂、基督教堂和市政厅全被这些张开的巨口所吞噬，喷出的海水形成了高高的水柱。那些华丽的建筑连一丝痕迹也没有留下。那么多财富、珍宝、名画、雕像和艺术品被永远毁灭。天亮时，居民们将再也看不到美丽的十亿城了——如果到那时他们还活着，如果在此之前他们没有和标准岛一起沉没。

公园和田野的地下还没有断裂，但海水已经开始蔓延。吃水线不断下降，机器岛的地面和海面已经齐平，旋风把从海里卷起来的巨浪抛到了岛上。

再也没有任何地方可以躲避了。船头炮台暴露在风中，已经不能提供任何保护，既挡不住冲到岛上的海浪，也抵御不了像机关枪一样袭来的狂风。钢箱裂开了，一阵咔嚓咔嚓的断裂声可以盖过最猛烈的雷声。灭顶之灾即将降临……

凌晨三点时，公园中沿着蛇形河的河床裂开了一条长达两公里的口子，大股海水从中涌了上来。必须尽快逃离！所有人都跑到田野里，有的朝港口跑去，有的朝炮台跑去。当狂乱的海浪怒潮一般扫过标准岛后，有些家庭失散了，母亲徒劳地寻找着自己的孩子。

一直没有离开迪小姐的沃尔特想把她带往右舷港。但是她无力跟上他，沃尔特把她扶起来时，她几乎失去了知觉，沃尔特抱着她，在可怕的黑暗中穿过人群里恐怖的叫喊声……

早上五点，又一阵金属断裂的声音从东面传来。

一块半平方公里大的岛体脱离了标准岛。

右舷港及其工厂、机器和商店漂离了出去……

旋风越刮越猛，已经极为强烈。标准岛在海上颠簸漂流，岛身已经支离破碎，钢箱散开了，有几只在海水的重压下消失在了大海深处。

“标准岛公司垮台之后，机器岛也垮了！”潘希纳大声叫道。

这句话总结了当时的情况。

现在，神奇的标准岛只剩下四散的几块，宛如彗星的碎片，只不过不是飘浮在空中，而是漂在广阔的太平洋海面上！

ⅩⅣ　结局

黎明时分，如果有人从几百尺高的空中往下看，就会发现漂浮在海面上的标准岛分成了三块，每块有两三公顷的样子；此外还有十二块稍小一点的，彼此之间相隔十链左右的距离。

天刚放亮的时候，旋风开始减弱，它的中心以大型气流运动特有的速度移到了东面三十英里的地方。然而海浪依然汹涌，标准岛的大小残骸如在狂啸的大海上的船只一般不停旋转和颠簸。

标准岛损坏最严重的部分是十亿城的基座，因为负载了建筑物的重量，它已沉入海底。两区主要街道旁的建筑、公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左舷区人和右舷区人彻底被分开，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

死亡人数很多吗？虽然居民们及时逃到了地基聚合力较强的田野里，但是死亡人数可能很多。

啊！科夫莱和坦克登两家的罪恶竞争导致了这样的后果，这回他们该满意了吧！谁也不能独掌统治权了！十亿城沉没了，购买它所付的巨款也一起沉入了大海。但是大家不必同情他们的命运！他们在欧美的银行里还有足够多的财富保障他们的晚年生活！

体积最大的碎块是天文台和船头炮台之间的田野，面积大约有三公顷，上面拥挤着三千名落难者——我们不能这样称呼他们吗？

第二块面积略小一点，上面还有一些左舷港附近的建筑物，如港口设施、几家食品店和一个淡水蓄水池。至于发电厂、机房和锅炉房，它们在锅炉爆炸时就消失了。这块碎片成了两千名居民的避难所，要是左舷港的小船还在，他们兴许还能和第一块残骸取得联系。

至于右舷港，我们还记得它在凌晨快三点的时候断裂了开来，它可能已经沉没，因为目光所及之处没有它的任何踪迹。

还有一片碎块和前两块一起漂浮着，其面积约有四五公顷，船尾炮台那一片田野就在其中，上面大约有四千名落难者。

另外的十二块，每块面积有几百平方米，在灾难中得以逃生的其他人都在上面。

这就是“太平洋珍宝”剩下的一切！

由此可以估算出，在这次灾难中已有几百人遇难。谢天谢地，太平洋的海水没有把整个标准岛全部吞没！

这些碎块距离任何一片陆地都很远，怎样才能到达太平洋海岸呢？这些落难者难道注定要饿死吗？这场史无前例的海洋劫难中，会不会有一个活下来作为灾难的见证人呢？

不，不要绝望。这些漂浮的岛块上载着的都是坚强的人，凡是能够拯救大家的事情，他们都会去做。

西姆科耶舰长、马莱加尔利国王和王后、天文台的工作人员、斯图尔特上校和几个军官、十亿城的一些显贵、教会人士，总之，一些重要人物都在和船头炮台相邻的这块岛体上。

科夫莱和坦克登两家也在这里。这场灾祸的发生，两家的家长被认为应负主要责任。这两个家庭都已经受到了沉重的打击，因为沃尔特和迪小姐不见了！他们两个是否在其他岛块上呢？还有希望再见到他们吗？

“四重奏”的乐手和他们宝贵的乐器都完好无损。用一句众所周知的话来说，“只有死亡才能将他们分离”！弗拉斯科兰面对这种情况还是很冷静，始终抱着希望。伊韦尔内习惯于从独特的角度看待问题，在这场灾祸面前，他大声说道：

“很难想象会有一个更加了不起的结局！”

至于佐恩，他非常愤怒，他像亚利米哀曾经预言耶路撒冷的不幸一样预言了标准岛的不幸。但这并不能安慰他，他又饿又冷，还得了感冒，剧烈的咳嗽接连不断。改不了脾性的潘希纳对他说：

“你错了，老佐恩，两个五度音[26]用在一起，这是和声学所不允许的！”

要是还有力气，大提琴家一定会把“殿下”掐死，只可惜他已经浑身乏力。

芒巴尔呢？啊，总监真是了不起……真的！了不起！无论是对落难者的命运还是对标准岛的命运，他都没有绝望。人们一定能够回去，人们会把机器岛修好。岛的碎块还很结实，不能妄言外部力量将彻底毁掉这件水上建筑杰作。

可以肯定地说，危险已经不再那么紧迫。所有在旋风中注定会沉没的东西已经随着十亿城、城中的楼房、公馆、住宅和炮台等沉重的东西一起沉入了海底。目前，残存的岛块状况很好，吃水线已经明显上升，海浪已不再扑上岛体。

一切都暂时平静了下来，情况已经明显好转。由于没有马上沉没的威胁，落难者的心理状态也好转了一些，稍微恢复了平静。只有妇女和孩子们无法保持理智，不能控制害怕的情绪。

多雷米呢？岛刚开始开裂时，这位舞蹈礼仪老师和他的老女仆就被一块碎片带走了。但是一股海流又把碎片冲回了他的同胞“四重奏”所在的岛块附近。

西姆科耶舰长，他就像一只破船的船长，在属下忠诚的帮助下又开始工作了。首先，是否有可能把零散的碎块重新集中起来呢？如果不可能，那是否可以在它们之间建立联系呢？后一个问题马上得到了解决，因为左舷港有些小船完好无损。把这些船派去和各碎岛取得联系，西姆科耶舰长就能知道还剩下多少东西，还有多少淡水和粮食。

但是能否确定这一片漂浮岛块的经度和纬度呢？

不能！缺少测高的工具，这个经纬交汇点无法计算出来。那么，是否就无法确定这些岛块是靠近大陆还是靠近某个岛屿呢？

上午快九点的时候，西姆科耶舰长和两名军官登上了一只刚从左舷港派出来的小船，这样他就可以调查各个岛块的情况了。以下是他这次调查的结果：

左舷港的蒸馏器已经被毁，但是蓄水池里还有些饮用水，如果严格限制消费量，还可以坚持半个月。至于港口商店里储存的食品，也差不多可以保证落难者吃半个月。

所以，这些遇难者必须在两个星期内在太平洋的某个地方登陆。

这些消息在一定程度上让人们放下心来。然而西姆科耶舰长也获知有好几百人在刚过去的这个可怕的夜里失去了生命。至于坦克登和科夫莱两家，他们的痛苦无法言表，小船所到的岛块上都没有沃尔特和迪小姐的影子。灾难发生时，年轻人抱着昏厥的未婚妻去了右舷港，而标准岛的这个部分在太平洋上没有留下任何踪迹…….

下午的时候，风势逐渐弱了下来，海水渐渐平静了，岛块上几乎感觉不到波浪的起伏。多亏有左舷港的小船来来往往，西姆科耶舰长才可以为落难者供给食品，每个人的配额仅够维持生命。

岛块间的联系变得更方便更快捷了，因为它们就像放在水盆里的软木塞那样，在引力的作用下彼此逐渐靠近。这对充满信心的芒巴尔来说怎能不是个好兆头呢？他甚至预见到会重建“太平洋珍宝”。

夜晚在一片黑暗中过去了。以前十亿城的大道、商业区的街巷、公园的草坪以及田野和牧场，处处亮着电灯光，铝制月亮把它那炫目的光芒倾泻在标准岛上——那个时代已经很遥远了！

在这片黑暗中，一些岛块之间发生了碰撞。碰撞无法避免，幸运的是撞击不是很强烈，没有造成严重的损坏。

天亮的时候，人们看见岛块已靠得很近。它们在这平静的海面上漂浮着，相互不再碰撞，只要划几下桨，便可以从一块岛跨到另一块岛上，这样一来西姆科耶舰长处理粮食和淡水的消费问题就极为方便。饮食问题至关重要，难民们都能理解这一点，所以都忍耐着。

小船把好多走散的家人接到了一起，并继续寻找他们走散了的亲人。再次团聚的家庭是多么高兴啊！他们一时忘记了危险。然而，找不到亲人的家庭又是多么痛苦啊！

大海又恢复了平静，这显然是一件幸事。可是不再继续刮东南风了，这也许令人感到遗憾，因为东南风能把太平洋的海流吹向澳大利亚。

遵从西姆科耶舰长的命令，瞭望员们站在视野最开阔的地方，监视着海平线，一旦有船只出现，就发出信号。但是这一带海域偏僻遥远，一年中的这个时候正是春分前后风暴肆虐的季节，极少有船只经过这里。

所以，要在天水相接之处发现一缕轻烟，或是在水平线上发现一片船帆，这样的机会很小……然而，下午快两点时，西姆科耶舰长却从一个瞭望员那里得到了下面的报告：

“在东北方向有个小黑点，它在快速移动。虽然看不清船身，但可以肯定是一只船正从标准岛旁经过。”

这条消息引起了一阵不同凡响的激动。马莱加尔利国王、西姆科耶舰长、军官们和工程师们全都来到发现船只的这一边，为了引起对方的注意，舰长下令把旗帜升到桅杆顶上，再用手上所有的枪支同时射击发出声响。要是到天黑的时候对方还没有注意到这些信号，那就在最前面的一块岛上生一堆火，即使在很远的地方也能看到。这样，对方就不可能发现不了标准岛。

没有必要一直等到天黑，上文提到的那个黑点越来越近，上面飘着一大团黑烟，毫无疑问，它正向标准岛的碎块驶来。

望远镜一直对准着它，尽管露出海面上的船身很低，而且没有桅杆和船帆。

“朋友们，”西姆科耶舰长大声说道，“我没有看错！这是从我们岛分离出去的一块，这只能是被海流冲走的右舷港！也许是松华先生修好了机器，向我们开了过来！”

听到这个消息，大家高兴得快发疯了。现在看来所有人都会得救了！右舷港的归来好像让标准岛获得了新生！

的确，情况正像西姆科耶舰长所认为的那样。标准岛裂开以后，右舷港被一股逆流冲往东北方向。天亮以后，港口官员松华先生修复了轻微损坏的机器，就朝着事故地点开了过来，还带来了几百名幸存者。

三个小时之后，右舷港和岛块之间只剩下了一链距离。大家以多么喜悦的心情、多么热烈的欢呼来迎接它的归来啊！灾难发生前就逃到那里去的沃尔特和迪小姐两个人也在上面……

右舷港载着食物和淡水抵达之后，人们又隐约看到了一点希望。库存的燃料足够用好几天，它们可以发动机器，维持发电机运转，使推进机工作。五百万马力的能量可以让它到达最近的陆地。港口官员说，那块陆地就是新西兰。

问题是右舷港仅有六七千平方米，能容得下几千人吗？是不是派它去五十五英里之外的地方去求助更好呢？

不成！航行会需要很长时间，而现在时间非常宝贵。的确，要想把落难者从饥饿的威胁中挽救出来，一天也不能再耽误。

马莱加尔利国王说：“右舷港、船头炮台和船尾炮台这三块可以容得下标准岛所有幸存的居民。我们最好把这三块岛用结实的链子连起来，就像顺次拖拉着的平底驳船一样。这样的话，右舷港在前头用五百万马力的力气牵引，就可以把我们带到新西兰！”

这个建议棒极了，而且很可行，完全可以成功，因为右舷港有如此强大的牵引力。居民们又恢复了信心，好像他们已经看到了一个港口一样。

在这一天剩余的时间里，他们用右舷港仓库里的链条把岛块连接起来。西姆科耶舰长估计，在这种条件下，这串漂浮的岛块二十四小时可以前进八到十英里。因此，在海流的推送下，不出五天便可航行五十英里，到达新西兰。大家相信食物能够一直维持到那一天。然而，要是迟一点到呢？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还是要严格实行粮食配给。

准备工作结束后，右舷港于晚上近七点牵头起航。另外两个岛块在推进机的牵引下，开始在这片平静的大海上缓缓前行。

次日天亮时分，瞭望员已经看不到标准岛的其他碎块。

从4月4日到4月8日没有发生任何值得一提的事。天气很好，几乎感觉不到有海浪，航行条件非常好。

4月9日早晨快八点时，“链岛”左边发现了一块陆地，一块很高的陆地，在很远的地方就可以看到。

在用右舷港的仪器观察之后，人们确认这的确是一块陆地。

那里是新西兰北部大岛伊卡纳马维的岬头。

又过了一个白天和一个晚上，到了4月10日上午，右舷港来到了距离拉瓦拉基湾海岸一链远的地方。

当所有的居民感觉到自己脚下是真正的土地，而不是标准岛的人造地块的时候，他们感到多么高兴，多么安心啊！然而，要是没有被比海浪和狂风还要强烈的人的欲望毁坏，这架坚硬的海洋机器岛不知还要存在多久呢！

新西兰人盛情接待了落难的人们，并且忙着给他们供应一切需要的东西。

在伊卡纳马维的首府奥克兰，沃尔特·坦克登和迪·科夫莱的婚礼终于得以举行。婚礼在当时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尽可能办得豪华。“四重奏”在这次十亿城人都想出席的婚礼上进行了最后一次演奏。他们两人的结合一定会非常幸福，如果他们早点结了婚，那会给集体带来多大的利益啊！现在这对年轻夫妇每人可能只剩下了可怜的一百万年金……

“但是，”潘希纳说，“从各方面看，即使在这样不太好的经济情况下，他们也还是会找到幸福的！”

坦克登和科夫莱两家还有其他显贵都打算回美国，在那里他们就不用再为机器岛统治权的事情而争吵了。

埃塞尔·西姆科耶舰长、斯图尔特上校和军官们、天文台的工作人员，甚至总监卡利斯特斯·芒巴尔都做出了同样的决定，但是总监还没有放弃、也永远不会放弃制造一个新的人工岛的理想。

马莱加尔利国王和王后没有掩饰他们对标准岛的遗憾之情，他们本希望在岛上平静地度过余生。但愿这两位前任国王王后能够寻到一处可以躲避所有政治纷扰的地方，度过他们最后的岁月！

那么“四重奏”呢？

啊，“四重奏”，无论塞巴斯蒂安·佐恩说什么，他们的这次旅行并不是一件糟糕的事情。如果抱怨卡利斯特斯·芒巴尔硬把他们拽上了岛，那也太忘恩负义了。

从去年5月25日到今年4月10日，差不多过去了十一个月，在这段时间里，我们的艺术家们过着丰富多彩的生活。他们领到了四期报酬，其中的三期已经存到旧金山和纽约的银行中，需要时只要签个名就可以支取。

在奥克兰参加完婚礼之后，塞巴斯蒂安·佐恩、伊韦尔内、弗拉斯科兰和潘希纳便去和他们的朋友——包括多雷米在内——辞行，然后登上了一艘开往圣地亚哥的轮船。

5月3日，他们到达了下加利福尼亚州的首府。他们所做的第一件事情便是为十一个月之前食言的事登报致歉，为让大家久等而表示诚挚的歉意。

“先生们，我们还可以再等二十年！”

主持圣地亚哥音乐晚会的那位和蔼的先生如此回答道。

如此亲切和蔼的态度真是罕见，感谢如此盛情的唯一方式就是举行造势已久的演奏会！

在众多热情的公众面前，从标准岛海难中逃出来的四位大师出色地演奏了莫扎特的第九号作品，F大调弦乐四重奏。这是他们的艺术生涯中最成功的演奏。

世界第九大奇迹，无与伦比的“太平洋珍宝”的故事到此结束！常言道：“好事自有好结局、坏事必有坏结局”，标准岛的经历不是应验了这句话吗？

结束了吗？没有！总有一天它将得以重造——芒巴尔就这么认为。

可是——我们还得重申一遍——制造一个人工岛，一个在海面上移动的岛，是否超出了人类被赋的智慧极限呢？人不能驾驭风，也不能支配海，他是否该这样鲁莽地僭越造物主的权力呢？

注释

[1]　一链约合两百米。

[2]　代指英国。

[3]　古希腊人对英国的称呼。

[4]　音乐术语，比喻一贯有礼貌。

[5]　岛的名字mangia和法语manger（吃）读音相近。

[6]　一皮阿斯特合五法郎。

[7]　古西顿国王的后代，曾因贫穷做过园丁，后被亚历山大一世重新扶上王位。

[8]　著名的红葡萄酒产地。

[9]　维苏威火山爆发埋没的两个意大利古城。

[10]　人名字首加“厄（eu）”表示亲切。

[11]　古希腊神话中的一个提坦，宙斯使她怀孕后，她找了一块在波涛中漂浮不定的岩石作为分娩之地。

[12]　tabou一词意为“禁忌”，音译为“塔布”，与他们所处的岛名相同。

[13]　此处是一词多意：canard是“鸭子”的意思，也可指“谣言”；poissond' avril是“愚人节鱼”，有“诡计”之意。整句话表示不相信的意思。

[14]　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中的人物。她串通丈夫杀害国王，夺取了王位。后来精神失常，看到自己的手上尽是鲜血。

[15]　法语俗语中说发怒的人是被苍蝇叮了。这句话的意思是少说话烦恼就少。

[16]　瑞士作家罗道夫·威斯模仿《鲁滨孙漂流记》的一本儿童读物中的人物。

[17]　法国地名，下文的“博尔德莱斯”也是。

[18]　模仿法语儿语译出，包括下文的“达达”，“邦邦”。

[19]　Scie除了有“锯”的意思外，还可以指易发脾气的人。B调的升半音多，演奏难度高。这句话的意思是说佐恩的脾气不好，难合他的心意。

[20]　音乐术语。

[21]　《圣经》中说他是希伯来人的领袖，他和耶路撒冷王打仗快取胜时，天色将晚，于是他命令太阳停下，给他战胜敌人的时间。太阳果然停下了，保证了他的胜利。

[22]　泉水名，据说可以治疗疾病，有很多人去沐浴。发音和舞蹈华尔兹相近。

[23]　该行业制造流程为捣碎的椰子放在太阳下晒干或者用火烘干，制成椰子干，这种髓质是马赛出产的肥皂的制作原料之一。

[24]　19世纪法国喜剧作家。

[25]　音乐术语，用于凄婉哀伤的乐曲。

[26]　法语quinte一词既可表示“阵咳、呛咳”，也可作音乐术语，表示“五度音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