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简介

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 1828-1905），法国著名的科幻小说和冒险小说作家，被誉为“现代科学幻想小说之父”。曾写过《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海底两万里》《神秘岛》《地心游记》等著名科幻小说。知识丰富，描写奇异瑰丽。他的小说在世界各地广为流传，深受不同时代读者的推崇与喜爱。

内容简介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讲述了一个海上正义营救的故事。游轮“邓肯”号在北爱尔兰和苏格兰之间的海峡上进行处女航时，水手们在被捕获的鲨鱼肚子里发现了一个密封瓶，瓶中装有三封残缺不全、模糊不清的求救信，分别用英文、法文、德文书写，由苏格兰探险家格兰特船长所写。从此，“邓肯”号开始了寻找格兰特船长的环球旅行……

权威全译插图典藏版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法］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著

王晓峰◎译

Les Enfants du Capitaine Grant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法）凡尔纳（Verne, J.）著；王晓峰译．—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2011.7

ISBN 978-7-5404-4923-0

Ⅰ．①格…　Ⅱ．①凡…②王…　Ⅲ．①科学幻想小说—法国—近代　Ⅳ．①I565.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1）第073691号

上架建议：青少年阅读·经典名著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

作　　者：［法］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

译　　者：王晓峰

出版人　：刘清华

责任编辑：丁丽丹　刘诗哲

监　　制：吴成玮

策　　划：王　岩

特约编辑：薛　婷

版式设计：崔振江

封面设计：张丽娜

出版发行：湖南文艺出版社

　　　　　（长沙市雨花区东二环一段508号　邮编：410014）

网　　址：www.hnwy.net

印　　刷：北京京都六环印刷厂

经　　销：新华书店

开　　本：880×1230　1/32

字　　数：360千字

印　　张：16

版　　次：2011年7月第1版

印　　次：2012年1月第3次印刷

书　　号：ISBN 978-7-5404-4923-0

定　　价：28.00元

（若有质量问题，请致电质量监督电话：010-84409925）

译者序

儒勒·凡尔纳（Jules Vernes）生于一八二八年。父亲是一位司法官员，很希望他能继承父业，成为一个法律界人士。一八三九年，他十一岁时，作为见习水手，乘一艘远洋航船到过印度。由于他年龄太小，这次旅行似乎没有给他太多的愉快，但可以知道，他从十一岁起，就开始积累冒险探奇的经验。一八四七年，他遵照父命，到巴黎学习法律，同时开始了写作生涯。最初，独立或与人合作给剧院写剧本，成绩相当可观。也就是在这个时期，他结识了大仲马等文化名人。虽然他按照父亲的愿望，完成了法律的学业，但他认定了自己终生的事业是写作。从一八六二到一八六五年，连续出版了《气球上的五个星期》、《地心游记》和《从地球到月球》。奠定了他作为科幻和探险小说作家的世界地位。

儒勒·凡尔纳生活的十九世纪是生产力大发展的时代，他作为诗人和作家，对当时科学上的发现及发明创造十分敏感。他的作品反映了那个时期在科学技术上的进步，反映了开拓和进取的精神。诚然，他不是工程师或技术人员，他的作品并不去解决具体的技术问题，然而，在他所写的八十部长篇小说中，那丰富的想象力，那对未来的开放态度，启发和激励了未来的发明家和工程师。他的《海底两万里》出版之后十年，才真正发明了潜水艇。

《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是三部系列小说中的第一部，下面还有《海底两万里》和《神秘岛》，形成一系列情节相关的故事。《格兰特船长的儿女》描写英国爵士格莱纳旺根据在海中发现的一个瓶子里的文件，漂洋过海，环绕地球一周，寻找遇难的格兰特船长的故事。他们经过了智利、阿根廷、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经受了千辛万苦，克服了许多困难，终于找到了那位船长。书中描写了这些地方的景观地貌、风土人情，歌颂了大无畏的探索精神。从天文地理到人文种族，书中涉及许多领域，直到现在，对读者仍有很高的认识价值。

本人的这个译本所据的原本是巴黎出版的《教育与娱乐文库》（Bibliothèque d'éducation et de récréation）袖珍版（Le livre de poche）。原文的语言丰富流畅而不俚俗，我希望我的译文与原文的风格相符；书中有关诸多科技领域的文字，用那个领域的通用术语译出；又加了些注释，便于青少年读者对某些文化底蕴及语言作深度层次的了解。书中的插图相当精美；绘图人是里奥（Rion），镌版者是帕纳马克（Pannemaker）。

王晓峰

1996年7月于北京西郊

Les Enfants du Capitaine Grant

Part1　寻找格兰特船长

Chapter1
双髻鲨

一八六四年六月二十六日，一条华丽的游船开足马力，乘着一阵强劲的东北风，在北海峡〔1〕破浪疾驶。一面英国国旗在后桅的斜索上猎猎飘动，主桅顶上挂着一面蓝色的燕尾旗，上面用金线绣出“E·G”〔2〕字样，字母上面还有公爵的冕形纹徽。这艘游船叫“邓肯”号，是爱德华·格莱纳旺爵士的私产。这位爵士是英国贵族院苏格兰十六位元老之一，同时也是全英赫赫有名的皇家泰晤士游船协会的出色会员。

格莱纳旺爵士和他年轻的夫人埃莱娜以及他的一个表兄马克·纳布斯少校正在船上。

“邓肯”号新近造成，来到克莱德湾以外几海里的地方试航，正要返回格拉斯哥港〔3〕。阿朗岛已隐约出现在海平面上，瞭望塔上的水手忽然报告有一条大鱼冲到船尾的航迹里。船长若恩·芒格莱连忙把这事禀报爱德华爵士，爵士跟马克·纳布斯少校一起走上艉楼，问船长那是什么鱼。

“好家伙，阁下，”若恩·芒格莱回答道，“我看那是多大个儿的鲨鱼。”

“这附近海域还有鲨鱼？”格莱纳旺叫了起来。“毫无疑问，”船长又说，“这种鲨鱼，在任何海和任何纬度都可以遇到。这是条双髻鲨，除非我看错了，不然，咱们遇见的就是这种鱼。如果格莱纳旺夫人愿意看一看新奇的捕鱼场面，并且阁下也同意，咱们马上就可以弄清楚那是什么鱼。”

“您觉得怎么样？”格莱纳旺爵士问少校，“您同意试试看吗？”

“您如果高兴，我就同意。”少校不慌不忙地回答。

“况且，”芒格莱船长又说，“这种害人的鱼总也不能消灭净，咱们利用这个机会除掉一害吧，阁下如果高兴看，钓鲨鱼的场面惊心动魄，十分刺激，同时是一桩善举。”

“干吧！”格莱纳旺爵士说。

接着，他派人去告诉埃莱娜夫人，夫人也走上艉楼，兴致勃勃地要看这场激动人心的捕钓。

海上明丽清澄，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鲨鱼在海面上飞快地游动。它一会儿潜入水底，一会儿窜向前方，灵活敏捷，使人惊奇。若恩·芒格莱发出几条指令，几个水手从右舷樯上面扔下一条大粗绳子，绳上有个大钩，钩着一大块肥肉。那条鲨鱼虽然还在五十码开外，却已闻到了香饵，觉得可以大嚼一顿。它快速靠近游船。只见它那尖端发灰、底部纯黑的侧鳍，猛烈地划动水波，修长的尾鳍却使它保持着笔直的路线。它越游越近，两只突出的大眼喷射出欲火。翻转腾挪的当儿，在张开的两颚间露出两排白牙。它的头很宽，就像一个木柄上安着两个锤子似的。若恩·芒格莱没有看错，这是鲨鱼类当中最贪婪的一种，英国人叫做“天秤鱼”，法国的普罗旺斯省人叫它做“犹太鱼〔4〕”。

“邓肯”号上的旅客和水手聚精会神地看着那鲨鱼的动作，不久，那东西就游到鱼钩旁边，它翻过身来，为的是咬得更准，于是，巨大的鱼钩就被它那粗喉咙吞下去了。那缆绳立刻猛地一抖，它结结实实地上了钩。几个水手转动安在主桅架上面的滑轮，把那条巨大的噬人鲨吊了上来。

鲨鱼眼看被拽出了水，挣扎得越发厉害，但是，人们有办法制伏它的野性。一条绳子绑个活结，拴住了它的尾巴，让它动弹不得。一会儿，就从右舷把它拉上来，扔在甲板上。一个水手马上小心翼翼地走到旁边，狠狠地一斧，砍断了那家伙可怕的尾巴。

捕猎结束了，那怪物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水手们满足了复仇心，但好奇心还没有满足。的确，任何一条船上都有这样的习惯：仔仔细细搜寻鲨鱼的胃囊。水手们都知道，鲨鱼见什么吃什么，从不挑食。他们希望找到点什么稀罕东西，而这希望并不总是落空。

格莱纳旺夫人不愿意目睹这讨人嫌恶的搜寻，径自回到艉楼。那鲨鱼还在喘气。它有十英尺长，三百多公斤重。这个尺寸和这个重量一点也不奇怪，双髻鲨即使不是最大的鲨鱼，至少也是最凶残的一类。一会儿，水手们毫不客气，几斧子就把那大鱼开膛破肚。鱼钩竟一直吞入了胃囊，胃里却是空的。显然，这家伙好久没有进食了。水手们失去了兴致，正要把残骸扔进大海。有个粗大的东西，牢牢嵌在一个内脏里，引起了水手长的注意。“那是什么？”一个水手叫了起来。“那是一块石头，”另一个水手回答说，“这家伙吞下去压分量的。”

“嘿，”又一个水手说，“这明明是颗炮弹，正打进这坏蛋的肚子，它还没有消化哩。”

“你们都别胡说，”游船的大副汤姆·奥斯丁说，“你们没有看出来这家伙是小酒鬼吗？它不但喝了酒，为了一滴不剩，连酒瓶子也吞了。”“什么？”格莱纳旺爵士喊叫起来，“鲨鱼胃里有个瓶子？”“真是个瓶子，”水手长回答，“但是，显然不是从酒窖里拿出来的。”“好吧，汤姆，”爵士又说，“仔细把它拿出来。从海里找到的瓶子时常装着重要文件。”

“真的？”马克·纳布斯少校问。

“我想，至少有这种可能。”

“哎，我不反对。”少校回答，“也许，这里面有个秘密。”

“我们马上就会知道，”格莱纳旺说，“是吗，汤姆？”

“就是这个。”大副托起他好不容易从鲨鱼肚子里拿出来的不成形的东西，回答道。“好，”格莱纳旺说，“叫人把那个丑玩意儿洗干净，送到艉楼去。”

汤姆执行了命令。这个在如此稀奇古怪的情况下找到的瓶子，摆到了方厅的桌子上，格莱纳旺爵士、马克·纳布斯少校、若恩·芒格莱船长和埃莱娜夫人都围着桌子坐下，就是说，女人总是好奇的。

在海上，任何小事都会变成非同小可的事件。静默了一阵，每个人都惊奇地看着这个容易碎裂、没有主人的东西。里面装的是船舶失事的秘密呢，还是某个闲来无事的海上游客写了些毫无意义的东西，让它随波逐流？

反正，总得知道是什么东西。格莱纳旺不再犹豫，立刻着手检查瓶子。就像这种情况所要求的那样，他小心翼翼，仿佛检察官在侦破一件特殊的要案。格莱纳旺说得对，表面上无所谓的东西，往往使人发现重要问题。

检查里面之前，先检查瓶子外面。瓶颈细长，结实的瓶口上还带着一段生了锈的铁丝。瓶壁很厚，抗得住各式各样的压力，显然是法国香槟省的产品。阿依或埃佩尔内的酒商用这种瓶子敲断椅子腿，瓶子上都不会出现裂纹。所以这只瓶子经过长久的漂泊，受过各种危险，仍能完整无损。

“是一只克里高公司的瓶子。”少校直截了当地说。

他大概是内行，他的判断大家都接受。

“亲爱的少校，”埃莱娜说，“瓶子是哪家产的并不重要，咱们还不知道这瓶子是从哪儿来的哩。”

“就会知道的，亲爱的埃莱娜。”爱德华爵士说，“你看外面包一层硬化的物质，可以说在海水的作用下，已经沉淀成了矿石，这个瓶子在大洋里已经漂流了很久，才进了鲨鱼的肚子。”

“不能不同意您的意见，”少校说，“这个脆弱的瓶子外面有石头的保护层，就可以漂很长的路。”

“不过，是从哪儿漂来的呢？”格莱纳旺夫人问。

“等一等，亲爱的埃莱娜，等一等，对付瓶子要有耐心。除非我估计错了，不然的话，这瓶子本身会回答我们所有的问题。”

格莱纳旺一边说，一边刮掉瓶口的硬东西，不久，露出了瓶塞，但是被海水腐蚀得很厉害。

“真遗憾，”格莱纳旺说，“即使有文件，大概也损坏了。”

“就怕这个。”少校接着说。

“我还估计，”格莱纳旺说，“瓶口塞得不紧，很快就会沉到水底，幸亏鲨鱼吞了，给我们送到‘邓肯’号上来。”

“毫无疑问。”若恩·芒格莱回答，“不过，如果我们在大洋上，经度纬度都确定的地方捞起它就好了，我们可以研究风向和海流，算出漂过的路程。可鲨鱼总逆风逆流游动，它送来的东西，我们就不知道哪儿来的了。”

“我们好好看看吧。”格莱纳旺说。

这时，他十分小心地拔出瓶塞，一股又咸又腥的味道布满了艉楼。

“怎么样？”埃莱娜问，女人总沉不住气。

“是的，”格莱纳旺说，“我猜得不错，里面有文件。”

格莱纳旺小心翼翼地抽出文件。

“有文件，有文件！”埃莱娜夫人喊起来。

“只不过，都受了潮，”格莱纳旺说，“拿不出来了，都贴在瓶壁上了。”

“把瓶子打破。”马克·奥斯丁说。

“我倒想保留个完整的。”格莱纳旺说。

“我也一样。”少校说。

“当然。”埃莱娜夫人说，“但是，里面的比外面的更重要，不如牺牲瓶子吧。”

“阁下只把瓶颈打碎好了，”若恩·芒格莱说，“这样，就可以抽出文件，又不损坏它。”

“好哇，好哇！我亲爱的爱德华！”格莱纳旺夫人叫道。

很难找到别的办法。格莱纳旺万般无奈，只好决定敲碎那宝贵瓶子的瓶颈。石质的外皮已经硬得像花岗岩，只得动用铁锤。不久，碎片落到桌子上，人们看到几张纸片粘在一起。格莱纳旺仔细地抽出来，揭开，摊在面前。这时，埃莱娜夫人、少校和船长都挤过来，围在他身边。

Chapter2
三份文件

在这几张被海水泡坏的纸上，只剩下几个难以辨认的字，排不成行，连不成句。格莱纳旺爵士专心地察看着，把纸翻过来调过去，又放在阳光底下，仔细辨认海水没有侵蚀掉的一点点痕迹。接着，他看了看用焦虑的眼光望着他的朋友，说道：

“这里有三个文件，很可能是同一内容，用三种文字写的。从几个没有浸掉的字来看，我对这一点毫不怀疑。”

“但是，至少这几个字说明了点意思吧？”

“这很难说，我亲爱的埃莱娜，文件上的字太不完整。”

“也许三个文件可以互相补充？”少校说。

“应该是这样。”若恩·芒格莱说，“海水不可能偏偏泡坏三个文件的同一个地方，我们把片断凑起来，终会找到个能懂的意思。”

“我们就这么办。”格莱纳旺说，“按次序来，首先，这是英文的文件。”这个文件上有下列字迹。

“你看，没有说明什么问题。”少校失望地说。

“无论如何，这的确是英文。”船长回答说。

“这一点不用怀疑。”格莱纳旺爵士说，“sink, aland, that, and, lost这几个字是完整的。skipp显然就是skipper这个字。牵涉到一个Gr……的人名，大概是一条遇难船的船长。”

“还有，”若恩·芒格莱说，“monit, ssistance这两个字的意思也很清楚。”

“哎呀，这已经有点意思啦。”埃莱娜夫人说。

“只可惜没有成行的字，”少校说，“怎么知道沉没的船名和失事的地点呢？

“我们会找到的。”爱德华爵士说。

“没问题。”少校又说，他总是同意大家的意见，“但是，怎么找呢？”

“用别的文件来补充。”

“试一试吧！”埃莱娜夫人叫道。

第二张纸比第一张损坏得更厉害，只有这样一些残破的字迹：

“这是德文。”若恩·芒格莱看了一眼就说。

“你会德文呀，若恩？”格莱纳旺问道。

“我会，阁下。”

“好吧，你说说这几个字的意思。”

船长仔细端详一番文件，接着说：

“首先，出事的日期确定了：7 juni就是六月七日。把这个数字与英文文件的数字合在一起，我们就知道这个完整的日期：一八六二年六月七日。”

“好极了，”埃莱娜夫人叫道，“您接着说。”

“就在同一行，”年轻的船长又说，“看到了Glas这个字，与第一个文件的gow合起来就是Glasgow，显然是在格拉斯哥港注册的一条船。”

“我也这样看。”少校说。

“文件的第二行完全没有了，”若恩·芒格莱接着说，“但在第三行看到了两个重要的字：zwei意思是二，还有atrosen本来是德文matrosen，意思是水手。”

“这很可能。”格莱纳旺爵士说。

“我向阁下承认，”船长又说，“下面的graus这个字很难办，我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许第三个文件能让我们明白。至于最后两个字，不难解释，bringt ihnen意思是给予他们。如果我们把这几个字与第一个文件第七行的英文assistance连在一起，就自然而然出来：给予他们援助这句话了。”

“对呀，给予他们援助。”格莱纳旺说，“但是那些不幸的人在哪里呢？直到现在，有关地点，我们毫无线索，失事的现场在哪儿，我们完全不知道。”

“希望法文的文件更清楚一些。”埃莱娜夫人说。

“看一看法文文件吧。”格莱纳旺说，“我们都懂这种文字，研究起来更容易。”

第三个文件是这样的：

“有数字，”埃莱娜大声喊起来，“看呀，先生们，看呀！”

“我们按次序来，”格莱纳旺爵士说，“从头看起。让我把这些乱七八糟、残缺不全的字一个一个地提出来。从头几个字母，我就看出来，说的是一条三桅船。依据英文和法文的文件，我们知道它的名字是‘不列颠尼亚’号。后面的两个字gonie和austral，只有最后一个字，我们都知道它的意义。”

“这点情报已经很宝贵。”若恩·芒格莱说，“失事地点在南半球。”

“还不太清楚。”少校说。

“我继续说。”格莱纳旺接了下去。“啊！abor本来应该是aborder，意思是抵达，这些可怜的人莫非到了某个地方？是哪儿呢？contin也许是continent大陆？cruel！……”

“cruel！”若恩·芒格莱叫起来，“德文的这个字是gratus……grausam，残酷！”

“往下看，往下看，”格莱纳旺说。他眼看这些不完整的文件里的意思越来越明显，兴趣也越来越高，“indi说的是不是印第安？那些水手被海浪冲到印第安了？ongit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啊！经度！这里是纬度：三十七度十一分！我们终于有了一个确实的信息。”

“但是，经度还不知道。”马克·纳布斯说。

“不能一下子都知道，我亲爱的少校。”格莱纳旺回答，“知道准确的纬度已经不错了。三个文件中，法文的肯定最完整。而三种文字的文件内容相同，是彼此逐字直译的，因为三个文件的行数都一样。现在，我们应当把它们合起来，翻译成一种文字，然后再找出可能性最大，最合乎逻辑，最明白的意思。”

“您要翻成法文，还是英文，还是德文？”少校问。

“翻译成法文，”格莱纳旺回答，“既然大多数有意义的字都是由法文保留下来的。”

“阁下说得对。”若恩·芒格莱说，“况且，我们大家都熟悉这种语言。”

“说定了，我现在把残词断句凑在一起，写成一个文件。空白的地方暂缺，没有疑问的意思补全，然后，我们再来比较判断。”

格莱纳旺立刻拿起笔，过了一会儿，他把一张纸拿给他的朋友们看，纸上写着下面的字句：

这时，一个水手来报告说“邓肯”号已经驶入了克莱德湾，请船长发布命令。

“阁下的意思如何？”若恩·芒格莱问格莱纳旺爵士。

“尽快回到丹巴顿，然后，埃莱娜夫人回马尔科姆城堡，我用这个时间赶到伦敦，把这个文件交给海军部。”

若恩·芒格莱就按他的意图下了命令。那个水手把命令传给大副。

“现在，朋友们，”格莱纳旺说，“我们来继续研究。我们发现了一起重大海难的线索，好几个人的性命就靠着我们的洞察力。拿出我们所有的智慧来猜出这个谜底吧。”

“我们都准备好了，亲爱的爱德华。”埃莱娜夫人说。

“首先，”格莱纳旺接着说，“必须把这个文件分成三个不同的部分：第一，已知部分；第二，可以估计到的部分；第三，未知部分。我们知道了什么呢？我们已经知道一八六二年六月七日，有一条三桅船，在格拉斯哥港注册的‘不列颠尼亚’号沉没了，两个水手和船长把这个文件扔在三十七度十一分的海面上，他们请求援助。”

“正确极了。”少校说。

“我们能估什到什么呢？”格莱纳旺又说，“首先，事故发生在南半球的海面上，我请你们注意gonie这个字，它不是地名的一个部分吗？”

“巴塔戈尼亚！”埃莱娜夫人喊出来。

“毫无疑问。”

“不过，三十七度纬线穿过巴塔戈尼亚吗？”

“这很容易查对。”若恩·芒格莱一说，一面打开一张南美地图。“正是如此，三十七度纬线恰好划过巴塔戈尼亚。这条纬线穿过阿劳科尼亚地区，一路横贯巴塔戈尼亚北部的草原，进入大西洋。”

“好吧，我们继续来猜测。两个水手和船长抵达……抵达哪儿呢？大陆……你们看看，是大陆不是小岛。他们怎么样了？这里有两个神喻一样的字母pr可以告诉你们他们的命运。那么，这些不幸的人是被俘还是被抓作俘虏？被什么人抓了呢？被凶残的印第安人。你们信服吗？空白里的字不是自动跳了出来吗？你们看，这个文件的内容不是明明白白了吗？你们脑子里是不是一下子都清楚了？”

格莱纳旺侃侃而谈，他的眼睛里充满绝对的信心，他的热诚传给了每一个听他讲话的人。大家像他一样也都喊道：“明显极了，明显极了！”

过了一会儿，格莱纳旺爵士又说：

“朋友们，这些估测就很真实可信。我看，事故就发生在巴塔戈尼亚海岸一带。另外，我要派人到格拉斯哥港调查一下，看看‘不列颠尼亚’号本来要驶往什么地方，我们就会知道它是不是可能被海水冲到这个海域。”

“嘿，我们用不着到那么远的地方去调查。我这里就有《商业与海运报》的合订本，可以告诉我们精确的消息。”

“好哇，好哇！”格莱纳旺夫人说。

若恩·芒格莱拿了一捆一八六二年的报纸，很快翻阅起来。没有翻很长的时间，就用满意的声调说：“一八六二年五月三十号，秘鲁，卡亚俄〔5〕满载，驶往格拉斯哥，船长，格兰特！”

“格兰特！”格莱纳旺夫人叫起来，“这位勇敢的苏格兰人曾想在太平洋上建立起一个新苏格兰。”

“对了，”若恩·芒格莱回答，“就是这个人，一八六一年在格拉斯哥乘‘不列颠尼亚’号出发，以后就杳无音信。”

“再也没什么可怀疑的了，再也没什么可怀疑的了！”格莱纳旺说，“就是他。‘不列颠尼亚’号五月三十号离开卡亚俄，六月七号，也就是起航后的第八天，就在巴塔戈尼亚的岸边失踪了。这些似乎不可辨认的字迹就记录着他的全部历史。朋友们，你们看，我们能够推测到的部分已经相当不坏，不能猜到的只剩下准确的经度了。”

“已经用不着了，”若恩·芒格莱说，“既然已经知道在哪个国家，只凭纬度，我就可以直接到事故现场去。”

“这么说，我们全都弄清楚了？”格莱纳旺夫人问。

“全都弄清楚了，亲爰的埃莱娜。海水浸出的空白，我可以毫无困难地填上。就好像格兰特船长亲口说，我做的记录一样。”

格莱纳旺爵士立刻拿起笔，毫不犹豫地写下这样的文句：

一八六二年六月七日，格拉斯哥港注册的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在南半球海面巴塔戈尼亚岸边沉没，两名水手及船长游向陆地，终于抵达大陆，并被凶残的印第安人俘获。他们将此文件投于……纬线三十七度十一分。请给他们援救，否则必死无疑。

“好了，好了。亲爰的爱德华。”埃莱娜说，“如果这些可怜的人还能回到故土，全都托你的福了。”

“他们一定能够回到故土。”格莱纳旺回答说，“这个文件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确定无疑，英国会毫不犹豫地去援救三个被抛弃在荒凉海岸上的子民。当初，英国援救了富兰克林〔6〕和别的很多人，今天，也会去援救‘不列颠尼亚’号的遇难者。”

“这些可怜的人一定都有家，”埃莱娜夫人又说，“家里人会为他们的失踪而哭泣。这位不幸的格兰特船长也许有妻子儿女……”

“你说得对，我亲爱的夫人，我负责去告诉他们，还有希望。现在，朋友们，我们上艉楼去吧，因为船大概要进港了。”

果然，“邓肯”号加大马力，正沿着比特岛的海岸行驶，把罗思赛岛丢在右舷后面，岛上还有那座美丽的小城，躺在肥沃的山谷里。接着，船开进狭窄的航道，在格里诺克前面转了弯。晚上六点钟，停泊在丹巴顿那座玄武岩的脚下，岩顶上，耸立着苏格兰英雄瓦拉斯的那座著名城堡。

那里，一辆装备齐全的马车正等着埃莱娜夫人，要把她和马克·纳布斯少校送到马尔科姆城堡去。格莱纳旺爵士吻别了他年轻的夫人之后，登上了通往格拉斯哥的快车。

在出发前，他先委托一个更为迅速的机构发布一个重要信息，几分钟之后，一封电报把一则启事送交《泰晤士报》和《晨报》，内容如下：

欲知格拉斯哥港注册之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及其船长格兰特之下落者，请与格莱纳旺爵士联系。

苏格兰　　丹巴顿郡　　吕斯村　　马尔科姆城堡

Chapter3
马尔科姆城堡

马尔科姆城堡是高地〔7〕上最富诗意的府第之一，坐落在吕斯村的山上，俯视着那条美丽的山谷，罗蒙湖清澄的湖水洗刷着城墙的石基，从记不清年代的古时就属于格莱纳旺家族。这家人在罗布·罗依〔8〕和富格斯·格里哥的故乡，还保留着沃尔特·司各特小说中那些侠士慷慨好客的古风。在苏格兰爆发社会革命的的代，许多佃农交不起高昂的租金给老领主，纷纷被赶出家门。他们有的饿死，有的出海打鱼，有的移居别处，真是一片绝望景象。在所有的领主中，只有格莱纳旺一家认为，忠诚信义约束着高官贵冑，也约束着平民百姓。这家人对他们的佃户仁至义尽，没有一家离开他们生于斯长于斯的庄园，没有一家离开埋葬着列祖列宗的土地，所有的人都留在他们旧主的领地上。这样，就在那个时候，就在那无信无义、兵荒马乱的年代，马尔科姆城堡里，就像目前在“邓肯”号上一样，住的都是苏格兰人。他们都是马克·格莱戈、马克·法尔拉纳、马克·纳布斯、马克·诺格东的佃户们的后裔，也就是说，他们都是斯特林和丹巴顿两郡的子弟，他们忠厚善良，全心全意忠于主人。其中有些人还会说科里多尼亚古老的语言哩。

格莱纳旺爵士家道殷实，历来仗义疏财，他的仁慈更胜过了豪爽。因为豪爽有时不得不有些限度，而仁慈则广大无边。这位吕斯村的爵爷，马尔科姆领地的主人，在贵族院任本郡的代表。但是，由于他激进民主的思想，从不刻意去取悦朝中权贵，颇遭英国政客们的白眼。特别是他忠于祖先的传统，坚决抵制南方人〔9〕的政治蚕食，所以更受排挤。

然而，爱德华·格莱纳旺绝不是一个思想落后、心胸狭窄、智力平庸的人；只不过，纵然他敞开一郡的大门，迎接一切进步，但在心灵深处，他仍是个苏格兰人。他在皇家泰晤士游船俱乐部用他的几艘游艇参加比赛，为的是给苏格兰人争光。

爱德华·格莱纳旺三十二岁，身材魁伟，面容严肃，但目光却十分温和。整个的风度露出高地人特有的诗意。大家知道他勇敢善良，敢作敢为，骑士般的豪侠，简直就是个十九世纪的费尔古斯〔10〕。在他的一切优点中，仁慈是最突出的，真是比圣马丁还要善良，因为他简直会把整个的大衣送给高地的穷人〔11〕。

格莱纳旺爵士结婚才三个月，他娶了大旅行家威廉·杜夫奈的女儿埃莱娜·杜夫奈小姐。威廉是个伟大的探险家，他热衷开发，为地理学的发展作出了贡献，从而牺牲了性命。

埃莱娜小姐不是贵族出身，但她是苏格兰人，在格莱纳旺爵士看来，这就相当于任何贵族之家了。吕斯村的爵爷娶了这位妩媚、勇敢、热心的少女作为终生的伴侣。初次相逢时，她是个形影相吊的孤儿，差不多一文不名，独自生活在齐巴特里她父亲的家里。他看出来，这可怜的姑娘定会成为一位贤妻，就娶了她。埃莱娜小姐二十二岁，是位金发女郎，一双碧眼，清澈得就像苏格兰春日清晨的湖水。她对丈夫的爱超过了感激之心，她是那样地爱护丈夫，似乎她本是大宗财富的继承人，而他倒是个被抛弃的孤儿。佃户和仆人都甘愿为她付出性命，称她为“我们的吕斯夫人”。

格莱纳旺爵士和埃莱娜夫人就在马尔科姆城堡幸福地生活，置身于高地那粗犷而又壮丽的大自然中。小路上有栗树和枫树洒满浓荫，湖岸上还响起古代的战歌，荒芜的峡谷里，有百年的残垣断壁，分明书写出苏格兰光荣的历史。他们就在这样的坏境中散步。今天，他们走进白桦或落叶松的树林，钻进无边无际秋叶转黄的灌木丛；明天又攀上罗蒙山的顶峰，或骑马在幽静的深谷奔驰。他们在研究、体会、欣赏这充满诗意的、一直被称为“罗布·罗依之乡”的地区，以及沃尔特·司各特所极力歌颂的那些有名的景色。晚上，夜幕降临，马克·发拉纳之灯〔12〕在天边燃起的时候，他们就沿着城墙漫步，这是条古老的回廊，好像给城堡戴了一个雉堞的项圈。在那儿，他们坐在一块突兀的石头上，沉思着，忘掉一切。在大自然的静寂中，在一片月华里，仿佛世上只有他们两人。夜幕逐渐笼罩了幽暗的山顶，他们陶醉在清澄明澈、忘我无私的境界中，只有相爱的心才能体会大地上的这种秘密。

他们结婚以后的头几个月就是这样度过的。然而格莱纳旺爵士并没有忘记，他的妻子是一位伟大的旅行家的女儿，他想埃莱娜夫人肯定保留着他父亲心里的所有向往。他的确一点也没有想错。“邓肯”号造好了，为的是载着格莱纳旺爵士夫妇到世界上最美丽的地方去，穿过地中海的碧波，一直航行到阿尔奇拜勒群岛。当丈夫把“邓肯”号交给埃莱娜支配的时候，该怎么形容她的快乐呢！真的，到风光旖旎的希腊地区享受爱情生活，看着蜜月从迷人的东方海岸上冉冉升起，还有比这更大的幸福吗？

然而这时，格莱纳旺爵士已经去伦敦，必须赶快拯救那些不幸的遇难海员。所以，对于这次短暂的别离，埃莱娜夫人很放心，并没有显出多少烦闷。第二天，她丈夫来了一封电报，说很快就可以回家；晚上，又来了一封信，说要延迟几天。格莱纳旺爵士的建议遇到一些困难。第三天，又有一封信，格莱纳旺爵士在这封信里没有掩饰他对海军部的不满。

这天，埃莱娜夫人有些不安了。她正独自坐在卧房里，管家阿尔贝先生进来通报，问她愿意不愿意接见一个少女和一个男孩，他们要找格莱纳旺爵士。

“是本地人吗？”埃莱娜问道。

“不是，夫人。”管家回答，“我不认识他们。他们乘火车到巴罗支，再从巴罗支步行到吕斯村的。”

“请他们上来，阿尔贝。”格莱纳旺夫人说。

管家出去了，过了一会儿，把少女和男孩领进了埃莱娜夫人的房间。俩人十分相像，毫无疑问，他们是姐弟俩。那姐姐十六岁，美丽的面庞略显疲惫，一双眼睛似乎经常哭泣，表情沉稳，但不乏勇气，装束朴素，然而十分整洁，让人看了喜欢。她用手拉着她十二岁的弟弟，那孩子表情坚决，仿佛是他姐姐的保护人。真的，如果有人胆敢冒犯他的小姐姐，这小小的男子汉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姐姐刚到埃莱娜夫人面前，仿佛愣了一下。夫人连忙开口说道：

“你们想找我吗？”她一面问，一面鼓励地望着那姑娘。

“不是，”男孩坚定地回答，“不是找您，找格莱纳旺爵士本人。”

“请原谅，夫人。”这时姐姐说了一句，一面看了一眼她弟弟。

“格莱纳旺爵士不在家，我是他的妻子，如果我可以替他跟你们……”

“您是格莱纳旺夫人？”姑娘问。

“是的。小姐。”

“马尔科姆城堡的格莱纳旺爵士曾在《泰晤士报》上登了一则有关‘不列颠尼亚’号海船失事的启事。您就是他的夫人？”

“是的，是的。”埃莱娜夫人连忙回答，“你们是谁？”

“我是格兰特小姐，夫人，这是我的弟弟。”

“格兰特小姐，格兰特小姐！”埃莱娜夫人喊了起来，忙把那姑娘拉到身边，握住了她的双手，一面又亲了亲那小孩漂亮的脸蛋。

“夫人，有关我父亲海船失事的消息，您还知道什么详情？他还活着吗？我们还能找到他吗？说呀，我求您。”

“我亲爱的孩子，”埃莱娜夫人说，“在目前的情况下，上帝不让我轻率地回答你们的问题。我不愿意给你们一个空幻的希望……”

“说下去，夫人，说下去。我相当坚强，经得住痛苦，什么坏消息我都要听。”

“我亲爱的孩子，”埃莱娜夫人回答说，“希望很渺茫。不过，靠着万能上帝的帮助，也许有一天你们还能看到你们的父亲。”

“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格兰特小姐喊道，忍不住流出眼泪，这时，罗贝尔不停地亲吻格莱纳旺夫人的双手。

第一阵又喜又悲的激动情绪过去之后，那姑娘不由得提出许多问题。埃莱娜夫人对她讲述了那份文件的故事。“不列颠尼亚”号怎样在巴塔戈尼亚沿海一带沉没，失事之后，只有船长和两个水手保住性命，后来可能登上了陆地，他们用三种文字写成文件，扔进大海，请求全世界的援助。

当夫人述说的时候，罗贝尔目不转睛地看着她，仿佛自己的生命就系在她的嘴唇上；他那儿童的想象力好像给他画出他父亲遇到的悲惨场面：他仿佛看见父亲站在“不列颠尼亚”号的甲板上，眼见他在波涛中沉浮，他又像跟父亲一起，攀上海岸的岩石，似乎是他本人气喘吁吁地匍匐在沙滩上，逃出了波浪的冲击。埃莱娜夫人叙说的时候，他有好几次不由自主地叫了出来：

“啊！爸爸，我可怜的爸爸！”他一面喊，一面紧紧靠住姐姐。

至于格兰特小姐，她合起双手，静静听着，一句话也不说。直到夫人讲完了，她才问。

“啊，夫人，文件呢？文件呢？”

“文件不在我这里，我亲爱的孩子。”埃莱娜夫人回答。

“不在您这儿？”

“不在。就是为了你的父亲，格莱纳旺爵士才把它拿到伦敦去了。但是文件的内容我都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了你们，我也说了我们是怎样从那些几乎全都毁掉的残字断句里，猜出了正确的意思。只可惜经度……”

“用不着经度啦！”那小男孩喊起来。

“是的，罗贝尔先生。”埃莱娜回答。看着他那确定的样子，不禁微笑起来。“这样，你看，格兰特小姐，有关这文件的详情，你们和我知道得一样多。”

“是的，夫人，但是我还想看看我父亲的笔迹。”

“好吧，也许明天格莱纳旺爵土就会回来，我的丈夫拿着这份不容怀疑的文件，想交给海军部的委员们，鼓动他们立刻派一艘船去寻找格兰特船长。”

“真的吗，夫人，”那姑娘叫起来，“你们真的为我们办了这么多事！”

“是的，我亲爱的小姐，我一直在等着格莱纳旺爵士回来。”

“夫人，”姑娘说，声调里充满深深的感激和宗教的热诚，“上天会保佑您和格莱纳旺爵士。”

“亲爱的孩子，不用感谢我们，”埃莱娜夫人回答说，“处在我们的地位，别的任何人都会像我们这样做。但愿你们心里的希望能够实现！请你们就住在城堡，等着格莱纳旺爵士回来……”

“夫人，”姑娘回答，“您对陌生人十分同情，但我也不能过分打扰。”

“陌生人？亲爱的孩子，无论是你的弟弟还是你，在这所房子里都不是陌生人。我愿意让格莱纳旺爵士到家之后，亲口告诉格兰特船长的儿女，为了救他们的父亲，他打算怎么办。”

这样真诚的邀请是不能拒绝的，格兰特小姐和她的弟弟就同意在马尔科姆城堡等着格莱纳旺爵士回来。

Chapter4
格莱纳旺夫人的建议

在这次谈话中，埃莱娜夫人一点也没有提起，格莱纳旺爵士的信中说，海军部的委员们对他要求的反应引起了他的忧虑，关于格兰特船长可能被南美的印第安人俘虏的事，也没有透露一个字。让这两个可怜的孩子为他们父亲的处境担忧，使他们刚刚形成的希望变成泡影，又有什么好处呢？这完全于事无补。所以，埃莱娜夫人对这事只字不提。回答了格兰特小姐的各种问题后，她也来问一问格兰特小姐的处境。她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这位小姐是她弟弟的唯一保护人。

格兰特小姐的生活是一个简单而又动人的故事，这更增加了埃莱娜夫人对她的同情。

哈利·格兰特船长只有玛丽·格兰特和罗贝尔·格兰特这一对儿女，他的妻子生罗贝尔的时候就死了。每次他长期出海，就把一双儿女托付给一位年老慈祥的表姐。格兰特船长是个勇敢的海员，精明干练，熟悉航海，又善于经商，具备一个商船船长十分宝贵的双重才能。他住在珀蒂郡的丹迪城，所以也是本地人。他的父亲是圣卡特琳娜教堂的牧师，给了他完整的教育，觉得这总会有用，尤其是对一个远洋航船的船长，更是必要。

放船出海的初期，他先当大副，终于成为船长，生意很是顺利，罗贝尔出生以后，他已积攒了数量相当的家财。

就在这时，他有了一个伟大的计划，这会使他的名字在苏格兰家喻户晓。就像格莱纳旺家和当地的许多大族一样，对英格兰人的北侵，心里十分抵触，纵然行动上未曾显露。在他看来，他故乡的利益不会是盎格鲁—撒克逊人的利益。为了给故乡人一个发展个人的机会，他决定在大洋洲的某一块土地上建立一块广阔的苏格兰殖民地。他是不是梦想着苏格兰的独立呢？或许如此吧！美国已经做出了榜样，印度和澳大利亚终有一天也会得到独立。也许他泄露了他这个秘密的希望。众所周知，政府绝不会支持他的殖民计划，甚至给格兰特船长制造困难。若是在别的国家，政府这样掣肘，早就断送了人的信心，但是哈利并没有被吓垮。他号召他的同乡发扬爱国主义精神，拿出他的家财来支持他的事业。他造了一条船，招募了精良的水手，把儿女托付给年老的表姐，就出发到太平洋的各大群岛去探险。这是一八六一年的事，一年之内，直到一八六二年五月，还有他的消息。自从他六月份由卡亚俄出发之后，就没有人再提起“不列颠尼亚”号，关于那位船长的命运，《海运报》也只字不提了。

就在这种情况下，哈利·格兰特的表姐又死了，两个孩子在世上没有了亲人。

那时玛丽·格兰特才十四岁，她性格坚强，没有在这种遭遇前却步。她全心全意呵护着仍然幼小的弟弟。必须把他抚养成人，还要让他受教育。全靠她勤快俭朴，聪明能干，日夜操劳。为了弟弟，不顾自己，真是长姊代母，勇敢地担当起抚养弟弟的责任。两个孩子就在这感人的境遇中生活在丹迪，高傲地安于贫穷，又勇敢地与贫穷作斗争。玛丽一心只想着弟弟，梦想着给他一个幸福的前程。咳！在她看来，“不列颠尼亚”号完了，没有希望了。父亲也死了，一定死了。当她偶然看到《泰晤士报》上的启事，一下子摆脱了绝望境地时，那份激动就不用形容了。毫不犹豫，立刻做出决定。哪怕是打听到在一处荒凉的海岸发现她父亲的尸体躺在一条破船里，也比总是将信将疑、为亲人的生死不定而备受煎熬好得多。她把这事都告诉了弟弟。两个孩子当天就登上去珀思的火车，晚上就到了马尔科姆城堡。玛丽经过那么多的忧患之后，在马尔科姆城堡又燃起了希望。

这就是玛丽·格兰特对格莱纳旺夫人讲述的痛苦历史。她说得很简单，没有想到在天长日久的艰苦考验中，她的所作所为就是一位“女英雄”的业绩。但是，埃莱娜夫人想到了，好几次禁不住流出眼泪，她把格兰特船长的一双儿女紧紧地搂在怀里。

那罗贝尔是第一次听这故事，他睁着一双大眼听他姐姐讲，才明白姐姐过去的事，知道她所忍受的痛苦。最后，他双手抱住姐姐，嘴里叫道：“啊，妈妈！你就是我的好妈妈！”这叫声是从他的心里发出来的，忍也忍不住。

大家这样谈着，已到了很晚的时候，埃莱娜夫人估计两个孩子已很累，不愿意说得太晚，就把玛丽·格兰特和罗贝尔领到给他们预备的房间。他们睡着了，梦到了美好的将来。他们走了之后，埃莱娜夫人让人请来少校，把这天晚上发生的事都告诉了他。

“这个玛丽·格兰特真是个好姑娘。”少校听了他表弟媳的叙述之后说。

“愿老天让我的丈夫把事办成，”埃莱娜夫人说，“否则，这两个孩子的境遇就更狼狈了。”

“他会成功的！”马克·纳布斯接住话头，“否则，海军部的诸公心肠比波特兰〔13〕的石头还硬了。”

尽管少校这么肯定，埃莱娜夫人还是放心不下，一整夜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清早，玛丽·格兰特和她的弟弟早早就起了床，在城堡的大院子里散步，忽然听到马车声，原来是格莱纳旺爵士一路快马加鞭赶回了马尔科姆城堡。差不多就在此刻，埃莱娜夫人由少校陪着，也来到院子，她飞快地跑到丈夫面前。爵士仿佛闷闷不乐，十分沮丧，满腔怒火。他拥抱了妻子，一句话都没有说。

“爱德华，爱德华，怎么样了？”埃莱娜夫人大声问。

“咳，亲爱的埃莱娜，”格莱纳旺爵士回答道，“那些人真是没有心肝！”

“他们拒绝了？……”

“是的，他们拒绝派给我一条船，他们说，为了寻找富兰克林已经花费了几百万，但是毫无结果。他声称那份文件模糊不清，不知所云！他们还说那些不幸的人失踪已经两年，不大可能找到他们了。他们还坚持说，既然被印第安人俘虏了，一定已被带往内陆，他们不能为了找三个人——三个苏格兰人，而去搜查整个巴塔戈尼亚地区。何况，这样的搜查并无意义，却危险重重，牺牲的人比可能救出的人还要多。总而言之，他们不愿意干，就拿出了各式各样糟糕的理由。他还记得船长的那个计划哩！可怜的格兰特没有指望了！”

“我的父亲！我可怜的父亲！”玛丽·格兰特一面喊，一面跪到格莱纳旺爵士的膝前。

“您的父亲！怎么回事，小姐？”爵士见一个姑娘跪在面前，吃了一惊。

“是的，爱德华。这是玛丽小姐和她的弟弟。”埃莱娜夫人回答说，“他们是格兰特船长的两个孩子，海军部已经判定他们当孤儿了。”

“啊，小姐，”格莱纳旺爵士一面说，一面把那姑娘扶起来，“我如果早知道你们在这里……”

他没有再说下去。院子里是一片难堪的静默，间或听到失声的痛哭。无论是格莱纳旺爵士、埃莱娜夫人、少校，还是悄悄围着主人站成一圈的城堡里的仆役们都一声不出。但是，从他们的表情来看，这里的所有苏格兰人都对英国政府的这个举措十分愤慨。

过了一会儿，少校开了口，他问格莱纳旺爵士：

“那么，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没有了。”

“那好吧！”年幼的罗贝尔叫了起来，“我去找那些人，咱们要看看……”

罗贝尔还没有把这气势汹汹的话说完，就被他姐姐拦住了。但是他还紧紧握着拳头，显出不甘心的模样。

“不行，罗贝尔，不行！”玛丽·格兰特说道，“我们感谢这几位好心的老爷为我们做了这么许多事，我们永远保持着对他们的感激之情。咱们俩走吧。”

“玛丽！”埃莱娜夫人叫她。

“小姐，你们要到哪儿去？”格莱纳旺爵士也问。

“我要去跪在女王面前，”姑娘回答，“两个孩子来请求拯救他们父亲的性命，我要看看女王是不是也不闻不问。”

格莱纳旺爵士摇了摇头。他倒不是怀疑女王陛下的仁爱之心，他知道玛丽·格兰特根本见不到女王，求恩的人很少能够到达王座下的台阶。英国航船的舵房里都写着：

请乘客勿与掌舵人谈话！

英国王宫的大门上好像也写着这样的禁令。

埃莱娜夫人明白她丈夫的意思：她知道那姑娘这样做会毫无结果。眼看这两个孩子今后就要在绝望中生活，这时，她忽而有了一个伟大而豪爽的想法。

“玛丽·格兰特！”她叫道，“等一等，我的孩子，听我说。”

那姑娘拉着她的弟弟本来要走，就停了下来。

这时，格莱纳旺夫人走近她的丈夫，她满脸激动，含着眼泪，用坚决的声调说：

“爱德华，格兰特船长写了这封信，然后扔进大海，他是把信交付给了上帝，上帝把信交给了我们，给了我们！毫无疑问，上帝是要我们负责去拯救那些不幸的人。”

“你的意思是什么呢？”格莱纳旺爵士问。

在场的人都聚精会神，静静地听。

“我的意思是说，”埃莱娜夫人接了下去，“如果以一桩善举来开始我们的婚姻生活，那会是极大的幸福。那么，亲爱的爱德华，为了让我快乐，你曾经订了一个观光游览的计划。但是，什么样的快乐比拯救被国家抛弃的不幸者更为真实，更为有用呢？”

“埃莱娜！”格莱纳旺爵士叫了起来。

“是的，你明白了我的意思，爱德华！‘邓肯’号是一条结实、快速的船，经得住南半球大洋的波涛；必要的话，它可以绕地球一周，它做得到。出发吧，爱德华！我们去寻找格兰特船长！”

听到这豪言壮语，格莱纳旺爵士向他年轻的妻子伸出了双臂，微笑着把她搂在胸前。这时，玛丽和罗贝尔也不停地吻她的双手。这激动人心的一幕，让城堡里的仆役们又感动又兴奋，不由得从心底发出充满感激的欢呼：

“万岁！吕斯夫人！万岁！万岁！万岁！格莱纳旺爵士夫妇！”

Chapter5
“邓肯”号起航

我们已经说过，埃莱娜夫人心胸开阔，豪爽大方。她刚才的行动就是不容辩驳的证明。格莱纳旺爵士有这样一位气度高贵、善解人意、能追随左右的夫人，真是值得自豪了。在伦敦，看到他的要求被拒绝，他已经想到自己赶去援救格兰特船长。但他没有告诉埃莱娜夫人，这是因为他真不敢想象要离她而去。既然埃莱娜夫人要求亲自出马，就不必有任何顾虑了。城堡里的仆役们都为这个建议欢呼，因为这是要救出他们的兄弟，像他们一样的苏格兰人。格莱纳旺爵士也和他们一起，诚心诚意地为吕斯夫人喝彩。

既然已经决定出发，就一个钟头也不能耽搁了。当天，格莱纳旺爵士嘱咐若恩·芒格莱将“邓肯”号开到格拉斯哥港，开始为南半球的海上航行做好一切准备，说不定还要绕地球一周哩。顺便说起，埃莱娜夫人提出这个建议时，并没有过高估计“邓肯”号的性能。这船造得又坚固又快捷，很可以作一次远航而不会发生意外。

这是一艘外形美观的汽轮帆船，吃水一百一十吨。最初的几条航行到新大陆去的，例如哥伦布、威斯普奇〔14〕、品佐〔15〕、麦哲伦〔16〕的航船都比“邓肯”号的吨位小得多。

“邓肯”号有两个主桅，前桅挂着主帆、梯帆、小前帆和小顶帆，大桅上装着纵帆、墙头帆，再加上大触帆、小触帆和许多辅帆，船上的帆力够用。像普通快艇一样，可以利用各种风力。不过，它主要还是利用船上装的机械动力。它的机器有一百六十马力，是最新型号的产品，备有增热器，可以增加蒸汽的压力，用这高压蒸汽驱动双螺旋桨，“邓肯”号加足马力，速度可以比当时最快的船还要快。的确，在克莱德湾试航时，根据测程仪，它已达到了每小时十七海里。这样，完全能用这个速度作一次环球旅行。若恩·芒格莱只要改动一下内舱就行了。

他先把煤舱扩大，尽量多装煤，因为很难在路上补充燃料；食品的储备也一样。若恩·芒格莱妥善安排，装上了足够两年的粮食。他不缺钱，甚至有足够的资金买了一尊转轮炮，让人装在船头的甲板上，以备不测。这门炮能够打出八磅重的炮弹，射程四海里，这总是不错的。

必须说明，若恩·芒格莱精通业务，虽然他指挥的只不过是条游船，他却是格拉斯哥港数得着的优秀船长。他三十岁，面色有些严峻，但显出刚毅和善良。他是在城堡长大的，格莱纳旺一家把他抚养成人，把他培育成一个出色的海员。几次长途航行中，若恩·芒格莱经常表现出灵敏、果断和镇定的品质。当格莱纳旺交给他指挥“邓肯”号的任务时，他满心高兴地接受下来。因为，他就像亲兄弟一样热爱马尔科姆城堡的东家，一直设法为他效力，直到当时还未找到机会哩。

大副汤姆·奥斯丁是一个完全可以信赖的老水手。连船长带大副一共二十五人，组成“邓肯”号的海员队伍。这些人都是丹巴顿郡的、格莱纳旺一家庄户的子弟，久经考验的水手。他们在“邓肯”号上组成了一个好汉子的集体。人手齐备，连传统的风笛手都不缺。这样，格莱纳旺爵士好像有了一支精良的部队，他们热爱自己的职业，忠诚勇敢，又善于驾驶航船，又善于使用武器，能够追随主人远征探险。船员们知道了航行的目的，人人欢喜雀跃，丹巴顿的山岩之间响起一片欢呼的回声。

若恩·芒格莱一面忙着修舱上货，却也没有忘记给格莱纳旺爵士夫妇准备几个房间，好作长途旅行。同时，还要替格兰特船长的两个孩子安排舱位。埃莱娜夫人不能不让玛丽随“邓肯”号一起旅行。

至于年幼的罗贝尔，如果不让他去，他会藏到货舱里随船出发的。哪怕让他像富兰克林和纳尔逊〔17〕一样，先当个见习水手，他也要登上“邓肯”号。这样一个小小男子汉，大家拿他没办法，甚至还得同意他“不保持乘客身份”，因为无论是当见习水手、小水手或大水手，他总是要干活儿的。芒格莱负责传授他当海员的知识。

“好吧，”罗贝尔说，“如果我不守规矩，让他拿鞭子抽我好了！”

“你放心吧，我的孩子。”格莱纳旺爵士说着，显出严肃的样子。不用说，“九尾猫〔18〕”早已禁止使用，何况，“邓肯”号上根本用不着。

“邓肯”号上的乘客，加上马克·纳布斯少校，就算满员。少校五十来岁，五官端正，面容安详，人家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天性柔顺，又谦虚又沉静，又慈祥又温柔，对人对事一团和气，从来不争，从来不吵，他冲进敌军的阵地和爬上卧室的楼梯步伐同样镇定，世上什么也不能让他激动，哪怕是一颗炮弹飞来，也不能让他乱了方寸。显然，他一直到死也不会有机会来发脾气。这人具有高超的品质，不仅仅是战场上那种普通的勇气，体力上的勇气只得益于肌肉的力量，他还有精神上的勇气，就是坚定的信念。如果说他有什么缺点，那就是他从头到脚是一个纯粹的苏格兰人，一个血统纯正的科里多尼亚人，他执著地保持着故乡古老的风俗习惯。所以，他从来不愿意为英国服兵役。他的少校军阶是在黑卫军二十四团得到的，那是一色由苏格兰贵族组成的部队。马克·纳布斯作为格莱纳旺爵士的表哥，住在马尔科姆城堡，他觉得作为少校乘着“邓肯”号远航是非常自然的事。

这就是“邓肯”号的全部人员。意想不到的机会把他们召集在一起，去完成一次当代最惊人的航行。来到格拉斯哥港的轮船码头，它吸引了老百姓的全部好奇，每天都有一大群人来参观。人们想的是它，说的还是它。惹得港口上别的船长很不高兴，特别是“斯克提亚”号的布尔东船长。那是一条豪华的轮船，正泊在“邓肯”号旁边，准备开往加尔各答。

从体积来看，“斯克提亚”号满可以把“邓肯”号当成一只小艇。然而，人们的兴趣只集中在格莱纳旺爵士的这只小游船上，这兴趣还与日俱增。

果然，出发的日子临近了，若恩·芒格莱干的活儿干净利索，克莱德湾试航以后才过一个月，“邓肯”号已经装满了燃煤和粮食，装潢修整完毕，可以出海了。起航的日子定在八月二十五号，这样，不到开春就可以到达南纬海域。

格莱纳旺爵士一旦公布他的打算，就听到一些话：说这样出海太疲劳，危险又大。但他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仍旧准备离开马尔科姆城堡。其实，很多拦阻的人倒是真心地佩服他。另外，公众舆论公开表示拥护这位苏格兰爵士，而且，所有的报纸，除了政府的机关报之外，一致谴责海军部的委员们在这件事中的做法。而格莱纳旺爵士无论是对于批评还是对于赞扬，一律不闻不问，他只做他该做的事，别的一概不管。

八月二十四日，格莱纳旺爵士、埃莱娜夫人、马克·纳布斯少校、格兰特家的玛丽和罗贝尔、游船的司务长奥比内先生和他的妻子，随船服侍埃莱娜夫人的奥比内太太，接受了全家仆役的热诚告别后，离开了马尔科姆城堡。几个钟头之后，在船上安顿下来。格拉斯哥港的老百姓无限钦佩地欢送埃莱娜夫人，因为这位勇敢的少妇为了拯救落难的人，竟然抛弃了安逸豪华的生活。

格莱纳旺爵士和夫人的套间占了整个的艉楼。有两间卧房，一间客厅和两个盥洗室。另有一个公共使用的方厅，周围是六个小间，其中五间由格兰特姐弟、奥比内夫妇和马克·纳布斯少校分住，若恩·芒格莱和汤姆·奥斯丁的住处在另一面，正对着甲板。其余的海员都住在中舱，很是舒服。因为“邓肯”号除了燃煤、食品和武器以外，没有装载别的货物，有的是地方供芒格莱进行内部装修，于是他灵巧地利用了空间。

“邓肯”号要在八月二十四日到二十五日夜里三点，趁着退潮起航。在这以前，格拉斯哥港的老百姓还目睹了一场激动人心的仪式。晚上八点，格莱纳旺爵士和他的客人以及全体船员，从锅炉工到船长，也就是所有参加这次远航义举的人，都离开游船，到格拉斯哥港古老的圣蒙各教堂去。在宗教改革的废墟中仍然保存完好的这座古教堂，曾被沃尔特·司各特惟妙惟肖地描写过。教堂在高大的穹窿下接纳了“邓肯”号的乘客和船员，还有一大群人陪着他们。在那里，在墓地一样布满坟茔的主殿里，摩尔顿牧师为他们祝福，祈求上帝保佑这次远航。有时，古老的教堂里响起玛丽·格兰特的声音，那姑娘在为她的恩人们祈祷，同时，在上帝面前尽情地流出温情和感激的热泪。接着，大家无限深情地离开教堂。十一点，都回到船上。若恩·芒格莱和船员们着手做最后的准备。

半夜，锅炉里点了火。船长命令把火烧旺，不一会儿，一股黑烟混入了夜雾。“邓肯”号的各种帆都严严实实地套着帆罩，为的是防煤烟。当时刮的是西南风，不利于张帆。

两点钟，“邓肯”号在锅炉的震动下颤抖起来，压力表指出四个大气压，火热的蒸汽吹响了阀门，潮水正涨。熹微的天光可以使人辨认出浮标和标志石之间的航道，浮标和标志石上的信号灯在越来越强的曙光中逐渐消隐。就等着出发了。

若恩·芒格莱派人通知格莱纳旺爵士，爵士立刻登上了甲板。

一会儿，可以感到潮水在退。“邓肯”号豪迈地向天空拉响了汽笛，松开了缆绳，离开周围的船只。螺旋桨早已开动，驱动着游船开进航道。若恩没有雇用领港员，他本人对克莱德湾的航线非常熟悉，任何人到船上也不会比他操纵得更好。游船按着他的指令行驶。他右手掌握机器，左手掌舵，镇定自若，信心十足。不久，最后的几座工厂已经消失，岸边的山坡上星星点点出现了几座别墅，城市的喧闹已消隐到远方。

一个钟头之后，“邓肯”号沿着丹巴顿的悬崖行驶；又过了两个钟头，就到了克莱德湾；早晨六点钟，它越过康第尔海岬，出北海峡，航行在大西洋上。

Chapter6
六号房的乘客

航行的第一天，海面上波涛汹涌，傍晚时分风力更大。“邓肯”号颠簸得很厉害，所以女客们没有到艉楼上来，她们都在房间里躺着，觉得还舒服。

第二天，风向转了，若恩挂起了主帆、纵帆和小前帆。“邓肯”号仿佛被水波托起似的，少受了许多颠簸和摇晃。埃莱娜夫人、玛丽·格兰特一大早就来到甲板，跟格莱纳旺爵士、少校和船长在一起。海上的日出壮丽辉煌，太阳好像一个镀金的圆盘，从广大无边的电镀池似的大洋中冉冉升起。“邓肯”号在绚丽多彩的万丈光芒中向前滑行，几张鼓起的风帆真像是由太阳光撑起来的。

游船上的乘客们一声不出、一动不动地观赏这绚烂的日出。

“多么壮观的景象呀！”埃莱娜夫人终于开口说话，“这是美好一天的开始。但愿风不转向，一直顺着‘邓肯’号的航线。”

“这风再好也没有了，亲爱的埃莱娜。”格莱纳旺爵士回答，“我们这样开始旅行，真没有可抱怨的！”

“这次航程时间很长吗，亲爱的爱德华？”

“这要让若恩船长来回答我们。”格莱纳旺说，“船走得好吗？若恩，你对这条船满意吗？”

“满意极了，阁下。”若恩回答，“这是条好船，一登上它就觉得高兴。船体和机器配合得再好不过。您看船后的航迹多么平直，船是多么灵活地避开浪头。我们每小时走十七海里，如果保持这个速度，十天以后穿过赤道，不到五星期就会到达合恩角〔19〕。”

“听见了吗，玛丽？不到五个星期！”埃莱娜夫人说。

“是的，夫人。”那姑娘回答，“我听见了，听见船长这话，我的心跳得好快。”

“玛丽小姐，这次航行你受得了吗？”格莱纳旺爵士问。

“受得了，爵士，不觉得多不舒服。况且，我会很快习惯的。”

“那么，小罗贝尔呢？”

“嘿，罗贝尔呀！”若恩·芒格莱回答道，“他不是赖在机器房，就是爬到桅杆顶。我向您保证，这孩子不怕晕船。您看，他在那儿！”

顺着船长的手指，大家向前桅杆望去，只见罗贝尔攀在一百英尺高的小前帆的帆索上。玛丽不由得吓了一跳。

“嗳，放心吧，小姐。”若恩·芒格莱说，“我保他没事。我还向你保证，用不了多少时间，我可以把一个了不起的小家伙交给格兰特船长。这位可敬的船长，我们一定会找到的。”

“愿上天听到了你的话，若恩先生。”姑娘回答。

“我亲爱的孩子，”格莱纳旺爵士又说，“这一切仿佛都有天意，上天会给你美好的希望。我们不是自己行动，冥冥之中有人在指引我们；我们不是自己乱找，有人在给我们领路。看看这批勇敢的人，来参加如此有意义的壮举，我们的事业不但一定会成功，还不会遇到困难。我曾经答应埃莱娜夫人作一次很舒服的旅行，我会说到做到的。”

“爱德华，”埃莱娜夫人说，“你是最优秀的人。”

“不，哪里！只不过，我有一条最好的船，船上有最好的船员队伍。玛丽小姐，你不欣赏我的‘邓肯’号吗？”

“正相反，爵爷。”姑娘回答，“我作为真正的内行来欣赏它。”

“啊，真的吗？”

“我小的时候，就在父亲的船上玩。他大概本来要把我培养成水手的。必要的话，打个销钉，拉根帆绳，我都不会为难。”

“咳，小姐，你在说什么话！”若恩·芒格莱叫起来。

“这样说，你会成为若恩船长的好朋友！”格莱纳旺爵士又说，“他认为世上没有一个职业比得上当水手，即使是一位女性，也不能干别的。对不对，若恩？”

“那是当然，阁下，”年轻的船长回答说，“不过，我觉得格兰特小姐在艉楼住着比爬到桅杆上去拉帆绳更合适。然而，听到她说那样的话，我还是很高兴。”

“尤其是听到她夸奖‘邓肯’号。”格莱纳旺接上一句。

“‘邓肯’号本来就值得赞美！”若恩说。

“真的，”埃莱娜夫人说，“你们这样夸耀你们的船，倒让我想参观一下。我要一直下到底舱，看看水手住得怎么样。”

“住得好极了，”若恩回答说，“他们在这里就像在家里一样。”

“他们也的确是住在家里，亲爱的埃莱娜，”格莱纳旺爵士说，“这艘船是我们古老的科里多尼亚的一部分，是丹巴顿郡的一块分地，由于一种特别的力量，它在漂浮。这样说来，我们并没有离开我们的故乡。‘邓肯’号就是马尔科姆城堡，大洋就是罗蒙湖。”

“好哇，亲爱的爱德华，你作为城堡的主人，领我们参观吧。”

“遵命，夫人。”格莱纳旺说，“不过，让我先通知奥比内。”

船上的司务长本是大公馆的一位掌勺厨师，苏格兰人，但是手艺高妙，办起事来又热情又聪明，真可以当个法国人了。主人一叫，他就来了。

“奥比内，吃饭以前我们要去遛一遇，我希望我们回来的时候饭已摆好。”

奥比内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你陪我们去吗，少校？”埃莱娜问。

“你要我去，我就去。”马克·纳布斯回答。

“唉呀，”格莱纳旺爵士说，“少校已经沉到雪茄的烟雾里了，不要把他拉出来。玛丽小姐，我对你说他是个大烟囱，总是抽烟，连睡觉也不停。”

少校点头表示同意，格莱纳旺爵士和客人都到中甲板去了。

马克·纳布斯一人留下，按他平时的习惯，自思自忖，自言自语，但从来不让自己不愉快，只喷出更浓的烟雾，把自己包起来。他一动不动，一声不响地观看艇尾的航迹。过了几分钟，一回身，面前忽然发现一个陌生人。如果有什么事使他吃惊，少校这一回的确吃了一惊，因为这位乘客，他绝对不认识。

这人身材高大，又干又瘦。大概四十来岁，活脱儿一根大头铁钉。果然，他的头又大又结实，高额角，长鼻子，大嘴，下巴朝前弯着，眼睛藏在一副大圆眼镜后面，眼光却像夜视眼所特有的那样犹豫不定。看来是个又聪明又快活的人，他绝不像那种令人嫌恶的、一本正经的大人物，道貌岸然，实际上没有一点本事。这个陌生人绝不是那样。他随随便便、潇洒倜傥的可爱模样都清楚地表明，他一向从好的方面去待人接物。他还没有开口，人家就感到他是个话匣子，尤其是个漫不经心、丢三忘四的人，一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他戴一顶旅游帽，穿一双大头黄皮靴，还绑着一副皮的护腿套，下身一条栗色绒裤，上身是同样料子的夹克，上面有无数的口袋，好像都塞着笔记本、记事簿、小手册、钱夹子这种各式各样、零七碎八的没有用处的东西，肩膀还斜背着一个单筒望远镜。

陌生人的灵活好动与少校的沉稳安详形成奇怪的对比。他围着少校转了一圈，又端详，又打量，而少校竟坦然自若，并不想打听一下这人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跑到“邓肯”号上来。

这位来历不明的人物看到他的试探没有奏效，少校始终无动于衷，就拿起他那打开来能有四尺长的望远镜，叉开双腿，一动不动，像大路上的一根立柱，对准水天相交的海平线，仔细察看了五分钟。接着，他把望远镜放下，立在甲板上，用手拄着，仿佛拄一根手杖。不料，镜筒一个套一个，缩到一起。那人忽然失去了支持，差一点摔在大桅底下。

若不是少校，另外的任何人都会忍俊不禁，少校却连眉毛都没有抖一下。这时，陌生人决定开口了：

“司务长！”他叫了一声，带着外国的腔调。

他等着，但没有人来。

“司务长！”他又叫，提高了嗓门。

奥比内这时正从这里经过，要去前甲板的厨房，听到这陌生的大个子这样叫他，真是吃惊极了。

“这家伙哪儿来的？”他心里想，“是格莱纳旺爵士的朋友吗？不可能呀！”

然而，他爬上艉楼，走到那生人身旁。

“你是船上的司务长吗？”生人问。

“是的，先生。”奥比内回答，“但是我请问……”

“我是六号房的乘客。”

“六号房？”司务长又问一遍。

“是的，你贵姓？”

“奥比内。”

“好了，奥比内，我的朋友。”六号房的生人说，“得开早饭了，还得快点。我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吃东西，或者说我睡了三十六个小时的觉了。一个人从巴黎一口气跑到格拉斯哥，睡了这么多觉，马上要吃饭，这是情有可原的。请问现在几点了？”

“九点。”奥比内顺口回答。

外国人想看看怀表，却费了好大事，他掏到第九个口袋才把怀表找到。

“好吧，奥比内，”他说，“还不到八点。那么，等早饭的工夫，先来块饼干和一杯白葡萄酒！我都饿扁了。”

奥比内听了，摸不着头脑。那人还在东拉西扯，说个没完。

“那么，”他又问，“船长呢？船长还没有起床？大副呢？大副在干什么？幸亏天气好，风又顺，船可以不要人管……”

他正说这话的时候，若恩·芒格莱恰好出现在楼舱的梯子上。

“他就是船长。”奥比内说。

“啊，很高兴，”那生人说，“布尔东船长，认识你很高兴。”

要说吃惊，芒格莱真是大吃一惊，不仅因为听见这人叫他“布尔东船长”，还因为忽然看到船上来了个陌生人。

那人说得更起劲：

“请让我握你的手。前天晚上我没有找你握手，那是因为正逢起航时刻，我不便打扰。今天开始跟你结识，真是高兴极了。”

芒格莱眼睛瞪得老大，一会儿看看奥比内，一会儿又看看新来的人。

“现在，”那生客又说，“亲爱的船长，我已经作了介绍，咱们就是老朋友了。一起聊聊吧。告诉我，你对‘斯克提亚’号满意吗？”

“什么‘斯克提亚’号？”若恩·芒格莱终于说出了话。

“就是我们乘的‘斯克提亚’号呀！真是一条好船，早有人向我夸奖指挥这条船的布尔东船长不但体格强健，而且品德高尚。有个在非洲探险的大旅行家也是这个姓，你是他的亲戚吧？我真羡慕你呀！”

“先生，”若恩·芒格莱接着说，“我不但不是探险家布尔东的亲戚，而且根本不是布尔东船长。”

“啊，”那生人说，“那么，现在我是跟‘斯克提亚’号的大副比斯内先生说话了？”

“比斯内先生？”若恩·芒格莱应了一声，已经开始猜到真实情况了。不过，这是遇到了个疯子还是个冒失鬼？他正转着念头，想干脆说个清楚，格莱纳旺爵士和夫人以及格兰特小姐也来到甲板上。陌生人一见他们，大喊道：

“啊！男女乘客！好极了！布尔东先生，我希望你给我介绍介绍……”

他从容不迫地迈步向前，不等若恩·芒格莱开口，就叫格兰特小姐一声“夫人”，叫埃莱娜夫人一声“小姐”，又转身向格莱纳旺爵士称一声“先生”。

“这是格莱纳旺爵士。”若恩·芒格莱说。

“爵士。”陌生人忙改口，“对不起，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不过，大家都在海上航行，彼此不必过于客套。我希望我们很快相识，与这几位夫人一起，乘着‘斯克提亚’号航行会很快活，时间也会过得很快。”

埃莱娜夫人和格兰特小姐一句话也说不出，她们不明白“邓肯”号的甲板上怎么会出现这样一个不速之客。

“先生，”格莱纳旺这时问道，“请问尊姓……”

“我是雅克·帕加内尔，巴黎地理学会秘书，柏林、孟买、达姆施塔特、莱比锡、伦敦、彼得堡、维也纳、纽约地理学会通讯会员，东印度皇家地理及人种学会名誉会员。经过二十年在书房苦心研究地理之后，目前要奔赴印度，深入现场，实地考察，继承许多大旅行家的未竟之业！”

Chapter7
帕加内尔的来龙去脉

这位地理学会的秘书大概是个可爱的人物，这一番介绍说得流利潇洒。于是，格莱纳旺爵土完全明白他遇见的是什么人。雅克·帕加内尔的名字和事业他早有耳闻，他的地理学著作，他在学会刊物上发表的有关当代地理各个发现的报告，他与全世界的通讯，都使他成为法兰西最优秀的学者之一。这时，格莱纳旺热诚地把手伸向那不速之客。

“现在，我们已经认识了，”他又说，“您允许我问一个问题吗？”

“问二十个都行，爵士，”雅克·帕加内尔回答，“跟您谈话对于我永远是一种愉快。”

“您是前天晚上上的这条船吗？”

“是的，爵士，前天晚上八点钟。我从科里多尼亚火车下来就上了马车，从马车下来就上了‘斯克提亚’号。在巴黎，我就预订了‘斯克提亚’号上的六号房间。当天夜里很黑，在船上我谁也看不见。路上颠簸了三十个小时，我觉得很累。我知道，为了避免晕船，最好一上船就睡下，出海的头几天不要离开卧铺。我糊糊涂涂地上了床，却是有意地足足睡了三十六个钟头。请你们相信我的话。”

大家这才知道雅克·帕加内尔是怎么来到船上的。这位法国旅客上错了船，“邓肯”号的船员们正在圣蒙各教堂望弥撒的时候，他上了这船。一切都清楚了。不过，这位有学问的地理学家，一旦知道他上了一条什么船，这条船开到哪儿去，他可怎么办呢？

“这么说，帕加内尔先生，”格莱纳旺说，“您是选定了加尔各答作为您学术旅行的起点，对吗？”

“是的，爵士，到印度观光是我平生的心愿，我美丽的梦想就要在‘大象之乡’实现了。”

“那么，帕加内尔先生，要您参观一个别的国家您不会介意吧？”

“不行，爵士。那我不乐意。因为我拿着给印度总督佐默尔塞爵士的介绍信，地理学会还给了我任务要我完成哩！”

“啊，您还有任务！”

“是的，我要试作一次有益而又有趣的学术旅行，计划是由我博学的朋友和同事卫维安·德·圣马丁订出的，目的在于追随史拉金维兄弟、沃格上校、威伯、奥德逊的步武，继续完成于克、加贝、姆尔克罗夫、儒勒·勒米先生以及许多探险家的事业。我要在克里科教士于一八四六年不幸遇难的地方完成他的工作。总而言之，我要探明雅鲁藏布江的河道，这条江流经西藏，沿着喜马拉雅北麓，迤逦一千五百公里，要查明这条江是不是与布拉马普特拉河在阿萨姆的东北部汇合。有谁能填补印度地理学上的这个重大空白，爵士，一枚金质奖章就肯定到手了。”帕加内尔的确出类拔萃，他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乘上想象的翅膀，飞上云端；如同沙夫豪森地区的莱茵河，一泄千里，不可阻拦。

“雅克·帕加内尔先生，”静默了一会儿，格莱纳旺爵士说，“这的确是一次美好的旅行，科学界会因此而感激您。不过，我不愿让您再错下去。至少在目前，您必须放弃到印度去的愉快旅行。”

“放弃？为什么？”

“因为您正和印度半岛南辕北辙。”

“怎么回事，布尔东船长？”

“我不是布尔东船长。”若恩·芒格莱回答。

“那么，‘斯克提亚’号呢？”

“这条船不是‘斯克提亚’号。”

无法形容帕加内尔的惊骇模样。他看看格莱纳旺爵士，爵士满脸严肃；又看看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她们显出同情和惋惜的样子，若恩·芒格莱脸上挂着笑，少校却不动声色；接着，帕加内尔耸一耸肩膀，把眼镜往额头上一推，嘴里叫道：

“开什么玩笑！”

正在这时，他的眼光看到舵轮，上面写着两行大字：

“‘邓肯’号！‘邓肯’号！”他气急败坏地喊起来。

然后，他跑下楼梯，冲进了他的房间。

那倒运的大学问家一走，除了少校以外，船上人人按捺不住，连水手在内，都哈哈大笑起来。上错了火车，还算好办。要到丹巴顿却上了到爱丁堡的火车，也就罢了；怎么连船都上错了呢！要到印度却上了开往智利去的船！真是粗心大意到顶了！

“说实话，雅克·帕加内尔做出这等事，我一点也不惊奇，他这样漫不经心，结果当众出丑，已经被传为笑料。有一次，他出版了一幅著名的美洲地图，上面竟画上了日本。但这并不妨碍他仍旧是位出色的学者，法兰西优秀的地理学家。”

“不过，我们面对这位可怜的先生怎么办呢？”埃莱娜夫人说，“我们总不能把他带到巴塔戈尼亚吧！”

“有何不可？”马克·纳布斯认真地说，“他粗心大意，我们不能负责。假如他上错了火车，能让火车停吗？”

“不能停，但是他可以在最近一站下车。”埃莱娜说。

“好吧。”格莱纳旺说，“我们到第一个停泊站，他如果愿意就可以下去。”

这时，帕加内尔检查了一下他的行李还都在船上，可怜巴巴、满面羞惭地又爬上了艉楼。他喃喃不停地说着这不祥的名字：邓肯号！邓肯号！仿佛别的话都没有了。他走来走去，检查一下游船的主桅，又询问地望着默不做声的水平线。终于走到格莱纳旺爵士跟前问：

“这‘邓肯’号是去……”

“去美洲，帕加内尔先生。”

“具体的港口是……”

帕加内尔说得眉飞色舞。

“康塞普西翁〔20〕。”

“去智利！去智利！”那倒霉的地理学家喊道，“我到印度去的任务怎么办？地理学会委员会主席加特法日先生会说什么呢？还有达沃扎克先生、科当贝尔先生、卫维安先生，他们会怎么埋怨我呢？我还怎么出席学会的会议呀！”

“好了，帕加内尔先生。”格莱纳旺说，“不要悲观绝望，还有办法弥补。您只是稍稍迟到一些，没有太大关系。雅鲁藏布江永远会在西藏的大山里等着你。我们不久就要在马德拉〔21〕停泊，在那里你可以找一条船回欧洲。”

“谢谢您，爵士。只好如此了。这真可说是个非凡的奇遇，只有我才会碰到。那么，我在‘斯克提亚’号上预订的房间该怎么办呢？”

“哎，‘斯克提亚’号嘛，我劝你暂时放弃吧。”

“嗬！”帕加内尔把船又仔细端详一番后，说道，“‘邓肯’号是一条观光的游船呀。”

“是的，先生，属于格莱纳旺爵士阁下。”

“我请求您放心接受我的招待。”格莱纳旺说。

“万分感谢，爵士。”帕加内尔回答，“我衷心感谢您的好意，但请允许我提个小小的建议：印度是个美好的国家，游客可以在那里看到使人惊诧的奇妙事物。几位夫人一定还没有领略过。舵手只要把舵轮一转，‘邓肯’号开往加尔各答跟开往康塞普西翁一样容易。反正是观光游览嘛……”

大家都摇头，否定了帕加内尔的建议。他没有办法继续游说，只好停住口。

“帕加内尔先生，”埃莱娜夫人这时说，“如果只是参观游览，我会回答你说，我们到印度去吧！格莱纳旺爵士也不会反对。但是‘邓肯’号是要把被遗弃在巴塔戈尼亚海岸上的落难人接回祖国，这个正义的目标绝对不能改动。”

几分钟的时间，法国游客就了解了全部情况。从老天让他们得到的文件，到格兰特船长的故事，以及埃莱娜夫人侠义的建议都告诉了他，他极为感动。

“夫人，”他说，“请允许我赞美您在这件事中的侠风义骨，我的赞美毫无保留。让游船继续你们的航向。哪怕耽误一天，我也会心中不安的。”

“您愿意参加我们的搜寻吗？”埃莱娜夫人问道。

“这可不行，夫人。我还要完成我的任务。到了你们的第一个停泊站，我就下船。”

“那么，是在马德拉了。”格莱纳旺爵士说。

“是在马德拉，好吧。那里离里斯本才一百八十法里〔22〕。我在那里等船回里斯本。”

“好吧，帕加内尔先生，你可以随便。”格莱纳旺说，“我这方面，我很高兴能在我的船上招待您几天，但愿您跟我们在一起，不至太烦闷。”

“啊，爵士。”那学者说，“我上错了船，却交了好运。不过，这真太可笑了，要去印度，竟乘上到美洲去的船！”

虽然想起来仍有些不快，既然万不得已，他只得甘心延迟几天。他做出和善可亲、开朗快活，甚至满不在乎的模样，他愉快的脾气使得女士们很开心。一天还没有过完，就跟每个人都交上了朋友。由于他的要求，那了不得的文件也给他看了，他仔仔细细地研究了很久，觉得不可能有别的解释。他对玛丽·格兰特和她的弟弟十分关心，鼓励他们抱有希望。他分析了事件的发展，预言“邓肯”号一定会获得成功，这使那姑娘不觉微微一笑。真的，如果他没有任务，一定也会去寻找格兰特船长！

说到埃莱娜夫人，当他知道她是威廉·杜夫奈的女儿，真是又惊喜又感叹。他认识她的父亲，那位学者多么胆识过人！他们彼此写过多少封信呀！威廉·杜夫奈加入学会当通讯会员的时候，就是他，他本人和马尔特·布兰先生做的介绍人呀！

最后，他要求亲一亲埃莱娜夫人，她答应了，虽然觉得有点不相宜〔23〕。

Chapter8
“邓肯”号上又多了一个好人

这时，游船被非洲北部的海流推动着，迅速向赤道行驶。八月三十日，已经望得见马德拉群岛。格莱纳旺遵守他对新客人的诺言，命船靠岸，好让他下船。

“我亲爱的爵士，”帕加内尔说，“我对您不客气。在我上船之前，你们是不是本来要在马德拉停船的？”

“不是。”格莱纳旺说。

“那么，让我利用一下我不幸的粗心大意吧！马德拉岛已经被人研究透了，已经不能引起一个地理学家的任何兴趣。有关这个群岛，话都说尽了，文章也写完了。再说，从葡萄的种植来看，已经衰落到了最低点，您想一想，马德拉连葡萄园子都没有了，真是惨不忍睹。如果您不介意，我们可以到加纳利〔24〕泊岸。”

“就到加纳利泊岸吧，”格莱纳旺回答说，“并没有远离原来的航线。”

“我知道，我亲爱的爵士，在加纳利，有三个群岛可以研究。更不要说德内里夫山峰，我一直想去看看。这个机会我要利用。在等船回欧洲的时候，顺便攀登这座高山。”

“只要你高兴就行，亲爱的帕加内尔。”格莱纳旺回答，不禁露出笑容。

他笑得有道理。

加纳利离马德拉不远，两个群岛之间还不到二百五十海里，对于“邓肯”号这样的快船，这点距离不算什么。

八月三十一日下午两点钟，帕加内尔和若恩·芒格莱在艉楼散步，那法国人向他的同伴问了许多有关智利的问题。忽然船长打断他的唠叨，指着南面地平线上的一个点说：

“帕加内尔先生，看！”

“什么呀，亲爱的船长？”

“请您看看这边，难道看不出什么来？”

“什么也没有。”

“您没有看对地方。不是地平线上，是在上面，在云彩里。”

“在云彩里？还是没有找到……”

“哎，现在，就是在触帆的辅帆架那个方向。”

“我还看不出。”

“您是不愿意看。无论如何，虽然相隔四十海里，您听我说，德内里夫山峰在水平线上已经能看得清清楚楚。”

不管帕加内尔愿意不愿意看，几个小时后，他得承认明显的事实，除非他甘当瞎子。

“您终于看清了吧？”若恩·芒格莱问他。

“是的，是的，完全看清了。”帕加内尔回答，又用不屑的语气说，“那儿，那儿就是所谓的德内里夫山峰吗？”

“对呀！”

“看起来不怎么高嘛！”

“可是，海拔一万一千英尺哩。”

“赶不上勃朗峰〔25〕呀！”

“很可能。不过真正爬起来，您会觉得它也够高了。”

“咳，爬上去，爬上去！亲爱的船长，我倒要请问，爬上去有什么好处？安伯尔和彭布朗两位先生都爬过了。那位安伯尔真是个大天才，他爬上了这座山，把这山描写得巨细无遗。他考察了五个植被地带：葡萄带、月桂带、松柏带、高山灌木带，最后是荒原地带。他一直爬上山顶，在那儿，连坐下的一块平地都找不出。从山顶，放眼望去，能看到四分之一的西班牙那么大的地方。然后，他参观了火山，一直到火山颈，到那熄灭的火山口最深的地方。我请问，在这伟大人物的业绩之后，我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的确，”若恩·芒格莱回答道，“没有什么破烂可捡了。真让人恼火，您在德内里夫港口等船的时候，会无聊得要命。不能指望那儿有许多赏心悦目的东西。”

“除了我那些粗心大意之外，赏心悦目的东西不会多。”帕加内尔说着大笑起来，“不过，亲爱的芒格莱，在佛得角〔26〕群岛，有没有合适的停泊地呢？”

“有哇。在维拉布拉亚乘船，再容易不过了。”

“不用说，还有一个不容忽视的方便。”帕加内尔接着说，“佛得角群岛离塞内加尔不远，在那儿能找到我的法国同胞。我知道大家说这个群岛没有意思，一片蛮荒，容易得病。但在一个地理学家看来，一切都新奇，看一看就能长学问。有些人就是不会观察，脑子里的智慧不比海螺多，旅行也是白搭。您知道我不是那一类的人。”

“您随便好了，帕加内尔先生。”若恩·芒格莱回答，“我敢肯定，您在佛得角群岛逗留几天，一定会对地理学做出贡献。我们正好在那里停船加煤，您下船不会耽误我们的行程。”

这就说定了，船长把船开向加纳利西面的航道，那座著名的山峰落在右舷的后面了。“邓肯”号继续快速航行，九月二日早晨五点钟越过夏至线。这时，天气变了，正是雨季，天气又潮湿又闷热，西班牙人说是“水季”。对于旅行的人这是艰苦的季节，但是对于非洲的居民有用，那儿缺树，因而缺水。此时，海上波涛汹涌，乘客们上不了甲板，他们在方厅里闲聊，很是热闹。

九月三日，帕加内尔开始收拾行李，准备下船。“邓肯”号在佛得角群岛之间迂回前进，经过盐岛，那真是一个沙的坟墓，土地贫瘠，荒无人烟。沿着一大片珊瑚礁走了很长时间之后，又经过圣雅克岛，岛上从北到南纵贯着一条玄武岩山脉，两端有两个高峰。接着，若恩·芒格莱把船驶进维拉布拉亚湾，不久停泊在城市前面水深八寻〔27〕的泊位上。天气坏极了，虽然大洋上的风吹不进海湾，但拍岸的激浪十分猛烈。雨下得又急又密，只能勉强看到城市建在平台似的高原上，底下是三百英尺高的火成岩台基。透过密密的雨帘望去，岛上的景象十分凄惨。

埃莱娜夫人本想到城里观光，只得放弃。上煤的工作困难不少。“邓肯”号的旅客们只能在艉楼下面躲着。这时，天上的水和海里的水交汇成了一片混沌。船上谈话的内容自然都是天气。每个人都有一番高论，除了少校，他哪怕遇到洪水滔天，也会岿然不动的。帕加内尔走来走去，不住地摇头。

“这是故意跟我为难。”他说。

“显然，风和雨都在跟您作对。”格莱纳旺说。

“可是我要制伏它们。”

“这样的大雨，您不能冒险出去。”埃莱娜夫人说。

“我呀，我一点不怕，我只舍不得我的行李和仪器，一浇就完蛋了。”

“只是下船时要小心。”格莱纳旺说，“一旦进了城，就会住得不好。不太干净，也就罢了，跟猴子和猪住在一起，关系不会融洽的。但是一个旅行家不会在乎这个。首先，必须盼望着七八个月之后能坐上船回欧洲。”

“七八个月！”帕加内尔叫起来。

“至少七八个月，雨季里，很少有船来佛得角群岛。不过，您可以让等船的时间发挥作用。大家并不太熟悉这些岛屿，在地貌学、气象学、人种学和测绘学方面还有很多项目可做。”

“您可以考察一下大江大河。”埃莱娜夫人说。

“那里没有大江大河，夫人。”帕加内尔说。

“那就算了，那么小河呢？”

“小河也没有。”

“总该有几条小溪吧！”

“照样没有。”

“那么，”少校插嘴，“您就改行研究森林吧。”

“为了成为森林，必须先有树，而那里没有树。”

“好一个美丽的地方！”少校说了一句。

“放心吧，亲爱的帕加内尔，”格莱纳旺说，“至少，您还可以研究大山哩！”

“咳！山不高，又没有意思，爵士。再说，这项工作早有人做了。”

“也做过了？”格莱纳旺问。

“是的，我的命运向来如此。哼，在加纳利，安伯尔的工作占了我的先；在这里，又有一个地质学家德维尔比我捷足先登。”

“不可能吧？”

“确定无疑。”帕加内尔用可怜巴巴的声调回答，“那位法国学者当时在‘决心’号军舰上，军舰停泊在佛得角群岛时，他参观了群岛上最有意思的山峰：佛戈岛上的火山。在他之后，我还有什么可做的呢？”

“真是可惜的事！”埃莱娜夫人说，“您得怎么办呢，帕加内尔先生？”

帕加内尔先生沉默了一会儿。

“真是的，”格莱纳旺又说，“您倒不如当初在马德拉下船哩！哪怕那里不出葡萄酒又有什么关系！”

那位在地理学会任秘书的学者仍然一言不发。

“若是我，我就再等一等。”少校说。不过他的模样明明是说：“我早就下定决心，不再犹豫了。”

“亲爱的格莱纳旺。”帕加内尔终于说话了，“以后，您打算在哪里停船？”

“在康塞普西翁以前，不会再停。”

“倒霉，这一来让我离印度太远了！”

“不然，只要转过合恩角，您就离印度越来越近！”

“我也想到了。”

“况且，”格莱纳旺更是一本正经地说，“反正是到印度，西印度、东印度〔28〕都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

“巴塔戈尼亚大草原上的居民和旁遮普的居民，都叫做印度人〔29〕呀！”

“哎呀，老天，我的爵爷！”帕加内尔叫道，“这个理由，我从来没有想到！”

“再说，我亲爱的帕加内尔，要想捞金牌，去什么地方都行。到处都有事情可做，都有问题可以探索，可以发现，在科迪耶拉〔30〕的山里跟在西藏的山里都一样。”

“那么，雅鲁藏布江的问题呢？”

“好哇，您用科罗拉多河来代替雅鲁藏布江好了。这条河大家也不甚了了，地理学家在地图上爱怎么画就怎么画。”

“这我知道，我亲爱的爵士。在地图上一错就是好几度。咳！如果我提出要求，地理学会肯定也会派我到巴塔戈尼亚去，就像派我去印度一样。可是当时我没有想到！”

“果然，您一向是这样粗心大意呀！”

“好了，帕加内尔先生，”埃莱娜夫人用最恳切的语气说，“您就陪着我们吧！”

“夫人，我的任务怎么办呀？”

“我告诉您，我们还要过麦哲伦海峡哩！”格莱纳旺又说。

“我的爵爷，您真是一个好说客。”

“再说一句，我们还要参观‘饥饿港’！”

“饥饿港！”法国人叫了起来，他四面八方都是诱惑，“这个有名的港口被地理学家描写得有声有色。”

“好好考虑一下吧，帕加内尔先生，”埃莱娜夫人又说，“参加了我们的事业，您就有权把法兰西的名字和苏格兰的名字结合在一起啦！”

“是呀，毫无疑问！”

“一个地理学家对我们的探险寻访是非常有用的。世界上有什么比用科学来为人类服务更光荣呢？”

“说得太好了，夫人！”

“相信我的话吧。真是无巧不成书，或者不如说，听从天意的安排吧！老天把这个文件交给了我们，我们出发去寻访；老天又让您上了‘邓肯’号游船，您就不要离开我们了！”

“你们要我说真话吗，好心的朋友们？”这时，帕加内尔说话了，“你们都非常希望我留下来？”

“你本人呢？帕加内尔，你也巴不得留下来呀！”格莱纳旺决定说破了。

“老天爷！我自己说，是怕太冒昧呀！”

Chapter9
麦哲伦海峡

一听说帕加内尔的决定，全船的人高兴极了，小罗贝尔跳起来搂住他的脖子，那兴奋的样儿说明他喜出望外，却差一点儿把尊贵的秘书撞一个跟头。“这个莽撞的小家伙！”他说。他决定教他地理学。

若恩·芒格莱早就负责教小罗贝尔当个水手。这么一来，大家都学帕加内尔的样子，格莱纳旺教他侠肝义胆，少校教他沉着镇静，埃莱娜教他慈善大度，玛丽·格兰特教他成为一个感激这些恩师的好学生。有朝一日，罗贝尔显然定会成为一位完美无缺的绅士。

“邓肯”号很快装足了煤，就离开这凄风苦雨的海面，向西航行，要赶上巴西沿岸的洋流。九月七日，趁着一阵北风穿过赤道，进入南半球。

航行十分顺利，人人满怀希望，在这搜寻格兰特船长的远航中，成功的可能性似乎一天天在增加。在船上信心最足的是船长，但他的信心来自他内心深处的强烈愿望：那就是使玛丽小姐幸福，让她得到安慰。他对这个姑娘特别关怀，这种感情他掩饰得却不太巧妙，结果，除了玛丽·格兰特和他本人外，“邓肯”号上人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至于那位地理学家，也许是南半球上最幸福的人了。他把各式地图铺在方厅的桌子上，整天研究，惹得奥比内先生每天跟他争吵，因为没有办法摆放餐具。然而，帕加内尔得到船楼里全体乘客的拥护，除了少校，他对地理不感兴趣，尤其是在吃饭的时候。另外，帕加内尔在大副的箱子里发现了一大堆压舱的旧书，里面有几部西班牙的作品，就决定学习塞万提斯〔31〕的语言。船上还没有人懂西班牙语，他学会了，会给他在智利沿海的搜寻工作提供方便。靠着他的语言天分，希望到康塞普西翁就能流利地运用，所以他学得极认真，不住地发出奇特拗口的音节。

一有闲暇，他就向小罗贝尔传授一些实际知识，给他讲“邓肯”号驶过的沿岸一带的历史。

九月十日，船开到南纬三度三十七分、西经三十一度十五分的地方。这一天，格莱纳旺学到了一件连更有学问的人也许都不知道的史实，帕加内尔讲述了发现美洲的历史。他暂且不讲“邓肯”号正步其后尘的各位大航海家，首先就讲克里斯托夫·哥伦布。讲到最后，他说，那位有名的热那亚人，一直到死都不知道他发现了一个新世界。全体听众一齐哗然，但是帕加内尔仍然坚持他的说法。

“再也没有比这更确定的了。”他又补充，“我不是要抹杀哥伦布的丰功伟业，但是，事实不能否认。在十五世纪末期，大家一心盼望的就是让通往亚洲的交通更为方便，找一条由西方到东方的海路，总而言之，找一条最近的路通往‘香料之国’。哥伦布就为这个进行了探险，他做了四次远航；他到达了美洲的库马纳、洪都拉斯、莫斯基托、尼加拉瓜、维拉瓜、哥斯达黎加，以及巴拿马这些地方的沿海地区，但他都以为这是日本或中国的领土。所以一直到死，他都不知道的确还有一个新大陆，也不能以他的名字为这个新大陆命名。”

“我愿意相信你的话，亲爱的帕加内尔，”格莱纳旺说，“不过，这些话的确让我吃惊。我还问你，有哪些航海家确定了哥伦布所发现的真实情况？”

“他的后继者，有曾经陪他一起旅行的奥基达，以及樊尚·宾宗、维斯普斯、蒙多萨、巴斯提达斯、卡布拉尔、索里斯、巴尔波亚。这些航海家曾经沿着美洲的东海岸航行，在我们以前的三百六十年，也像我们一样被这股海流推着，由北向南，划定了美洲东岸的界限。你们看，朋友们，我们穿过赤道跟十六世纪末的最后一年宾宗穿过赤道是同一个地方。我们正在接近南纬八度，他也是在这里靠上巴西的海岸。一年以后，葡萄牙人卡布拉尔一直南下到塞古罗港。然后维斯普斯于一五○二年，他的第三次远征时，到了南边更远的地方。一五○八年樊尚·宾宗和索里斯合伙航行，勘察美洲的沿岸地区。一五一四年索里斯发现了布拉达河的入海口，他也就是在那里被印第安人吃了，绕过美洲大陆南端的荣誉留给了麦哲伦。一五一九年，麦哲伦这位大航海家带领五条船出发，沿着巴塔戈尼亚的海岸航行，发现了德西雷港、圣朱利叶港，他在那里停泊了很久，然后，在南纬五十二度发现了‘一万一千童女峡’，即现在的麦哲伦海峡；一五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他进入了太平洋。哈！当他看到一片新的海洋，水波在阳光照耀的水面上闪烁，他该多么高兴，心脏是在多么兴奋地跳动呀！”

“是呀！帕加内尔先生。”罗贝尔·格兰特叫了起来，地理学家的话让他听得兴致勃勃，“我真希望也在那里。”

“我也一样，我的孩子。如果老天让我早生三百年，这样好的机会我绝不会放过。”

“那我们倒不高兴了，帕加内尔先生。”埃莱娜夫人接着说，“那样的话，您现在就不会在艉楼上给我们讲这个故事了。”

“会有别人来替我讲的，夫人。这人还会说，西海岸的发现要归功于皮萨尔兄弟。这两位伟大而勇敢的冒险家创建了许多城市：库斯科、基多、利马、圣地亚哥、比利亚里卡、瓦尔帕莱索，以及我们的‘邓肯’号要到的康塞普西翁都是他们建立的。那个时代，皮萨尔兄弟的发现和麦哲伦的发现合在一起，地图上才出现了完整的美洲海岸线。旧世界的学者们满意极了。”

“哼，若是我，我还不能满意。”罗贝尔说。

“为什么呢？”玛丽问，一面打量着热衷于“发现史”的弟弟。

“是呀，我的孩子，为什么呢？”格莱纳旺爵士问他，同时鼓励似的微笑着。

“如果是我，我还要察看明白，麦哲伦海峡的对面，南方地区还有什么。”

“好极了，我的朋友，”帕加内尔说道，“我也一样，若是我，我也要弄明白，大陆是一直伸展到南极呢，还是像德拉克预言的那样，中间有一道海。爵士，德拉克是您的一位同乡。显然，如果罗贝尔·格兰特和雅克·帕加内尔生活在十七世纪，咱们二人一定会跟随殊顿和拉麦尔登船出发的，这两位荷兰人一心一意要探明这个地理学上的谜底。”

“他们也是学者吗？”埃莱娜夫人问。

“不是，他们是两个有胆识的商人，很少想到探险开发的科学意义。当时，荷兰有个东印度公司，掌握通过麦哲伦海峡进行贸易的绝对权利，因为在那个时代，人们还不知道从西方到亚洲会有别的通路，于是，东印度公司的特权就成为真正的垄断。有些商人想找到另一条海峡，从而打破这种垄断。其中有一个依萨克·拉麦尔，是个聪明、有学问的人。他出资组织了一次探险，由他的侄儿亚各布·拉麦尔和殊顿领导，这人是个优秀的海员，霍恩人。他们于一六一五年六月起航，比麦哲伦差不多晚了一个世纪。他们在火地岛和德斯塔岛之间发现了拉麦尔海峡。一六一六年二月十六日他们绕过著名的合恩角，这儿被称为‘风暴角’比它的兄弟好望角〔32〕更合适。”

“是呀，真的，我也希望到那儿去探险！”罗贝尔喊。

“如果真去了，你会体验到最大的兴奋和快乐，我的孩子。”帕加内尔越说越激动，“真的，有什么比航海家在海图上把自己的发现标出来更使人满意、更让人高兴呢？他看到陆地在他的眼前渐渐出现，一个岛接着一个岛；一个海岬接着一个海岬，仿佛从海浪里冒出来似的。最初，线条是模模糊糊、弯弯曲曲、断断续续的，这里有个孤立的居民点，那里有个荒僻的港口，远处又有个空阔的海湾。以后，前后的发现互相补充，线和线连了起来，地图上的虚线变成了实线，确定的海岸线上出现了弯弯的港口，海岬连上了确实的滨海陆地。于是，在地球上，出现了一片新大陆，有湖泊、江河、山脉、谷地、平原、村落、市镇和都城，辉煌壮丽。哎，朋友们，土地的发现者简直就是一个发明家，跟发明家一样使人兴奋，使人惊奇！不过现在就像矿井被采尽了似的，各处都有人看过了、勘察过了，无论是新大陆、新世界，都被人发现完了。我们在地理学上是最后一批，已经无事可做了！”

“不对，亲爱的帕加内尔。”格莱纳旺说。

“还有什么可做的？”

“就是我们现在所做的事业！”

这时，“邓肯”号正快速地驶过维斯普斯和麦哲伦当年的航道。九月十五日，穿过夏至线，船头转向那有名的海峡入口，有几次，可以依稀望见巴塔戈尼亚那低矮的海岸，然而只是一条线，在海平面上若隐若现。船在十海里以外沿着这条线航行。帕加内尔就是用那高倍望远镜，也只能瞧见美洲海岸一个似有似无的影子。

九月二十五日，“邓肯”号正对麦哲伦海峡，就毫不犹豫地驶了进去。到太平洋的轮船一般都喜欢这条航道，精确的长度是三百七十六海里。到处都是深水，最大吨位的船只，就是靠岸航行，水深也极合适。淡水站很多，河流中盛产鱼类，森林里满是猎物，几十个停泊站又安全又便利。总之，有无数的优势，而拉麦尔海峡和暗礁林立、风暴袭人的合恩角，都不具备这些优点。

航行最初的几个小时，也就是说在六十到八十海里的行程中，一直到格里高利角，平缓的海岸多是沙滩。雅克·帕加内尔仔细观察，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在海峡里大概要走三十六个小时，两岸不断移动的景色，值得这位学者在南半球明媚的阳光下品味欣赏。北面的大陆不见人烟；南面火地岛的岩石上，有几个穷苦的火地人在徜徉。帕加内尔很懊丧，一路没有看到巴塔戈尼亚人，同伴们却拿这件让他失望的事跟他打趣。

“巴塔戈尼亚地区没有巴塔戈尼亚人，那就不成其为巴塔戈尼亚了。”他说。

“耐心等着吧，尊贵的地理学家，”格莱纳旺说，“我们总会看到巴塔戈尼亚人的。”

“我不敢肯定。”

“可是巴塔戈尼亚人的确是有哇！”埃莱娜夫人说。

“对此我更怀疑，夫人，因为我并没有看到。”

“巴塔戈尼亚人在西班牙语中意思是‘大脚’，无论如何，这个名称不可能指的是子虚乌有。”

“咳，名称无所谓，”帕加内尔回答道，“况且，说老实话，谁也不知道这些人到底叫什么。”

“真奇怪！”格莱纳旺叫了起来，“少校，你知道吗？”

“不知道，”马克·纳布斯回答，“我用不着知道。”

“不过，少校，您纵然漠不关心，也会听说过。”帕加内尔又说，“麦哲伦把这些地区的土人称为‘巴塔戈尼亚人’，而火地人却叫他们‘提尔门纳人’，智利人说他们是‘高喀鲁人’，卡门的移民称他们为‘特武合人’，阿罗加尼人说是‘惠里奇人’，探险家波根维尔叫他们‘绍哈人’，法尔克那称他们为‘特惠尔赫人’，他们自己又自称‘依纳康’，这是人的通称。我请问，一个有这么许多名称的民族，怎么可能承认他们真的存在？”

“好严密的论证！”埃莱娜夫人说。

“这一点我们接受，”格莱纳旺说，“但是我觉得，帕加内尔老兄，您必须承认，虽然名称留有疑问，但他们的身材是确定无疑的。”

“这种奇谈怪论我永远也不能承认。”帕加内尔说。

“他们身材很高？”格莱纳旺问。

“我不知道。”

“很矮吗？”埃莱娜夫人又问。

“谁也不敢肯定。”

“那么是中等身材了。”马克·纳布斯说了一句，为了息事宁人。

“我也不知道。”

“这就太过分了。”格莱纳旺大声说，“旅行家们看见过，他们是……”

“看见过他们的旅行家们说话互相矛盾，麦哲伦说他的头刚到巴塔戈尼亚人的腰带。”

“好了，那就是高。”

“对嘛，可是德拉克说英格兰人比最高的巴塔戈尼亚人还要高。”

“嘿，跟英格兰人比，那是可能的。”少校不屑地说，“如果跟苏格兰人比……”

“加文迪士肯定说他们高大健壮。”帕加内尔接着说，“奥金斯说他们简直像巨人。拉麦尔和殊顿说他们身高十一英尺。”

“好了，这些人说话都是可靠的。”格莱纳旺说。

“是呀，但是，伍德、纳尔波鲁和法克纳说话也同样可靠，他们说巴塔戈尼亚人中等身材。拜伦、拉吉罗戴、波根维尔、瓦里斯和加尔特莱说他六英尺六英寸。而最了解这个地区的学者多比尼先生说，他们是中等身材，有五英尺四英寸。”

“那么，在这互相矛盾的说法中，哪一个是真的呢？”埃莱娜夫人问。

“真实，夫人，”帕加内尔接着说，“真实情况就是：巴塔戈尼亚人腿短，上身长。有人开玩笑说，那些人坐着六英尺高；一站起来，就只剩五英尺了。”

“好哇，亲爱的大学问家，”格莱纳旺说，“这话说得太好了。”

“倒不如说巴塔戈尼亚人根本就不存在，这一点大家都同意。”帕加内尔接着说，“朋友们，为了结束争论，我要补充一点，让大家心平气和，那就是，即使没有巴塔戈尼亚人，麦哲伦海峡也照样辉煌壮丽！”

这时，“邓肯”号正沿着布兰维克半岛航行，两岸风景如画。绕过格利高里角以后，又航行了七百海里，班达阿尔纳那所监狱落在右舷后面。有时，树丛中出现了智利的国旗和教堂的钟楼。这时海峡两边都是花岗岩的峭壁，很是险峻。群山脚下覆盖着茂密的森林，山巅布满皑皑白雪，高耸入云。西南方向，塔尔恩峰海拔六千五百英尺，屹立天际。夜色已临，然而黄昏的暮色却迟迟不退。天光不知不觉融成柔和的色谱，天穹出现了繁星。南十字座〔33〕给航海的人们指明通往南极的路。在苍茫的夜色中，灿烂的星光代替文明世界的灯塔，给船指明方向。“邓肯”号勇往直前，并没有在沿岸很多方便的港湾里抛锚。它帆架的顶端时而擦过南极榉向水低垂的枝丫，它的螺旋桨也时而划动大河的水波，惊起一片天鹅、野鸭、沙锥、白眉鸭以及其他在洼地泽国栖身的生灵。忽而，出现几处断壁颓垣，在夜色中更是奇伟，这是废弃的殖民地残存的凄惨遗迹，而这殖民地的名字永远与肥沃的海岸和富饶的森林格格不入。“邓肯”号正在“饥饿港”前面航行。

一五八一年，西班牙人萨密安多与四百个移民，就在这个地方安家落户。他们建立了圣菲利普城，几场严寒，移民们相继死亡，饥荒又饿死了逃出严冬的人。到了一五八七年，战船“加文迪奇”号发现四百个倒霉鬼中的最后一个，正在有六百年历史的古城废墟上奄奄一息。

“邓肯”号沿着荒无人迹的海岸航行，日出时分，穿过一个个狭小的山隘，两岸是山毛榉、檎树和桦树的混交林。林中露出平缓的山丘，上面长着青翠的枸骨冬青，还有高峻的山峰，其间高高竖立着布兰克的方形纪念塔。船从圣尼古拉湾的出口驶过，这里以前曾经叫做“法国人湾”，是波根维尔起的名字。远处，有大群的海豹和鲸鱼在嬉戏，四海里以外就可以看到喷出的水柱，由此断定鲸鱼很大。游船终于绕过佛罗瓦尔角，上面直戳戳地留着冬季未曾化尽的残冰。海峡的另一面，火地岛上，耸立着六千英尺高的萨密安多峰，几处悬岩绝壁，拦腰缭绕着段段白云，仿佛空中的仙岛。这佛罗瓦尔角才真正是美洲大陆的尽头，而合恩角只不过是孤立在南纬五十六度海上的一块大礁石而已。

一过这个海角，一边是布伦维科半岛，另一边是德索拉松岛，中间的海峡变窄了。德索拉松岛很长，周围又有许多小岛，好像一条大鲸卧在卵石滩上。美洲的尖端这样支离破碎，与非洲、澳洲、印度那明晰整齐的海角相比是多么不同！不知当年是多么剧烈的天灾，把两大洋之间的这块天涯海角颠簸得如此破碎！

走过这片肥沃的土地之后，接着一段寸草不生的海岸，景象极为荒凉。上面有无数的港湾水汊，划出弯弯的曲线。“邓肯”号毫不犹豫，曲曲弯弯地沿着那条任意划出的航道前行，没有一点失误。喷出的浓烟与石壁间缭绕的海雾混成一片。它在几座设立在荒芜海岸的西班牙货栈前面驶过，没有减低速度。过了塔马尔角，双岸变阔，游船有足够的地方调过船头，避开纳波鲁群岛陡峭的礁石，靠近南岸航行。在海峡行驶了三十六个小时之后，终于望见比拉尔角的石壁正在德索拉松岛的前端。海面突然扩展，一望无垠，波光滟潋。雅克·帕加内尔手舞足蹈，大声欢呼，觉得非常激动，就像费尔南德·麦哲伦当年感到他乘的“三圣”号被太平洋的风吹动了一样。

Chapter10
南纬三十七度

绕过比拉尔角以后又走了八天，“邓肯”号开足马力，在塔尔卡瓦诺湾航行。这是一个优美的海湾，十二海里长，九海里宽。天气极好。这里，从十一月到翌年二月，天空一直万里无云，沿着由安第斯山屏蔽着的海岸，一直刮南风。若恩·芒格莱遵照爱德华·格莱纳旺爵士的命令，让船紧靠着智雷群岛和美洲大陆沿岸无数的小岛屿航行。一片木板，一个断桅杆，任何一块经人手砍削过的木料，都可以让“邓肯”号发现遇难者的踪迹；然而，他们什么都没有看见。于是游船继续它的航程，停泊在塔尔卡瓦诺港，这时，离克莱德湾那雾气蒙蒙的水域已有四十二天的行程了。

格莱纳旺立刻命人放下小艇，他和帕加内尔在水栅栏那里登上岸。博学的地理学家想就此机会，实践一下他苦心钻研的西班牙语。但他的话当地人竟一点不懂，这使他大为惊讶。

“我的声调不对。”他说。

“我们上海关去吧。”格莱纳旺说。

在海关，人家用几个英文词，又打着手势来表达意思，总算让他们明白，英国领事馆在康塞普西翁，快马一小时可到。格莱纳旺很容易雇到两匹快马，不久，他和帕加内尔先后走进康塞普西翁的城墙。这是一座大城，是皮萨尔兄弟的英勇伙伴、天才的事业家瓦尔第瓦建立起来的。

昔日这里的繁华，如今已荡然无存了！土人经常入城劫掠，一八一九年又遭一场大火，到处是废墟，墙壁上还留着烟熏的黑迹。康塞普西翁竞争不过达尔卡瓦诺，只剩了八千名居民。人们懒得出门，野草都长在大街上。没有贸易，没有活动，做不成任何买卖。每家的阳台上，都有人在弹曼陀铃；透过每个窗帘，传出软绵绵的歌声。往日里男子汉的古城，变成了妇女和孩子的村庄。

格莱纳旺一点也不想探究这城衰落的原因，虽然帕加内尔一直鼓动他。他们未曾耽搁一刻，马上赶到英国领事——邦托克那里。这位官员很客气地接待了他们。当他知道了格兰特船长的事，就答应在沿海地区调查调查。

至于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是否在智利或阿罗加尼亚沿岸三十七度纬线附近靠过岸，答案是否定的。英国领事和其他各国的外交人员都没有接到过有关这条船的报告。格莱纳旺还不灰心，他又回到塔尔卡瓦诺，不辞劳苦，不惜花费，奔走打听，又派人到海边去调查，但都白费。仔仔细细地询问了沿海居民，但都没有任何结果。结论是“不列颠尼亚”号在这个地区没有留下任何失事的痕迹。

格莱纳旺把调查无结果的事告诉了他的伙伴们。玛丽和她的弟弟忍不住显出伤心的模样。这是“邓肯”号到达塔尔卡瓦诺六天以后的事。大家聚集在艉楼里，埃莱娜夫人没有办法用语言来安慰两个孩子，她又能说什么呢？只好用爱抚来给他们慰藉。雅克·帕加内尔又把那文件拿了出来，聚精会神地研究，仿佛要从文件中挤出一点新秘密。他就这样研究了一个钟头，直到格莱纳旺对他说：

“帕加内尔，我就信服你的智慧了。我们以前对这个文件的解释是不是错了？这些词的意思是不是不合逻辑？”

帕加内尔不答话，仍在苦苦思索。

“我们是不是把出事的地点弄错了？”格莱纳旺又说，“即使是最没有眼力的人，不也是自然而然地看出‘巴塔戈尼亚’这个字的意思吗？”

帕加内尔仍然一声不出。

“还有，”格莱纳旺说，“indien这个字不更加强了我们的信念吗？”

“说的是呀！”马克·纳布斯也说。

“那么，那些遇难的人写这文件时，马上就要被印第安人抓去做俘虏，这不是很明显吗？”

“我就要在这里打断你的话，亲爱的爵士。”帕加内尔终于答了腔，“您的结论都很正确，只有最后一个我觉得不合乎情理。”

“您的意思呢？”埃莱娜夫人问。这时，大家都目不转睛地望着地理学家。

“我的意思是，”帕加内尔说着加强了语气，“文件上写的是：格兰特船长目前已经是印第安人的俘虏。”

“请您再解释一下。”格兰特小姐说。

“再容易不过了，亲爱的玛丽。文件上写的不是：将被俘于……，而是：已被俘于……，一切就都明白了。”

“不可能吧！”格莱纳旺说。

“不可能，为什么呢，我高贵的朋友？”帕加内尔微微笑着问道。

“因为瓶子只是在船触礁的时候扔到海里的，因此得出结论，上面的经纬度就是失事的地点。”

“你没有任何证据。”帕加内尔很快反驳，“我不明白遇难的人在被印第安人押到内陆之后，为什么不能用这个瓶子让别人知道他们被俘的地点。”

“很简单，亲爱的帕加内尔。为了把瓶子扔到海里，至少海就应该在旁边。”

“没有海也行，”帕加内尔说，“扔到流入海的河里。”

听到这意想不到而又合情合理的回答，大家一时愣住了。接着，每个人眼里又都闪出了光芒，帕加内尔知道，大家又有了新的希望。埃莱娜夫人第一个开口。

“这想法不错。”她大声说。

“这想法妙极了。”地理学家自信地补充一句。

“那么，你的意思是……”格莱纳旺问。

“我的意思是在美洲海岸找到南纬三十七度线，沿着这条线，不要偏离半度，一直找到大西洋。也许在这条路上能找到‘不列颠尼亚’号的遇难者。”

“可能性很小。”少校说。

“不论怎么小，我们也不应该忽视。万一我说得对，这瓶子是由陆地的江河流到海里去的，我们就必然能找到俘虏的线索。朋友们，来看看这个区域的地图，我要把你们说得心服口服。”

他一面说，一面在桌子上摊开智利和阿根廷各省地图。“看哪，”他说，“跟着我漫步横穿美洲大陆吧。跨过狭长的智利，翻越安第斯山脉，来到潘帕斯草原。这些地方大江大河还少吗？真不少呀！这里是内格罗河，这里是科罗拉多河，两条河的许多支流都正好经过南纬三十七度线，都可以把文件送进大海。在那儿，在某个部落，在定居的印第安人手里，在不为人知的河岸上，在山沟里，我们有权称为‘朋友’的那些人正在等着从天而降的援救。我们能让他们失望吗？就沿着我手指划过的这条线，一路去寻找，难道你们不赞成？万一出乎预料，我又错了，我们不也有责任找到底吗？为了找回遇难的船员，我们不是有责任沿着三十七度线，绕地球一周吗！”

听了这番慷慨激昂的话，大家深受感动，纷纷站起身来去跟他握手。

“没错，我的父亲就在这一带。”罗贝尔喊着，热诚的眼睛盯着地图。

“孩子，你的父亲无论在哪里，我们都要把他找到。”格莱纳旺说，“我们的朋友帕加内尔解释得再合理不过。我们应当毫不迟疑地顺着他划的这条路走。格兰特船长或许落到大群的印第安人手里，或许成了一个小部落的俘虏，如果在一个小部落的手里，我们就直截了当救他出来；不然的话，我们先探明情况，然后到东海岸上‘邓肯’号，把船开到布宜诺斯艾利斯〔34〕。在那里，马克·纳布斯少校组织起一支武装部队，足以对付阿根廷各省的全部印第安人。”

“好哇，好哇，阁下，”若恩·芒格莱说，“我补充一句，横跨美洲的旅行将会圆满完成，毫无危险。”

“既无危险，又不疲劳。”帕加内尔接着说，“有多少人已经做过这样的旅行了，他们没有我们这样的装备，也不像我们，有伟大的事业激励我们的勇气。一七八二年不是有个叫巴西里奥·维拉莫的人，从卡门一直走到安第斯山脉吗？一八○六年不是有个智利人，康塞普西翁省的行政长官，唐·路易德拉克鲁兹从安杜克出发，正是沿着三十七度线，跨越了安第斯山，走了四十天的路程，一直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吗？最后，还有加尔西亚上校，阿尔西·德·奥比尼先生和我可敬的同事马丁·姆西先生，他们不是走遍了这个地区吗？他们为了科学做出的事，我们为了救人难道不也可以做吗？”

“先生。先生。”玛丽·格兰特用感动得哽咽的声音说，“您这样侠义，甘冒这么大的危险，我怎么感激您呢？”

“危险！”帕加内尔叫道，“谁说危险二字了？”

“不是我！”罗贝尔说。他的眼睛炯炯发光，神情十分坚定。

“危险。”帕加内尔又说，“哪里会有危险呢？再说，我们要干什么？只不过是刚刚三百五十法里的旅行！是一条直线。纬度与北半球的西班牙、西西里和希腊相同，因此气候也差不多一样。旅行顶多用一个月的时间，简直就是一次散步嘛！”

“帕加内尔先生，”这时，埃莱娜夫人问道，“您估计，如果那些遇难者落到印第安人手里，还能保得住生命吗？”

“我估计保得住，夫人。印第安人还不吃人，绝对不吃人。我在地理学会认识的一位法国同胞基纳尔先生就被印第安人俘虏过，在潘帕斯草原上过了三年。他吃过苦，受过虐待，但他经受住了考验，终于胜利地脱了身。在这个地区，欧洲人是有用的生灵，印第安人知道他们的价值，所以就像对值钱的牲口一样加以照顾。”

“那么，就没有什么可犹豫的了。”格莱纳旺说，“我们应当去，并且立刻出发。应该走哪条路呢？”

“一条方便而又赏心悦目的路。”帕加内尔应声说，“开始时有一点山，然后是安第斯山东面的缓坡，最后是一马平川，有茵茵绿草、细细白沙，简直就是个大花园。”

“看看地图吧。”少校说。

“在这里，我亲爱的马克·纳布斯，我们要从智利沿海鲁美纳角与卡内罗湾之间三十七度线的一端出发，经过阿鲁那尼亚的首都之后，从安杜克火山南面的隘口横越安第斯山脉，然后由山坡就势而下，渡过内乌肯河以及科罗拉多河，到达潘帕斯草原。绕过盐湖，过卡米尼河、塔巴尔康山，那里就是布宜诺斯艾利斯的省界。我们越过这个省，翻过唐第尔山，一直找到大西洋岸边的马达诺角。”

他滔滔不绝，列举着远征经过的地名，眼皮底下的地图他看都不屑看一眼。佛雷基埃、莫里纳、洪伯尔、密耶、奥尔比尼的著作他早已读得烂熟，单凭他的记忆，一路数来，绝不会有错，绝没有闪失。说完了这一长串地名之后，他又说：

“就这样，亲爱的朋友们，一条康庄大路，三十天就可以走完，万一船遇不上顺风，我们甚至能在‘邓肯’号之前赶到东海岸。”

“如此说来，”若恩·芒格莱说，“‘邓肯’号必须在克里安特角和圣安托尼角之间游弋，是吗？”

“完全正确。”

“这次远征的人员要谁呢？”格莱纳旺问。

“越少越好。我们只要探明格兰特船长的情况，不是要跟印第安人交火。我看格莱纳旺爵士是我们的当然领袖，少校也必须去，还有雅克·帕加内尔，愿为诸位效劳……”

“还有我哩！”小格兰特嚷了起来。

“罗贝尔，罗贝尔！”玛丽拦着他。

“为什么不让他去呢？旅行最能造就年轻人。那么，我们现在有四个人了，再加上‘邓肯’号的四名水手……”

“怎么，”若恩·芒格莱对他的主人说，“阁下不提我的名？”

“我亲爱的若恩，”格莱纳旺说，“我们得把女客，也就是说我们最亲爱的人都留在船上，除了‘邓肯’号忠诚的船长，让谁去照顾她们呢？”

“我们不能陪你们一起去吗？”埃莱娜夫人说着，眼睛里罩上一层愁云。

“亲爱的埃莱娜，”格莱纳旺说，“这次旅行结束得会极快，我们分别的时间很短，而且……”

“是的，朋友们，我理解。”埃莱娜夫人回答说，“去吧！祝你们成功！”

“再说，这也不算旅行。”帕加内尔说。

“那又是什么呢？”埃莱娜夫人问。

“就是跑一趟路，仅此而已。善人在世，走过一生，永做善行。这就是我们的口号。”

帕加内尔说过这话，争论就结束了。如果这是一场争论，结果大家的意见却都一致。当天就开始准备工作，大家决定这次探访要秘密进行，免得引起印第安人的警觉。

动身的日期是十月十四日。要选下船的水手时，所有的人都想去，格莱纳旺左右为难，只好决定抽签，免得这群好汉不愉快。结果大副汤姆·奥斯丁、威尔逊和穆拉第的运气最好。威尔逊是个极壮实的小伙子，穆拉第赛得过拳王汤姆·塞耶斯。他们心满意足。

格莱纳旺积极准备，要在预定的日期一切就绪，他做到了。同时，若恩·芒格莱也在储备煤炭，为的是立即起帆出海。他一定要赶在小分队之前到达阿根廷海岸。这样，在格莱纳旺和年轻的船长之间，真好像在进行着一场比赛，这样事情就更好办了。

果然，到了十月十四日预定的时刻，大家都准备好了，出发的时候，游船上的全体乘客都聚集在方厅里。“邓肯”号已张帆待发，螺旋桨的叶片搅动了塔尔卡瓦诺湾清澄的海水。格莱纳旺、帕加内尔、马克·纳布斯、罗贝尔·格兰特、汤姆·奥斯丁、威尔逊、穆拉第带着卡宾枪和“高尔牌”手枪，准备离船。向导和骡子在木栅栏那边等着他们。

“到时候了。”爱德华爵士终于说。

“去吧，朋友。”埃莱娜夫人应了一声，尽力控制着心中的激动。

格莱纳旺爵士紧紧拥抱着她，同时，罗贝尔也扑过去紧抱住玛丽·格兰特的脖子。

“现在，亲爱的伙伴们，”雅克·帕加内尔说，“最后一次握握手，大西洋边上再见吧！”

只握手是不行的，大家都来拥抱这尊贵的学者，祝愿实现他的期望。

大家走上甲板，七名出征的人离开了“邓肯”号。不久，他们就到了码头。游船也在离岸不到半链的距离迂回前进。

埃莱娜站在艉楼上，最后一次高喊：

“朋友们，愿上帝帮助你们！”

“上帝会帮助我们的，夫人。”雅克·帕加内尔说，“请你相信，因为，我们自己也会帮助自己〔35〕。”

“开船！”若恩·芒格莱向机械师高喊。

“上路！”格莱纳旺爵土仿佛跟他呼应。

出征的人们拉住缰绳，顺着岸上的路走去。就在同时，“邓肯”号开足马力，由螺旋桨推动着驶向大洋。

Chapter11
横穿智利

格莱纳旺组织了一个土人小队，里面有三个大人和一个孩子。赶骡子的老大是一个在当地住了二十年的英国人，他的行当就是向旅客出租骡子，还领着他们通过安第斯山的各个隘口。随后，他就把旅客交给一个“巴加诺”——熟悉潘帕斯草原的阿根廷向导。这个英国人虽然长期与骡子及印第安人做伴，却没有完全忘记自己的语言，还能跟旅客交谈。格莱纳旺连忙利用这一点，表达意愿或要人执行命令都有许多方便，因为帕加内尔的西班牙文还不能让人听懂。

智利人把赶骡子的老大叫“卡塔巴”，他有两个脚夫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做助手。脚夫专管运行李的骡子，那个孩子骑着“马德里娜”，也就是戴着响铃的小母马，走在队伍的前面，后面跟着十头骡子。旅客骑着七头，“卡塔巴”骑一头，另两头驮着食品和几匹布，这是为了跟平原地区的酋长们拉交情的。脚夫们照例步行。这样穿越南美洲，在安全和速度方面可以说条件是最好的。

翻越安第斯山脉不是普通的旅行，不雇用这些强壮的骡子根本不行。最好品种的骡子是阿根廷产的，这种牲口在当地发育得比原产区更为优良。它们不挑饲料，一天只饮一遍水，八小时里轻轻易易就走十法里路，驮着十四阿罗贝〔36〕的东西也不觉得重。

在这条两大洋之间的路上没有旅店。他们吃的是肉干、辣子米饭和路上偶尔打到的野味。到山区喝瀑布的水，到平原喝河水。水里加几滴朗姆酒，这酒每人都随身带着，装在牛角做成的叫做“水囊”的容器里。不过得小心，含酒精的饮料不能多喝。这地区的人特别容易激动，喝酒很不相宜。至于铺盖，整个儿就是一个鞍子，鞍子用绵羊皮做成，一面是光皮板，另一面带着毛。绣着漂亮花纹的宽带子把鞍子绑在骡背上。旅客裹着这样暖和的被褥，不怕夜里的潮气，睡得非常舒服。

格莱纳旺善于旅行，能够入乡随俗，早就给他自己和伙伴们购置了智利服装。帕加内尔和罗贝尔原是大孩子和小孩子，一旦把头钻进智利斗篷，脚上穿好皮马靴，都乐得不知怎样才好。那斗篷是一大块呢子，中间挖个窟窿；靴子是用小马后腿上的皮子做的。他们的骡子打扮得更是花哨：嘴上衔着阿拉伯的嚼口，长长的缰绳由皮条编成，也可以当鞭子用。辔头上镶着金属，十分漂亮；还有鲜艳的布料缝制的褡裢，装着当天的干粮。帕加内尔还总是漫不经心，每次跨上他那良种坐骑，都要挨上三四脚。一旦坐上了鞍子，他就斜挎着那个从不离身的望远镜，双脚踩着铁镫，由那牲口自己去走，他连辔头都不拉。至于年幼的罗贝尔，一上鞍子，就显露出未来优秀骑手的素质。

大家上了路。天气很好，碧空如洗，虽然赤日炎炎，但海风吹得空气相当凉爽。这一小群人马迈着快步，沿着塔尔卡瓦诺湾前进，再往南走三十里就会到达三十七度线。上路的第一天，他们迅速走过干涸的沼泽地里的芦苇丛。大家不大说话，出发前的道别还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留着深刻印象。还能看到“邓肯”号冒出的烟，渐渐在水平线上消失。大家都沉默着，只有帕加内尔，这用功的地理学家在用新学的西班牙语自问自答。

那位向导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他的职业不会让他多嘴多舌，连对脚夫他都很少开口。脚夫们都是内行，熟悉他们的业务。如果有一头骡子停住了脚，他们就在喉咙里喊一声，催它前进；如果喊声没有效，就扔个石头子儿，扔得很准，一定能制伏骡子的拗脾气。若是肚带松了，辔头散了，脚夫就脱下斗篷，蒙住骡子的脑袋，整理就绪之后，依旧前进。

脚夫们的习惯是早晨八点钟吃罢早饭就走，一直到下午四时歇宿。格莱纳旺就按这习惯办事。这样，向导打招呼要歇脚时，旅客们正走到海湾南端的阿罗克城，还没有离开浪花飞溅的大洋沿岸。往西要再走二十多英里，一直到卡内罗湾，才能到三十七度的端点。格莱纳旺的一队人马已经走遍了沿海地区，并没有发现任何沉船的踪迹。再去寻找也没有用，他们决定以阿罗克城为出发点，从此沿着一条直线一路向东搜寻。

这小队人马进城过夜，就在一个设备简陋的小客栈院子里露宿。

阿罗克是阿劳科尼亚的首都，这个国家长一百五十法里，宽三十法里，居民是莫鲁士人，是智利人的一支，曾被诗人埃尔西拉〔37〕歌颂过。这是个高傲而强健的种族，在南北美洲中，只有这个民族没有受过外国的统治。阿罗克城以前曾经隶属过西班牙，但居民没有屈服，他们当年抵抗西班牙，如今照样抵抗智利。象征他们独立的蓝底白星旗，仍然在筑有守城工事的山头飘扬。

趁着准备晚饭的时候，格莱纳旺、帕加内尔和那向导在一座座茅屋之间闲逛一番。除了一座教堂和一座圣芳济派的修道院之外，阿罗克城没有任何好看的东西。格莱纳旺试图打听一点关于遇难人的消息，却没有任何收获。居民们仍然不懂帕加内尔的西班牙语，他失望极了。不过，既然当地人讲的是阿罗克土语，一直到麦哲伦海峡都通用，帕加内尔讲的西班牙语对他们来说好比一篇天书，当然一点不懂。帕加内尔听不明白人家的话，只好用眼睛观察。总之，他体会到一个学者真正的愉快，因为莫鲁士种族的各种类型都呈现在他面前。男子身材高大，面部扁平，皮肤是古铜色的，没有胡须，眼睛露出不信任的神色，头部很宽，披着长长的黑头发。他们整天无所事事，仿佛专门打仗的人不知道如何打发太平时的光阴。他们的女人却吃苦耐劳，担负着家务的粗重活计：为主子刷洗马匹、擦拭武器、耕田、打猎，还要找时间织那种青绿色的斗篷，一件得织两年，最低的价钱也要一百美元。

总而言之，莫鲁士是个不太有意思的民族，民风还相当粗蛮。他们几乎有人类所有的坏毛病，只有一个优点：热爱独立。

“真是一群斯巴达人呀！”帕加内尔散步归来，坐在饭桌前时，不住地赞叹。

可敬学者的颂扬有点夸大，他又补充说，他在阿罗克城观光的时候，他那颗法兰西的心脏跳动得特别强烈，大家听了，更是不明白。少校问他，他的心为什么出乎意料地跳动，他说这阵激动十分自然，因为他的一个同胞曾经坐过阿劳科尼亚国王的宝座。少校请他说明那位国王是谁，雅克·帕加内尔高傲地说出诚实的托耐安先生的名字。那是个优秀的人物，以前在法国佩里格城当讼师，长着一脸浓胡子。后来又被赶下了王座，被废的国王们都一相情愿地说，那是因为“子民们不忠不义”。少校想到一个讼师当了国王，又被赶下宝座，不禁微微一笑。帕加内尔却郑重其事地说，一个讼师当个好国王，也许比一个国王要当个好讼师容易得多。听了这话，大家都笑起来，举杯为阿劳科尼亚的废王奥尔利·安托万一世的健康，呷了几口玉米酒。过了几分钟，旅客们裹着他们的斗篷，沉沉入睡了。

第二天早上八点，小母马领头，脚夫们随后，一小队人马向东走去，赶往三十七度线。他们穿过阿劳科尼亚肥沃的农牧区，这里到处是葡萄园，牛羊遍地。但人烟越来越稀少，隔几里路才能见到一个“拉斯塔多尔”的茅草棚子，“拉斯塔多尔”是在全美洲都赫赫有名的印第安牧马人。有时候，见到一个废弃的驿站，成了平原上游荡的印第安人遮风蔽雨的地方。当天，有两条河挡住了旅客的去路，是拉克河和杜巴河，但是向导发现了一处浅滩，可以涉水而过。这时，安第斯山脉已延绵在天际，圆形和尖峭的山峰迤逦向北展开。这条山脉是支撑起新世界屋脊的巨大脊梁，此处才是它最低的脊椎哩！

下午四点钟，走了三十五里路之后，大家在旷野里一丛巨大的香桃木底下歇了脚。骡子都解下鞍辔，自由地去啃草地上的嫩草。从褡裢里拿出肉干和抓饭，把鞍子铺在地上当枕头和褥子。在这临时凑起的床铺上，大家美美睡去，恢复体力。脚夫和向导轮流值班守夜。

既然气候这样宜人，既然全体旅客，连罗贝尔也不例外，身体都这样好，既然这次旅行开始得如此顺利，就应该像在赌场上一样，“手气一到，就一干到底”。大家的意见都一致，接下来的一天，人们走得更快。安全渡过了贝尔急流，晚上，就在西属智利和独立智利之间的河岸上扎营宿夜。格莱纳旺的远征又向前进展了三十五英里，地貌没有什么变化。土地依然肥沃，盛产孤挺花、木本紫罗兰、曼陀罗和金花仙人掌。林莽中隐藏着一些动物，如豹猫之类：鸬鹚、猫头鹰和见了鹞鹰就逃的斑鸫，䴙䴘就是这个地方所有的鸟类。土人却极少见到，间或遇到几个“挂索”，就是印第安人和西班牙人的混血儿，骑着血迹斑驳的马，影子似的飞驶而过，他们的赤脚上都绑着个大马刺。想要问路，也找不到人，所以打听不到任何消息。格莱纳旺心想，格兰特船长被印第安人抓去，一定被带到安第斯山的那一面了，到潘帕斯草原去寻访才会有结果，不必在这里停留。他打定主意，耐下性子，继续前进，快走，不停地走。

十七日，他们又按以往的时间和习惯的次序出发了。小罗贝尔却经常打破这次序，他兴致一来就超过了那匹小母马，让他的骡子多费不少力气。格莱纳旺只得严厉地叫他一声，那小东西才回到原来的位置。

道路越来越崎岖，地面起伏不平，表示已近山区，河流也越来越多，随着地势的高低潺潺流过。帕加内尔时常查看地图，一发现有条小河地图上没有，他那地理学家的热血就会沸腾起来，而这样的事情时而发生，他就时而发火。他那生气的模样可爱极了。

“一条河没有名字，就像一个人没有上户口，”他说，“从地理学的规定来看，它就不存在。”

于是，他不厌其烦，一一给这些河流取名，并标在他的地图上，用的是西班牙语中最响亮的形容词。

“多么美的语言呀！”他不断地说，“多么丰富而又响亮的语言。我敢保证它百分之七十八的成分是黄铜；百分之二十二是锡，跟铸钟的青铜一样。”

“您的西班牙语有进步了吗？”格莱纳旺问他。

“当然有进步，我亲爱的爵士。咳！可惜还有音调问题，还有音调问题！”

帕加内尔希望他的音调更臻完美，一面赶路，一面克服发音上的困难，简直把嗓子都练破了。同时，还不忘发表地理学上的高见。在这方面，他真是高人一筹，没有人比他更棒的了。格莱纳旺问向导某个地方的特色时，他那有学问的同伴总是抢在向导前头，回答了问题，那向导只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就在当天，十点钟时，有一条路从他们走的路前横穿而过。格莱纳旺自然要问路名，自然还是雅克·帕加内尔抢先回答：

“这是由云贝尔通往洛斯安赫莱斯的路。”

格莱纳旺看着那向导。

“完全正确。”那人回答。

接着，他又问地理学家：“您游历过这个地方？”

“当然。”帕加内尔一本正经地回答。

“骑着骡子？”

“不是，坐着安乐椅。”

向导听不明白，耸了耸肩膀，回到队伍的最前面去了。

晚上五点钟，小队在一个不太深的山隘里停脚，距离小洛亚城只有几里路。当夜，旅客们在山脚下宿营，这是高高的安第斯山的第一个阶梯。

Chapter12
高度一万二千英尺

横穿智利的旅行，直到这时，没有发生过任何严重的事故。但现在，翻越山脉必然会有的阻碍和危险同时出现了，真正开始了与自然界种种困难的斗争。

出发之前，必须先解决一个重要问题：要不离开原定的路线，从哪个山口穿越安第斯山呢？大家对向导提了这个问题。

“在安第斯山的这个地区里，我只知道有两个山口可以通行。”

“莫非是瓦尔地瓦·曼多扎发现的阿里卡山口？”帕加内尔说。

“完全正确。”

“还有内瓦多以南的维拉里卡山口？”

“不错。”

“那么，我的朋友，这两条路只有一个缺点。不是让我们过于偏南，就是让我们过于偏北。”

“您还能提出另一条路吗？”少校问。

“可以，”帕加内尔回答道，“安杜克小道，在火山的山坡上，位于南纬三十七度三十分，也就是说距我们的路只差半度。这条路高度只有一千突瓦兹〔38〕。是查木地奥·德·克鲁兹发现的。”

“好哇，”格莱纳旺说，“但是，向导，你认识这条小道吗？”

“认识，爵士，这条路我还走过。我刚才没有提出来，是因为那只不过是条牲口走的小径，是东坡的印第安放牧人用的。”

“好吧，我的朋友，”格莱纳旺回答说，“贝旺实人的牲口群能在那儿走，我们就能走。既然这条路能让我们走直线，就走安杜克小道吧。”

马上发出了动身的信号，大家走进拉斯勒查斯山谷，两边是嶙嶙峋峋的大块石灰岩，人们沿着一个几乎感觉不出的慢坡朝上走。将近十一点，得从岸边绕过一个小湖。这湖像个天然的蓄水池，汇集了附近所有的山溪，风景很美。潺潺的溪水流到这里，融进清澄静谧的湖中。湖的上面伸展着一层层岩石高坡，覆盖着一片林莽，印第安的牲口群就从这儿走过。随后，是一片从南到北的沼泽地。靠着骡子的本能，大家从沼泽地里走了出来。下午一点，巴勒纳碉堡出现在一座陡峭的石壁上，那残砖断瓦仿佛是石山的华冠。绕过石山之后，路越来越陡，怪石嶙峋，骡群的蹄子踩动卵石，往下直滚，哗啦啦的，好像石头的瀑布。三点左右，又遇到一处废墟，是一七七○年暴动时毁掉的一座堡垒，景象悲凉壮观。

“真是的。”帕加内尔说，“有高山把人们隔开还不够，还要在山上筑些堡垒！”

从这一点起，路更加难走，甚至越发危险了。坡度越来越大，小径越来越窄，绝壁下的裂谷深得吓人。骡子小心谨慎地往前走，鼻子紧贴着地，嗅着道路。人们一个接一个地鱼贯而行。有时候，遇见一个急转弯，小母马不见了，人们就朝着远处铃声的方向前进。有时候，山路弯成平行的两条线，领头的向导可以跟殿后的脚夫谈话。有时候，一条裂缝有两突瓦兹宽，深度却达两百突瓦兹，成了两队人中间不可跨越的大深沟。

草本植物还在越来越多的石头中间挣扎，求得活命；然而已经可以感觉得到，矿物侵占了植物的地盘。几座熔岩，变成铁锈色，黄色的硫黄结晶丛丛直立，有如大针，说明安杜克火山就在近旁。山石重重叠叠，势危欲坠，竟然与任何平衡规律相悖，仍然高高屹立着。显然，一有地震，这里的地势就会改变。看看这些歪的石壁、斜的拱顶、不稳的丘陵，就很容易知道，在这个地区，地貌大体确定的时刻还没有到来哩。

在这种条件下，小路模糊难辨。安第斯山巨大的骨架几乎在不断地震动，时常改变小路的痕迹。标志点已不在原来的位置，所以向导犹犹疑疑，停下脚，看看周围。他辨认着岩石的形状，在震碎的石块上寻找印第安人留下的记号。但是，已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格莱纳旺亦步亦趋地跟着向导，心里很明白，他感觉到路越难走，向导就越难办。他不敢问，只在心里想：骡夫大概也和骡子一样，有一种本能，最好任凭他去走。这种想法也许不错。

整整一个钟头，向导简直是在信步而行，但是总是越爬越高。最后，他干脆停住脚。这时，小队已进入一个不太宽的山谷，就是印第安人所说的“卡帕达”那种窄小的山隘。一块笔直的斑岩石壁挡住了出路。向导找了一会儿，没有找到通路，下了骡子，盘起手臂，等候着。格莱纳旺走到他身边问道：

“你是不是迷了路？”

“不是，爵士。”向导回答。

“那么，我们是不是还在安杜克小道上？”

“我们还在。”

“你没有弄错？”

“我没有弄错。这是印第安人烧火留下的灰；那里是马群羊群留下的蹄印。”

“是的，但是，现在走不通了，最近一次地震把路堵上了……”

“堵住骡子堵不住人呀！”少校应声说。

“嘿，那就是你们的事啦。”向导回答道，“我已经尽力而为了。我和我的骡子准备原路返回，你们也返回去找另外的路通过安第斯山吧。”

“那岂不要耽误时间？……”

“至少要耽误三天。”

格莱纳旺一声不响地听着向导说话。显然，向导完全是按合同办事，他的骡子不能再往前走了。听到要他们返回去的建议，格莱纳旺转身看着他的同伴们问道：

“你们还愿意继续走下去吗？”

“我们愿意跟您走。”汤姆·奥斯丁回答。

“甚至走在您的前头。”帕加内尔又补一句，“归根到底，要干什么？不就是翻一座山吗！山那一边的下坡路容易得没法比！下了山之后，我们会找到阿根廷的向导和几匹快马，向导会领我们穿过潘帕斯草原，那儿的马习惯于在平原上飞驰。前进吧，不要迟疑！”

“前进！”格莱纳旺的伙伴们一齐高喊。

“你不陪我们走了？”格莱纳旺问那向导。

“我是赶骡子的。”那人回答。

“那就随便吧！”

“不用他我们也可以走。”帕加内尔说，“翻过这堵绝壁，可以再找到安杜克小道，我保证像安第斯山最好的向导一样，直接把你们领下山去。”

格莱纳旺跟向导算清了账，把他、他的脚夫和他的骡子都打发走了。武器、工具和干粮分成七份，由旅客来背。大家一致同意马上爬山，如果必要，不妨走一段夜路。左边有一条险峻的小路蜿蜒在陡坡上，骡子绝对不能走。困难确实不小，但是，出足力气费尽周折爬了两小时，格莱纳旺和他的伙伴们又走在安杜克小路上了。

这时，他们已经到达名副其实的安第斯山的主体，离那条著名山脉的最高山脊不远了。不过，若隐若现的小路，确定无疑的山口都已经无影无踪，最近的几次地震把这个地区整个震乱了，只能从大山的乱石上慢慢往上爬。找不到好走的路，帕加内尔也很狼狈，他希望不顾疲劳爬到大山的顶点。山的平均高度在一万一千至一万二千四百英尺之间。幸亏天气未变，万里无云，季节十分有利。若是在冬季，从五月到十月，不可能爬到这里，严寒会很快把行人冻死，冻不死的也逃不过叫做“腾飙拉”的暴风，那是当地特殊的风暴，每年都要在安第斯山的深谷里留下几具死尸。

一整夜大家都在向上爬。直上直下的绝壁，用手扒着爬上去；又深又宽的裂缝，大家奋力跳过去。手拉着手当绳子，用肩膀当梯子。这群奋不顾身的男子汉，好像马戏团的演员，表演着最惊人的节目。这时才是壮实的穆拉第和灵敏的威尔逊一显身手的机会，这两条苏格兰好汉相辅相成，有很多次，若没有他们的忠诚和勇气，小分队就走不过去。格莱纳旺一直注意着小罗贝尔，他年纪小，又活泼好动，容易做出冒失的事。而帕加内尔，带着法国人特有的激情勇往直前。至于少校，只在该动时才动，不多一分，不少一毫，他稳稳当当地向上爬着，已经爬了好几个钟头，他发现了吗？这可说不定，也许他还以为是在下山哩！

早晨五点钟，根据气压表的指示，他们已经爬到七千五百英尺的高度。这时，才到二级平台，是乔木带的最高线。在这里，活跃着几种野兽，能让猎人取个乐子或发笔横财。通灵的野物大概知道这一点，人刚走近就远远地跑开。这不是牛、马、羊，而是山区里最珍贵的动物——羊驼，它们生活在连骡子都活不了的地方。还有一种毛丝鼠，是温驯胆小的啮齿类动物，毛皮很贵重，是介于野兔和跳鼠之间的物种，后腿又像袋鼠。这种轻巧的小动物在树梢上像松鼠似的跑来跑去，看起来可爱极了。帕加内尔说：“还不能把它算做鸟，但灵活得简直不像四足兽了。”

然而，这些动物还不是山里最高的居民。九千英尺高的常年雪线附近，成群生活着一些美丽无比的反刍动物，毛绒又长又亮；还有一种无角山羊，气度优雅矜持，毛极细软，博物学家叫它“驼羊”。不用妄想靠近它，刚见个影子，它就逃了，在白皑皑的雪地上一溜而过，毫无声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

这时候，山区的面貌简直像幻景似的，四面八方，无数亮晶晶的大冰块，突兀地耸立着，反映出黎明的天光。此时爬山危险极大，不细心探明裂缝的位置，不能贸然前进。威尔逊走在队伍前面，用脚试探着冰面。同伴们小心翼翼地踩着他的脚印，说话都不敢大声，因为一有声音，振动了空气，就会引起高悬在头上七八百尺的雪团崩落下来。

已经到了高山灌木带，再爬二百五十突瓦兹，灌木让位给禾本青草和仙人掌；到一万二千英尺高度，贫瘠的土壤长不出植物，成了一片不毛之地。旅客们只在八点钟略微休息一次，恢复体力，又冒着越来越大的危险继续爬山。必须跨过峻峭的峰顶，还要越过深不见底的鸿沟。一路上竖着许多木头十字架，标志着出了事故，有人丧命的地方。将近两点，参差的峰峦之间又展开一片平台，像寸草不生的高山荒漠。空气干燥，天色湛蓝。在这个高度，从来不下雨，水蒸气都凝成了雪花和冰霰。到处都有斑岩或玄武岩的尖峰绝壁从雪中挺起，好似枯骨戳穿了白色的裹尸布。有时，风化了的石英或片麻岩碎块滚了下来，发出隆隆声，由于空气稀薄，连声音都减弱了。

这一小队人，尽管勇气不减，到底力气不支。格莱纳旺看到同伴们筋疲力尽的样子，很后悔走进山来这么远。年幼的罗贝尔尽力抗住疲劳，但也走不动了。三点钟时，格莱纳旺停了下来。

他看大家都不先提这个建议，只好说：

“必须休息了。”

“休息？”帕加内尔应道，“这里没有遮风挡雪的去处。”

“那也得休息，哪怕只是为了罗贝尔！”

“不行，爵士。”勇敢的孩子回答道，“我还能走……不要停下来……”

“让人背你吧，孩子。”格莱纳旺回答，“不过，无论付出任何代价都要走到山的东坡，到那里，我们也许会找到个遮身的窝棚。我要大家再走两小时。”

“大家都同意吗？”格莱纳旺问。

“同意！”他的同伴们回答。

穆拉第又说：

“我来背孩子。”

大家继续向东前进，艰难地走了两个小时，向上，向上！爬到最高的山顶！空气稀薄使人难受，这叫做“高山反应”，血液因为里外压力不平衡，从牙龈和嘴唇渗了出来。也许高山上的雪对人也有刺激作用。空气稀薄就得时常喘气，就加快了心脏跳动，再加上雪壳上反射着太阳光，照花人眼，更使人疲劳不堪。这群勇士意志无论多么坚强，都支持不住了。高山反应，头脑发昏，不仅消耗了他们的体力，也消磨了他们的意志。已经疲劳了，还要硬挺，一定要吃大亏。不久，摔跤的越来越多，摔倒了爬不起来，就用膝盖向前爬。

攀登的时间过长，大家力气耗尽，不得不停了下来。看到雪地望不到边，荒山里寒气逼人，夜幕已漫上渺无人迹的山顶，没有栖身之处可以过夜，格莱纳旺也不禁紧张起来。忽然，少校停住脚，用平静的声音说：

“一个窝棚。”

Chapter13
走下安第斯山

如果不是马克·纳布斯，任何别的人，哪怕在这窝棚旁边转一百次，甚至踩在上面，也发现不了竟有一个小屋。那只是雪地上的一个鼓包，很难与周围的岩石区别开来。先得把窝棚清理一番。威尔逊和穆拉第拼命干了半个小时，才刨开了窝棚的入口，一队人进去蜷缩在一起。

这个窝棚是印第安人用土坯砌的，土坯是一种晒干的生砖。窝棚是个每边十二尺的立方体，竖立在玄武岩的石壁上，有个石头台阶通向小门，那是窝棚的唯一出口。门虽然窄，山里起暴风时，雪花冰雹都吹得进去。

窝棚里足足可以容下十个人，雨季里墙壁虽然透雨，此刻至少能挡一挡零下十度的寒风。再说，还有个炉子，带着砖砌的、并不结实的烟囱，可以生火取暖，有效地抵御外面的严寒。

“尽管不太舒服，这个窝儿也不错！”格莱纳旺说，“老天把我们领到这里，我们不能不感谢。”

“怎么，这简直是王宫呀！”帕加内尔说，“就少文武大臣和内廷侍卫了。我们在这儿舒服极了！”

“特别是炉子里烧起一堆旺火的时候。”汤姆·奥斯丁说，“挨冻比挨饿更难受。我觉得，一捆柴比一块野味更能救我们的燃眉之急。”

“好吧，汤姆，”帕加内尔应声说，“咱们设法去找柴。”

“在安第斯山顶上找燃料？”穆拉第说着，怀疑地摇摇头。

“既然窝棚里砌了炉子，也许在这里能找到什么烧的东西。”

“马克·纳布斯说得对，”格莱纳旺说，“你们准备晚饭，我去打柴。”

“我和威尔逊陪你去。”帕加内尔说。

“你们要不要我？”罗贝尔说着，站了起来。

“不要，你休息吧，我的好孩子。”格莱纳旺回答道，“在你这个年龄，别人还是孩子，你却已经成了大人。”

格莱纳旺、帕加内尔和威尔逊走出了窝棚。这时已是晚上六点钟，虽然没有一丝风，但寒气逼人。蓝天已经变暗，夕阳最后的余晖仍映照着高原上的尖峰。帕加内尔一直带着他的气压计，他看了一下，水银柱是在零点四九五毫米，气压计标明这样低的气压，相当于一万一千七百英尺的高度。安第斯山这个地区的海拔比勃朗峰只低九百一十米。如果这些山也像那座瑞士高峰一样难于攀登，只要暴风和气旋来跟他们作对，那么任何一个旅客都翻不过这座新世界的大山。

格莱纳旺和帕加内尔走上一个斑岩的高台，放眼观看四方。他们正占据着安第斯山脊梁骨的最高巅，可以俯视方圆四十英里的地区。东面，山坡缓缓低下，形成一面慢坡，可以通行，脚夫们常从坡上滑下去，一滑就是几百突瓦兹。远处，嵯峨的山岩和漂石排列成行，那是冰川流动时推出来的。夕阳渐渐下落，科罗拉多河谷已经沉没在越升越高的黑影中。方才还被阳光照亮的峰峦逐渐失去光辉，整个安第斯山的东麓越来越暗了。在西面，支持着西坡绝壁的那些山梁还被太阳照得通亮。这一片浸在太阳光华中的岩石和冰川，真让人眼花缭乱。北面，一连串的峰峦若隐若现，时起时伏，仿佛是稚拙的笔画出的发抖的曲线。但南面则相反，景象绚丽辉煌，夜色越浓，这里反而更加壮观。原来，朝荒凉的脱比多河谷望去，就可以居高临下地看到安杜克火山。距离这里二里地，就是它那张着大嘴似的喷火口。它隆隆作响，好像一头巨兽，真是世界末日出现的妖怪，喷出灼热的烟夹杂着雾气腾腾的火焰。周围的山地仿佛也着了火，白热的石弹，鲜红的云团，喷射的熔岩汇集成火花四溅的大花束。强烈的喷发越来越猛，每次激烈的爆炸，那炫目的反光把附近广大地区照得通亮。而这时，夕阳渐渐收敛了黄昏的余光，像陨落的流星似的消失在天边的暮霭中。

帕加内尔和格莱纳旺在那里站了很久，出神地观赏着天火与地火交相辉映的壮丽场面，两个业余樵夫变成艺术家了。但威尔逊却不那么激动，他提醒他们要考虑当前的处境。没有树木，幸亏有一种瘦弱干巴的苔藓紧贴在岩石上，他们拔了一大捆。还有一种植物，土名叫做“拉勒达”，根子可以当柴烧。他们把这宝贵的燃料拿到窝棚，堆在炉子里，火不容易点着，更不容易维持不灭。空气太稀薄，没有足够的氧气来助燃。至少，少校是这么解释的。

“另一方面，”他又补充说，“把水烧开也不需要一百度，爱喝一百度的热咖啡的人只好忍一忍了，在这个高度，水不到九十度就沸腾。”

马克·纳布斯说得不错，水一开，把温度表放到壶中的水里，只有八十七度。喝了几口热咖啡，每个人都觉得非常舒服，而干肉似乎不太够，这使帕加内尔有了一个合情合理却又无济于事的念头。

“当然，”他说，“烤一块羊驼肉吃必定不坏。听说这种动物可以代替牛羊，我倒愿意尝尝味道是不是一样。”

“怎么，”少校说，“大学者帕加内尔，您对我们的晚饭不满意？”

“满意极了，我的好少校。然而，我承认，一盘野味会很受欢迎。”

“你真是奢侈。”少校说。

“我接受这个形容词，少校。不过，你自己呢？无论嘴上怎么说，你不是巴不得有块什么烤肉吃吗？”

“也许吧。”少校说。

“如果有人请你去打猎，你能不怕夜里的严寒，毫不犹豫地出发吗？”

“那是自然，只要你愿意……”

大家还没有来得及感谢他，不让他不停地做好事，就听得远处传来阵阵吼叫声。这吼声持续得很长，这不是单独的野兽在叫，而是一大群，很快地越跑越近。老天已经赐给他们一个窝棚，莫非还要提供一顿晚饭吗？地理学家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但格莱纳旺打消了他的兴头，对他说，在安第斯山这么高的地方绝不会有野兽。

“那么，这些声音是哪里来的？”汤姆·奥斯丁说，“声音越来越近，听见了吗？”

“是雪崩？”穆拉第说。

“不可能，真是野兽在叫。”帕加内尔反驳。

“一起去看看吧。”格莱纳旺说。

“作为猎人去看看。”少校说着，拿起了马枪。已是黑夜时分，繁星满天，下弦月还没有升起。北面和东面的山峰消隐在黑暗中，只能看见几处高峰扑朔迷离的剪影。叫声，受惊野兽的叫声越来越大，它们就是来自安第斯山黑影中的那部分。发生了什么事？突然，仿佛一阵雪崩涌到了，是一群受惊的活物，雪崩似的压下来。整个高台都在震动。这些野兽，也许成千上万，纵然空气稀薄，吼叫的声音也震耳欲聋。是潘帕斯草原上的野兽，还是一群驼羊或无角羚？格莱纳旺、马克·纳布斯、罗贝尔、奥斯丁和两个水手还没有来得及卧倒在地，一阵动物的狂风就从他们头上几尺高的地方呼啸而过。帕加内尔能够夜视，还站着想看清怎么一回事，一眨眼的工夫就被撞了个大跟头。

这时，忽而一声枪响，少校胡乱放了一枪。仿佛有只野兽倒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而整个的兽群乘着不可阻止的威势跑得更快，吼声更高，在火山照亮的那面山坡上消失了。

“啊，找到了。”一个声音说，这是帕加内尔。

“找到什么了？”格莱纳旺问。

“自然是我的眼镜。在这么一场混乱中，只丢了一副眼镜真是最小的损失了。”

“你没有受伤吧？”

“没有，只是被踩了几下。是什么踩了我呢？”

“是这个东西。”少校说着，把他打死的那个动物拖了过来。

大家赶快回到窝棚，借着火炉的光，察看少校一枪打死的动物。

这是一只美丽的野物，像只小骆驼，却没有驼峰。头很精巧，身体扁平，腿又细又长，毛皮轻软，呈牛奶咖啡色，肚子底下是一片白色。帕加内尔一看，就喊出：“一头原驼。”

“原驼是什么？”

“一种可以吃的动物。”

“好吃吗？”

“味道好极了，奥林匹亚山上的神仙们吃的〔39〕。我早就知道晚饭会有新鲜肉吃。肉多么鲜呀！谁来剥开呢？”

“我来。”威尔逊说。

“好，你剥皮，我烤肉。”帕加内尔说。

“你会烤吗，帕加内尔先生？”罗贝尔问。

“当然会，我的孩子，因为我是法国人。一个法国人，天生就会做菜。”

五分钟之后，帕加内尔把大块的野味放在苔藓根烧成的火炭上。又过了十分钟，他把让人胃口大开的“干烤原驼排”端给他的伙伴。没有一个人客气，大家张嘴就咬。

但是，每个人都做出苦脸，接着哇的一声吐了出来，让地理学家惊呆了。

“真难吃！”一个人说。

“这肉吃不得！”另一个人接嘴。

可怜的学者即使满不情愿，也只得承认这道烤肉的确连饿鬼都难以下咽。大家开始跟他开玩笑，奚落他那道“奥林匹亚山上的拿手菜”。他只好自己去找理由，说明为什么本来能吃，而且十分名贵的原驼肉，经他的手烤出就变了味。他灵机一动，找到了个理由：

“我明白了，”他喊道，“我知道了，的确如此，找到理由了。”

“是不是烤得太过火了？”少校不动声色地问。

“不是烤得过火了，刁钻挑剔的少校，而是跑得太过火了。我刚才怎么把这个忘了呢！”

“跑得太过火是什么意思。帕加内尔先生？”奥斯丁问。

“就是说，原驼只有休息的时候宰了才好吃；如果猎人追了很久，它跑了很长的路，肉就不中吃了。我从肉的味道可以断定，这只原驼跑了很远的路，因而，那群野兽也是从很远的地方跑来的。”

“你肯定这一点吗？”格莱纳旺问。

“绝对肯定。”

“那么，是什么事故，是什么现象，让这些动物这样恐惧呢？它们本来应该在窝里安安静静睡觉的时候，偏偏把它们赶了出来？”

“对这个问题，亲爱的格莱纳旺，”帕加内尔说，“我就回答不出了。听我的话，咱们睡觉吧，不要再深究了。我可困死了。睡吧，少校！”

“睡吧，帕加内尔。”

说到这里，每个人都打开斗篷，把火烧旺些为了夜里暖和。不久，响起了各式音调、各样节奏的呼噜声，其中，地理学家的男低音衬托着这多声部的合奏。

只有格莱纳旺睡不着，一种神秘的不安使他虽然疲乏但不能入睡。他不由自主地想到这群惊骇的动物同往一个方向跑，无法解释它们的惊恐。那些原驼不可能是野兽追过来的。在这个高度，没有猛兽，更没有猎人。是什么恐怖把它们赶向安杜克深谷呢？恐怖的原因是什么呢？格莱纳旺预感到有个危险正在临近。

然而，处于昏昏欲睡的状态，想法又慢慢地改变了，希望代替了恐惧。他想象着明天，在安第斯大平原上，真正开始他的调查，成功也许不远了。他又想到格兰特船长和他的两个水手会从艰苦的奴隶生活中解脱出来。这些想法很快从他的脑子里闪过，炉火噼啪作响，飞起的火花、跳动的火舌照亮了同伴们的睡脸，照出窝棚墙上幢幢的黑影。这一切不时打断他的思路。接着，他那不祥的预感又来了，而且更为强烈。他模模糊糊地听着外面有声音，在这荒僻的山巅上，真是难以解释。

有时，他忽而听到远处的轰隆声，沉闷的，带着威胁意味，好像在打雷，但不是在天上。那么，这雷声只可能是因为离山顶几千英尺的半山腰里起了暴风雨。他想证实一下，走出了窝棚。

这时，月亮已经升起，空气清澄安静，山上山下都没有云，只有几处闪着安杜克火山流动的火苗。没有暴风雨，没有闪电。苍穹上闪耀着一片繁星。然而，轰隆声还在继续，好像经过安第斯山脉，越来越近。格莱纳旺回到窝棚，心里更是不安。他寻思，这轰隆声与原驼群的大逃亡之间有什么关系呢？有因果关系吗？他看看表，才凌晨两点。然而，他不能确定危险立刻就会发生，所以没有叫醒同伴，疲乏仍使他们沉沉睡着，他自己也一觉睡去，直睡了好几个钟头。

突然，猛烈的撞击声惊得他跳了起来，这声音震耳欲聋，好像无数的炮车走在石子路上。忽然，格莱纳旺觉得脚下的地面在下陷，他看到窝棚在摇晃，裂开了。

“赶快逃命呀！”他大喊。

他的同伴们都惊醒了，横七竖八的，随着一个快速下降的斜坡滑了下去。天已亮了，景象十分可怕。群山的形状一下子都变了，山顶拦腰折断，绝壁摇晃着，突然消失，仿佛地下裂开了个陷阱。紧接着安第斯山脉发生的这种奇特现象，好几英里长的一块山体整个地动了起来，并且向平原滑去。

“是地震！”帕加内尔喊。

他没有说错，是智利边区山地里时常发生的一种自然灾害。就是在这个地区，科比亚坡城两次受灾，圣地亚哥城在十四年中就被震倒了四次。这个区域的地壳，受地下岩浆的烧烤，新近形成的火山排泄不完地下的热量，所以经常发生地震。

这时，七个旅客趴在那块山体上，紧紧抓住苔藓，昏天黑地的，飞速向下滑去，速度是每小时五十英里，叫喊不出，动弹不得，无处可逃，又停不住。谁也顾不得谁，地下的轰隆声，雪崩的爆裂声，花岗岩和玄武岩的碰撞声，旋转的雪花呼啸声，使他们没有办法彼此联系。有时，那座山体无磕无碰一路下滑；有时，颠簸摇晃起来，好像是在涌浪摇着的小船甲板上。它从深渊旁边经过，山石纷纷坠落下去，连根拔起了千年古树，好似一个巨大的铁铲，齐刷刷把山的东麓修成一面斜坡。

只要想一下，一块几亿吨的物体，受加速度的作用，在五十度的斜面上滑动，该有多么大的威力！

这种难以形容的坠落要持续多久？谁也估计不出。要落到哪个深渊里去？谁也不敢预言。所有的人是不是还都在，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有人已经掉在深渊里？谁也说不清。他们下坠得太快，气都透不出，寒气刺骨，已经麻木，被飞旋的雪花迷住了眼。他们气喘嘘嘘，奄奄一息，只是出于求生的本能，紧紧地抓住岩石。

突然，一次无比猛烈的撞击把他们震出了“滑车”，他们被抛向前去，滚到大山的最后一个台阶上，那块山体一下子停住了。

过了几分钟，没有一个人动。接着，一个人抬起身，虽然仍觉天旋地转，但他还很坚强。这人是少校。他抹掉蒙住双眼的尘土，看了看周围。他的同伴们都躺在一个山洼里，就像火铳枪的子弹似的，一个压一个。

少校数了数，除了一个人，大家都在那儿躺着。只缺了罗贝尔·格兰特。

Chapter14
天赐的一枪

安第斯山脉的东麓是几道长坡，缓缓地不知不觉地伸展到平原上。大块的山体在这里突然停住。在这片新的地方，有一层茂密的牧草，长着青翠的树木。数不清的苹果树正当收获时节，闪烁着金色的果实，形成一片苹果林，就好像把一块富饶的诺曼底地区移到这片高原上〔40〕。旅客们突然从荒漠来到绿洲；从白雪皑皑的山峰来到绿草如茵的平原；从严冬来到盛夏，若是在别的环境，他们一定会十分惊奇的。

土地恢复了原貌，一动不动。地震已经平息，显然，地下的力量移到远处去破坏了。安第斯山脉中总有某些地方在震动，这一次，震动的烈度极强。山的走向整个改变了，悬崖绝壁以一种新的景观显现在蓝天上。潘帕斯草原的向导如要找寻惯常的标志，一定找不到了。

开始了一个晴朗的日子，太阳从太平洋的水面上升起，照遍阿根廷各个平原，一直照到另一个大洋上。正是早晨八点钟。

格莱纳旺爵士和他的伙伴们，经过少校的救治，慢慢恢复了生机。他们终究不过是受了震动和惊吓，没有其他毛病。安第斯山已经走下来了，若不是缺了他们中间最弱小的一个孩子——罗贝尔·格兰特，他们对这种由大自然出力、他们自动下滑的办法，一定会鼓掌欢呼的。

每个人都喜欢他，这个勇敢的孩子，帕加内尔更是离不开他。少校虽然表面冷漠，也跟大家一样疼他。特别是格莱纳旺，一发现罗贝尔失踪时，伤心极了。他想象着那可怜的孩子掉在某一个山洞里，正绝望地叫喊着他“第二个父亲”的名字。

“朋友们，朋友们，”他强忍住眼泪说，“必须去找他，必须把他找到。我们不能这样把他丢掉。每一条山谷，每一道悬崖，每一个山涧，我们都要彻底搜寻。用绳子把我绑上，把我系下去。我要去，你们听见了吗？我要去。上天保佑让罗贝尔还活着！没有他，我们怎么敢去找他的父亲！为了拯救父亲，我们怎么有权利牺牲他儿子的生命呢？”

伙伴们听着格莱纳旺的话，都不回答，他们感觉到，爵士想从他们的眼光里看出一线希望，于是，他们都把眼皮低下。

“那么，你们听见我的话了？”格莱纳旺又说，“你们都不开口。你们认为毫无希望了吗？毫无希望了吗？”

又静默了一会儿，少校终于开了口，他说：

“朋友们，你们中间有谁记得，罗贝尔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听到这个问题，没有一个人应声。

“至少，你们能告诉我，”少校又说，“从安第斯山滑下来的时候，那孩子在谁的旁边？”

“在我的旁边。”威尔逊回答。

“好吧，那么一直到什么时候你还看见他在你的身边呢？好好想一想，说吧！”

“我只记得是这样，”威尔逊回答说，“我们一撞，然后停止下滑之前的不足两分钟，罗贝尔·格兰特还在我身旁，两手紧紧抓住苔藓。”

“不足两分钟！注意呀，威尔逊，那时候你觉得每分钟都很长。你没记错吧？”

“我觉得没有记错……就是这样……不足两分钟。”

“好哇，”马克·纳布斯说，“那时，罗贝尔在你的左边，还是在你的右边？”

“在我的左边，我记得，他的斗篷擦着我的脸。”

“你呢？你是在我们的？……”

“也是在左边。”

“那么，罗贝尔只可能是在这边失踪的。”少校说。他面向大山，指着他的右边，“我再补充一句，从他失踪的时间来计算，那孩子可能掉在距地面两英里的山区之内。我们应该在这个区域去找。我们分配一下地段，会在这个区域内找到他。”

没有人再作补充。六个人爬上安第斯山的山坡，各自占据不同的高度，开始寻找。他们一直在下滑路线的右边，连最小的石缝都查遍了，他们从被碎石填了一部分的悬崖陡壁走下去，不止一个人冒着生命危险走下山涧，爬上来时，衣服撕破了，手和脚上鲜血淋漓。安第斯山的这个部分，除了几处上不去的平顶外，都用了好几个钟头搜遍了。这些好心人没有一个想休息，但是没有找到。那孩子大概早就死在山里，并且被大石头压住，永远也刨不出来了。

将近下午一点，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们都筋疲力尽，他们又聚在山谷里。格莱纳旺悲痛欲绝，话也说不出，只一面叹息，一面喃喃地说道：

“找不到，我就不走！我就不走！”

大家都理解他这种固执的决定，也都尊重这个意见。

“等一等吧，”帕加内尔对少校和汤姆·奥斯丁说，“我们休息一下，恢复体力，不论是继续寻找还是继续赶路，我们都需要体力。”

“对，”马克·纳布斯说，“既然爱德华不走，我们也留下来吧。他还抱有希望呢，但是还有什么希望？”

“天知道。”汤姆·奥斯丁说。

“可怜的罗贝尔。”帕加内尔应了一声，一面擦着眼泪。

山谷里树木很多，少校选了一丛高大的角豆树，在下面安排临时的宿营地。遮身的东西、武器、一点干肉和大米，这就是旅客们剩下的全部东西。不远的地方有条小河，打来的水还是被雪崩搅浑的。穆拉第在草地上生了火，不久，他让主人喝一点热水，提提神。但是，格莱纳旺不喝，他在斗篷上躺着，神情十分沮丧。

白天就这样过去了，到了晚上，跟前一夜一样的平静安宁。格莱纳旺虽然没有吃晚饭，却趁着同伴们躺着不动的时候，又爬上了安第斯的山坡。他侧耳细听，还希望能听到一声最后的呼喊。他一个人冒着危险，走到很远很高的地方，耳朵贴着地面，压住心跳，静静听着，又用绝望的声音呼唤。

一整夜，可怜的爵士都在山里徘徊。帕加内尔和少校换着班跟着他。因为他已不顾一切，毫无用处地乱走，在光滑的山顶，在绝壁的边缘，他们都准备拉他一把。但是，这最后的努力也没有结果，他已喊了千百声：“罗贝尔！罗贝尔！”应答他的只有回声，重复着这亲切的名字。

天亮了，不得不到远处的山顶去找格莱纳旺，不管他是不是愿意，把他拉到宿营地来。他已伤心到了极点，谁还敢对他说起出发的事？谁还敢向他提议离开这不祥的山谷？然而，粮食已经告罄。不远的地方大概可以遇到骡夫说过的阿根廷向导和穿过潘帕斯草原必须雇用的马匹。走回头路比继续前进更为困难。再说，早已跟“邓肯”号约定，在大西洋会齐，情况已很严重，不能再拖延下去。为了大家的利益，出发的时刻不能延迟了。

马克·纳布斯试图解除格莱纳旺的痛苦，他劝慰了很久，但是，他的朋友不像在听，只是摇头。有时候，他嘴里也喃喃地说：

“走？”

“是的，走！”

“再等一个钟头！”

“好，再等一个钟头！”可敬的少校回答。

一个钟头过去了，格莱纳旺要求再给他一个钟头，就像一个死囚要求延长生命似的。就这样，快到中午了，这时，少校依照大家的意见，不再迟疑，对格莱纳旺说，必须上路了，为了全体同伴们的性命，必须迅速做出决定。

“是的，是的！”格莱纳旺回答道，“我们走吧，我们走吧！”

他嘴里说着这话，眼睛却离开了马克·纳布斯，眼光盯住天空的一个黑点。突然，他举起了一只手，一动不动，就像僵住了一样，嘴里说：

“那儿，那儿！你们看呀，看呀！”

大家都顺着他明确指出的方向，转眼看着天空，这时，那个黑点眼看越来越大，原来是只鸟，在极高的空中飞翔。

“一只美洲兀鹰。”帕加内尔说。

“是的，是一只兀鹰。”格莱纳旺应一声，“谁说得准呢！它过来了，它在下降，我们等一等。”

格莱纳旺还希望发生什么事呢？他失去理智了吗？他刚才还说：“谁说得准呢！”帕加内尔说得不错，那只兀鹰大家看得越来越清楚。昔日里，印加人曾经对这种硕大的鸟顶礼膜拜，它是南部安第斯地区的“山中之王”。它力大无比，时常把牛扔到山谷里去，攻击在平原游荡的羊、马和小牛，用爪子抓住这些动物，再飞到高空。飞到两万英尺的高度对于它并不是稀罕事，而这个界限人类绝不能逾越。在这连最好的眼力也不能望到的高度，这空中的鸟王放眼俯视地面的各个地区，能够分辨地上很小的物体，视力之强使博物学家都惊叹不已。

这只兀鹰看见了什么呢？莫非是一具尸体，罗贝尔的尸体？“谁说得准呢！”格莱纳旺一直盯着那只鸟，嘴里又说了一句。大鸟飞近了，时而盘旋，时而以自由落体似的高速俯冲下来。一会儿，它在离地面不到一百突瓦兹的高处转着大圈，人们看得清清楚楚。它的翼展有十五英尺以上，强而有力的翅膀根本不扇动，稳稳地浮在上升气流中，这种大鸟的特点就是飞得从容安详，而小飞虫要在空中保持不落，翅膀必须每秒扇动一千次。

少校和威尔逊早已抓起了马枪，格莱纳旺用手拦住了他们。那兀鹰绕着安第斯山的斜坡上一个不可攀登的高台盘旋，离这儿有四分之一英里远，速度快得让人目眩。两只可怕的爪子忽张忽缩，软骨的冠子在抖动。

“在那儿，在那儿！”格莱纳旺喊。

忽而，闪过一个念头，他凄厉地高喊起来：“如果罗贝尔还活着，这只鸟会……开枪呀！朋友们，开枪！”

但是已经迟了，兀鹰已经绕到一列山峰后面去了。过了一秒钟，这一秒钟长得好像有一世纪，那只巨鸟又出现了，它沉甸甸地缓缓上升。大家惊恐地叫了起来：兀鹰的爪子里有一个毫无生气的身体，悬挂着，晃晃悠悠的，正是罗贝尔·格兰特。那鸟抓着他的衣服，摇摇摆摆地正往离宿营地一百五十英尺的空中飞去。它也发现了这些旅客，想带着它那沉重的猎获物赶紧逃开。他的翅膀有力地扇动着气流。

“啊！”格莱纳旺叫道，“宁可让罗贝尔的尸体在岩石上摔碎，也不能喂……”

他还没有把话说完，就抓过威尔逊的马枪，瞄准那只兀鹰。但是，他的手臂直发抖，拿不稳武器，眼睛也一片模糊。

“让我来。”少校说。

他眼不眨，手不抖，身体一动不动，瞄准了那只已经飞到离他有三百突瓦兹高的大鸟。

但是，他还没有扣动马枪的扳机，从山谷下面就传来一声枪响，两大块玄武岩之间冒出一缕白烟。那兀鹰头上中弹，但仍张着翅膀，就像降落伞一样支持着，旋转着缓缓下落。它还没有松开它的猎获物，只是慢慢地落到地上，离河岸有十步远。

“咱们过去，咱们过去！”格莱纳旺说。

他也没有管这天赐的一枪是从哪儿来的，就向兀鹰跑去，他的同伴们都跟着他跑。

他们跑到时，那鸟已经死了。罗贝尔的身体被盖在大翅膀底下。格莱纳旺冲到孩子尸体旁边，把他从爪子底下拉出来，平放在草地上，把耳朵贴到并无活气的胸口上。

从来没有人从嘴里发出过这样高亢的欢叫声，格莱纳旺直跳了起来，不断地喊：

“他活着！他还活着！”

刹那间，大家把罗贝尔的衣服脱掉，用清水给他洗了脸。他动了一下，要睁开眼，终于睁开了，嘴里说了几个字，似乎是：

“啊，是您，爵士……我的父亲……”

格莱纳旺激动得说不出话，他跪在地上，就在这奇迹般地得了救的孩子身旁哭了起来。

Chapter15
雅克·帕加内尔的西班牙语

罗贝尔逃脱出巨大的危险，没有被兀鹰吃掉，被同伴们吻了个遍。虽然他仍很衰弱，但这些好汉都忍不住把他紧紧地抱在胸前。应该说，这样的拥抱不会把病人勒死的，那孩子果然没有被抱死，正相反，他活着。

救活了孩子，大家才想到是谁救了他，自然是少校首先想起看一看周围。离河五十步远的地方，一个身材魁伟的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山脚的第一个平坝上；脚边戳着一支长枪，这个突然出现的人，肩膀很宽，长头发用皮条扎起，身高总在六英尺以上；古铜色的脸膛，在眼睛和嘴之间画成红色，下眼睑画一条黑线，额头画成白色。这是当地的土人，穿着巴塔戈尼亚边境地区的服装。一件漂亮的大衣，上面装饰着红色的阿拉伯花纹，是原驼的颈皮和腿皮用鸵鸟筋缝缀而成的，丝绒般的毛露在外面。大衣里面是一件狐皮的紧身小褂，前襟裁成尖形。腰里拴着个荷包，里面装着画脸用的各色颜料。一双靴子由牛皮做成，用皮带十字花地绑在小腿上。

这位巴塔戈尼亚人的面容十分威武，又显露着真正的智慧。脸上虽然涂得花花绿绿，却保持着极为尊严的姿态在那里等着。看他一动不动，庄严肃穆地站在岩石底座上，还会以为那是一座并非血肉之躯的雕像哩。

少校一见这人，马上指给格莱纳旺看，格莱纳旺向他跑去。那人向前迎了两步，格莱纳旺抓住他的手，紧紧握住，爵士的眼光，满面的笑容和整个的表情都流露出感激之情。这样表示感恩戴德，那土人绝不会误解。他微微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话，但少校和爵士都听不懂。

于是，那巴塔戈尼亚人把这群外国客人仔细端详了一番，又换了一种语言。但是，无论他说什么，这新的语言照样听不懂。然而，他说的几个短语引起格莱纳旺的注意，他觉得那仿佛是西班牙语，他只会几个西班牙的常用词。

“Espanol？（西班牙语吗？）”他问。

那个巴塔戈尼亚人点了点头，点头的动作在世界各民族的语言中，都是肯定的表示。

“好哇，”少校说，“这是我们的朋友帕加内尔的事了。幸亏他早就想到学西班牙文。”

他们一叫，帕加内尔立刻跑来了，他用完全法国式的优雅风度向那巴塔戈尼亚人打个招呼，而那人也许未必理解那种尊贵和细腻。博学的地理学家马上进入角色。他说：

“找我就对了！”

于是，他张开大嘴，为的是把每个音发清楚，他一字字地说：

“吴，斯瓦，安，奥芒，的，班！（你是一个大好人！）”

那土人侧耳静听，却不答话。

“他听不明白。”帕加内尔说。

“也许，你的发音不对吧？”少校接住话头。

“是的，这个鬼发音！”

他又重新开始说见面的客套话，但结果还是一样。

“我换句话吧。”他说。他又老学究似的，一字一顿地说：

“桑，度委达，安，巴塔高？（你无疑是个巴塔戈尼亚人？）”

那人仍旧一言不发。

“地及也姆！（说话呀！）”帕加内尔又补了一句。

巴塔戈尼亚人还是不应声。

“吴，工潘代？（你懂吗？）”帕加内尔大声喊，差一点把声带喊破。

那土人显然不懂，他用西班牙语说：

“诺工潘诺。（不懂。）”

现在轮到帕加内尔摸不着头脑了。他把额头上架着的眼镜戴到眼睛上，气急败坏地说：

“就是绞死我，我也听不懂他那鬼话！一定是阿劳科尼亚的土话吧！”

“不对，”格莱纳旺说，“这个人刚才说的正是西班牙语。”

他转身对那巴塔戈尼亚人说：

“爱思巴尼奥勒？（是西班牙语吗？）”

“系，系！（是，是！）”土人回答。

帕加内尔目瞪口呆，少校和格莱纳旺偷着交换个眼色。

“哎呀，我的博学朋友，”少校忍俊不禁地说，“你又粗心大意了，这成了你的专利了！”

“咳！”帕加内尔叹了一声，还支起耳朵来听。

“是的，这个巴塔戈尼亚人说的显然是西班牙语。”

“他？”

“就是他，莫非是你学了另一种语言，自己还以为学的是……”

马克·纳布斯还没有说完，学者就喊了一声“哦！”打断了他的话，同时耸了耸肩膀，用干巴巴的声音说：

“少校，你说得太过分了！”

“反正，你没有听懂。”少校反驳。

“我听不懂是因为这个土人说得不好！”地理学家耐不住性子了，也顶了一句。

“也就是说，他说得不好，因为你听不懂。”少校不慌不忙地反驳他。

“马克·纳布斯，”这时，格莱纳旺说话了，“你的假定不对，我们的朋友无论多么粗心大意，都不会学了一国的语言，却以为是另一国的。”

“那么，亲爱的爱德华，或者不如问你，好朋友帕加内尔，你来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你听不懂人家的西班牙语。”

“我不解释，我来给你看证据。”帕加内尔说，“这就是我每天苦学苦练西班牙语的书本，你自己看看我说得对不对。”

说着这话，帕加内尔就翻他那无数的口袋，找了好几分钟，才拿出一本破兮兮的旧书，把握十足地递给了少校。少校接过书，看了看。

“好呀，这是什么作品？”他问。

“是《鲁西亚德》〔41〕。”帕加内尔回答道，“一部有名的史诗，它……”

“是《鲁西亚德》呀！”格莱纳旺喊了出来。

“是的，正是大作家卡孟斯〔42〕的《鲁西亚德》。”

“卡孟斯，”格莱纳旺又重复一遍，“倒霉的朋友呀！卡孟斯是个葡萄牙人，你六个星期以来学的是葡萄牙语！”

“卡孟斯！《鲁西亚德》！葡萄牙语！……”

帕加内尔说不出别的话，眼镜后面的眼睛混浊起来。耳旁忽听得一阵大笑，因为同伴们都在旁边围着他。

那个巴塔戈尼亚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他耐心地等待着人家给他解释清楚这个他绝对弄不明白的小插曲。

“咳！我真傻了，疯了！”帕加内尔终于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事！这不是为了逗乐编出来的吧？我，我竟做出了这种事？就好像造巴比伦塔〔43〕时，把语言弄乱了。咳，朋友们，朋友们！想到印度去，却来到了智利；想学西班牙语，却说葡萄牙话。这太过分了。照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扔烟头的时候，会把自己从窗户里扔出去的！”

听到帕加内尔说他自己的倒霉事，看到他那滑稽样子，任何人都忍不住笑了出来，首先，他自己就带头哈哈大笑。

“笑吧，朋友们，开怀大笑！我自己比你们还要笑得厉害。”

接着，他就畅快地大笑起来，任何一个学者都从来没有这样痛快地笑过。

“不过，我们也的确没有翻译了。”少校说。

“嘿，不要担心，”帕加内尔回答，“葡萄牙语和西班牙语非常相似，所以我才弄错。不过，既然相似，我就能很快纠正错误。过一会儿，我就可以用西班牙语向这位尊贵的巴塔戈尼亚人表示谢意，他说的西班牙语的确说得好极了〔44〕。”

帕加内尔说得对，过了一会儿，他就能跟那土人交换几句话了，他甚至知道了这个巴塔戈尼亚人名叫塔尔卡夫。这个词在阿劳科尼亚语中意思是“雷神”。

他操纵火枪那么熟练，所以这个名号对他最合适不过。

格莱纳旺觉得最值得庆幸的是，他知道了这个巴塔戈尼亚人是职业向导，而且是潘帕斯草原的向导。这次的巧遇简直像是天意的安排，他们探寻事业的成功已经大有眉目，任何人都不再怀疑格兰特船长一定能得救了。这时，旅客和那巴塔戈尼亚人又回到罗贝尔的身边，罗贝尔向那土人伸出双臂，那人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把手放在孩子的头上。他检查了孩子的身体，按摩他疼痛的四肢。然后，露出了笑容，他到河边采了几把野芹菜，用来擦拭病人的全身。他按摩得这样细致，孩子觉得又有了气力，显然，只要再休息几个小时，体力就会完全恢复。

大家决定，当天和晚上都留在宿营地。有两个严重问题需要解决：粮食和交通工具。他们的干粮和骡子都没有了。幸亏有了塔尔卡夫，这位向导惯于沿着巴塔戈尼亚边境为旅客带路，是当地最精明强干的导游，负责向格莱纳旺提供小队所需要的所有东西。他建议领他们到一个印第安人的集市去，距这里最多不过四英里，在那儿，可以找到走远路必需的东西。他说这话一半用手势，一半用西班牙语，帕加内尔能够明白他的意思。大家接受了他的建议。格莱纳旺和他那有学问的朋友立刻告别了他们的伙伴，由巴塔戈尼亚人带领着，向河的上游走去。

他们快速走了一个半钟头，迈着大步才能跟上巨人似的塔尔卡夫。安第斯山的这个地区风景秀丽，土地肥沃。肥美的牧场一片接着一片，养活十万头牲畜毫无问题。条条河流联系着宽阔的池塘，给这一片平原提供了湿润的绿色植被。黑头的天鹅在尽情游戏，藤蔓之间有无数的鸵鸟在跳跃，争着享受这泽国的风光。鸟类五光十色，种类繁多，十分喧闹。有一种羽毛灰色带白条纹的斑鸠，娇小玲珑；还有一群黄莺站在枝头，好像活动的花朵在盛开；成群的野鸽从空中飞过；无数的雀类，展翅追逐，满天都是吱吱喳喳的叫声。

雅克·帕加内尔走在路上，目不暇接，嘴里不断发出赞叹。那巴塔戈尼亚人很是惊奇，他觉得鸟儿在空中飞，天鹅在湖中游，牧场上长青草，是极自然的事。而学者绝不后悔走这一遭，也不抱怨浪费了时间，当印第安人的帐篷出现在眼前时，他还以为刚出发不久哩。

这集市，位于安第斯山两道山梁中间的狭长山谷里，那里有三十来个印第安人住在树枝搭的篷子里，牧养着大群马、牛、羊和奶牛。他们从一个牧场迁移到另一个牧场，到处都能为他们那群四条腿的食客找到已经摆好的餐桌。

这些安第斯秘鲁人是阿劳科尼亚人、秘鲁安实人和奥卡斯人的混血种。皮肤呈橄榄色，中等身材，敦敦实实，前额低平，圆脸，薄嘴唇，高颧骨，线条有些女性化，表情冷漠。人种学者看得出是混血的种族。总而言之，这是一群不会让人感兴趣的土著。不过，格莱纳旺感兴趣的是他们的牲口，而不是这个人种。只要买了牛和马，他不管别的。

塔尔卡夫负责讨价还价，谈判的时间不长，买了七匹阿根廷种小马，带着鞍辔，一百斤肉干、几斗大米和装水用的皮囊。印第安人愿意要白酒或红酒，但是旅客没有，就接收了二十盎司〔45〕的黄金，他们很清楚这些黄金的价值。格莱纳旺想再买一匹马给那个巴塔戈尼亚人骑，那人却表示用不着。

买卖成交后，按照帕加内尔的说法，格莱纳旺辞别了他们的“新供应商”，不到半小时就回到了宿营地。他一来到，大家就热烈欢呼，他很清楚大家欢迎的是什么，是那些食品和马匹。每个人都吃饱喝足，罗贝尔也吃了些东西，他的体力几乎完全恢复了。

下半天只是休息。大家谈天说地，谈到不在身边的亲人，谈到“邓肯”号、若恩·芒格莱船长和他英勇的船员们，谈到哈利·格兰特也许已经不远了。

至于帕加内尔，他像个影子似的跟着那印第安人塔尔卡夫，看到了一个真正的巴塔戈尼亚人，他得意极了。跟那人比起来，他简直成了侏儒，这位巴塔戈尼亚人，真可以跟罗马皇帝马克西姆，以及学者冯布罗克在刚果看到的那个黑人媲美。那两人都有六英尺高，他还用西班牙语跟那严肃的印第安人说个不停，那人就听他饶舌。地理学家这一次抛开书本学习了，只听他用喉咙、用舌头、用上下腭发出各种响亮的声音。

“我的音调不准不能怨我，”他对少校说，“有谁想到有朝一日，是个巴塔戈尼亚人教我西班牙文呢？”

Chapter16
科罗拉多河

第二天是十月二十二日，早晨八点，塔尔卡夫发出起身的信号。阿根廷在南纬二十二到四十二度的土地是由西到东倾斜的。旅客们只要顺着一个缓坡往下走，就可以到海边。

那巴塔戈尼亚人拒绝提供的马匹时，格莱纳旺还以为他按某些向导的习惯，宁愿步行哩。肯定，他的两条长腿，走起来十分便利。但格莱纳旺想错了。

出发的时刻，塔尔卡夫用一种奇怪的方法吹了声口哨，一匹阿根廷种的骏马听到主人的召唤，立刻从附近的小树林跑了出来。这马又高又大，矫健异常，棕色的皮毛显示出是一匹骄傲勇敢而又活泼灵敏的纯种良马。头部很轻，颈部很细，鼻孔张得很大，眼光炯炯有神，膝弯宽阔，耆甲突出，胸脯高，趾节骨很长，也就是说具有强壮和灵活所要求的一切条件。少校是相马的行家，对这匹潘帕斯草原上的良马赞不绝口，他发现这马与英国的“猎马”颇为相似。这匹好马叫做“涛加”，在巴塔戈尼亚语中是“飞鸟”的意思，那匹马真是名副其实。

塔尔卡夫一跨上鞍座，马就打了一个前挺。这巴塔戈尼亚人本是熟练的御手，自然稳坐雕鞍，姿态十分优美。他的装备包括阿根廷平原上常用的两种打猎工具：“抛拉思”和“拉索”。所谓“抛拉思”是三个球由一根皮条穿好，再挂到鞍子上。印第安人在百步以外向他所追逐的猎物或敌人抛去，抛得极准，链球缠住对手的腿，马上就把它绊倒。这是印第安人的一种可怕的武器，他们用起来得心应手。“拉索”用时从不脱手，就是一根三丈长的绳子，用两股皮条拧成，末端有个活结，套着一个铁环。用时右手把活结抛出，左手拉住绳子，而绳子的另一端又结结实实地绑在鞍子上。那人还斜挎着一支马枪，这就是他全部的火力装备。

塔尔卡夫的从容自然、自在安闲和高傲潇洒的风度引起了一阵赞叹，但他本人毫无察觉，自管自地走在队伍前面。大家出发了，有时纵马奔驰，有时缓步徐行，而碎步小跑的速度那些马仿佛都不习惯。罗贝尔骑在马上胆子很大，他的御马能力很快就让格莱纳旺放下心来。

安第斯山脚紧接着潘帕斯草原。这草原可以分三个部分：第一部分从山脚开始，绵延二百五十英里，长着矮树和灌木；第二部分有四百五十英里宽，覆盖着茂密的青草，一直到距布宜诺斯艾利斯一百八十英里的地方为止；从此开始一直到海，脚下踏的是长满苜蓿和矢车菊的广大牧场，这是潘帕斯草原的第三部分。

格莱纳旺的小队从安第斯的山口走出来，首先遇到无数的月牙形沙丘，当地人叫做“埋搭诺”。如果没有植物的根系固定土壤，就像被风吹动的无休无止的波浪一样。沙子很细，据说，只要有一点轻风，沙子就像烟似的飘扬起来，或者形成龙卷风，卷到极高的地方。这种景象看起来又有趣又烦人。好几条沙柱在平原上游荡，忽合忽分，或起或降，乱七八糟，无法形容，再也没有比这更有趣的了；但是从无数沙丘上扬起的沙尘无孔不入，眼皮闭得再紧也钻得进去，真是讨厌。

由于北风的影响，这种现象持续了大半天。然而，人们走得很快，到了傍晚六点，安第斯山已在四十英里以外，只剩一抹黑黝黝的暗影，隐没在暮色之中。

走了大约三十八英里，行人们都觉疲乏了，看到歇宿的时候已到，都很高兴。他们在内乌肯河岸上扎营，这是一条水很混浊的急流，两岸是红色的悬崖。有的地理学家也把这条河叫做“拉密德河”或者“科莫埃河”，发源于一群湖泊中间，那个地区只有印第安人了解。

晚上和第二天没有特别的故事好说。他们走得很快，也很顺利。道路平坦，温度宜人，赶起路来还很容易。将近午时，阳光有些灼人。到了晚上，西南方的地平线上漫上一片阴云，预示着天气要变。那巴塔戈尼亚人不会弄错，他指着西边的天际让地理学家看。

“是的，我知道，”帕加内尔对同伴说，“马上就要变天，我们要遇上一阵‘潘巴落’。”

他解释说，所谓“潘巴落”是阿根廷平原上常有的、十分干燥的西南风。塔尔卡夫没有说错，夜里，只裹着一件斗篷的旅人们已经很难熬，又刮起了很强的“潘巴落”。马都卧在地上，人在马群旁边，紧紧挤着躺在一起。格莱纳旺害怕这风一直刮下去，耽误行程，帕加内尔看了看气压表，让他放心。

“一般的情况，”他对格莱纳旺说，“如果气压下降，‘潘巴落’会一直刮三天；如果像现在这样，气压在上升，那么刮几个钟头就停止了。我亲爱的朋友，你放心吧。到早晨，天空就会像往常一样晴朗了。”

“你就像一本书一样，说得头头是道。”格莱纳旺说。

“我本来就是一本书，”帕加内尔说，“只要你高兴，随便翻阅好了。”

这本书果然说对了。半夜一点钟，风突然停了下来，每个人都可以酣睡一会儿，恢复了体力。第二天，起身之后，大家都精神焕发。特别是帕加内尔，他按了按每个手关节，发出“啪啪”的欢快声响，又像只小狗似的，伸腰打个哈欠。

这天是十月二十四日，是从塔尔卡瓦多出发以来的第十天。他们距科罗拉多河与三十七度线的交汇点还有九十三英里，也就是说，三天的路程。横穿南美大陆的一路上，格莱纳旺细心地观察着有没有土人走近，他想通过那巴塔戈尼亚人，打听一下有关格兰特船长的情况，当时，帕加内尔已经可以跟那人说相当多的话了。只不过，他们走的路线印第安人不常来。因为，在潘帕斯草原上，由阿根廷共和国到安第斯山的许多条路都在北面一带，所以，不常遇到游牧的和在酋长治下定居的印第安人。有时，远处出现几个骑马的牧人，也不愿与陌生人交谈，赶快逃跑了。他们这群人，草原上任何单身旅客见了都会觉得形迹可疑：强盗们看见八个全副武装跨着快马的汉子，立刻退避三舍；而旅客见他们在这荒僻无人的旷野，又会把他们看做歹人。这样，无论是跟良民还是跟强盗都搭不上话。他们巴不得迎面碰上一群“响马”，哪怕是先交一通火，总算遇到人了。这一面，格莱纳旺想找寻线索，为遇不到印第安人而懊恼；另一面，却发生了一件小事，意外地证实了对文件的解释。

他们远征的路线，有好几次与草原上的小径交叉而过，其中有一条十分重要——从卡门到蒙多萨的路。沿路有许多骡、马、牛、羊的骨头，数以千计，已被野鸟啄得一片狼藉，风化得白森森。里面大概也有人的骸骨，混在最肮脏的牲口骨头里，一起化成了灰。

直到那时，塔尔卡夫看他们严格地走一条直线，并没有妄置一词。他明知道，这条线不通任何城镇、乡村或阿根廷的任何地区首府。每天早上，面对初升的太阳，绝不离开直线；每天晚上，太阳就落在这直线的另一端。作为向导，塔尔卡夫非常奇怪，领路的不是他，而是人家领着他走。但是，尽管他惊异，每次遇到一条小路他们都不拐弯，他按照印第安人善于克制的习惯，从不发问。但这一天，到了前面说的那条通道，他勒住马，转身对帕加内尔说：

“到卡门的路。”

“对，我的好巴塔戈尼亚朋友，”地理学家用纯正的西班牙语回答，“从卡门通往蒙多萨的路。”

“我们不走这条路？”

“不走。”帕加内尔回答。

“你们是到……”

“一直向东。”

“一直向东到不了任何地方！”

“有谁能说得准呢？”

塔尔卡夫不说话了，只十分惊疑地看着他。他断定帕加内尔没有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一个印第安人永远严肃认真，绝对想象不出有人会不负责任地说话。

“你们不到卡门去？”沉默了一会儿，他又问。

“不去。”帕加内尔回答。

“也不到蒙多萨？”

“也不去。”

这时，格莱纳旺走到帕加内尔身边，问他塔尔卡夫说些什么，为什么停了下来。

“他问我，我们是不是到卡门或蒙多萨去，”帕加内尔回答道，“我说都不去，他很奇怪。”

“的确，他觉得我们走的路很奇怪。”格莱纳旺说。

“我也这样想。他说，我们走不到任何地方。”

“好吧，帕加内尔，你能不能向他解释一下我们远征的目的，我们为什么一直向东走。”

“这很困难，”帕加内尔回答道，“因为一个印第安人不明白什么是地球的经纬度，有关文件的事对他来说，简直是一篇神话。”

“究竟是故事本身他听不懂，还是那个讲故事的人说不清楚？”少校一本正经地问。

“咳。马克·纳布斯，”帕加内尔反问，“你这不是仍然怀疑我的西班牙文的水平吗？”

“反正，试一试吧，我尊贵的朋友。”

“试一试吧！”

帕加内尔转身对着巴塔戈尼亚人，长篇大套地说起来，但常常找不到词儿，某些特殊的地方又很难翻译，向一个半开化的野蛮人解释他绝不会懂的细节的确很难，所以他的话常常中断。这学者看起来有趣极了：他指手画脚，摇唇鼓舌，使出了浑身解数，汗珠子瀑布似的，从额头直流到前胸，舌头不够用，手也来帮忙。帕加内尔下了马，在沙地上画了一张地形图，上面交叉着经纬线，哪儿是两个大洋，哪儿是到卡门的路。从来没有一个教授这样为难过。

塔尔卡夫不动声色地看着这场表演，没有表示他是不是听懂了。“地理课”持续了半个多钟头，“教师”终于停了嘴，擦着满脸的汗水，望着那巴塔戈尼亚人。

“他明白了吗？”格莱纳旺问。

“咱们看一看，”帕加内尔回答，“如果他不明白，我也没有办法。”

塔尔卡夫既不动，也不说话，只定睛看着沙地上被风渐渐埋住的图画。

“怎么样？”帕加内尔问他。

塔尔卡夫好像没听见。帕加内尔已经看见，一丝讽刺的笑容浮现在少校的嘴唇上。为了给自己争一口气，他想再努一把力，重新说明地理问题，那巴塔戈尼亚人却举手拦住了他。

“你们在找一个俘虏？”他问。

“是的。”帕加内尔回答。

“就在由日落到日出的这条线上？”塔尔卡夫又说，他用印第安式的比喻方法，确切说明由西到东的路。

“是的，是的，正是如此。”

“是你们的上帝，把有关俘虏的秘密，交付给大海的波涛？”巴塔戈尼亚人又问。

“是上帝亲手交付的。”

“让上帝的意志实现吧！”塔尔卡夫庄严肃穆地说，“我们一直向东去，如果必要，就一直走到太阳里！”

帕加内尔为他“学生”的素质得意极了，立刻把那土人的话翻译给他的同伴们听。

“多么聪明的种族呀！”他又加上一句，“我们法国二十个农民里，就会有十九个听不懂我的解释。”

格莱纳旺让帕加内尔问一问那巴塔戈尼亚人，是不是听说过有个外国人落到潘帕斯草原的印第安人手里。

帕加内尔问了他，并等着回答。

“好像有。”巴塔戈尼亚人回答。

这句话刚翻译完，七个旅客都过来围住塔尔卡夫，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帕加内尔激动得说不出话，继续追问这个大有意思的问题，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严肃的印第安人，真想在他尚未开口之前就看出那个答案。

巴塔戈尼亚人每说一个西班牙词，他就立刻用英语重复一遍，让他的同伴们听着好像那人就是用英语在讲话。

“这个俘虏是什么人？”

“是个外国人。”塔尔卡夫回答，“是个欧洲人。”

“你看见过他？”

“没有，但是，印第安人在谈话中说起过他。他是一条好汉，有一颗公牛的心。”

“一颗公牛的心！”帕加内尔说，“啊，多么美丽的巴塔戈尼亚语言！朋友们，你们懂吗？这意思就是，他是个勇敢的人。”

“就是我的父亲！”罗贝尔·格兰特喊。

接着，他问帕加内尔，“‘他是我的父亲’西班牙语怎么说？”

“埃—密奥—帕特里。”帕加内尔回答。

罗贝尔立刻抓住塔尔卡夫的手，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埃—密奥—帕特里。”

“苏奥—帕特里！（他的父亲！）”塔尔卡夫眼睛一亮，应声说了一句。

他双手抱住孩子，把他抱下马，又好奇又同情地把他仔细打量一番，平静而聪慧的脸上露出感动模样。

但是，帕加内尔还没有问完。那个俘虏当时正在什么地方？在做什么？塔尔卡夫是在什么时候听见有人说起他的？他的脑子里，一下子出现了许多问题。

那人当时做了答复，那个欧洲人当时是一个印第安部落的俘虏，那部落正在科罗拉多河与内格罗河之间游荡。

“最近他又在什么地方呢？”帕加内尔又问。

“在卡夫古拉酋长家。”

“就在我们所走的这条线上吗？”

“是的。”

“那个酋长是什么人？”

“是印第安—保依士族的首领，是个两条舌头、两个心的人。”

“也就是说，说话不可靠，办事也不可靠。”

帕加内尔给他的同伴们翻译了巴塔戈尼亚语中的这个美丽的比喻之后，又进一步解释了意思。

“我们能把我们的朋友解救出来吗？”他问。

“如果他还在印第安人手里的话，也许可以。”

“你是什么时候听见有人说起他的？”

“很久以前。从那时起，太阳已经给潘帕斯草原带来两个夏天了。”

格莱纳旺高兴得无法形容。这个答案正好与文件上的日期符合。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要问塔尔卡夫，帕加内尔马上就问道：

“你说一个俘虏，是不是有三个？”

“这个，我不知道。”塔尔卡夫回答。

“你一点也不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一点也不知道。”

说到这里，谈话就结束了。也许，很久以来，那三个俘虏就被分开了。这个巴塔戈尼亚人提供的情况可以说明，印第安人谈到过一个落到他们手里的欧洲人。被俘的日期，被拘留的地点，一直到巴塔戈尼亚人用来形容他很勇敢的那句话，一切都说明，那人就是哈利·格兰特。

第二天，十月二十五日，旅客们怀着新的激情踏上向东的路。平原凄凉而单调，构成荒漠的景观，当地人叫做“特拉维西亚”。陶质的土壤，任凭风吹，变得极其平坦。除了在干涸的河沟及印第安人挖的水渠里有几块石头之外，地面上连小卵石都没有。零零星星地有几片矮树林，梢头显出幽暗的颜色，间或冒出几棵角豆树，荚果里包着甜甜的果肉，清凉爽口。还有成丛的笃蓐香、沙纳尔、野金雀花和各色各样的荆棘，长得又小又瘦，说明土壤很是贫瘠。

二十六日，赶路非常辛苦。他们决定一气赶到科罗拉多河。骑手们快马加鞭，当天晚上，经过西经六十九度四十五分，到达草原地区里那条美丽的大河了。这条河的印第安名字是“科布勒布”，意思就是大河，它流了很长的路，终于汇入大西洋。在入海口，有一种特殊现象：离海越近，水量越少。不是渗漏，就是蒸发了。始终没有找出这种现象的确切原因。

到了科罗拉多河，帕加内尔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跳到被陶土染红的河水里，以地理学家的身份洗个澡。发觉河水很深，他很惊异，唯一的原因是初夏的太阳融化了积雪。另外，河床很宽，马匹不能涉水而过。幸亏，在上游几突瓦兹的地方找到了一座吊桥，是用印第安的方式，在藤萝和皮条上搭上木板造成的。一小队人马终于过了河，在左岸扎营安歇。

入睡之前，帕加内尔想精确地勘察一下科罗拉多河，他特别仔细地在地图上画出这条河的位置，因为雅鲁藏布江仍在西藏的山里自由流淌，他看不着，只好以此充数了。

接下来的两天，十月二十七日和二十八日，旅途很是顺利，没有发生什么事故。土地仍然贫瘠，景色单调，沿途很少变化，然而，土壤湿润起来，他们必须穿过低洼的积潦和长年不干、长满水草的沼泽。晚上，马儿在一个大湖的岸边歇下来。湖水含有极多的矿物质，印第安人叫它“苦湖”。一八六二年，阿根廷的军队曾在这里对百姓进行过残酷的屠杀。人们按照惯例宿营安歇。如果没有那些呼猴、卷尾猴和野狗，晚上本来可以睡得很好。但是那些野兽吵吵嚷嚷，上演着一部天然交响乐，或许是对客人表示欢迎。未来的作曲家也许喜欢这作品，但是欧洲人的耳朵听起来觉得烦躁不堪。

Chapter17
潘帕斯草原

阿根廷的潘帕斯草原，从南纬三十四度一直伸展到四十度。“潘帕”这个词是从阿劳科尼亚语来的，意思是“长草的平原”，用在这个地区，十分恰当。西部的木本金合欢和东部肥美的牧草形成这里的特殊景观。在红色或黄色的黏性沙土上，覆盖着一层土壤，植物就在这一层土中扎根。如果地质学家来考察第三纪地层，会有丰富的发现。在那里，有不计其数的洪水前期的兽骨，印第安人认为是已经绝灭的大犰狳的骨头。在这长满植物的土层下面，埋藏着这个地区原始时代的一部历史。

南美的潘帕斯草原，与北美大湖区的草野，以及西伯利亚的荒原一样，都是地理学上的特殊景象。这里是大陆性气候，酷暑和严寒都超过布宜诺斯艾利斯。按照帕加内尔的讲解，夏天的热量被大洋吸收并储存起来，冬天再缓慢地释放出来。所以，在海岛就不像在大陆上温差那么大。西部的潘帕斯草原就不像沿海地区，由于有大西洋的调节，温差很小。西部潘帕斯的气候是突变的，温度表上的水银柱有时很高，有时很低。春天，也就是说从四月到五月，经常大雨滂沱。然而当时是十月，天气干燥，气温很高。

确定了路线之后，小队大清早就出发。土地由各样灌木的根系盘结着，十分结实。既没有沙丘，也没有形成沙丘的细沙，又没有被风吹得漫天飞舞的尘土。马匹在一丛丛的帕加巴瓦草之间走得很爽利，这是潘帕斯地区特有的十分茂盛的草，可以让印第安人遮风蔽雨。隔一段距离，会有一片潮湿的洼地，长着柳树和一种叫做阿根廷蒲苇的植物，蒲苇喜欢生长在淡水附近。然而这种地方越来越少。一遇到淡水，马匹就要抓住时机，喝个痛快，免得前面缺水。塔尔卡夫走在最前面，不断拍打草丛，为了惊走一种叫做“梢里那”的蝗蛇。这种蛇毒性极强，牛被它咬了，不到一个钟头就得死。矫健的“涛加”在荆棘上腾跃，帮助它的主人为随后的马匹开路。

在这平坦的原野上笔直前行，当然又快又顺利。草原上的自然景观没有任何变化，方圆一百英里之内，甚至连一块小石头都没有。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单调的景象，这种单调也从来没有持续在这样长的路上。什么变幻莫测的景致、乍喜乍惊的事故、大自然的奇观，在这里连影子都没有！只有帕加内尔或是像他那样热情的学者，才能在这一无可看的地方看出来名堂，才能对路上的一草一木都发生兴趣。是什么引起他的兴致了？他也说不清，顶多是棵灌木罢了，也许是一棵草，这就足够让他打开滔滔不绝的话匣子，向罗贝尔灌输知识，而孩子倒听得蛮高兴。

十月二十九日一整天，旅客们面前仍然是一望无垠的单调的平原。将近午后两点，马蹄下遇到一长串牲口的痕迹，那是一大群牛的遗骨，白森森的，堆在一起。这些骨头并没有排成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就像畜群力气耗尽，一头头沿途倒毙所留下的那样。这么多的骨头堆在这么小的地方，谁也不知道如何解释。帕加内尔虽然博学，也像别人一样不知道。他就问塔尔卡夫，那人毫不为难地回答了他的问题。

学者说了句：“不可能！”巴塔戈尼亚人又做了个绝对肯定的手势。他们的同伴都莫名其妙。

“怎么一回事？”他们问。

“天火烧的。”地理学家回答。

“怎么！雷电会引起这样的灾难！”汤姆·奥斯丁说，“五百头牛一下子都倒在地上！”

“塔尔卡夫这样说的，塔尔卡夫不会说错。我相信他的话，再说，潘帕斯草原的暴风雨是有名的猛烈。但愿我们不要有一天必须受这种考验。”

“天气很热。”威尔逊说。

“是的。”帕加内尔回答，“在树荫里，温度表大概也有三十度。”

“这并不奇怪，”格莱纳旺说，“我觉得身上像通了电一样，希望不要再热下去。”

“咳，咳！”帕加内尔说，“不要指望会变天，天边一点云彩都没有。”

“真倒霉！”格莱纳旺说，“我们的马都热坏了。你不热吗？孩子？”他问罗贝尔。

“不热，爵士。”那小家伙回答，“我喜欢热，热一点好。”

“特别是在冬天。”少校准确地说了一句，同时，把一口雪茄烟喷向天上。

晚上，他们在一个废弃的牲口圈旁边歇脚，牲口圈是树枝搭成的，墙上抹着泥，顶上盖着茅草。这个小破房连着一道用半朽的木桩打起的围墙，然而，这就足够在晚上防备狐狸来攻击马匹。马并不怕狐狸，但是狡猾的狐狸专咬马笼头，笼头一咬断，马就跑了。

离牲口圈几步远的地方，有一个土坑，是埋锅做饭用的，坑里还有冷灰。屋里有一条凳子，牛皮铺的地铺，一口锅，一根铁条，一个煮“麻茶”用的水吊子。麻茶是南美流行的饮料，印第安人当茶喝。是把几种树叶用火焙干，泡上水，用麦秆吸着喝，就像美洲人喝冷饮似的。按照帕加内尔的要求，塔尔卡夫煮了几杯这种饮料，跟平常的干粮一起食用，十分相宜。大家都说茶的味道好极了。

第二天，十月三十日，太阳从一团热雾中升起，炎炎的光线照着大地。这天一定热得出奇。果然如此。糟糕的是平原上没有一处可以遮阴。然而，大家鼓足勇气，又踏上东去的路。有好几次遇到大群的牲口，都热得不肯吃草，只懒洋洋地在地上躺着。看牲口的，放牧的，找都找不到，只有几条狗，渴时惯于吸食羊奶，还在看守着大群的各类牛羊。这里的牛性格温驯，不像它们欧洲的同类，天生害怕红颜色。

“它们不怕红色，大概是因为它们吃的草是共和国的〔46〕。”

帕加内尔说了一句法国味特浓的俏皮话，心里特别得意。

将近晌午，草原的景色有了些变化，看厌了单调的旅客们当然会发觉。禾本植物越来越少，出现了越来越多的细瘦的牛蒡子，还有九尺高的飞廉。全世界的骡子都爱吃这种美味。矮小的迦南树和暗绿色多刺的灌木丛，稀稀落落地生长着，这都是在干燥土地上可以存活的植物。在这以前，黏性的土壤仍有一定的湿度，滋润着牧草，绿色的植被很是茂密。而这地方，好像地毯已经多处磨损，露出了经纬，显得土地相当贫瘠。这是越来越干燥的征象，绝不能忽视，塔尔卡夫要大家注意。

“我不嫌恶这种变化，”汤姆·奥斯丁说，“总是草，总是草。看的时间太长，都看厌了。”

“是呀，不过，总有草，就总有水。”少校回答。

“哎，我们不会缺水，”威尔逊说，“在路上我们总会遇到一条什么河的。”

如果那个巴塔戈尼亚人听到他的话，一定会告诉他，在科罗拉多河与阿根廷省的各条山脉之间，河流并不多。但是，那人这时正在向格莱纳旺解释一件引起他注意的事。

已经有了一会儿，空气中仿佛充满了烟味，然而，直到天际都看不到一点火，也没有烟表示远处有了火灾。不能给这种现象找出个自然的原因。不久，烧焦了的干草味越来越浓，除了帕加内尔和塔尔卡夫之外，旅客们都觉得奇怪。地理学家解释任何事物都不会为难，对他的同伴们说：

“我们没有看见火，但是闻到了烟。然而欧洲美洲都有这样的谚语：没有火就没有烟。这个谚语说得很对，所以一定有某个地方着了火。只不过潘帕斯草原太平太大，气流没有任何阻拦，烧草的气味，在七十五英里的距离都能够闻到。”

“七十五英里？”少校的口气不太信服。

“的确是这样远，”帕加内尔肯定地说，“我还要补充一句，这样烧荒的范围很大，时常蔓延到相当大的地区。”

“是谁在草原上放火呢？”罗贝尔问。

“有时候，草被晒枯了，是雷电引起的；有时候，是印第安人放的火。”

“放火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认为，草原上烧过火之后，禾本的青草长得更茂盛。我不知道这种说法有没有根据。也许这是用草木灰给土壤增加肥力的方法吧。在我来看，我更倾向于烧荒的目的是消灭千千万万的害虫，有一种蜱虫专门危害牲畜。”

“但是，这个过激的手段，也会让在草原上游牧的某些牲口送命的。”

“是的，也烧死一些。但是数量太多，有什么关系？”

“我不是为牲口担忧，那是它们的事，我担忧的是那些穿过潘帕斯草原的旅客们，可不要突然遇到大火，被卷到火焰中去。”

“怎么着？”帕加内尔得意扬扬地喊起来，“有时，这种事情也会发生。我呀，我还巴不得亲眼看看这样的惨烈场面哩！”

“我们的学者原来是这样的，”格莱纳旺应声说，“他研究学问一直研究到把自己活活烧死。”

“才烧不死哩，我亲爱的格莱纳旺。我读过库柏〔47〕的作品。“皮袜子”〔48〕曾经说过防火的办法。把半径几突瓦兹的草拔掉，火就烧不到，再简单不过。所以，我不怕大火烧到身旁，我诚心诚意地盼望有一场大火。”

但是，帕加内尔的愿望大概不能实现。他已经被烤得半焦了，那是因为太阳的光和热使人难以忍受。马儿在这样热带的气温中，也喘个不停。不用指望找到树荫，除非偶尔有片浮云遮住了那火球，一片阴影就在平地上滑过，骑马的人催动坐骑，尽力赶上西风吹在他们面前的这片清凉。但是，不久，马就赶不上，落在后面了。炎炎的赤日又在酷热的潘帕斯草原上洒下一片火雨。

威尔逊曾说过，他们的存水不缺，他却没有料到，这一天，同伴们都干渴难熬。他又说，一路上总会遇到一条什么河，他乐观得早了。事实上，不仅没有河，连印第安人挖的水坑也都干涸了，平坦的地面上根本没有水可以流过的河床。眼看着干旱的征象一英里比一英里严重，格莱纳旺让塔尔卡夫注意，并问他打算在什么地方找水。

“到盐湖。”那印第安人回答。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到？”

“明天晚上。”

阿根廷人到潘帕斯草原旅行，一般总是就地挖井，地面几突瓦兹以下就能见水。但这些旅人缺少必要的工具，得不到这个水源，只好定量供应存水。虽然不至于干渴得难忍，但没有一个人真正地解渴。

一气走了三十英里之后，晚上歇息下来。每个人都想好好睡一觉，解除一天的疲乏，不料，各种蚊子乌云似的阵阵飞来，搅得他们不得安眠。蚊子飞来表示风向变了，果然，风向转了九十度，由西风变成北风。刮南风或西南风时，这些讨厌的小虫一般是不来的。

即使遇到生活中的小小烦恼，少校仍能安之若素；而帕加内尔相反，马上抱怨命运在作祟。他破口大骂那些大小蚊虫，后悔没有带药水来解除无数蚊子的叮伤。少校尽力安慰他，说根据博物学家的统计，昆虫有三千多种，其中只有一两种前来骚扰，还算是件幸事，但他醒来时，还是心情恶劣。

然而，他绝不怠慢，天一亮就走，因为当天就要赶到盐湖。马匹已经过于疲乏，干渴得要死。纵然人已省下水来给马喝，分配给它们的量还是太少。这一天，干旱得越发厉害，西风扬起了尘土，这是潘帕斯草原上的西蒙风〔49〕。热气更是灼人。

这一天，曾有一度打破了旅行的单调。走在前面的穆拉第忽而勒转马头，向他们指点着一群走近的印第安人。遇到了土著，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同。格莱纳旺想到这些印第安人可能提供有关“不列颠尼亚”号失事船员的情况；塔尔卡夫并不愿意在半路遇见草原上游牧的印第安人，他觉得这些人是强盗或小偷，巴不得避开他们。按照他的命令，一小队人集中起来，拿起武器，以备不测。

不久，他们都看到了那队印第安人，只有十来个，这使塔尔卡夫放下心来。印第安人走到百步之遥的地方，可以看得很清楚，他们是一八三三年罗萨斯〔50〕将军扫荡过的潘帕斯土著。他们前额高大突出，并不向后倾斜，身材魁伟，橄榄色的皮肤，是印第安人中最健美的类型。他们穿着原驼皮或鼬鼠皮的衣服，拿着两丈长的长矛，还有大刀、弹弓、链球和“拉索”。御马的技术表明他们是高超的骑手。

他们在百步之外停住脚，又喊又叫，指手画脚，仿佛是在商量。格莱纳旺向他们走去，还没有跨过两个突瓦兹，那一队人就调转马头，飞快地逃跑了，快得让人难以置信。旅客们已经走乏了的马绝不会赶得上。

“胆小鬼！”帕加内尔大喊。

“他们逃得太快，绝不是好人！”马克·纳布斯说。

“这些印第安人是些什么人？”格莱纳旺问塔尔卡夫。

“是高绰人。”塔尔卡夫回答。

“高绰人！”帕加内尔应了一句，转身对同伴们说道，“原来是些高绰人，我们刚才用不着那样防备，没有什么可怕的。”

“为什么呢？”少校问他。

“因为高绰人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汉。”

“你是这样想的，帕加内尔？”

“正是。他们把我们当做强盗，所以就逃跑了。”

“我倒觉得是他们不敢攻击我们。”格莱纳旺说。不管他们是什么人，他到底没有能够跟这些土著谈上话，心里很不高兴。

“我也同意，”少校说，“如果我看得不错，他们远不是老老实实的人。高绰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可怕的盗贼。”

“天晓得！”帕加内尔嚷了起来。

他开始论证这个人种学上的命题，情绪十分热烈，竟然引起了少校的兴致，他破例地在辩论中提出反驳：

“我觉得你说得不对，帕加内尔。”

“不对？”学者反问。

“是的，塔尔卡夫本人就说这些人是强盗，而塔尔卡夫是不会说错的。”

“塔尔卡夫这一次恰巧说错了。”帕加内尔带着点尖刻的语气反驳，“高绰人不是别的，就是些农民和牧人。我本人曾写过有关潘帕斯草原土著人的小册子，很有影响的。”

“那么，你就犯了个错误，帕加内尔先生。”

“我？犯错误？马克·纳布斯先生！”

“如果你愿意，也可以说是出于粗心大意。”少校坚持说，“再版的时候，只要更正一下就行了。”

帕加内尔听到有人议论甚至嘲笑他的地理知识，很是恼火，一股怒气，控制不住了。

“先生，你要知道，”他说，“我的书并不需要这种更正。”

“不对，至少，这一次需要。”马克·纳布斯又说，他的拗脾气也来了。

“先生，我觉得你今天专门戏弄人。”帕加内尔又说。

“我觉得你太尖刻。”

大家发现，争论发展到出乎意料的程度了，其实，争论的题目并不值得这样大动肝火。格莱纳旺觉得应当出来调解一下。

“显然，”他说，“一方的确有点挖苦，另一方也的确有点尖刻。两方面的表现都令我吃惊。”

那个巴塔戈尼亚人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争吵，但很容易看出来两个朋友发生了争执。他笑了笑，平静地说：

“都怪北风不好。”

“北风？”帕加内尔喊道，“北风跟这些事有什么关系呢？”

“真是北风不好，”格莱纳旺回答道，“是北风引起了你的坏脾气。听说在南美，北风特别刺激人的神经系统。”

“圣巴特里克〔51〕作证，爱德华，你说得真对。”少校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但是帕加内尔真的动了气，仍然不肯罢休。他觉得格莱纳旺的斡旋有点像开玩笑，就冲着他来了：

“嘿，爵士，我的神经系统容易受刺激？”

“是的，帕加内尔，都是北风不好，潘帕斯草原的这种风，就像罗马郊区的山外风一样，引得多少人犯了罪！”

“犯罪！”那学者说，“我的模样是要犯罪的人吗？”

“我说的不是你。”

“你就干脆说我要把你杀了就得了！”

“唉呀！”格莱纳旺忍不住笑了起来，说，“我很害怕被你杀掉，幸亏北风只吹了一天。”

听到这话，大家都跟格莱纳旺一起笑起来。这时，帕加内尔用两脚刺一下马，跑到队伍前面，去平息他的坏脾气。一刻钟之后，就把这事忘了。

学者的好脾气就这样被扰乱了一会儿，但正如格莱纳旺说的，这小小的弱点都是由外部的原因引起的。

晚上八点钟，塔尔卡夫拍马上前，指出那些沟壑就是通往他们盼望的大湖的。一刻钟之后，这小队人马走下盐湖的堤岸。但是在这里，等着他们的是失望：湖是干的。

Chapter18
寻找淡水

在旺塔纳山和瓜米尼山之间，有一连串的湖泊，盐湖是最后一个，往日里，有许多探险队从布宜诺斯艾利斯出发，到这里来补充盐，因为湖水里氯化钠的成分很高。这时，湖水被热气烘烤，都蒸发完了，水里所有的盐都悬空凝结着，整个的湖变成了一面巨大的闪闪发光的镜子。

塔尔卡夫当初说，在盐湖有可供饮用的水，他指的是汇入湖中的许多淡水河流。然而这时，河流跟湖水一样，也是干涸的。炽热的太阳把所有的水都喝干了。小队人马到达盐湖干涸的岸边时，个个大惊失色。必须立刻做出决定，皮袋里的一点存水已经有点变质，不能饮用了。大家开始感到焦渴难熬，这种急迫的需求把饥饿和疲劳都掩过了。一个被土人遗弃的“鲁卡”，就是搭在洼地里的皮帐篷，给这些筋疲力尽的旅客们充当栖身之地。他们的马卧在泥岸上，满不情愿地啃着咸味的草和干枯的芦苇。

他们在帐篷里安顿下来，帕加内尔问塔尔卡夫应当怎么办。两人谈了起来，说得很快，格莱纳旺也听懂了几个字，塔尔卡夫说得不慌不忙，帕加内尔指手画脚，说的话抵得上两个人那么多。过了几分钟，那个巴塔戈尼亚人把两个手臂盘上，不说话了。

“他说什么？”格莱纳旺问，“我似乎听见他劝我们分开。”

“是的，分成两队。”帕加内尔回答，“在我们中间，谁的马又渴又累，走不动了，谁就沿着三十七度线慢慢走，走多少算多少；相反，能走的马顺着这条路赶到前面，走三十一英里，去探察汇入圣路加湖的瓜米尼河。如果那里有足够的水，他们就在瓜米尼河岸上等其余的人；如果没有水，就回来迎另外的人，免得他们走冤枉路。”

“如果没有水怎么办呢？”汤姆·奥斯丁问。

“那么只好南下七十五英里，到旺塔纳山的最初的几个分支，那里有许多河流。”

“这个主意很好，”格莱纳旺说，“我们立刻按这个办法做。我的马还不算太渴，我陪塔尔卡夫一起去。”

“啊，爵士，带着我吧！”罗贝尔说，好像要跟着去玩一样。

“你能赶得上我们吗，孩子？”

“赶得上，我的马很好，总要赶到前面。爵士，带上我吧……我求您啦。”

“来吧，孩子。”格莱纳旺说，他也巴不得不离开罗贝尔。

“我们三个人去。”他又说，“如果找不到清凉的淡水，我们就太笨了。”

“那么我呢？”帕加内尔问道。

“啊，你呀，我亲爱的帕加内尔，”少校应声说，“你就留在后备部队吧！你对于三十七度线、瓜米尼河以及整个的潘帕斯草原都太熟悉了，你不能够离开我们。穆拉第、威尔逊和我，只有在勇敢的雅克·帕加内尔的旗帜下，满怀信心地前进，才能到达约定地点，跟塔尔卡夫会合。”

“那我就凑合着留下来吧。”地理学家回答，他得到了小分队的最高领导权，心里得意极了。

“不过，千万不要粗心大意，不要把我们领错了地方，不要把我们领回太平洋岸边去。”

“就该把你领回太平洋去，讨厌的少校，”帕加内尔笑着回答，“不过，告诉我，亲爱的格莱纳旺，你怎么才能明白塔尔卡夫的话呢？”

“我估计他和我也不需要谈很多，”格莱纳旺说，“再说，我也会几个西班牙词，遇到紧急情况，能说明白，也能听懂他的意思。”

“那么，你们走吧，我敬爱的朋友。”帕加内尔说。

“我们先吃晚饭，”格莱纳旺说，“如果想睡，一直睡到出发的时候。”

大家吃了一顿没有汤水的晚饭，吃得并不痛快。没有法子，只好睡觉。帕加内尔梦见了急流、瀑布、大江、大河、池塘、小溪，甚至还梦到了装满清水的凉水瓶，总而言之，梦见了一切平常装饮用水的东西。真是一场噩梦。

第二天，六点钟，塔尔卡夫、格莱纳旺和罗贝尔·格兰特的马都备好鞍辔，大家让他们喝了最后一份水，他们为了需要，而不是因为那水好喝，才把发臭的水咽下。接着，三位骑士上了马。

“再见！”少校、奥斯丁、威尔逊和穆拉第说。

“最重要的是，千万不要空手回来！”帕加内尔又嘱咐一句。

不久，就再也望不见那巴塔戈尼亚人、格莱纳旺和罗贝尔了。被托付给帕加内尔全权照料的后续部队，心里不禁有些难过。

他们走过的盐湖边上的荒野，是一片黏土平原，长满了六英尺高的细弱灌木，还有印第安人叫做“库拉麻麦”的矮小金合欢以及叫做“茹木”的含碱的丛生灌木。不时有一片片凝结的盐壳，反射着阳光，很是刺眼。一眼看去，很容易把这盐壳当做冻实的冰面，但是，灼热的阳光很快就不会让人弄混。然而，被晒得枯焦的贫瘠土地衬托着闪闪发光的结着盐壳的湖面，形成这荒原的独特景观，看起来颇为有趣。

如果瓜米尼河也已干涸，行人就必须再南下八十英里，直到旺塔纳山区。那里景象却正相反，一八三五年费慈·罗义船长指挥“猎犬”号探险时，曾勘查过的。那里土壤极其肥沃，长着整个印第安地区都无法比拟的茂盛牧草。几条山脉的西北坡都有一片茂草，一直伸展到物产丰富的森林里。林中有一种叫做“阿夹罗勃”的角豆树，把干果碾成粉，可以做印第安人很爱吃的面包；有“白破斧”树，长长的枝条飘拂着，很像欧洲的垂柳；“红破斧”树，木材永不腐朽；有十分容易着火的“诺杜来”树，常常引起可怕的火灾；“维拉罗”树，紫色的花序形成金字塔形。最后，还有“坦波”树，巨大的树冠耸立在八十尺的高空，整群的牲口可以在树下乘凉。阿根廷人曾很多次试图移民到这个地区，但不能克服当地土著的仇视，都没有成功。

人们当然估计从山地里会流出水量充沛的大河，给这肥沃的土地提供必需的水分。果然，那些大河，即使在干旱时期也不会干涸。只不过要到那里去，得向南拐一个一百三十英里的急弯。塔尔卡夫首先向瓜米尼河走，这主意是对的，这样，不离开原来的路线，距离也近得多。

三匹马跑得很欢，机灵的牲口出自本能，知道主人要带它们到什么地方去。特别是“涛加”显出的昂扬气概，无论是饥渴还是疲劳都不能使其减退。它像鸟儿一样，飞过干涸的沼泽和灌木丛，欢快地嘶鸣着。格莱纳旺和罗贝尔的马迈步有些沉重，但有“涛加”作榜样，也勇敢地跟着跑。塔尔卡夫稳稳地骑在鞍上，正如“涛加”一样，给他的同伴们做出楷模。这巴塔戈尼亚人时常回过头来，打量罗贝尔·格兰特。

他看到那孩子稳稳当当地跨在鞍子上，腰身灵活，肩膀放松，两腿自然垂下，双膝贴在鞍上，就喊了一声来鼓励他。的确，罗贝尔·格兰特已经成了一个优秀的骑手，值得那印第安人赞扬。

“好哇，罗贝尔，”格莱纳旺说，“塔尔卡夫好像在赞美你，他在为你喝彩哩，我的孩子。”

“为什么呢，爵土？”

“因为你骑马的姿态很帅。”

“我只不过骑得稳当些罢了。”罗贝尔回答，听到有人称赞他，高兴得脸都红了。

“这就是最要紧的，罗贝尔，”格莱纳旺说，“你太谦虚了，我可以预言，你将来一定能够成为一个有成就的运动员。”

“好哇，”罗贝尔笑着说，“爸爸愿意让我当水手，他会怎么说呢？”

“当运动员也妨碍不着当水手。并不是所有的骑手都能够当海员，但是，所有的海员都有能力当一个好骑手。常骑在帆架上，就能学会稳稳当当地骑马。至于怎样驯马，怎样斜着走，怎样转弯，那是一干就会，自然不过的事。”

“我可怜的父亲呀！”罗贝尔又说，“咳，爵士，您如果救出了他，他该对您多么感激呀！”

“你很爱他吗，罗贝尔？”

“是的，爵士，他对姐姐和我都那么慈爱，一心只想到我们！每次旅行回来，都给我们带回他观光过的地方的纪念品，这还不算，他回到家还爱抚我们，说很亲切的话。啊，您一认识他，也会喜欢他的。玛丽很像他，他跟玛丽一样，声音都很温柔。作为一个海员，这很特殊，是不是？”

“是的，是很特殊，罗贝尔。”格莱纳旺回答。

“我仿佛看到他就在我面前，”孩子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我那慈祥勇敢的爸爸！我小的时候，他把我放在他的膝盖上，哄我睡觉。他总唱着一支古老的苏格兰歌曲，歌颂故乡的湖泊，有时我还能模模糊糊地回忆起那个曲调。他对玛丽也一样。啊，爵士，我们多么爱他呀！我想，孩子越小就越爱他的父亲吧！”

“孩子越大就会越尊重父亲，我的孩子。”格莱纳旺回答。听到这幼小的孩子从心底说出的真情话，他很感动。

正当他们这样谈话的时候，马放慢了速度，只是慢步前行。

“我们一定能够找到我的父亲，是不是？”沉默了一会儿，罗贝尔又问。

“是的，我们会找到他的。”格莱纳旺回答，“塔尔卡夫已经让我们得到了线索，我很信任他。”

“他是个正直的印第安人，这个塔尔卡夫。”孩子说。

“的确是的。”

“有一件事您知道吗，爵士？”

“你先说是什么事，我才能回答你。”

“那就是，跟您在一起的都是正直的人：我非常敬佩的埃莱娜夫人、镇定自若的少校、芒格莱船长和帕加内尔，还有‘邓肯’号的全体船员，人人都又勇敢又忠诚。”

“是的，这一点我知道，我的孩子。”

“您是所有的人中间最优秀的一个，这您知道吗？”

“不，哪里的话！这个我可不知道。”

“是呀，这个您应当知道，爵士。”罗贝尔说着，抓住爵士的手，放在自己的嘴唇上。

格莱纳旺轻轻地摇了摇头。这时，塔尔卡夫招手叫他们赶上，谈话就没有再继续下去。他们拍马赶上前去，一想到留在后面的人，的确一点时间也不能耽搁。

大家又催马快跑，过了一会儿，显然除了“涛加”之外，另外两匹都跑不动了。到了午间，必须让马歇息一个小时，它们已经支持不下去了。有成丛的苜蓿，长得又瘦，又被太阳晒干了，马都不肯吃。

格莱纳旺不安起来。干旱的征象仍然未减，继续缺水可能导致灾难性的后果。塔尔卡夫什么都没有说，但心里大概想，如果瓜米尼河也干了，怎么办呢！倘若一个印第安人也有失望的时候，那时可真该失望了。

他们又出发了。不管愿意不愿意，连马鞭带马刺都动用出来，马不得不上了路，但只是慢步缓行，跑不动了。

塔尔卡夫本来可以赶到前面去，因为“涛加”只用几个小时就能到达河岸。显然，他曾想这样做，但也显然，他不能把两个同伴单独丢在荒野里。为了不拉下他们，他紧紧勒住“涛加”，让它放慢速度。

塔尔卡夫的马又抵抗，又尥蹶子，又嘶鸣，最后才不得不减慢了步伐，主人对它不但使用强力，还得好言劝诱。塔尔卡夫真的是在跟他的马说话，涛加虽然没有回答，但至少懂得他主人的意思。那巴塔戈尼亚人大概向它说了许多充足的理由，“商量”了好一会子，“涛加”才被说服了，服从了命令，但仍暴躁地咬着嚼铁。

塔尔卡夫明白“涛加”的意思，“涛加”也明白塔尔卡夫的意思。那聪明的牲口，靠着超常的器官，已经在空中嗅出了某些湿气。它使劲吸着这点湿气，响亮地咂着舌头，好像已经伸进甘洌的清泉里似的。那巴塔戈尼亚人不会不明白：水已经不远了。

他把“涛加”不肯耐心慢走的原因告诉他的同伴，鼓励他们快走。另外两匹马也很快明白了，大家拿出最后的力气，跟着印第安人快步跑去。

快到三点钟，洼地里出现一条白线，一闪一闪地反射着阳光。

“是水。”格莱纳旺说。

“水，是的，水！”罗贝尔喊了起来。

几匹马已经不用再催，可怜的牲口觉得又有了一股力气，不可阻挡地向前猛冲。几分钟之后，到了瓜米尼河边，连人带马，一起冲进救命的水里，一直漫到马的胸脯。

马的主人也跟马一样，意外地洗了一个澡，他们对这个是绝不会抱怨的。

“啊，多么好哇！”罗贝尔说着，一面在河中间大口喝水。

“慢点喝，我的孩子！”格莱纳旺说，但并没有以身作则。

只听得一阵咕嘟咕嘟的喝水声。

塔尔卡夫喝得不慌不忙，每次只咽一小口，但喝的时间很长，按巴塔戈尼亚的谚语说：简直长得像“拉索”。他总也喝不够，怕要把一条河都喝干了。

“好啦，”格莱纳旺说，“我们的朋友不会失望了，他们一到瓜米尼河，保证能找到许多清水，只要塔尔卡夫不把河水喝干就行。”

“我们不能去迎接他们吗？”罗贝尔问，“省得他们焦虑痛苦地再熬几个钟头。”

“当然，孩子。但是怎么打水呢？工具都留在威尔逊手里了。不行，最好按照约定的那样，在这里等着。从必要的时间和马缓步前行的速度来计算，我们的朋友今天晚上可以走到。我们给他们准备好住处和一顿晚饭吧。”

塔尔卡夫不等格莱纳旺建议，就去找宿营地。他很幸运，在河岸上找到了一处“拉马搭”，是专为圈牲口用的三面封闭的围墙。只要不怕在露天睡觉，这倒是个很好的宿处，而塔尔卡夫的同伴们对过夜的地方毫不挑剔。于是，他们不再另找好地方，都就地躺在太阳底下，晒干湿透了的衣裳。

“好了，这就是住处了，”格莱纳旺说，“现在来安排晚饭吧。得让我们的朋友对他们派出的先遣部队十分满意。我的估计不会错，他们不会有什么可抱怨的。我看用一个钟头去打猎不是浪费时间。你准备好了吗，罗贝尔？”

“准备好了，爵土。”小家伙一边回答，一边爬了起来，手里已经拿着枪。

格莱纳旺想出这个主意，是因为，附近平原上的所有野物，仿佛都到瓜米尼河岸来聚会了，人们看到潘帕斯特产的鹧鸪、黑色的棒鸡、黄色的松鸡和翠绿的秧鸡成群地飞来。

至于野兽，都藏得不见踪影。塔尔卡夫指了指茂草和树丛，表示野物都在那里藏着。猎人们只要走几步，就到了猎物最丰富的渊薮。

他们开始打猎了，最初不屑于打飞禽，专打潘帕斯的野兽。面前立刻出现了成百的驼鹿和原驼，跟那天在安第斯山上把他们冲倒的原驼一样。但是，这些野兽胆子太小，逃得太快，用枪打不到，他们只好降格以求，打跑得不那么快的。反正吃起来，味道也不差。十来只鹧鸪和和松鸡打中了，格莱纳旺还熟练地打中了一只野猪，这种黄毛厚皮的野味吃起来香极了，那一枪打得很值。

还不到半小时，猎人们还不觉累，需要的野味就已经打够了。罗贝尔打到一只奇怪的动物，满身盖着活动的骨甲，有一尺半长，是一只贫齿类的犰狳，长得很肥，据巴塔戈尼亚人说，这是一道好菜。罗贝尔对他的成绩很自豪。塔尔卡夫给同伴们打了一只“南督”，是潘帕斯地区特有的一种鸵鸟，跑起来很快。

这印第安人并不想跟那只善跑的鸟玩心计，他只催着“涛加”飞跑着赶上了它，如果一下打不中，这只鸵鸟就会转着圈子跑，弄得人困马乏。塔尔卡夫到了适当距离，就灵巧地抛出链球，缠住了鸵鸟的腿，让它使不出力气，几秒钟后，就倒在地上了。

那印第安人抓住了它，不只是要过一把打猎的瘾，要紧的是鸵鸟的肉很鲜美，塔尔卡夫要把他的这道菜给大家尝尝。

他们把一大串鹧鸪、塔尔卡夫的鸵鸟、格莱纳旺的野猪和罗贝尔的犰狳都搬到“拉马搭”里。当时，就把鸵鸟和野猪收拾干净，剥了皮，切成片。犰狳是珍贵的野味，身上有现成的烤肉盘子，所以就连皮带壳放在火炭上烤。

三个猎人只把野禽吃了当晚饭，更实惠的荤腥留给朋友们。这顿饭，是就着凉水吃下去的，他们觉得那凉水比世界上任何波尔图酒都更香醇，连苏格兰高地上十分著名的大麦烧威士忌也比不上这凉水好喝。

几匹马也没有被忘记，“拉马搭”里堆起了大量的干草，足够它们连吃带睡。一切打点停当之后，格莱纳旺、罗贝尔和那个印第安人裹上斗篷，躺在一大堆鸭绒褥子似的紫花首蓿上，这是潘帕斯草原上的猎人们经常睡的床铺。

Chapter19
红狼

黑夜来临了，是月晦时的夜，这时，大地上的人们看不到月亮，只有微茫的星光照耀着一片平原。在天际，黄道上〔52〕的几个星座，都隐没在一片浓雾中。瓜米尼河中的水静静地流过，没有一点声音，好像油在大理石的台面上滑过。飞鸟、走兽和小虫劳累一天之后，都在休息。荒漠的静寂笼罩着整个广袤的潘帕斯草原。

格莱纳旺、罗贝尔和塔尔卡夫也不例外，都直挺挺地躺在厚实的草垫子上，沉沉熟睡。马也筋疲力尽，卧在地上，只有“涛加”是纯种良马，仍然站着睡觉，四条腿挺得笔直，跑起来矫健，休息时也英俊，只要主人打个招呼，就会冲上前去。围墙里面是一片寂静，过夜的炉火也渐渐熄灭，只剩最后的几星炭火静悄悄地在黑暗中闪烁。

但是，将近十点时，那印第安人睡了一小会儿之后，忽而惊醒过来。皱起眉毛，凝起眼神，耳朵静听着平原上的动静。他显然要分辨出一个极其细微的声响。不久，他那通常不动声色的脸上隐约显出不安模样。莫非他感到有些游荡的印第安人走近了，或是来了几只美洲豹、水老虎或别的在沿河地区并不少见的这类可怕的动物？他觉得最后一个估计的可能性最大。看了一眼在围墙里堆着的燃料，不安的神色更加明显。的确，那些干首蓿会很快烧完，不能长时间地抵挡住那些胆大的野兽。

在这种情况下，塔尔卡夫只能等待事态发展，于是，他等着。他半躺半坐，两手托着头，肘弯拄在膝盖上，就像焦虑不安、从梦中惊起的人那样，瞪着眼睛。

一个钟头过去了，除了塔尔卡夫之外，任何别的人见外面无声无息，都会放心大胆、高枕无忧。然而，外乡人丝毫感觉不到的时候，印第安人凭着敏感和天生的本能，预感到有某种危险已接近。

当他倾听、窥伺的时候，“涛加”发出了低沉的嘶鸣，它的鼻孔朝院子的门口张着。那巴塔戈尼亚人一下子挺起身来。

“‘涛加’感觉到有敌人！”他说。

他站起身，去仔细察看外面的平原。

那里还是无声无息，但已不是平安无事了。塔尔卡夫看到草丛中有许多黑影在游动，有几丛火星在各处闪光，而且越聚越多。如果是个外乡人，也许以为这些飘忽不定的火星，是潘帕斯地区各处都有的、黑夜降临时就会发光的萤火虫。但塔尔卡夫却不会看错，他明白遭遇上了什么样的敌人。他上好马枪，走到围墙的第一排柱子旁边去观察。

没有过多久，潘帕斯草原响起又似狗吠又似狼嗥的古怪叫声。一发马枪应声响起，紧接着是几百声可怕的嗥叫。

格莱纳旺和罗贝尔突然惊醒，跳起身来。

“怎么了？”小格兰特问。

“是印第安人吗？”格莱纳旺说。

“不是，”塔尔卡夫回答，“是‘阿瓜拉’。”

罗贝尔看着格莱纳旺，又问一句：

“阿瓜拉？”

“是的，”格莱纳旺回答，“潘帕斯草原上的红狼。”

俩人都拿起了枪，跟塔尔卡夫站到一起，塔尔卡夫向他们指着那一片平原，可怕的嗥叫声就是从那里传过来的。

罗贝尔不觉向后退了一步。

“你不怕狼吧，我的孩子？”格莱纳旺问他。

“不怕，爵士，”罗贝尔用坚定的声音回答，“再说，有您在身旁，我什么都不怕！”

“好极了，这些红狼并不是什么特别吓人的野兽，若不是数量太多，我才不操心哩！”

“有什么关系！”罗贝尔说，“我们都有枪，让它们来吧！”

“让它们来尝尝厉害！”

格莱纳旺这样说着，是为了让那孩子放心；其实，一想到这一大群吃肉的野兽深更半夜跑来，心里也暗暗恐惧。狼大概上百，人只有三个。尽管他们的武器精良，也不能长期对付这么多的野兽。

那巴塔戈尼亚人一说到“阿瓜拉”这个词，格莱纳旺马上想起潘帕斯草原上的印第安人就是这样称呼红狼的。那是一种食肉兽，生物学家叫做“鬣狗”，身子像条大狗，头像狐狸，毛皮呈肉桂红色，顺着脊梁骨有一排黑色的鬣毛在飘动。通常住在沼泽地里，常游泳追逐水生动物，昼伏夜行。在饲养牲畜的牧场，人们特别怕它，因为它只要有一点饿，就连大牲口也敢攻击，常造成很大的损害。单独的一只并不可怕，但一大群的饿狼就不同了。宁愿对付一只美洲狮或是猎豹，也比遇见一群饿狼强。

这时，格莱纳旺听见潘帕斯草原响起了嗥叫，看到野地里无数的黑影晃来晃去，就不敢低估瓜米尼河岸上聚集的这些红狼的数目。这些野兽感到美味的猎物已经到口，无论是人肉还是马肉，它们中间的每一只，不吃到自己的一份绝不会回窝。这时境况十分紧急。

狼群的圈子却是越缩越小，马也警觉起来，显得十分惊恐。只有“涛加”尥着蹄子，试图挣断缰绳，跑到外边去。它的主人不停地吹口哨，让它安静下来，但是没有用。

格莱纳旺和罗贝尔守卫着围墙的人口，他们的马枪都上好了子弹，正要向第一排红狼开火，塔尔卡夫却抓住了他们已经瞄准的武器。

“塔尔卡夫要干什么？”罗贝尔问。

“他不让我们开枪。”格莱纳旺回答。

“为什么？”

“也许他以为时机还未到。”

这却不是那印第安人拦住他们的原因，他还有一个更为严重的理由：他举起子弹袋，还翻了过来，格莱纳旺看到袋子差不多是空的，就立刻明白了。

“怎么了？”罗贝尔问。

“是呀，我们必须节约弹药，今天打猎用了许多，剩下的还不到二十发！”

那孩子一声不响了。

“你不怕吗，罗贝尔？”

“不怕，爵士。”

“好哇，我的孩子。”

这时，一声枪响，塔尔卡夫打死了一只大胆冲到前面的狼。其余的排成密集队形正往前走，这时退后了几步，又在围墙的百步之外聚集起来。

那印第安人一招手，格莱纳旺立刻替下了他的位置，塔尔卡夫腾出手来，把马料、干草，总而言之，凡是能烧的东西都堆在院墙的入口，又往上扔了一块烧着的火炭。不久，漆黑的天空底下，就拉起了一张熊熊的火帘。整个平原都被闪动的火光照亮了。透过火帘的缺口，格莱纳旺才看清了他们要抵御的野兽数量是多么大。从来没有一下子看见过这么多的狼，也从来没有见过狼是这么贪婪。塔尔卡夫烧起来的那道火墙拦住了它们的路，也更激起了它们的愤怒，有几只狼甚至进逼到黄火的边上，把爪子都烧了。

他们不时打上一枪，镇住嗥叫着往前冲的狼群，一个钟头之后，已经有十五只死狼躺在草地上。

被围的人们处境稍稍和缓了一些。只要还有弹药，只要火墙还在入口燃烧，就不怕狼冲进来。但是，弹药完了，火灭了，两种抵御狼群的办法都没有了之后，又怎么办呢？格莱纳旺看着罗贝尔，心里一阵难过。他忘掉了自己，只想着那可怜的孩子。罗贝尔表现出了超过他年龄的勇气，他面色苍白，手里还紧握着马枪，坚定地站着，等待怒狼的进攻。

格莱纳旺冷静地考虑了当前的处境之后，决定想个最后的办法。

“一个钟头之后，我们的弹药和火就都没有了，”他说，“我们不能等到那时才下决心。”

他向塔尔卡夫转过身来，凑合起他想得起来的几个西班牙词，开始跟那印第安人谈话，中间又时而打上一枪。

两个人互相了解还有困难。幸亏格莱纳旺早就知道红狼的习惯，不然就会完全不懂那巴塔戈尼亚人的话和手势。

过了一刻钟，他终于把塔尔卡夫的意思告诉了罗贝尔·格兰特。格莱纳旺问那印第安人，在这几乎绝望的境地中，应当怎么办。

“他怎么回答的？”罗贝尔问。

“他说要不惜一切代价支撑到天亮。红狼只在夜间出来，天一亮就回窝。它们是夜行的狼，是害怕阳光的胆小鬼、四只爪子的猫头鹰。”

“好吧，我们就抵抗到天亮！”

“是的，我的孩子，我们不能开枪的时候，就用刀子抵抗。”

塔尔卡夫已经做出了榜样：一只狼冲到黄火旁，他拿着刀，长臂伸过了火网，收刀回来时，上面沾着鲜血。

然而，防卫的器材就要告罄。将近夜里两点，塔尔卡夫把最后一抱柴扔到篝火上，包围圈内只剩五发子弹了。

格莱纳旺痛苦地看了看周围。

他想到身旁的孩子，想到他的伙伴们，想到所有他热爱的人。罗贝尔一声不出，也许他一味天真，还想象不到危险已经迫在眉睫。然而，格莱纳旺已经替他想到了，他已经想象出了如今不可避免的悲惨场面：活活地被狼吃掉。他控制不住悲痛的心情，把孩子拉到面前，紧紧地搂在怀里，用嘴亲他的前额，眼里不由得流出了泪水。

罗贝尔还微笑着看他。

“我不害怕！”他说。

“是的，不怕，我的孩子，不怕，”格莱纳旺回答道，“你说得对，两个钟头以后，天就亮了，我们就得救了。好哇，塔尔卡夫！好哇，我的巴塔戈尼亚好汉！”他喊了起来，这时，那印第安人用枪托打死了两只想窜过火网的大个头野狼。

不过这时，在即将熄灭的火光底下，大群的红狼，排着密集的队形，又向院墙冲过来。

这场血战已经到了你死我活的关头。因为缺少燃料，火苗越来越低，火快灭了；以前被照亮的原野重新浸入黑暗，阴影里又出现了红狼那磷火似的眼睛。再过几分钟，整群的狼，就要冲进院子里来了。

塔尔卡夫放了最后一枪，又把一只狼撂倒在地上。他的子弹完了，盘起了两只手臂，垂下了头，好像在静静地思考。

他在找什么胆大包天、难以置信的办法，来打退这群疯狼呢？格莱纳旺不敢问他。

这时，狼群的攻击好像有了变化。它们仿佛走远了，方才震耳欲聋的嗥叫声也戛然中止，死一样的沉寂笼罩在平原上。

“它们走了！”罗贝尔说。

“也许吧。”格莱纳旺一面回答，一面倾听外面的动静。

然而塔尔卡夫猜到了他的想法，摇了摇头。他很清楚，只要晨光不把那些野兽赶回窝去，它们就绝不会放弃到口的美味。

这时，敌人显然改变了进攻的策略。

它们不再进攻院子的门口，然而新的方法对人的危险更大。红狼不再冲击由枪和火严密防守的院墙大门，却绕到后面，两面夹攻。

不久，就听到它们的爪子在抓挠那半朽的木桩，强健的爪子和血盆大口已经从摇动的木桩之间伸了进来。马受了惊，挣断了缰绳，吓得在院子里疯跑。格莱纳旺把孩子搂在怀里，要把他保护到最后一刻。也许，他也想拼死逃出去，他转眼看那印第安人。

塔尔卡夫像困兽似的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忽然走到他那急不可待的马旁边。他开始给马备鞍，仔仔细细，一丝不苟，一条皮带，一个搭扣都不忘记。仿佛对那越来越高的吼叫声全然不顾。格莱纳旺又悲痛又恐惧地看着他。

“他要抛弃我们了！”看到塔尔卡夫备好鞍鞯，就要上马，他喊了起来。

“他呀，绝对不会！”罗贝尔说。

果然，那印第安人不是要抛弃他的朋友们，而是要牺牲自己，救出朋友的性命。

“涛加”已经准备好了，它咬着嚼口，不住地腾跳，双眼冒火，有如闪电。它已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印第安人抓住马鬃就要上马的时候，格莱纳旺焦急地一把抓住他的胳臂：

“你要走？”他指着那一片自由的平原。

“是的。”印第安人说，他明白同伴的手势。

接着，他说了几个西班牙词，意思是：

“涛加，好马，快，引着狼群去追它。”

“啊，塔尔卡夫！”格莱纳旺喊了出来。

“快！快！”那印第安人又说。这时，格莱纳旺用感动得哽咽的声音向罗贝尔说：

“罗贝尔，我的孩子，你明白他的意思吗？他要为我们牺牲自己，他要跑到草原上，把狼群引开，让狼去追他。”

“塔尔卡夫，好朋友，”罗贝尔跑到那巴塔戈尼亚人面前大叫：“塔尔卡夫，好朋友，不要离开我们！”

“不会的，”格莱纳旺说，“他不会离开我们的。”

接着，他转身对那印第安人说：

“我们一起走吧！”他指了指那两匹马，它们恐怖地紧紧靠着木桩。

“不行！”印第安人明白那话的意思，回答说，“孬马，吓坏了！涛加，好马！”

“好吧，”格莱纳旺说，“罗贝尔，不要让塔尔卡夫离开你，他教会了我应当怎样做。我走，他留在你身边。”

他抓住了“涛加”的缰绳。

“应当让我走！”

“不行！”巴塔戈尼亚人镇定地回答。

“我告诉你，我要去。”格莱纳旺一面嚷一面从那人手里抓过缰绳，“我要去。我把这个孩子付托给你，你来救他，塔尔卡夫！”

格莱纳旺在激动之中，把英语和西班牙语夹在一起用。不过，用什么语言并不要紧，在这种紧急情况下，手势能说明一切，人们会很快互相了解。然而，塔尔卡夫还不肯让步。他们争论不休，危险却一秒钟比一秒钟更大。狼用爪子和牙齿已经快把木桩弄断了。

无论是格莱纳旺还是塔尔卡夫，都不愿退让。那印第安人把格莱纳旺拉到院墙的入口，向他指着那一片没有狼的平原，用激动的语言让他明白，一刻也不能迟疑了，如果他们的计策不成功，留下来的人危险更大。总而言之，只有他了解“涛加”的特性，能够利用它轻捷迅速的优势来救出大家。格莱纳旺已不管不顾，仍然坚持要自我牺牲。突然他被猛烈地推到一边，只见“涛加”腾空而起，抬起了前蹄，往前一跃，跳过了火炭和狼尸堆成的防线，只听得一个孩子的声音叫道：

“愿上帝保佑您，爵士！”

格莱纳旺和塔尔卡夫还没有来得及看清，罗贝尔已经牢牢地抓着“涛加”的鬃毛，消失在黑暗中。

“罗贝尔！真糟糕哇！”格莱纳旺喊。

但是，他这喊声连那印第安人都没有听清，可怖的吼叫声又爆发了，那群红狼顺着马的足迹，向西跑去，快得就像一阵风。

塔尔卡夫和格莱纳旺跑出院子，平原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只隐约望见有一条活动的黑线，在远处的夜色中波动。

格莱纳旺倒在地上，又着急又绝望地扭着双手。他看着塔尔卡夫。那印第安人却保持着惯常的冷静，脸上倒露出笑容。

“涛加，好马；孩子，胆大。他会得救的。”他一再地说，还点着头。

“如果他摔下来呢？”格莱纳旺说。

“他不会摔下来的。”

尽管塔尔卡夫信心十足，这下半夜，可怜的爵士焦虑万分，甚至没有感觉到狼群走了，已经没有危险了。他要跑去找罗贝尔，但是那印第安人拦住了他，对他说这里的马都追不上“涛加”，“涛加”会把狼甩得远远的。况且，天黑时也找不到他，只有等到天亮，才能顺着足迹去找罗贝尔。

早晨四点钟，天已渐亮，天际的雾气慢慢染上白色的光辉。平原上洒满了清澄的露水，高大的草丛开始在第一阵晨风中摇动。

动身的时候到了。

“上路！”那印第安人说。

格莱纳旺一声不出，跳上了罗贝尔的那匹马，不久，俩人纵马向西飞驰，走上了他的同伴们不会离得太远的那条直线。

整整一个钟头，他们就这样飞跑，一面用眼睛找着罗贝尔。每走一步，又怕遇到他血淋淋的尸首。格莱纳旺催马向前，简直把马肋都刺破了。终于听到几声枪响，间隔很有规律，是发出的信号。

“是他们！”格莱纳旺说。

塔尔卡夫和他催马快跑，又过了一会儿，他与帕加内尔率领的小分队会合了。格莱纳旺从心底发出一声喊：罗贝尔在那儿，活蹦乱跳的，骑着那匹良马“涛加”。“涛加”见了主人，也欢快地嘶叫起来。

“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格莱纳旺喊着，慈爱的表情难以形容。

罗贝尔和他都下了马，跑上前去紧紧地拥抱，接着，那印第安人也把格兰特船长的勇敢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他还活着！他还活着！”格莱纳旺又说。

“是的，”罗贝尔回答道，“幸亏有涛加！”那印第安人并没有等别人说这句道谢的话，就去感谢他的马了。这时，他在跟马说话，他拥抱着它，仿佛在那高傲牲口的血管里，也流着人的血液一样。

接着，他转身对着帕加内尔，指着年轻的罗贝尔说道：“好汉！”

又用印第安的谚语来称赞他的勇气：

“他的马刺从来没有发过抖！”

这时，格莱纳旺用双手搂着罗贝尔问道：

“你为什么，我的孩子，你为什么不让我或者是塔尔卡夫用这最后的机会来救你的命呢？”

“爵士，”那孩子用十分感激的语气回答道，“难道我不该去自我牺牲吗！塔尔卡夫已经救过我的命，而您，您还要去救我的父亲呀！”

Chapter20
阿根廷平原

畅叙一番离情之后，所有后来的人，帕加内尔、奥斯丁、穆拉第，也许除了马克·纳布斯少校之外，都有一个感觉：渴得要命。幸亏瓜米尼河就在不远的地方流淌。他们又上了路，早晨七点钟，这小队人马走到围墙附近。看到外面有一圈死狼，就很容易想象出狼的攻击多么猛烈，防卫得又是多么英勇。不一会儿，大家都解了渴，就在圈牲口的院墙里大吃丰盛的早餐。鸵鸟肉排味道鲜美，连壳烤的犰狳更是一道美餐。

“放开肚皮，才不辜负老天爷的美意，”帕加内尔说，“就该使劲吃呀！”

他的确吃得很多，但是并不觉得难受，因为他还喝了瓜米尼河的清水，他感到这河水帮助消化的效力极强。

上午十点钟，格莱纳旺不愿意重犯汉尼拔〔53〕在卡布的错误，发出起程的命令。把皮囊装满水后，大家上了路。马都休息好了，显得精神抖擞，差不多一路上，都保持着打猎时碎步小跑的速度。土地湿润了些，也就更加肥沃，但仍荒无一人。十一月二日和三日没有什么特殊事件。到了晚上，旅人们长途跋涉，已经很累，就在潘帕斯草原的边沿，布宜诺斯艾利斯省的边境上宿了营。他们是十月十四号离开的塔尔卡瓦诺海湾。这样，在二十二天之内，走了四百五十英里的路，也就是说，已经幸运地走完了近三分之一的路程。

第二天早晨，他们越过了阿根廷平原和潘帕斯草原的分界线。塔尔卡夫就是希望在这一带遇到那些印第安人的酋长，估计就是他们把哈利·格兰特和他的同伴们扣下来作为奴隶。

在阿根廷共和国的十四个行省中，布宜诺斯艾利斯省面积又大，人口又多。这个省的南面与印第安人的居留地接壤。全省位于西经六十四度和六十五度之间。土地惊人的肥沃，气候宜人，平原上覆盖着禾本植物和高大的果蔬。一直到坦迪尔和塔巴尔甘山脉，都是平平整整的一马平川。

离开了瓜米尼河，旅客们发现，气温有了显著的改善，所以很是满意。平均温度不超过摄氏十七度，因为总有巴塔戈尼亚的凉风，不断地搅动着大气。经过了那一番酷热和干旱的折磨之后，人和牲口现在都没有可抱怨的了。人们精神昂扬，信心十足地向前走。但是，不管塔尔卡夫怎么说，这个地方好像没有人住，或者，说得更精确些，好像人都搬走了。

朝东的路上有许多湖泊，有的路绕过湖岸，有的路就到湖边，有的是淡水湖，有的是咸水湖。在河岸和树丛中，有轻盈的戴菊营在跳跃，快乐的云雀在唱歌，还有一种颜色有如闪闪发亮的蜂鸟似的，叫做“堂卡拉”的翠鸟，在跟它门比赛。这些美丽的小鸟，无忧无虑地拍着翅膀，对那些穿着有红肩章红前襟的军服，在那里大会演的椋鸟们不屑一顾。在荆棘丛中，“织巢鸟”的窝荡来荡去，就像克里奥尔人〔54〕的吊床。湖岸上，许多美丽的火烈鸟，排着整齐的队伍前进，迎风展开它们那火红的翅膀。可以看到它们的巢，有一英尺高，像个横截的圆锥，成千上百地聚在一起，好像一个小小的城镇。游人走近时，火烈鸟并不惊慌，这却并不合乎学者帕加内尔的心意。

“很久以来，我就非常想看一看火烈鸟飞的样子。”

“好哇。”少校说。

“现在既然有了机会，我就要利用一下。”

“你利用吧，帕加内尔。”

“跟我一起来，少校，罗贝尔，你也来，我需要证人。”

帕加内尔朝那一群火烈鸟走去，让他的同伴，罗贝尔·格兰特和少校跟在他的身后向前走。

走到相当的距离，他就放了一枪火药，因为他不愿用枪弹，让一只鸟白白地流血。所有的火烈鸟一下子都飞了起来，帕加内尔就用望远镜仔细观察。

“好哇，”当鸟群都望不到的时候，他问少校，“你看到它们飞了吗？”

“当然看到了，”马克·纳布斯回答道，“除非是瞎子，谁都能看得到。”

“你觉得它们飞起来，像带羽毛的箭吗？”

“不像。”

“一点也不像。”罗贝尔也说了一句。

“我早就相信不会像。”学者扬扬得意地说，“尽管如此，有一个谦虚的人中最骄傲的人，我大名鼎鼎的同胞夏多布里昂〔55〕，竟然把火烈鸟比做箭，这个比拟太不精确。啊，罗贝尔，你看，修辞上的比喻是最不准确的了，你一生都不要相信，到万不得已时再用这个方法。”

“你亲眼看到了，总该满意了吧？”

“我非常满意！”

“我也满意。不过，快点催马前进吧，你那大名鼎鼎的夏多布里昂已经让我们耽误了一英里的路。”

帕加内尔赶上同伴们的时候，正遇上格莱纳旺和那印第安人谈话，格莱纳旺好像听不明白。塔尔卡夫时常停下脚，看看远处的地平线，每次脸上都露出惊讶的样子。格莱纳旺看到通常的翻译不在身旁，就想直接问那印第安人，但是说不通。远远看到那学者，就向他喊道：

“快来吧，帕加内尔朋友，塔尔卡夫和我，彼此说不明白。”

帕加内尔跟那巴塔戈尼亚人谈了一会儿，转身对格莱纳旺说：

“塔尔卡夫看到一个很奇特的现象，所以很惊讶。”

“什么现象？”

“就是在原野上，既看不到印第安人，也看不到他们的足迹，通常，总有成群的印第安人从这里走过，不是赶着从牧场偷来的牲口，就是到安第斯山去出卖鼬皮毯子和皮条编成的鞭子。”

“塔尔卡夫认为印第安人为什么不来了呢？”

“他说不准，只是惊奇，就是这样。”

“他本来估计在这一带会遇见什么样的印第安人？”

“就是那些手里扣押着外国俘虏的印第安人，由卡尔夫古拉、卡特里埃或扬实特鲁兹那些酋长率领的土人。”

狩猎火烈鸟。

“他们是些什么人？”

“是一些部落头领，三十年以来，权力很大，后来，被赶到山的这一边，从那时起，就像一个印第安人能够做的那样，驯服了一些。他们在潘帕斯草原和布宜诺斯艾利斯省打家劫舍。我和塔尔卡夫一样，在他们通常作恶的地区遇不到他们，很是惊奇。”

“那么，我们应当怎么办呢？”格莱纳旺问。

“我去问问他。”帕加内尔说。

他跟塔尔卡夫谈了一会儿之后，又说：“他的意思我觉得很对，他说我们应当继续向东走，一直走到独立堡——正在我们的路上。在那儿，即使得不到格兰特船长的消息，至少能知道阿根廷平原上的印第安人发生了什么事。”

“这独立堡远吗？”格莱纳旺问。

“不远，在坦迪尔山里，离这里有六十来英里。”

“我们什么时候能到？”

“后天晚上。”

发生了这些意外，格莱纳旺很是失望。万万想不到在平原地区遇不到印第安人。通常这里的印第安人很多，一定是有了极特殊的情况，他们才迁徙到远处。然而更为严重的是，如果格兰特船长是这些部落的俘虏，现在被带到了南面还是北面呢？这问题让格莱纳旺迟疑不决。反正，不惜任何代价也要找到船长的踪迹，最好接纳塔尔卡夫的意见，先到坦迪尔村去，到了那里，至少可以找人打听打听。

下午四点钟，天边出现了一个小山丘，在这么平坦的地面上，就可以被看作一座山了。这就是塔巴尔甘山脉。旅客们在山脚下宿营过夜。

第二天翻越这山，是容易不过的事。他们沿着缓缓起伏的沙丘往前走，跨越过安第斯山的人，真没有把这小山丘当做一回事，马匹几乎没有放慢小跑的速度。中午，走过了塔巴尔甘废弃的碉堡，人们在南部筑了工事，防备游荡的印第安人，这是那工事的第一个环节。但是，他们连印第安人的影子都没有遇到，塔尔卡夫越发觉得惊异。然而，到了中午时分，三个骑马挎枪的，平原上的长行客，对这小队人马打量了一番，但是，他们不让别人靠近，又飞快地逃走了。格莱纳旺很是懊丧。

“是高绰人。”那巴塔戈尼亚人说。他给土人的这个名字曾经引起过少校和帕加内尔的争执。

“啊，是高绰人，”马克·纳布斯应声说，“哈，帕加内尔，今天北风不吹了，你觉得这些家伙怎么样？”

“我觉得他们的样子像大强盗。”帕加内尔说。

“像强盗和是强盗相差多少？亲爱的大学问家。”

“只差一步，亲爱的少校。”

帕加内尔这样认了输，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帕加内尔并没有生气，反倒对印第安人提出了一个很稀奇的看法。

“我在某一本书里读到过，”他说，“阿拉伯人的嘴表情很凶恶，而眼光里极富人情；美洲的土人就正相反，这些人的眼光很恶毒。”连职业的相面人也不能比他更好地说明印第安种族的特点。

于是，按照塔尔卡夫的命令，大家彼此靠近往前走。尽管这地方荒无一人，也得防备不测。但是，这种谨慎是多余的，当晚，他们就在一个废弃的土寨里宿营。通常，卡特里埃酋长在这个寨子里集合土人队伍。检查一下地面，没有新近留下的痕迹，巴塔戈尼亚人断定，这寨子已经很久没有人住过了。

第二天，格莱纳旺和他的伙伴们又走到了平原地带，靠近坦迪尔山脉的第一批牧场已经遥遥在望，但是，塔尔卡夫决定不在那儿停留，径直到独立堡去，希望在那里打听到底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件，让这个地区的人都走光了。

自从过了安第斯山，树木一直稀少，这时却又见到了树木。大多数都是欧洲人到达美洲大陆之后种植的。有楝树、桃树、杨树、柳树和洋槐树，都在那里迅速茂盛地自生自长。

树木通常是围着牲口栏种的，牲口栏占地很广，用木桩钉成围墙。在那里，牧养着成千的牛、羊、奶牛和马，都打着主人的火印，有许多强健的大狗在四周看守。一直到山脚下面的那一片略带盐质的土地，长着优良的牧草，十分适宜放牧。人们特别喜欢选择这些地方建立牧场，每个牧场有一个总管和一个工头，手下每千头牲口雇四名壮工。

这些人过着《圣经》里所说的那种大牧主的生活〔56〕。他们的牛羊的数目，也许比牲畜遍布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那些财主还要多。但是，在这里，牧人们没有家庭，潘帕斯草原的大牧场主都是贩卖牲口的巨商，跟《圣经》时代的那种老家长完全不同。

帕加内尔就是这样向他的同伴们仔细解释的，有关这个问题，他还从人种学上进行阐述，在各民族之间做了许多对比，甚至引起了少校的兴趣，从他的表情上看得很清楚。

帕加内尔还有机会让他的同伴们观赏了这种平原上常见的“海市蜃楼”：远远望去，牧场变成了一些小岛，周围的杨树、柳树都倒映在清澈的水里，随着人的脚步，这一切又不断后退。幻象惟妙惟肖，人眼很难辨别真假。

十一月六日一整天，他们遇到了好几座牧场，还有一两座“杀腊得罗”。牲口吃了肥美的牧草，上了膘之后，就被拉到那里去宰杀。就像“杀腊得罗”这名字所表示的，这是宰牲口、造腊肉的地方。每年春末开始这血腥的工作。屠宰场的人到牲口栏去买牲口，熟练地扔起拉索来套住牛羊，然后带到屠宰场来。在那里，肉牛、公牛、母牛和羊成百地被杀了，剥皮，切肉。但是，公牛在受死之前往往要奋力反抗，屠夫就变成了斗牛士。这种职业干起来很危险，但他们干得很熟练，也应该承认，其残忍程度十分少见。总而言之，这些屠宰场的景象使人触目惊心。再也没有比这屠宰场的周围地区更使人厌恶的了：从那些可怕的围墙里，发出一股恶臭，屠夫们在恶狠狠地叫喊，狗在狂吠，临死的牲畜发出长长的哀鸣，同时，阿根廷平原上的大雕、黑秃鹫和鹞鹰成百上千的从方圆二十英里的地方飞来，从屠夫手里抢夺仍然颤抖的碎肉。但这个时候，屠宰场里还是静悄悄的，没有一人，大规模屠宰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塔尔卡夫催促大家赶路，他想在当天晚上赶到独立堡。马匹受到主人的鞭策，追随着榜样“涛加”，穿过高大的莎草飞奔。遇到过几处农庄，周围是深沟高垒作为防卫，正屋上有个阳台，庄里的居民都有武器，可以在阳台上向平原上的土匪射击。格莱纳旺也许可以在那里得到他要寻求的信息，但是，最妥善的办法是到坦迪尔村去。马不停蹄，涉水走过了罗育索河以及几英里以外的夏巴劳夫河。不久，马蹄已踏上了坦迪尔山脉的最初几层青草坡，又过了一个钟头，狭窄的山谷里出现了坦迪尔村，村子的最高处，耸立着独立堡的雉堞。

帕加内尔让他的同伴们观赏了海市蜃楼。

Chapter21
独立堡

坦迪尔山脉海拔一千英尺，是一条古老的山脉，在造山运动和变质时期以前形成的，也就是说它的组织结构已在地心热力的影响下有了些改变。整条山脉由一列片麻岩的山丘组成，排成半圆形，上面长着一层青草。坦迪尔县就以这条山命名，包括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整个南部地区，以山的北坡为界，从这面坡上发源了许多河流。

县里约有四千人口，首府就是坦迪尔村，村子坐落在北麓的山脚下，有独立堡作为防御工事。村子的位置很是重要，因为正临近夏巴劳夫河的一条大支流。还有一个特点，帕加内尔不可能不知道：村里住的都是法国巴斯克人〔57〕和意大利的移民。这是因为，拉普拉塔下游的第一批外国移民区原是法国人建立起来的。一八二二年，为了抵御印第安人的频繁袭击，法国人帕尔夏普领导建立起独立堡。有一位一流的学者，阿尔西德·奥尔比尼曾经做过他的助手。这位学者极其深入地考察并详细地描写了南美各国的情况。

坦迪尔村是一个相当重要的据点，靠着特别适宜在平原的大路上行走的大牛车，当地人叫做“加勒拉”，从这里走十二天就可以到布宜诺斯艾利斯，在那里有很活跃的商业活动。村子把牧场里的牲口、屠宰场的腊货和十分稀罕的印第安手工业品，例如棉布、呢绒以及珍贵的皮张编织品等，运到城市去。所以，坦迪尔村有一些相当舒适的房屋，还有一些学校和教堂，专管传授人世的知识和天国的信仰。

帕加内尔讲述了这些细节之后，又说到了坦迪尔村一定能打听到消息。而且，城堡里常年驻扎着一支当地人的军队。格莱纳旺让人把马匹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小客栈里，当地人把这样的客栈叫做“封达”。然后，帕加内尔、少校、罗贝尔和他本人由塔尔卡夫领着向独立堡走去。在一座山头上爬了几分钟之后，就到了城堡的门口。有个哨兵在马马虎虎地站岗，他们毫无困难地走了进去。这说明防务相当松懈，或者说当地十分安全。

有几个土兵正在城堡的空地上练操，大的二十岁，小的还不到七岁。说真的，就是十来个孩子和少年煞有介事地在那里耍枪弄棒。他们的军服是一件条子布的衬衣，下身本该有条长裤、短裤或是苏格兰短裙，却完全谈不到。幸亏气候十分温和，军服也可以这样又轻又薄。帕加内尔看到一个政府不肯置办华丽军服，弄得财政枯竭，首先就有了个良好的印象。这些娃娃兵每人扛着一支火镜枪，一柄马刀。对于那些孩子来说，马刀太长，枪又太重。所有的人脸膛晒得黝黑，表情却像自家人那么轻松随便。领操的排长跟他们长得很像，这大概是十二个兄弟在老大的带领下出操。事实果然如此。

对这些，帕加内尔一点也不奇怪，他熟悉阿根廷的统计数字，他知道，这里每家的孩子平均都在九个以上。他惊奇的是这些小兵练的操是法国式的，分为十二段的主要冲锋动作操演得十分精确。甚至，那排长的指挥口令也时常用地理学家的祖国语言喊出来。

“这真奇怪。”他说。

但是，格莱纳旺到独立堡不是来看娃娃兵练操的，更不是来研究他们的国籍或是出身。他不让帕加内尔再耽误时间惊奇下去，请他去找驻军首脑。帕加内尔照办，有一个阿根廷小兵就朝权充营房的一座小屋走去。

过了一会儿，首长亲自出来了。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很是健壮，一身军人的风范，硬邦邦的小胡子，高颧骨，花白的头发，眼神很是威严。透过从他那短嘴烟斗飘出来的团团烟雾，让人看到的就是这个模样。他的举止让帕加内尔想起法国老年下级军官那独一无二的风格做派。

塔尔卡夫向那军官介绍了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们，并且跟他谈了起来。军官一边说话，一边不住地仔细打量帕加内尔，看得他都不好意思了。学者不知道那个老兵想要干什么。他正待去问，那人却已毫不客气地拉住他的手，用地理学家祖国的语言高高兴兴地问：

“法国人？”

“是的，法国人。”帕加内尔回答。

“啊，很高兴，欢迎，欢迎！我也是法国人。”那军官又说，一面摇着学者的手臂，用的那份力气有点让人受不了。

“是你的一个朋友吗？”少校问帕加内尔。

“当然了，”他用自豪的声调回答，“咱们在世界的五大洲都有朋友。”

他好不容易才把他的手从那活的铁钳子里抽出来，接着，跟那位力大无比的司令官正式谈话。格莱纳旺本来想插句嘴，问一问他的事，但是，那军人正在叙述他的历史，没有打算半路停嘴。看来这条好汉离开法国很久，使用母语已经不太熟练。即使词汇没有完全忘记，却早忘了把词归拢起来的那些规律。他说得简直就像法国殖民地的那些黑人。尽管如此，客人们还是很快知道，独立堡的这位指挥官是个法国中士，当初曾是帕尔夏普的一个伙伴。

自从一八二八年城堡造成以来，他就没有离开过。如今，受命于阿根廷政府，在这里当指挥。他五十岁了，是个巴斯克人，叫马尼埃尔·埃法拉盖尔。很明显，尽管他不是西班牙人，却有法子应付。到本地来后的一年，马尼埃尔中士就入了阿根廷籍，在阿根廷军队里服兵役，并且娶了一个正正经经的印第安女人，那时她正奶着一对六个月的双胞胎。自然了，两个都是儿子，因为中士可尊敬的夫人决定不给他生女孩子。马尼埃尔不能想象除了当兵以外还能干别的，他希望靠着上帝的帮助，几年之后，献给共和国一整连的精壮士兵。

“你们都看见了，都是好样儿的！好兵！约瑟、若望、米盖尔、贝贝！贝贝才七岁，已经会打枪了！”

贝贝听到这些夸奖的话，两只小脚一并，来了个持枪致敬，姿态无懈可击。

“他会有出息，”那中士又说，“总有一天，会升成上校，当个师长旅长什么的。”

马尼埃尔中士显得兴高采烈，坚信“万般皆下品，唯有当兵高”，而且，他的将门后裔都会鹏程万里，对这两点，谁都不能泼冷水。他真是心满意足，然而，正像歌德〔58〕所说的：“让人心满意足的，无非幻象而已。”

他的履历足足讲了一刻钟，这让塔尔卡夫十分惊异，这位印第安人不明白，这么多的话，怎么能从一条喉咙里滔滔不绝地流出来。谁也没有向那位司令官提问。不过，一位中士，即使是法国中士，最后也有住嘴的时候，马尼埃尔终于停住了嘴。他坚持邀请客人们到他的寓所去，客人只好同意去拜见那位埃法拉盖尔夫人，如果旧大陆的词汇可以用来形容一个印第安女人，他们觉得她是位“很高雅的人儿”。

大家接受了他的邀请之后，中士才问客人光临敝地有何贵干。终于等到了机会切入正题，万万不可放过。帕加内尔用法语向他叙述了横穿潘帕斯草原的经过，最后问他为什么印第安人都离开了这个地方。

“唉！……没有人了！……”中士耸着肩回答道，“的的确确……没有人了！……我们这些人，盘起两只胳臂……没有任何事可做！”

“为什么呢？”

“打仗。”

“打仗？”

“是的，打内战。”

“打内战？……”帕加内尔跟着说一句，没留神，他的法语发音也跟黑人一样了。

“对了，巴拉圭人跟布宜诺斯艾利斯人打仗。”那中士回答。

“打了以后呢？”

“打了以后，印第安人都跟在佛洛来斯将军的屁股后头到北方去了。印第安人，强盗，抢东西。”

“那些酋长呢？”

“酋长也跟他们一起走了。”

“怎么！卡特里埃呢？”

“卡特里埃不在了。”

“卡尔夫古拉呢？”

“卡尔夫古拉没影儿了。”

“扬实特鲁兹呢？”

“扬实特鲁兹也不见了。”

帕加内尔把这回答告诉了塔尔卡夫，塔尔卡夫赞同地点点头，这些事他都不知道，或是早忘记了。这场内战后来还引起了巴西的干涉，内战双方都死了不少人。印第安人当然要在这场内乱中混水摸鱼，他们绝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抢掠机会。那位中士没有说错，正是因为在阿根廷北部各省打的内战，潘帕斯草原上的人都走空了。

但是这些事件把格莱纳旺的计划都推翻了，每一个环节都成了泡影。的确，如果哈利·格兰特被那酋长抓作俘虏，他早就被带到了北方的边境。那么，到哪里去找他，如何去找他呢？要不要到潘帕斯的北部边界去作一次危险然而几乎是无益的搜索呢？这是个严肃的问题，应当好好讨论讨论。

大家都在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时，少校却想起来，问了那中士一个重要的问题：

“中士是不是听说过有些欧洲人被潘帕斯草原上的首长抓去当了俘虏？”

马尼埃尔像是努力回忆似的，想了一会儿，终于回答道：“听说过。”

“啊！”格莱纳旺说了一声，又有了新的希望。

帕加内尔、马克·纳布斯、罗贝尔和格莱纳旺都围住了那中士。

“说呀，说呀！”他们一面催促，一面用急切的眼光看着他。

“几年以前，”马尼埃尔回答道，“是的……这样……欧洲俘虏……可是，从来没有见过……”

“几年以前，”格莱纳旺说，“你说错了，船失事的时间很准确……不列颠尼亚号是在一八六二年六月失踪的，还不到两年。”

“啊，不止两年，爵士。”

“不可能。”格莱纳旺喊道。

“确实如此。那是贝贝出生的时候……有两个人。”

“不对，是三个。”格莱纳旺说。

“两个。”上士用肯定的口气反驳。

“两个！”格莱纳旺很惊异，又重复了一句，“两个英国人？”

“不是，”上士回答，“谁说是英国人了？不是……一个是法国人，另一个是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被保于土人杀死了是吗？”帕加内尔问道。

“是的，我那时就知道了……法国人得救了。”

“得救了！”年幼的罗贝尔喊了出来，仿佛他的生命就系在那中士的嘴唇上。

“是的，从印第安人手里被救出来了。”

每个人都看着那学者，学者绝望地拍了一下额头说：

“咳，我明白了。”他终于又说，“一切都明白了，一切都可以解释了。”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格莱纳旺问道，又着急，又不安。

“朋友们，”帕加内尔拉住罗贝尔的手说，“我们得承受一个重大的倒霉事。我们走了一个错误的路线。船长不在这里，在这儿被俘的是我的一个同胞，他的同伴叫做马可·瓦兹罗，确实被保于土人杀掉了，那个法国人有好几次随着残酷的印第安人到过科罗拉多河，幸亏逃出了他们的手，又回到了法国。我们原以为是在追寻格兰特船长的踪迹，却走上了年轻的基纳尔被俘的路。”

他的说明引起了一阵深沉的静默，错误是明显的。上士所说的一切细节：俘虏的国籍、他同伴的被杀、他逃出了印第安人的手，一切都合情合理，说明他们显然找错了地方。格莱纳旺颓唐不堪地看着塔尔卡夫，那印第安人却开口问法国中士：

“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三个英国人的事吗？”

“从来没有听说过。”马尼埃尔回答道，“如果有那事，在坦迪尔就会听说的……我就会知道……不，没有这事……”

听到了这斩钉截铁的回答，格莱纳旺在独立堡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他和他的朋友向那中士道了谢，又跟他握了几次手之后，就走了出去。

格莱纳旺看到他的希望完全破灭，很是难过。罗贝尔眼泪汪汪地走在他身旁，一句话也不说。格莱纳旺也找不到一句话来安慰他。帕加内尔在指手画脚地自言自语。少校紧闭着嘴唇。至于塔尔卡夫，因为找错了地方，仿佛他那印第安人的自尊心受到了伤害，也闷闷不乐。然而，这错误本可原谅，没有任何人想责备他。

大家又回到了客栈。

晚饭吃得凄凄惨惨。显然，这些人又忠诚又勇敢，没有一个人会为白吃了这么多的辛苦，白冒了这么大的危险而懊悔。只不过，每个人都觉得，一切成功的希望，都一下子破灭了。究竟，在坦迪尔山和大海之间，还能够遇见格兰特船长吗？不可能了。如果在大西洋沿岸有个把俘虏落到印第安人手里，马尼埃尔中士一定会得到消息。这样的事件，一定不会逃过在坦迪尔山和卡门之间做买卖的土人的注意。在阿根廷平原上来往的生意人，什么事都一传十，十传百，人人皆知。那么，只好打定主意，莫再迟疑，立刻按照约定，到梅达诺海岬去跟“邓肯”号会合。

然而，帕加内尔又向格莱纳旺要出了那份文件，就是相信了对这文件的解释，才使他们的寻访不幸走错了路。他怀着满腔的愤懑读了又读，试图从那里找出个新的解释。

“可是，这文件很明显呀！”格莱纳旺又说，“这文件用最清楚的方式说明了船长遇难和他被俘的地点。”

“哼，不对！”地理学家用拳头敲着桌子说，“完全不对！既然哈利·格兰特船长不在潘帕斯草原，他就不在美洲。那么，他在哪儿呢？这个文件应当说清楚呀。会弄清楚的，否则，我就不叫雅克·帕加内尔了！”

Chapter22
洪水

在独立堡和大西洋岸边之间，相隔一百五十英里的路。如果没有意外的耽搁，显然，这种可能不大，格莱纳旺四天以后就能和“邓肯”号会合。但是，没有把格兰特船长带回船去，这次寻访完全失败了。一想起这个，他真不甘心。所以，第二天，他还不想发出起程的命令。是上校替他派人备马，补足粮秣，安排上路的各项事宜。靠着他的筹划张罗，早晨八点钟，这小队人马走下了坦迪尔山脉的青翠草坡。

格莱纳旺带着罗贝尔催马快跑，一句话也不说。他生性果敢坚毅，面对这次失败，心里不能平静。他的心跳得几乎窒息，只觉得头上冒火。帕加内尔被这困难惹恼了，正在想尽一切办法从文件的字句中找出新的信息。塔尔卡夫一言不发，任凭“涛加”自己领路。少校却仍然信心十足，就像一个百折不回的人，还坚守着自己的岗位。汤姆·奥斯丁和他的两个水手也分担着主人的烦恼。有一回，一只胆怯的野兔穿过他们走的山间小径，那些迷信的苏格兰人彼此看了看。

“是个凶兆。”威尔逊说。

“是的，在高地，就怕这个。”穆拉第说。

“高地的凶兆，在这里也不是好兆头。”威尔逊很权威似的说。

将近中午，旅客们走过了坦迪尔山脉，到达缓缓起伏一直伸展到海边的大平原。每走一步，都有清澈的溪流，灌溉着这肥沃的土地，在茂密的草丛中流得无影无踪。地面又恢复了往常的平坦，就像经过了一场暴风的海面一样。阿根廷潘帕斯地区的最后几座山冈都走过了，马蹄又踏上了单调的草原，就像漫长的绿茵茵的地毯。

在这以前，天气一直很是晴朗，但今天，却有些不太保险，前几日的高温蒸出的水汽都凝成了浓云，随时可以下起滂沱大雨。另外，临近大西洋，又经常刮着西风，使这个地区的气候特别潮湿。从肥沃的土地，丰美的牧草和郁郁葱葱的植被都可以看出来。但至少在这天，大片的浓云还没有变成暴雨。到了晚上，马匹轻松地跑完了四十英里之后，在一个天然的深水潭旁边停了下来。每个人把身上的斗篷当成帐幕和被子，就在风雨将至的天空底下沉沉睡去，幸亏那黑云压顶的天上并没有真的下雨。

第二天，随着地面越来越低，地下水渐渐露头，潮气从地面的每一个孔隙渗透出来。不久，各式各样的水塘挡住了他们向东的去路，有的已经很深，有的刚刚开始潴水。如果遇见叫做“拉古纳”的活水塘，水草还可以自由漂动，马也能够很容易地涉过；如果遇到叫做“庞达诺”的流动泥沼，那就困难了。杂草盘根错节，一旦陷了下去才能发觉危险。这样的泥沼已经要了许多人畜的性命。罗贝尔本来已超前了半英里，这时拍马回来，叫道：

“帕加内尔先生，帕加内尔先生，那里有一片牛角的森林！”

“什么！你看到了一片牛角的森林？”那学者问。

“是的，是的，至少，是一片小林子。”

“一片小林子，你在做梦呀，我的孩子。”帕加内尔耸了耸肩，驳斥道。

“我没有做梦，你自己来看吧。这是一个奇怪的地方，人们在地里播种牛角，牛角像麦子一样长出来。我倒想弄一点种子。”

“他倒是没有开玩笑。”少校说。

“是的，少校先生，你就会看到了。”

罗贝尔没有说错，不久，大家就走到一片牛角田边。牛角整整齐齐、密密麻麻地在里面栽着，望不到边，像一片小树林，又低又密，真是奇怪。

“怎么样？”罗贝尔说。

“真是奇事。”帕加内尔说了一声，转身去问印第安人。

“牛角伸出了地面，牛在地底下。”塔尔卡夫说。

“怎么！”帕加内尔喊起来，“一整群牛都陷到泥里去了？”

“是的。”那巴塔戈尼亚人又说。

果然，是一大群牛，踩翻了这片泥，陷下去都死了。好几百头牛，一头挨一头，都在这一大片泥坑里闷死了。这种事，在阿根廷平原上时有发生，那印第安人不会不知道。这对行人也是个合适的警告。大家绕过了那死牛坑。古代最苛刻的神祇，对于这几百只牛的祭品，也该满意了。又走了一个钟头，那片牛角田，已经在他们后面两英里以外。

塔尔卡夫似乎有些焦急地观察着这些他觉得不同寻常的情况。他常常停下来，在马镫上站起身。他的身材高，可以望见方圆很大的一片地方，但他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就又接着往前走。又走了一英里之后，他又停下来。接着，离开原定的路线，向北或是向南绕一个几英里的大圈子，再回来领队。他到底希望什么，害怕什么，都一字不提。这样重复了许多次，使帕加内尔迷惑不解；格莱纳旺很是不安。他让学者去问一问，帕加内尔立刻问了。

“你说这样越来越潮湿，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知道。”那印第安人回答，“即使我知道……”

“从山上流下的小河在下雨之后，从来没有泛滥过吗？”

“有时候会有山洪。”

“那么，现在也许会有？”

“可能。”

帕加内尔只好满足于这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并把谈话的结果告诉了格莱纳旺。

“塔尔卡夫提了什么建议？”格莱纳旺问。

“我们怎么办？”帕加内尔问那巴塔戈尼亚人。

“赶快走。”那人回答。

建议好提，做起来就不容易。马在泡着水的泥地里艰难跋涉，已经很累。地面越来越低，平原的这一部分就像一个巨大的盆底，渗出的水很快地聚集起来。最重要的是毫不迟疑，赶快走过这盆底似的地段，因为一旦洪水下来，这里就会变成一片大湖。

人们加紧了脚步。但是，马蹄底下已经铺开了一层水，仿佛这还不够，将近下午两点，天上的瀑布打开了水闸，平原上下起了热带的滂沱大雨。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来表现临危不惊的哲人风度了。在这倾盆大雨底下无处藏身，最好的办法是咬紧牙关任凭它去淋。他们的斗篷上直往下淌水，帽子上的水往下直灌，就像檐溜里积满了水的房檐。马鞍上的流苏都成了水网，马每走一步，蹄下飞溅起泥水，骑马的人就在天上地下两处雨水的喷淋下催马前进。

他们就这样，落汤鸡一般，冻得发僵，累得要死，傍晚才走到一个小窝棚。只有毫不在乎的人才能在这种地方投宿，也只有陷入绝境的旅客才肯在这种地方栖身。然而，格莱纳旺和他的伙伴们已经没有选择，他们都钻进这个连潘帕斯最穷的印第安人都不肯住的废弃的窝棚里。用枯草生起一堆火，冒出的烟比发出的热还要多。外面还是一片狂风暴雨，透过腐朽的茅草，漏进大滴的水珠。有很多次穆拉第和威尔逊把棚子里的水舀出去，才维持着那堆火不灭。晚饭很菲薄，营养不多，吃得冷冷清清。大家都没有胃口，只有少校对那泡了水的干肉还很捧场，没有少吃一口。马克·纳布斯一向临事不惊，遇到什么事故都能保持镇定。至于帕加内尔，按照法国人的脾性，还想说个笑话，但是反响不佳。

“我的笑话都受了潮，火不起来了。”他说。

在这种情况下，最能让人宽心的就是睡觉。于是，大家都到睡乡去，忘却片刻他们的疲劳。一夜风雨未停，窝棚的木板“咔咔”作响，似乎要断裂。整个窝棚被吹得歪歪斜斜，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它吹走。马匹在外面，任凭风吹雨打，发出呻吟；而它们的主人在破窝棚里，受的罪并不比它们更少。但是，大家都顶不住睡意，罗贝尔首先闭上了眼，把头靠在格莱纳旺爵士的肩膀上。不久，窝棚里的所有旅客，都在上帝的保护下睡着了。

上帝仿佛的确是保护了他们，一夜平安无事。“涛加”的嘶鸣叫醒了他们。那牲口总很警觉，它正嘶叫着，用蹄子踢窝棚的墙壁。即使没有塔尔卡夫，必要时，它也能够发出动身的信号。人们多次靠它脱了险，所以不会不依从它。他们出发了。雨小了，但是，不吸水的地上还有水在流；在不透水的陶土层，洼地、沼泽、池塘的水漫了出来，形成一大片深不可测的泥塘。帕加内尔看着地图，心想，大河和维瓦罗达河通常是排泄这平原上的积水的，现在大概合到一起，形成了好几里宽的一条河床。他想得很有道理。

必须加紧赶路，这关系到大家的安全。如果水涨起来，到哪里去栖身呢？放眼望去，四周的天际没有一处高地，在这一平如展的原野上，大水一来，就会来得很快。

人们催着马飞跑，“涛加”领着头，它比长着鳍的两栖类还要矫健，真配得上“龙马”的称号，因为它在水里腾跃奔驰，仿佛就是它的天性一般。

快到上午十点，“涛加”忽而显得异常激动，它一次又一次地转头望着南面那一片广大的平地，它的嘶声很长，鼻孔用力吸着动荡的空气。它猛烈地尥起蹶子，塔尔卡夫即使没有被掀下来，也难以驾御。缰绳勒得太紧，嘴边都勒出了血沫，但那牲口还不肯安静下来。如果放开缰绳，它的主人觉得它会腾起四蹄，飞速地朝北面逃去。

“涛加怎么了？”帕加内尔问，“它是被蚂蝗咬了吧？阿根廷水里的蚂蝗很厉害。”

“不是。”印第安人回答。

“有什么危险让它受惊了？”

“是的，它感觉到有危险。”

“什么危险？”

“我不知道。”

如果眼睛还没有看见“涛加”所感觉到的危险，耳朵却已经听到了。果然，一种沉重的隆隆声，很像涨潮时的涛声，从地平线以外传了过来。阵风吹起了湿气，带着尘土似的水珠。鸟儿振翅从空中飞过，似乎在逃避某种不可知的天灾。马儿的半条腿浸在水里，已经感觉到了最初的涌波。不久，一片惊人的吼叫声从南面半里路的地方传过来，牛吼、马嘶、羊叫。同时，大群的牲口出现了，牲畜都惊骇万状，东奔西突地向前逃跑，快得让人吃惊。下面是一大片水的旋涡，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牲口，就是一百条长鲸，也不能在大洋里搅起这样高的水浪。

“快！快！”塔尔卡夫大声喊。

“这是怎么了？”帕加内尔问。

“洪水！洪水！”塔尔卡夫一面回答，一面催马向北跑。

“闹水灾了！”帕加内尔叫起来，领着他的同伴们跟着塔尔卡夫向北逃去。

是逃命的时候了。果然，南面五英里的地方，一道又高又宽的水头，直向平原压过来，立刻成了一片汪洋大海。茂密的草像被镰刀割净似的，都不见了，冲起的合欢木一团团漂在水里，像是浮动的岛屿。又高又厚的水头带着不可抵御的威势，涌了过来。显然，潘帕斯地区的几条大河都决了口，也许，南面的科罗拉多河以及内格罗河都泛滥成灾，流成一片。

塔尔卡夫指着那一片水头，正像快马似的飞奔而来。旅人们在它面前逃命，正像狂风吹着几片浮云。他们的眼睛搜寻着可以救命的地方，但是找不到。远处的天与水已合成一团混沌。马受到死亡的惊吓，发狂地飞奔，骑手勉强抓住马鞍。格莱纳旺时时回头张望。

“水要淹上我们了。”他心里想。

“快！快！”塔尔卡夫喊。

人们又夹紧那可怜的牲口，马刺扎破了马肚子，流出的血在水里划出一长条红线。它们在土地的裂缝上几乎失蹄，在草丛上险些绊倒。它们跌倒了，人们催它们起来，它们又一次跌倒，人们又拉它们起来。水面明显地在上涨，长长的水波预示着泡沫四溅的水头已不到两英里以外，就要压过来了。整整一刻钟，人们就在跟这自然界最可怕的元素斗争〔59〕。逃亡的人不知道已经跑了多么长的路，从跑的速度上看，已跑了很长。这时，水已淹到马的胸脯，前进十分困难。格莱纳旺、帕加内尔、奥斯丁，大家都觉得已经没希望，注定了要像海上的遇难者一样，凄凄惨惨地去死。他们的马开始踩不到地面，六尺深的水就足以把他们淹死。这八个人在不断高涨的水波进逼下，心里多么焦急真是无法形容。他们感觉到没有力量跟这种超出人力的自然灾害作斗争，他们的性命已不由他们自己掌握了。

五分钟以后，马已经在游泳，水流以不可比拟的力量推动着它们，速度跟马匹快跑时相等，大概超过了每小时二十英里。

仿佛大家都逃不出性命时，少校喊了一声：

“一棵树！”

“一棵树？”格莱纳旺也喊。

“在那里，在那里！”塔尔卡夫回答。

他用手指着八百码以外的一棵胡桃树，孤零零地在水里站着。

他的同伴们都不用催促，无论如何都要爬上这棵意外遇到的大树。马显然爬不上去，但人至少可以得救。水流还推着他们。这时，奥斯丁的马忽而窒息地嘶叫一声，就不见了。他的主人脱开马镫，开始奋力地游泳。

“抓住我的马鞍！”格莱纳旺对他喊。

“谢谢，阁下，”汤姆·奥斯丁回答道，“我的胳臂很结实。”

“你的马怎么样，罗贝尔？”格莱纳旺朝小格兰特转过头来，又问。

“还行，爵士，还行！它游得像条鱼！”

“注意！”少校大声说。

话还没有说完，一个大浪打了过来，四十英尺高的浪头，发着轰隆隆的吓人声音，直向几个落难人扑来。人和马都消失在飞珠流沫的漩涡里。一股百万吨的水流掀起怒涛，把他们卷了进去，潮头涌过之后，人才从水面露出来，赶紧数一数数目，人还都在，而马，除了“涛加”还驮着他的主人之外，其余的都不知踪影了。

“勇敢点！勇敢点！”格莱纳旺不断地说，他一手托着帕加内尔，另一只手划水。

“还可以，还可以！……”可敬的学者回答道，“我甚至还不讨厌……”

他不讨厌什么？谁也不会知道，因为那可怜的人儿话还没有说完，就不得不喝了一大口连沙带泥的水。少校镇定自若地前进，中规中矩地划着水，连游泳教练都挑不出毛病。两个水手在水中穿行，就像水里的两只海豚一样。至于罗贝尔，抓着“涛加”的马鬃，让马拉着他前进。“涛加”勇气百倍地破开水波，本能地保持着向那棵树去的方向，而水流也正把他们朝那里冲去。

离村只有二十码远了，再过一会儿，全队人员都会到树那里。真是万幸！如果没有这个栖身之地，性命就保不住了，大家都会葬身在波涛里。

水一直升到主干的顶端，大的枝杈就从那里长出来，从那儿爬上去很容易。塔尔卡夫离开了他的马，托着罗贝尔，第一个上了树，不一会儿，他那有力的胳臂把那些游得筋疲力尽的人安排在可靠的地方。但“涛加”被一股水冲着，离得越来越远。它那聪明的头向主人转过来，摇动着它那长长的鬃毛，嘶鸣着招呼它的主人。

“你把它抛弃了？”帕加内尔对塔尔卡夫说。

“我？怎么会呢？”那印第安人喊了一声。

他一下子跳进了那滚滚的波涛，在离树十码远的地方又露出了头。过了一会儿，他的胳臂放在“涛加”的脖子上，人和马一起，向北面雾气蒙蒙的天边漂去。

Chapter23
在鸟儿生活的地方

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们刚刚安下身来的那棵树，很像是棵胡桃树。叶子发亮，是圆形的。其实，这是一棵蓊卜树，这种树在阿根廷平原上，总是孤零零地长着。它的主干粗大，有盘曲的纹理，长入地中的不仅有粗大的主根，还有许许多多的支须，牢牢地把树固定在土地上。所以它能抗住洪水的冲击。

这棵蓊卜树有一百英尺高，树荫能遮蔽六十突瓦兹圆周之内的面积。整个树冠由三根主枝支撑着，这些主枝从六尺高的主干顶上分出来。两根主枝差不多是垂直地长上去，支撑着树叶组成的巨大雨伞，小的枝杈错综盘结，重重叠叠，好像是篾匠编成的，形成了一个不漏雨的大棚。第三根主枝却相反，几乎是平着伸出去，就在那哗哗作响的洪水上面，底下的树叶已经浸在水里。这棵树就像汪洋大海中一座绿叶青葱的孤岛，而那横枝就是伸到前面的海岬。在这棵大树上，地方还很宽绰。圆形的树冠上有许多宽大的间隙，就像林中的空地似的，留住了很多空气，到处都是浓荫。看到大枝撑起无数的小枝杈，直入云霄，其间藤萝缠绕，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洒进来，真好像这一棵蓊卜树的主干就撑起了一整座森林。

落难人一到，飞鸟就逃到更上层的枝叶间去了，一面吱吱叫着，抗议这样闯入私宅。原来这些鸟儿也是到这棵孤立的蓊卜树上找个避难所的。树上的鸟儿有好几百，有山乌、椋鸟、依萨卡鸟、依格罗鸟，特别是色彩斑斓的皮卡花蜂鸟，这种鸟一齐飞起来时，就像一阵风，吹落了满树的花朵。

这就是格莱纳旺一行人的落脚之地。年幼的格兰特和矫健的威尔逊刚一攀上树，就忙着爬到最高的枝上去了。他们的头从绿色的穹窿钻了出来。在这个最高点，放眼望去，可以看到方圆很广的一片大地。周围是洪水造成的汪洋大海，无论望得多么远，也不能看到这海的边际。水面上没有一棵树，只有这棵蓊卜，在无边的水中孤零零地站着，被水冲得微微发颤。远处，漂着连根拔起的树干、盘曲的断技、被冲倒的窝棚上的茅草、从牧场的牲口棚里被水冲过来的立柱、淹死的兽尸、血淋淋的兽皮，还有一棵漂漂荡荡的树，上面有一窝正在号叫的美洲豹，用爪子紧紧抓住它们那脆弱的木筏。更远的地方，有一个若隐若现的黑点，吸引了威尔逊的注意。那是塔尔卡夫和他忠实的“涛加”，正在远处消失。

“塔尔卡夫，塔尔卡夫朋友！”罗贝尔叫着，向那勇敢的巴塔戈尼亚人伸出手。

“他会得救的。罗贝尔先生。”威尔逊说道，“我们去找爵士吧。”

只一会儿，罗贝尔·格兰特和那水手就爬上了三重树枝，到了主干的顶端。格莱纳旺、帕加内尔、少校、奥斯丁和穆拉第都在那里坐着，随着他们各自习惯的姿势，有的骑着，有的攀着。威尔逊报告了他在树顶看到的景象。大家都同意他的看法，认为塔尔卡夫一定会得救，不能肯定的只是塔尔卡夫救“涛加”呢，还是“涛加”救塔尔卡夫。蓊卜树上的住客们处境显然更为险恶。大树当然不会被水冲倒，但是上涨的洪水可能淹过它的高枝。这部分的地势极低，在平原上好似一个深深的蓄水池。格莱纳旺记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小刀刻了一条线，好观察水位的变化。涨势已趋平稳，洪峰已经到了最高水位，可以让人放心了。

“现在，我们干什么呢？”格莱纳旺问。

“当然是做我们的窝。”帕加内尔高高兴兴地回答。

“做我们的窝？”罗贝尔叫了起来。

“对呀，我的孩子，既然我们不能过鱼的生活，就得过鸟儿的生活。”

“好吧。”格莱纳旺说，“不过，谁叼食喂我们呢？”

“我呀。”少校回答。

大家都转眼去看马克·纳布斯，少校正舒舒服服地坐在由两条有弹性的树枝组成的“安乐椅”上，一只手拿着泡得湿淋淋、里面却鼓鼓囊囊的褡裢。

“啊，马克·纳布斯，”格莱纳旺叫了起来，“我真佩服你！即便是在什么都可以忘记的境遇中，你也什么都想到了。”

“既然不想淹死，当然也不想饿死。”少校回答。

“我本来也早该想到的，”帕加内尔天真地说，“但是我大意了。”

“褡裢里装着什么？”汤姆·奥斯丁问。

“七个人两天吃的干粮。”马克·纳布斯回答。

“好哇，”格莱纳旺说，“我希望二十四小时后水就退净。”

“或者说，我们能踏上一块结实的土地。”帕加内尔接着说。

“我们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吃饭。”格莱纳旺说。

“那也得先把衣服烤干。”少校说。

“火呢？”威尔逊问。

“那就生一堆火吧。”帕加内尔回答。

“在哪儿？”

“当然就在主干的顶上。”

“用什么生呢？”

“用枯柴，我们到树上去打。”

“可是怎么点火呢？我们的火绒已经像一块湿海绵了。”

“不用火绒也行！”帕加内尔回答，“只要有一点干苔藓、一点阳光，还有我望远镜上的镜片，你们看吧，我会点起来多么旺的一堆火。谁到森林里去打柴呀？”

“我！”罗贝尔说。

他像一只小猫一样，消失在枝叶深处，身后还跟着他的朋友威尔逊。帕加内尔找来了足够的干苔藓，又找到了一缕阳光，这并不难，因为太阳的光线正强。他用镜片一照，就点着了那易燃的东西，把点着的苔藓放在蓊卜树枝杈中间的一层湿树叶上，这是一个天然的炉灶，不会引起火灾。不一会儿，威尔逊和罗贝尔回来了，抱着一大捆干柴，他们把柴扔到苔藓上。帕加内尔为了把火扇旺，就在火炉上面，像阿拉伯人那样叉开两条大长腿，然后很快地一蹲一起，把他的斗篷变成了一个抽火筒。一会儿，木柴也烧着了，临时的炉灶上升起了炎炎的火苗。大家随意地烤着火，把斗篷挂在树上，任风吹干。接着，大家就吃饭，每个人得到一份定量，因为还要考虑到明天。这样广大的盆地里，水干得也许比格莱纳旺希望的慢些，而且，总的来说，他们的干粮有限。蓊卜树不结果子，幸亏树枝上有许多鸟窝，有很多鸟蛋，更不要说那些寄居的鸟儿了。这些都是不可忽视的生活资料。

现在，就得打算着长住几天了，应该安排得舒服一点。

“既然厨房和饭厅在底楼，咱们就到楼上去睡觉吧。”帕加内尔说，“住宅很宽绰，房租又不贵，用不着太局促。我看上面有一些天然的摇篮，只要把自己拴结实，就可以像在世界上最好的床上一样睡觉。我们没有什么可怕的，再说，我们得守夜，我们的人数多，完全可以打退印第安人的船队和别的野兽。”

“我们缺的就是武器。”汤姆·奥斯丁说。

“我还有手枪。”格莱纳旺说。

“我的枪也在。”罗贝尔应了一声。

“如果帕加内尔先生找不出办法来制造火药，枪又有什么用？”汤姆·奥斯丁又说一句。

“用不着造火药。”马克·纳布斯一面答应，一面拿出一个保存完好的子弹袋。

“这是哪里来的，少校？”帕加内尔问道。

“塔尔卡夫给的。他觉得这可能对我们有用，就把这个交给了我，才跳下去救涛加。”

“好一个慷慨侠义的印第安人！”格莱纳旺喊道。

“是的。”汤姆·奥斯丁应道，“如果所有的巴塔戈尼亚人都跟他一模一样，我就要对巴塔戈尼亚赞美不止了。”

“我要求大家不要忘记那匹马，”帕加内尔说，“它也是巴塔戈尼亚人的一部分。如果我估计得不错，人和马我们都还会见到的，而且人骑在马背上。”

“我们离大西洋还有多远？”少校问。

“顶多还有四十来英里。”帕加内尔说，“现在，朋友们，既然大家都可以自便，我就向大家告退了，我要到上面去找一个观察站，用我的望远镜观察一番，然后把我对这个世界的见闻向大家报告。”

人们让那学者走了，他灵巧地从一根树枝爬上另一根树枝，消失在浓密的绿叶帷幕后面。他的同伴们忙着准备床铺，好去歇息，这并不困难，用不了很多时间，用不着整理被褥，也不用安排家具。所以，不多一会儿，大家都在炉火旁边安顿停当。他们聊起天来，谈的不是当前不得不熬过的处境，而是那谈不完的话题：格兰特船长。如果水退了，那么不到三天，旅客们就可以登上“邓肯”号。不过，那些可怜的遇难者，哈利·格兰特船长和他的两个水手，没有和他们一起回去。横穿了南美大陆却一无所获。在这次失败后，甚至一切希望都无可挽回地化为泡影。到哪里再去搜寻呢？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一旦得知前面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她们该会多么伤心！

“可怜的姐姐！”罗贝尔说，“我们的一切都完了！”

格莱纳旺是第一次找不到一句安慰的话来回答他，他还能给那孩子什么希望呢？他不是严格按照文件的指示来搜寻的吗？

“但是，南纬三十七度线不是一个毫无意义的数字，”他说，“不管指的是轮船失事的地点，还是哈利·格兰特被俘的地点，都不是我们估计、推测、乱猜的，我们都亲眼见到了。”

“这都是真的，阁下，”汤姆·奥斯丁说，“然而，我们的搜寻没有成功。”

“这真是又让人恼火，又让人灰心。”格莱纳旺说。

“可以说是让人恼火，”马克·纳布斯用平静的口气说，“但没有让人灰心。正是因为我们有一个确定不移的数字，所以应该以此为根据找到底。”

“你的意思是什么？”格莱纳旺问，“你认为我们还有什么可做的？”

“只要做一件最简单，最合乎逻辑的事，我亲爱的爱德华，一旦登上‘邓肯’号，就把船头转向东方，顺着三十七度线，必要的话，转一个圈，一直到出发点为止。”

“马克·纳布斯，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这事吗？”格莱纳旺回答道，“我想过，想过一百次，但是，我们有什么成功的希望呢？离开美洲大陆，不就是远离了哈利·格兰特船长本人在文件上清清楚楚写明的巴塔戈尼亚这个地点了吗？”

“既然你已经知道‘不列颠尼亚’号的出事地点不是太平洋沿岸，又不是大西洋沿岸，难道你还要到潘帕斯草原上去再寻找一次不成？”少校又说。

格莱纳旺没有回答。

“沿着他所指明的这条纬线去找，不管成功的希望多么小，我们难道不该去试一试吗？”

“我不是说不去试……”格莱纳旺说。

“而你们，我的朋友们，”少校转过身去对水手们说，“你们难道不赞成我的意见？”

“完全赞成！”汤姆·奥斯丁说，同时，穆拉第和威尔逊也点头表示同意。

“听我说，朋友们。”格莱纳旺考虑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道，“罗贝尔，你也好好听着，这是一个严肃的讨论。为了找到格兰特船长，世上的一切事我都肯做，我已承担了这个责任，如果需要，我也要为此贡献出我的一生。为了拯救那位对苏格兰忠心耿耿的勇士，整个的苏格兰都跟我站在一起。我也这样想，不管成功的希望多么小，我们也要沿着南纬三十七度线环绕世界一周。我一定这样做。但是，现在要解决的问题不是这个，现在的问题更重要得多，那就是：我们是不是从现在起，彻底放弃我们在美洲大陆的寻访活动？”

问题直截了当地提出来了，没有答案。谁也不敢开口。

“怎么样？”格莱纳旺特别对少校又问了一句。

“我亲爱的爱德华，”马克·纳布斯说，“回答你‘是’或是‘否’，担负的责任太重了，需要先考虑考虑。首先，我要弄清楚，南纬三十七度线穿过哪些地区。”

“这个，这要问帕加内尔。”格莱纳旺说。

“问问他吧！”少校应声说。

那位学者跑到蓊卜树浓密的枝叶后面，看不见了，得大声叫他。

“帕加内尔！帕加内尔！”格莱纳旺叫道。

“有！”从天空传来一个声音。

“你在哪儿？”

“在我的观测台上。”

“你在那里干什么？”

“我在观察广大的地平线。”

“你可以下来一会儿吗？”

“你们需要我吗？”

“是的。”

“什么事？”

“问你三十七度线穿过哪些国家。”

“再容易不过了，”帕加内尔回答，“甚至不用下来就可以告诉你们。”

“好哇，你说吧！”

“是这样：南纬三十七度线，离开美洲大陆，穿过大西洋。”

“是的。”

“经过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

“对。”

“在偏下两度的地方穿过好望角。”

“以后呢？”

“再过去经印度洋。”

“接着呢？”

“划过阿姆斯特丹群岛的圣彼埃尔岛。”

“下边呢？”

“从维多利亚省横切澳大利亚。”

“继续下去！”

“从澳大利亚出来……”

最后一句话并没有说完。地理学家怎么犹豫了？大学者答不出了？不会吧！忽然从蓊卜树的梢头传来一声惊叫。格莱纳旺和他的朋友们面面相觑，吓白了脸。又有什么大祸临头了？倒霉的帕加内尔掉下来了？穆拉第和威尔逊已经飞身过去救他了，这时，出现了一个大长身子，帕加内尔从一根树枝摔到另一根树枝，他的手什么也抓不住了。他还活着，还是已经死了？谁也说不清。眼看他要掉到轰轰作响的波涛里了，少校用强健的手臂把他拦在半路。

“十分感谢，马克·纳布斯！”帕加内尔说一声。

“怎么！你怎么了？什么事让你昏了头？又是你那改不掉的粗心大意吧？”

“是的！是的！”帕加内尔用激动得喘不过气的声音回答，“是的！又一回粗心大意……这一次是空前绝后的！”

“怎么啦？”

“我们弄错了！我们又一次弄错了！我们总是弄错！”

“你说清楚！”

“格莱纳旺，少校，罗贝尔，朋友们！”帕加内尔叫道，“你们大家听我说，我们是在格兰特船长不在的地方找他！”

“你说什么？”格莱纳旺叫了起来。

“不仅他不在这个地方，而且他从来就没有到过这里！”帕加内尔又加了一句。

Chapter24
继续过鸟儿的生活

这出乎意料的话把大家惊呆了。地理学家是什么意思？莫非他昏了头？然而他说得那么斩钉截铁，于是，大家都看着格莱纳旺。帕加内尔的这个论断，直截了当地回答了他刚刚提出的问题。但是，格莱纳旺只是摇摇头，不赞成学者的话。

然而，那学者仍然十分激动，又开口说道：

“是的。”他的口气非常肯定，“是的，我们找错了路，我们理解文件上的意思根本不对！”

“你说清楚，帕加内尔。”少校比平时更加镇定地问道。

“这很简单，少校。我以前和你们一样，也弄错了，我也陷入了一种错误的解释。刚才，我在树梢头回答你们的问题，我说到‘澳大利亚’就停了下来，忽然脑子里一亮，我恍然大悟了。”

“怎么！”格莱纳旺喊起来，“你认为哈利·格兰特是在……”

“我认为，”帕加内尔回答道，“文件上‘austral’字样，并不像我们以前所以为的，是个完整的字；这其实是‘Australie’这个字的字根。”

“这真是怪事！”少校说。

“怪事？”格莱纳旺耸了耸肩膀，接嘴道，“简直是不可能！”

“不可能！”帕加内尔又说，“我们在法国根本不承认不可能这个词。”

“怎么！”格莱纳旺用十分怀疑的口气又说，“你手里拿着文件，竟敢说‘不列颠尼亚’号的出事地点在澳大利亚？”

“确实如此。”帕加内尔回答。

“老实说，帕加内尔，”格莱纳旺说，“这种判断出自地理学会秘书之口，真是令我惊讶。”

“你有什么理由？”帕加内尔觉得自尊心受了伤害，立刻问他。

“因为，如果你认为那是澳大利亚这个字，你就得同时承认在澳大利亚有印第安人。可是，直到现在，那里从来没有见过印第安人呀。”

帕加内尔一点也没有被这个论据难住，他大概早就预料到了，这时，微微笑起来。

“我亲爱的格莱纳旺，”他说，“不要那么急于取得胜利。我要像我们法国人所说的，把你们打得丢盔卸甲，让英国人遭受到从来没有过的惨败，为我们的克雷西〔60〕和阿赞古尔〔61〕战役雪耻。”

“我也巴不得如此，你来打我吧，帕加内尔！”

“你听着，文件中没有巴塔戈尼亚人的字样，更没有印第安人，indi……这个不完整的字并不表示印第安人，而是‘土人’，那么，你得承认，在澳大利亚有土人吧！”

“说得好，帕加内尔！”少校说。

“你承认我的解释吧，我亲爱的爵士？”

“只要你给我证明gonie这个残字指的不是巴塔戈尼亚人（Patagons），我就承认。”

“不是，显然不是！”帕加内尔叫道，“不是巴塔戈尼亚人！你愿意说是什么都行，就不是巴塔戈尼亚人！”

“那是什么呢？”

“可以是创世记（cosmogonie），神谱（theogonie），或者临死（agonie）。”

“临死！”少校说。

“是什么字都没有关系，”帕加内尔回答，“什么字都无关紧要，我甚至不去想它是什么意思。关键问题是austral，指的是澳大利亚。当初，我们盲目地走上了一条错路，没有从一开始就发现这个如此明显的解释。如果那时是我发现了这个文件，如果我的明断没有被你们的错误解释干扰，我一定不会理解错！”

这一回，帕加内尔说完了这话，大家又是叫好，又是祝贺，又是赞美。奥斯丁、两个水手、少校，特别是罗贝尔，又有了希望，高兴极了，大家都为可敬的学者鼓掌。格莱纳旺渐渐睁大了眼，看样子也快投降了。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亲爱的帕加内尔，如果你也解决了，我就只能对你的明见卓识顶礼膜拜了。”

“说吧，格莱纳旺。”

“重新解释了这些字之后，你怎么把它们连在一起？整个的文件又该怎么读呢？”

“再容易不过了，文件在这里。”帕加内尔说着，拿出了他几天以来那么精心研究过的宝贵文件。

地理学家集中思想，准备回答的时候，大家静得一声不出。他用手指着文件上的断句，以坚定的声音，强调说明某些词句，这样解释道：“一八六二年六月七日，隶属于格拉斯哥港的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在什么什么之后，沉没于……在这里，你们说什么都行，两天，三天，长久的临死挣扎，都无所谓，都没有关系，沉没于澳大利亚海岸。两个水手和格兰特船长接近陆地，试图登陆，或者已经登陆，他们在那里将会或者已经被残酷的土人俘虏。他们抛下这个文件……等等，这不是很清楚吗？”

“很清楚，”格莱纳旺回答道，“不过，澳大利亚只是个岛，怎么能称得上大陆呢？”

“放心吧，我亲爱的格莱纳旺。最好的地理学家就都一致赞同称这个岛为‘澳洲大陆’。”

“那么，我只有一句话好说了，朋友们，到澳洲去！愿上帝帮助我们！”

“到澳洲去！”他的同伴们异口同声地说。

“你要知道，帕加内尔，”格莱纳旺又说，“你到‘邓肯’号上来，真是上天的安排。”

“好了，”帕加内尔回答道，“就算我是上天派来的，咱们也不要再提了。”

这次谈话就这样结束了，它的后果十分重要。这个谈话完全改变了旅客们的心境，他们原来以为永远陷入了迷宫，现在又抓住线索了。他们原来的计划虽然破产，但在废墟上又建立起了新的希望，他们可以毫无遗憾地把美洲大陆抛在身后，整个的心已经飞往澳洲的土地。他们重新登上“邓肯”号时，带去的不是失望，而且，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也不会为永远找不到格兰特船长而哭泣了。所以，他们忘掉了当前的危险处境，反倒兴高采烈起来。他们遗憾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毫不耽搁，立即出发。

到了下午四点，他们决定晚上六点吃饭。帕加内尔要大摆宴席，庆祝这个可喜可贺的一天。然而，能开出来的菜单太有限，他建议罗贝尔“到附近的森林”去打猎。罗贝尔对这个好主意鼓掌赞成。他们拿起塔尔卡夫留下的子弹袋，擦好手枪，装上小粒铅弹，就出发了。

“不要走得太远！”少校郑重其事地嘱咐两个猎人。

他们走后，格莱纳旺和马克·纳布斯去看树上刻的水位记号，威尔逊和穆拉第把炉中的炭火重新扇旺。

格莱纳旺下去观测这无边大湖的水面，看不到一点退水的迹象。不过，洪水好像已经涨到最高的位置，但是，从北到南流得还很急，证明阿根廷的各条河流之间，水量还没有平衡。这一片大水要先稳定下来，水才能退，就像在海上，涨潮停止之后，才能开始落潮。只要洪水还这样湍急地向北流，就不能指望大水会退。

格莱纳旺和少校观察灾情的时候，从树上传来枪声，还有欢快的叫声，也同样响亮。罗贝尔的童声高音衬着帕加内尔的男低音，组成了精致的华彩乐段。真不知两个人谁更孩子气。看来打猎很顺手，预示着菜肴很丰盛。少校和格莱纳旺回到火炉旁边的时候，首先得祝贺威尔逊想出了一个好主意。这聪明的水手用一根针和一条线，异想天开地钓起鱼来，已经有十来条小鱼在斗篷上活蹦乱跳了，这种鱼叫“末加拉”，鲜美得像胡瓜鱼一样，可以烧出一道好菜。

这时候，猎人们从蓊卜树的顶梢下来了。帕加内尔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堆乌燕蛋，再加一串小麻雀，他打算过一会儿以“云雀”的名称端给大家吃。罗贝尔灵巧地打到了几对依格罗鸟，这是一种黄绿斑驳的小鸟，味道很鲜，是蒙得维的亚〔62〕市场上的抢手货。帕加内尔掌握九九八十一种烹调鸟蛋的方法，这一回，只能满足于用热灰烤熟了。然而，这一顿饭，菜的花样多，味道又很美。干肉、烤蛋、叉烧鱼、铁雀儿、熏云雀组成一桌盛宴，赴席的人永远忘不了。

大家谈得很开心，纷纷赞美帕加内尔是猎人又是厨师，两样都很拿手。学者十分谦逊地接受了这些颂扬，只有真正的内行才能这样虚心。接着，他就大加赞美这棵郁郁葱葱、浓荫广被的蓊卜树，据他说，这树的根扎得极深。

“罗贝尔和我，”他说起笑话了，“打猎的时候，我们以为到了一片大森林。有时候，我们都要迷路了。走过的路再也找不到。太阳已经要落了，我找自己的脚印，但是找不到。黑暗的丛林里已经传出了野兽的吼叫声……这个，这个，不对！没有野兽，我真遗憾！”

“怎么！”格莱纳旺说，“没有猛兽你还遗憾？”

“是的，确实遗憾。”

“可是，人人都怕猛兽一发野性就要残酷地伤人。”

“从科学上说，没有什么野性和残酷可言。”

“啊！这么一来，帕加内尔，”少校说，“你总不能让我承认猛兽是有用的吧？猛兽有什么用？”

“少校，”帕加内尔叫起来，“猛兽是用来让人搞分类学的！什么类，什么纲，什么目，什么科，什么属，什么种……”

“就这种用处呀，”马克·纳布斯说，“我却用不着。如果在洪水时期，我是挪亚的一个同伴，我一定不让这个不知谨慎的老祖宗把一对狮子，一对老虎，一对豹，一对熊和别的又坏又没有用的野兽装到方舟里去〔63〕。”

“你会这样做吗？”帕加内尔问。

“我会这样做的。”

“那么，从动物学的观点上看，你就犯了错误了。”

“从人的观点来看，却没有错。”少校回答。

“真是让人恼火，”帕加内尔又说，“如果是我，正相反，我偏偏要保存下来那些大懒兽，翼手龙和所有史前时期的生物，可惜的是它们都灭绝了，我们都看不到了。”

“我对你说，挪亚做得不对！”少校又说，“一直到多少世纪之后，有识之士都得骂他！”

大家听到帕加内尔和少校，在千百年后为了个老挪亚吵架，都不禁哈哈大笑。少校一生从来没有跟任何人争辩过，现在却一反他的原则，天天跟帕加内尔斗嘴，显然是学者故意惹他。

按照惯例，格莱纳旺来和稀泥了，他说：

“没有猛兽，可惜也罢不可惜也罢，从科学的观点和从人的观点来看反正一样。今天没有猛兽，咱们也没有办法。帕加内尔总不能指望在这座空中森林里遇到猛兽。”

“哼！说不定！美洲虎和美洲豹被猎人追急了，也会爬上树来藏身。这样的一只野兽，被洪水冲过来，完全可以爬到蓊卜树的枝子上逃命。”

“反正，我估计你没有遇见过吧？”少校说。

“虽然把林子搜遍了，也没有遇到。”帕加内尔回答，“真让人生气。如果遇到了，会是一场惊心动魄的围猎。美洲豹是一种残忍的食肉动物，一爪子就能扭断马脖子！一旦尝过了人肉味，就专馋人肉了。它最喜欢吃的是印第安人，其次是黑人，接下来是白人和黑人的混血种，最后是白人。”

“很高兴被排在第四位。”马克·纳布斯接了一句。

“好嘛，这只证明你这个人淡而无味。”帕加内尔用鄙夷的神气顶一句。

“我就乐意淡而无味！”

“哎呀，那也太没劲了！”刁钻的帕加内尔说，“白人向来自称优秀人种，猎豹先生似乎不赞成这个意见。”

“无论如何，好心的帕加内尔，”格莱纳旺说，“我们这里既没有印第安人，又没有黑人和混血种人，你那亲爱的美洲豹没有到场，我倒很满意。我们现在的境遇并不那么舒服。”

“怎么！不舒服？”听到这话，帕加内尔跳起来说。这又可以引起一个新的话头了，“你还抱怨你的命运吗，格莱纳旺？”

“当然了，”格莱纳旺回答道，“在这些又不方便，又没有装软垫子的树枝上，你难道舒服吗？”

“即使在我的书房里，我都不比现在更舒服。我们过着鸟儿的生活。我们歌唱，我们飞翔。我开始觉得人类本来就应该生活在树上。”

“就缺翅膀了。”少校说。

“总有一天会长出翅膀来的。”

“在没有长出来之前，”格莱纳旺说，“亲爱的朋友，请允许我更喜欢公园里的沙地，住宅里的地板和游船上的甲板吧，我就是不喜欢这个空中楼阁。”

“格莱纳旺，”帕加内尔说，“既来之则安之。遇到顺境，再好不过；遇到逆境，也不必介意。我看你是想念那舒适的马尔科姆城堡了。”

“那倒不是，不过……”

“我确信罗贝尔在这里十分快活。”帕加内尔赶紧说一句，至少拉来一个赞成他理论的人。

“对啦，帕加内尔先生。”罗贝尔用高高兴兴的声音说。

“那是因为他的年龄正合适。”

“我的年龄也正合适。”学者接口说，“越不追求舒适，欲望就越少；欲望越少，人越幸福。”

“瞧瞧，”少校说，“帕加内尔要攻击一切财富和豪门大户了。”

“不是这样，马克·纳布斯，”学者回答道，“如果你们愿意听，关于这个问题，我要给你们讲一个小小的阿拉伯故事，是我刚刚想起来的。”

“好哇！好哇！帕加内尔先生！”罗贝尔说。

“你的故事要证明什么呢？”少校问。

“要证明所有的故事所证明的事，我的老伙计。”

“那么，也不是什么大道理。”马克·纳布斯说，“不过，舍赫拉扎德〔64〕，你那么会讲，就给我们讲一个故事吧。”

“从前，”帕加内尔讲道，“哈伦·阿尔·拉舍德〔65〕有一个儿子，这个儿子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很幸福。他就去请教一位年老的苦行僧，这位睿智的老人对他说，在这个世界上，幸福是很难得到的。‘然而，’他又说，‘我知道一个万无一失的办法，能够让你得到幸福。’‘什么办法呢？’年轻的王子问。苦行僧回答道：‘那就是把一个幸福的人的衬衫穿在你的身上。’听了这话，王子就吻别了那老人，动身去找幸福的法宝。他走呀走呀，走遍了世界上所有国家的首都，试穿了皇帝的衬衫、国王的衬衫、王子的衬衫、大官的衬衫，都没有用，他并不觉得自己更幸福！于是，他又穿了艺术家的衬衫、武士的衬衫、商人的衬衫，同样白费。他走了那么长的路，但是还没有找到幸福；试穿了那么多的衬衫，他都失望了。于是，他悲悲切切地回到他父亲的王宫。有一天，他在乡下看到一个耕地的汉子，高高兴兴地一边唱歌一边拉犁。‘原来这是个幸福的人！’他心里想，‘不然，在世上就没有幸福了。’他就向那人走去。‘喂，汉子，’他说，‘你幸福吗？’‘是的，我很幸福。’那人回答。‘你什么也不想再要？’‘是的，什么也不再要了。’‘你不想跟个国王换换位置，捞个国王当当？’‘绝对不干！’‘好吧，把你的衬衫卖给我吧！’‘衬衫？我没有衬衫！’”

Chapter25
水火夹攻

雅克·帕加内尔的故事讲得非常成功，每个人都热烈地赞扬，然而，每个人还都保留着自己的意见。那学者得到了一切讨论通常都会得到的结果：没有说服任何人。然而，有一点大家都有共识，那就是必须心平气和地对付逆境。既然没有王宫，也没有茅草屋，对这棵树就得心满意足。

就在这样谈天说地的时候，夜色来临了。颠沛流离了一整天之后，好好睡一大觉是最合适的。蓊卜树上的客人们为逃避汹涌而来的洪水，已经疲惫不堪，白天太阳特别炽烈，更晒得他们筋疲力尽。他们那些长翅膀的邻居，已经做出榜样，都去休息了。依格罗鸟，这些潘帕斯草原上的黄莺，也停止了婉转的旋律。树上所有的鸟儿都消失在浓密幽暗的叶丛里。最好的主意就是向它们学习。

然而，正像帕加内尔所说的，在“回窝”之前，格莱纳旺、罗贝尔和他本人，又爬到观测台上去，最后一次观察那水波浩渺的平原。太阳刚在西方地平线上那反出光辉的暮霭中下沉。天顶以下的半个苍穹，都浸在热烘烘的雾气里。在南半球一向熠熠生辉的星座，此时都像蒙了一层薄雾一般，有些模糊，然而，人们还能辨认得出。帕加内尔就指给他的朋友罗贝尔看南天极的几个灿烂星座，他的朋友格莱纳旺也在旁听他的解释。他首先指出南十字座，是由四颗一等星和二等星组成的，几乎正在南天顶排成斜方形；还有半人马星座，那里照耀着离地球最近的一颗星，只有八万亿英里；大小麦哲伦星云，是两块云状的光斑，大的所覆盖的面积几乎是月亮的二百倍。最后还有所谓“黑洞”，那里似乎没有任何星体物质。

在南北两半球都能看到的猎户星座，此时还没有出现，帕加内尔觉得很遗憾。然而，他告诉他的两个学生巴塔戈尼亚星象学中一个特别有意思的说法。在那些富有诗意的印第安人看来，猎户星座是一条奇大无比的套马索和三个链球，是由在天上奔驰的骑士们手里抛出来的。这些星座都反映在镜子一般的水面上，人仿佛是在上下两重天空中间，这种奇观使人惊叹。

就在那位学者侃侃而谈的时候，东面的地平线上出现了风雨欲来的景象。一块边缘齐整的浓密乌云，从那里渐渐升起，掩过了繁星。这片乌云来势凶恶，很快就漫过了半个天穹，仿佛是把那里结结实实地塞得很满。这块云头本身暗藏着一股力量，并没有风在吹它，树上，没有一片叶子在动；水面，没有一道波纹，连空气都好像没有了，仿佛有一个大抽气机把空气抽稀薄了似的。大气中似乎充满了强大的电流，所有的生物都感觉到这样的电流从神经上通过。

格莱纳旺、帕加内尔和罗贝尔，都明显地感觉到了这种电波。

“风暴要来了！”帕加内尔说。

“你不怕打雷吧？”格莱纳旺问那孩子。

“哎，怎么会呢，爵士？”罗贝尔回答。

“那就再好不过。风暴不远了。”

“从天上的情况来看，这次风暴很大。”帕加内尔说。

“我倒不怕风暴，”格莱纳旺说，“我是怕跟风暴一齐来的大暴雨。我们会连骨头都被淋湿的。无论你怎么说，帕加内尔，人不能活在鸟窝里。过一会儿，你就会尝到教训，明白过来。”

“咳，拿出来一点哲学家的修养吧！”学者回答。

“哲学家的修养也不能给咱们挡雨！”

“雨倒是挡不住，但是，能让人心里温暖。”

“不管怎么样，”格莱纳旺说，“我们跟那些朋友到一起去吧，奉劝他们用哲学修养和斗篷把自己紧紧地裹起来，尤其是要拿出耐心，因为我们得耐下心来苦苦熬过这一场灾。”

格莱纳旺对那来意不善的天空看了最后一眼。乌云已经遮住了整个的天穹，勉强剩有一条模糊的裂口，透过昏黄的夕照。水面抹上一层幽暗的颜色，低处的云团好像就要跟那沉重的水汽合为一体。天黑得不见五指，眼睛看不见光，耳朵听不见声音。静寂仿佛与黑暗一样沉重。

“下去吧！”格莱纳旺说，“就要打雷了！”

他和他的两个朋友顺着光滑的树枝溜了下来，忽而看到下面有一片让人惊奇的微光，这光是由无数的小光点发出来的，光点越聚越多，在水面上嗡嗡地飞动。

“是磷光吧？”格莱纳旺说。

“不是，”帕加内尔回答，“是磷光虫，跟萤火虫一样，是活的，价钱便宜的钻石。布宜诺斯艾利斯的太太小姐们常用这个做成非常华丽的首饰。”

“怎么！”罗贝尔叫起来，“这些小虫子，像火星一样发光，还会飞？”

“是的，我的孩子。”

罗贝尔抓到一只发光的虫。帕加内尔说得不错，那虫像只土蜂，有一寸长，印第安人把它叫做“杜克杜克”。这种奇怪的甲虫从翅膀前面的两块光斑发出光来，光强得能够让人在黑暗中看书。帕加内尔把一只虫凑近他的表，可以看清表针指着晚上十点钟。

格莱纳旺把少校和三个水手集合在一起，嘱咐他们夜里应注意的事，马上就要来一场激烈的暴风雨。打了第一阵雷之后，大风就会刮起来，蓊卜树一定摇晃得很厉害。他让每个人都把自己牢牢地绑在选中的树枝床上。即使躲不开天上的雨水，至少也要避开地上的积水，千万不要掉到在树底下湍急流过的洪水中去。

他们彼此道了晚安，然而并不指望这天晚上会很平安，接着，都钻进了各自空中的铺位，裹紧了斗篷，等着入睡。

但是，大自然的剧变即将临近，每个人的心里都模模糊糊地有些不安，就连最坚强的人也不能泰然自若。蓊卜树上的客人们烦躁焦虑，合不上眼，第一声雷响起的时候，大家都没有睡着。那时，将近十一点，雷声在远处滚动。格莱纳旺爬到横枝的尖梢，试探着把头伸出叶冠以外。

漆黑的夜幕仿佛被撕出了裂口，强光漏出来，清清楚楚地反映在湖面上。大片的云被撕开了好几处，但是，好像柔软的棉布似的，没有发出声音。格莱纳旺看了看天顶，又看了看漆黑一片的天际，回到了主干的顶端。

“你看怎么样，格莱纳旺？”帕加内尔问。

“我看就快来了，这样发展下去，暴风雨会很猛烈。”

“好极了，”帕加内尔兴致勃勃地回答，“既然逃避不开，一场天翻地覆、波澜壮阔的场面我也喜欢见识一番。”

“你又要发挥你的一套理论了。”少校说。

“这是我最好的一套理论，马克·纳布斯。我同意格莱纳旺的看法，暴风雨会很猛烈。刚才，我试着入睡的时候，想起了好几件事，让我估计会有一场大的暴风雨。我们现在正处在大雷雨的地区。我在某一本书上看到过，一七九三年，就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省，一场暴风雨中竟打了三十七次雷。我的同事马丁·德·穆西先生曾经数过，一个雷，轰隆隆地响了五十五分钟一直没有停。”

“拿着表数的？”少校问。

“拿着表数的。”帕加内尔又继续说，“如果说有什么危险，我只有一件不放心的事：这片平原上，唯一的最高点恰好就是我们的这棵蓊卜树。在这里有个避雷针就会太有用了，因为，在潘帕斯草原的所有树木中，雷电所垂青的恰巧就是这种树。另外，朋友们，你们也一定知道，科学家特别嘱咐大家，雷雨天气绝不要在树下避雨。”

“好哇！”少校说，“这个劝告来得正是时候。”

“是呀！帕加内尔，”格莱纳旺接着说，“你正选了个好时候，来说些让我们放心的话。”

“嘿！”帕加内尔反驳说，“要想长学问，什么时候都合适。哎呀！风暴来了！”

几声炸雷打断了这场不合时宜的谈话。强度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高。如果用音乐来做个贴切的比喻，那就是由低音转入了中音。不一会儿，雷声更强，大气中，仿佛有无数琴弦在迅速颤动，空中满是雷火，交织盘错，分不清隆隆不断的响声是哪一条闪电发出来的，回声又应着回声，一直响到那悠远的天穹。

从不间歇的闪电千姿百态：有的直劈到地面，在同一个地方打五六个闪；有的像个餐叉子，这种闪电能够引起科学家的极大兴趣，阿拉哥〔66〕在他饶有兴味的统计中，只举了两个例子，这里打的叉形闪电却有上百个；有的分成千百个细枝，弯曲盘绕，就像珊瑚树一般，在黝黑的天顶划出令人惊异的、闪亮的树枝。

忽而，整个天空，由东到北，划过一道耀眼的磷光。天火烧遍了整个地平线，着了火的云团就像一堆堆火炭，反映在镜子般的水面上，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火球，蓊卜树正在这火球的中心。

格莱纳旺和他的伙伴们默默无言地看着这可怕的景象。他们即使说话，也彼此听不见。一片片白光直逼到他们身边，闪电忽隐忽现，一忽儿，照亮了少校那镇定的脸；一忽儿，照出帕加内尔那好奇的面庞和格莱纳旺那坚毅的表情；又一忽儿，照出罗贝尔那惊骇的面容和水手们毫不在意的模样。活灵活现，真好像在演戏一般。

这时，雨还没下来，风也暂时屏住气。但过了不一会儿，天河就打开了闸门，从黑糊糊的天上，大雨像扯不断的线似的，直砸下来。雨点打到水面上，溅起千百万颗水珠，又被闪电照得雪亮。

这场大雨是不是说明风暴就要结束了？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们，洗了几场强制规定的“大淋浴”之后，是不是就算受完罪了？不是！在天火争辉最为激烈的时刻，在横斜而出的大主枝尖端，忽而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火球，外面还冒着黑烟，这个火球自己旋转了几秒钟之后，像颗炸弹似的，突然炸开，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在这风雨雷电的喧闹之中，也听得清清楚楚〔67〕。空中充满了硫黄的气味。接着是一阵沉寂。只听得汤姆·奥斯丁喊了起来：

“树着火了！”

汤姆·奥斯丁没有说错。就在这时，火苗就像点着了一个大烟花一样，在蓊卜树的西面直蹿起来。枯枝、干草筑的鸟巢，以及松软的树皮，都成了极好的燃料，助长了那吞噬一切的火势。

这时起了风，吹着这一场大火。非逃命不可了。格莱纳旺和伙伴们慌忙向火还没有烧到的蓊卜树东面逃去。他们说不出话，慌里慌张，惊骇万状，有的向上攀，有的向下滑，冒险爬上被他们压弯了的细枝。这时，树枝烧得嘶嘶作响，咔咔爆裂，弯曲扭转，就像被烫着的活蛇。火炭落在泛滥的洪水里，随波流去，还发着褐色的光。火苗子一会儿升得极高，直腾上风雨交加的空中；一会儿又被旋风吹低，就像涅索斯〔68〕的袍子一样，裹住了整个的蓊卜树。格莱纳旺、罗贝尔、少校、帕加内尔和水手们都被吓坏了。一股浓烟让他们喘不出气，热浪烤得他们难受，大火已烧到下面的树枝，什么也挡不住，什么也扑不灭。眼看就要像献给印度女神的燔祭一样，被活活烧死。终于，情况已经万分紧急，烧死或者淹死，选择一个不太残酷的方式吧。

“跳水！”格莱纳旺喊。

威尔逊已被火苗烧到，早就跳到水中，忽而听到他用极为恐怖的声音喊：

“救命！救命！”

奥斯丁赶快向他冲去，帮他爬上主干顶端。

“怎么了？”

“鳄鱼！鳄鱼！”威尔逊回答。

这时，他们发现树干的下部已经被爬行类中最可怕的那种动物围住了，它们的鳞片被熊熊的大火照亮，它们那在垂直方向变平变窄的尾巴，铁矛似的头，突出的大眼，一直咧到耳根的大嘴，所有这些特点格莱纳旺都不会看错。他认出了这是美洲特有的一种非常凶残的鳄鱼，西班牙语地区把它叫做“加门鳄”。一共有十来条，用它们那强而有力的尾巴打着水，用下颚的长牙咬着蓊卜树。

一见这些东西，不幸的人们觉得没有指望了，他们已经注定了要死得很惨，不是被火舌卷去，就是在加门鳄的牙齿下葬身。他们听到，连少校都不动声色地说：

“也许，彻底完蛋了！”

有时候，一种自然元素在逞强肆虐，只能由另一种元素来制伏，而人则无能为力。格莱纳旺眼睁睁地看着水和火联合起来向他进攻，不知道祈求上天怎样帮他脱险。

风暴已到了减弱的阶段，然而，它在空中裹起了大量的水汽，雷电又使这水汽包含了极强的能量。南面渐渐地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喇叭筒，一个雾气腾腾的圆锥。尖顶在底下，平底在上面，把沸腾的水卷到雷电交加的云端。这龙卷风很快就来到了，围着他们转起来，快得让人头晕，从湖面上往旋风中心吸起了一个水柱，又用旋转形成的强大引力，把周围的空气飞快地向它吸过来。

刹那间，龙卷风向蓊卜树扑过来，把它裹挟着，往上拔。大树连根都晃动了。格莱纳旺还以为是加门鳄用它们强而有力的下颚向树攻击，要把树从土里拔出来哩。他和同伴们抱在一起，感到那棵大树已抵御不住，眼看要翻倒，冒着火苗的树枝已浸到汹涌澎湃的水里，发出尖锐的哨音。这只不过是刹那间的事。龙卷风吹了过去，把强大的破坏力带到了别处，从湖面上吸去了大量的水，所过之处仿佛留了个空槽。

这时，蓊卜树已经漂在水里，受着风和水流的两重作用力。加门鳄都逃走了，只剩了一条，爬在翻转过来的树根上，张着大嘴往前游。穆拉第抓过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狠狠地打了它一下，把它的腰打断了。那鳄鱼翻了个身，沉到湍急的旋涡里，可怕的尾巴还猛烈地打着水。

格莱纳旺和同伴们避开了鳄鱼的馋吻，都爬到大火大风的树枝上。而那棵蓊卜树，枝上的火被大风吹得像一面涨满了气的帆，如同一条担任火攻的先锋船似的，在漆黑的夜色中漂去。

龙卷风向蓊卜树扑来。

Chapter26
大西洋

蓊卜树在广阔无边的湖水上漂流了两个钟头，没有遇到陆地。枝上的火焰已渐渐熄灭，在这可怕的漂流中最主要的危险已不复存在。少校只是说，他们逃出性命，不会是让人惊奇的事了。

水流仍旧保持着原来的方向，从西南向东北流。又恢复了沉沉的夜色，只有几处仍划过暴雨以后的电闪。帕加内尔望着天边，却找不出一个标志点。暴风雨已经结束，大雨点子变成了雾一样的牛毛细雨，随风飘扬。浓云仿佛被挤干了，在高高的天空裂成了几块。

蓊卜树被洪流冲着，漂得很快，它以惊人的速度向前滑去，好像树皮里装着一部功率强大的发动机。没有任何征象说明它不能像这样漂流好几天。然而，到了早上三点钟，少校发现，它的根子有时候擦过了泥土。汤姆·奥斯丁用一根长的断枝细心测量，发现土地沿着斜坡在增高。果然，又过了二十分钟，蓊卜树一撞，就突然停止了。

“陆地！陆地！”帕加内尔用洪亮的声音喊起来。

烧焦的树枝尖梢触到了一块高地。航海家遇到陆地时，从来没有这样高兴过。在这里，礁石就是港口了。罗贝尔和威尔逊已经跳到结实的高地上，发出一阵欢呼。忽而又听到一声熟悉的口哨。平原上传来一阵马蹄声，黑暗中出现了印第安人那高大的身影。

“塔尔卡夫！”罗贝尔叫起来。

“塔尔卡夫！”他的同伴们也齐声地叫。

“朋友们！”那巴塔戈尼亚人也在喊。他就在旅客随水漂到的地方等他们，因为他本人就是被冲到那里的。

这时，他双手把罗贝尔抱起来，没有想到下面还跟着帕加内尔，他又把学者拥在胸前。接着，格莱纳旺、少校和水手们又见到了他们忠实的向导，特别高兴，都十分亲切地跟他紧紧握手。以后，那巴塔戈尼亚人把他们领到一个废弃的牧场中，那里的一座草棚子底下正烧着一堆旺火，可以暖一暖他们的身子。还烤着几大块野味，香气四溢，他们吃得连骨头渣子都没有剩。当他们定下神来，能够思考的时候，每个人都不敢相信竟然真的从这么大的危险中脱了身，洪水和大火，再加上阿根廷河里的鳄鱼。

塔尔卡夫三言两语就把他的这段经历讲给帕加内尔听，并说，他逃出了性命，功劳全归那匹英勇无畏的马。于是，帕加内尔想办法向他说明他们对文件的新解释，告诉他，这样一来，他们会有多么大的希望。学者那些充满智慧的推测，那印第安人听得懂吗？很值得怀疑，可是，他看到他的朋友们都很高兴，信心十足，也就不要求别的了。

很容易估计到，这些不屈不挠的旅行家在蓊卜树上休息了一整天之后，不用催促，就要立刻出发。早晨八点钟，他们就准备停当，起程上路。他们已经在牧场和屠宰场以南很远的地方，没有办法购得坐骑，只好徒步走路。幸好只须走四十来英里〔69〕。“涛加”可以时而驮着走累的人，必要时，驮两个也行。三十六小时之后，就会走到大西洋的岸边了。

时刻一到，向导和他的伙伴们，就把那仍然潴留着积水的大片洼地丢在身后，向较高的平原进发。阿根廷的土地又显出那单调的模样。牧草之中间或冒出几丛树木，都是欧洲人栽种的，树木跟在坦迪尔和塔巴尔甘山脉一样稀少，当地的树木只有在漫长草原的边沿和科连斯特海岬附近才长得起来。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第二天，离海还有十五英里，就可以感到已经临近海岸了。每天下午和晚上都会刮起来的海岸风吹弯了高大的牧草。贫瘠的土地上星星点点长出来几棵树，是些矮小的木合欢、几丛刺槐和苦拉草。几个盐水沼像碎玻璃似的反着光，走过去很困难，必须绕道而行。他们加紧脚步，为了当天就走到大洋岸边的萨拉多湖。这样，旅客们都相当疲倦了。晚上八点钟，望见了一片二十突瓦兹高的沙丘，挡住了水沫飞溅的海岸线。不久，海涛的声音就传到了耳边。

“大洋！”帕加内尔喊。

“是的，大洋！”塔尔卡夫也说。

走长路的人们已经感到力气不支，这时却步伐轻捷地爬上了沙丘。

但是，夜已很黑，在一大片阴影中，什么也看不见。他们寻找“邓肯”号，但没有找到。

“船应该在这里呀！”格莱纳旺说，“应该沿岸游弋，等着我们。”

“我们明天就看到了。”马克·纳布斯说。

游船虽然看不见，汤姆·奥斯丁估测着叫了几声，但没有回答。风很大，海浪很高，云彩从西面吹过来，飞珠喷沫的浪尖把尘土似的水花直洒到沙丘顶上。即使“邓肯”号按照规定来赴约，瞭望台上的人也听不见他们喊，船上的喊声，他们也听不见。这一带海岸没有任何可停船的地方，既没有港口，也没有任何形态的海湾，全部是长条的沙梁，一直伸到海里，驶近这样的沙滩比靠近暗礁还要危险。因为，沙梁激起了海涛，这里的波浪特别汹涌，万一在这沙床上搁浅，船绝对脱不了身。

“邓肯”号见这里海滩危险，没有避风的港口，自然泊在远处。若恩·芒格莱一贯谨慎，一定更会提高警惕。奥斯丁就是这样推测的，他断定，船离岸至少有五英里。

少校劝他那不耐烦的朋友静下心来。这浓重的夜色没有办法驱散，白费眼力，在黑暗的天边搜索，有什么用呢？

说完这话，他就在沙丘的隐蔽处搭起营盘，拿出最后的干粮充作旅途中最后的一顿饭。接着，大家仿照少校的榜样，挖个沙窝作为很舒适的临时床铺，用无边的沙子当被，一直盖到下巴，都沉沉睡着了。只有格莱纳旺在守夜。强烈的风仍在吹，大洋还受着过去的那场风暴的影响，波浪滔天，打在沙梁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格莱纳旺不能想象“邓肯”号就在近旁。假定它没有按照约定到达这里，又不合常情。格莱纳旺是十月十四号离开塔尔卡瓦诺海湾的，十一月十二号到达大西洋岸边，用了三十天穿过智利、安第斯山脉、潘帕斯草原和阿根廷平原。“邓肯”号有的是时间越过合恩角，达到大陆对面的海岸。那样的一条快船，绝不可能延期。那场风暴当然猛烈，大西洋也一定像风和水的战场一样，被搅得天昏地暗。但是，游船性能良好，船长又是一名优秀海员。所以，既然游船应当到达这里，它就必定到了。

格莱纳旺尽管这样想，心里却仍然不能平静。当感情和理智互相冲突的时候，理智往往不能占上风。马尔科姆城堡的主人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所有他心爱的人：亲爱的埃莱娜、玛丽·格兰特和“邓肯”号的全体水手。他在这波光粼粼的荒芜海岸上徜徉。他在看，在听，甚至有的时候，仿佛在海上看到了一丝若隐若现的光。

“我没有看错，”他心里想，“我看到了一条船上的灯光，是‘邓肯’号上的灯光。咳！我的眼睛怎么不能穿过这一片黑暗呢？”

这时，他想起一个主意。帕加内尔自称是个夜视眼，能在夜里看见东西。他去叫醒帕加内尔。

学者在他的窝里，像鼹鼠似的睡得正香，忽然有一条强健的胳臂把他从沙窝子里拉了出来。

“谁呀？”他问。

“帕加内尔，是我。”

“你是谁？”

“我是格莱纳旺。起来，我需要你的眼睛。”

“我的眼睛？”帕加内尔回答着，一边使劲地揉眼。

“是的，需要你的夜视眼，为了在黑暗里看清咱们的‘邓肯’号。”

“让夜视眼去见鬼吧！”帕加内尔在心里嘟囔，然而，能对格莱纳旺有用，他还是很高兴。

他爬起来，伸展一下麻木的四肢，嘴里像刚醒一样，还打着呼噜，跟着他的朋友走到海滩上。

“现在，你能看见什么东西吗？”格莱纳旺问。

“什么也看不见，连一只猫，也看不出两步远。”

“找一找红灯或是绿灯，也就是右舷灯或左舷灯。”

“红灯和绿灯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暗。”帕加内尔说着，眼皮不由自主地又合上了。

整整半个钟头，他像个机器人似的跟在心里焦急的朋友身后，头垂到胸脯上，又猛地抬起来，问他话也不回答，什么也不说。步伐踉踉跄跄，醉汉似的快要跌倒。格莱纳旺看看他，这帕加内尔走着路还睡觉哩。

格莱纳旺抓住他的胳臂，没有叫醒他，又把他领到他的沙窝子那里，还把他舒舒服服地埋好。

天刚破晓，只听得一声喊：

“‘邓肯’号！‘邓肯’号！”大家都跳了起来。

“万岁！万岁！”同伴们的声音跟格莱纳旺应合在一起，大家向海岸跑去。

果然，游船就在五英里以外的海面上，几面低帆整整齐齐地折着，只开着最小的汽阀，在慢慢航行。它冒出的烟，混入了清晨的雾霭。海面仍不平静，这样吨位的船驶近沙滩，一定会有危险。

格莱纳旺拿起帕加内尔的望远镜，观察“邓肯”号的行动。若恩·芒格莱大概没有发现他的这些乘客，他没有改变航向，继续向前航行，利用着左舷风，第二层方帆收起了一半。

正在这时，塔尔卡夫把马枪里装足了火药，对着游船的方向放了一枪。

大家在听着，特别是在看着。那印第安人连放了三枪，在沙丘上引起回响。

游船的腰部终于冒出了一股白烟。

“他们看见我们了，”格莱纳旺喊，“这是‘邓肯’号在放炮！”

几秒钟之后，沉闷的炮声隐隐约约传到海岸。“邓肯”号马上调转了船帆，烧足了炉火，尽量设法靠近海岸。

过了一会儿，用望远镜可以看到船上放下了一只小艇。

“埃莱娜夫人不能来，”汤姆·奥斯丁说，“海上风浪太大。”

“若恩·芒格莱也不能来，”马克·纳布斯也说，“他不能离开他的船。”

“我的姐姐！我的姐姐！”罗贝尔叫着，向那猛烈颠簸的小艇伸出两只手臂。

“咳！我巴不得立刻上船！”格莱纳旺说。

“耐心一点，爱德华。两个钟头以后你就在船上了。”少校说。

两个钟头！果然，小艇上有六把桨，来回一趟至少要两个钟头。

这时，格莱纳旺就走到塔尔卡夫身边，塔尔卡夫交叉着两条手臂，涛加站在身旁，安详地看着那动荡不定的海面。

格莱纳旺拉起他的一只手，指着小艇对他说：

“走吧！”

那印第安人轻轻摇摇头。

“走吧，朋友！”格莱纳旺又说一句。

“不，”塔尔卡夫温和地回答，“这里有‘涛加’，那里有潘帕斯草原。”他一面说，一面充满激情地用手指了指那一望无垠的平野。

格莱纳旺很明白，印第安人永远不会背弃埋着祖先白骨的草原，他了解这荒原的儿女们对于故乡那宗教般的眷恋。于是，给了“涛加”和他应得的那一份。

这时候，“邓肯”号上的小艇已经靠近了，它划到两道沙梁之间的狭窄水道里，一会儿就靠岸。

“我的夫人呢？”格莱纳旺问。

“我的姐姐呢？”罗贝尔也喊。

“埃莱娜夫人和格兰特小姐在船上等着你们。”小艇的掌舵老大回答说，“快动身吧，阁下，一分钟也不能耽搁了，潮水已经开始下落。”

大家又跟那印第安人最后一次拥抱吻别，塔尔卡夫一直把他的朋友们送到小艇上。小艇被推入了水。罗贝尔正要上船的时候，印第安人双手把他抱住，慈祥地看着他说：

“去吧，现在，你是一个男子汉了！”

“再见，朋友，再见！”格莱纳旺又喊一次。

“我们难道不会再见面了吗？”帕加内尔说。

“谁说得准呢？”塔尔卡夫回答着，一面向天挥着他的手臂。

那印第安人的最后一句话也被风吹散了。人们已划进了大海。小艇随着落潮，越划越远。

过了很久，透过浪花，还可以看到塔尔卡夫那一动不动的身影。接着，他高大的身驱越来越小，终于在他那些萍水相逢的朋友目光中消失了。一个钟头以后，罗贝尔第一个跳上了“邓肯”号，扑过去抱住了玛丽·格兰特的脖子，这时，游船上的全体人员，发出了一阵欢呼。

严格地顺着一条直线横贯南美洲的旅行，就这样结束了。无论是高山还是大河，都不能让这些旅客离开他们既定的路线。虽然没有受到人为的破坏，自然界的力量却时而来阻挠，使他们的勇气和侠肝义胆受到了严峻的考验。

注释

〔1〕　苏格兰与北爱尔兰之间的海峡。

〔2〕　爱德华·格莱纳旺（Edward Glenarvan）的第一个字母。

〔3〕　苏格兰南部的港口。

〔4〕　人们认为犹太人贪婪凶恶，这是欧洲由来已久的偏见。

〔5〕　秘鲁的一个港口。

〔6〕　富兰克林（1786—1847），英国的航海家和探险家。

〔7〕　指苏格兰南部地区。

〔8〕　英国民间传说中的侠盗，有“苏格兰的罗宾汉”之称。司各特以此民间故事写成小说，于1817年出版。

〔9〕　指的是英格兰。

〔10〕　苏格兰古时的君王，骑士们的首领。

〔11〕　圣马丁（316—397），都尔地方的主教，受封为圣人，传说他曾把大衣割下一半，分给穷人。

〔12〕　马克·发拉纳所造的灯塔。

〔13〕　英国南部的一个小城，以峻峭的石崖著名。

〔14〕　阿美利哥·威斯普奇（1454—1512），意大利航海家，在哥伦布之后，曾两度到新大陆探险，美洲叫做“亚美利加”，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

〔15〕　品佐（1519—1583），葡萄牙航海家，曾到东印度探险。

〔16〕　麦哲伦（1480—1521），葡萄牙航海家，曾到东印度和北非探险。

〔17〕　纳尔逊（1753—1805），英国有名的海军将领。

〔18〕　用九条皮绳编的皮鞭，英国海船上用来打见习水手。

〔19〕　南美洲最南的海角，属智利。

〔20〕　智利南部港口，在37度纬线附近。

〔21〕　马德拉，是在摩洛哥西北方向的大西洋中的一个群岛，属葡萄牙。

〔22〕　这说的是法国古里，1法里约合4公里。

〔23〕　在人际交往上，英国人，尤其是英国女性，比法国人要拘谨得多。

〔24〕　加纳利，是撒哈拉西北方大西洋中的群岛，属西班牙。

〔25〕　阿尔卑斯山的最高峰，海拔4807米，在法国和意大利边境。

〔26〕　非洲的最西部突出的海角，属塞内加尔。

〔27〕　1英寻等于1.83米；1法寻约合1.64米。

〔28〕　当年哥伦布到了美洲，以为是到了他的目的地印度，当然就把那个地方称为“印度”。后人发现了真相，在一段时间内，为避免混淆，称美洲为“西印度”，而把原来的印度称为“东印度”。

〔29〕　基于上述事实，在欧洲语言中，称呼美洲土著人和印度人，用的竟是同一个词。如，英语都用indian，法语都用indien。但汉语在翻译时，分得很清：指印度人时，译作“印度人”；指美洲土著人时，译作“印第安人”。

〔30〕　玻利维亚的地区名。

〔31〕　塞万提斯（1547—1616），西班牙作家，《堂吉诃德》的作者。

〔32〕　好望角，非洲最南端的岬角，1488年葡萄牙航海家迪亚士到此，适遇风暴，故称“风暴角”，后因自此可通往富庶的东方，改名“好望角”。

〔33〕　南十字座，南天著名的星座，在北半球观察不到，这个星座内有许多亮星，可作南半球航海的指标。

〔34〕　阿根廷的首都。离南纬37度不远。

〔35〕　欧洲有个谚语：自助者天助。

〔36〕　阿根廷重量单位，1阿罗贝等于11.5公斤。

〔37〕　埃尔西拉（1533—1596），西班牙诗人，著有史诗《阿罗卡那》。

〔38〕　法国古时的长度单位，1突瓦兹合1.949米。

〔39〕　希腊神话中，诸神都住在奥林匹亚山上。

〔40〕　诺曼底，是法国西北部临英法海峡的一个半岛，盛产苹果和奶制品，是有名的富饶地区。

〔41〕　葡萄牙作家卡孟斯于1572年发表的史诗，共十章，叙述葡萄牙航海家的地理发现。

〔42〕　卡孟斯（1524？—1580），葡萄牙航海家及诗人。曾到非洲、印度及远东其他地区探险，其代表作即《鲁西亚德》，叙述航海发现及葡萄牙的历史。

〔43〕　人类打算在巴比伦造一个高塔，一直通到天上。上帝不愿意这个事业成功，派天使下来，搅乱了人类的语言，于是，塔没有造成，人类彼此也有了隔阂。事见《旧约·创世记》第十一章。

〔44〕　法语、西班牙语和葡萄牙语同属拉丁语系，相似的地方极多，彼此学起来确实很容易。

〔45〕　1盎司合28.35克。

〔46〕　当时，法国人民用鲜血换来的革命果实被波拿巴家族窃取，拿破仑第三做了第三帝国的皇帝，人民革命风起云涌，所以统治阶级非常害怕象征革命的红色。

〔47〕　库柏（1789—1851），美国作家，写过许多有关北美印第安人生活的小说。

〔48〕　“皮袜子”是库柏的小说《“皮袜子”的传说》中主人公的绰号。

〔49〕　撒哈拉和阿拉伯的沙漠上刮的干热风。

〔50〕　罗萨斯（1793—1877），阿根廷军阀及政客，曾于1828年建立起集权政权，实行血腥的专政。

〔51〕　圣巴特里克（389—461），爱尔兰的主教，爱尔兰人和苏格兰人特别信奉的圣者。

〔52〕　黄道上有12个星座，在南美洲10月份晚上10点钟的天际，黄道上的星座是蛇夫座和天马座。

〔53〕　汉尼拔，（前247—前183或182）迦太基统帅，公元前216年攻占罗马附近的卡布城后，沉溺于安乐生活，贻误了战机，从此转胜为败，终于自杀。

〔54〕　克里奥尔人，是在加勒比海安第列斯群岛上居住的白种人的后裔。

〔55〕　夏多布里昂（1768—1848），法国浪漫主义作家和诗人。

〔56〕　《圣经·创世记》中记述的亚伯拉罕、雅各、拉结等，都是牛羊满山满谷的大牧主。

〔57〕　法国西南部比利牛斯山区的一个民族。

〔58〕　歌德（1749—1832），德国的伟大诗人，德国古典文学和民族文学的代表，著有《少年维特之烦恼》《浮士德》等。

〔59〕　古时，欧洲人认为，自然界是由水、火、土、风这四大元素组成的。

〔60〕　克雷西，法国索姆省省府，英法百年战争时，英王爱德华三世于1346年在此打败法王菲利普第六。

〔61〕　阿赞古尔，法国上加来地区一市镇，英法百年战争时，英王亨利五世在此大败法军，俘获多人。

〔62〕　乌拉圭的首都，位于巴拉那河口。

〔63〕　故事出自圣经《创世记》第六、七、八章。

〔64〕　《天方夜谭》中的人物，也译“山鲁佐德”。她为了保住性命，每天晚上给国王讲一个故事。

〔65〕　哈伦·阿尔·拉舍德（766—809），波斯雄才大略的一位哈里发。

〔66〕　阿拉哥（1786—1853），法国科学家及政治人物，于1809年当选为法兰西科学院院士。

〔67〕　从所叙述的情况来看，这是一个球状闪电，球状闪电是一种罕见的闪电，呈球形或梨形，直径约10～20厘米，通常形成于枝状闪电后，存在时间约一秒至几分钟，其性质至今不明。

〔68〕　涅索斯，是半人半马的怪物，被赫拉克勒斯射死之前，赠给赫拉克勒斯的妻子德依阿尼拉一件长袍，说是能防止她的丈夫变心，后来赫拉克勒斯果然移情别恋，德依阿尼拉给他穿上长袍，袍上冒出火焰，将赫拉克勒斯活活烧死。这是希腊神话中的故事。

〔69〕　约合15法里。

Les Enfants du Capitaine Grant

Part2　漫长的旅途

Chapter1
回到船上

刚一回来，大家只顾为重新见面而高兴了。格莱纳旺爵士不愿意让搜寻的失败给大家心头泼上冷水。所以，他的头几句话就是：“要有信心，我的朋友们，要有信心。格兰特船长没有跟我们一起回来，但是我们肯定能够找到他。”

为了让“邓肯”号上的两位女客仍旧抱有希望，这样的保证十分必要。

的确，当小艇划近大船的时候，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早就万分焦急地等待着。她们在艉楼顶上试图数清坐船回来的人数。那姑娘有时陷入绝望，有时又仿佛看到了哈利·格兰特。她的心跳得很快，话也说不出，勉强站在那里。埃莱娜夫人用两只手臂搂住她。若恩·芒格莱在她身旁观察着，默不作声；他那水手的眼睛惯于看清远方的物体，然而并没有看见船长。

“他在那儿，他回来了，我的父亲！”姑娘小声说。

但是，小艇越划越近，幻想破灭了。艇上的人离大船还不到一百寻，不仅埃莱娜夫人和若恩·芒格莱没有看见船长在小艇上，连玛丽本人也噙着眼泪，觉得没有希望了。格莱纳旺到得正是时候，他说了那些让大家宽心的话。

拥抱之后，大家就把探险时的主要意外事件告诉了埃莱娜夫人、玛丽·格兰特和若恩·芒格莱。首先，格莱纳旺对他们说，雅克·帕加内尔凭着他的非凡智慧，给文件作了一个新的解释。他还特别夸奖了罗贝尔，说玛丽有理由为他感到骄傲。他的勇气，他的忠诚，他所经历的危险，格莱纳旺都说得绘声绘色，羞得那孩子不知藏到哪里才好，幸亏他的姐姐张开两臂把他搂住，才让他躲了起来。

“用不着脸红，罗贝尔，”若恩·芒格莱说，“你这一番功业才不愧为格兰特船长的儿子。”

他把手伸给玛丽的弟弟，用嘴唇贴上他的脸，那脸上还沾着那姑娘的眼泪哩。

也得提一下，少校和地理学家也受到热烈的欢迎，还特别称赞了那豪爽慷慨的塔尔卡夫。埃莱娜夫人很遗憾不能跟那位正直的印第安人握一握手。马克·纳布斯听大家说了一会儿见面的欢喜话之后，就回到自己的舱房，用平静而稳妥的手刮胡子去了。至于帕加内尔，他像一只蜜蜂似的，从这人跟前走到那人跟前，吸吮着赞美和微笑的花蜜。他要跟“邓肯”号上的所有人员拥抱接吻，并且坚持连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也包括在内，于是，他就从她们开始，一直拥抱到奥比内先生才算完。

司务长觉得没有别的办法来感谢他的盛情，只能宣布开饭了。

“开饭！”帕加内尔叫了起来。

“是的，帕加内尔先生。”奥比内先生回答道。

“一顿真正的午饭，在一张真正的桌子上，还有餐具和餐巾？”

“当然了，帕加内尔先生。”

“咱们不再吃干牛肉、烤硬的鸟蛋和鸵鸟肋条了？”

“哎呀！先生在开玩笑！”城堡的掌勺师傅回了一句，觉得他的手艺受到了轻视。

“我根本不想奚落你，朋友。”学者微笑着说，“一个月以来，我们的家常饭就是这个，而且，不是坐在桌子前面吃，而是躺在地上，或是骑在树枝上。你刚才说开饭，我还以为是做梦，是讲故事，是想入非非哩。”

“好吧，咱们去证实一下这顿饭的确是真的吧，帕加内尔先生。”埃莱娜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我来搀您走。”地理学家彬彬有礼地说。

“关于‘邓肯’号，阁下没有什么命令给我吗？”若恩·芒格莱问。

“亲爱的若恩，”格莱纳旺回答道，“午饭以后，咱们一家人再讨论新的探险计划。”

游船上的乘客和年轻的船长都下楼到方厅里来，船长早已命令机械师保持锅炉的压力，一有命令就开船。少校新刮了胡子，旅客们也都很快地梳洗一番，大家都在餐桌前就了座。

他们对奥比内先生的午饭大加称赞，都说味道妙极了，比潘帕斯草原上的那些盛宴强得多。每上一道菜帕加内尔都多要一份，他说这是“因为粗心，记错了数”。

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在艉楼顶上……

说起粗心，埃莱娜夫人就问那可爱的法国人，是不是犯过他的老毛病。少校和格莱纳旺爵士微笑着互相看一眼，而帕加内尔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十分畅快，他还“以名誉保证”，在以后的路程中，绝不再犯一次粗心的毛病。接着，他说起潜心研读卡孟斯的作品，然而他说的西班牙语人家不懂这件倒霉事，说得十分滑稽。

“不管怎么样，有时候，坏事能变成好事。”他最后说，“我犯了这个错，但一点都不后悔。”

“为什么呢，我可敬的朋友？”少校问。

“因为，我不仅会了西班牙语，连葡萄牙语也会了。一下子会了两种语言。”

“说老实话，我真没有想到。”马克·纳布斯回答，“祝贺你，帕加内尔，衷心地祝贺你。”

大家都向帕加内尔表示祝贺，而他一边吃一边说，一口也没有少吃。然而，有一件特别的事他没有注意，格莱纳旺却发现了，那就是若恩·芒格莱对他的邻座玛丽·格兰特十分关切。埃莱娜夫人向她丈夫递个眼色，告诉他的确如此。格莱纳旺慈祥而又关心地看着两个年轻人。他叫了一声芒格莱，但问他的却是另外的事。

“若恩，你这次航行的情况怎样？”

“好极了。”船长回答，“只不过，我要报告阁下，我们没有再走麦哲伦海峡。”

“好哇！”帕加内尔叫了起来，“我不在，你们就去绕合恩角了！”

“去上吊吧！”少校说。

“你真自私！为了要我的上吊绳，竟然劝我去上吊！”地理学家顶他一句〔1〕。

“好啦，我亲爱的帕加内尔，”格莱纳旺说，“除非你有分身术，不然你总不能什么地方都去。既然你已经走遍了潘帕斯草原，你就不能同时去绕合恩角。”

“尽管如此，我还是非常遗憾。”学者说。

他这样回答了，大家也就不再往下深说。于是，若恩·芒格莱拾起话头，继续说他航行的经过。他沿着美洲的海岸，观察了西部所有的群岛，没有发现一点“不列颠尼亚”号的踪迹。驶到皮拉尔角，在海峡的入口处，正遇到逆风，只得向南航行，“邓肯”号沿着德索拉西翁群岛，一直到达南纬六十七度，绕过了合恩角，经火地岛，穿过勒麦尔海峡，再沿着巴塔戈尼亚海岸前进。在科连特斯角附近遇到了大风，就是早路的旅客们遇到的那场暴风雨，然而游船还航行得很好。若恩·芒格莱已经沿着海岸游弋了三天，焦急地等待着那一批旅客，直到听见枪声，才知道他们已经到了。至于格莱纳旺夫人和格兰特小姐，“邓肯”号的船长如果不钦佩她们勇敢坚强的精神，那就太不公平了。暴风雨吓不倒她们，只是想到了那些在阿根廷平原上奔走跋涉的朋友们，她们才显得有些担惊受怕。

若恩·芒格莱叙述完了，格莱纳旺爵士称赞了他一番。接着，爵士对玛丽·格兰特说：

“亲爱的小姐，我看若恩船长很佩服你的优秀品质。估计你在他的船上不会感到无聊，我很高兴。”

“怎么会无聊呢？”玛丽回答着，眼睛却看着埃莱娜夫人，或许也看着年轻的船长哩。

“啊，我的姐姐很爱你，若恩船长，”罗贝尔叫了出来，“我也一样，我也爱你。”

“我也同样爱你。我亲爱的孩子。”若恩·芒格莱回答说。罗贝尔的话让他有些尴尬，也使玛丽·格兰特的脸上飞起了一片红晕。

芒格莱绕开这个敏感的话题，接着说：

“我已经说完了‘邓肯’号航行的经过，阁下能不能说一些横贯美洲大陆的详细情况，以及我们小英雄的丰功伟业？”再也没有比这更让格兰特小姐和埃莱娜夫人高兴的了。于是，格莱纳旺爵士赶快满足她们的好奇心。他一件事接一件事地，叙述了从大西洋岸边走到太平洋岸边的经过。翻越安第斯山脉，地震，罗贝尔失踪，被兀鹰叼起来，塔尔卡夫打的一枪，有关红狼的故事，孩子怎样脱险，马尼埃尔中士，洪水泛滥，逃到蓊卜树上栖身，雷霆闪电，火灾，鳄鱼，龙卷风，大西洋岸边的一夜，各式各样的故事，有的可喜，有的可悲，让听故事的人一会儿高兴，一会儿担心。爵士说的各种惊险场景使罗贝尔得到了他姐姐和埃莱娜夫人的许多爱抚，从来没有一个孩子像这样热烈地被爱他的朋友们拥抱亲吻过。

格莱纳旺爵士讲完了他的经历，又接着说：

“现在，朋友们，想一想当前的事吧。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未来还属于我们。我们回过头来，再谈一谈哈利·格兰特船长吧。”

午饭吃完了，大家都到格莱纳旺夫人专用的小客厅里，围着一张桌子坐好，桌子上放满了各式各样的地图。他们立刻谈了起来。

“亲爱的埃莱娜，”格莱纳旺爵士说，“上船的时候，我就对你说过，‘不列颠尼亚’号上遇难的人们虽然没有跟我们一起回来，我们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有希望找到他们。我们横跨美洲的结果就是得到了这样的信心，说得更精确一些，是有了把握。我们确信，那条船既没有在太平洋沿岸出事，也没有在大西洋沿岸遇难。当初，我们对文件的解释本是错的，结果就自然把我们错引到巴塔戈尼亚来。幸亏我们的朋友帕加内尔灵机一动，发现了错误。他指出，我们走的路是错的。他重新解释了那文件，使我们心里不能再有任何迟疑。我们以法文的为依据，我请帕加内尔来解释，让所有的人没有一点怀疑。”

大家催学者快说，他就立刻讲了起来。他清清楚楚地说明了gonie和indi这两个词的意义，让大家心服口服；他又有根有据地说austral的意思就是Australie澳大利亚。他断定，格兰特船长离开秘鲁鲁海岸要回欧洲的时候，由于船上的故障，被南太平洋的洋流冲到了澳洲海岸。总而言之，他机智的假定，精密的推论，连从来不受空想支配、一向不肯妄下结论的若恩·芒格莱都被他完全说服了。

帕加内尔刚一讲完，格莱纳旺就宣布“邓肯”号要向澳大利亚航行。

这时，少校要求把船头转向东方之前，先提一个小小的问题。

“说吧，马克·纳布斯。”格莱纳旺说。

“我的目的不是要大家怀疑我的朋友帕加内尔的判断，更不是要推翻它。”少校说，“我觉得这些论断既严肃，又机智，完全值得我们大家注意，应该作为我们将来搜寻的基础。然而，我希望对这些论断作一次最后的审核，使它无懈可击，不使任何人对它怀疑。”

大家不知道生性谨慎的马克·纳布斯有什么意图，都焦急地听他说。

“说下去吧，少校。”帕加内尔说，“我准备回答你的任何问题。”

“我的问题再简单不过。”少校说，“五个月以前，我们在克莱德湾研究过这三份文件，我们那时觉得它的意思很明显。除了巴塔戈尼亚的西海岸之外，沉船地点不会在任何别的地方。关于这一点，我们那时没有丝毫怀疑。”

“说得对。”格莱纳旺回答。

“后来，”少校又说，“老天指使帕加内尔粗心大意，上了我们这条船，我们给他看了文件，他也毫无保留地支持我们到美洲海岸去搜寻。”

“我承认。”地理学家说。

“然而，我们竟然错了。”少校说。

“我们竟然错了。”帕加内尔重复了一句，“可是，马克·纳布斯，只要是人，就可以犯错误。只有疯子才坚持错误不肯改正。”

“等一等，帕加内尔，”少校回答，“不要激动。我的意思不是要继续在美洲考察。”

“那你要干什么？”

“只要你承认，不要别的，只要你承认，我们现在觉得，很明显，澳大利亚是‘不列颠尼亚’号的出事地点，正好像当初我们觉得美洲很明显一样。”

“我们当然承认。”帕加内尔说。

“这话我记下了。”少校接着说，“我也以此为根据，要求你不要从想象出发，一个明显接着一个明显，而又彼此互相矛盾。有谁能说得准呢！找完了澳大利亚之后，我们会不会又觉得一定是另一个国家！如果这次考察又落了空，会不会又很明显地觉得应当在别的地方重新开始？”

格莱纳旺和帕加内尔面面相觑，少校的话真是一针见血。

“我希望在动身去澳洲之前，再最后审核一下。”马克·纳布斯又说，“这里是文件，这里是地图。让我们一个接一个地查看一下南纬三十七度线经过哪些地点，文件中是不是指出了一个确定的地方。”

“这太容易了，而且用不了多少时间。”帕加内尔回答道，“幸运的是，这个纬度上的陆地并不多。”

“我们来看吧！”少校说着，展开了一张英国出版的世界地图，那是按照美卡脱尔〔2〕的投影法绘制的。全世界的陆地都呈现在眼前。

地图放在埃莱娜的面前，大家都坐好，听着帕加内尔的讲解。

“我以前曾经对你们说过，”地理学家说，“三十七度线穿过了南美洲之后，遇见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我认为文件中没有一个字跟这个群岛有关。”

几份文件都仔仔细细研究过了，大家认为帕加内尔说得很对，一致放弃了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

“我们往下看。”地理学家说，“离开大西洋的时候，三十七度线从好望角以下两度的地方经过，进入了印度洋。只遇到一个群岛，那就是阿姆斯特丹群岛。我们再检查一下这个群岛，就像检查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一样。”

仔细检查了之后，阿姆斯特丹群岛也被排除在外了。不管是英文、法文，还是德文的文件中，没有一个完整或是不完整的字，跟印度洋上的这个群岛有关。

“现在，到了澳大利亚，”帕加内尔又说，“三十七度线从贝奴依角进入大陆，从图福湾出来。你们一定跟我一样，认为英文的stra和法文的austral都与澳大利亚相合，丝毫没有曲解原文。事情已经非常明显，不用我再多说。”

每个人都同意帕加内尔的结论。这样从头到尾的审查，集中了所有的可能性来支持他的观点。

“再往下面看。”少校说。

“好吧。”地理学家说，“这样的旅行太容易了。离开图福湾，穿过澳大利亚东面的海峡，遇到新西兰。首先，我要请你们注意，法文的contin毋庸置疑表示大陆。格兰特船长不可能在那里安身，因为那只是个岛。尽管如此，你们还是好好研究、比较、考察一下文件上的字句，看看有没有可能提到这个地区。”

“没有任何可能。”若恩·芒格莱说，他仔细审查了文件和世界地图。

“没有可能。”别的人和少校也都说，“没有可能，不会是新西兰。”

“现在，在这个大岛和美洲海岸之间的广大地区里，三十七度线只穿过一个荒无人迹的小岛。”

“岛的名字是……”少校问。

“请看地图，这就是玛利亚德莱萨岛。三份文件上，都没有与这个名字有关的字句。”

“的确没有。”格莱纳旺说。

“那么，朋友们，我请你们来决定，即使不是确定无疑，是不是所有的可能性都集中在澳大利亚大陆上？”

“这很明显。”“邓肯”号上的乘客一致回答。

“若恩，”这时，格莱纳旺问道，“你的给养和燃煤数量都够吗？”

“足够了，阁下。我在卡尔瓦诺添置了一大批。再说，到好望角也很容易补充。”

“那好，开船到……”

“我还有个想法。”少校打断了他朋友的话。

“说吧，马克·纳布斯。”

“在澳大利亚，不论我们成功的把握多么大，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和阿姆斯特丹两个群岛停一两天也是合适的，是不是？这两个群岛就在我们经过的路上，一点也不绕远。那样，我们就可以看一看‘不列颠尼亚’号是不是在那里留下了失事的痕迹。”

“少校的疑心太大，”帕加内尔叫起来，“他还在坚持哩！”

“万一在澳大利亚不能实现我们的愿望，我特别坚持不要走回头路！”

“我觉得这样慎重一些很好。”格莱纳旺说。

“我并不反对你这样做。”帕加内尔分辩道，“正相反，我也赞成。”

“好啦。若恩，”格莱纳旺说，“向特里斯坦达库尼亚进发！”

“马上就开船，阁下。”船长答应一声，就走到甲板上去了。这时，罗贝尔和玛丽·格兰特向格莱纳旺爵士说了许多感激的话。

不一会儿，“邓肯”号就离开了美洲海岸，船头的艏柱破开大西洋的波浪，向东方疾驶而去。

Chapter2
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

澳大利亚与美洲，或者更精确地说，贝奴依角与克连特斯角相隔一百九十六度，如果顺着赤道，游船得走一万两千七百六十海里，但是，沿着三十七度线，由于地球是圆的，这一百九十六经度，就只剩了九千四百八十海里了。从美洲海岸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有两千一百海里的距离，如果不刮东风，减低船行的速度，若恩·芒格莱希望十天走完。果然，他的希望实现了。将近傍晚，风势显著降低，接着就转了风向。在一片平静的海上，“邓肯”号能够发挥出它无与伦比的优点。

当天，乘客们就恢复了以往在船上的习惯，并不觉得他们曾经有一个月离开了游船。经过了太平洋的波涛之后，大西洋的波涛展现在他们眼前。除了细微的差异之外，所有的波涛都是相似的。自然界的元素曾给了他们那样严酷的考验，现在却联合起来给他们提供便利。大洋上水波不兴，风向正顺。所有的帆都挂了起来，受着西风，辅助锅炉里储存着那永不疲倦的蒸汽。

船顺利地快速航行，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事故。人们满怀信心等待着澳大利亚海岸。可能性已经转化成必然性。人们谈论着格兰特船长，仿佛游船是到一个固定的港口去接他回来。船上已准备好了他的房间和他两位同伴的吊床。玛丽·格兰特满心欢喜地为她父亲的房间装潢布置。那房间是奥比内先生给她让出来的，奥比内先生现在跟奥比内太太共用一间房。这间房正在大名鼎鼎的六号房隔壁，就是雅克·帕加内尔在斯克提亚航船上预订的。

地理学家差不多整天关在自己的房里，从早到晚在写一部著作，题目是《一位地理学家在阿根廷草原上的深刻印象》。人们听见他用激情的声调朗诵精彩的章节，再写到笔记本的白纸上。文思汹涌的当儿，他不止一次背叛了司历史的缪斯女神克利俄，倒去向专门主持史诗般壮阔场面的诗歌女神卡丽奥珀寻求灵感〔3〕。

另外，帕加内尔进行文艺创作并不瞒着别人。阿波罗领导的这几位贞洁的女神，心甘情愿地离开帕尔纳斯山或是埃利贡山〔4〕来帮助他。埃莱娜夫人衷心地向他表示钦佩，少校也为他与神灵的交往而向他祝贺。

“不过，我亲爱的帕加内尔，”少校又补了一句，“千万不要再粗心大意了。如果有一天，你灵机一动，想学澳大利亚语〔5〕，不要去研究中国语法！”

船上的生活十分美满。格莱纳旺爵士夫妇很关切地观察着若恩·芒格莱和玛丽·格兰特，觉得他们的行为无可指摘。的确，既然若恩不肯说破，最好还是任其自然吧。

“格兰特船长会怎么想呢？”有一天，格莱纳旺对埃莱娜夫人说。

“他会觉得若恩配得上玛丽，亲爱的爱德华，他想的不会错！”

这时，游船急速地向目标驶去，离开克连特斯角之后的五天，也就是十一月十六号，刮起了一阵和缓的西风，这对于船真是再合适不过，因为从非洲南端经过的船，通常是顶着东南风行驶的。“邓肯”号扯起了全部的帆：主帆、纵帆、前帆、顶帆、上桅帆和支索帆全都左舷受风，艏柱劈开了波浪，螺旋桨几乎没有碰水，好像在跟泰晤士皇家俱乐部的游艇竞赛似的，在飞速前进。

第二天，海面上漂满了巨大的海藻，就像个长满了青草的大池塘，这长满了马尾藻的海面，真好像是临近大陆上砍断的树枝、割下的青草都聚到这里来了。莫利船长曾特别指出来，要航海的人注意。“邓肯”号好像在漫长的草原上滑行，帕加内尔把这里比做潘帕斯草原，真是不错。船的速度减低了一些。

二十四小时之后，天刚破晓，瞭望台上的水手叫了起来：

“陆地！”

“在哪个方向？”汤姆·奥斯丁问，他正在值班。

“迎风的方向。”水手回答。

听到这激动人心的叫声，甲板上一下子挤满了人。艉楼里立刻伸出来一个望远镜，后面紧跟着雅克·帕加内尔。

学者把他的仪器对准大家指的方向，看不见任何像是陆地的东西。

“往云彩里看！”若恩·芒格莱对他说。

“的确，”帕加内尔应声说，“好像有个山尖，还看不大清。”

“这就是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若恩·芒格莱又说。

“那么，如果我记得不错，”学者又说，“我们离那里还有八十海里。因为特里斯坦山峰海拔七千英尺，这样的距离可以看得见。”

“算得很准确。”若恩船长回答道。

几个小时之后，天边清清楚楚地耸立着陡峭的群岛。在旭日初升，霞光万道的天空，划出特里斯坦圆锥形的黑色剪影。不久，一大堆岩石中间出现了主岛，那是一个向东北方倾斜的三角形的顶端。

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位于南纬三十七度八分，和格林尼治子午线的西经十度四十四分。往西南十八海里为不通岛，东南十海里是黄莺岛，在大西洋的这个地区组成孤独的群岛。将近午间，人们测定了两个岸上的主要助航标识，一个是不通岛上的海角，一块很像一条帆船的大石头；另一个在黄莺岛的北端，两块礁石很像废墟上的堡垒。下午三点，“邓肯”号向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的法尔姆慈海峡驶去，有援助角阻挡着那里的西风。

在那里停泊着几艘捕猎海豹和其他海兽的捕鲸船。附近的海岸上，各类海兽数也数不清。

若恩·芒格莱忙着找一个合适的泊船地点，因为，刮起西风或北风时，港外的泊船地十分危险。一八二九年，英国的“朱利亚”号，就是在这里全船沉没的。“邓肯”号航到距海岸半海里的地方，在水深二十寻的岩石海底上抛了锚。男女乘客随即登上一条大艇，走上黑色细沙的海滩，那是岛上火成岩的细碎灰烬。

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的首府是一座小小的村庄，坐落在海湾深处，傍着一条水声潺潺的小溪。有五十来座房屋，按照几何图形的规则排列着，显示出英国建筑的最新风格。村子后面，有一块一千五百公顷的平地，像是一个小型的平原。边缘上有一大圈熔岩的堤坝，在这高地的上面，七千英尺的圆锥形山峰耸立在天空。

格莱纳旺受到当地总督的接待，这位总督属于好望角英国殖民地政府。他开门见山，立刻向他说起哈利·格兰特和“不列颠尼亚”号的事，人名和船名总督都不知道。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不在航路上，所以，很少有船来往。自从一八二一年“布朗顿豪”号在不通岛触礁沉没，轰动一时以后，只有两条船在主岛搁浅：一艘是一八四五年的“普里莫盖”号；另一艘是在一八五七年的美国三桅船“非拉德尔非亚”号。当地海运部的记录上只有这三次海难事件。

格莱纳旺并不指望得到更确实的信息，他之所以查问总督，只不过是求得心里踏实。他甚至派了几条小艇去绕岛一周，顶多也就是十七海里的路，这岛即使再大三倍，也容不下伦敦或是巴黎。

爵士去打听情况的时候，游船上的乘客就在村子和附近地区散步，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的人口还不满一百五十，都是娶了黑人或好望角的霍堂脱特妇女的英国人或美国人。

游客们一踏上结实的土地，心里十分快乐。他们一路观光，直走到与一大片耕地相连的海岸，这是岛的这部分仅有的耕作区，别处都是熔岩形成的悬崖绝壁，又陡峭，又贫瘠。在那里，有成千上万的信天翁和傻乎乎的企鹅。

观光的人们，考察了火成岩之后，又向平原走去。山顶的积雪化成许多泉水，到处哗哗地流着。青翠的灌木使人赏心悦目，一眼望去，燕雀几乎和花朵一样多。只有一棵二十英尺高的鼠李，还有高大的“图穑”草，茎上有很多纤维，高高地挺立在牧草中。一种结着辛辣果实的蔓生植物，高大壮实。扭曲盘结的茅草，几种茂密的灌木，清香扑鼻、沁人肺腑的藿香、苔藓、野芹菜、蕨类共同组成当地种类不多的植被，然而却长得欣欣向荣。可以感觉到，永恒的春天用和煦的暖意吹拂着这个得天独厚的岛屿。帕加内尔兴致勃勃地说，这就是费内龙〔6〕歌颂过的俄古癸亚仙岛。他劝格莱纳旺夫人在这里找个山洞，接着过可爱的女仙卡吕普索那样的日子。而他自己，不想干别的，只愿意当一个“伺候仙女的小精灵”〔7〕。

散步的人们就这样，一边聊天，一边赞叹，傍晚时分才想回船。村子周围放牧着成群的牛羊，田里种着小麦、玉米和蔬菜，这都是四十年以来从国外引进的，一直到首都的大街上都长得郁郁葱葱。

格莱纳旺回到船上的时候，派出的几条小艇也回来了。只用了几个钟头，几只小艇就围着岛转了一周，一路上没找到“不列颠尼亚”号的任何痕迹。这次环岛旅行没有别的结果，只是把特里斯坦岛从他们寻访的名单上一笔划掉。

现在，“邓肯”号可以离开这个非洲的群岛，继续向东航行。他们没有在当晚起航，因为格莱纳旺允许全体船员到那不计其数的海豹群里去打猎。有人把这海豹叫做海牛、海狮、海熊或是海象，它们密密麻麻挤满了法尔姆慈海湾。从前，有无拘无束的鲸鱼在群岛周围的水域嬉游，后来，有那么多的人对它们追逐扑杀，现在已经所剩无几。相反，那里却有成群结队的两栖动物。游船上的水手们决定趁着夜色去打猎，第二天熬油储藏。所以，到了第三天，十一月二十号，“邓肯”号才出发。

晚饭席上，帕加内尔讲述了一些有关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群岛的轶事，大家听得很有兴趣。他说这群岛屿是一五○六年由葡萄牙人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发现的，这葡萄牙人是阿尔布盖克〔8〕的探险伙伴，以后的一百多年并没有开发。大家把这些岛屿看成是暴风雨的巢穴，自有他的道理，声誉并不比古巴的贝尔穆德斯岛更好。所以，海船从来不敢靠近，除了被大西洋的风暴打到这里的船以外，从来没有人在这里登陆。

一六九七年，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两艘船曾经在这停泊过，并且测定了方位，大天文学家哈雷于一七○○年又重新核定了那些数字。从一七一二到一七六七年，有几个法国人到这里来探险，最重要的一位是拉贝鲁斯，那是在他一七八五年有名的探险活动中，到这里来了解情况的。

直到那时，这些岛屿很少有人光临，所以是一片草莽。一八一一年，美国人兰博才开始进行殖民开发。他和两个同伴于一月份在这儿登陆，勇气百倍地开荒种地。好望角的英国政府以为他们会兴旺发达，就给他们提供英国政府的保护，兰博接受了，因而，在他的草棚子上挂起了英国国旗。他的“臣民”只有两个人，一个老意大利人，一个葡萄牙的黑白混血儿。他本来可以平平安安地统治他的王国，不料有一天，当他巡视王国的海岸地区时，闹不清楚是自行失足落水，还是被人推到水里淹死了。到了一八一六年，拿破仑被囚在圣赫勒拿岛，为了对他严加监视，英国人在升天岛和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各设了一处防卫哨，在特里斯坦达库尼亚驻守的是好望角的一连炮兵和一排霍堂脱特士兵。这支军队在那里一直驻守到一八二一年，圣赫勒拿岛上的那个囚徒死了，才返回好望角。

“只留下了一个欧洲人，”帕加内尔又说，“是个排长，苏格兰人……”

“啊，是个苏格兰人！”少校说。他对他的同乡总是特别关切。

“这人叫威廉·格拉斯，”帕加内尔接着说，“他和他的妻子以及另外两个霍堂脱特人留在岛上。不久，又有两个英国人跟那个苏格兰人生活在一起，一个是水手，另一个是泰晤士河上的渔夫，曾在阿根廷军队中当过骑兵。最后，到了一八二一年，‘布朗顿豪’号上的一位遇难旅客，带着他年轻的妻子到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上来栖身，一八二九年，岛上有七个男人，六个妇女和十四个孩子。一八三五年，人口数字达到四十，现在又增加了三倍。”

“许多国家就是这样形成的。”格莱纳旺说。

“为了把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的历史叙述完整，我还要说，”帕加内尔又说道，“我觉得，这个岛也跟若望·费尔南德岛一样，很可以称为鲁滨逊岛。有两名水手先后流落在若望·费尔南德岛；也有两位学者差一点流落在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一七九三年，我的一位同胞，博物学家奥贝尔·杜贝图阿，只顾采集标本，迷了路，直到船长要起锚时才上了船。一八二四年，我亲爱的格莱纳旺，你的一位同胞，一位技艺高超的画家，被抛弃在岛上，过了八个月，他的船长忘记了他还没有回船，径自挂起帆，开往好望角了。”

“这可真是一位粗心大意的船长了。”少校说，“他大概是你的亲戚吧？”

“少校，即使他不是我的亲戚，跟我攀亲也够得上了。”

地理学家这么说了之后，大家也就无话可说了。

晚上，“邓肯”号的水手们痛痛快快打了一场猎，五十来头肥大的海豹送了命。格莱纳旺既然允许打猎，就不能不让大家得些好处。第二天用来熬油和剥这种值钱的兽皮。在停泊的第二天，乘客们自然又到岛上去观光探险。格莱纳旺和少校都带着枪，想打一些岛上的野味。这次散步，一直走到山下，那里的地面上，散布着风化的岩屑、多孔的黑色熔岩以及各种火山灰、火山弹。不难断定那座巨大的圆锥形山峰的性质，英国船长卡米查尔早就认定这是一座死火山，他说得对。

猎人们发现了几头野猪，有一头倒在少校的枪弹底下。格莱纳旺只打中了几对黑色的竹鸡，船上的厨师可以拿来烧一道好菜。还隐约望见高原的顶端有大量的山羊。至于野猫，英气勃勃，胆子又大，长得又壮，连狗看了都害怕，繁衍得十分昌盛，总有一天会成为特别凶猛的野兽。

晚上八点，大家都回到船上，夜里，“邓肯”号离开了以后大概不会再来的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

Chapter3
阿姆斯特丹岛

若恩·芒格莱想在好望角装煤，他不得不离开三十七度线，向北偏离两度。“邓肯”号处在信风〔9〕区的下面，正遇到强劲的西风，特别有利于航行。不到六天，就走完了特里斯坦达库尼亚岛和非洲南端之间的一千三百英里。十一月二十四号，下午三点钟，望见了桌子山，又过了一会儿，若恩测定了信号山的方位，这山标志着海湾的入口。将近八点，驶入了海湾，在开普敦港抛了锚。

帕加内尔作为地理学会的会员，不会不知道非洲的南端是由葡萄牙的海军上将巴得莱米·第亚兹于一四八六年第一个发现的，直到一四九七年有名的瓦斯克·德·伽马〔10〕才从这里绕过。帕加内尔怎么会不知道这段史实呢？葡萄牙大诗人卡芒斯在史诗《鲁西亚德》中歌颂的就是这位大航海家的丰功伟业。但是，关于这个，他却提出了一个奇怪的观点，他说，如果一四八六年第亚兹就绕过了好望角，这比哥伦布的第一次航行要早六年，那么，不知要过多少年才会发现美洲大陆。因为，经过好望角是到东印度去的最短也最直接的路。那位伟大的热那亚航海家一直往西，是要找什么呢？就是要开辟一条通往香料之国的航路。一旦绕过好望角，找到了路，他就不用再找了，也许，他根本不会再去探险。

开普敦城位于开普敦湾的最里面，一六五二年由荷兰人冯·理耶贝克建立的，是一片广大殖民区的首府，这片地区在一八一五年条约之后，才确定划归英国。“邓肯”号的乘客们利用停船的时间参观了市容。他们只能游逛十二个小时，因为若恩船长只用一天就可以上足给养，他要在二十六号拂晓时开船。

再说，走遍全城也用不了更多的时间。叫做开普敦的这块地方就是规规矩矩画满格子的棋盘，上面住着三万人口，有白人，有黑人，充当着国王、王后、骑士，也许还有小卒子和弄臣等的棋子儿。至少，帕加内尔就是这么介绍的。于是，他们参观了耸立在城市东南方总督住的花园洋房、交易所、博物馆、第亚兹发现好望角时竖立的石头十字架，又喝过了宫斯当思出产的头等“蓬台”酒，在这之后，除了走人之外就没有可干的了。旅客们就走了。第二天清晨，“邓肯”号挂起触帆、三角帆、主帆和前帆，几个钟头之后，就绕过了出名的“风暴角”，那是乐观的葡萄牙国王约翰二世硬给改成“好望角”的。

从好望角到阿姆斯特丹岛有两千九百海里，海面没有大浪，又遇到顺风，这只是十几天的路。走海路的人们比在潘帕斯草原走早路要顺利得多，他们对于自然界的元素没有什么可抱怨的。在陆地上，风和水联合起来跟他们作对；现在却联合起来，推动他们向前。

“啊！海洋啊，海洋！”帕加内尔不止一次地说，“海洋是人类大显身手的地方，船舶是传播文明的真正工具。想一想吧，朋友们，如果地球只是一片大陆，到十九世纪人们还不会了解它的千分之一！你们看看大陆内部的情况：西伯利亚的大草原，中亚西亚的平原，非洲的沙漠，美洲的荒漠草原，澳大利亚的荒野，冰冻隔绝的极地，人们几乎不敢到那里去冒险，最大胆的人也会裹足不前，最勇猛的人也会望而却步。人们不能超越这些地方。交通工具不足，炎热、疾病、蛮横的土人形成不可逾越的障碍。二十英里的沙漠就可以隔绝人们的来往，而五百英里的海洋却没有什么妨碍。隔着一衣带水，人们宛若比邻；只隔一道森林，人们就如同异类。英国与澳大利亚很是亲密，而埃及和塞内加尔好比相隔千百万里，北京和圣彼得堡似乎各在天涯海角。如今，穿越海洋比穿越撒哈拉容易得多。正如一位美国学者所说的，幸亏有了海洋，全世界的各个地区，才能建立起普遍的友好关系。”

帕加内尔热情洋溢地侃侃而谈，在他这篇“海洋颂歌”当中，连少校都找不出一个字来反驳。如果为了寻找哈利·格兰特，沿着三十七度线穿过的都是大陆，那么就不会有人去尝试那么艰险的事业。但是幸亏有海洋，把勇敢的探索者从一块陆地运送到另一块陆地。十二月六号，海洋又从她的波涛中，推出了一座新的山峰。

这就是阿姆斯特丹岛，位于南纬三十七度四十七分和东经七十七度二十四分，天气晴朗时，它那圆锥形的峰顶，在五十海里以外就可以看得见。到了八点钟，岛的轮廓还很模糊，一眼望去，与特纳里夫岛很是相似。

“那么，”格莱纳旺说，“这座山也跟特里斯坦达库尼亚相似了。”

“推论十分正确。”帕加内尔回答道，“根据几何定理，两岛都与第三岛相似，则两岛亦必相似。我还要补充一点：从前和现在，阿姆斯特丹岛上都有许多海豹，也先后住过许多鲁滨孙式的人物。”

“到处都有鲁滨孙呀？”埃莱娜夫人问。

“说老实话，夫人，”帕加内尔回答道，“我所知道的岛屿中，很少没有这类故事的。在你那位不朽的同胞笛福写《鲁滨孙漂流记》之前，早就发生过这类偶然事件了。”

“帕加内尔先生，”玛丽·格兰特说道，“我可以向您提一个问题吗？”

“提两个都可以，亲爱的小姐，我保证回答。”

“好吧。”那姑娘就说，“您想，如果您被抛弃在一个荒岛上，您害怕不害怕？”

“就凭我，会害怕？”帕加内尔嚷起来。

“算了，我的朋友。”少校说，“你总不会说被丢弃在荒岛上是你最热切的愿望吧！”

“我不会有意去找，”帕加内尔说，“但是，万一遇到这事，我也不会痛心疾首。我就给自己安排一种新生活。我打猎，钓鱼。冬天住在山洞里；夏天住在树上。我造出仓房来储藏粮食。总而言之，我开发我的荒岛。”

“你一个人开发？”

“如果需要，就我一个人。不过，人类在世界上，难道总是孤独的吗？不能在动物界找些朋友？可以驯化一只小山羊、一只会说话的鹦鹉、一只可爱的猴子。万一再得一个同伴，像鲁滨孙的那忠实的星期五，那就很美满了，还多求什么呢？两个人住在孤岛上，这就是幸福。如果少校和我……”

“谢谢了，”少校答道，“我没有兴趣去当鲁滨孙，我当不好这个角色。”

“亲爱的帕加内尔，”埃莱娜夫人说，“又是你的想象力让你想入非非了，可是，我觉得，现实与梦想完全不同。你所想的是一个想象中的鲁滨孙，小心翼翼地把他放在一个精心选择的孤岛上，大自然又把他当成一个娇生惯养的孩子来对待。你只看到了事情好的一方面。”

“怎么，夫人！你觉得人在一个荒岛上就不能幸福吗？”

“我觉得不能。人天生就要生活在社会中间，不能孤居独处。孤独只能使人悲观绝望，这只是一个时间的问题。一个刚从海浪中逃生的人，首先要考虑物质的需要、生存的需求，顾不得别的，现实的紧迫问题使他想不到将来的威胁，这是可能的。但接下来，当他感到孤独，远离了他的同类，没有希望看到他的故乡和他所爱的人，他会怎么想呢？他该多么痛苦？他的荒岛就成了他的整个世界，全人类就剩了他自己，当死亡来临的时候，是在被人遗弃的情况下悲惨地死去，就好像在世界末日的最后一个人。相信我的话吧，帕加内尔先生，最好不要当这样的人。”

帕加内尔蛮不情愿地承认了埃莱娜夫人的这一番话，大家又深入地谈起孤独生活的利弊，一直谈到“邓肯”号离阿姆斯特丹岛的海岸只有一海里的时候。

在印度洋里的这个群岛，由两个相距三十三海里的小岛组成，正好在印度半岛的经线上。北面是阿姆斯特丹岛，或称“圣彼得岛”，南面是圣保罗岛。但是必须指出，地理学家和航海家常常把这两个名字弄混。

这个群岛是荷兰人夫拉明在一七九六年十二月发现的，后来，丹特加斯托率领“希望”号和“探索”号发现拉彼鲁兹海峡的时候，又勘测过，就是在这次航行中，两个岛的名字被弄混了。水手巴鲁和波当·波普雷在丹特加斯托地图中，以后还有霍斯布，潘克东和很多别的地理学家，总把“圣彼得岛”当做圣保罗岛，又把圣保罗岛当做“圣彼得岛”。一八五九年，奥地利的军舰“纳瓦拉”号作环球旅行时，避免了帕加内尔坚持要纠正的这个错误。

阿姆斯特丹岛南面的圣保罗岛只是个渺无人烟的小岛，由一座圆锥形的山构成，从前大概是座火山。阿姆斯特丹岛却相反，方圆二十海里，“邓肯”号上的乘客坐着小艇上了这个岛。岛上住着几个自愿在这里定居的人，已经习惯了艰苦的生活。这是渔场的几个看守人。这几个人和岛都属于留尼汪的一个大商人维奥·奥托旺先生。这位元首还没有得到欧洲列强的承认，然而，他在这里捕捞俗名海鳕鱼的“石罗达鲁鱼”，每年给自己挣七万五千到八万法郎的元首年俸。

另外，这个阿姆斯特丹岛，天生是给法国人居住，并且应当成为法国领土的。最初，由于第一占有者的惯例，这岛属于波旁王朝圣德尼的一个船主，卡曼先生。然后，又根据某个国际条约，割让给了一个波兰人。这个波兰人用马达加斯加的奴隶开垦岛上的荒地。既然是波兰人，就等于是法国人，所以波兰的岛又变成了法国的岛，落到奥托旺老爷的手里。

一八六四年十二月六日，“邓肯”号在这里靠岸的时候，岛上的居民已经增加到三人，一个法国人和两个黑白种的混血儿，三个人都是那位领主兼商人治下的臣民。于是，帕加内尔有机会跟他的同胞，可敬的维奥先生握了手，那人已上了年纪。这位“聪慧的长者”彬彬有礼地接待了光临荒岛的客人。能够接待一些可爱的外地人，对于他来说是个幸福的日子。圣彼得岛经常有捕猎海豹的渔夫来往，也有不多的捕鲸人，他们照例是些粗鲁的家伙，经常跟鲨鱼打交道，不会得到多少教益。

维奥先生介绍了他的部下，那两个混血儿。他们是岛上的全部人口，再加上几只在内陆窝里的野猪和好几千只傻乎乎的企鹅。三位岛上居民的小屋在西南面一个天然港湾的深处，这港口是由于一部分山体崩塌形成的。

在奥托旺一世统治以前，圣彼得岛就给遇到海难的人充作栖身之地。帕加内尔说起几段轶事，使听的人都很感兴趣，他先说“两个苏格兰人在阿姆斯特丹岛逃生记”。

一八二七年，英国船“巴尔米拉”号从岛旁经过，望见空中飘起一股烟，船长就靠了岸。不久，看到两个人发出求救信号。他派小艇去，接回了一个二十二岁的小伙子，雅克·柏诺和一个四十八岁的汉子，罗贝尔·普德夫特。这两个落难的人已经不成人形了。十八个月以来，几乎没有食物，没有淡水，只靠吃海蚌活命，还把一个旧钉子敲弯了钓一点鱼，有时，追猎个把小野猪。有时三天吃不上东西，用最后一点火绒点了一堆火，像神庙中的司灯贞女似的守护着，不让它灭，出门走路时也带着，就像世上最珍贵的东西。就这样在饥饿和痛苦中生活。柏诺和普德夫特是由一艘捕海豹的船送上岛的，按照渔夫们的惯例，他们在岛上剥皮熬油，等一个月那条船就又回来。可是，再也没有见那条船的面。五个月之后，“希望”号要到凡第芒去，在岛上靠了岸。但是，这船的船长不知为什么，硬是横不讲理，不肯接纳这两个苏格兰人，船又开走了，连一块饼干，一袋淡水都没有给他们留下。显然，如果“巴尔米拉”号没有从阿姆斯特丹岛附近经过，把他们接上船去，用不了多久，这两个倒霉鬼就会丧命的。

如果阿姆斯特丹这样一座荒岛有历史，第二件事应该记载在岛史上。说的是贝龙船长的遭遇。这一次，主角是个法国人，故事的开始和结束都跟那两个苏格兰人一样。他自愿地留在岛上，接他的船再也没有回来，被抛弃在岛上过了四十个月以后，才有一条外国船，偶然被风吹到这个孤岛。只不过，贝龙船长在岛上的日子里，发生过一幕流血悲剧。这与笛福的主人公鲁滨孙在回到岛上时遇到的事件，出奇地相似。

贝龙船长是跟四个水手一起上岸的，两个英国人，两个法国人。他得在岛上过十五个月来打海狮。十五个月过去了，接他们的船没有来，粮食渐渐用尽，国际关系紧张起来。两个英国人造了反，跟贝龙船长作对。若不是他的法国同胞援救，船长差一点死在英国人手里。从这时开始，两个阵营日夜不离武器，彼此虎视眈眈，时时互有胜负，过着又困苦又焦虑的可怕生活。这几个可怜虫，在印度洋的一块孤礁上，为了一个无聊的国籍问题闹得不可开交，如果不是某一条英国船把他们送回了国，一定会有一方被消灭掉。

岛上的轶事就是这些。阿姆斯特丹岛已经有两次成了遇难水手的托身之处，老天也有两次从苦难和死亡中救出了落难的船员。但是，从那以后，没有一条船在附近的海岸出事。即使有船出事，残存的东西会被打到海岸上来，落难的人也会来到维奥先生的渔场。然而，这老人在岛上已住了多年，从来没有机会向大海中的受难人略尽一些地主之谊。他一点也不知道什么“不列颠尼亚”号，什么格兰特船长。无论是阿姆斯特丹岛还是捕鲸人和捕鱼人常去的圣保罗岛，都不是沉船的地点。

听到这个回答，格莱纳旺既不惊奇，也不丧气。他和他的同伴们，在这几个不同的停泊地，是在格兰特船长不曾到的地方，而不是他曾经去过的地方搜寻，只不过是要证实一下他的确不在而已。“邓肯”号决定第二天就开航。

直到晚上，乘客们都在岛上游览。小岛的景色引人入胜，然而，有关它的动植物，连最啰唆的博物学家都写不满一个八开本的小册子。所谓兽类、鸟类、鱼类、鲸类，也只限于几只野猪、雪鸥、信天翁、鳕鱼和海豹罢了。有几处黑色的熔岩中冒出温泉和含铁质的矿泉，在火山灰形成的土壤上漫过浓厚的蒸汽。有些温泉温度极高，若恩·芒格莱把华氏温度表伸了进去，竟达到一百七十三度〔11〕。从几步远的海里钓来的鱼，放到这几乎沸腾的水里，过五分钟就熟了。所以，帕加内尔就决定不到里面洗澡了。

傍晚，大家高高兴兴地游览一通之后，格莱纳旺就向那位正直的维奥先生告辞，每个人都祝他在这小岛上万事如意，那老先生也祝大家寻访成功。于是，小艇把乘客们载回了“邓肯”号。

Chapter4
雅克·帕加内尔跟马克·纳布斯少校打赌

十一月七号早晨三点钟，“邓肯”号的锅炉已经隆隆作响，人们转动滑轮，把铁锚一下子吊起，让锚脱开小港的沙质海底，又挂在锚架上，螺旋桨开始运转，游艇又开进了大海。八点钟，当乘客们来到甲板上时，阿姆斯特丹岛已经在天际的雾霭中消失了。这是沿着三十七度线的最后一段航程，离澳大利亚海岸还有三千海里。只要十来天内西风不断，海上航行顺利，“邓肯”号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

玛丽·格兰特和罗贝尔看着这些波涛，想到“不列颠尼亚”号出事的前几天，大概也从这些波浪中滑过，心里十分激动。也许就是在这里，格兰特船长的船被打坏，船员失散了，他仍旧在印度洋的可怕风暴中挣扎，感到被不可抗的力量向海岸冲去。若恩·芒格莱指着海图上画着的海流，给那姑娘看，对她解释各条海流的固定方向。有一条海流，横穿印度洋，直流向澳洲大陆，它的力量自西往东，在太平洋和大西洋都能感觉到。当初的“不列颠尼亚”号大概就是这样，桅杆被打断，舵轮被撞掉，也就是说，在天和海的暴力面前解除了武装，被冲到海岸上，就在那里撞碎了。

然而，在这里遇到了一个问题。根据一八六二年五月三十号的《商业与海运报》，格兰特船长的最后消息是从卡亚俄发出的，“不列颠尼亚”号刚好离开秘鲁海岸之后仅八天，六月七号，怎么就会出现在印度洋上了呢？大家去问帕加内尔，他作了合情合理的回答，连最挑剔的人也该满意了。

那是十二月十二号的晚上，离开阿姆斯特丹岛已经过了六天。格莱纳旺爵士夫妇、罗贝尔和玛丽·格兰特、若恩船长、马克·纳布斯和帕加内尔都在艉楼闲谈，谈的照例是“不列颠尼亚”号，因为，船上的人一心想的就是这个。就在这时，提出了上面的问题，大家满怀的希望一下子又化为泡影。

帕加内尔没有预料到格莱纳旺提出的这个问题，猛地抬起头来，接着，什么话也没有说，径自去找文件。当他回来的时候，只是耸了耸肩膀，仿佛刚才被那么“一件小事”难住了，很觉羞愧。

“好哇，我亲爱的朋友，”格莱纳旺说，“至少，你得给我们一个答复。”

“我先不答复。”帕加内尔说，“我倒有一个问题，要问若恩船长。”

“你说吧，帕加内尔先生。”若恩·芒格莱说。

“一条快船，能够在一个月之内，横穿美洲到澳洲的那一段太平洋吗？”

“可以的，必须每二十四小时走二百海里。”

“这是最快的速度吗？”

“绝对不是，快帆船的速度比这更快。”

“那就好办了，”帕加内尔接着说，“文件上不是六月七号，我们可以假定海水侵蚀了这个表示日期的数字，本来是六月十七号，或者六月二十七号，那么，一切就都可以解释了。”

“果然，”埃莱娜夫人说，“从五月三十一号到六月二十七号格兰特船长就可以穿过太平洋，到达印度洋。”

大家接受了帕加内尔的这个结论，都感到非常满意。

“又弄清楚了一个问题！”格莱纳旺说，“幸亏我们有这位朋友。现在，我们只要到了澳洲，就可以在西海岸寻找‘不列颠尼亚’号的踪迹了。”

“或者是在东海岸。”若恩·芒格莱说。

“是的，你说得对，若恩。文件中并没有写明沉船发生在东岸还是西岸。我们的搜寻工作应该在三十七度线穿过澳大利亚的这两处海岸上进行。”

“那么，爵士，”姑娘问道，“在这方面，您还有什么疑问吗？”

“啊，小姐。”若恩·芒格莱赶紧回答，他要减少玛丽·格兰特的担心。“爵士阁下一定会注意到，如果格兰特船长在澳大利亚海岸登了陆，他就会马上得到援助，因为这一带海岸属英国管辖，就住着移民。‘不列颠尼亚’号上的落难人走不了十英里，就会遇见他们的同胞。”

“是的，若恩船长，”帕加内尔说，“我同意你的看法，在东岸，在图福海湾，哈利·格兰特在英国的殖民区不但能找到一个栖身之地，也不会没有交通工具回到欧洲。”

“那么，”埃莱娜夫人说，“在‘邓肯’号带我们去的那一带澳洲海岸，遇难的人就找不到这样的援助了吗？”

“找不到，夫人。”帕加内尔说，“那里的海岸很荒凉，没有一条路通到墨尔本或是阿得雷德。如果‘不列颠尼亚’号在那一带礁石上出了事，不会得到任何援救，就好像船在非洲那无情的海岸上被撞碎了一样。”

“那么，”玛丽·格兰特说，“两年以来，我的父亲怎么样了呢？”

“我亲爱的玛丽，”帕加内尔应声说，“你认为格兰特船长在失事之后，肯定登上了澳洲大陆，对不对？”

“是的，帕加内尔先生。”姑娘回答。

“好吧，一旦登陆，格兰特船长会怎么样呢？假定并不多，只能归结为三个：哈利·格兰特和他的伙伴们也许到了英国的殖民区，也许落到土人手里，或许在荒无人迹的澳大利亚广大地区迷了路。”帕加内尔停住了嘴，看看听众的眼色中，有没有赞同的神气。

“继续讲吧，帕加内尔。”格莱纳旺爵士说。

“我讲下去。”帕加内尔回答，“首先，我推翻第一种推测。哈利·格兰特没有到达英国殖民区，因为，那样的话，他早得救了，早回到他美丽的丹迪城，跟儿女团聚了。”

“可怜的父亲，”玛丽·格兰特喃喃地说，“他离开我们两年了！”

“让帕加内尔先生说下去，姐姐。”罗贝尔说，“他总会告诉我们……”

“咳，不对，我的孩子，我能够肯定的，只是格兰特船长被澳大利亚的土人俘虏了，或者……”

“那么，这些土人是……”格莱纳旺夫人急着问。

“你放心，夫人，”学者回答，他知道埃莱娜夫人的想法。“这些土人野蛮、愚鲁，没有开化，但是性情温和，不像他们在新西兰的邻居那样嗜血成性。即使他们把‘不列颠尼亚’号的遇难人员抓去做俘虏，也不会威胁到他们的生命。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所有的旅行家都一致认为，澳洲土人很怕杀人流血，有很多次，旅行家把土人当做忠实的联盟，共同打退流放的囚徒们的进攻，而那些流放的囚徒反倒十分残酷。”

“你们听到帕加内尔先生的话了吗，”埃莱娜夫人对玛丽·格兰特说，“文件也似乎是说你们的父亲落到了土人手里，如果真是这样，我们会找到他的。”

“如果他是在这个广大的地区失踪了呢？”姑娘用疑问的眼光看着帕加内尔，又问了一句。

“即使失踪了，我们也会找到他们。”地理学家用满怀信心的声音回答，“对不对，我的朋友们？”

“那是当然。”格莱纳旺回答，他不愿意让谈话显得那么悲观，“再说，我也不相信一个人会失踪……”

“我也不相信。”帕加内尔说。

“澳大利亚很大吗？”罗贝尔问。

“我的孩子，澳大利亚大约有七亿七千五百万公顷，也就是说欧洲的五分之四那么大。”

“有那么大吗？”少校说。

“是的，马克·纳布斯，顶多差一码。文件上说是‘大陆’，你现在总应该承认，这样广大的土地，有资格被称为大陆了吧！”

“当然，帕加内尔。”

“我还要补充一句，”学者又说，“在这片广大地域里失踪的旅客极为罕见，我甚至只记得有雷查德一个人下落不明，而且，我动身之前的一段时间，还从地理学会方面听说，马克·安提尔认为雷查德的踪迹已经找到了。”

“澳大利亚的各个地区，是不是还没有全部勘查过？”格莱纳旺夫人问。

“还没有，夫人。”帕加内尔回答。“还差得远哩！我们对这个大陆并不比对非洲内地了解得更多，然而，这并不是实干的旅行家们的错。从一六○六到一八六二年，已经有五十多人在澳大利亚内地或沿海进行过勘察。”

“哼！五十多人？”少校用怀疑的口气说。

“是的，马克·纳布斯，就是这么多。我的意思是说，那些冒着危险沿澳洲海岸航行的海员以及特意横穿这一片广袤大陆的旅行家们。”

“即便是这样，五十多个，也说得太多了。”少校分辩。

“我还要说得更多哩，马克·纳布斯。”地理学家接嘴，他总是越是抬杠，劲头越足。

“那你就说吧，帕加内尔。”

“你如果不信，我就一口气给你举出五十个人的姓名。”

“哼，”少校不慌不忙地说，“学者们都这样，说什么都斩钉截铁。”

“少校，”帕加内尔说，“你敢拿你的普德莫尔马枪跟我的斯克雷丹望远镜来打赌吗？”

“有什么不敢？帕加内尔，如果你愿意，就打赌吧！”少校回答道。

“好吧，少校，”那学者叫道，“你再也不能用那支马枪打羚羊或狐狸了，除非我把枪借给你，不过，我还是很高兴借给你的。”

“帕加内尔，”少校很郑重地说，“你什么时候需要望远镜，你总能借去用一用的。”

“现在开始吧，”帕加内尔接着说，“女士们，先生们，你们都是我们的裁判。罗贝尔，你来记数。”

格莱纳旺夫妇、玛丽和罗贝尔、少校和若恩·芒格莱都兴致勃勃地来听地理学家开讲。说的是澳大利亚，“邓肯”号正把他们送去的地方，这时追溯一下它的历史再合适不过了。大家请帕加内尔立刻显示一下他的记忆力。

“司记忆的姆内摩西娜女神〔12〕呀！”帕加内尔叫道，“贞洁的缪斯姊妹的母亲，给你忠实而虔诚的崇拜者以灵感吧！朋友们，二百五十年以前，澳大利亚还是个不为人知的地方。人们只估计在南半球有一个大陆。我亲爱的格莱纳旺，在你们大不列颠博物院的图书馆里，收藏着两幅地图，是一五五○年出版的，上面标着在亚洲南面有块大陆，名为‘葡萄牙属大爪哇’。但是，这两幅地图还不足以作真实的证据。我来说十七世纪，一六○六年。这一年，一位西班牙的航海家，基罗斯发现了一块陆地，他取名为‘圣灵的澳大利亚’。有几位学者认为那其实是新赫布里底群岛，并不是澳大利亚。这个问题，我现在不加以讨论。罗贝尔，记下基罗斯的名字。我们再来说另一个。”

“一个人了。”罗贝尔说。

“就在同年，基罗斯船队的副手路易瓦兹·德·托莱斯又往这新土地的南面去考察。然而，重大的发现还要归功于荷兰人德奥托里·赫托基。他在澳大利亚的西岸，二十五纬度的地方登了陆，给当地命名为‘恩德拉奇’，这本是他那条船的名字。在他以后，航海家越来越多。一六一八年，泽申在北海岸考察了阿纳姆和第埃芒。一六一九年，俄代尔继续在西海岸考察，并且用自己的名字给这段地方命名。一六二二年，雷文一直走到与他同名的那个海畔。一六二七年，内滋和维特，一个往南，一个往北，补足了前人的发现，又有卡尔庞特舰长步其后尘，率领着舰队深入到如今叫做卡尔庞特的那个宽阔海湾。到了一六四二年，有名的航海家塔斯曼围着冯第埃芒岛绕行了一周，他原以为那岛是与大陆相连的，他给岛取了巴塔维亚总督的名字。后人更为公平，把这个名字改为‘塔斯马尼亚’。这时，澳洲沿岸已经被绕行了一周，大家才知道这块大陆的周围是印度洋和太平洋。一六六五年，硬给这个澳洲大岛加上‘新荷兰’的名字，恰在这时，荷兰航海家的活动即将结束，所以没有保留这个名字。现在说了几个人了？”

“十个。”罗贝尔回答。

“好吧，这里告一段落。”帕加内尔又说，“现在来说英国人。一六八六年，有个专捕野牛的猎手头子，在沿海地区活动的哥儿们，南海有名的海盗，威廉·丹比埃，有喜有悲地闯荡了一番江湖之后，乘‘西纳’号海船来到新荷兰的西北岸，十六度五十分的地方。他跟土人套上了交情，详详细细地描写了他们的风俗习惯、他们的贫困和智慧。一六九九年他又来到当年赫托基靠岸的那个海湾，这时不是海盗了，而是皇家海军‘罗布克’号的船长。然而，在当时，新荷兰的发现只是地理学上的事实，没有其他意义，人们还没有想到移民开发。从一六九九到一七七○年的四分之三世纪中，再也没有一个航海家到这里来过。后来，出现了世界上最辉煌的航海家，库克船长，这一片新大陆，马上向欧洲的移民敞开了大门。雅姆·库克在新荷兰的陆地附近做过三次有名的旅行，第一次是在一七七○年三月三十一号。在奥泰第有幸观测了金星贯日〔13〕的现象之后，库克把他的小船‘奋力’号开到了西太平洋。考察了新西兰之后，他又到了澳大利亚西岸的一个海湾。他发现这里新的植物品类丰富，就给这里取名为‘植物湾’，就是现在的波塔尼湾。他和当地那半开化的土人交往没有什么意思。又北上到了十六度‘苦难角’附近，‘奋进’号在海底的珊瑚礁上搁浅了，离岸还有八里远。沉船的危险已迫在眉睫，粮食和火炮都扔到了海里，然而到了晚上，潮水又把减轻了的船浮了起来。船没有沉，是因为一块珊瑚嵌在裂口上，堵住了涌进来的水。库克就把他的船开到一个小河口，有条小河在这里入海，那河就取名为‘奋进河’。他在那里，用了三个月的时间修理船只，英国人试图与土人建立一些有效的联系，但收效甚微，于是重新挂帆人海。‘奋进’号继续向北航行，库克希望探明，在新几内亚和新荷兰之间是不是有一个海峡。又经过了许多危险，很多回几乎牺牲掉了他的小船，终于望到西南方向有一大片海水，海峡的确存在。库克穿过了海峡，来到一个小岛，以英国的名义占有了他所勘测的漫长海岸，并且取了一个十足英国式的名字，叫‘新南威尔士’。三年之后，这大胆的航海家又率领‘冒险’号和‘决心’号重来，‘冒险’号的船长福尔诺勘察了范第埃芒一带海岸，估计这是新荷兰的一部分。一直到一七七七年，库克第三次航行时，才把他的‘决心’号和‘发现’号停泊在范第埃芒的冒险湾里，几个月之后，他就是从这里出发到桑威奇群岛去，后来死在那里。”

“他是一个伟人。”格莱纳旺说。

“是世界上最光荣的航海家。他的同伴，邦克斯建议英国政府在波塔尼湾成立一个殖民区。在他之后，来了各国的许多航海家。拉贝鲁斯的最后一封信是一七八七年二月七日在波纳第湾写的，这倒霉的海员说他想去勘测卡尔庞塔海湾和新荷兰的全部海岸以及范第埃芒地区。他出发了，但再也没有回来。一七八八年菲利普船长在雅克逊港建立了英国的第一个殖民地。一七九一年范贡维尔沿着这块新大陆的南岸，做了一次大胆的航行。一七九二年，丹特卡斯托受命去探测拉贝鲁斯，从西到南，绕了新荷兰一周，沿途发现了许多不为人知的岛屿。一七九五和一七九七年，富兰德斯和巴斯两个年轻人乘着一条八尺长的小船勇敢地探测了南海岸，巴斯于一七九七年从范第埃芒和新荷兰之间穿行而过，那个海峡就以他的名字命名。就在这一年，阿姆斯特丹岛的发现者福拉明又在东岸勘察了‘天鹅河’，有一种最美的黑天鹅在那里嬉戏。至于富兰德斯，一八○一年，他继续进行搜奇寻胜的探险，在东经一百三十八度五十八秒和南纬三十五度四十秒的遭遇湾，遇见了两条法国船——‘地理学家’号和‘生物学家’号，分别由波丹船长和哈姆兰船长指挥。”

“啊，是波丹船长吗？”少校说了一声。

“是的，为什么这样惊讶？”帕加内尔问。

“啊，没有什么。继续讲吧，亲爱的帕加内尔。”

“我继续讲，除了这些航海家以外，还有金船长，他于一八一七到一八二二年，完成了新荷兰在南北回归线之间的海岸勘察工作。”

“一共有二十四个名字了。”罗贝尔说。

“好哇，”帕加内尔回答，“少校的马枪，我已经拿到一半了。现在，航海家说完了，我来说陆地上的旅行家。”

“太好了。帕加内尔先生。”埃莱娜夫人说，“不能不承认，你的记忆力真惊人。”

“这真奇怪，”格莱纳旺接着说，“一个人这样……”

“这样粗心大意是不是？”帕加内尔赶紧接嘴，“哈，我就是记得日期和史实，仅此而已。”

“二十四个。”罗贝尔又说一遍。

“好吧，加上道斯大尉就是二十五个了。那是在一七八九年，雅克逊建起殖民区以后的一年。人们早就走遍了这个大陆的各个地区，但是，里面的物产，谁也说不清。一条长长的山脉，与东海岸平行，阻挡住深入内地的路。道斯大尉走了九天，又不得不原路返回，又到雅克逊港。同一年，汤克船长试图翻越这座高山，但是，没有成功。这两次的失败使旅行家们在三年之内裹足不前，没有再次尝试这个困难的工作。一七九二年，在非洲探险的帕代尔逊上校做了同样的尝试，也失败了。接下来的一年，英国海军中的一个普通的下士，勇敢坚毅的霍金斯，超过了前人未能逾越的线，又前进了二十英里。以后的十八年中，我只能举出两个人名，那就是著名的海员巴斯和殖民区的工程师巴莱耶先生，他并不比以前的人更幸运。我现在说到一八一三年，悉尼西面的那条通道终于被发现了。马加利总督于一八一五年到那里冒险一游，接着，在蓝山的那一面，建起了巴萨斯特城。从此以后，许多探险家，以他们的成绩，丰富了地理学的内容，协助了殖民地区的发展。有一八一九年的特罗斯比；有深入内地三百英里的奥克斯莱；霍维尔和休纳的出发点正是南纬线穿过的图福湾；还有斯图尔特船长，他在一八二九和一八三○年勘察了大令和摩雷两条河流。”

“三十六个。”罗贝尔说。

“好极了，我还往下说。”帕加内尔回答道，“我要提出埃尔和雷查尔德，他们在一八四○和一八四一年游历了内陆的部分地区。斯图尔特在一八四五年也走了一次。克雷高里兄弟和赫尔普曼于一八四六年到过澳洲西部；克内第在一八四七年考察了维克多利亚河，还在一八四八年到达澳大利亚北部；克雷高里于一八五二年，奥斯丁于一八五四年，克雷高里兄弟于一八五五和一八五八年，都到过大陆的西北地区；巴拔基从托浪湖走到埃尔湖。我终于说到澳大利亚的历史中大名鼎鼎的旅行家斯图亚特，他进行过三次横穿澳大利亚的大胆旅行。第一次到内陆探险是在一八六○年。将来，如果你们愿意听，我会给你们讲，有人从南到北，四次横穿澳大利亚。今天，我只说完这个漫长的名单就行了。从一八六○到一八六二年，除了那些大胆的科学先锋之外，我还要加上邓斯特兄弟、哈尔培尔、布尔克和维尔斯、内尔逊和瓦尔克、朗斯布鲁、马金雷和霍维特等人的名字……”

“五十六个。”罗贝尔叫道。

“好，少校，”帕加内尔说，“我对你手下留情，还有杜贝理、布甘维尔、非兹罗埃、维卡姆、斯图凯斯，我都不提了。”

“够了。”少校说。这么多的数字，他已不能招架了。

“还有贝鲁、瓜依，”帕加内尔又说，嘴快得像特别快车，“还有贝耐特、库宁哈姆、努采尔和梯埃尔……”

“行行好吧！”

“还有第克逊、斯特莱斯基、莱德、维凯斯、米采尔……”

“不要再说了，帕加内尔。”格莱纳旺说着，开怀大笑起来，“不要把倒霉的马克·纳布斯逼到绝路。大度一些吧，他已经认输了。”

“他的马枪呢？”地理学家踌躇满志地问。

“枪是你的啦，帕加内尔。”少校回答道，“我很舍不得，但是，你的记忆力能给你赢来一座武器博物馆哩！”

“真是的，”埃莱娜夫人说，“再也不可能有人比他对澳大利亚认识得更清楚了，连最小的人名、最小的史实全都知道。”

“哼，最小的史实他也知道？”少校摇着头说。

“啊？你又怎么了，少校？”帕加内尔叫起来。

“我是说，有关发现澳大利亚的所有事件，你未必都知道。”

“怎么会有这等事？”帕加内尔傲气十足地说。

“如果我举出一件事而你不知道，你肯把我的马枪还给我吗？”

“我当时就还，少校。”

“说定了？”

“说定了！”

“好吧，帕加内尔，你知道不知道澳大利亚为什么不属于法国？”

“这个，我觉得……”

“或者，至少，你知道英国人认为是什么原因？”

“不知道，少校。”帕加内尔回答着，显出懊丧的样子。

“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那位法国的波丹船长虽然不是个胆小鬼，一八○二年他到澳大利亚的时候，却特别害怕那里的青蛙叫，他飞快地拔起锚，一溜烟逃走，再也没有回来。”

“什么？”学者大叫起来，“在英国有人这么说？这个玩笑太恶劣！”

“太恶劣，我承认，”少校说，“但是，大英联合王国的历史上，就是这么记载的。”

“这是污蔑！”那位爱国的地理学家叫道，“这话还郑重其事地一再重复？”

“我不得不告诉你这是真的，亲爱的帕加内尔。”在一片哄堂大笑中，格莱纳旺对他说，“怎么！这件特殊的事，你竟然不知道？”

“我一点也不知道。可是，我抗议！再说，英国人把我们叫‘吃青蛙的人’，那么，我们吃的东西，怎么还会害怕呢？”

“尽管如此，历史上还是这么说。”少校十分谦逊地微微笑着说。

就这样，那支了不起的“普德莫尔牌”马枪仍然归马克·纳布斯少校所有。

Chapter5
印度洋的怒涛

这次谈话以后，又过了两天，若恩·芒格莱中午测算了方位，说“邓肯”号正在东经一百一十三度三十七分。乘客们察看了海图，知道离贝奴依角还不到五度的距离，很是满意。在这个角与丹特卡斯托海岬之间，澳洲的海岸划成一个弓形，三十七度纬线就是把弓拉紧的弦。如果这时“邓肯”号朝着赤道北上，很快就会看到北面一百二十英里的查塔姆角。但这时，船在印度洋的这个地区航行，正好有澳洲大陆挡住了风浪。可以指望，四天之后，贝奴依角就会在水天之际出现。

直到那时，西风吹送着游船，但几天以来，却有减弱的趋势，渐渐地，风竟停了。十一月十三日，完全是静风。帆都无精打采地在高高的桅杆上挂着。“邓肯”号若不是有强大的螺旋桨，就会停滞在这风平浪静的大洋里。

天气的这种情况可能拖得很长，晚上，格莱纳旺和若恩·芒格莱谈到了这件事。年轻的船长眼见煤仓要空，风又停了，显得很是不安。他把船上所有的帆都张起来，辅助帆和斜索帆也都挂上，哪怕一小点风力也想利用。但是，正像水手们说的，连灌满一顶帽子的风都没有。

“不管怎么样，我们也不要抱怨，”格莱纳旺说，“没有风总比逆风强。”

“阁下说得对，”若恩·芒格莱回答道，“但是，风突然停下正是预示着天气要变，所以我很担心。我们是在信风区〔14〕的边缘航行，这个地区从十月到四月刮东北风，只要有一点这种逆风，我们的航程就会大大地延迟。”

“那又怎么办呢，若恩？如果遇到了逆风，也只好忍着，只不过延误一些行期而已。”

“那当然，但愿暴风雨不要来雪上加霜。”

“你怕天气要变？”格莱纳旺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天空，从水天之际直到天顶，却一丝云都没有。

“是的。”船长回答，“这事，我只告诉阁下，我不愿意让格莱纳旺夫人和格兰特小姐害怕。”

“你做事很谨慎。会发生什么事呢？”

“肯定会起大风暴。您不要相信天上的表面现象，爵士。再也没有比这表面现象更能骗人的了。两天以来，气压表降得让人不安。现在是十七英寸〔15〕。这是一种警报，我不能忽视。我特别害怕南半球海上的风暴，因为，我知道它的厉害。南极广大冰原上结成的冷气强烈地吸引着别处的空气，极地的风和赤道的风交会，产生了旋风、飓风和各式各样的暴风雨。船遇上了没有不受损失的。”

“若恩，”格莱纳旺说，“‘邓肯’号是一条结实的船，船长是个熟练的海员。让风暴来吧，我们能够保卫我们自己。”

若恩·芒格莱说他很担心，是出于海员的本能。就像英国人说的，他是个天气通，气压持续下降使他在船上采取了一切防卫措施。他估计会有一场猛烈的暴风雨，尽管天上还没有一点兆头，但他的那万无一失的仪器绝不会欺骗他。风从气压高的地方往气压低的地方吹，两地相距越近，平衡建立得就越快，风速就越大。

一整夜，若恩都在甲板上。将近晚上十一点，南面的天空出现了乌云，若恩把他的全部人手都叫上来，落下了几面小帆，只留着主帆、纵帆、前帆和触帆。到了半夜，风力加大了，吹得很猛，速度达到每秒六突瓦兹。桅杆在咔咔作响，索具碰到一起，发出噼啪声，帆布夹在帆边绳里，听起来像撕裂了似的，船里的隔板在呜咽，让毫不知情的乘客们终于明白大风暴已经来临。帕加内尔、格莱纳旺、少校和罗贝尔都来到甲板上，有的由于好奇，有的准备出力。刚才还是繁星闪烁、万里无云的天空，现在却是浓云翻滚，斑斑驳驳，条条块块，像是撕破的豹皮。

“起飓风了？”格莱纳旺只问了若恩·芒格莱一句。

“还没有，不过，马上就来。”船长回答。

这时，他命令收起主帆的下缩帆。水手们跑过去登上了绳梯横索，他们好不容易把帆卷起，用短绳绑在帆架上，减少了帆的面积。若恩·芒格莱要尽量多留些帆，为的是压住游船，减轻左右的晃动。

采取了这些防护措施之后，他又给奥斯丁和水手长许多命令，让他们防备马上要来的飓风。系小艇和木筏的粗索都加了倍，加固了火炮两边的滑车，拉紧了稳索和后支索，封闭了仓门。若恩就像一位军官守住战斗最激烈的岗位一样，从不离开受风的那边船舷，他从艉楼顶上观察着风雨欲来的天色，仿佛要看透天空的秘密似的。

这时，压力表已经降到二十六英寸，表上的水银柱这样低是很少见的，风暴镜〔16〕也指着暴雨将临。

半夜一点钟，埃莱娜夫人和格兰特小姐在舱里晃动得太厉害，冒着危险来到甲板上。当时的风速是每秒十四突瓦兹，特别强烈地从主帆索之间吹过。这些铁索就像巨大的琴弦一样，仿佛被一个奇大无比的琴弓拉动，快速地振动着，发出巨响。滑轮在互相碰撞，索具在粗糙的绳槽里嚓嚓直响。帆被吹得砰砰的好像放炮一般，浪头已经高得吓人，直涌上了游船，那船就像一只翠鸟，飞舞在水花四溅的浪尖上。

船长一见女客来了，就快步向她们走来，请她们回到艉楼去。已经有几个浪头打上了船，甲板上随时可能被扫荡一空，风和浪的声音太大，埃莱娜夫人几乎听不见年轻的船长在说什么。

“没有什么危险吧？”趁着风涛稍稍平息的当儿，她赶紧问道。

“没有什么危险，夫人，”若恩·芒格莱回答道，“但是，您不能留在甲板上，玛丽小姐也不能。”

听到这仿佛是恳求似的命令，格莱纳旺夫人和格兰特小姐不再坚持，她们回到了艉楼，正在这时，一个大浪从尾樯下面滚过，把舱房的隔板玻璃都震得直抖。这时，风力加大了一倍，帆把桅杆都压弯了，游船好像从浪头飞了起来。

水手们赶快跑到自己的工作岗位，放松了吊帆索，拉紧了卷帆绳，用绳子把三角帆扯下来，发出的声音压过了风涛。这时，“邓肯”号的烟囱里喷出一股股黑烟，螺旋桨有时浸到水里，有时翘出水面，桨叶轻一下重一下地划着水波。

格莱纳旺、少校、帕加内尔和罗贝尔看着“邓肯”号这样与风浪斗争，又是害怕，又是赞美。他们紧紧抓住舷墙的护板，顾不得交谈。只见大群的海燕，这种预报风雨的海鸟在狂风之中上下翻飞。

这时，忽然有一个刺耳的哨音，压过了风暴的声响。是蒸汽一下子喷出来了，不是从排气管出来的，而是冲开了锅炉的保险栓。报警的汽笛异常凄厉。游船向侧面倒了下来，那模样让人心惊肉跳，威尔逊正掌着舵轮，被舵杆一下子打倒。“邓肯”号横躺在浪头上，动弹不得。

“怎么了？”若恩·芒格莱叫着，跑进了指挥舱。

“船侧斜了。”汤姆·奥斯丁回答。

“舵打掉了吗？”

“救机器！救机器！”机械师在叫。

若恩向机房跑去，三步两步下了梯子。机房里一片雾气，活塞在汽缸里一动不动，连杆不能把一点动力传给曲轴。这时，机械师无可奈何，害怕锅炉爆炸，只好关掉阀门，把气从排气管放出去。

“怎么回事？”船长问。

“推进器打弯了，或者卡了壳，已经不能运转。”

“怎么，不能扳出来了吗？”

“不可能了。”

现在不是处理这个事故的时候。事情很明显，推进器不能运转，蒸汽已从气门放掉，不再起作用。若恩只有回过头来，利用船帆，从狂风——这个给他造成最大危险的对手那里寻求一些辅助力量。

他又上了甲板，简略地向格莱纳旺说明了情况，接着，他催促爵士和其他乘客回到艉楼去。格莱纳旺还要站在甲板上。

“不行，阁下，”若恩·芒格莱坚决地回答，“在这里只能是我本人和我的水手们。船可能被水埋住，浪会无情地把你们扫下去。”

“可是，我们也能帮些忙。”

“回去，回去，我的爵士，必须回去。在某些情况下，船上我说了算。你们走开，我要你们走开！”

若恩·芒格莱说得这样斩钉截铁，情况一定是万分紧急了。格莱纳旺明白，他应当带头服从命令。于是，他领着他的三个同伴离开了甲板，去找那两位女乘客，她们正焦急地等待着这一场与狂风巨浪的斗争结果哩。

“勇敢的若恩，真是一条刚毅果断的汉子！”格莱纳旺走进方厅时说。

“是的，”帕加内尔接着说，“他使我想起你们伟大的莎士比亚笔下的司锚官。在悲剧《暴风雨》中，他对在他船上的国王喊道：‘走开！不要说话，回到舱里去！如果您不能制伏狂风巨浪，您就别说话！别挡我的路，我告诉您！’”

然而，若恩·芒格莱没有浪费一分钟，要尽快地把船从推进器卡壳所造成的困境中解脱出来。他决定挂最少的帆，低速航行，为的是尽量不偏离航线。这样就得挂起一些帆，保持着斜度让船的侧面迎受暴风。人们把主帆的缩脚折起，又在大桅的支帆架上挂起一面三角帆，冒着风调好了舵杆。

那游船本来有极好的性能，宜于航行，现在有如加上鞭的快马似的，侧舷对着劲风，飞速前进。帆已减得那么少，能支持得住吗？这些帆都是顿德产的上等帆布制造的，但是，有什么布料能够顶得住这样的狂风呢？

这样逆风缓行的好处是让船最坚固的部分迎着风，并且使船保持着原来的方向。但是，这样并不是没有危险，因为，船可能陷在两次涌浪中间的广阔浪谷里，浮不起来。然而若恩·芒格莱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要桅杆不倒，帆还挂着，他就采取逆风缓行的办法。他的水手们都在他面前，哪里需要就准备到哪里去。若恩把自己绑在支桅索上，监视着汹涌澎湃的大海。

下半夜就这样过去了。人们希望天亮时，风暴能减弱些，但这希望落空了。到了早晨八点，风又加强，到了每秒十八突瓦兹的风速，成了飓风。

若恩什么也没有说，但是，他为他的船和船上的乘客们担心。“邓肯”号倾斜得让人害怕，龙骨都在咯咯响，有几次，主桅上的支杆都打到了浪尖上。有时候，连船员们都以为船浮不起来了，当帆被吹出了帆架，像巨大的信天翁在翻飞飘扬的时候，水手们已经拿起斧头，准备去砍主桅的支桅索。

“邓肯”号又冒了出来，但不是稳稳地浮在水上，又没有方向，颠簸得吓人，桅杆都要连根折断了。像这样摇晃下去，支持不了多久，船体已经承受不住了，只要舷墙一散，接缝一松，水就会涌进来。

若恩·芒格莱只有一个办法：把船艏的三角帆挂起来，任风吹到哪里算哪里吧。费了好几个钟头，有好几次功败垂成，将近下午三点，三角帆才挂在主桅的支帆索上，由风来吹。

于是，靠着这块帆的力量，“邓肯”号又挺直了，开始以计算不清的速度，被风吹向前去。就这样，风暴把它吹到东北方。船应当保持最快的速度，只有速度快才能保证安全。有时，它赶过了涌来的浪头，锐利的船头劈开海水，像条大鲸鱼似的，钻进水中，海浪就从前到后扫过甲板；有时，船的速度与浪头一致，舵就失去了作用，船就左右摇晃，几乎要翻；有时，大风吹起的浪头比船还快，浪花涌得比船顶还高，海水就以不可阻挡之势，从船尾到船头，扫过整个甲板。

十二月十五号一天和接下来的一夜就是在这种危急的情况中度过的，一会儿有希望，有会儿又绝望了。若恩·芒格莱一直在他的岗位上，一刻也没有离开，也没吃一点东西。虽然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非常害怕。眼睛总向北面张望，仿佛要看穿那重重的迷雾。

的确，情况已万分危险。“邓肯”号被打出了航线，正以无法降低的速度向澳洲海岸冲去。若恩·芒格莱只是出于本能，感觉到灾祸会突然爆发，他时时刻刻害怕船会触上暗礁，被撞得粉碎。他估计海岸在下风处不到十二海里。靠岸，就是翻船，就会船毁人亡。在茫茫大海上比靠岸要强千万倍，风浪再大，船还可以自卫，哪怕是任凭风吹浪打，还可以保住性命，万一撞到岸上，就完了。

若恩·芒格莱去找格莱纳旺，特别谈了一次。他说明了当前的处境，并没有掩饰危险的严重性。作为一个大无畏的海员，他无比镇定地面对当前的困难。最后，他说他也许不得不冒险把“邓肯”号开向海岸。

“如果还可能救人，为了救人，只得如此，爵士。”

“就这样办吧，若恩。”格莱纳旺回答。

“那么，埃莱娜夫人和格兰特小姐怎么办？”

“只有到了最后关头，没有任何希望把船留在海上的时候，我才告诉她们。那时，你通知我。”

“我会告诉您的，爵士。”

格莱纳旺又回到两位女乘客的身边，她们并不知道危险有多么大，但已感到危险就在眼前。她们表现出了很大的勇气，至少，不比男客们差。帕加内尔还不合时宜地大讲气流方向的理论，他饶有兴趣地向罗贝尔说明旋风、龙卷风和直线进行的风暴有什么不同，那孩子就听着。至于少校，显出一种宿命态度，等待着末日来临。

快到十一点，风暴好像减弱了一些，潮湿的雾气消散了，趁着一闪即过的晴光，若恩看到在下风头六海里的地方，有一条低平的陆地，船正向那个方向冲去。汹涌翻腾的巨浪，高得出奇，直到五十英尺还不止。若恩知道海浪遇到了坚固的阻碍，所以才涨得这样高。

“有沙滩。”他对奥斯丁说。

“我也这样想。”那人回答。

“我们的性命都在老天手里啦！”若恩接着说，“如果老天不给‘邓肯’号一个合适的通道，或者老天爷不来亲自导航，我们就完蛋了！”

“这时正在涨潮，船长，也许我们能越过这些沙滩。”

“您看那浪头多么猛，什么船能禁得住呢？祈求上帝来帮助我们吧，朋友！”

这时，“邓肯”号由三角帆带着，风驰电掣般向岸上冲去。不一会儿，离暗沙的边缘只有两海里了。水汽时时刻刻遮掩着陆地，但是，若恩好像看到在水沫四溅的一条界线的那一边，有一个平静的地带。到了那里，“邓肯”号就比较安全了。可是，怎么过去呢？

若恩让他的乘客们都上了甲板，他不愿意到了出事的时候，还把他们在艉楼里关着。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们看见了使人胆战心惊的海面，玛丽·格兰特的脸吓白了。

“若恩，”格莱纳旺低声对年轻的船长说，“我尽力救我的妻子，不然就跟她一起去死；你负责格兰特小姐吧！”

“是的，阁下。”若恩·芒格莱答应着，把爵士的手拉住，放在自己泪汪汪的双眼上。

“邓肯”号离那暗滩只有几链远了。海正在涨潮，龙骨底下本来会有足够的水让船越过那条危险的暗沙。但是，浪潮正猛，水面忽高忽低，一定会让船搁浅在沙面上。有没有办法让浪头平息一点，让水的分子之间更滑润一些，总而言之，让奔腾咆哮的海平静一会儿？

若恩·芒格莱想出了一个最后的主意。

“油！”他嚷了一声，“倒油！倒油！”

船员们立刻明白了这话的意思。船长要用一个有时会成功的方法：往海里倒一层油，可以使翻腾的海水平静下来，漂浮着的油使水滑润了，就减少了冲撞。这法子立竿见影，但也很快就失效。船只通过了这人造的海面之后，波涛会加倍汹涌，冒险跟上来的船就倒霉了〔17〕。

水手们把储藏海豹油的大桶抬上甲板，在这生死关头，他们的力气增大了百倍。油桶都用斧头砍裂了，挂在左右两舷的护板上。

“预备！”若恩·芒格莱喊一声，等待着有利时机。

只用了二十秒，游船就到了由一道澎湃的水墙隔开的入口。是时候了。

“倒哇！”年轻的船长叫一声。

油桶倒了过来，大股的油从桶中泻出。刹那间，油层平息了波浪滔滔的海面。“邓肯”号飞一样地从平静的水道上驶过，很快驶到了稳定的水域，而大洋挣破了这层油膜，在船的后面，波涛更加汹涌。

Chapter6
贝奴依角

若恩·芒格莱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抛下两个锚，把船牢牢地固定住。他把船泊在水深五寻的地方。海底很合适，粗硬的沙砾，使锚抓得很牢，不用怕脱锚或是落潮时搁浅。“邓肯”号在生死关熬过了许多时辰之后，终于到了一个石礁环抱，挡住了海风的小海湾。

格莱纳旺爵士握住年轻船长的手，说道：“谢谢，若恩。”

听到这不多的几个字，若恩也觉得对他的酬谢够多了。格莱纳旺瞒过了他方才的焦虑，无论是埃莱娜夫人，还是玛丽·格兰特小姐和罗贝尔，谁都没有猜测到，他们刚从多么严重的危险中脱了身。

有一个重要的问题需要弄清楚，这一场大风暴把“邓肯”号打到海岸的什么地方了？到哪里去找他们预定的那条纬线？贝奴依角在西南方还有多么远？这是若恩·芒格莱面对的头几个问题。他立刻开始测算，并把观察的结果记在海图上。总的来说，“邓肯”号偏离航线还不太远，最多不到两度。目前的船位是东经一百三十六度十二分，南纬三十五度零七分，在澳大利亚南端的灾难角，离贝奴依角还有三百海里。

灾难角，这名字就不是好兆。它与袋鼠岛的一个海岬所形成的波尔达角遥遥相对。在这两个海角之间，是探险家海湾，这里又通着两个很深的海湾，斯潘塞湾在北，圣范尚湾在南。圣范尚湾的东岸，修建了阿得雷德港，是南澳大利亚州的首府。这座城市兴建于一八三六年，人口四万，资源很是丰富。大多数人从事农业耕作，种植葡萄、橘子和其他的农产品，并不关心创立大型工业。城中多是农业人口，从事工业的不多，也很少关心商业活动和手工制造。

“邓肯”号的受损部分能不能修理呢？这个问题必须解决。若恩·芒格莱要知道什么地方坏了。他派人潜水到游船的尾部，那人报告说推进器的叶片扭歪了，卡在龙骨的后面，所以螺旋桨不能运转。看来损坏很严重，修理时需要某些设备，而这些设备在阿得雷德找不到。

格莱纳旺和若恩船长慎重考虑之后，做出这样的决定：“邓肯”号挂起帆，沿着澳洲海岸航行，沿途寻找“不列颠尼亚”号的踪迹；到贝奴依角停船，在那里可能得到最重要的消息；然后一直向南到墨尔本，损坏的部分可以很容易在那里修好。推进器一修好，“邓肯”号就可以开往东岸，完成整个的寻访工作。

大家都赞成这个建议。若恩·芒格莱决定一有顺风就开船。他并没有等待很久，晚上，风暴完全停息了，接下来的是一阵从西南吹来的、有利于行船的轻风。人们为开船做好准备，又挂上了新帆。早晨四点钟，水手们拉动了滑轮，不一会儿，锚就拉直了，滑脱了，“邓肯”号靠着它的主帆、前帆、顶帆、辅帆、纵帆和三角帆，沿着澳洲海岸，从右舷受风，向前行驶。

两个小时之后，灾难角已经看不见了，船正穿过探险家海湾。晚上，开过了波尔达角，又在离岸几链的地方绕过袋鼠岛。在澳大利亚沿岸的岛屿中，袋鼠岛是最大的，逃亡的流犯们常在那里安身。这岛看上去风景秀丽，沿岸层层叠叠的岩石都披着茂密的植被。就像一八○二年被发现时一样，人们还可以看到大群的袋鼠，在树林子里和平原上跳跃。第二天，“邓肯”号一边沿岸航行，一边放下了船上的小艇，让人去察看一下沿岸的地区。这里正处于三十六到三十八度之间，格莱纳旺不愿意留下一个地方没有考察。

十二月十八号的一整天，游船挂起了全帆，就像快艇一样，沿着遭遇湾的海岸急驶。一八二八年，旅行家斯图尔特发现南澳最大的河流墨累河之后，曾经到过这里。这已经不像袋鼠岛那样，是满目青翠的海岸了，这里的海滩一律低矮破碎，间或有些贫瘠的山石打破了单调，疏疏落落几处灰色的石壁和沙呷显出极地的荒凉景象。

在这次航行中，乘小艇上岸是一件苦差事。但水手们从来不抱怨，差不多总有格莱纳旺，与他形影不离的帕加内尔和年幼的罗贝尔陪着他们去。他们要亲自去找“不列颠尼亚”号的遗物，但是，这次详细的调查并没有发现任何沉船的痕迹。澳大利亚海岸也像巴塔戈尼亚的海岸一样，没有告诉他们任何消息。然而，只要还没有到达文件指明的那地点，就不应该丧失信心。他们这样查找，只不过是加倍小心，唯恐偶然漏掉一些地方。晚上，“邓肯”号停船，尽可能停的时间长些，白天，就细细地在岸上搜寻。

就这样，十二月二十号，到达了拉塞贝德湾门户上的贝奴依角，没有找到任何沉船的遗物。不过，没有东西并不能说明格兰特船长没有来过。的确，沉船以来已经过了两年，在这段时间里，大海可能，大概也的确把三桅船的残骸从礁石上冲走了，打散了，腐蚀了。再说，一有沉船土人就会知道，就像一有死尸兀鹰就能闻见似的。他们大概早把残存的小东小西搜罗完了。另外，哈利·格兰特和他的两个同伴被海浪打上岸时，就当了俘虏，大概早就被带到大陆的内地去了。

这样，帕加内尔那个巧妙的推测就落了空。在阿根廷，地理学家还有理由断定文件上的数字是被俘的地点，而不是沉船的地点。因为，潘帕斯草原上有大江大河以及众多的支流，可以把宝贵的文件冲进大海；在这里却相反，澳大利亚的这个地区，切过三十七度线的河流不多。再者，那里的科罗拉多河、内格罗河都经过荒凉的，不宜居住，也无人居住的海滩，汇入大海；而澳大利亚的主要河流，如墨累河、雅拉河、托伦斯河、达林河互相交错，它们的入海口已经变成海运繁忙的港口。那么，一个容易破碎的瓶子，在这船舶不断的水道里，能够安全地一直冲下印度洋吗？

有见识的人都会看出不可能。帕加内尔的推测，在阿根廷的巴塔戈尼亚地区合情合理，到澳大利亚就不合逻辑了。关于这个问题，少校跟帕加内尔曾经讨论过，帕加内尔承认有漏洞。显然，文件中的纬度只能是沉船的地方，因而，瓶子是在“不列颠尼亚”号于澳洲西岸被撞碎的地方扔下海去的。

然而，格莱纳旺说的也对，这个确定不移的解释与格兰特船长被俘的假定并不矛盾。还应当充分考虑到，船长本人在文件中也让人估计到这一点，他是这样说的：“在那里，他们将会被残酷的土人俘虏。”这样，没有任何理由只在三十七度去找那几个俘虏，而不到其他的地方去。

这个问题，大家讨论了很久，得出了确实的结论，因而，只能这样做：如果在贝奴依角还找不到“不列颠尼亚”号的踪迹，格莱纳旺爵士就只能返回欧洲了。他的搜寻虽然没有结果，但他勇敢坚强，全心全意地尽到了义务。

这当然让游船的全体乘客特别难过，玛丽和罗贝尔·格兰特也很失望。格兰特船长的儿女跟格莱纳旺爵士夫妇、若恩·芒格莱、马克·纳布斯和帕加内尔一起走上海岸的时候，心想，他们的父亲是否得救，已经决定，无可挽回了。的确可以这样说。因为，帕加内尔在前一次讨论的时候，早就说明，如果那船是在东海岸撞碎，遇难的人们早就返回故乡了。

“要有希望，要有希望，永远要有希望！”小艇开往陆地时，埃莱娜夫人对坐在她身旁的姑娘说，“上帝不会抛弃我们的，一定会来帮忙。”

“是的。玛丽小姐。”若恩船长说，“人力已尽的时候，老天就会来帮忙。说不定会柳暗花明又一村哩。”

“愿上帝听到了你的话，若恩先生。”玛丽·格兰特回答道。

离海岸只有一链之遥了，海岬伸入海中两海里，前面是几片慢坡。小艇在一个天然的港湾里靠了岸，港湾两边都是正在发育的珊瑚礁，天长日久，会在澳洲的南部形成一圈暗礁。就是现在的样子，也足够撞碎一条船的船壳，“不列颠尼亚”号大概就是在这里连人带货翻进海里的。

“邓肯”号的乘客们毫无困难地登上了一派荒凉的陆地，又有六十到八十英尺高的层层绝壁，形成一道屏障，没有梯子或是攀山绳很难爬上去。幸亏若恩·芒格莱在南面半海里的地方发现了一处山体滑坡形成的豁口。大概是在春分秋分大潮时，海浪打碎了脆弱的凝灰岩，才引起上面山体的崩塌。

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们走进了豁口，从一个相当陡的山坡上爬到了绝壁的顶端。罗贝尔像只小猫一样，在壁立的悬崖上攀登，第一个到达了绝顶。帕加内尔丧气极了，看到十二岁小孩子的腿比他四十岁大人的腿还强，觉得很是丢人。然而，他超过了一向不比不争的少校，而且超过得很远。

这一小队人很快聚在一起，观察眼前那一望无际的平原。这是一片广阔的荒野，长着灌木和荒草，是个土地贫瘠的地区。格莱纳旺觉得很像苏格兰低地的峡谷，帕加内尔觉得像布列塔尼的某些土壤硗薄的地区。海岸一带虽然好像无人居住，但在远处，却有十分像样的建筑物，表示这里有人，并且不是野蛮人，而是会劳动的现代人。

“一座风磨！”罗贝尔喊。

果然，三海里以外，一座磨坊的风翅在随风转动。

“的确是一座风磨。”帕加内尔说。他刚刚用望远镜看了看那东西，“这是一个又朴实又实用的景观，我特别愿意欣赏。”

“很像教堂的钟楼。”埃莱娜夫人说。

“是的，夫人。风磨磨粮食满足肉体的需要；教堂磨食粮，满足灵魂的需要。从这个观点来看，两个都一样。”

“到风磨那里去吧！”格莱纳旺说。

大家上路了，走了半个钟头。土地已有人耕作过，显出了一番新气象。从荒地到耕地的转变很突然，荒草不见了，绿树的篱笆围着新开的牧场，几头牛和七八匹马在草地上吃草。草场周围种着青葱的洋槐树，是从袋鼠岛的大树林子里移来的。渐次出现了长着粮食的田地，有几块地里已长着金黄的麦穗。草堆密得像蜂房一般，果园周围新造了围墙，诗意盎然的花园，赏心悦目，又实惠合用。接着是谷仓，村镇的公房，都布置得错落有致。最后，有一所简朴而又舒适的住宅，正好由那欢快的风磨尖顶俯瞰着，巨大的风翅影子从住宅上掠过。

这时，四条大狗叫了起来，报告来了生客。一个五十多岁，面容和善的人从上房走了出来，五个英俊强壮的儿子和他们的母亲跟在这人身后。那母亲也是一位高大健壮的妇人。人们不会看错，这个人，有身强力壮的一家子簇拥着，在这些新造的建筑物之间，住在几乎还是一片草莽的乡下，是爱尔兰移民的完美典型。这些人受够了家乡的贫困，到海外来发财致富。

格莱纳旺一帮人还没有自我介绍，还来不及说明姓名和身份，热诚的主人已经欢迎他们了：

“远方的客人，欢迎你们到帕第·奥莫尔家里来。”

“你们是爱尔兰人吗？”格莱纳旺拉住了那人伸出的手，问道。

“以前是，”帕第·奥莫尔回答，“现在，我是澳大利亚人了。请进，先生们，无论你们是谁，这里就像你们的家一样。”

这样真诚的邀请，只能毫不客气地接受了。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由奥莫尔夫人领着，走进了住宅，主人的几个儿子帮男客卸下了武器。

这座大厅清爽明亮，在楼房的底层，是由结实的木料横排着垒起来的。几条木凳钉在涂着鲜艳色彩的墙壁上。十来个圆凳，两个橡木橱，里面放着白色的瓷器和几把发亮的锡壶。一张又长又宽的桌子，二十个人坐着吃饭都很宽绰。这一套家具与结实的房屋和壮健的房东一家人很是相称。

午饭摆好了，热腾腾的汤放在中间，两边是烤牛排和烧羊腿，周围又有大盘的橄榄、葡萄和橘子。主菜都上齐了，配搭的小菜也不少。主人和主妇这样殷勤，桌上的菜肴那么丰盛，引人食欲，不坐下来吃就太不合时宜了。庄户上的雇工跟主人平起平坐，已经来同桌吃饭了。帕第·奥莫尔用手指定了留给远客的座位。

“我早就等着你们哩。”他径直对格莱纳旺爵士说。

“您早就等着啦？”爵士说着，很是惊奇。

“无论谁来，我都等着接待。”那爱尔兰人回答。

他的家人和雇工们都恭恭敬敬地站着，他用庄严的声音做了饭前的祈祷。埃莱娜夫人看到当地民风这样古朴，心里十分感动，丈夫看了她一眼，她明白爵士跟她一样，对此非常欣赏。

大家吃得很痛快，边吃边谈。苏格兰和爱尔兰人之间，一拉手就是朋友；特威得河才几个突瓦兹宽，就在苏格兰和英格兰之间划了一道鸿沟；而二十里长的海峡隔开了古老的科里多尼亚和郁郁葱葱的爱尔兰，两地的人民却觉得亲如比邻。帕第·奥莫尔叙述了他的经历，这也就是被穷困赶出故土的移民的历史。许多人远离家乡去寻求发展，得到的还是贫穷和不幸。他们抱怨命运不佳，没有想到全怪自己的愚蠢懒惰和其他的劣根性。无论是谁，只要节俭刚毅，不怕困难，就能成功。

帕第·奥莫尔的经历就是这样。他在登达克几乎饿死，只好离开故乡，携家带口来到澳大利亚，在阿得雷德登了陆，嫌矿工太累，宁愿从事较为轻松的农业工作。两个月后，就开始垦殖，如今已经这样兴旺发达了。

整个澳洲南部的土地都划分成“份”，每“份”合八十英亩〔18〕。由政府卖给移民。一个勤劳的农民耕作一份上地，除了维持生计以外，还可以净剩八十英镑。

这些帕第·奥莫尔都明白，他的农作知识对他大有用处。他精打细算地过日子，用第一份地的收益又买了几份地，他的家人丁兴旺，事业也昌盛发达，爱尔兰的农夫变成了庄户的地主。虽然这份家业才经营不到两年，他已有了五百英亩亲手开垦的熟地。他在欧洲是奴隶，现在是自己的主人，就像在世界上最自由的国家里一样，无拘无束。

客人们听到这位爱尔兰移民的叙述，真心真意地向他表示祝贺。帕第·奥莫尔毫无隐讳，说完了他的经历，显然等着客人们也向他说清来历。但是，他并没有强求。他是那种谨慎持重的人，仿佛是说，我就是这样的人，然而，我还没有问你们是什么样的人哩。格莱纳旺马上兴致勃勃地对他说起“邓肯”号，他到贝奴依来的目的，他那不屈不挠的寻访。他开门见山，首先向帕第·奥莫尔打听“不列颠尼亚”号的沉船事件。

那爱尔兰人的回答并不随心如意。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条船。两年以来，无论是海角南面还是北面，没有一条船在这一带海岸沉没。“不列颠尼亚”号出事才不到两年，可以确确实实地断定，遇难的船员没有流落在西海岸的这个地区。

“现在，爵士，”他又接着说，“我要请问，你跟这个问题有什么关系。”

这时，格莱纳旺就向那移民叙述了那份文件的故事，游船漂洋过海，希望找到格兰特船长。他毫不掩饰地说，听到了这斩钉截铁的判断，他最热切的希望都化成了泡影。这些话使周围的人都很难过。罗贝尔和玛丽也在那里听着，已经涌出了眼泪。帕加内尔找不到一句鼓励和安慰的话。若恩·芒格莱心中的痛苦无法减轻。这些侠肝义胆的人们，乘着“邓肯”号，来到这遥远的海岸，落得了一场空，都觉得灰心丧气。忽然听到有人说：“爵士，感谢上帝吧，如果格兰特船长还活着，他一定活在澳大利亚的土地上。”

Chapter7
埃尔东

这话引起的惊异真是无法形容。格莱纳旺推开了凳子，一下子跳了起来：

“这是谁说的？”他问道。

“是我。”坐在桌子那一边的帕第·奥莫尔的一个雇工回答。

“是你，埃尔东？”那移民说了声，跟格莱纳旺一样惊异。

“是我。”埃尔东兴奋地回答，但声调很坚定，“我跟您一样，也是苏格兰人，爵士。我是‘不列颠尼亚’号上的一个遇难的水手。”

他这样一说，引起的效果无法描绘。玛丽·格兰特又惊又喜，已经迷迷糊糊，这一下，高兴得简直昏了过去，倒在埃莱娜夫人的怀里。若恩·芒格莱、罗贝尔、帕加内尔也都离开了他们的座位，朝帕第·奥莫尔刚才称做“埃尔东”的那个人跑过去。

那人四十五岁，面容很是严峻，深陷在眉骨底下的双眼发出炯炯的光。他虽然很瘦，但是精力非凡，浑身都是骨头和筋，正像苏格兰的谚语说的，没有工夫长肥肉。他中等的身材，宽肩膀，举止果断，尽管样子有些粗野，但显得精明刚毅，也就能引起好感。他脸上似乎还留着新近遭受过苦难的痕迹，这更增加了人家对他的同情。可以看得出，他的确经受过许多痛苦，尽管他是个吃得起苦，不怕苦，能够战胜痛苦的人。

格莱纳旺和他的朋友们一眼就看出了这一点。埃尔东这个人，能一下子就引起人家的注意。格莱纳旺代表大家说话，问了他许多问题，埃尔东都一一回答了。格莱纳旺和埃尔东这样不期而遇，显然，两个人心里都很激动。

所以，格莱纳旺的头几个问题问得杂乱无章，是信口提出的。

“你是‘不列颠尼亚’号上的一个遇难的船员？”他问。

“是的，爵士。是格兰特船长的下士水手。”埃尔东回答。

“沉船之后，你是跟他一起逃出性命的？”

“不是，爵士，不是。在那个可怕的时刻，我被晃出了船外，从甲板上震起来，被抛在岸上。”

“你不是文件中说的那两个水手中的一个？”

“不是，我不知道有什么文件。船长是在我早就不在船上的时候，把文件扔下海去的。”

“那么，船长怎么样了？船长怎么样了？”

“我本来以为他淹死了，失踪了，跟‘不列颠尼亚’号上的全体水手一起沉到海里去了。我本来以为只有我一个人逃出了性命。”

“可是，你刚才还说过，格兰特船长还活着呀！”

“不对，我刚才说：‘如果船长还活着……’”，

“你还接着说：‘他在澳洲大陆上……’”，

“当然，他只能在这个地方。”

“你不知道他在哪儿？”

“不知道，爵士。我再一次对您说，我原来以为他被海浪卷走了，或是在岩石上撞死了。是您告诉我他也许还活着的。”

“那么，你还知道什么呢？”

“我只知道这件事：如果格兰特船长还活着，他就在澳大利亚。”

“船到底是在哪里沉的？”这时，少校说话了。

这才是该第一个提出的问题。事情太突然，格莱纳旺糊涂了，先急着问格兰特船长在哪儿，没有问“不列颠尼亚”号是在哪儿失事的。在这以前，谈话茫无头绪，东拉西扯，接触到了题目没有深入，混淆了事件和日期。到这时，才有了条理。不久，从那模模糊糊的故事中，一个个的事件才让人们听得又明确又清晰。

埃尔东是这样回答马克·纳布斯的问题：

“我正要把触帆拉下来，就从前甲板被晃了出去，当时，‘不列颠尼亚’号正朝澳洲海岸冲去，离岸不到两链远。船就是在那里下沉的。”

“是在南纬三十七度？”若恩·芒格莱问。

“是三十七度。”埃尔东回答。

“在西岸？”

“不是，在东岸。”那下士水手马上说。

“是什么时候？”

“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七号的夜里。”

“这就对了，就是这个时候！”格莱纳旺喊起来。

“你看吧，爵士。”埃尔东又接着说，“我刚才就是说，如果格兰特船长还活着，就应当在澳洲大陆上去找他，不能到别处。”

“我们去找他，我们会找到他的，我们会把他救出来，我的朋友！”帕加内尔叫了起来，“啊！宝贵的文件呀！”他又十分天真地接着说道：“你可落到真正有见识的人手里了！”

自然，没有一个人听见帕加内尔的这些赞美的话，格莱纳旺和埃莱娜夫人，玛丽和罗贝尔都挤在埃尔东身边，跟他握手，仿佛是一有了这个人，哈利·格兰特就保证能得救似的。既然这个水手从沉船的危险中逃出性命，船长为什么不能从灾祸里安全脱身呢？埃尔东也情愿一再地说，格兰特船长大概也像他一样地活着。在什么地方？他说不清，然而，显然是在这个大陆上。大家问了无数问题，他回答得又机智又准确。他说话的时候，玛丽小姐一直抓住他的一只手。这是她父亲的一个同伴，“不列颠尼亚”号上的一个水手，曾经跟哈利·格兰特一起生活过，跟他一起漂洋过海，经历过同样的危险！玛丽的眼睛一直看着那严酷的面容，高兴得流出了眼泪。

直到这时，没有一个人怀疑那个下士水手的真实身份，只有少校，也许还有若恩·芒格莱没有完全失掉警惕，还在思忖埃尔东的话是不是值得全部相信。意外地遇到这人，的确可以引起某些怀疑。当然，埃尔东说出了许多事实，彼此相符的日期，打动人心的细节，但是，细枝末节无论如何精确，也不见得都很真实。一般地说，谁都知道，越是谎话，小事越编得精确。马克·纳布斯保留着自己的看法，却不肯说破。

至于若恩·芒格莱，越是听那水手讲下去，他就越不怀疑了，他听到那人向玛丽讲她的父亲，觉得那人真是格兰特船长的同伴。埃尔东对玛丽和罗贝尔很熟悉，“不列颠尼亚”号起航的时候，他在格拉斯哥港见过他们。他还回忆说，船长在船上宴请朋友，他们俩也参加了这次告别午宴。本郡的行政长官马克·安提尔也出席了。那时罗贝尔还不到十岁，人家把他托付给水手长迪克·杜尔纳照管，他却溜出去，爬到主桅的桁杆上去了。

“这是真的，这是真的。”罗贝尔·格兰特说。

埃尔东还回忆起了许许多多的小事，仿佛并不像若恩·芒格莱那样，把这些小事看得很重。当他停住嘴时，玛丽就用柔和的声音对他说道：

“说下去吧，埃尔东先生，再给我们讲一讲我们父亲的事。”

下士水手尽量满足了那姑娘的愿望。格莱纳旺不忍打断他的话，但是，他还想到了许多要弄清楚的问题，但是埃莱娜夫人让他注意玛丽正听得又兴奋又快乐，不让他说话。

就是在这样的谈话中，埃尔东叙述了“不列颠尼亚”号的历史，它在太平洋上的航行。这些事，玛丽大部分都知道，因为，直到一八六二年的五月还都知道那船的消息。在这一年期间，哈利·格兰特曾经在大洋洲的主要土地上靠过岸。他到过赫布里底群岛、新几内亚、新西兰、新喀里多尼亚，遇到的陆地往往已经有人不太合法地占领了，而英国当局又总掣肘，他的船已经被英国的各殖民地记录在案了。然而，他终于在巴布亚的西岸找到了一个很重要的据点；他觉得很容易在那里建立一个苏格兰人的殖民区，保证能够发达兴旺。如果在摩鹿加和菲律宾之间有一个转运站，一定能够吸引大量的船只，特别是将来苏伊士海峡挖通了，好望角的航路会被取代的时候。哈利·格兰特是在英国宣扬莱塞普斯〔19〕事业的人。主张看重国际间的共同利益，反对执行敌对的政策。

探查过巴布亚之后，“不列颠尼亚”号又到卡亚俄去采办给养，一八六二年五月三十日离开了卡亚俄港，从印度洋取道好望角要回欧洲。出发三个星期之后，一场可怕的风暴把船打坏了。船不能开动，必须砍断桅杆。船底又发现漏水，裂缝堵不上。全体船员不久就力气用尽，一筹莫展。抽水机一刻也不能停。整整八天，“不列颠尼亚”号就在风暴里挣扎。船舱里已有六英尺的水，船已慢慢下沉。小艇早被暴风吹掉了，只好在船上等死。六月二十七号的夜里，正像帕加内尔断定的那样，看到了澳大利亚的东海岸。不久，船就搁了浅，先是猛地一撞，埃尔东被浪扫了出去，抛在一块岩礁上，失去了知觉。当他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在土人的手里了，土人把他带到了内陆。从这时起，他再也没有听到过“不列颠尼亚”号的消息，估计是在图福湾的危险礁石上船毁人亡了。关于格兰特船长的事，到这里就说完了。他的叙述不止一次引起了痛苦的叹息。少校如果再怀疑他说的不是真话，就太不公正了。听完了“不列颠尼亚”号的历险记之后，埃尔东的经历就更具有现实意义。的确，有文件作根据，人们不怀疑，格兰特和他的两个水手也像埃尔东一样地脱了险。从他的命运，可以推知那三个人的命运。大家请埃尔东说一说他个人的遭遇。他的话很简单，说得很短。

这位遇难的水手成了土著部落的俘虏，被带到达林河流域的内陆地区，也就是说，南纬三十七度线以北四百海里的地方。在那里，他过着苦难的日子，因为部落本身就很穷苦。但是，还没有受到虐待。在两年困苦的奴隶生活中，心里总抱着恢复自由的希望。尽管逃跑会给他带来无数的危险，他还不放过任何逃跑的机会。

一八六四年十月的一个晚上，他趁土人没有防备，逃进了茫茫的大森林。整整一个月，他吃的是草根、可以入口的羊齿菜、合欢树的树汁。他独自一人在一片林海中游荡，白天，靠太阳定方向，晚上，看星星测位置。伤心绝望是常有的事。就这样，他越过了沼泽和河流，翻过了高山，走过了只有大胆的探险家们才留下足迹的无人区。总而言之，他筋疲力尽，奄奄一息的时候，走到了好客的帕第·奥莫尔庄园，在这里，他用劳动换来了幸福的生活。

埃尔东说完了之后，爱尔兰移民说：

“埃尔东夸奖了我，我也要夸奖他。他是个正直的聪明人，劳动的一把好手。如果他愿意，帕第·奥莫尔的庄园，在很长时间之内，就是他的家。”

埃尔东俯身感谢了那爱尔兰人，又等着向他提出新的问题。他觉得大家的好奇心可以理解，应该得到满足。不过现在，那些事他都说了一百遍了，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格莱纳旺想扭转话题，讨论如何利用遇见埃尔东这件事和他提供的情报，来制定一个新的寻访计划。这时，少校问那水手：

“你从前是‘不列颠尼亚’号上的下士水手吗？”

“是的。”埃尔东毫不犹豫地回答。

他明白，少校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有一些不信任，有一些怀疑，哪怕这怀疑很小。他又接着说：

“出事之前，我还带上了我在船上的受聘合同哩。”

他马上走出了大厅，去找那份正式文件，他只去了一分钟，帕第·奥莫尔趁这时间说：

“爵士，我向你保证埃尔东是个正派人。他在我这里当了两个月的雇工，没有任何地方可以指摘他的。我知道他沉船的历史，也了解他的能力。他是一个真诚的人，值得你信任。”

格莱纳旺正要回答，他对埃尔东的好意一点也不怀疑，那人已经回来，给他看那正式的合同。这是一份由“不列颠尼亚”号的船主和格兰特船长联名签署的文件，玛丽认出了她父亲的笔迹。合同上写着：“兹招聘一级水手汤姆·埃尔东为格拉斯哥港注册之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的下士水手。”对于埃尔东的身份，再也不能有什么怀疑了，因为，他手里拿着合同，怎么能够说不是他的？

“现在，”格莱纳旺说，“我请大家各抒己见，我建议立刻讨论一下应该怎么办。埃尔东，你的意见对我们特别宝贵。你给我们提些建议，我会非常感谢。”

埃尔东考虑了一会儿，然后回答道：

“我感谢您对我的信任，爵士。我希望不辜负您的信任。我对这个地区和土人的风土人情还很熟悉，如果我对你们有用……”

“当然有用。”格莱纳旺回答。

“我跟你们想的一样，”埃尔东接着说，“格兰特船长和他的两个水手已经从沉船中逃出了性命。但是，既然他们没有到英国人的地盘，既然他们还没有露面，我就不能不怀疑他的命运跟我一样，也当了一个土著部落的俘虏。”

“你说了许多次了，埃尔东，我觉得这种推断很对。”帕加内尔说，“遇难的人显然被土人俘虏了，他们自己也担心落这样的下场。依你看，我们是不是应当估计，他们已经被带到三十七度线以北去了？”

“可以这样估计，先生，”埃尔东回答道，“那些与英国作对的部落，不常住在隶属英国人的区县附近。”

“这样，我们的寻访工作就复杂了。”格莱纳旺说着，显得有些茫然，“在这样广阔的大陆腹地，怎么才能找到那些俘虏的踪迹呢？”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静默。埃莱娜夫人用询问的眼光看着她的同伴们，但是谁都不回答。帕加内尔也一反常态，一言不发，他平常的心灵嘴快都不见了。若恩·芒格莱在大厅里踱来踱去，就像在他船的甲板上，遇到了什么为难事似的。

“那么，你呢？埃尔东先生？”埃莱娜夫人这时问道，“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办？”

“夫人，”埃尔东很快回答，“我会回到‘邓肯’号船上去，径直开往失事地点，到那里，看一看当地的情况，也许会碰巧得到些线索。”

“好，”格莱纳旺说，“只不过必须等‘邓肯’号修好才成。”

“啊，你们的船坏了？”

“是的。”若恩·芒格莱说。

“严重吗？”

“不严重。但修理时需要一些设备，而船上没有。推进器的一个叶片扭歪了，只能在墨尔本修理。”

“不能挂帆航行吗？”下士水手问。

“可以，但是，只要有一点逆风，‘邓肯’号就要耽误许多时间才能到图福湾。再说，反正我们也要到墨尔本去。”

“好吧，就让船到墨尔本去吧。”帕加内尔说，“我们去图福湾不用坐船！”

“怎么去呢？”若恩·芒格莱问。

“就像当初我们横穿南美洲一样，这次横穿澳大利亚，沿着三十七度线走。”

“那么‘邓肯’号怎么办？”埃尔东又说，显得对船特别关切。

“根据情况，或者‘邓肯’号去接我们；或者我们去找‘邓肯’号。如果在路上找到了格兰特船长，我们就一起回墨尔本，如果没有找到，我们就一直找到海边。‘邓肯’号在海岸上等我们。对于我的这个计划，谁有什么反对意见？少校反对吗？”

“只要横穿澳大利亚的计划切实可行，我不反对。”马克·纳布斯说。

“完全切实可行。”帕加内尔回答，“我甚至建议埃莱娜夫人和格兰特小姐和我们一起走。”

“此话当真？帕加内尔！”格莱纳旺问。

“绝对当真。亲爱的爵士，只要走三百五十英里，不会再多！每天十二英里，不到一个月。正好是修理‘邓肯’号需要的时间。咳！如果要在较低的纬度去穿过澳洲大陆，如果要走它最宽的那部分，穿过酷热难当一望无际的大片沙漠，这种事，连最大胆的探险家都不敢尝试，那当然又当别论，而三十七度线横贯维多利亚州。如果说澳洲有英国领土，那就是一块英国土地。有公路、铁路，沿途大部分地区有人居住。只要高兴，这趟旅行可以坐轻快马车或是大篷车。一般人喜欢坐大篷车。这只不过是从伦敦到爱丁堡一次游览散心而已。”

“如果遇到猛兽呢？”格莱纳旺问，他想把所有反对的理由都先提出来。

“澳大利亚没有猛兽。”

“遇见野蛮人呢？”

“在这条纬线上没有野蛮的土人，而且，即使有，也不像新西兰土人那么残忍。”

“还有流放的犯人呢？”

“在澳大利亚的南部各省都没有流犯，只在东部的殖民区才有。维多利亚州不仅不让流犯入境，甚至还制定了一条法律，规定州内不接纳在其他州释放的流犯。维多利亚州政府在本年度宣布，东印度公司的船只，如果继续在西部那些接受流犯的港口上煤，就取消对公司的补助。怎么，你，这个英格兰人，连这个都不知道？”

“首先，我不是英格兰人〔20〕。”格莱纳旺回答说。

“帕加内尔先生说得很对。”这时，帕第·奥莫尔说，“不仅是维多利亚州，连南澳、昆士兰，甚至塔斯马尼亚都一致拒绝流放犯入境。自从我住在庄园，我连一个流犯都没有听说过。”

“我呀，我从来没有遇见过。”埃尔东接着说。

“你们看，朋友们，”帕加内尔说，“土人很少，没有野兽，没有流犯，像这样的地方，在欧洲都不敢说有很多。那么，就说定了？”

“你觉得怎么样，埃莱娜？”格莱纳旺问。

“我们大家都觉得，亲爱的爱德华，”埃莱娜夫人转过身来对她的同伴们说，“应当马上出发，上路！”

Chapter8
出发

一旦有了决定，格莱纳旺不习惯拖延时间，不去执行。采纳了帕加内尔的建议，他立刻命令在最短的时间完成出发前的准备工作。上路的日期定在第三天，十二月二十二日。

这次穿过澳大利亚的旅行会有什么结果呢？格兰特船长就在澳洲大陆，这是不用争辩的事实，这次远征收获可能很大，会有许多有利的机会。他们会严格地顺着三十七度线走，谁也不能保证在这条线上找到他，但或许能够遇到他的踪迹。无论如何，这次是一直走向沉船地点，而这个地点是最重要的。

另外，如果埃尔东同意跟他一起走，领着他们穿过维多利亚州的大森林，一直把他们带到东海岸，就增加了一个成功的机会。这一点，格莱纳旺觉到了。他特别希望埃尔东跟大家一起走，好提供有用的帮助。于是，他问主人，如果他向埃尔东提议同去，主人是不是会很不乐意。

帕第·奥莫尔虽然舍不得放走这个优秀的雇工，但还是同意了。

“那么，埃尔东，你跟我们一起去找‘不列颠尼亚’号的出事地点吗？”

埃尔东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他甚至显得犹豫了一会儿，等一切都考虑好了，他才说：

“好的，爵士，我跟你们走。即使我不能领你们去找格兰特船长的踪迹，至少，把你们领到他的船出事的地点。”

“谢谢你，埃尔东。”格莱纳旺说。

“我还有一个问题，爵士。”

“说吧，朋友。”

“我们在哪里跟‘邓肯’号会合？”

“如果我们用不着从澳大利亚的西岸走到东岸，就在墨尔本与船会合；如果我们一直找到东岸，就在东岸会合。”

“那么，船长呢？”

“船长在墨尔本等候我的指令。”

“好了，爵士，”埃尔东说，“包在我身上了。”

“我就指望你了，埃尔东。”格莱纳旺说。

“邓肯”号上的乘客们也都真诚地感谢“不列颠尼亚”号的这位下士水手。船长的一对儿女对他万分亲切。除了那爱尔兰人觉得失掉了一个忠实的好帮手之外，大家都为他做的这个决定感到高兴。帕第·奥莫尔也明白，有那下士水手参加，对格莱纳旺很是重要，所以只好答应了。格莱纳旺委托他提供横穿澳大利亚的交通工具，这笔交易谈妥之后，又跟埃尔东定好见面的时间，大家就回到船上去。

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很欢喜。一切都变了，犹豫彷徨都烟消云散。勇敢的探索者不用在三十七度线上盲目搜寻了。再也不用怀疑，格兰特船长就在这个大陆上，疑虑了许久之后，终于十拿九稳，每个人都感到特别满意。

如果一切顺利，两个月之后，“邓肯”号就会载着哈利·格兰特，在苏格兰海岸登陆了。

当初，若恩·芒格莱同意横穿澳洲大陆时，他原以为他也参加这次远征。所以，他就跟格莱纳旺商量，他举出了许多有利的理由：他对埃莱娜夫人忠心耿耿，对爵士本人忠贞不贰，“邓肯”号已用不着船长，总而言之，有上百个充足的理由，但最重要的理由他却没有说，格莱纳旺也不用他说心里就明白。

“只有一个问题，若恩，”格莱纳旺说，“你对大副绝对信任吗？”

“绝对信任。”若恩·芒格莱回答，“汤姆·奥斯丁是个好海员，他会把‘邓肯’号领到目的地，他能熟练地领导修理工作，在预定的日期把船开回。汤姆是个恪尽职守遵守纪律的人，在执行命令方面，绝不会擅自更改或延缓期限。阁下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

“那么，就说定了，若恩，”格莱纳旺说，“你陪我们去。”他又微微笑着说了一句：“当我们找到玛丽·格兰特的父亲时，最好你也在场。”

“啊，阁下！……”若恩·芒格莱小声说了一句。

他说不出别的话，刹那间脸白了，握住了格莱纳旺向他伸过来的手。

第二天，若恩·芒格莱带着木匠和几个水手，还扛着粮食，又回到帕第·奥莫尔的农庄，他要跟那爱尔兰人一起装配交通工具。

全家人都在等着他，准备按照他的命令干活。埃尔东也在，凭着他的经验，毫无保留地提了许多建议。

帕第和他在这一点上意见相同：路上，女客坐牛拉的大篷车，男客骑马。帕第可以提供牲口和车辆。

大车有二十英尺长，上面有一个车篷，底下是四个轮子，没有辐条，没有轮辋和铁箍，就是那么一块圆盘子木头。前排轮离后排轮很远，装配的方法很粗糙，不能急转弯。轮轴上固定着一根三十五尺长的车辕，六头牛成对地排在辕边，牲口这样排着，头和脖子绑在轭上，轭上还用铁销固定了一个项圈。这样一套又窄又长，摇摇晃晃，容易翻车的家伙，要用鞭子赶着走，必须有高超的技术。但是，埃尔东早就在爱尔兰人的农庄上学会了，帕第保证他有熟练的驾驭术。由他来当车把式。

车子没有弹簧，坐着不会舒服。但是，事已如此，只能将就。若恩·芒格莱一点也不能改变这种粗笨的构造，只能把车里面布置得得体一些。首先用木板隔成两个车厢，后面的车厢里装粮食、行李和奥比内先生的行军灶；前面全归两位女客使用。经过木匠加工，前面的车厢变成了一间很方便的卧室，铺着厚实的地毯，有盥洗设备，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的两个床铺。需要的时候，可以拉下厚实的皮帘子，抵御晚上的冷风。下暴雨时，男客也可以到这里来避雨。通常，男客宿夜时住帐篷。若恩·芒格莱费尽心机，要在这样狭小的空间装上两位妇女必需的物品，他居然做到了。在这样一间滚动的卧室里，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大概不会太留恋“邓肯”号上那间舒服的舱房。

至于男客，问题就简单得多。准备好了七匹良马，归格莱纳旺爵士、帕加内尔、罗贝尔·格兰特、马克·纳布斯、若恩·芒格莱和威尔逊及穆拉第这两位陪主人进行新的探险的水手骑乘。埃尔东自然坐在驭手的位置。奥比内先生不喜欢骑马，在行李房中为自己安排得很舒服。

牛和马都在庄园的草场上吃草，出发的时候，很容易聚集起来。

若恩·芒格莱把诸事安排停当，又向木匠师傅交代了还要做的事，就跟那家爱尔兰人一起来到船上。那一家要来回访格莱纳旺爵士。埃尔东觉得应当跟他们一起来。下午四点，若恩和他的同伴们跨过了“邓肯”号的舱门。

他们受到了热烈的欢迎。格莱纳旺为他们在船上设了晚宴。他不愿意欠下人情。他的客人曾用澳洲的礼数款待过他，如今也很愿意在船上接受他的回报。帕第·奥莫尔惊叹不止，舱房里的家具、壁挂、地毯、槭木和黄檀木造的舱楼都使他赞不绝口。埃尔东却相反，他对这些花钱很多但没有用的东西，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声好。

但另一方面，这位“不列颠尼亚”号上的下士水手，却从航海的角度对游船考察了一番。他连底舱都去看了。他又下到机器房，察看了机器，询问机器的功率，耗煤量；他还看了煤舱、粮舱、弹药库；他特别对武器装备感兴趣，看了船头上装的大炮，问了炮的射程。格莱纳旺总算找到个内行来说话了。从埃尔东问的这些专业问题上，可以看出他真懂行。看到最后，这人还检查了桅杆和索具。

“您的这只船真漂亮，爵士。”他说。

“首先，性能良好。”格莱纳旺回答。

“吨位是多少？”

“吃水二百一十吨。”

“如果我估计得不错，”埃尔东又说，“开足马力，‘邓肯’号可以毫不费力地达到十五节〔21〕的速度。”

“如果说是十七节，你就说对了。”芒格莱说。

“十七节！”那下士水手叫了起来，“那么，没有一条战船，我是说最好的战船能追上它了？”

“没有一条船能追得上，”芒格莱说，“‘邓肯’号是一条真正的赛艇，任何速度都不能超过它。”

“挂上帆也不行？”埃尔东问。

“挂上帆也不行。”

“好哇，爵士，还有您，船长，”埃尔东接着说，“请你们接受我的祝贺。我可是个懂得船的价值的海员。”

“好哇，埃尔东，”格莱纳旺说，“留在我们的船上当水手吧，这船是不是你的家，就靠你下决心了。”

“这事我以后再考虑。”那下士水手只这样说一句。

奥比内先生这时来向阁下报告晚饭摆好了，格莱纳旺跟他的客人们就向艉楼走去。

“真是个聪明人，这个埃尔东。”帕加内尔对少校说。

“聪明过分了。”马克·纳布斯小声说了一句。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下士水手的模样和举止都有些蹊跷。

晚饭席上，埃尔东关于他所熟悉的澳洲大陆说了许多有趣的零碎小事。他问格莱纳旺爵士带多少水手在陆上寻访，当他知道只有威尔逊和穆拉第两人陪他们时，显得很惊奇。他劝格莱纳旺把“邓肯”号上最好的水手都收到探险队里来，他甚至坚持这样做。顺便说起，他坚持要多些水手同行，大概也打消了少校心中的怀疑。

“那么，我们穿过澳大利亚南部的旅行，并没有什么危险吧？”格莱纳旺说。

“一点危险都没有。”埃尔东赶紧接嘴。

“那好，尽量在船上多留些人吧，张帆使船和修理都需要人手。特别重要的是，以后我们约定会合的时间，船应当按时到达预定地点。所以，不要减少船上的人员了。”

埃尔东仿佛明白了格莱纳旺的意图，就不再坚持了。

到了晚上，苏格兰人和爱尔兰人分了手，埃尔东和帕第·奥莫尔一家回到他们的住宅。马匹和大篷车应当在第二天备齐。早晨八点启程。

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做了最后的准备，用的时间不长，不像帕加内尔那么特别啰唆。学者用了大半夜的时间把他那望远镜的镜片拆下来，擦干净，装上，再拧紧螺丝。到了清早，少校提高声音叫他时，他还在睡觉哩。

行李已由若恩·芒格莱照应着送到农庄里，一只小艇正在等着旅客们，他们也就很快地登上了小艇。年轻的船长向汤姆·奥斯丁发布了最后的命令，特别嘱咐他在墨尔本等候格莱纳旺的指令，无论命令他干什么，都要严格执行。

那年长的水手让若恩·芒格莱放心。他以全体水手的名义祝阁下这次探险成功。小艇离开了大船，响起了一阵欢呼声。

十分钟之后，小艇靠了岸，又过了一刻钟，一行人走到了爱尔兰人的农庄。

一切都准备好了，埃莱娜夫人看到为她安排的车厢，非常高兴。她觉得那大型的车厢，原始的车轮，厚重的板壁很是别致。六头牛成对地驾在辕上，像是大权在握的家长，尤其合她的心意。埃尔东手里拿着鞭子，等候着新主人的命令。

“老天，”帕加内尔说，“这辆大车好极了，比世界上所有的邮车都强。要像江湖艺人一样去周游世界，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比这更好。一座活动的房子，要走就走，要停就停。还能希望比这更好吗？古代的撒马利亚人〔22〕很明白，他们就是这样旅行的。”

“帕加内尔先生，”埃莱娜夫人接着说，“我希望您能光临我的客厅。”

“怎么，夫人，”那学者回答道，“那是我的荣幸。您定了接待的日子吗？”

“我每天都准备接待朋友，”埃莱娜夫人微笑着说，“而您是……”

“是您最忠实的朋友……”帕加内尔彬彬有礼地回答。

帕第的一个儿子牵来了七匹鞍辔齐备的马，打断了这一套社交礼仪。格莱纳旺为购置的各样物品，跟那爱尔兰人清了账，又加上了许多感谢的话，那个朴实的移民至少认为这跟金钱一样可贵。

出发的信号发出了，埃莱娜夫人和格兰特小姐在车厢里坐好。埃尔东占据着驾驶台，奥比内在大篷车的后部，格莱纳旺、少校、帕加内尔、罗贝尔、若恩·芒格莱和两个水手都佩戴着马枪和手枪，骑上了他们的马。帕第·奥莫尔和他的一家人一齐说了声：“上帝保佑你们！”埃尔东用特别的声调喊了一声，催动他那一长串牲口。大篷车启动了，车板“咔拉拉”响，轮轴“吱扭扭”叫，不一会儿，转过了大路，那好客的爱尔兰人的庄园不见了。

Chapter9
维多利亚州

那天是一八六四年十二月二十三号。北半球的十二月凄凄惨惨，让人心烦，潮湿不堪，在这个大陆上却正是六月天气。从天文学上说，夏天已经开始两天了。因为，太阳是二十一号进入摩羯宫，每天，白天的时间都会减少几分钟。所以，格莱纳旺的这次远征，是在一年中最热的季节，赤道一样的阳光底下进行的。

在太平洋的这个地区里，英国的各个属地总称澳大拉西亚，包括新荷兰、塔斯马尼亚、新西兰和周围的一些岛屿。把澳大利亚大陆分成若干大的殖民区，其大小和贫富相差很大。只要看一看培代尔曼或派斯克尔两位先生绘制的现代世界地图，就会看到各区都划成了方块。英国人用直溜溜的线划分了州界，完全没有考虑地形、河流、气候和种族的因素。这些长方块一个和另一个嵌在一起，就像镶嵌画儿似的。一看这些直线、直角，就知道是几何学家的活计，不是地理学家的作品。只有海岸线曲折迂回，有河口，有海湾，有海岬，以大自然的丰富变化向单调统一提出抗议。

这种棋盘式的地图常常遭到帕加内尔的奚落。他说得对，如果澳大利亚属于法国，法国的地理学家绝不会对直尺和直线这么着迷。

大洋洲上如今有六个殖民区：新南威尔士，首府是悉尼；昆士兰，首府是布列斯班；维多利亚州，首府是墨尔本；南澳州，首府是阿得雷德；西澳州，首府是伯斯；最后的北澳洲，还没有设首府。移民住在沿岸地区，只有极少的大城镇才冒险设在离海二百英里的内陆。大陆的腹地，也就是三分之二的欧洲那么大的面积，还几乎没有任何人勘察过。

幸好三十七度线不穿过这些广袤无垠的无人区，这些进去就出不来的地区，已经有很多人为了科学在那里献出了生命。格莱纳旺用不着到那里去冒险，他要走的只是澳大利亚的南部，包括阿得雷德州的很窄的一部分，整个维多利亚州和新南威尔士州那倒三角形的尖端。

从贝奴依角到维多利亚州界，才有六十二英里，只走了两天。埃尔东打算第二天晚上在阿斯普莱过夜，那是维多利亚州最西面的城市。

刚一上路时，人和胯下的马一向都精神勃勃，人有精神，没有问题，马跑得太快，却要控制。走远路的人都要爱惜马力。大家决定，每天平均只走二十五到三十英里。

再说，马的步伐还得凑合着慢得多的牛，那些牛真像拉车的机器，出的力大，费的时间就多。大篷车，车上的乘客和给养是这一队人马的中心。骑马的人可以在大车两旁赶路，但不能离得太远。

这样，一行人走路并没有先后次序，在某个固定尺度以内，每个人愿意怎样就怎样，爱打猎的可以跑到平原上去一会儿；爱交际的可以到大篷车里陪女客聊天；爱谈玄的可以凑在一起谈论哲学问题。这些不同的本事帕加内尔都具备，他就到处钻来钻去。

穿过阿得雷德的旅行没有一点趣味，一连串低矮的山坡，尘土飞扬，茫茫的一片野地，形成所谓的莽原。有几片草场，长着含有盐分的灌木，叶子是带棱角的，羊最爱吃。这样的草地延绵好几英里。不时可以看到一些“尖嘴兽”，新荷兰特产的一种猪头羊身的动物，在新近竖立在阿得雷德海边的电线杆子之间吃草。

直到那时，这片大平原使人想起阿根廷的潘帕斯草原那单调的景象，跟那里一样无际的草原，在天边也有一样明晰的地平线。马克·纳布斯坚持说他们还在阿根廷；帕加内尔说景色马上就会变了。他这样一保证，人们就希望看到一些更有意思的东西。

将近三点钟，大篷车走过一大片没有树的旷野，有名的“飞蚊平原”。那学者看到的确名副其实，从地理学家的角度，觉得很是满意。行人和牲口被这种讨厌的飞虫叮了又叮，大受其罪，赶也赶不走。幸好旅行药箱里有成瓶的阿摩尼亚水，可以解痒。帕加内尔身材太高，引得蚊子纷纷来叮，气得他破口大骂。

傍晚，几道刺槐树栽成的绿篱使平原出现了一些活气，疏疏落落出现了几丛桉树；远处，有新轧出的一道车辙；接着，有一些从欧洲移栽的树木：橄榄、柠檬和橡树，最后，是一些维护得很好的木栅栏。晚上八点钟，牛由埃尔东的鞭子赶着，加快了脚步，赶到了红胶站。

所谓“站”就是个养牲口的院子。养殖放牧是澳大利亚的主要财富。养牲口的都是些“坐地人”。的确，移民们在这个广阔的地区放牧，走累了，立刻就坐在地上。

红胶站并不是一个大的建筑，然而，格莱纳旺一行在这里受到了热情的款待。在这样孤零零的房舍中，总有饭菜招待旅客，在澳大利亚移民的家里，人们总能遇到忠厚仁义的主人。

第二天，大清早，埃尔东就套好了牛，他要在当天晚上赶到维多利亚州界，地面渐渐有了起伏，一带丘陵连绵不断，都蒙着一层红色的沙土，好像一面奇大无比的红旗罩在平原上，又被风吹出了皱褶。几棵麻雷杉，又直又光的树干带有白斑，在肥沃的草场上面，伸展开树枝和深绿色的树叶。在草场上有成群的跳鼠在快乐地跳跃。又过些时，有大片的荆棘和桉树苗，有一丛丛的树，孤立的小树成了大树，显出澳大利亚森林的典型模样。

然而，接近维多利亚州界，景色显然又有了变化。旅客们觉得踏上了一块新的土地。他们的方向始终不变，永远是一条直线，无论遇到任何阻碍，湖或是山，都不能让他们改走曲线或是拐弯。他们一丝不苟地执行着几何学的第一条定理，从一点到另一点最短的路就是走直线。疲倦和困难，他们连想都不想。他们的步伐与牛的速度很合拍。这种驯良的动物走得虽然不快，但一刻也不停。

就这样，两天之内走了六十英里。二十三号傍晚，一行人走到了阿斯普雷地区，这是维多利亚州的第一个城市。位于东经一百四十一度，属维莫拉县管辖。

大篷车由埃尔东送到客栈的车库里，这个客栈叫做“皇冠旅店”，没有比这一家更好的了。晚饭一色是羊肉，烧成各式菜肴，在桌子上冒着热气。

人们吃得很多，谈得更多。每个人都想知道有关澳洲大陆的稀罕事，纷纷询问地理学家。帕加内尔也不摆架子，马上描绘这个号称“幸福的澳大利亚”的维多利亚州。

“这个形容词并不正确，”他说，“富饶的澳大利亚才更贴切。因为地方跟人一样，财富并不能造就幸福。澳大利亚就是因为有了金矿，竟受到那些残酷的冒险家们的破坏。我们穿过矿区时，你们就会见到了。”

“澳大利亚的殖民开发不是最近才开始吗？”格莱纳旺夫人问。

“是的，夫人，刚开始了三十年。那是在一八三五年六月六号，是一个星期二……”

“晚上七点一刻。”少校接着说。他总爱拿帕加内尔说的日期很准确来开玩笑。

“不对，是七点十分，”地理学家郑重其事地说下去，“巴尔曼和法尔克内在菲利普港建立了一个机构，就是在如今的墨尔本附近的海湾，十五年以来，这个殖民区还是新南威尔士州的一部分，直属州的首府悉尼。到了一八五一年，这块地方宣布独立，定名为‘维多利亚’。”

“从那以后，就越来越繁荣了？”格莱纳旺问。

“您自己来评断吧，我高贵的朋友。”帕加内尔回答说，“这里有些最近统计的数字，无论马克·纳布斯怎么想，我觉得数字最能说明问题。”

“你就说吧！”少校说。

“我说了，一八三六年，在菲利普港的殖民区有二百四十四个居民。如今，维多利亚省的居民达到五十五万；葡萄七百万株，每年生产十二万一千加仑葡萄酒；十三万匹马驰骋在那里的平原上；有六十七万五千二百七十二头牛在广阔的草场上吃草。”

“也有一定数量的猪吧？”少校问。

“是的，少校，七万九千六百二十五头猪，您满意了？”

“有多少只羊呢，帕加内尔？”

“七百一十一万五千九百四十三只，马克·纳布斯。”

“包括我们现在吃的这一只吗，帕加内尔？”

“不包括。因为这一只，我们已经吃掉四分之三了。”

“太棒了，帕加内尔先生！”埃莱娜夫人开心地大笑着叫起好来，“必须承认，您对这些地理学的问题了如指掌，我的表兄马克·纳布斯无论如何也难不倒您。”

“知道这些事情，在你们需要的时候告诉你们，这就是我的本行呀，夫人！这样，我对你们说，在这个古怪的国家，我们会看到许多让人惊奇的事，你们可以相信我的话了。”

“然而，直到现在……”少校又说，他喜欢反激那地理学家，好引起他的兴致。

“等一等，没有耐性的少校！”帕加内尔叫起来，“你刚踏上这地方的边界，就没有耐性了。好吧，我对你说，我再对你说一遍，我向你保证这是世界上最奇怪的地方。它的形成，自然状态、物产、气候，以至于将来的消亡，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使全世界的学者惊奇。请你们想一想，朋友们，这个大陆先从海水里升起来的是它的边沿，而不是它的中心，就像一个大指环一样。中央部分也许有一个蒸发了一半的内海，流进这海里的江河一天天干涸，空气和土壤里的水分也消失了；在这里，每年，树掉树皮，而不是掉树叶；在这里，树叶子是侧面朝着太阳，不是正面，所以没有树荫；木材时常能够耐火；石料却能被雨溶化；森林很矮，草却很高；这里的动物也很奇特：在这里，四足兽长着鸟喙，如针鼹和鸭嘴兽，博物学家不得不给它们特别起一个名字，叫做‘单孔目’；善跳的袋鼠前腿和后腿不一样大；羊长着猪的脑袋；狐狸能从一棵树飞到另一棵树；天鹅是黑色的；老鼠会筑巢；‘造房鸟’打开客厅迎接朋友；鸟儿的歌声和举止千奇百怪，使人难以想象：有的像座钟报时，有的像甩马鞭的脆响，有的像磨刀霍霍，有的像怀表滴答；有的早晨太阳升起时笑，有的太阳落山时哭。咳，真是个稀奇古怪，不合逻辑的地方！所以植物学家格里马尔说得很对：‘这个澳大利亚，是摆在世界面前的对普遍规律的拙劣模仿，更确切地说，是对普遍规律的挑战。’”

帕加内尔一口气说出了这篇高论，仿佛停也停不住。地理学会的这位雄辩的秘书有些忘乎所以了。他说呀，说呀，拿着把餐叉，还指手画脚，他的两位邻座真是危险万分。最后，一阵雷鸣般的喝彩掩过了他的声音，他总算停住了嘴。

显然，他一个接一个，罗列了澳大利亚的新奇事物之后，人家就不再问他了。然而，少校还是用他那不紧不慢的声音说道：

“只有这些了吗，帕加内尔？”

“不是，还不止这些。”学者马上回嘴，又来了新的兴头。

“怎么，”埃莱娜夫人好奇地问他，“澳大利亚难道还有比这更奇怪的事吗？”

“是的，夫人。那就是澳大利亚的气候，这里的气候比物产更为奇怪。”

“真的吗？”大家都说。

“这个大陆的气候特别宜于养生，氧气很多，氮气很少；没有潮湿的风，因为贸易风是沿着海岸平行地吹过的，大多数的疾病在这里从来没有过，从伤寒到麻疹和其他的慢性病都没有。而这一点，我姑且不论。”

“可是，这个优点也不小呀！”格莱纳旺说。

“当然不小，但是，我姑且不论。”帕加内尔说，“这里的气候有一个特点是……简直使人难以置信。”

“那是什么特点呢？”若恩·芒格莱问。

“说出来你们也不会相信。”

“我们会相信的，你说吧！”听的人更忍不住了，一齐说。

“好吧，那是……”

“什么呀？”

“这里的气候有德育功能！”

“德育功能？”

“是的。”那学者信心十足地回答，“是的，有德育功能。这里的金属在空气中不生锈，人也一样。在这里，纯洁干爽的空气把一切都净化了，从衣服到灵魂。在英国，人们早就发现了这种气候的功效，所以才把需要教养的人送到这里来。”

“怎么，真有这样的效力？”格莱纳旺夫人问。

“是的，夫人。对动物，对人，功效都很显著。”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帕加内尔先生？”

“不是开玩笑。这里的马和牛羊都特别驯良，你们会看到的。”

“这不可能！”

“事实就是如此！那些坏蛋一送到这种使人更新，适于健康的空气里来，几年之后，就洗心革面，成了新人。慈善家们都知道这种效能。在澳大利亚，各种性格的人，都能变好。”

“那么，你呢？帕加内尔先生，你已经那么好了，”埃莱娜夫人说，“在这块得天独厚的土地上，你还会变成什么样呢？”

“好得没法说，夫人，”帕加内尔回答道，“就是好得没法说！”

Chapter10
维麦拉河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四日，天一亮就动身了。天已经很热，但还受得了。大路很平，马走起来很顺当。这队人马走进了一座相当稀疏的树林。走了一整天之后，晚上，就在白湖的岸边宿营，湖里的水是咸的，不能饮用。

在这里，帕加内尔不得不承认白湖并不白，正好像黑海不黑，红海不红，黄河不黄〔23〕，蓝山不蓝一样。不过，出于地理学家的自尊，他还极力为这些地名辩护，只是他的那些论据不能成立。

奥比内先生一向准时，已做好了晚饭。吃罢之后，旅客们有的钻进大篷车，有的入了帐篷，很快就睡着了，不管号称“疯狗”的澳大利亚豺狼发出凄厉的叫声。

在白湖的对岸，有一片开满菊花的原野。第二天，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们刚一醒来，本来很愿意观赏一下眼前的美景，但是，他们还是上路了。只有远处的几个山丘显出地面的起伏。一直到天际，是一片草野和鲜花，显出融融的春意。蓝色的细叶亚麻花和本地特有的朱红色的爵床草，形成鲜明的对比。万绿丛中，点缀着各式各样的埃雷摩非拉树。茂盛的委陵菜、滨黎和甜菜把浸透盐分的土地都遮得看不见了。这些藜科的植物，有的发青，有的发红，都是工业原料。先烧成灰，再从灰水中提炼出很好的苏打。帕加内尔一到鲜花中间，就变成了植物学家，能叫得出不同品种的名字。他一向用数字说明一切，免不了说明，直到现在，澳大利亚的植物有一百二十个属，四千二百种。

接着，快步走了十多英里之后，大篷车走进了高大的刺槐、合欢和桉树之中，树上挂下各式各样的花穗。在这处处泉水的平原上，植物没有辜负普照的阳光，发出浓烈的香气显示着阳光所给予的各种色彩。

至于动物，种类就比较贫乏了。有几只鹤鸵在平原上跳跃，人无法接近。然而少校相当灵敏，一枪就打中了一只稀有的、快要灭绝的美丽的鸟，当地人叫做“大喙巨鹤”，英国移民叫做“巨鹤”。这种飞禽有五英尺高，圆锥形的黑色大喙有一尺八寸长，头上反着深紫和朱红的光，衬着脖子上的亮绿，十分鲜明。喉部白得耀眼，两条长腿鲜红。大自然仿佛把调色板上所有艳丽的色彩都用在它的身上了。

大家都很欣赏这只鸟。若不是又走了几英里之后，小罗贝尔也英勇地打到一只怪兽，那么这天的荣耀就都被少校占去了。这只兽样子很怪：一半像刺猬，一半像食蚁兽，就好像在创世的初期那些还未定形的动物一样。有一条长长的、黏黏糊糊的舌头，伸在曲曲弯弯的嘴外面，用舌头粘蚂蚁吃，这是它的主要食物。

“这是一只针鼹。”帕加内尔告诉大家这单孔动物的学名。“你们见过这个样子的动物吗？”

“真难看。”格莱纳旺说。

“虽然难看，但是新奇。”帕加内尔说，“再说，它是澳大利亚的特产，在世界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

自然，帕加内尔想把那只丑陋的针鼹放在行李厢里带走，但是奥比内先生极力反对，那学者只好放弃这个单孔动物的标本了。

这一天，旅人们只用了三十分钟就走过了东经一百四十一度线。一直到这里，很少见到移民和牧羊人。这地方仿佛是荒无人烟的。至于土著，连影子都没有，因为那些野蛮部落都在北方，在达林河和墨累河流域的广大旷野里游荡。

但是有个很新鲜的景象让格莱纳旺一行人很感兴趣。他们看到了十分庞大的牲口群，是大胆的投机商从山的东麓赶到维多利亚州和澳大利亚南部的。

将近下午四点，若恩·芒格莱指出在前面三英里以外，从地平线上升起一大股尘土。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呢？真是很难解释。帕加内尔觉得是一种气象现象，他那丰富的想象力已经在找一个顺理成章的原因，而埃尔东马上断定是大群的牲口走动时扬起的灰尘，打断了他没边没沿的大胆推测。

那位下士水手没有说错，云雾似的浓密灰土越来越近，羊叫、牛鸣、马嘶好像合成了一个音乐会，在这部交响乐中还有人在喊叫，吹口哨，或怒声呵斥。

这一片喧嚣的云雾中出现了一个人，是这支四条腿的大军的总司令。格莱纳旺向他迎了上去，没有什么客套就交谈起来。这个赶牲口的，通用的称呼是“牲口把式”，这群牲口中有一部分是他的私产，他叫山姆·马歇尔，是从东部省份来，要到波特兰湾去的。

这群牲口有一万二千零七十五头，其中牛一千头，羊一万一千只，马七十五匹。在蓝山地区的平原上买来时，这些牲口都很瘦，到南澳的肥美草场牧放以后，就能长膘，在那里卖出可得大利。这样，山姆·马歇尔每头牛可以赚一镑，每只羊赚半镑，净得五万法郎的利润，这是一大笔生意。不过，要把这群脾气倔犟的牲口赶到目的地，得有多么大的耐心和毅力，得忍受多少辛苦！这个吃苦的行当赚点钱很不容易。

牲口继续在合欢树丛中向前走时，山姆·马歇尔三言两语讲述了他的经历。埃莱娜夫人、玛丽·格兰特下了车，男客们下了马，大家坐在一棵桉树的树荫中，听那“牲口把式”讲述。

山姆·马歇尔出门已经七个月了，每天大约走十英里的路，这漫长的旅行还要持续三个月。为了完成这个艰苦的任务，他有二十条狗，还有三十个人做帮手，其中有五个黑人，善于沿着蹄印找回走失的牲畜。畜群后面跟着六辆大车。赶牲口的人都拿着鞭子，鞭杆有十八寸长，皮条有九英尺。他在一排排的牲口中走来走去，维持秩序，那群狗就像轻骑兵，弹压着两翼。

旅客们都赞叹这群牲口那么有纪律。一类归一类，互不混杂。因为牛和羊不能共处，牛不愿意在羊走过的地方吃草，所以必须把牛放在前面。把牛分成两个营作先锋，后面跟着五团羊，由二十个人指挥，一连马殿后。

山姆·马歇尔告诉大家，这支军队的向导既不是狗，也不是人，而是牛。牛是聪明的首领，牲口都承认它们的权威，几头牛威风凛凛地走在头排，靠着本能走正路，自信理应被人另眼看待。这样，人就利用这一点，畜群也听从它们的指挥，从不反抗。它们如果要停，也只得随它们高兴；休息一刻之后，它们如果不发动身的信号，人想走也走不成。

这位“牲口把式”又补充了许多细节，使这次的远征纪实更加完整，这支大军虽然不是由塞诺丰〔24〕亲自指挥的，但也应当在史书上描绘一笔。当军队在平原上挺进时，一切都好，麻烦不多，也不太累。牲口们边走边吃草，在牧场上的许多水坑里喝水，晚上睡觉，白天赶路，狗一叫就乖乖地聚在一起。但一进大陆的森林，穿过成片的桉树和合欢树，困难就增加了。连、营、团都乱了套，或是跑散了，必须费许多时间把它们集合起来。万一领路的牲口不幸迷了路，就要不惜一切代价找回它来，否则全队都会走失。那几个黑人常常用几天的时间去找走失的牲口。如果下了大雨，牲口就赖着不肯前进，如果遇到风暴，畜群会东奔西突，吓得发狂。

那“牲口把式”又灵活又有毅力，终于克服了层出不穷的困难。他一英里又一英里地走个不停，平原、树林和高山都被抛在身后。做这事除了这么许多优秀品质之外，还要有一个最重要的品质，那就是耐心；耐下心来接受一切考验，不仅能耐心地坚持几个钟头，乃至几天，甚至坚持几个星期也不怕。要过河的时候就是这种情形。在河边，“牲口把式”眼看被水拦住，不是过不去，只不过是执拗的畜群不肯过河。牛嗅了嗅水的气味，回头就走；羊也不敢下水，东奔西逃。等到晚上再领畜群过河，但又没有成功。他把公羊推下河去，母羊还是不肯跟着走。好几天不给牲口喝水，但牲畜们宁愿渴着也不肯下河。把羊羔送到对岸，希望母羊听到小羊叫就会过去，但小羊在那边咩咩叫，母羊在这边就是不动身。就这样有时会僵持一个月，“牲口把式”拿这支乱吼乱叫的大军没有办法。忽然有一天，一个连队一时高兴，就糊里糊涂地过了河。这时，又出现了新的困难：队伍的秩序乱了，你推我挤，于是，许多牲口淹死在激流中。

这就是山姆·马歇尔补充说明的一些细节。就在他说的时候，畜群的一大部分已经秩序井然地走过去了。这时，他该赶到队伍的最前面，寻找一块好的牧场。他向格莱纳旺告了辞，跨上一匹仆人给他牵着的土产良马，热情地跟每个人握了手，大家也向他道了别。过了一会儿，他就在滚滚的尘土中消失了。

暂时停下来的大篷车又朝着跟那人相反的方向前进，直到晚上才停在达尔波山脚下。

这时，帕加内尔才明确地告诉大家，今天是十二月二十五号，圣诞节。每个英国家庭都要庆祝的。司务长并没有忘记这个日子，在帐篷底下摆出了丰盛的晚餐，用餐的人都衷心赞美掌勺的手艺。说真的，奥比内的这一餐比平常做得更好。他早有储备，所以才做出了在澳大利亚沙漠上不常见到的一桌西餐。让人惊叹不已的菜谱包括烧鹿腿、腌牛排、熏鲑鱼、大麦面和荞麦面做的蒸糕，随意喝的茶水、大量威士忌、还有几瓶波尔图葡萄酒。人们简直以为是在苏格兰高地，马尔科姆城堡的大餐厅里赴宴哩。

的确，这顿美餐什么也不缺，从头一道姜汤到最后的肉馅饼，应有尽有。但是帕加内尔觉得，饭后还要加一点土山脚下长着的野橘子。这果子当地叫“摩加李”，没有什么滋味，但果核嚼碎了却像辣椒一样。帕加内尔凭着对科学的热爱，非吃几个不可，结果嘴里像着了火似的，少校缠着问他澳大利亚的沙漠有什么特点，他都说不出话了。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六号，没有什么特殊的事件可说。他们走过了诺尔东河的源头，后来又经过干涸了一半的马甘斯河。天气很好，不算太热，刮着南风，就像北半球的北风一样，使空气凉爽有了一些，帕加内尔对他的小朋友罗贝尔就是这样说的。

“我们的运气不错，”他又说，“因为南半球的平均气温总比北半球高。”

“为什么呢？”那孩子问。

“为什么，罗贝尔？”帕加内尔回答道，“你没有听说过冬天地球离太阳更近？”

“听说过，帕加内尔先生。”

“你没听说过冷是因为太阳光是斜射的？”

“也听说过。”

“好了，我的孩子，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南半球才更热一些。”

“我还是不明白。”罗贝尔睁着两只大眼回答说。

“你考虑一下，”帕加内尔接着说，“我们在欧洲那边过冬天的时候，在对面，这里的澳大利亚是什么季节？”

“是夏天。”罗贝尔说。

“好了，既然正是在这个时候，地球离太阳最近……那么，你明白了？”

“我明白了。”

“南半球夏天时，比北半球夏天离太阳更近，所以南半球的夏天比北半球的夏天热。”

“的确是这样，帕加内尔先生。”

“这样，我们说‘冬天’地球离太阳更近，只是就我们这些住在北半球的人们说的。”

“我以前没有想到这一点。”罗贝尔回答说。

“现在好了，我的孩子，以后不要再忘了！”

罗贝尔遇到了好运气，上了一堂天文地理课，最后，他还知道了维多利亚州的平均温度是华氏七十四度，相当于摄氏二十三度三十三分。

晚上，这一队人马在离龙斯达尔湖五英里的地方宿营，营地正在湖和山的中间，北面耸立着德隆蒙山，南面的地平线上划出德利登山不高的山顶。

第二天十一点钟，大篷车走到了维麦拉河的河岸，这是在东经一百四十三度。

这条河有半英里宽，一大片清凌凌的河水，在两行高大的桉树和刺槐中间流过。其中还有几棵桃金娘科的树木，伸出十五英尺长的树枝，垂下婆娑的树叶，开满红色的花朵。成千上万的鸟儿，有黄鹂、燕雀、金翅鸽，当然还有爱说话的鹦鹉在青翠的枝条间飞翔。在底下，水面上游弋着一对黑天鹅，胆子很小，不能接近。这对澳大利亚河水中的珍禽不久就游到维麦拉的河湾里看不见了。维麦拉的河水任意流淌，灌溉着这一片风景宜人的田野。

这时，大篷车在一片如茵的草地上停了下来，丝穗一样的青草倒垂在湍急的水面上。这里既没有木筏也没有桥梁，然而必须过河。埃尔东忙着找一个可以涉水的浅滩。他发现上游四分之一英里的地方水不太深，就决定在这里涉过对岸。探测了几处，水只有三英尺深。

大篷车可以从这个浅滩过去，不会有太大的危险。

“没有别的办法过河吗？”格莱纳旺问那下士水手。

“没有，爵士。”埃尔东回答，“但是我觉得从这里过并不危险，我们过得去。”

“格莱纳旺夫人和格兰特小姐要下车吗？”

“完全没有必要，我的牛走得很稳，我保证让它们走合适的路。”

“走吧，埃尔东，”格莱纳旺说，“我信任你。”

骑马的人们都围绕着沉重的牛车，大家毅然决然地下了河。通常，大车这样涉过渡口时，要在周围绑上一串空桶，使车浮在水面上。但在这里没有这种救生圈，只好依靠小心谨慎的埃尔东掌握牛的智慧了。埃尔东坐在驾驶台上，赶着一整套的牛。少校和两个水手，在前面几突瓦兹远的地方走过急流，格莱纳旺和若恩·芒格莱分在大车两边，随时准备援救女客。帕加内尔和罗贝尔殿后。

直到维麦拉河的中间，一切还都顺利，但这时，河底渐深，水一直漫过车轮，牛被冲得偏离了浅滩，很可能拖着这摇摇晃晃的车子被水冲走。埃尔东英勇效力，他紧紧抓住牛角，终于把牛拉回了正路。

正在这时，车却出乎意料地撞了一下，只听得“咯拉”一响，车就歪斜了，斜得很吓人，水都淹上了女客的脚。尽管格莱纳旺和若恩·芒格莱使劲拉着车栏，大车还是浮了起来，这是最惊险的一刻。

幸亏大家用力搬着轮毂，那车渐渐接近了对岸。牛马的蹄子下面，河底逐渐增高，不久，人和牲口都安全到达了对岸，虽然浑身湿透，大家还非常满意。

不过，大车的前轮轴被撞坏了，而且，格莱纳旺的马前蹄也脱落了蹄铁。

受损的大车需要马上修理。人们面面相觑，很是为难。埃尔东建议到北面二十英里的黑点站去，找来一个马蹄匠。

“去吧！去吧！好埃尔东，”格莱纳旺对他说，“你到那里去，再回到我们宿营的地方需要多少时间？”

“大约十五个钟头，不会再多。”埃尔东回答。

“你就走吧，我们就在维麦拉河边扎营，等着你回来。”

几分钟之后，那个下士水手骑上威尔逊的那匹马，消失在合欢树丛中。

Chapter11
布尔克和斯图亚特

这天其余的时间都用来散步和聊天了。旅客们走遍了维麦拉河岸，一边闲谈一边赞赏。灰鹤和白鹤看到有人走近，嘶哑地叫一声就逃走了。缎光鸟藏在野无花果最高的枝头，黄鹂、斑鸠和天堂鸟在茂盛的百合花枝叶间翻飞，翡翠鸟也不再捕鱼了。只有比较文明的鹦鹉，如七色的蓝头鹦鹉，身材娇小、朱头黄颈的罗西鹦鹉，和红蓝相间的罗利鹦鹉在开满花朵的桉树梢头呶呶不休，发出震耳的声音。

就这样，他们有时躺在草地上，就在那流水潺潺的河旁；有时到合欢树丛里徜徉。他们欣赏着大自然的美景，直到天黑的时候。黄昏的暮色很短，黑夜马上就来临了。那时，他们还在离营地半英里的地方。他们不是靠北极星来辨别方向，找回去的路，在南半球看不见北极星。他们是靠南十字来定方位的，这个星座正在地平线与天顶中间熠熠发光。

奥比内先生早在帐篷里摆下了晚饭。主菜是一道盐烹鹦鹉，那是威尔逊打来，由司务长精心烹制的。

晚饭之后，大家都想找个话题，在这样美好的夜色中，都不愿意很早就分头休息。埃莱娜夫人征得一致同意，要帕加内尔讲一讲到澳大利亚来的那些伟大探险家的故事，这是他早就答应要讲的。

帕加内尔巴不得要讲。听故事的人们都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面躺着，不时有雪茄的烟雾袅袅地升到暗影中的枝叶间。那地理学家自信有永不枯竭的记忆力，马上打开了话匣子。

“你们都还记得，朋友们，特别是少校一定不会忘记，我在‘邓肯’号上向你们列举的那些探险家的名字。在那试图深入内地的人中间，只有四个人，从南到北或者从北到南，的确横贯了澳洲大陆。这就是布尔克在一八六○和一八六一年，马金雷在一八六一和一八六二年，朗斯布鲁在一八六二年，斯图亚特也在一八六二年。有关马金雷和朗斯布鲁，我不多说。马金雷从阿得雷德走到卡彭塔里亚湾；朗斯布雷从卡彭塔里亚湾走到墨尔本。他们两人都是澳大利亚委员会派去寻找布尔克的，因为布尔克出发探险之后，一直没有再回来。

“布尔克和斯图亚特是两位勇敢的探险家，我就直截了当向你们说一说他们的事迹。

“一八六○年八月二十日，爱尔兰的退役军官，卡斯特门的前视察员罗贝尔·布尔克得到墨尔本皇家协会的赞助，出发探险。有十一个人跟他同行：有出色的年轻天文学家威尔斯、植物学家贝克莱博士、印度的年轻军官金格、朗代尔、布拉赫，还有许多印度兵。有二十五匹马和二十五头骆驼驮着旅客、行李和维持十八个月的食品。探险队沿着北岸，先顺着库博河，最后要到卡彭塔利亚湾。他们渡过了墨累河和达林河，没有遇到困难，又走到了殖民区的边界，梅宁第埃站。

“在那里，他们发现行李太多，是个累赘。除了这个麻烦以外，再加上布尔克刚愎自用，探险队出现了内讧。负责骆驼的朗代尔领着几个印度仆人离开了探险队，回到达林河岸。布尔克还继续前进。他有时走过水量充沛的肥美草场；有时走过缺水的石子滩，始终朝着库博河的方向。十一月二十日，就是他出发以后的三个月，他在河边上建立起了第一个粮站。

“那些旅行家在这里停留了若干时候，没有找到朝北的好走的路，也就是说，能保证饮水的路。克服了许多困难之后，他们到达了一个取名为威尔斯堡的营地。他们把这个地方用栅栏围了起来，作为由墨尔本到卡尔彭塔利亚湾的一个中途站。在那里，布尔克把队伍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由布拉赫领导，在威尔斯堡留守三个月，如果粮食不缺，甚至更长的时间，等着其余的人回来；另一部分人只有布尔克、金格、格雷和威尔斯。他们领着六头骆驼，带着三个月的粮食，也就是一百五十斤面粉、五十斤大米、五十斤燕麦粉、五十斤马肉干、一百斤腌猪肉和猪油，还有三十斤饼干。这些是为了来回走六百英里路用的。

“这四个人出发了，好不容易穿过一片大戈壁，走到了埃尔河。这正是一八四五年斯图尔特到达的最远的地方；然后，尽量精确地沿着东经一百四十度线朝北走去。

“一月七日，他们在火热的阳光下走过了南回归线，没有水喝，又经常受海市蜃楼的迷惑，有时遇到暴风雨，才能凉爽一些。偶尔遇到几个流浪的土人，双方彼此相安。总而言之，路上没有高山大河，困难还不算太大。

“一月十二号，北面出现了一些砂岩的丘陵，其中有福布斯山，还有一列花岗石的山脉，当地人叫做‘列山’。到了那里，已经人困马乏，人还可以勉强前进，牲口却不肯驮着东西向前走。布尔克在他的旅行日记里写道：‘过了一山又一山，骆驼怕得直出汗！’然而，靠着非凡的毅力，探险家们还是走到了特那河的河岸，接着又到了富兰得尔河的上游，一八四一年斯图克斯曾经到过这里。这条河经过密如帘幕的棕榈树和桉树林，流入卡尔彭塔利亚湾。

“接着是一大片的沼泽地，说明离海洋不远了。一头骆驼死在沼泽地里，其余的就不肯往前走。金格和格雷只好跟它们一起留了下来。布尔克和威尔斯继续向北走，他们克服了许多困难，在他们的笔记上，关于这些艰辛，并没有写得很清楚。后来，他们到达了一个海岬，潮水在这里淹出了一片沼泽。然而他们并没有看到大海。那是一八六一年二月十一日。”

“在这种情况下，那些勇敢的人是不是再也不能向前走了？”格莱纳旺夫人问道。

“不能了，夫人，”帕加内尔回答道，“沼泽地一走就陷下去。他们只好回到威尔斯堡去找他们的同伴。说实话，回来的路十分艰苦。布尔克和他的同伴筋疲力尽，衰弱至极，一步一拖地向前走，又找到了格雷和金格。然后，探险队沿着原路南下，向库博河前进。”

“这次旅行中所遇到的事故、危险和艰辛我们都知道得不确切，因为探险家们的笔记上并没有记载，但是，旅行一定是非常艰难困苦的。

“的确，到了四月份，到达库博河谷的时候，只剩下三个人了。格雷已经累死了，又死了四头骆驼。然而，只要布尔克能够走到威尔斯堡，布拉赫带着存粮在那里等着他，他和他的同伴就能得救。他们鼓起勇气，蹒跚踉跄地又走了几天。四月二十一日，看到了粮站外面的栅栏，终于走到了！……不料布拉赫等了五个月不见人来，就在这一天走了。”

“走了！”年幼的罗贝尔叫了起来。

“是的，走了。就在当天，这不是要命吗！布拉赫留下的条子就是七个钟头以前写的！布尔克要想赶上他是没有希望了。这几个不幸被遗弃的人吃了一点存粮，恢复了一些体力。但是，他们已经没有交通工具了，而离达林河还有一百五十英里。

“就在这时，布尔克与威尔斯的意见不同，他想到离威尔斯堡六十英里，绝望山附近的澳大利亚殖民点去。他们就这样出发了。剩下的两头骆驼里，有一头死在库博河泥泞的支流中；另一头一步也走不动了，只好杀了吃肉。不久，粮食告罄。三个倒霉的人只好吃‘纳儿豆’，这是一种水生植物，它的抱子是可以吃的。前面没有水，又没有盛水的器具，他们不敢离开库博河。不料一场大火把他们的草棚子和宿营用品全都烧光。这一下完了，他们只能等死了。

“布尔克把金格叫到身旁说：‘我只能再活几个钟头了，我把我的表和我的几本笔记交给你。我死后，我希望你把一支手枪放在我的右手里，遗体就这样放着，不要掩埋。’说完之后，布尔克就再也不出声了。第二天早上八点钟，他咽了气。

“金格吓得不知所措，去找一个澳大利亚的土著部落。他回来的时候，威尔斯也已经断气了。至于金格，他被土人收留了。九月份，霍维特的探险队找到了他。霍维特是跟马金雷和朗斯布鲁一起被派来寻找布尔克的。这样，在四个横穿澳大利亚大陆的探险家中，只有一个活了下来。”

听了帕加内尔的叙述，大家都觉得很是悲惨。每个人都想起了格兰特船长，他说不定也跟布尔克和他的同伴们一样，正在这不祥的大陆中心游荡。旅行的困苦已经使那几位科学前辈丧了命，“不列颠尼亚”号的落难人能从这样的环境里逃生吗？大家自然而然会作这样的类比，玛丽·格兰特的眼睛里已涌上了泪水。

“我的父亲！我可怜的父亲！”她喃喃地说。

“玛丽小姐！玛丽小姐！”若恩·芒格莱赶紧说，“只有深入大陆内部才能遇到那么多艰难困苦！而格兰特船长跟金格一样，是落到土人手里了，他也会像金格一样得救的。他绝对不会遇到那样的恶劣环境。”

“绝不会有那样的境遇。”帕加内尔也说，“我再对你说一遍，亲爱的小姐，澳大利亚人对远客很殷勤。”

“但愿上帝听到了你们的话！”那姑娘说。

“斯图亚特怎么样了？”格莱纳旺问了一句，他想扭转这个悲惨的话题。

“斯图亚特？”帕加内尔回答，“嘿！斯图亚特运气更好，他的名字在澳大利亚的历史里很是突出。从一八四八年起，朋友们，诸位的同胞，斯图亚特就陪着斯图尔特在阿得雷德北面的沙漠里旅行。一八六○年，他只带了两个人，试图深入澳洲内陆，但是没有成功。斯图亚特不是一个轻易丧失勇气的人。一八六一年一月一日，他带着十一个下定决心的伙伴，离开尚比斯河，直走到离卡尔彭塔利亚湾六十英里的地方才停脚。粮食不够了，他不得不回到阿得雷德，没有穿过整个可怕的大陆。然而，他还要试一下运气，又组织了第三次的探险，这次终于达到了大家热切期望的目的。

“南澳的议会热情支持这次新的探险，拨出了两千镑的赞助。斯图亚特从他以前的经历中汲取教训，做了周密的准备。他的朋友，博物学家瓦特霍斯、茨林、凯维克和他的老伙伴武佛德、欧尔德，一共十个人，团结在他周围。他们带了二十个美洲产的皮袋，每个能装七加仑的水。一八六二年四月五日，探险队在新炮台湖的盆地上集合，就在南纬十八度线的北面，是当年斯图亚特没有越过的地方。他选的路线是沿着东经一百三十一度北上，比布尔克的路线偏西七度。

“新炮台湖本来应该是这次探险的基地，但斯图亚特却陷入了一片密林，他向北和东北走，都没有办法钻出来，甚至朝西走到维多利亚河也没有成功。丛林太密，挡住了一切出口。

“斯图亚特这时决定换一个宿营地，他把营地向北迁了一些，迁到霍维尔沼泽地带。向东走，在青草茂密的平原上遇到了达利山溪，他又逆流而上，走了三十多英里。

“这一带风景宜人。放牧的人会很喜欢这里的牧场，能在这儿发一笔财。桉树长得又高又大。斯图亚特喜出望外，继续向前走。他到了斯特朗维河和雷查尔德发现的罗拜斯河。这两条河水在热带地区特有的棕榈林中流过。沿河有一些土著部落，他们很好地接待了那些探险家。

“从这里，探险队转向西北的方向，穿过覆盖着砂岩和铁矿石的地段，找到阿得雷德河的源头。这条河穿过阿尔赫地区，在棕芽菜、竹丛、松柏和藤萝之间流过，汇入凡第埃曼湾。河床越来越宽，两岸都成了沼泽，大海不远了。

“七月二十二日，星期二，斯图亚特在清水沼宿营，因为河流太多，挡住了去路，他派三个同伴去找一条好走的路。第二天，他有时绕过无法涉过的水坑，有时踏过泥泞的沼泽，终于走到一处盖满青草的高地，还有长着成丛的桉树和树皮上有许多纤维的树木；在那里，有成群的大雁、白鹤和十分凶猛的水鸟在上下翻飞。土人很少，或是根本没有，只有远处的营地里冒出几缕炊烟。

“七月二十四日，从阿得雷德出发的九个月之后，斯图亚特在早上八点二十分向北进发，想在当天走到海边。地面微微升高了一些，到处散布着铁矿石和火山岩。树木变小了，显出海边植物的模样。有一道雨水冲出的山涧，那一边是一列浓密的灌木。斯图亚特清清楚楚地听到海浪拍击的声音，但他并没有告诉同伴们。他们又走进一片树林，里面缠满了野葡萄的藤蔓。

“斯图亚特又走了几步，踏上了印度洋的海岸。‘大海！大海！’茨林像疯了似的大喊。其余的人也跑过来，一连喊了三声‘万岁！’向印度洋致敬。

“横贯这片大陆的第四次旅行就这样完成了。

“斯图亚特按照临行前向马多纳尔总督许下的诺言，在海水里洗了脸、手和脚，然后，来到山涧，在一棵树上刻下他教名的首字：‘J. M.’，又在一道活水的小溪旁搭好营盘。

“第二天，茨林要去勘察一下，在西南方向能不能找到阿得雷德河的人海口，但是马匹走不过沼泽地，只好作罢。

“这时，斯图亚特在林中一片空地上选择了一棵高大的树，他把低处的树枝砍去，把澳大利亚的旗帜升到树梢头。在这棵树上用大字写着：‘向南一尺挖下去。’”

“如果有一天，有一位旅行家，在指定的地点向下挖，他会发现一份文件，文件的内容我记得清清楚楚：

由南向北横贯澳大利亚的伟大探险

受马多纳尔总督派遣，以斯图亚特为首的探险家们，于一八六二年七月二十五日到达此地。他们由南海到印度洋岸，横贯澳大利亚全境，途经大陆中心。他们于一八六一年十月二十六日离开阿得雷德，一八六二年一月二十一日走出最后的殖民站，向北进发。为纪念这丰功伟业，他们在此升起澳大利亚旗帜，并留下探险队长姓名。一切顺利，愿上帝保佑女王。

“下面是斯图亚特和他的同伴们的签名。”

“这就是轰动全世界的那次伟大事件。”

“那些勇敢的人是不是都回到了南方，见到了他们的朋友呢？”

“是的，夫人，”帕加内尔回答道，“全都回来了，当然经过了千辛万苦，斯图亚特最为艰辛。他返回阿得雷德时，得了败血症，身体受到严重损害。九月初，病情加重，本以为回不到有人居住的地区了。他连马鞍都坐不稳，只好躺在两匹马驮着的滑竿上。十月末，几次吐血使他万分危急。人家杀了一匹马，给他熬汤喝。十月二十八号，他本以为要死了，然而病情出现转机，他得了救。十二月十日，全队人员都回到了出发的大本营。

“斯图亚特是十二月十七号回到阿得雷德的，受到全城居民的热烈欢迎。但是，他的身体总是不好。不久，他得到了地理协会颁发的金质奖章，后来，他乘印度号航船回到他亲爱的祖国苏格兰。我们回去以后，会在那里见到他的。”

“这个人具有十分坚毅的品质。”格莱纳旺说，“这种品质比他的体力更强。这种品质使人去完成伟大的事业。苏格兰有这样的儿女，真值得自豪。”

埃莱娜夫人问道：“斯图亚特之后，再也没有别的旅行家去做新的探险了吗？”

“有，夫人。”帕加内尔回答，“我对你常说过雷查尔德，一八四四年，这位旅行家在澳大利亚北部就做过一次重要的探险，一八四八年，又在东北部进行了第二次的探险。十七年以来，他没有再回来。去年，墨尔本有名的植物学家穆勒博士发起了一次公众募捐，筹集探险的款项。很快募集到了足够的资金，由勇敢的放牧人组织了探险队，精明能干的马克·安第尔做领导人，他们于一八六四年六月二十一日离开了巴鲁河附近的牧场。此刻我对你们说话的时候，他们大概已经深入内陆，去寻找雷查尔德了。祝他们得到成功，也愿我们得到成功，都能找到我们亲爱的朋友！”

帕加内尔就说到了这里。时间已经很晚了。大家向帕加内尔道了谢，过了一会儿，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进入睡乡，只有时钟鸟藏在桉树的枝叶里，在静夜中准确地报着每一秒的时间。

斯图亚特把澳大利亚的旗帜升到树梢。

Chapter12
由墨尔本到桑赫斯特的铁路

看到埃尔东离开维麦拉河边的营地，到黑点站去找钉马掌的铁匠，少校心中有些疑虑。但是，他把怀疑埋在心里，嘴上没有露出一个字。他只是警惕地观察着河四周的情况。这一片平静的田野，始终非常安宁。几个钟头的黑夜过去之后，太阳又从地平线上冉冉升起。

而格莱纳旺，怕的却是埃尔东独自一人回来，没有带来修理工，大车就不能上路，也许就会耽误几天的旅程。格莱纳旺急于求成，巴不得赶快达到目的，容不得一点延迟。

幸亏埃尔东既没有浪费时间，又把事情办成了。第二天，天刚亮，他就回来了。还有一个人陪着他，那人自称是黑点站的马蹄匠。这人孔武有力，身材高大，但面相卑微愚鲁，不讨人喜欢。这倒没有关系，说来说去，他会干本行就成。况且，这人的话很少，他那张嘴不说废话。

“这个工人能干吗？”若恩·芒格莱问那下士水手。

“我跟你一样，也不认识他，船长。”埃尔东回答道，“咱们看吧。”

那马蹄匠开始干活儿了。从他修理大车前轮轴的架势来看，这人还真是内行。他干活儿很灵巧，有非凡的体力。少校发现他两只手腕上的肉缺了一圈，流出的血已凝成黑色，显然是新近受的伤，他那破旧的毛衣袖子也没有掩盖得住。马克·纳布斯问那马蹄匠，这伤大概很痛吧。但那人并不答话，只顾干他自己的活儿。两个钟头之后，大车的破损部分都修好了。

至于格莱纳旺的马，整治得更快。那马蹄匠还记着带来了打制好的马蹄铁。这马蹄铁的式样很特别，没能逃过少校的注意。蹄铁的前部深深刻出三叶花的纹样。马克·纳布斯指给埃尔东看。

“那是黑点站的标志，”下士水手回答，“有这个标记就可以根据蹄印找到从站里跑失的马，不会跟别的马弄混。”

不一会儿，马蹄铁就钉到了马蹄上。马蹄匠讨了工钱，就走开了，一共也没有说四句话。

半小时以后，旅人们又上路了。在密密层层的合欢树那一面，是一片无遮无拦的平野，真是名副其实的“开阔地”，在灌木丛、茂草和牲口栅栏之间，散布着荦确的石英和含铁的岩石，栅栏里圈着成群的牲口。又走了几英里，湖滩地上深深地印着车辙，几条潺潺的小河，蜿蜒流过高大密实的芦苇丛。接着，走过一大片水分正在蒸腾的盐碱地。路并不难走，人们也并不无聊厌倦。

埃莱娜夫人请男客们轮流到车上来做客，因为她的客厅实在太窄小。这样，每个人都可以缓解一下鞍马的劳顿，还可以跟那位可爱的夫人谈天说地。埃莱娜夫人由玛丽小姐襄助，热情殷切地在她那活动公馆里招待来宾。每日邀请的客人中，当然不会忘记若恩·芒格莱。他那略为严肃的谈吐并不使人不快，反倒让人十分爱听。

就这样，他们斜着穿过了由克劳兰到霍尔舍姆的邮路。这条路上尘土飞扬，行人很少。从塔尔伯特地区的边界走过时，又翻越了一列不高的山丘，晚上，这队人马到达离马里博罗三英里远的地方。天正下着小雨，如果是在别的地方，地上就会积水；但在这里，空气正好把潮湿都吸收了，所以宿营没有问题。

第二天，十二月二十九日，因为连着走山路，所以行程迟缓了一些。这里山外有山，仿佛是微缩的瑞士。山路忽上忽下，颠簸得难受。有一段路，不得不步行，但是谁也不抱怨。

十一点钟，到了一个相当大的市镇，卡尔斯普克。埃尔东主张从城外绕过去，据他说为的是节约时间。格莱纳旺赞成他的意见。但是帕加内尔总想看个新鲜，要到卡尔斯普克城里观光，大家由他去了。大篷车仍旧缓缓地向前走。

按照惯例，帕加内尔带着罗贝尔同行。他们很快就参观了市容，正确地了解了澳大利亚城市的全貌。那里有一家银行、一座法院、一个市场、一座学校、一座教堂和一百来座整齐划一的砖砌的住房。所有的建筑都安排在一个规则的四边形中，里面有平行的街道，完全是英国式样。再简单不过，毫无情趣。城市要扩大的时候，就把街道延长一些，就像孩子长大了，就把裤腿放长一样，最初的对称一点也没有被破坏。

卡尔斯普克热闹非常，这是这类新建城市的突出特点。在澳大利亚，新兴的城市层出不穷，就像阳光一照就长出来一大片青草一样。忙忙碌碌的人们在街上乱跑，运黄金的人挤在转运站。熙熙攘攘的人群关心的只是做生意，在这匆匆忙忙的居民中有几个外地人走过，绝不会引起注意。

两位观光客只用了一个钟头就走遍了卡尔斯普克，他们穿过一片精心耕作的田野，又回到旅伴们身边。田野的下面是一片长长的草场，号称“低原”，上面有数不清的绵羊和牧人的小棚子。接着出现了荒漠，转变得十分突然，这是澳大利亚特殊的自然景观。辛普森丘陵和塔兰古维山，标志着位于东经一百四十四度的罗多县南部的三角地带。

然而，一直到这时，没有遇到一个生活在原始状态的土著部落。格莱纳旺在寻思，莫非澳大利亚大陆上没有澳大利亚人，正如阿根廷的潘帕斯草原上没有印第安人一样。但是，帕加内尔告诉他，在这个纬度上，土人主要来往于墨累河流域的平原地带，由此往东还有一百英里。

“我们快到产黄金的地方了。”他说，“不到两天，我们就要穿过亚历山大山脉那个富庶的地区。一八五二年，一大群淘金者，就像乌云盖顶似的，拥到了这个地区。土人大概逃到内陆的荒漠里去了。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我们是到了文明地区，天黑以前，我们就要穿过连接墨累河和大海的那条铁路。咳！朋友们，我得告诉你们：澳大利亚竟有一条铁路，我觉得这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怪事。”

“为什么呢，帕加内尔？”格莱纳旺问。

“为什么！因为太不协调了！嘿！你们这些英国人，习惯于在远处殖民开发，你们在新西兰开设电报业务，还组织万国博览会。你们觉得这一切很简单！但是，这跟像我这样的法国人的精神气质格格不入，把我们对于澳大利亚的概念都搅乱了。”

“因为你只看过去，不看现在。”若恩·芒格莱说。

“我承认，”帕加内尔接着说，“火车头呜呜叫着穿过沙漠，一股股的烟雾在合欢树和桉树的枝头缭绕，针鼹、鸭嘴兽和鸸鹋在快速的火车前逃跑，土人坐着三点三十分的快车由墨尔本到凯顿、卡斯尔梅恩、桑赫斯特或是埃丘卡去。除了英国人或美国人之外，任何人看了都会惊奇。你们一筑铁路，沙漠里的诗情画意就一扫而光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反正文明进步进入了这个地区！”少校说。

一声响亮的汽笛打断了这场争论，旅客们离铁路还不到一英里了。一辆火车头从南面开来，慢慢走着，正好停在铁路和大车走的土路的交叉点上。

正像帕加内尔说过的，这条铁路联系着维多利亚州的首府和澳洲最大的河流，墨累河。这条大河是一八二八年由斯图亚特发现的，发源于澳大利亚的阿尔卑斯山，又汇入了拉克朗河及达林河的水，流过维多利亚州的整个北部边界，在阿得雷德附近流入遭遇湾。这条河流过了富庶和肥沃的地区，由于有铁路与墨尔本相连，所以两岸的牧场星罗棋布。

当时，这条铁路已有一百五十英里长，由墨尔本到桑赫斯特，途经凯顿和卡斯尔梅恩。正在修建的路段有七十英里，通到埃丘卡，这是本年度在墨累河岸上修建起来的，利富林殖民区的首府。

南纬三十七度线在卡斯尔梅恩以北几英里的地方切过铁路，正好在横跨律东河的康登桥上，律东河是墨累河的一条支流。

埃尔东就是把大车往这一点赶，骑马的人们在大车前面纵马跑了一阵，想到康登桥去。其实，他们去那儿是因为强烈的好奇心。

原来，有一大群的人都往桥那边赶，附近牧场的人们离开了他们的房子；牧人们丢下了他们的牲口，一齐挤到路旁来。只听得人们一遍又一遍地喊：

“到铁路去！到铁路去！”

大概发生了什么严重的事件，才引得人们这样激动，也许是一场悲惨的灾祸吧。

格莱纳旺领着他的同伴们，催着马。只过了几分钟，就到了康登桥。在那里，他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聚集在一起。

发生了一场可怕的事故，不是撞车，而是火车出轨，车头和几节车厢掉到河里去了。也许是火车把桥压塌了；也许是车子滑出了轨道，六节车厢中有五节跟着车头冲到了河心，只有最后一节车厢，幸亏神差鬼使挂钩断了，还停在路上，离那深渊只有半突瓦兹远。下面有一大堆烧得漆黑歪歪扭扭的车轴，撞坏的车厢，扭曲了的铁轨，烧焦了的枕木，真是惨不忍睹。撞车时，锅炉爆炸了，碎片飞得很远。这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还冒出火苗，升出缕缕黑烟夹着水汽。车子掉下了河，接着而来的大火更是可怕！一摊摊的血，断裂的肢体，烧焦的尸首到处都是，谁也不敢数一下堆在这里的遇难人到底有多少。

格莱纳旺、帕加内尔、少校、芒格莱都挤到人群里，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谈话。那边忙着进行救援工作，闲人们都想找到事故的原因。

“是桥断了！”有人说。

“桥好好的，怎么会断！”有人接嘴，“火车过的时候忘了把桥接上，就是这么一回事！”

原来那是一座转桥，有船经过时可以转开。莫非是守桥人疏忽大意，不可饶恕，忘了把桥合上？火车高速驶来，忽然没有路了，就直冲下了律东河。这种假设似乎可以成立，因为，桥的一半压在破碎的车厢底下；对岸的另一半还在铁索上吊着，铁索完好无损。毫无疑问，守桥人没有尽到职守，才引起了这场灾祸。

事故发生在夜里，是晚上十一点四十五分从墨尔本开出的三十七次快车。大概是早晨三点一刻，列车离开卡斯尔梅恩站才二十五分钟，就到康登桥出了事。最后一节车厢的旅客和工作人员要求援救，但是，电线杆子都倒在地上，电报不通。过了三个钟头之后，卡斯尔梅恩的有关当局才赶到出事地点。早晨六点钟，由殖民区的总监米切尔先生领导，组织起了救援队，还有一位警察局的官员领了一队警察维持秩序。牧场主带着手下的人来帮忙。他们首先把这堆废物上烧得正旺的大火扑灭。有几具面目难认的尸体躺在路基的土坡上。要想从这一摊东西里拖出个活人根本不可能，大火很快把一切都烧光了。一车的旅客，数目不详，只有最后一节车里的十个人还活着。铁路当局派来一辆救援的车头，把他们送到卡斯尔梅恩去了。

这时，格莱纳旺爵士向总监和警长作了自我介绍，跟他们谈了起来。警长是个瘦高个子，十分镇定，即使心里有什么感慨，冷漠的脸上却一丝不露。他在这场灾难前面，就像数学家对着一道算题一样，在这里解决问题，在那里寻求未知数。格莱纳旺对他说：“这真是一场严重的灾祸！”

他却冷静地回答道：

“不只是灾祸，比灾祸更严重，爵士！”

“不只是灾祸！”听到这话，格莱纳旺惊叫起来，“有什么比灾祸更严重呢？”

“是一桩罪行！”警长冷冷地说了一句。

听到这突如其来的话，格莱纳旺愣住了，他转过身去，询问地看着米切尔先生。

“是的，爵士，”那位总监回答道，“我们已经调查清楚了，这场灾祸是犯罪引起的，最后一节车厢的行李遭到抢劫，幸存的旅客曾经受到五六个歹徒的攻击。桥不是由于疏忽，而是故意转开的。如果考虑到守桥员也失踪了，可以得出结论，那家伙也是罪犯的同谋。”

听到总监的这个结论，那警官却摇了摇头。

“你不同意我的看法？”米切尔先生问他。

“关于守桥员是同谋的事，我不同意。”

“可是，”总监又说，“守桥人是同谋，才能让我们以为，这事是在墨累河两岸的原野上游荡的土人干的，如果没有守桥员，土人不会把桥转开，他们不懂这个机械构造。”

“你说得对。”警长回答。

“再说，”米切尔先生又说，“有一个船夫，晚上十点四十分从桥下经过，他说，他的船过去之后，桥又规规矩矩地合上了。”

“这也完全正确。”

“那么，我觉得守桥员跟他们串通一气，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了。”

那位警官一直在摇头。

“那么，先生，”格莱纳旺问他，“你认为这件事不是土人干的？”

“绝对不是。”

“那是谁干的呢？”

这时，从河上游半英里的地方传来一阵很大的喧哗声，大家都跑了过去，人越聚越多。不一会儿，人群来到了车站，人群中间，有两个人抬着一具尸体，是守桥员的尸首，已经凉透了。他的心口被匕首扎了一下。凶手把他的尸体拖到离康登桥很远的地方，显然是想在初步调查时，转移警察的注意。尸体找到了，完全证明了那位警官的估计，土人跟这件事一点也没有关系。

“干这种事的人，对这个小玩意一定很熟悉。”

那警官一边说，一边拿出一副手铐，那是一对铁环，还连着一把锁。

“用不了多久，”他又说：“我很愿意把这副镯子送给他，作为新年的礼物。”

“那么，你估计这些人是……”

“就是那些‘坐女王陛下的船而又不买船票的人’。”

“怎么！是流放的犯人！”帕加内尔叫了起来，他很明白澳洲殖民区的这个俗语。

“我原来还以为，当局不准流放的犯人在维多利亚州居住哩。”格莱纳旺提了一句。

“哼！”警官接着说，“不管准不准，他们反正是住下了，那些流犯有时也会逃跑。如果我估计得不错，他们是从伯茨一路流窜来的。他们以后还要回到伯茨去。我的话不会错。”

米切尔先生点点头，表示同意警官的话。这时，大篷车正走到铁路上，格莱纳旺不想让女客看到康登桥上那可怕的场面，就向总监表示谢意，并且道了别。他打招呼让朋友们跟他走。

“这里的事不值得耽误我们旅行。”他说。

到了大车旁边，格莱纳旺只简单地说铁路上出了个事故，并没有提这灾祸是犯罪造成的，也没有说在这个地区有一帮流犯，只打算把这事个别告诉埃尔东。接着，一行人在桥上游几百突瓦兹的地方穿过了铁路，继续向东行进。

Chapter13
地理课的一等奖

天边划出一列丘陵的侧影，离铁路两英里的地方，平原就到头了。大篷车很快走进一个狭窄而曲折的山涧里，这山涧通着一处胜境。在那里，树木不是聚成森林，而是一丛丛地长着，就像热带森林那么茁壮。最壮观的有一种“卡速里纳”树，树干粗壮结实，好像橡树；又结着刺槐那样的豆英；深绿的叶子就像松针一样。在卡速里纳树盘结的枝叶间，冒出来“梆夏”树奇怪的树梢，这树很瘦，但非常挺拔。高大的灌木，枝条倒垂着，就像条条的绿水，从溢出的水池里流了出来。这般的美景，真是使人目不暇接，不知欣赏哪一处才好。

一小队人在这里停了一下。遵照埃莱娜夫人的命令，埃尔东拉住那几头牛。大车的轮子不再压着硬石路隆隆地响了，树丛之间，展开了一条长长的绿茵地，只有突出地面的田垄，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分出明显的方格，好像巨大的棋盘一样。

这满眼青翠的幽静去处，充满了诗意，帕加内尔一看就知道是安排给人长眠的处所。他认出这区分坟墓的方格子，已经长满了青草，分不清楚。旅客们在澳大利亚的土地上，很少看到这样的墓地。

“是墓地上的树林。”他说。

果然，那里有一座土人的公墓。然而，眼前却是一片清新凉爽，婆娑绿荫。快乐的鸟儿在逍遥飞翔，使人流连忘返，一点也引不起悲哀的感觉。简直像个伊甸乐园，这地方就是为活人安排的，死神已经被赶走了。然而，这些坟墓，土人并没有精心维护，已经淹没在茂密的草丛中。白人入侵逼迫得澳洲土著远离了祖先长眠的故土；殖民开发又要把这先人安息的绿地交给牛羊去啃食。所以，墓地上的树木已经疏疏落落，不知有多少新近建起的坟墓被漠不关心的过路人践踏了！

这时，帕加内尔和罗贝尔沿着丘冢之间的阴凉小路，走在同伴们的前面。他们在聊天之中，彼此都有教益。地理学家发现，他跟年幼的格兰特谈话时，也知道了不少东西。他们还没有走出四分之一英里，格莱纳旺就看到他们停住脚步，下了马，低头看着地上，从他们的姿态来看，仿佛是在察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埃尔东催着他那一套牛，大车很快赶上了那两位朋友，马上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停下，为什么惊讶。一个土著孩子，八岁的男孩，穿着欧洲的服装，在一棵茂盛的“梆夏”树荫里安安静静地睡觉。看他那特殊的面相就不难断定他的种族：头发卷曲着，皮肤近乎黑色，长着一个塌鼻子，嘴唇很厚，两条胳臂特别长，说明他是澳洲内陆的人种。但是，聪明的样子显得跟普通的土著有所不同，一定是教育提高了这小土人的层次。

埃莱娜夫人看到这孩子，很感兴趣，就下了车。一小队人立刻就围住了那沉沉睡着的土著孩子。

“可怜的孩子，”玛丽·格兰特说，“他是在这荒野里迷路了吧？”

“我估计，”埃莱娜夫人说，“他是从远处来扫墓的。一定有他所爱的人埋在这里。”

“我们不能把他丢下！”罗贝尔说，“他孤零零的一个人，而且……”

罗贝尔这句充满仁爱之心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小土人就动了一下，他翻了一个身，但还没有醒。这时，大家发现在他的肩膀上有个小牌子，上面写道：

脱利纳

由列车上的邮递员史密斯负责

送往埃丘卡

资费已付

每个人都惊讶极了。

“看看英国人干出的事情！他们就像邮寄包裹一样，把小孩子也邮寄出去。他们也像挂号包裹一样，给这些小孩子填表登记。早就有人向我说过这种事，我那时还不相信哩。”

“可怜的孩子！”埃莱娜夫人说，“他莫非坐的是在康登桥出轨的那列火车？他的父母也许都死了，在这世界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我估计不是这样，夫人，”若恩·芒格莱说，“这牌子正好说明他是一个人旅行的。”

“他醒了。”玛丽·格兰特说。

果然，那孩子醒了。他慢慢睁开了眼睛，但阳光太强，马上又闭上了。埃莱娜夫人拉着他的手，他站了起来，惊奇地看着这一群旅客。脸上先是显出害怕的模样，看到了埃莱娜夫人，仿佛又放了心。

“你懂英语吗，小朋友？”那少妇问他。

“我懂，也能说。”那孩子用英语回答，但是外国口音很重。

他的发音，使人想起某些法国人说英语的腔调。

“你叫什么名字？”埃莱娜夫人问。

“脱利纳。”那小土人回答。

“啊，脱利纳！”帕加内尔叫道，“如果我没记错，在澳大利亚，这个名字的意思是‘树皮’。对吗？”

脱利纳点点头，又看着那两位女客。

“你是从哪里来的，小朋友？”埃莱娜夫人又问。

“从墨尔本来，乘火车到桑赫斯特去。”

“是那列在康登桥出轨的火车吗？”格莱纳旺问。

“是的，先生，”脱利纳回答，“但是，《圣经》里的上帝保佑了我。”

“你一个人旅行？”

“一个人，帕克斯东牧师把我付托给史密斯，可是，这个邮递员不幸撞死了。”

“在那列火车上，你没有别的熟人了吗？”

“没有，先生。但是，上帝照顾着小孩子，不会抛弃我们的。”

脱利纳说这话时，声调温柔平静，很是真诚。

他穿过这荒凉的地区是要做什么呢？他为什么离开了康登桥？埃莱娜夫人问他这几个问题。

“我本来要回到我的部落去，在拉世兰，”他回答，“我要去看我的家里人。”

“你家是澳大利亚人吗？”芒格莱问他。

“是拉世兰的澳大利亚人。”脱利纳回答。

“你有父亲母亲吗？”罗贝尔·格兰特问。

“有的，小哥哥。”脱利纳一边回答，一边把手伸向小格兰特，罗贝尔听见人家叫他小哥哥，感动极了。他拥抱了那个小土人，不一会儿，两人就成了一对好朋友。

这小土人的回答引起了旅客们的兴趣，一个接一个的人坐到他身边来，听他说话。太阳已经落到高大的树木后面，既然这个地方正好适宜歇息，用不着在天黑以前非多赶几英里路不可。格莱纳旺吩咐准备宿营。埃尔东把几头牛都解下来。穆拉第和威尔逊帮着他，给牛拴上绊脚索，由它们去随意吃草。帐篷已经支好，奥比内早已备好晚饭。大家请脱利纳共进晚餐，虽然他的确饿了，还推辞一阵，但终于接受了邀请。大家就座，两个孩子紧紧挨着。罗贝尔专捡最好吃的给他的新朋友，脱利纳也就局局促促然而文文雅雅地接受了。

大家的谈兴仍然很浓，每个人都关心那孩子，对他问长问短，想知道他的历史。他的历史很简单：就像所有土著的苦孩子一样，很小的时候就被殖民区邻近的部落托付给慈善机构。澳大利亚土人性情温和，不像新西兰，或者还有澳洲北部某些土著部族一样，对入侵者刻骨仇恨。可以看到土人们经常来到阿得雷德、悉尼、墨尔本这样的大城市，甚至穿着相当原始的服装在街上走来走去。他们在那里叫卖他们的手工产品：渔猎工具和武器。有些酋长显然是为了省钱，宁愿把孩子送去受英国的免费教育。

脱利纳的父母是真正拉世兰地方的土著，住在墨累河对岸的广大地区，他们也是这样做的。从五岁起孩子就住在墨尔本，再也没有看见过一个家里人，然而心里始终保持着恋家的感情。就是为了寻找他那或许已经失散的部落，看望他的可能已经丧亡的家人，他才走过艰难困苦的路，到这荒野里来的。

“看望过你的父母之后，你还回墨尔本吗，我的孩子？”格莱纳旺夫人问他。

“是的，夫人。”脱利纳看着那位少妇，真诚而平静地回答。

“你将来想干什么？”

“我要把我的同胞从穷困和无知中拯救出来，我要教育他们。”

一个八岁的孩子说出这话，轻浮刻薄的人大概会忍不住笑出来，却得到了那些真诚的苏格兰人的理解和尊重。帕加内尔觉得内心深处都受到撼动，对那小土人真正十分同情。

其实，在这以前，他并不特别喜欢这个穿着欧洲服装的土人，他到澳大利亚来，不是要看穿着礼服的澳洲人的；他想看刺着满身花纹的人，那种“正正经经”的服装不合他的口味。自从听了脱利纳那热诚的话，他完全变了，对那孩子大加称赞。谈到最后，天真的地理学家成了小澳大利亚土人最好的朋友。

原来，埃莱娜夫人问他在哪里读书，脱利纳回答说：“在墨尔本的师范学校，校长是帕克斯东牧师。”

“这个学校教你什么？”格莱纳旺夫人问。

“教我圣经、数学、地理……”

“啊，地理！”帕加内尔叫了起来，正说到他的专行了。

“是的，先生。”脱利纳回答，“寒假之前，我还得了地理课的一等奖哩。”

“你的地理课还得过奖，我的孩子？”

“奖品就在这儿，先生。”脱利纳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一本书。

这是一本三十二开的《圣经》，精装的。第一页的反面写着：“墨尔本师范学校，地理课一等奖。得奖人：脱利纳·德·拉世兰。”

帕加内尔喜不自禁。一个澳大利亚人精通地理！这让他高兴极了。他亲吻着脱利纳的两个脸蛋，真正就像在颁奖的那天，他就是帕克斯东牧师一样。其实，帕加内尔早该知道，这在澳大利亚的学校里，并不是什么稀罕事。土著的孩子学起地理来很是机灵，相反，一学算术，脑子就不转了。

脱利纳一点也不明白那学者为什么突然对他这样抚爱，埃莱娜夫人不得不告诉他，帕加内尔是一位有名的地理学家，如果要教书，一定是位名教授。

“您是一位地理教授！”脱利纳说，“哎呀，先生，你就问我问题吧！”

“我来问你，我的孩子，”帕加内尔说，“我巴不得要问一问哩，甚至你不让问我也要问。我很愿意知道在墨尔本师范学校，地理课教得怎么样。”

“脱利纳会让你长点见识的，帕加内尔！”少校说。

“什么话！”地理学家叫了起来，“让法国地理学会的秘书长点见识！”

接着，他扶了扶鼻子上的眼镜，把瘦长的身子挺起来，像位教授一样，用庄重的声调开始提问。

“学生脱利纳，起立！”他说。

脱利纳已经站在那里了，没有办法再起立，他毕恭毕敬地等着地理学家提问。

“学生脱利纳，”帕加内尔又说，“世界上的五大洲是哪些地方？”

“是大洋洲、亚洲、非洲、美洲和欧洲。”脱利纳回答。

“好极了，先说大洋洲吧，既然你目前在这里。大洋洲的主要地区是哪些？”

“大洋洲分为波利尼西亚、马来西亚、密克罗尼西亚和美加雷西亚。主要的岛屿是澳大利亚，属于英国；新西兰，属于英国；塔斯马尼亚，属于英国；查塔姆群岛、奥克兰岛、马阔里岛、克马德克群岛、马金岛、马家基岛，这些都属于英国。”

“好哇！”帕加内尔说，“那么，新喀里多尼亚、桑威奇群岛、门达纳群岛和波墨杜群岛呢？”

“这些都是大不列颠保护下的岛屿。”

“怎么，受大不列颠的保护？”帕加内尔叫起来，“正相反，我觉得法国才……”

“法国？”那小孩子问了一句，一脸的疑惑。

“哎呀！哎呀！”帕加内尔说，“在墨尔本的师范学校，人家就教你这个？”

“是的，教授先生。教得不好吗？”

“好！好！好极了！”帕加内尔说，“整个的澳大利亚都属了英国，这算说定了。咱们再接着说吧！”

帕加内尔的那个样子，又懊恼，又惊异，少校看了乐不可支。

他继续问。

“现在说说亚洲吧。”地理学家说。

“亚洲是很大的地方，”脱利纳回答，“首都：加尔各答；主要城市：孟买，马德拉斯，卡利卡特，亚丁，马六甲，新加坡，曼谷，科伦坡；岛屿有：拉克代夫群岛，马尔代夫群岛，查哥斯群岛，等等，等等，都属于英国人。”

“好！好！学生脱利纳。还有非洲呢？”

“非洲包括两个主要的殖民地：南面是好望角，首都是开普敦；西面英国的开发区，主要城市有塞拉利昂。”

“回答得好！”帕加内尔说。对于这种英国狂的地理学，他算是认清了。“教得好极了！那么，阿尔及利亚、摩洛哥、埃及……都划归英国版图了！现在，我倒愿意谈谈美洲！”

“美洲分为北美洲和南美洲两部分，北美洲因为有加拿大、新布伦瑞克、新苏格兰，还有约翰逊总督管辖的合众国，所以是属于英国的。”

“约翰逊总督！”帕加内尔叫道，“伟大而善良的林肯被一个坚持奴隶制的疯子刺杀了，约翰逊就是他的继承人！好哇！再好也没有啦！那么，南美洲，上面的圭亚那、设得兰半岛、佐治亚、牙买加、特立尼达等等，等等，都是属于英国人了！对于这一点，我没有办法辩驳。不过，脱利纳，我倒很想知道，对于欧洲，你，或者不如说你的老师们有什么看法。”

“欧洲？”脱利纳反问，他完全不明白地理学家为什么那么激动。

“是呀，欧洲是属于谁的？”

“欧洲属于英国呀。”孩子用确信不疑的口气回答。

“我早就料到了。”帕加内尔说，“但是，我想知道，怎么就属于英国了？”

“因为有英格兰、苏格兰、爱尔兰、马耳他、泽西岛、格恩西岛、爱奥尼亚群岛、赫布里底群岛、设得兰群岛、奥克尼群岛等等，都属于英国人。”

“好！好！脱利纳。不过还有一些国家，你忘说了。我的孩子。”

“哪些国家，先生？”孩子反问他，一点也没有为难的样子。

“西班牙、俄罗斯、奥地利、普鲁士、法兰西？”

“这些都是省份，不是国家。”脱利纳说。

“天呀！”帕加内尔叫了起来，把眼镜也摘下来了。

“毫无疑问。西班牙的首都是直布罗陀。”

“妙！妙极了！精彩！那么法兰西呢？我是法国人，我很想知道我属于谁。”

“法兰西是英国的一个省，”脱利纳不慌不忙地回答，“省会在加来。”

“加来！”帕加内尔叫起来，“你以为加来还属于英国呀！”

“当然。”

“加来就是法兰西的首府？”

“是的，先生。总督拿破仑爵士就住在那里。”

听到最后这句话，帕加内尔哈哈大笑起来。脱利纳莫名其妙，人家问他问题，他都尽力回答了。回答得那么离谱却不能怪他，他根本没有想到回答得竟然不对。他没有一点狼狈的样子，仍然庄重地等待着那阵不可理解的大笑停下来。

“你看吧，”少校也大笑着对帕加内尔说，“我不是早就对你说过吗，小学生脱利纳要让你长些见识。”

“对啦，少校朋友。”地理学家说，“哎呀，在墨尔本，人家就是这样教地理的呀！教得好，师范学校的教师们！欧洲、亚洲、非洲、美洲、大洋洲，全世界都属于英国了！老天！这样循循善诱，我明白为什么土人会服服帖帖了！啊！对了，还有月球，孩子，月球也是英国的吗？”

“将来就会是的。”那小土人一本正经地回答。

说到这里，帕加内尔站了起来，他在这儿待不住了。他需要痛痛快快地大笑一场，就到离营地半英里以外发泄他的情绪去了。

这时，格莱纳旺从他的旅行书箱里拿出一本书，那是理查逊写的《地理学概要》，是在英国很受重视的一部著作，比墨尔本的那些教员们对科学的问题更清楚一些。

“给你，孩子，”他对脱利纳说，“留下这本书吧。关于地理，你有一些错误概念，最好纠正一下。我把这本书给你，作为我们见面的纪念吧。”

脱利纳拿着那本书，却没有说话。他很仔细地看了看，满面狐疑地摇摇头，不肯放到衣袋里去。

这时，夜已很深了，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为了第二天早起，应该休息了。罗贝尔请他的小朋友脱利纳跟他睡在一个铺上，那小土人答应了。

过了一会儿，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上了大篷车，男客们都钻进帐篷，而帕加内尔还在笑个不停，在笑声里，间或听到野鸟的婉转啼鸣。

然而，到了第二天，阳光照醒了沉睡的旅客时，他们却找不到那澳大利亚孩子了，脱利纳不见了。莫非是他要赶快回到拉世兰去？还是帕加内尔的笑声伤了他的心？谁也说不清。

不过，埃莱娜夫人醒来的时候，发现胸前有一束新鲜的单叶含羞草，而帕加内尔在外衣口袋里发现了那本理查逊的《地理学概要》。

Chapter14
亚历山大山区的矿藏

一八一四年，现任伦敦皇家地理学会主席的穆尔西逊先生，研究了乌拉尔山和澳洲南岸附近由北到南的山脉，发现两条山脉的形成过程相同。

乌拉尔山盛产黄金。那位博学的地理学家由此推想，这种珍贵的金属是不是也能在澳大利亚的山脉中找到呢。他的推论并没有错。

果然，几年以后，有人从新南威尔士给他寄了几块自然金的样品，他就决定从科努瓦移送大批的工人，到新荷兰的产金区去。

是弗朗西斯·杜东先生，在澳洲南部首先发现了天然金块；富贝和斯密茨两位先生在新威尔士首先找到了金矿床。

这一下子引起了轰动，挖金子的人们从世界各地蜂拥而至，有英国人、美国人、意大利人、法国人、德国人、中国人。然而，一直到一八五一年四月三日，哈格拉夫先生才发现了富含黄金的矿脉。他向悉尼殖民地的总督，费兹罗依先生建议，付给他五百镑的报酬，他就说出那矿脉的所在地。

他的建议没有被接受，但是，已发现矿脉的消息却不胫而走。找金子的人们都拥到夏山和雷尼湖一带。奥非尔城建立起来了，这地方盛产黄金，不久，就得到了《圣经》里那“黄金之国”的称号。

那个时候，维多利亚省还没有人提起，其实，维多利亚省的黄金比别处更多。

几个月之后，到了一八五一年八月，从这个省掘出了第一批天然金，马上有四个县进行了大规模的开采。这四个县是：巴拉腊、奥旺、邦第哥和亚历山大山。四个县的蕴藏量都很大，但是，奥旺县的河道太多，不易开采；巴拉腊的金矿分布不均，难以计算产量；邦第哥的土质不符合开矿的要求。只有亚历山大山具备各种成功的条件，土质又好。那里，这种贵金属每斤值一千四百四十一法郎，是世界上各个市场的最高价格。

南纬三十七度线引导着寻找格兰特船长的人们，走上了通往这个地区的路，就是在这里，许多人倾家荡产，又有许多人发家致富。

十二月三十一日，在崎岖不平的路上走了一整天之后，连牛和马都十分疲乏，旅客们终于看到了亚历山大山那一列圆形的顶峰。宿营地设在这座小山的一个狭窄的山口里，牛和马都绑上绊脚索，放到处处露着石块的地上去吃草。这里还不是开采金矿的地方，第二天，一八六六年的元旦，大篷车的车轮才能碾过那富产黄金的地段。

雅克·帕加内尔和他的同伴们看到这座赫赫有名的山，都高兴极了。澳大利亚的土话中，把这山叫做“热步山”。各式各样的冒险家都跑到这里来，有强盗，也有良民；有的人要别人的命，有的人把命送到别人手里。在一八五一年这个黄金年，一听到发现大金矿的消息，城里人离开了城市，牧人抛弃了田野，水手们丢开了船。“黄金热”就像瘟疫，仿佛黑死病似的蔓延开来。不知多少人原以为会发财，反倒丧了命。据说，一掷千金的大自然，在神奇的澳大利亚二十五度经线宽的地段上，撒下了千百万的黄金种子。现在是收获的时候了，于是，一批批的人跑来收获黄金。挖金子这行当比任何职业都强。不堪重负，劳累而死的固然不少，一镢头下去就变成百万富翁的也有的是。家破人亡的，大家都不提；顷刻发财的，就人人传诵。五大洲都流传着一镢头就交好运的故事。不久，五花八门的野心家，就像潮水一样，涌到澳大利亚海岸上来。一八五二年的最后四个月，只在墨尔本就接待了五万四千名移民。这真像一支军队，准备迎接还未到手的胜利，却是没有首领，没有纪律的乌合之众。总而言之，是五万四千无恶不作的强盗。

流行黄金热的头几年，秩序乱得无法形容。但是，英国人办事一贯精明，竟然控制了局势。警察和地方上的宪兵首先脱离了土匪帮，变成了良民，情况就变了。所以，格莱纳旺再也看不到一八五二年那种无法无天的景象。从那时起，已经过了十三年。如今，矿区的开采按部就班，一切都有严格的规章制度。

而且，矿层已经采光了，又挖又掘，都翻到了底。从一八五二到一八五八年，矿工们从维多利亚的地底下挖出了价值六千三百一十万七千四百七十八英镑的黄金，大自然积累起来的财宝怎么能不穷竭呢？移民的数量相对减少了许多，他们又拥到别的尚未开采的地区去了，所以，成千上万的，有两只脚却没有翅膀的白蚁，又到奥塔哥、马尔博罗和新西兰新发现的“金田”里去钻洞了。

将近十一点，一行人走到矿区中心，这里兴建起了一座真正的城市，有工厂、银行、教堂、军营、小住宅和报馆。旅店、农庄和别墅也不缺，甚至还有一家戏院，门票十先令一张，购票的络绎不绝。当时正上演的戏名叫《幸运的掘金人》，十分走红。戏的末尾，主人公走投无路，掘下最后一锄，竟然挖出了一块重得难以置信的天然金。

格莱纳旺一心想参观一下亚历山大山的广大矿区，就让埃尔东和穆拉第赶着大车在前面走，过几个小时他再赶上去。帕加内尔对这个决定很满意，按照惯例，他自告奋勇，给这一小队人领路，还负责解说。

根据他的建议，大家向银行走去。街道很宽，铺着鹅卵石，还经常洒水。什么“黄金有限公司”“掘金人总局”“自然金收购站”的巨大招牌引人注目。劳工与资本相结合，取代了个人单干。到处能听到机器的轰鸣，那是在轧碎含金的矿石，淘洗金砂。

住宅区对面就是矿区，也就是可供开采的一大片空地，公司雇用的矿工们就在那里挖地，再由公司付给他们一笔劳务费。一眼望去，地上的洞穴不计其数，铁锹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好似闪电一样。这群工人中，各国的人都有。他们从不争吵，每人拿自己的工资，都静悄悄地完成自己的任务。

“不过，你们不要以为已经没有热衷于发财的人到澳大利亚的土地上来找矿了。”帕加内尔说，“我知道，大多数的人都受雇于公司。他们必须这样，因为，政府把有金矿的土地都出租或出卖给公司了。然而，一无所有，既租不起又买不起地的人，也有办法发财。”

“什么办法？”埃莱娜夫人问。

“就是试着去‘跳矿’。”帕加内尔说，“比如我们这些人，没有权利在这里挖金子，然而，如果运气特别好，也有希望发一笔大财。”

“怎么发呢？”少校问。

“就是‘跳矿’呀！我刚才已经奉告诸位了。”

“怎么‘跳矿’呢？”少校又问。

“跳矿是矿工们约定俗成的惯例，然而时常引起斗殴和暴乱。可是当局始终没有办法废除。”

“你说吧，帕加内尔。”马克·纳布斯说，“你总是卖关子。”

“好吧，我说。在开采区里，任何一块土地，除了在重大节日以外，只要二十四个小时没有动工开采，大家就认为归公共所有了。任何人都可以圈占这块地，在那里掘金子，如果老天帮忙，就能发财。所以，罗贝尔，我的孩子，想办法找一个别人丢开的矿坑吧，找到了就是你的了。”

“帕加内尔先生，”玛丽·格兰特说，“千万不要让我弟弟这样想。”

“我在开玩笑，我亲爱的小姐。”帕加内尔说，“罗贝尔也知道我在开玩笑。他怎么能去当挖金子的矿工呢！耕地、翻土、播种，然后，凭自己的辛劳取得收获，这是好事。相反，像鼹鼠一样，闭着眼睛到处钻洞，想从里面找到一点金子，这个行当太悲惨了，只有上帝和人都不喜欢的家伙才会去干。”

他们参观了一处主要的矿区，走过专供交通运输的地段，路上大多是石英、黏性的片岩和岩石风化形成的沙粒，过了这段路，终于来到了银行。

这是一座很大的建筑物，屋顶上挂着国旗。银行总裁亲自出来接待格莱纳旺一行，并请他们到里面参观。

各公司从地下挖出的黄金就存放在这里，银行开出收据。早在从前，矿工们要受殖民地的商人们剥削，现在的情况变了。以前，商人在矿区收购黄金，每盎司五十三先令，再以六十五的价格转卖到墨尔本！当然，商人在运输时也要冒风险，大路上强人出没，货常常没有运到目的地，就遭到了抢劫。

这里展出了许多奇特的生金标本，总裁还对他们说了各种采金方法的有趣细节。

常见的金脉有两种：卷金和分解金，都含在矿石里，跟杂土混在一起，或是由石英包着。为了开采出来，就要根据地层的情况，露天开采，或是向深处挖掘。

如果是卷金，常在急流、山涧或石沟的底部，按照不同的厚度分层，最初是金粒，接着是金片，最后是小金条。

如果是分解金，杂质都被风化分解了，只剩了金子集中成块，形成矿工们所说的“小金口袋”。找到几个小金口袋就是发了一笔横财。

在亚历山大山，黄金大多聚集在黏土和石板岩的缝隙里。那里是自然金的巢穴。幸运的掘金人常常挖到厚实的含金层。

观光的人们看过了各种自然金标本之后，又到银行的矿物陈列馆走了一趟。他们看到，澳大利亚土地上出产的各种矿物都分门别类，贴着标签。黄金并不是这里的唯一宝藏。澳大利亚真正是个百宝箱，大自然在这里装上了各种珍宝。在玻璃柜里熠熠生辉的有黄玉，跟巴西黄玉一样漂亮；各种石榴石，有鲜绿的、水红的、朱红的，都非常好看。还有深蓝和浅蓝的宝石，就像刚玉一样，跟马拉巴和西藏产的一样珍贵。小粒的金刚钻，是从图隆河岸上找到的。在这一套绚烂多彩的宝石中，各色都有，什么也不缺。不用到远处去找镶嵌用的黄金，只要愿意，就差把它们造成首饰了。

格莱纳旺感谢了那总裁对他们的热情招待，又向他道了别，接着再去参观矿床。

帕加内尔尽管对尘世的财富并不留意，但每走一步都要用眼睛搜寻一下地面。这是不由自主的，同伴们开他的玩笑，他也改不过来。他时而弯下腰，拣起一块石头，一块杂石或是石英的残片，他仔细地看了又看，然后，不屑地把它扔掉。走了一路都是这样。

“咳，帕加内尔，”少校问他，“你是不是丢什么东西了？”

“当然，”帕加内尔回答，“在这个黄金和宝石的国度里，该拣到的东西没有拣到，那就是丢东西了。不知为什么，我就想拣一块几盎司重，或者二十来斤的自然金带回去，更多的我也不要了。”

“你拿这黄金做什么呢，我尊贵的朋友？”格莱纳旺问。

“咳，我不会为难的，”帕加内尔回答，“我把那金子献给国家，我把它交给法兰西银行……”

“人家接收吗？”

“当然接收，就算买了铁路建设债券。”

大家对帕加内尔把金子“交给国家”的做法大为称赞。埃莱娜夫人就祝愿他找到一块世界上最大的金块。

旅客们边走边开玩笑，游历了大部分采矿的地区。各处的工人都在有条不紊、循规蹈矩地工作，并没有什么激情。

逛了两个钟头，帕加内尔看到了一个小酒馆，相当齐整体面，他建议进去坐一会儿，然后再赶上大车。埃莱娜夫人同意了。既然上酒馆，就不能不喝一杯，帕加内尔让老板上几杯当地的饮料。

人家给每位客人上了一杯“贵族酒”。所谓“贵族酒”就是英国老白干，却掺上了水。不是一大杯水掺上一小杯酒，而是一小杯水掺上一大杯酒，再加上糖，就可以喝了。这种澳大利亚独特的调酒法，让旅客们十分惊奇，都受不了。他们把这“贵族酒”里兑上一大瓶凉水，成了英国式的水酒，店老板看了又很诧异。

接着，大家就谈起金矿和掘金人。这正是谈这个题目的时候，以后就没有机会了。帕加内尔对刚才看到的都很满意，不过他又说，如果在亚历山大山开采的初期来参观，也许会更有意思。

“那时候，”他说，“地面上到处都挖出了洞，一支蚂蚁似的劳动大军，遍地都是，真像蚂蚁一样，不计其数，孜孜不倦！所有的移民都染上了这种热病，而且毫无远见。挣来了金子，又流水似的花光。酗酒、赌博，一个钱不剩！我们现在坐着的小酒店，就像当时人们说的，是一个‘地狱’。掷骰子往往引起动刀子，警察也弹压不住。有许多次，政府不得不动用正规军队，平息矿工的暴乱。然而，居然建立起了秩序，政府强令每个采金人都领取执照，当然，执行起来并不是没有困难。但总的来看，这里还不如加利福尼亚更混乱。”

“挖金子的行当，每个人都可以干吗？”埃莱娜夫人问。

“是的，夫人，干这一行，用不着先取得学士学位。只要胳膊有力气就足够了。有些人受穷不过，出来碰运气，大多数到金矿来的时候，身上一文不名，有钱的带把铁锹，没有钱的带把刀子。但每个人都显露出干正经行当的人绝不会有的那种狂热。于是，金矿区出现了怪现象：地上满是帐篷，还有帆布蒙的、泥巴糊的、木板搭的、树叶盖的小破房子。中间是政府的带披檐的大厦，顶上挂着国旗；工作人员的蓝布棚，兑换黄金的，收购黄金的，运送黄金的店铺。这些人们，专门对着掘金人的财富和贫穷来投机。这些人是保险能发财的。再看看那些胡子拉碴，穿红毛衣的挖金人，他们整天泡在泥里水里。满天是铁锹掘地的声音；遍地是腐烂的牲口尸体发出的恶臭。尘土像云雾一样，到处飞扬，让人透不出气。这些可怜的人平均死亡率很高。如果是在别的不太容易活命的国家，只要有一场伤寒病，这些人就会死一大批。如果这些撞大运的人都能成功，那还罢了。实际上，有多少艰难困苦都白受了。仔细算来，有一个采金人发了财，就有一百个、两百个或许一千个人穷困潦倒，客死他乡。”

“帕加内尔，”格莱纳旺说，“你能不能把采金的方法对我们讲一讲？”

“再简单不过了。”帕加内尔说，“最初的采金人用的是淘洗的方法，法国塞文山脉的某些地方也这样做。如今，各个公司都采用另外的办法了：他们直接找到金源，出产金片、小金条和块金的矿脉。淘金的人只在沙里淘金罢了。他们把表土挖掉，把含金的地层收集起来，然后用水冲洗，把贵重的金子分出来。淘洗的工具是从美国传进来的，叫做‘淘金槽’，或叫摇架。是一个五六尺长的盒子，就像个开着口的棺材，中间分成两格。在第一格上，先装一层粗筛，再装一层细筛；第二格的尖端部分收得很窄。把矿砂放在筛子的一端，倒上水，然后用手搅拌，或者摇动槽子。石头留在第一层筛子上，矿石和细砂按照大小流到第二层，土就随水从末端冲走了。通用的淘金机就是这样的。”

“不管怎样，总得有一个。”若恩·芒格莱说。

“可以向发了财的或破了产的淘金人买。这要看情况。”帕加内尔说，“实在不行，没有也可以。”

“如果没有，用什么来代替呢？”玛丽·格兰特问。

“用一个盘子，亲爱的玛丽，用一个普通的铁盘子。用盘子簸土，跟用簸箕簸麦子一样，只不过簸出来的不是麦粒，有时候是金粒。淘金的头几年，不止一个采金人赤手空拳就挣出一份家业。你们看看吧，朋友们，那个年头儿不错！虽然一对靴子卖一百五十法郎，花十先令喝一杯汽水！捷足先登的人总是占便宜。到处都是黄金，洒满了地面。河水在矿床上流，连墨尔本的大街上都是，用金末子铺路。所以，从一八五二年一月二十六号到二月二十四号，由政府从亚历山大山押送到墨尔本去的黄金，价值达到八百二十三万八千七百五十法郎，平均每天运出十六万四千七百二十五法郎的黄金。”

“差不多等于俄国沙皇的年俸。”格莱纳旺说。

“可怜的沙皇！”少校说了一句。

“有一下子就发财的人吗？”埃莱娜夫人问。

“有那么几个，夫人。”

“你知道那些人吗？”

“当然知道，”帕加内尔回答，“一八五二年，在巴拉腊，有人找到一块重五百七十三盎司的自然金，又有个人在吉普斯兰挖到一块重七百八十二盎司的；一八六一年，挖出一条八百三十四盎司的条子金。最后，还是在巴拉腊，一个采金工掘出一块六十五公斤的金块，按每公斤一千七百二十二法郎计算，值二十二万三千八百六十法郎。一alt头挖出一万一千法郎的年金，这一下挖得太准了！”

“自从发现了这些矿藏之后，黄金的产量增加了多少？”若恩·芒格莱问。

“增加的数量很大，亲爱的若恩。本世纪初，黄金产量每年只有四千七百万法郎，目前，把欧洲、亚洲和美国的产量计算在内，一共有九亿多，差不多是十亿了。”

“那么，帕加内尔先生，”小罗贝尔说，“在我们站的地方，我们的脚底下，也许就有许多金子吧？”

“是的，孩子，值好几百万！我们就在上面走。我们用脚踩着，因为，我们根本不把这些黄金放在心上！”

“澳大利亚真是一个得天独厚的地方。”

“不对，罗贝尔，产金子的地方并不得天独厚。这些地方只会出些又贪又懒，游手好闲的人，永远不会出勤劳勇敢的族类。看看巴西、墨西哥、加利福尼亚和澳大利亚吧！十九世纪时，这些地方多么落后！人杰地灵的地方，我的孩子，不是产金子的地方，而是产铁的地方。”

Chapter15
《澳大利亚及新西兰日报》

一月二日，太阳升起的时候，旅客们走出了产金区，越过了塔尔伯特州的边界。他们的马蹄踏在达尔霍西州铺满尘土的小路上。几小时之后，他们在东经一百四十四度三十五分和一百四十四度四十五分的地方，涉过了科尔班和康帕斯普两条河流。路程已走了一半。像这样顺利地再走几天，这一小队人马就会到达图福湾的滨海地区。

而且，大家的身体都很好。帕加内尔曾经说过，这里的大气有益于健康，他的话说对了。这里并不太潮湿，热气也受得了，马匹和牛都不算吃苦，人就更无所谓了。

自从经过康登桥以后，行走的次序有了一些改变。一知道铁路上发生过劫车伤人的事，埃尔东就不得不小心提防，这在以前完全用不着。如果去打猎，不许走得看不见大车；晚上宿营时，总有一个人值班；从早到晚，枪里总上好子弹。肯定有一群歹徒在荒野里流窜。虽然眼前没有什么可怕的迹象，但总是应当有备无患。

不用说，这些预防措施都是瞒着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采取的，格莱纳旺不愿意让她们担惊受怕。

的确也该有所戒备。一不小心，甚至稍一疏忽，就得付出昂贵的代价。再说，并不只有格莱纳旺一班人考虑到这种情况，荒僻的村镇，放牧的居民点，也一直防备着突然的袭击。天一黑，家家就关上了门，狗都解开绳子，放在栅栏里，一有人走近就叫起来。傍晚，牧人们骑着马，把大群的牲口聚集起来，没有一个不在鞍架上挂一支枪的。康登桥新近发生的犯罪案件，让人不得不特别小心，不少移民一到黄昏就插上门闩，而在这以前，一直是夜不闭户的。

地方的行政当局也十分谨慎。土著的宪兵队都到乡下来驻防，特别保证邮政交通的安全，在以前，邮车不用武装保卫，就可以在大路上来往。正好在格莱纳旺一行人穿过由基莫尔到哈斯克特的大路的那一天，一辆邮车风驰电掣般地跑了过去。尽管那邮车一闪而过，格莱纳旺还是看清了，几名宪兵在车子两旁骑马飞跑，他们的马枪在闪闪发光。真仿佛又回到了刚刚发现金矿的那动乱年代，那时，欧洲人中间的渣滓都拥到澳大利亚来了。

穿过这条大路又走了一英里，大车钻进了一片高大的树林。从贝努依角出发以来，旅客们第一次走进这种绵延好几个经度的大片森林。

看到这些高达二百英尺，树皮有五寸来厚的大桉树，大家异口同声，赞叹不止。这些树的主干周长二十英尺，上面流着一条条香喷喷的树脂。离地一百五十尺高，没有一处枝杈和叶芽，甚至连一个结节都没有，即使车床车出来的也没有这般光洁。这些大树就像建筑上的列柱一样，一般粗细，有好几百棵。到极高的柱顶才分出树枝，枝头长着互生的树叶。叶基处垂下朵朵的大花，花托好像倒扣的小碗。

在这长青的天棚底下，空气自由地流通。不停的微风，吹散了地面的湿气，树木之间空隙很宽，就像轮伐林中留下的树标一样，成群的牛马和大车都可以自由通过。有些树林枝干稠密，遍地荆棘；又有些原始森林到处是倒下的树干，盘绕着难解难分的藤萝，第一批进入的人只能用斧头和火开出一条通路。这里的树林却不是那样。树下是茸茸的细草，树顶是青翠的天幕，高大结实的柱子望不到头，树荫很少，所以不太凉爽。光线很是特别，就像透过轻纱照进来的，在地上形成规则的反光。整个的景象又奇特又新鲜。大洋洲的森林跟新大陆的森林完全不同，本地人把桉树叫做“塔拉”树，属桃金娘科，是澳大利亚最突出的树种。桃金娘科包括许多种类。

这里树荫不浓，树冠底下也不幽暗，这是因为，桉树的叶子长得很是奇怪：没有一片叶子正面对着太阳，向阳的都是侧面，一眼望去，只能看到这种奇怪树叶的侧影。所以，阳光好像透过百叶窗翻起的叶片似的，一直照到地上。

大家都看清了，都觉得惊讶。为什么长得这样奇怪呢？当然去问帕加内尔。他像一个任何问题都难不倒的人一样，立刻回答了：“在这里，让我惊奇的，倒不是大自然的表象，自然的安排自有它的道理。我觉得奇怪的，是植物学家为什么这样命名。大自然让桉树的叶子长得特别，这并没有错。错的是人类不该把桉树叫做‘荫加利普’。”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呢？”玛丽·格兰特问。

“这词来自希腊语，意思是‘普遍覆荫’。人们故意地用希腊语说错，好让这个错误不易发觉。显然，桉树并不普遍覆荫。”

“这一点我们都同意，亲爱的帕加内尔。”格莱纳旺说道，“现在，告诉我们为什么桉树的叶子长成这个样子吧。”

“纯粹是一个物理的原理，我的朋友们。”帕加内尔回答说，“你们很容易就会了解这个原因。这个地方空气干燥，雨量很少，土壤也干，树木不再需要风和太阳。由于缺乏湿气，树里的水分也少。树叶就缩小面积，减少光照，减少蒸发。所以桉树叶子用侧面，而不是正面，来接受阳光。再也没有比这树叶更聪明的了。”

“再也没有比这树叶更自私的了。”少校反驳说，“它们只顾自己，就不想一想过路的人。”

差不多每个人都同意马克·纳布斯的看法，只有帕加内尔例外，尽管他热得直擦汗，还以为在没有阴凉的树底下走，很值得庆幸。不管怎样，树叶子的这种长法还是让人遗憾，穿过这种森林的路往往很长，也很辛苦，因为旅客们没有任何荫庇，来遮住灼热的阳光。

大篷车在这无穷无尽的桉树中间走了一整天，既没有遇到一只走兽，也没有遇到一个土人。树梢头住着几只鹦鹉，但是太高，看不清楚，它们的叫声也变成模糊难辨的嘁嘁喳喳了。有时候，一群鹦哥从远处小径上飞过，闪出一阵五颜六色的光。但总的来说，在这广大的绿色庙堂里，是一派深沉的静寂。只有马蹄声，人语声和辚辚的车轮声，打破这无边的寂寥。有时候，埃尔东高声吆喝，催促那几头无精打采的牛。

傍晚时分，他们就在几棵桉树下面扎营过夜。这几棵树都有新近被烧过的痕迹，就像工厂的大烟囱似的，火苗把里面从根到顶都烧空了。即使只剩了树皮，那树还好好地活着。不过，牧人或土著的这种烧树的坏习惯，最终会把这么壮观的大树毁掉。就像黎巴嫩的雪松一样，树龄高达四百岁，却被露营的愚蠢旅客一把火烧掉了。

奥比内听从帕加内尔的劝告，在一棵管子似的树干里生火做饭。火苗抽得很旺，袅袅的炊烟缭绕在茂密的树叶里。安排了夜里的守卫工作，埃尔东、穆拉第、威尔逊和若恩·芒格莱轮流放哨，一直到太阳升起的时候。

一月三日一整天，还是在无边无沿的森林里走着，路两边的景色一模一样。然而，将近傍晚，树木逐渐稀疏。又走了几英里，在一片小小的平原上，出现了一处房舍整齐的居民点。

“是赛姆尔！”帕加内尔说，“这是维多利亚州边界的最后一个城市，以后，我们就走出这省了。”

“这个城很大吗？”

“只是个小村子，但是正在变成一座市镇。”

“那里能找到一个合适的旅馆吗？”格莱纳旺问。

“有希望。”地理学家回答。

“好哇，进城去吧。我估计，我们那两位勇敢的女客不会反对在这里休息一夜。”

“亲爱的爱德华，”埃莱娜夫人接着说，“玛丽和我都同意，只要这不会引起麻烦，也不耽误路程。”

“一点都不会，”格莱纳旺爵士说，“我们的牲口也累了。再说，明天大清早我们就要出发。”

当时已是晚上九点，月亮离地平线很近，月光透过一层雾霭，斜着照射下来，天越来越黑。整队人马由帕加内尔领着，走上了赛姆尔宽阔的街道。帕加内尔一向如此，对于他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东西，也显得了如指掌。他也的确是凭着本能，径直走到了康拜大旅店。

牛和马都牵到了牲口棚，大车也安排妥当，旅客们被分别领到相当舒服的房间。十点钟，大家坐上了饭桌，桌上的食品，奥比内早就检查了一番。帕加内尔刚才带着罗贝尔，在城里转了一圈。他含含糊糊地说了说他夜里得来的印象，其实，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然而，有一个不像他那么粗心的人，却发现赛姆尔的街道上，有一件什么激动人心的事。人群这里一堆，那里一堆，越聚越多，房子门口也有人在说话；显然是忐忑不安地在互相打听；有人在朗读一份什么报纸，还在评论，争执。就是最不经心的人也会看出这个迹象，而帕加内尔竟一点也没有觉察到。

少校并没有跑很远，甚至没有出旅馆的大门，他却明白了小城居民目前正在担惊受怕的原因。跟店老板谈了十分钟，他就什么都打听清楚了。

然而，他一点口风都不露。吃完了饭，等格莱纳旺夫人、玛丽和罗贝尔回他们自己的房间去之后，他才请男客留下来，对他们说：“已经知道桑赫斯特铁路惨案的肇事凶手，是些什么人了。”

“把他们逮捕了吗？”埃尔东赶紧问。

“没有。”马克·纳布斯回答，并没有显出他已注意到了那下士水手的慌忙样子，在这种情况下，急着问清也是正常的。

“真可惜。”埃尔东又补了一句。

“那么，案犯是什么人呢？”格莱纳旺问。

“你看吧！”少校说着，递给格莱纳旺一份《澳大利亚及新西兰日报》，“看了你就会知道那个警官说得不错。”

格莱纳旺就大声读了下面一段新闻：

一八六六年一月二日，大家记得，十二月二十八日到二十九日的夜里，自墨尔本到桑赫斯特的铁路上，距卡斯尔梅恩站五英里的地方，曾发生了一件惨案。夜里十一点四十五分的快车高速行进，驶入河中。

列车通过时，康登桥是开着的。

事故之后，多数旅客遭到抢劫，于康登桥半英里之处发现守桥员的尸体，证明此桩罪行早有预谋。

果然，经检察官调查结果，惨案的肇事者是一帮六个月前由伯茨拘留所逃出的流放犯，西澳当局当时正要将他们移送诺尔福克岛。

这批流犯共二十九人，首领为邦·肇斯，这人是十分危险的亡命徒，到达澳大利亚已有数月，不知所乘何船，现仍在逃。

城乡居民及牧民应提高警惕，将有关情况报告殖民地总监，协助当局将罪犯逮捕归案。

殖民地总监　米谢尔

格莱纳旺读完这个消息，马克·纳布斯就对地理学家说：“你看，帕加内尔，澳大利亚还是有流犯的。”

“越狱的逃犯，当然有，”帕加内尔回答，“但是不接收按时遣送来的流放犯。这些人没有权利留在这里。”

“反正，他们已经在这里了。”格莱纳旺说，“但是，我觉得，即使如此，我们的计划不能改变，我们也不能终止旅行。你觉得怎样，若恩？”

若恩·芒格莱没有立刻回答，他怕放弃已经开始的寻访会使两个孩子难过，而继续前进又会遇到意外。

“如果格莱纳旺夫人和格兰特小姐没有跟我们在一起，我一点也不怕这一群亡命徒。”

格莱纳旺很明白他的意思，又接着说：“这不是说要放弃我们的任务，但由于有女客陪伴，我们最好谨慎些，先到墨尔本与‘邓肯’号会合，再到东岸去找哈利·格兰特的踪迹。你觉得怎样，马克·纳布斯？”

“在我发表意见之前，我想先听听埃尔东的看法。”

人家直截了当地问到了那下士水手，他就看着格莱纳旺说：“我觉得，我们离墨尔本还有两百英里，即使有危险，向南走和向东走的路上，危险都一样大。两条路上都行人不多，两条路的情况完全相同。再说，我觉得三十来个歹徒吓不倒手上拥有八条精良武器，坚毅勇敢的好汉！所以，我赞成往前走，除非有什么更好的主意。”

“说得好，埃尔东，”帕加内尔说，“继续前进，我们就能遇到格兰特船长的踪迹，而相反，向南面走，我们就离他可能到的地方越来越远。所以，我跟你们的想法一样，我才不把贝茨的越狱犯放在心上，一个有勇气的人不会在乎他们！”

说到这里，不改变旅行计划的提议就算付表决了，全体通过。

“我还有一个想法，爵士。”大家要散开时，埃尔东说。

“你说吧，埃尔东。”

“现在不是正好应该派人去命令‘邓肯’号，到海岸去接我们吗？”

“那有什么好处？”若恩·芒格莱说，“等我们到图福湾的时候，再送命令也不晚。如果发生了什么意外事件，让我们不得不到墨尔本去，我们反倒会后悔在那里找不到‘邓肯’号了。再说，损坏的部分此刻大概还没有修好。所以我想，由于这许多原因，最好还是等一等。”

“好吧。”埃尔东答应一声，不再坚持了。

第二天，这一小队人马离开了赛姆尔村，每个人都备好武器，准备应付任何事变。半个钟头之后，他们又走进了一片一直延绵到东方的桉树林。格莱纳旺倒宁愿在开阔的旷野旅行，平原不像密林那样，歹徒不容易在平原上潜伏袭击。但是，没有选择的余地。大篷车一整天又走在单调的大树之间。晚上，沿着安格尔西州的北部州界走了一段之后，穿过了东经一百四十六度线，在墨累县的边境上扎营过夜。

Chapter16
少校坚持那里住的是猴子

第二天，一月五日的早上，旅客们踏上了墨累州的宽广土地。这荒凉的无人区，一直伸展到澳洲阿尔卑斯山那高高的山冈上。现代文明还没有把这里划分成区县。这是墨累州中，人迹罕至、不为所知的区域。这里的森林总有一天会倒在伐木工的斧头底下；这里的草场总有一天会交给牧人的畜群去践踏。然而，直到这时，还是一片处女地，就像它刚从印度洋里冒出水面时一样，是一片林莽。

这个地区在英国地图上，标着个大有深意的名字：黑人区，是专门留给黑人居住的，当地土著就是被英国移民粗暴地赶到这里。在遥远的平原和进不去人的密林中，留给他们几块划定的地域，由他们在那里自生自灭。然而，白种的移民，不论是流浪汉、牧场主、伐木工，都可以越过那个界限，只有黑人没有权利走出居留区。

帕加内尔骑在马上，侃侃论述土著人种这个严重问题。他只有一个论点，就是大英帝国在推行灭绝被征服民族的政策，把被他们征服的民族，从祖先生活的地区内消灭殆尽。到处可以看到这种不祥的趋向，在澳大利亚比别处更为明显。

在殖民的初期，无论是流犯还是正当移民，都把黑人当野兽对待，任意驱逐，枪杀。他们大量屠杀土人，还援引法律作为依据，证明澳大利亚土著是进化之外的品种，屠杀这些野人不构成犯罪。悉尼的报纸甚至建议过消灭猎人湖沿岸土著部落的有效方法，那就是大规模地下毒。

众所周知，英国人在征服某个地方的初期，是采用屠杀的办法来推行殖民统治的，手段的残酷令人发指。他们在澳大利亚的所作所为就像在印度和好望角一样。在印度杀了五百万人；在好望角，一百万的霍屯督人竟减少到十万。于是，当地土著不是受到非人的虐待，就是过量酗酒，在这吃人的文明面前，正从大陆上逐渐消亡。有几个总督固然颁布过禁止大规模血腥杀人的法令：白人如果割下黑人的鼻子和耳朵，或是切下小手指头“做烟袋杆”，就要受鞭笞的处分。但是这种刑罚没有用，有组织的屠杀规模越来越大，很多部落整个被消灭了。以文典门岛为例，十九世纪初，岛上有五千土人，到一八六三年，只剩了七个！最近，《水星报》披露，最后一个塔斯马尼亚人已经被送到霍巴特去了。

无论是格莱纳旺，还是少校和若恩·芒格莱都没有反驳帕加内尔的话。他们虽然是英国人，但也不能为他们的同胞辩护。事实是明显的，不容辩驳的。

“如果在五十年以前，”帕加内尔又说，“我们在路上会遇到许多土著部落，而现在，一个土人都没有出现。一个世纪之后，这个大陆上的黑色人种就要被消灭光了。”

的确，这“黑人居留地”仿佛空无一人了。没有宿营地或帐篷的痕迹。旷野完了是森林，森林完了是旷野。这里的景色越来越荒凉，好像一个活物都没有，无论是人，还是兽，都没有到过这个荒僻的地域。忽而，罗贝尔在一丛桉树前面停住了脚步，他喊道：

“一只猴子！快看一只猴子！”

他指着一个大的黑东西，从这个树枝跳到那个树枝，惊人的灵敏。只见那东西从这个树梢飞身而过，到了另一个树梢，就像有个带膜的翅膀把它托在空中似的。在这奇怪的地方，猴子怎么也会飞？莫非也像某些鼬鼠似的，大自然给了它一副蝙蝠的翅膀？

这时，牛车也停住了，每个人都抬眼望着那只动物消失在桉树的叶丛中，忽而，又见它闪电似的溜下树来，在地上歪歪扭扭蹦蹦跳跳地跑了一会儿，又伸出长臂抱住一棵大桉树粗大的树干。大家正在寻思，这样笔直光滑的树干，它怎么抱得住，怎么爬得上去呢？不料那猴子用一个斧头似的东西在树上交叉地砍出一些小缺口。借助这些分布规律的支点，竟爬上了树干分叉的地方。几秒钟之后，就在那浓密的树叶间消失了。

“哎呀！这是只什么猴子呀？”少校问。

“这只猴子么，”帕加内尔回答，“这是纯种的澳大利亚人！”

地理学家的同伴们还来不及耸耸肩膀表示不信，就听得不远的地方有人在叫：“咕一矣！咕一矣！”埃尔东赶着牛快走，走出了一百来步，旅客们竟出乎意料地来到一处土人的营地。

景象多么凄惨呀！光秃秃的泥地上搭着三十来顶帐篷，土人把这种帐篷叫做“固泥窝”，是用树枝和树皮当做瓦搭起来的，住在里面的人只在上面有遮蔽，底下四面透风。那些人们，赤贫如洗，没有人形。共有三十来个，男人、女人和孩子，披着破破烂烂的袋鼠皮。看到牛车走近，他们第一个反应是要逃，但是，埃尔东对他们说了几句莫名其妙的土话，好像让他们放了心。他们又回到原地，半信半疑的，就像接受人们喂食的动物。

这些土人有五尺四寸到五尺七寸高，深色的皮肤并不全黑，而是煤烟似的黑棕色。头发是卷曲的，胳膊很长，大肚子，身上布满刺出的花纹和葬礼上割破的疤痕。

“罗贝尔没有说错，”少校说，“这些人真跟猴子差不多。”

“马克·纳布斯，”埃莱娜夫人接嘴，“你难道认为把他们像牲口一样又追又杀的人还有理吗？这些人也是人！”

两位仁慈的妇女下了车，向那可怜的生灵伸出抚慰的手。又给了他们一些食物，这些土人真像饿鬼似的，狼吞虎咽，一扫而光。土人大概也真把埃莱娜夫人当做女神了，据他们的宗教信仰说，白人本来也都是黑人，死了之后才变白的。

引起两位女客怜悯的，特别是那些妇女。澳大利亚土著妇女的情况，真是糟得没有办法比拟。老天就像后娘似的，甚至没有让她们稍有一点姿色。她们只不过是受暴力欺凌的女奴，结婚的礼物只是挨一顿主子手中的打人棒。结婚之后，马上变成一个战战兢兢的小老太婆。流浪生活中的一切艰苦工作都由她们负担。抱着裹在蒲草席里的孩子，还要拿渔具、猎具；带着编网用的藤条。她们得张罗一家人的食物，抓蜥蜴，捕袋鼠。为了捕蛇，甚至得爬到树顶去。她们得砍柴，剥搭帐篷用的树皮。她们像可怜的牲口一样，没有休息的时间；吃的只是主子丢开不愿意吃的剩东西。

这时候，有几个可怜的女人，也许是很久没有吃东西了，正在用谷粒诱捕鸟雀。

她们躺在火热的地面上，像死人似的一动不动。这样一等就是几小时，等着哪只笨鸟儿走到她们的手边来。即使挖个陷阱，其拙劣也跟这个相差无几。只有澳大利亚的鸟儿才能上当。

土人们见旅客主动接近他们，也放了心，纷纷围了上来。又不得不提防他们本能地抢东西。他们像吹哨似的说着土话，舌头直打嘟噜，就像野兽在叫，但声音婉转温柔，一次又一次地说：“诺给，诺给。”从他们的表情就可以知道，意思是：“给我，给我。”旅客的任何小东西，他们都要。奥比内先生要费很大力气看守住行李车，尤其要保护好旅行用的干粮。这些可怜的饿鬼看着那辆大车，眼光贪婪得吓人，又露出尖利的牙齿，那也许是练就了吃人肉的。显然，在和平时期，大多数的澳洲土著部落并不吃人；但打冤家时，把对方打败了，却很少不把人家的肉吃下去的。

这时，格莱纳旺接受了埃莱娜的请求，命人分发一点食物。土人明白了他的意图，纷纷表示想要，表情的急切，连最冷漠的人看了也会感动的。他们还嗷嗷地叫起来，就像野兽见到看守每天来喂食一样。

奥比内先生是个有教养的人，觉得食物应当先给女人。但是那些可怜的女人，在她们残暴的主人还没有吃的时候，不敢先吃。而男人们都像饿虎捕食似的，直向饼干和干肉扑过来。

玛丽·格兰特想到父亲也许被这样野蛮的土人抓去了，泪水立刻涌上了双眼。她想象着一个哈利·格兰特那样的人，在这种游荡的部落里当奴隶，会受什么样的苦：穷困，饥饿，备受虐待。若恩·芒格莱不安地看着她，猜到了她的心事，就没有等她开口，替她向“不列颠尼亚”号的下士水手问道：

“埃尔东，你是从跟他们一样的野人手里逃出来的吗？”

“是的，船长。”埃尔东回答，“在内地，所有的部族都一样。只不过，你在这里看到的可怜虫只有一小撮，而在墨累河两岸，这样的部落多得很，他们的首领威风凛凛，十分可怕。”

“那么，一个欧洲人在他们中间，能干什么呢？”若恩·芒格莱又问。

“就是我曾经干的那些事。”埃尔东回答，“我以前对你说过，跟他们一起打猎，抓鱼，也跟他们一起打仗。按照每人的本事决定对他的待遇。只要又聪明，胆子又大，在这样的部落里是会很受重视的。”

“不过，总还是俘虏。”玛丽·格兰特说。

“而且日日夜夜被严密监视着，”埃尔东接着说，“一步也逃不出。”

“然而，你逃出来了。”少校也加入了这场谈话。

“是的，马克·纳布斯先生。趁着我的那个部落跟邻近的部落打仗，我终于逃了出来。我倒不是后悔。不过，如果再有一次，我宁愿永远做奴隶，也不愿再经受一回穿过内地荒漠时的那种困苦。但愿上帝保佑，不要让格兰特船长冒险逃命。”

“是的，当然。”若恩·芒格莱接着说，“玛丽小姐，但愿你父亲还在土人的部落当中，这样，比起他在内地的森林里游荡，我们找起他来就容易得多了。”

“你觉得还有希望吗？”那姑娘问。

“我永远希望，有一天，靠着上帝的帮助，你能幸福地跟你父亲团圆。”

玛丽两只泪眼模糊地看着那年轻船长，向他表示感谢。

他们正在谈话的时候，土人们中间，仿佛发生了不平常的事。他们尖声大叫，四处乱跑，人人都拿起武器，个个都像发了疯。

格莱纳旺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少校就去问埃尔东：“既然你在澳大利亚土人中间生活了很久，你一定懂得他们的语言了？”

“只懂一点，”那下士水手说，“因为，有多少部族，就有多少土话。不过，我猜到了他们的意思。这些土人要给阁下表演一次战斗演习，来表示感谢。”

果然，那场混乱就是这个原因。土人们不分青红皂白，直截了当地真打起来。若不是事先知道，会以为真是一场小小的战争哩。据一些旅行家们说，澳洲土人是优秀的演员，极善于模仿。这时，他们充分显示了他们的才能。

他们进攻和防御的武器是一根大木棒，不管多厚的头盖骨这大木棒也能敲碎；还有一种叫做“托马哈克”的石斧，是把一种极硬的石头磨尖，用胶粘在两条木棍中间。石斧的柄有十尺长，战时是可怕的武器，平时是有用的工具。砍树枝和砍人头都用得着；按照不同的情况，有时劈人，有时劈树。

土人们狂热地挥动着武器，嘴里发出阵阵怒吼，两队人捉对儿扭打在一起。有人倒在地上，像死了一样；又有人胜利了，又喊又叫。妇女们，特别是老年的妇女，对打仗也十分热衷，她们向那些假装的死尸冲去，做出砍断四肢的样子，凶残的模样真是可怕。埃莱娜总怕弄假成真，实实在在打起来。再一看，连孩子都卷进去了，女孩子比男孩子更狂热，一个一个的耳光，打得又准又狠。

战斗演习已经持续了十分钟，突然，斗士们都停住了手，一个个扔掉了武器。喧闹的混战之后，是一片沉寂。土人们保持着最后的姿势，一动不动，好像图画上的人物，仿佛都变成石头了。

为什么发生了这样的变化呢？为什么他们一下子都像石头一样不动了？大家立刻就明白了。

原来有一大群鹦鹉，正飞到桉树的梢头，叽叽喳喳叫成一片。五颜六色的羽毛，好像飞过一道彩虹。就是因为出现了彩云般的一大群鸟，战斗才停止了。打猎比打仗更实惠，所以，他们紧接着来打猎了。

有一个土人，拿着一件涂成红色的，很特别的东西，离开始终不动的同伴们，穿过大树和灌木丛，向那群鹦鹉走去。他匍匐前进，没有一点声音，没有摇动一片树叶，没有踢翻一块石头，就像个影子似的，向前爬去。

那土人爬到了合适的距离，把那件东西，从离地面二尺高的地方，水平地扔出去。这个武器飞出了四十来尺，并没有碰到地面，忽然，却拐了个直角，飞到一百来尺的空中，打死了十来只鸟，又划了个抛物线，飞回来，掉在猎人的脚下。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都看呆了，简直不相信他们自己的眼睛。

“那是‘飞去来器’。”埃尔东说。

“飞去来器！”帕加内尔叫了起来，“是澳大利亚人用的飞去来器！”

他像个孩子似的，把那神奇的玩意捡起来，要看一看在里面藏有什么东西。

有人本来以为里面有特殊的机构，有一条能突然伸出的弹簧，使飞行路线很快改变。其实，里面什么也没有。

飞去来器就是一整块弯曲的硬木，三四英尺长，中间差不多三英寸厚，两端是尖的。一面凹进去六七分；凸出的那一面有两条锋利的刃。这样简单的东西，谁都说不清楚它的飞行原理。

“这就是有名的飞去来器，”帕加内尔仔细考察了那个神奇的物件之后说，“就是一块木头，什么也没有。为什么水平飞了一段之后，忽然升上天去，然后又回到扔它出去的那人手中？学者和旅行家从来没有把这个现象解释清楚。”

“也许就像抛弓形的铁箍一样，用一种方法扔出去，还能回到出发点。”若恩·芒格莱说。

“也许就像打弹子时的回旋弹一样，”格莱纳旺也说，“从某一个确定的点打出去，弹子可以回旋。”

“都不对。”帕加内尔回答，“在那两种情况下，都有一个支点来产生反作用力：弓形铁得碰着地面；弹子得打着台面，但飞去来器并不碰地面，没有着力点，为什么突然升得那么高呢？”

“那么，帕加内尔先生，你怎么解释这个事实呢？”埃莱娜夫人问。

“我不作解释，夫人。不过，我再一次肯定，这种现象的原因，一则在于抛出去的方法，二则在于它的特殊形态。至于投掷的方法，那还是澳大利亚人的秘密哩！”

“不管怎样，这东西真是灵巧……猴子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埃莱娜夫人说着，瞧了一眼少校。

然而，时间过得很快，格莱纳旺觉得不能再多耽搁，应该继续向东前进。他正要请女客们上车，一个土人忽然跑到面前，兴高采烈地说了几句话。

“啊！”埃尔东说，“他们看见了几只鸸鹋。”

“怎么！他们要打鸸鹋？”格莱纳旺问。

“我们应当看一看！”帕加内尔叫道，“一定非常有趣，说不定还要用飞去来器哩！”

“你觉得怎么样，埃尔东？”

“时间不会太长，爵士。”那个下士水手回答。

土人们没有浪费一点时间，对他们来说，打死几只鸸鹋好比发了大财，足够整个的部落吃好几天。所以，猎人们都拿出全身的技艺来捕捉这种猎物。但是，没有枪，怎么打呢？没有狗，怎么接近这么灵敏的动物呢？这正是帕加内尔要看的，最有趣的问题。

鸸鹋，或是没有冠羽的鹤鸵，当地人叫做“木骆克”，在澳大利亚平原上越来越少。这是一种两英尺半高的大鸟，一身白肉，很像火鸡。头上有一个角化的硬片，浅棕色的眼睛，黑色的喙从上弯曲到下面，趾端有尖利的爪，翅膀非常小，已经不能飞；羽毛很像兽毛，在脖子和胸脯颜色较深。它虽然不能飞，却极善跑，在赛马场上跑起来，准能把最快的马比下去。这鸟不能硬追，只能智取，而且要用特别的妙计。

所以，那土人一声呼哨，十几个人像一队狙击手一样四散分开。在这一片美丽的原野上，靛蓝花正在怒放，地面上铺满湛蓝的花朵。旅客们就站在一片合欢树森林的边上。

看到土人走近，六七只鸸鹋扬起了头，立刻逃走。跑了一英里，又藏了起来。领头的猎人知道了鸸鹋的位置，就打招呼，让他的同伴们停下脚。那些人卧到地上，而那首领从网线袋里拿出两张缝制得很巧妙的鸸鹋皮，当场就套在身上，他把右臂高高地举过了头，一边挪动一边模仿鸸鹋觅食的样子。

那土人挪到了那群鸟的旁边，他有时停下来，装作啄食谷粒；有时用脚踢起尘土，扬起一团烟雾。他装得惟妙惟肖，把鸸鹋的姿态模仿得逼真极了。那猎人有时还压着嗓子叫几声，鸟儿听了也会上当的。果然，猎人走到了那群毫无防备的鸸鹋中间。他突然抡起木棒，在六只中就打死了五只，倒在他的身边。

猎物到了手，打猎也就结束了。

这时，格莱纳旺这一小队旅客，向土人道了别。

Chapter17
腰缠万贯的牧场主

在东经一百四十六度十五分的地方，旅客们安安静静地宿了一夜，一月六日早晨七点钟，他们又继续穿越那广袤的地区。他们一直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前进，身后的足迹在平原上划出笔直的线。曾有两次，他们遇到了向北走的放牧人的足迹。若不是格莱纳旺的马在尘埃里留下了黑点站那很明显的三叶花的标记，这不同的印痕就会弄混了。

平原上时而划出弯弯曲曲的河床，边上长着黄杨树，河水是季节性的，并不长流不息。这些河流发源于不太高的野牛山脉，在地平线上，可以看到这列山峦蜿蜒起伏的剪影。

决定当晚在那里宿营。埃尔东赶着牛，一天走了三十五英里，牛虽然很疲乏，但是居然走到了。帐篷已搭在大树底下，但是，这么快地走了一天之后，人们只想睡觉，倒不想吃饭了。

帕加内尔正轮到头班守夜，没有躺下。他把马枪扛在肩上，守卫着宿营地点，他踱来踱去的，免得瞌睡。

虽然没有月亮，南半球的繁星照耀着夜色，也相当明亮。那学者心满意足地欣赏着这博大的苍穹，它就像一本永远打开的大书，谁能看得懂，谁就会觉得特别有意思。沉睡的大自然是一片幽静，只有马蹄上的绊马索，有时发出一些响动。

帕加内尔沉入了有关天体的冥想之中。他的心思都在天上，却没有留意地上的事情。忽然，远处有些声音，打破了他的幻梦。

他侧耳细听，觉得是钢琴的声音，惊讶极了。几个和弦，一串琶音，那颤动的声响传到他这里来。他没有听错。

“荒野里会有一架钢琴！”他心里想，“我真不能相信。”

这的确太奇怪。帕加内尔倒宁愿认为，也许是澳大利亚的一种什么稀奇的鸟儿，在模仿普莱耶〔25〕或是埃拉尔〔26〕两位大师造出的钢琴声音，就好像有些鸟儿，模仿时钟滴答，或是磨刀霍霍的声音一样。

但在这时，空中又传来了圆润的歌声。钢琴在给歌手伴奏。帕加内尔只是听着，还是不敢相信。不料，过了一会儿，一段名曲传到他的耳中，这是歌剧《唐璜》中的《我珍爱的宝贝》。

“老天，”帕加内尔想，“无论澳大利亚的鸟儿多么稀奇，就算是最有音乐才能的鹦鹉，也唱不出来莫扎特的名曲呀！”

他从头到尾听完了那位大师的杰作。这流畅优美的旋律从明净清澈的夜色中传来，真是妙不可言。帕加内尔久久地沉浸在那不可言状的美妙境界中；接着，歌声停止了，一切又归于沉寂。

当威尔逊来替换帕加内尔时，发现他还在如梦如幻的状态里。帕加内尔什么都没有对那水手说，他打算第二天再把这件奇事告诉格莱纳旺。接着，他就钻进帐篷去了。

第二天，全班人马被意外的犬吠声惊醒了。格莱纳旺马上起了身。有两只高大英俊的短毛猎犬，英国种中最漂亮的一类，在一座小树林边上跳跃。看到旅客走近了，它们躲到树林里，叫得却更厉害了。

“在这荒野里，还有放牧站和猎人吗？”格莱纳旺说，“既然有猎狗，就有猎人吧。”

帕加内尔正要开口说昨晚的事，却有两个年轻人，骑着两匹十分矫健的纯种“猎马”出现了。

两位年轻绅士穿着极为高雅的猎装，看到这一小群人像吉普赛人似的，住在帐篷里，就停住了脚。他们仿佛在寻思，这些人拿着武器，来到这个地方，是怎么一回事，又看见两位女客，从大篷车上走下来。

他们立刻下了马，向女客走去，并且脱下了帽子。

格莱纳旺爵士迎了上去，作为外地来的生客，他通报了姓名和身份。

两个年轻人躬身行了礼，年龄大一些的那人说道：“爵士，这两位女士，您的同伴和您，可否赏光到舍下休息休息？”

“两位先生是……”

“我们是帕特逊家的米歇尔和桑第。家父是霍塔姆畜牧场的场主。你们已经走到了我们的地产之内，再走四分之一英里就到舍下了。”

“二位先生，”格莱纳旺回答道，“我们非常感激二位的盛情，不过，我们不愿过分打扰……”

“爵士，”米歇尔·帕特逊又说，“我们也是流落他乡的异客，您能到这荒僻的地方光临寒舍，我们会觉得无限荣幸。”

格莱纳旺躬身施礼，表示接受邀请。

“先生，”帕加内尔这时问米歇尔·帕特逊，“我能不能冒昧地问一句，昨晚是不是您唱了天才的莫扎特作的那支名曲？”

“是我唱的，先生，”那位绅士回答，“由我的表弟桑第给我伴奏。”

“啊呀，先生，”帕加内尔接着说，“请接受一个法国人的衷心赞美，我是这支曲子的狂热爱好者。”

帕加内尔向那年轻绅士伸出了手，那人高兴地握住了。接着，米歇尔·帕特逊请他们走右面的那条路。旅客们把马交给埃尔东和水手们照料，由两个年轻人领着，一边走一边观赏景致，走到了霍塔姆畜牧场的场主住宅。

这真是一处美丽的庄园，像英国公园似的，又规矩又齐整。一望无际的广阔草场，由灰色的栅栏分隔成块。几千头牛和几万只羊在那里吃草。不少牧人和更多的狗看守着这支嘈杂的大军。牛在哞哞地吼，羊在咩咩地叫，狗在汪汪地吠，再加上鞭子在叭叭地响，闹成一片。

向东望去，首先看到一带桃金娘和桉树的混交林，后面耸立着七千五百英尺的霍塔姆山，长长的绿荫大道通向四面八方，行道树都是四季常青的。到处长着成丛的“草树”。这是一种十英尺高的灌木，很像矮小的棕榈，又窄又长的树叶，头发似的，遮住了枝干。大气中弥漫着薄荷桂的芬芳，这种树正开着一簇簇的白花，散发出优雅的香气。

在这赏心悦目的本地树木中，还夹杂着适合欧洲气候的、移植的树种：桃树、梨树、苹果树、无花果树、橘子树，甚至还有橡树，使客人们喝彩不止。他们走在这些故乡的树木底下还不觉得特别惊奇；一旦看到枝头飞翔的鸟儿，羽毛像丝一样的“缎光鸟”，一半金黄，一半像黑绒的“丝光鸟”，他们真觉得新鲜极了。

在这些鸟儿中间，他们第一次看到“眉妮鸟”，就非常欣赏。这种鸟又叫“琴鸟”，样子很像俄耳甫斯〔27〕用的那高雅的竖琴。它在成片的树蕨之间翻飞，琴状的尾巴拂过树枝时，人们倒很奇怪，怎么没有听到安菲翁〔28〕为筑造忒拜城所弹奏的和谐的旋律。帕加内尔恨不得拿过来弹一弹。

这时，格莱纳旺不仅观赏着在澳大利亚的荒漠中忽而出现的这块仙境般的绿洲，他还在听那两位年轻绅士对他说话。在英国，在他那有文化教养的农庄里，新来的客人首先要对主人说明他从哪儿来，到哪儿去；然而在这里，除了许多高雅细致的规矩之外，帕特逊家的两位堂兄弟觉得，应该让他们招待的客人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于是，他们向旅客讲述他们的经历。

他们也像所有的英国青年一样，既聪明又能干。他们并不认为只要有钱就可以不劳动。米歇尔和桑第是伦敦一个银行家的儿子。到了二十岁，他们的家长就对他们说：“这里有一百万英镑，拿着，到一个遥远的殖民地，创建一番有用的事业吧。在劳动中学会生活的知识。如果你们成功了，再好不过；如果你们失败了，你们花一百万学会做人，我们也不会心疼这笔钱。”两个年轻人就这么办了。他们选择了澳大利亚维多利亚州的殖民区，在这里投入父辈给的钱做资本。他们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三年之后，畜牧场兴旺发达了。

在维多利亚州、新南威尔士州、南澳州有三千多个殖民站，有的由专门放牧牲口的牧场主领导，有的则是主要从事拓荒的垦荒人。直到两个英国青年到来之前，这里最大的业主是詹米森先生，他的地产有一百多平方公里的面积，其中有二十五平方公里在巴鲁河的沿岸，那是达林河的一条支流。

如今，霍塔姆畜牧站在面积和经营的规模上，都超过了詹米森。这两个年轻人又经营畜牧又从事农垦，最难得的是，他们以非同一般的毅力管理着这一大片地产。

他们的这个畜牧场离大城市很远，是在人迹罕至的荒野，位于东经一百四十六度四十八分和一百四十七度之间，也就是说，长和宽都有五英里。土地管理得井井有条，有当地的土产，也引种外地的新奇作物。同时，百万头的牲畜在广大的草场上繁衍生息。总之，霍塔姆畜牧场的产品，在卡斯特梅恩和墨尔本的市场上都能卖好价钱。

米歇尔和桑第叙说着他们勤劳生活中的各种细节。这时，在一条林荫道的尽头，出现了他们的住宅。

这是一座美丽的砖木结构房屋，掩映在浓密的树丛里。外形很是别致，像个山间别墅，墙外一圈游廊，上面挂着中国灯笼，就像古罗马的柱廊一样。窗外装着五彩的遮阳罩，艳丽得好像鲜花一般。再也没有比这里更雅致，更赏心悦目，也再没有比这里更舒服的了。在房屋四周的草坪上和树丛里，竖着青铜的立柱，上面装着雅致的路灯。一到晚上，整个花园点起煤气灯，如同白昼一般。原来在树蕨丛中，隐藏着一个煤气发生机，煤气就是从那里输送出来的。

而且，住宅周围，看不到工棚、马厩或仓房。没有任何农业劳动的迹象。那一类房屋都在四分之一英里之外的一个山谷里，二十多间工棚，组成了一个独立的村子。村子和主人的住宅之间连着电话线。这里远离人世的喧闹，仿佛是隐藏在玉树琼枝之间的桃源仙境。

他们不一会儿就走过了林荫道，一道潺潺的溪水上有一座极精致的小铁桥，通到花园的入口。一位满面春风的管家出来迎接来宾，房门打开了，霍塔姆站的客人走进了用鲜花和砖木包裹起来的华丽厅堂。

崇尚艺术和顺应时尚的豪华生活呈现在他们眼前。在前厅，摆着取材于骑马射猎的艺术品作为装饰，前厅通着有五扇窗户的大客厅，那里，有一架钢琴，上面放满了古典和当代的乐谱；几个画架，上面还绷着没有完成的油画；几个带底座的大理石雕像；墙上挂着佛来芒〔29〕几位大师的油画；脚下有柔软的华贵地毯，就像厚实的草地一般；壁毯上织着美丽的神话故事；天花板上悬着一盏古色古香的吊灯；有贵重的瓷器；雅致的珍奇古玩。看到在这个澳大利亚的住宅里，竟会有这些精致而又贵重的摆设，真让人惊奇。在这洞天福地般的客厅里，所有的家具陈设，都证明主人有极高的艺术趣味，并且善于布置得舒服适意，足以使人回忆起欧洲的生活习惯，解除他们自愿离家所遇到的孤独寂寞。人们简直以为是到了法国或是英国的哪一家亲王的府第哩。

光线从五个窗户上挂的精致细纱窗帘透进来，因为外面有游廊，显得格外柔和。埃莱娜夫人走近一看，不禁惊叹。从这里望去，住宅底下正是一条山谷，一直通到东面的山脚下，一块块的草场连着树林，点缀着几处空地。连绵不断的山冈，起伏不平的土地，构成了难以描画的旖旎风光。世界上任何地方都不能跟这里相比，甚至挪威边境上特勒马克的天堂谷，也赶不上这里。在目光所及的广大地域，有的地方照着阳光；有的地方覆着阴影，而每时每刻，随着太阳的移动，变换着光与影的位置。谁也不能想象，还有比这更美妙的地方，这如诗如画的景色，任何人看了，都会心满意足。

这时，遵照桑第·帕特逊的命令，站里的厨师，在客人到来之后的不到一刻钟，就备好了早餐。客人们坐在摆满菜肴的餐桌前。酒菜的精美，自不用说。在这样豪华的招待中，最使客人高兴的，是两个年轻牧场主的欢悦情绪，他们能在自己的家里款待贵宾，的确是非常高兴的。

而且，他们很快就知道了客人们远行的目的，对寻找格兰特船长的事，表现出很大的兴趣，对格兰特船长的一对儿女，说了许多祝福的话。

“哈利·格兰特没有在沿海的殖民点露面，那么一定是落到土人手里了，”米歇尔说，“他很了解他那时的地理位置，文件也证明了这一点，他没有到英国的某一个殖民区去，就一定是被土人抓走了。”

“他的下士水手埃尔东正是遇到了这事。”若恩·芒格莱说。

“但是，二位先生，”埃莱娜夫人问，“你们从来没有听说过‘不列颠尼亚’号遇难的事吗？”

“从来没有听说过，夫人。”米歇尔回答。

“你们估计，如果格兰特船长做了澳洲土人的俘虏，会受到什么样的待遇呢？”

“澳大利亚土人并不残酷，”年轻的牧场主回答，“在这方面，夫人和格兰特小姐尽管放心。许多次的事例说明他们的性情还是比较温良。有几个英国人在他们中间生活了很长时间，并没有受到他们的虐待。”

“其中的一个就是金格，”帕加内尔说，“他是追随库尔克探险唯一生还的人。”

“除了这位大胆的探险家之外，还有一个英国士兵，名叫布克莱，”桑第又说，“一八零三年，他在菲利普港附近的海难中脱险，被土人收留了，跟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十三年。”

“从那个时期以后，”米歇尔·帕特逊又说，“澳大利西亚杂志的最近一期上说，有一个叫摩利尔的人，当了十六年的奴隶之后，刚刚返回了家乡。格兰特船长的遭遇也会跟他一样。摩利尔就是在一八四六年‘秘鲁’号失事之后，做了土人的俘虏，被带到内陆去的。所以，我觉得，你们大有希望。”

年轻牧场主的这番话，让大家都很高兴。他们说的跟帕加内尔和埃尔东以前的话一样。

后来，旅客们离开餐桌时，谈到那些流犯。两位牧场主也知道康登桥发生的惨案，但是，他们并不担心那帮逃犯会到这里来。站里有一百多号人，歹徒们不敢攻击。况且，可以料到，他们不会到墨累河一带的荒漠里来碰运气，这里毫无油水；也不会到新南威尔士的殖民区去，那里的大路，防卫很严。埃尔东也同意这个看法。

格莱纳旺没有办法拒绝主人的殷勤挽留，只好在霍塔姆站逗留一整天。耽搁十二小时等于休息十二小时；牛和马在畜牧站舒适的牲口圈里，能够更好地恢复体力。

既然说好了留下，两个年轻人就向客人提出了这一天的计划，客人们兴致勃勃地接受了。

中午，七匹骏马在住宅门口龙腾虎跃地等待着，专为女客准备了跑得很快的极灵巧的轻便马车，可以让车夫表演他的熟练技巧，就像内行们说的：“两骖如舞，四辔如组。”骑马的绅士们，有几名专管猎犬的仆役作为先导，佩着精良的成套猎枪，跨上马鞍，从大门飞驰而出，同时，猎犬欢快地叫着，跑过小树林。

整整四个钟头，猎人们骑马跑遍了这座园林的大小路径。这园子大得可以比做一个日耳曼的土邦，能够容得下路斯切莱兹或者萨克斯库堡的全部领土。虽然居民不多，然而绵羊是满山遍野。至于猎物，就是有一支大军来赶围，也轰不出那么多的野兽，纷纷来到猎人的枪口前面。不一会儿，连发的枪声，惊动了在树林和草原上平静生活的飞禽走兽。英姿勃发的罗贝尔走在马克·纳布斯少校的旁边。尽管他的姐姐千叮咛万嘱咐，这英勇的少年还是跑在最前面，总是第一个打枪。有若恩·芒格莱负责照料，玛丽也就放心了。

这次打猎，打死了几只当地特有的动物，其中有些物种，直到当时，帕加内尔也只听说过名字，从未见过实物。在这中间，有袋熊和袋鼬。

袋熊是一种食草兽，像灌一样在土里打洞，有一只羊那么大，肉很好吃。

袋鼬属于有袋类，比欧洲的狐狸还要狡猾，偷鸡的本事可以给狐狸当老师。这动物有一英尺半长，样子很丑。袋鼬是帕加内尔打到的，出于猎人的自尊，他觉得袋鼬很漂亮。“是只可爱的动物。”他说。

罗贝尔打死的动物不少，还巧妙地打到了一只袋狐。这是一种小型的狐狸，黑底白点的毛皮，跟貂皮一样名贵。他还打死了一对藏在大树的浓密树叶里的负鼠。

但是，在这次围猎中，成绩最辉煌，最有趣味的，毫无疑问是猎捕大袋鼠。下午四点钟，猎犬赶出了一群这种奇怪的有袋动物。小崽赶快回到母亲的袋囊中去，整群袋鼠一个接一个地逃走。再也没有比袋鼠的跳跃更使人惊奇的了：它的后腿比前腿大两倍，跳起来像弹簧一样。

带着整群逃跑的是一头雄性袋鼠，有五英尺高，是大袋鼠中最美的类型，当地人把它叫“老头子”。

激烈地追逐了四五英里路，袋鼠们还不疲乏。猎犬害怕它们那长着利爪的脚掌，不敢接近。但那一群终于跑累了，停了下来，那“老头子”靠在一棵树干上，准备自卫。有一条短毛猎狗，凭着一猛之性，冲了上去。转眼之间，那可怜的狗就被抛上了半空，摔到地上时，肚子已经被撕开了。显然，一整队的猎犬也制服不了那只强有力的有袋兽，只能用枪打死它，只有子弹才能把它打倒。

这时，罗贝尔疏忽大意，差一点丢掉性命。为了使枪打得更准，他走得离那袋鼠太近，袋鼠往前一窜，罗贝尔被扑倒了，惊叫了一声。玛丽在车上，都惊呆了。她话也说不出，看也看不清，只把手向弟弟伸着。没有一个猎人敢放枪，怕的是打到那孩子。

这时，若恩·芒格莱猛地抽出猎刀，冒着被开膛破肚的危险，向那袋鼠冲去，一刀刺中了那畜生的心脏。袋鼠倒下了，罗贝尔从地上爬了起来，竟然没有受伤。说话间，他已扑到姐姐的怀里。

“谢谢你，若恩先生，谢谢！”玛丽说着，向那年轻船长伸出了手。

“我一直得为他负责。”若恩·芒格莱说着，握住了那姑娘仍在颤抖的手。

发生了这件有惊无险的事，打猎也就结束。首领已被打死，那群袋鼠也就四散奔逃了。大家把打死的袋鼠带回住宅，这时已是晚上六点钟。一顿丰盛的晚餐在等着猎人们，端上来的几道菜中，有一道是袋鼠尾巴汤，是按当地的方法烹制的，很受大家的欢迎。

吃完了饭后的冰激凌和果子冻，大家都来到客厅。晚上的时间就用来欣赏音乐了。埃莱娜夫人弹得一手好钢琴，向两位牧场主展示了她的才能；帕特逊家的米歇尔和桑第唱了法国作曲家古诺、马瑟和达维得新作的片段，唱得很有水平，甚至还唱了那位尚未被人了解的天才瓦格纳的作品。

十一点，端上茶来。只有英国人才能把茶烹得恰到好处，别的民族都不能比。但是，帕加内尔偏要品一品澳大利亚的茶。人家给他端来一种像墨汁似的黑水，那是一公升的水，放半斤茶叶，用四个钟头熬出来的。帕加内尔尽管苦得龇牙咧嘴，但还说这饮料好喝。

到了半夜，畜牧站的贵客们由人领到清爽而又舒适的卧房里，接着，他们深深地沉入梦乡，每个人都梦到了这一天所享受的各种快乐。

第二天大清早，他们辞别了两位年轻的牧场主。彼此说了许多感谢和珍重的话，并且相约到欧洲马尔科姆城堡里再见。然后，牛车绕着霍塔姆山脚前进，不一会儿，那所美丽的住宅就像幻影似的，在旅客的眼前消失了。又走了五英里，马蹄还没有迈出那畜牧站的地界。

一直走到九点钟，才越过了畜牧站的最后一道栅栏，这一小队人马走进了维多利亚州那一片几乎还没有人探测过的地区。

Chapter18
澳洲阿尔卑斯山

东南方向，有一道巨大的屏障挡住了去路，这就是澳洲的阿尔卑斯山脉。高低起伏的山峦绵延一千五百英里，仿佛是一道巨大的防御工事，高高挺立，直到四千英尺的高空，挡住了流云。

阴霾的天空，只有一股热气，透过密纱般的水雾倾泻到地上。这般炎热还算受得了，只是道路崎岖，十分难走。平原上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丘陵。随处都有圆圆的山丘，上面长着青葱的小桉树。远处，山冈连着山冈，构成雄壮的阿尔卑斯山的第一道台阶。显然，人们必须一步不停地向上爬。牛负着咯吱咯吱响着的重轭，显得非常吃力，几头牛都气喘吁吁，腿弯上的每条肌肉都紧张得快要断裂了。埃尔东尽管是驾车的老手，也不能让车不颠簸，而每一颠簸，车板就轧轧直响。女客们倒是极为坦然地忍受了。

若恩·芒格莱和两名水手在前面几百步的地方开路，挑选好走的地方。没有现成的路，大车走在这崎岖坎坷的地面上，就像船在礁石林立的海面寻找航道一样。这真是在波浪起伏的陆地上艰难行船。

一路走来十分困难，有时还有危险。有许多次，威尔逊不得不用斧头在密密的荆棘丛中开出一条通路。地面又黏又湿，脚一踩就陷下去。漫长的道路，障碍太多：花岗岩的绝壁、深邃的山谷、暗藏着危险的池塘，都不得不绕过，路就更长了。这样，到了晚上，刚刚走了一个经度的路程。他们在阿尔卑斯山脚下，科邦格拉河岸上扎营过夜。这里正有一片小小的平原，长满了四尺来高的灌木，叶子是淡红色的，煞是好看。

“我们会遇到许多困难。”格莱纳旺看着那一道山峦说。大山的轮廓正融到浓浓的夜色中去，“阿尔卑斯山！想一想吧！这个名字就大有深意。”

“得给这个名字打个折扣，亲爱的格莱纳旺。”帕加内尔接着说，“你不要以为我们得穿过整个的瑞士。在澳大利亚，也像在欧洲和美洲一样，有格朗匹安山、比利牛斯山、阿尔卑斯山，但都是小型的。这只能证明地理学家们的想象力太贫乏，或者是语言中的专有名词不够用。”

“那么，这个澳大利亚的阿尔卑斯山脉是……”埃莱娜夫人问。

“是条袖珍山脉，”帕加内尔回答说，“我们不知不觉就走过去了。”

“你在说你自己罢了。”少校说，“只有粗心大意的人，才能不知不觉就翻过一座大山！”

“粗心大意！”帕加内尔叫了起来，“我已经不粗心大意了。请两位女士为我作证，自从我踏上这块大陆以来，我是不是实践了自己的诺言？我犯过一次粗心大意的毛病吗？我有什么错误可指责的？”

“一个错误都没有，帕加内尔先生。”玛丽·格兰特说，“您现在已经是十全十美的人了。”

“十全十美反倒不好了。”埃莱娜笑着插上一句，“您那些粗心大意的毛病对您正合适。”

“真的吗，夫人？”帕加内尔说，“如果我没有毛病，我就会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了。我希望不久之后再犯个什么毛病，让你们痛痛快快地笑一场。我要是没有犯错误，就觉得没有尽职尽责似的。”

第二天，一月九日，尽管那信心十足的地理学家一再保证，一行人穿过阿尔卑斯山的隘口，困难还是很大。他们只好冒险前行，走进狭窄幽深的山涧，很有可能找不到出路。

一小时之后，在山间小路上，出其不意地看到了一个旅店，是个简陋不堪的小酒馆。若不是遇到这个旅店，埃尔东就难办了。

“哎呀！”帕加内尔叫了起来，“在这个地方开旅店，老板不会发财的。他让谁来住呢？”

“就是在路上专门为我们指点迷津的。”格莱纳旺说，“我们进去吧！”

格莱纳旺跟着埃尔东，迈过了那小店的门槛。门前的招牌上写的是“丛林客栈”。店老板是个大胖子，满脸横肉，他不得不以为自己是店里的主要顾客，所供应的老白干、白兰地、威士忌，都任凭他自斟自饮。除了几个过路的放牧人和赶牲口的之外，他什么人都看不见。

他怒气冲冲地回答了人家问他的话。不过，根据他的回答，埃尔东就清楚了该走哪条路。格莱纳旺给了那老板几个钱，算是酬谢。正要离开酒店时，却看到墙上贴着一张告示。

那是殖民区警察局的一个通缉令，上面说，伯茨拘留所有一批犯人越狱，现在悬赏通缉为首的邦·肇斯，将该犯捉拿归案者，赏金一百镑。

“真是的，”格莱纳旺对那下士水手说，“这个大坏蛋，真应该吊死。”

“也得先把他抓到才行呀！”埃尔东接着说，“一百镑！数目不小，那家伙值不了这么多！”

“至于那个店老板，”格莱纳旺又说，“尽管他的墙上贴着告示，我也不敢保证他是好人。”

“我也不敢肯定。”埃尔东回答。

格莱纳旺和那下士水手又回到大车旁边，他们向通往鲁克诺的大路尽头走去，在那里，有一条蜿蜒的小路，斜着攀上山去，开始上山了。

上山的路很艰难。有好几次，女客们不得不下车，男人们也下了马。大家都来帮着推那沉重的车轮，有时坡度太陡，得把车子紧紧拉住；拐弯太急时，大车过不去，不得不把牛解下来；有时又得用木楔把车轮垫住，防止它向后滑；有好几次，埃尔东不得不让已经筋疲力尽的马来帮牛拉车。

不知是因为长时间的劳累，还是别的原因，这一天，有一匹马死了。它一下子就倒在地上了，没有一点要出事的征兆。这是穆拉第的那一匹，穆拉第来拉它时，发觉它已经死了。

埃尔东过来检查那躺在地上的牲口，仿佛也不明白为什么死得这样突然。

格莱纳旺说：“也许是这头牲口的哪一根血管破裂了。”

“一定是的。”埃尔东回答。

“骑我的马吧，穆拉第。”格莱纳旺又说，“我上大车去跟埃莱娜夫人在一起。”

穆拉第照办了。这一队人继续艰难困苦地攀登，那匹死马只好留给乌鸦去啄食了。

澳洲的阿尔卑斯山并不很宽，山脚的宽度只有八英里。所以，如果埃尔东选的那条路能通到山的东麓，四十八小时之后，就可以翻越这座高山的屏障。那么，一直到海边，就不会有什么不可克服的阻碍和难走的路了。

十号那一天，旅客们到达了山路的最高点，大约有两千英尺高。这里是个突兀的高原，可以望得很远。在北面，奥美欧湖的水像一片明镜似的在闪耀，湖上点缀着一只只的水鸟，湖的那边，是广袤的墨累平原；在南边，伸展着一片绿茵似的基普斯朗草场，那里的土地蕴藏着黄金，还有高高的森林，仍是一派原始蛮荒的景象。在那里，大自然仍是一切物产的主宰，水流和大片的原始森林还没有经受人类的刀斧和网罾，不多的几个放牧人还不敢跟自然抗争。这一列阿尔卑斯山脉，仿佛把这地区分成两个部分，有一部分还是一片林莽。这时，夕阳西下，几缕阳光透过通红的彩霞，给墨累地区抹上一层艳丽的色彩。相反，基普斯朗草原被山遮着，已隐没在苍苍茫茫的暮色中，真好像山的阴影把阿尔卑斯的这个地区过早地带入了黑夜。站在截然不同的两个地区的分界线上，放眼一望，就十分真切地感觉到这种对比。看到他们将要穿过这片几乎还是无人所知的地段，直到维多利亚州的边境去，大家也不禁怦然心动，又喜又惧。

大家就在这个高岗上宿夜，第二天开始下山。下山的路走得很快。不料，一场猛烈的冰雹直向旅客们砸下来，逼得他们不得不在山洞里躲着。下的不是冰霰，而是实实在在的冰块，有拳头那么大，从乌云里直打下来，就是投石器也不会砸得这样猛。帕加内尔和罗贝尔都结结实实挨了好几下，才知道非躲一躲不可。大车也被打中了许多处，多么结实的车篷也抗不住这样的冰块；有几块竟打进树皮里去了。必须等这阵冰雹下完再走，否则就被砸死了。这样，约莫过了一小时，这队人马才又走在流着冰水、滑滑溜溜的石板坡上。

傍晚，大车已经多处脱榫，不过，仍然完整地架在木头轮子上，终于走下了阿尔卑斯山的最后一个台阶，来到一片孤零零的柏树林中，前面的路通到基普斯朗平原。阿尔卑斯山已经平平安安地越过了。于是，按照惯例，安排宿夜。

十二号大清早，大家又精神百倍、坚持不懈地上了路。每个人都急着到达目的地，也就是太平洋的岸边，“不列颠尼亚”号失事的那地方。只有在那里，才能找到那几个遇难人的踪迹，在基普斯朗这片荒原上是找不到的。埃尔东又怂恿格莱纳旺派人给“邓肯”号送命令，要船开到岸边来，好为以后的寻访做种种准备。按他的意思，最好就近走鲁克诺到墨尔本的大路，不然的话，以后就困难了，因为再也没有直通省城的路。

下士水手的这些建议似乎可以采纳。帕加内尔也劝格莱纳旺考虑考虑。他也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把游船叫来也许有用。他还说，过了鲁克诺的大路，就再也没有法子到墨尔本去了。

格莱纳旺举棋不定，要不是少校极力反对，他也许就按埃尔东一再提出的，派人去送命令了。少校说，埃尔东绝对不能离开这个探险小队，他对沿海地区很是熟悉，万一小队遇到了哈利·格兰特的踪迹，他比任何人都有能力追踪寻觅。总而言之，只有他才能指出“不列颠尼亚”号沉没的地点。

因此，马克·纳布斯主张继续前进，不改变原来的计划。若恩·芒格莱的看法跟他一样，支持他的意见。年轻的船长甚至认为，到图福湾之后，再把爵士阁下的命令给“邓肯”号送去，那样会更方便，而从这里去，送命令的人就不得不穿过二百英里的荒野。这个主张占了上风，于是决定等到图福湾再派人。少校看了埃尔东一眼，发觉他觉得很扫兴。然而少校什么也不说，按照他的习惯，无论发现了什么，只自己心里明白就是了。

阿尔卑斯山下的那片原野很是平坦，只是略微向东倾斜。间或有几丛合欢树、桉树和各种各样的橡胶树打破了单调的景色。遍地长着大花胃豆类的灌木，开着艳丽的花朵。几条不大的小河或不深的山溪，里面长满了灯心草和兰花，从他们的路上横着流过，这时，人们就涉水走过去。远远的，有成群的大鸨和鸸鹋，看到旅客走近，就逃跑了。灌木丛中，几只袋鼠跳来跳去，好像装着弹簧的玩偶。但是，远征队里没有一个人想打猎，他们的马也禁不住更多的劳累了。

况且，这个地区里，天气又热又闷。大气里包含着强大的电压，旅人和牲口都感觉到它的影响。他们勇往直前，义无反顾。有时，埃尔东对那几头力气用尽的牛吆喝一声，打破了这沉寂。

下午两点钟，他们穿过一片奇怪的风尾草的森林。若不是行人们已是这样累，他们一定会大加赞赏的。这种正在开花的草本植物竟有三十英尺高，人骑在马上，很容易从那婆娑的枝条下走过。有时，马刺上的小轮碰到那纤维质的枝干，发出“砰砰”的响声。在这一动不动的巨大阳伞底下，很是凉爽。大家当然都很高兴。帕加内尔更是喜形于色，竟高声赞叹起来，不料惊起了一大群各式各样的鹦鹉，唧唧喳喳、震耳欲聋地叫成一片。

那地理学家颂扬赞美的声音更大了，他的同伴们忽而看到他在马上摇晃起来，接着，人和马一齐倒在地上。莫非他头昏了？或者更厉害，是中了暑？大家朝他跑过去。

“帕加内尔！帕加内尔！你怎么了？”格莱纳旺叫道。

“我呀，亲爱的朋友，我的马不行了。”帕加内尔说着，从马镫里抽出了腿。

“怎么！你的马？”

“死了，突然死亡，跟穆拉第的马一样。”

格莱纳旺、若恩·芒格莱和威尔逊检查了那匹马。帕加内尔说得不错，他的马的确是突然死亡了。

“真是怪事！”若恩·芒格莱说。

“的确是很蹊跷。”少校小声说。

又遇到一次意外事件，格莱纳旺终于不安起来。在这片旷野里，没有办法添置马匹。如果探险队的马都得了马瘟，以后的路就太难走了。

谁知，还不到晚上，“马瘟”的说法就证实了。第三匹，威尔逊的那匹马，又倒在地上死掉了，而且，情况也许还更严重：有一头牛也同样的突然死亡。他们的骑乘和脚力就只剩下三头牛和四匹马。

问题严重起来。看样子，骑士们失去了马，就得甘心情愿凭两只脚走路了。许多放牧人就是这样干的，倒也罢了；不过，万一不得不舍弃大车，两位女客又怎么办呢？难道让她们也徒步走完到图福湾的这一百二十英里吗？

若恩·芒格莱和格莱纳旺很是着急。他们检查了一遍仍然活着的马匹。也许能查到些事故的端倪？检查之后，没有发现一点得病的征候，连体力衰竭的先兆都看不出来。这些牲口都很健康，经受得起旅途的辛劳。格莱纳旺希望这场奇特的马瘟不要再传给别的牲口。

埃尔东也是这样想。他说，他一点也不明白牲口为什么这样突然死亡。

大家又上了路。走累的人轮流坐一会儿牛车。到了晚上，通共只走了十英里。一看到休息的信号，大家马上安排宿营，他们在凤尾草丛中过了一整夜，没有遇到麻烦。草丛里飞起几只大个子的蝙蝠，把它们叫做“飞狐”，真是恰当极了。

第二天，一月十三号，一天都还顺利。头一天牲口倒毙的事故没有再发生。探险队全体人员的健康情况令人满意，牛和马也十分正常，各服其役。埃莱娜夫人的客厅里很热闹，因为轮换来往的客人很多。三十度的高温让人非喝些冷饮不可，奥比内不断地端上饮料，忙得团团转。半桶的苏格兰啤酒都喝光了。大家一致推崇巴克莱酿酒厂的老板是大英帝国最伟大的人物，甚至比威灵顿还要强，因为威灵顿决造不出这样好的啤酒，这酒简直成了苏格兰的骄傲了。帕加内尔喝的酒不少，说的话更多，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这一天开始得这样顺利，必定会顺利到头。他们足足走了十五英里，越过了崎岖不平的地区和红土地带。这样下去，可能当晚就到斯诺维河旁宿营。这是一条大河，在维多利亚的南部流入太平洋。不久，大篷车就在一片黑色土壤的广阔平原上，印下了深深的车辙，两边是茂盛的草丛和胃豆花。到了晚上，天边出现了一道薄雾，说明斯诺维河就在那边。牛拉着车又尽力赶了几里。大路拐弯的地方，一处山丘的后面，出现了一片高大的树林。埃尔东赶着早已疲倦的牛，穿过隐在暮色中的高大树木，向前走去。出了树林，离河只有半里之遥了，牛车却忽然陷在泥塘里，直淹过了半个车轮。

“当心！”他对后面骑马的人喊。

“怎么了？”格莱纳旺问。

“我们陷到泥里去了。”埃尔东回答。

他又是吆喝又是挥鞭子，赶那几头牛。牛的半条腿都在泥里，动也不动。

“我们就在这里宿营吧。”若恩·芒格莱说。

“只好这样了。”埃尔东说，“明天天亮以后，我们再想法子拉出来。”

“休息！”格莱纳旺喊一声。

黄昏很短，夜色很快降临了。天光虽然暗了下来，热气却没有减退。大气中饱含着闷人的水蒸汽，天边划过几道闪电，反映着远处正有暴风雨。睡处已经找好，草草地安顿一下仍在泥里的大车，大树底下搭好了帐篷。只要不漏雨，他们就觉得不错了。

埃尔东好不容易才把三头牛从滑溜溜的泥地里拉了出来，这些坚韧的牛连肚子上都沾满了泥。下士水手把牛跟四匹马拴在一起，亲自给它们选择了草料，没有麻烦任何人，这些事他一直在干，很是熟练。格莱纳旺发现他这天晚上干起活儿来加倍地细心。格莱纳旺对他很感激，因为，好好保护这几头牛是再重要不过的事。

这时候，旅客们草草地用了晚饭，他们又累又热，都不觉饿。他们需要的不是吃东西，而是休息。埃莱娜夫人和玛丽小姐向同伴们道了晚安，就回到地铺上去安歇。男人们各随各便，有的钻到帐篷里，有的就躺在大树底下松软的草地上。在这个有益于养生的国度，露宿在树林里没有任何不便。

渐渐地，每个人都沉入了睡乡。大片的乌云漫到天上，夜色更加浓重。空中没有一点风，在这夜的沉静中，只能听到夜莺叫出短调的三度音程，就像欧洲那撩人愁肠的杜鹃一样，准确得让人吃惊。

将近十一点，少校昏昏迷迷睡了一会儿之后，忽然醒来半闭的眼睛忽而发觉大树底下闪着一片亮光，就像湖面的反光似的，白花花一片。马克·纳布斯最初以为是地面上烧起了野火。

他站起身，向树林里走去。他发现这光完全是一种自然现象，心里真是惊奇极了。他看到一大片蘑菇发出磷光，这种真菌类的胞囊，在黑暗中射出的光，还相当强。

少校不是个自私的人，他正要去叫醒帕加内尔，让这学者亲眼看看这个奇特现象，却忽而见到一桩意外的事。

这磷光照亮了树林里方圆半英里的地面，马克·纳布斯仿佛看到这片亮光的边上，有几个人影很快地闪过。莫非是一种错觉？

马克·纳布斯卧倒在地上，仔细观察，才清清楚楚地看见，有好几个人，一会儿弯下腰一会儿又直起身，仿佛在地上找什么新近留下的痕迹。

这几个人要干什么？必须弄清楚。

少校当机立断，没有去叫醒同伴。他像草原上的野人一样，藏在高高的草丛后面，匍匐在地面上。

Chapter19
戏剧性的变化

这是难熬的一夜。半夜两点钟，开始下雨了。从浓云密布的天上，暴雨直泼下来，下到了天亮。帐篷遮不住雨了，格莱纳旺和几个同伴躲到大车上来。大家都没有睡觉，随便谈天。只有少校一句话不说，单听别人的。谁也没有注意，有一会儿时间，他并没有跟大家在一起。讨厌的暴雨下个不停，人们生怕这雨会引起斯诺维河水泛滥，大车已经陷在泥塘里，就更难拉出来了。所以，穆拉第、埃尔东和若恩·芒格莱去查了好几次河流的水位，回来的时候，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好容易熬到天亮，雨也停了，但阳光还透不过浓厚的云层。地面上到处是发黄的积水、脏兮兮的烂泥塘。从这浸透了水的地面上，升起热烘烘的水汽，大气潮湿得让人难受。

格莱纳旺最关心的就是车子，他觉得关键就在这里。大家察看了那沉重的车辆，陷在一个土坑的中间，牢牢地粘在黏土里。前面的车轴完全埋住了，后面的也淹到了轴轮的护板上。这么一套沉重的东西，要拉出来真不容易，把人、牛和马的力气合起来也不富裕。

“无论如何，得快点拉，”若恩·芒格莱说，“黏土干了，拉起来就更困难了。”

“赶快动手吧！”格莱纳旺说。

格莱纳旺、两名水手、若恩·芒格莱和埃尔东走到牲口过夜的那片树林里去。

这是一片凄凄惨惨的桉树林，只有枯死的树，一棵棵离得很远，树皮已经剥落了好几百年，就像收获季节的软木一样。枯瘦的枝杈还撑在二百英尺的高空，没有一只鸟儿在这空中的骷髅上搭窝，没有一片树叶在这轧轧作响的枯骨架子上颤动。整个森林就像得了瘟疫似的，一下子都枯死了。这种现象在澳大利亚十分常见，是什么原因呢？谁也说不清。连年岁最老的土人，甚至死去多年，埋在树林里的祖先，都没有见过这片树林返青。

格莱纳旺一边走，一边看着灰色的天空，上面清清楚楚地印出桉树最细的枝杈，就像精细的剪影似的。埃尔东在昨夜放牲口的地方没有找到马和牛，大吃一惊。那些牲口都绑着绊脚索，不会跑到远处去。

他们在树林里找，但是找不到。埃尔东很奇怪，又到斯诺维河岸上去，那里长着高大的合欢树。他像平常吆喝牲口那样，喊了半天，但是没有回应。这下士水手显得很不安，他的同伴们也一筹莫展，面面相觑。

白白地找了一个钟头，格莱纳旺已离开大车一英里，他正要回来，忽而听到一声马嘶，紧接着一声牛叫。

“牲口都在那里！”若恩·芒格莱说着，钻到胃豆草丛中去，草长得很高，藏得下几头牲口。

格莱纳旺、穆拉第和埃尔东也跟着他跑过来，马上，几个人都惊呆了。

两头牛和三匹马都倒在地上，跟以前的一样死了，尸体已经变凉。一群骨瘦伶仃的乌鸦，在合欢树上呱呱地叫着，窥测着这意料之外的食物。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们干瞪着眼。威尔逊忍不住咒骂起来。

“何必呢，威尔逊！”格莱纳旺爵士勉强耐下火性说，“骂也没有用。埃尔东，把剩下的这头牛和这匹马拉回去，得靠这两头牲口帮我们摆脱困境了。”

“如果大车没有陷下去，”若恩·芒格莱说，“这两头牲口，每天少走一些路，也能把车拉到海边去。所以，无论如何，要把那该死的大车拖出来。”

“我们试一试吧，若恩。”格莱纳旺说，“快回宿营地吧，我们走的时间这么长，他们大概不放心了。”

埃尔东给牛解开了绊脚索，穆拉第也给马解开了。他们沿着弯弯曲曲的河岸走了回来。

半个钟头之后，帕加内尔、马克·纳布斯、埃莱娜夫人和格兰特小姐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说真话，”少校忍不住说了出来，“埃尔东，我们过维麦拉河的时候，没有让你把所有的马都钉一下马蹄铁，真是糟糕极了。”

“为什么呢，先生？”埃尔东问。

“因为，只有经你带来的那马蹄匠钉了蹄铁的那匹马没有死，我们其余的马都死了。”

“真的。”若恩·芒格莱说，“真是巧极了。”

“只不过是偶然巧合，没有别的。”下士水手回了一句，瞪了一眼少校。

马克·纳布斯闭上了嘴，好像把到口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格莱纳旺、芒格莱和埃莱娜夫人似乎都等着他把话说完，但是少校再也不开口，径自向埃尔东正在检查的大车走去。

“他是什么意思？”格莱纳旺问若恩·芒格莱。

“我也不明白。”年轻的船长回答，“不过，少校这个人，从来不会随便说话。”

“是的，若恩，”埃莱娜夫人说，“马克·纳布斯大概对埃尔东有些怀疑。”

“怀疑？”帕加内尔反问一声，耸了耸肩膀。

“怀疑什么？”格莱纳旺也说，“怀疑他弄死了我们的马和牛？他要达到什么目的呢？埃尔东的利益不是跟我们一样吗？”

“你说得对，亲爱的爱德华，”埃莱娜夫人说，“而且，从一开始旅行，这个下士水手就向我们表现得很忠诚，这都无可辩驳。”

“这是当然。”若恩·芒格莱应了一声，“不过，既然如此，少校的话又是什么意思？我一定要弄清楚。”

“莫非他以为这人是跟那些流犯串通一气的？”帕加内尔一不小心，说漏了嘴。

“什么流犯？”格兰特小姐问。

“帕加内尔先生说错了，”芒格莱赶紧接上，“他很清楚维多利亚州没有流犯。”

“哎呀！那是当然！”帕加内尔立刻改口，忙把话头转过来，“我的脑袋怎么了！流犯？有谁听说过澳大利亚有流犯？再说，犯人一上岸，就变成大好人了。是气候的关系，这里的气候，能提高道德水平……”

这可怜的学者，本想弥补漏洞，却像那辆大车似的，越陷越深了。埃莱娜夫人还看着他，他就越发慌乱。然而，埃莱娜不愿让他过分受窘，就领着玛丽小姐朝帐篷走去，奥比内先生正在那里一丝不苟地准备开饭哩。

“我倒是应当像流犯一样被押送出去。”帕加内尔可怜巴巴地说。

“我想也是。”格莱纳旺应了一句。

听到格莱纳旺郑重其事地这么说，那可敬的地理学家更觉狼狈。格莱纳旺和若恩·芒格莱都到大车那边去了。

这时候，埃尔东和两个水手正忙着把车从深深的车辙里拉出来。牛和马并排套在车上，用尽全身的力气在拉。绳子绷得很紧，轭圈几乎拉断了。这时，威尔逊和穆拉第推着车轮，那下士水手又是吆喝又是挥鞭子，催着那不般配的一牛一马用力。但那沉重的大车仍然一动不动。胶泥已经干了，大车就像被砌在水泥里一样，粘得结结实实。

若恩·芒格莱叫人把泥浇湿，为的是让它软一些，但是没有用，车子仍然不动弹。又费了一阵力气，人和牲口都停下来。除非把车子拆散，否则是从泥坑里拉不上来了。不过，没有拆车的工具，要拆也拆不成。

这时，埃尔东要不惜一切代价，再试一试，而格莱纳旺拦住了他。

“够了，埃尔东，够了。”他说，“应当爱惜剩下来的这头牛和这匹马。万一我们不得不徒步旅行，一个驮两位女客，另一个驮行李吧。它们两个还有用哩。”

“好吧，爵士。”下士水手说着，把筋疲力尽的牲口解下来。

“现在，朋友们，”格莱纳旺又说，“回到宿营地去吧。我们商量商量，研究一下当前的情况，好的和坏的方面都考虑一下，然后，做出个决定。”

过了一会儿，旅客们吃了一顿不错的早饭，夜里虽然没有睡好，体力总算恢复了。马上开始了讨论。格莱纳旺请每个人发表意见。

首先，应当确定宿营地的精确位置，帕加内尔负责这件事，他做了精确的观测和计算。他说，探险队目前停在南纬三十七度，东经一百四十七度五十三分，斯诺维河岸上。

“图福湾海岸的精确位置在哪里？”格莱纳旺问。

“东经一百五十度。”帕加内尔回答。

“那么，相差的这两度七分就是……”

“七十五英里。”

“那么到墨尔本呢？”

“至少二百英里。”

“好了，我们的位置已经确定了。”格莱纳旺说，“那么，我们怎么办才好呢？”

众口一词，立刻到海岸去。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保证每天走五英里。事已至此，要徒步走完从斯诺维河到图福湾的一段路，这并没有把两位勇敢的妇女吓倒。

“亲爱的埃莱娜，你真是一个旅行家的好伴侣。”格莱纳旺爵士说，“但是，我们到图福湾之后，是不是肯定能找到我们所需要的一切呢？”

“毫无疑问。”帕加内尔回答，“伊登是一个有多年历史的城市，从那里的港口与墨尔本之间，有频繁的交通来往。我甚至还估计，再走三十五英里，到维多利亚州界上的德利格特市的近郊，我们就可以为探险队购买粮食，也能找到交通工具。”

“那么‘邓肯’号呢？”埃尔东问，“爵士，您不觉得这时候正好应该通知那船到海湾去吗？”

“你觉得怎么样，若恩？”格莱纳旺问。

“我觉得阁下用不着急于办这件事。”年轻的船长仔细考虑了一会儿之后，这样回答，“将来无论什么时候都可以通知汤姆·奥斯丁，把船叫到海边来。”

“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帕加内尔也说。

“再说，”若恩·芒格莱又说，“四五天之后，我们就到伊登了。”

“四五天！”埃尔东摇着头接着说，“如果您日后不会后悔估计错误，船长，您就该算上十五天或者二十天。”

“七十五英里的路要走十五或二十天！”格莱纳旺也叫起来。

“这还是少算了哩，爵士。你们要穿过维多利亚州最难走的地区。据放牲口的人说，那里是一片林莽，没有道路，也没有建立起畜牧站，必须用斧头砍树，或是放火烧荒才能开出一条路。相信我的话吧，你们不会走得很快。”

埃尔东口气很坚定。大家询问地看着帕加内尔，他也点点头，表示赞成埃尔东的话。

“我承认有这些困难，”若恩·芒格莱说，“那么，十五天之后，阁下再送命令给邓肯号吧。”

“我还要加一句，”这时，埃尔东又说，“主要的困难还不在于路太难走，而是要渡过斯诺维河，很可能要等到水落了之后才能过河。”

“还要等着！”年轻的船长叫了起来，“不能找一处浅滩吗？”

“我估计不行。”埃尔东说，“今天早上，我曾经去找过可以涉水过河的地方，但是没有找到。在这样的季节，很少遇到这么湍急的河流。这是命中注定要倒霉，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条斯诺维河很宽吗？”

“又宽又深，夫人，”埃尔东回答道，“有一英里宽，水流很急。连游泳好手游过去也会有危险。”

“那么，我们造一只小船好了。”罗贝尔说，他是天不怕，地不怕，“我们砍一棵树，把里面挖空，往上一坐，不就都完了！”

“小家伙真行，不愧为格兰特船长的儿子！”帕加内尔说。

“他说得有道理，”若恩·芒格莱也说，“我们实在没有办法时，就得这样干。我觉得用不着再讨论，白白地浪费时间。”

“你觉得怎么样，埃尔东？”格莱纳旺问。

“我觉得，爵士，如果没有人来援救，那么，一个月之后，我们还困在斯诺维河的岸上！”

“说到底，你有更好的主意吗？”若恩·芒格莱问道，他已有些不耐烦了。

“有，让‘邓肯’号离开墨尔本，开到东海岸！”

“咳！总是说‘邓肯’号！让‘邓肯’号开到海湾，我们走到那里难道就没有困难了吗？”

埃尔东考虑了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

“我并不是要坚持己见，我完全是为大家的利益着想。只要爵士阁下一发命令，我随时准备出发。”

接着，他把两只胳臂盘在一起，不说话了。

“这不是回答问题，埃尔东。”格莱纳旺又说，“你有什么想法，告诉我们好了，我们一起讨论讨论。你有什么建议？”

埃尔东用平静而又自信的声调这样解释：

“既然我们现在一筹莫展，就不要冒险渡过斯诺维河。我们应当在原地等候援兵，而这援兵只能从‘邓肯’号上来。我们在这里扎营不动，反正这里不缺粮食。派我们中间的一个人给汤姆·奥斯丁送命令，叫他把船开到图福湾。”

听了这个建议，大家有些吃惊。若恩·芒格莱并不掩饰，他根本不赞成。

“在这个时间之内，”埃尔东接着说，“斯诺维河的水可能落下去，我们就可以找一个能涉水的浅滩；也许还是不得不乘小艇，我们也就有时间来建造一个。爵士，这就是我的建议，我禀报给您，请您支持。”

“好，埃尔东，”格莱纳旺说，“你的建议值得大家认真地考虑，最大的缺陷就是耽误行期，却使我们不致过于疲劳，也免得遇到真正的危险。你们觉得怎么样，我的朋友们？”

“亲爱的马克·纳布斯，你说话呀！”这时，埃莱娜夫人说，“自从开始讨论以来，你只是听别人讲。你的话也太少了！”

“既然问到我的意见，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你们。”少校回答道，“听了埃尔东的话，我觉得他是个又聪明又谨慎的人。我赞成他的建议。”

人们万万料想不到他能这样回答。因为，在这以前，有关这个问题，马克·纳布斯一直反对埃尔东的想法。埃尔东也很意外，瞥了少校一眼。帕加内尔、埃莱娜夫人和两个水手本来就打算支持那下士水手的提议，听了马克·纳布斯的话，就更不犹豫了。

于是，格莱纳旺宣布，基本上接受埃尔东的计划。

“现在，若恩，”他又接着说，“你觉得这样做是不是妥当？我们在河边宿营，等着人家把马匹或是车辆送来。”

“如果送信的人能够渡过斯诺维河，而我们却过不去，那只好这样了。”

大家都看着那下士水手，那人好像充满自信似的，微微一笑。

“送信的人用不着过这条河。”他说。

“怎么？”若恩·芒格莱问。

“他可以走鲁克诺的大路，就直接到墨尔本了。”

“徒步走二百五十英里？”年轻的船长问。

“骑马呀。”埃尔东回答，“还有一匹马可以骑，只要四天的时间。再加上‘邓肯’号开到海湾去用的两天，送信的人二十四个钟头就可以回到宿营地来。那么，一个星期以后，送信的人就带着船上的人回来了。”

少校点着头赞同埃尔东的话，这让若恩·芒格莱很觉奇怪。但是，既然大家赞同了那下士水手的提议，就只能把这个切实可行的计划付诸实践了。

“现在，朋友们，”格莱纳旺说，“我们就来选一个送信人吧。这是一个艰难和危险的任务，我不掩饰这一点。谁为同伴们热心忠诚，把我们的指令送到墨尔本去？”

威尔逊、穆拉第、若恩·芒格莱、帕加内尔甚至罗贝尔都立刻挺身而出。若恩特别坚持把这个任务交付给他。但是，一直没有说话的埃尔东这时发了言，他说：

“如果爵士阁下同意，还是我去吧。我对这个地区很熟悉，比这更困难的地方我也跑过很多次了，别人不能应付的事，我能应付。为了大家的利益，我要求到墨尔本去。你们只要告诉大副，叫他完全信任我，六天之后，我一定把‘邓肯’号领到图福湾去。”

“说得好，”格莱纳旺回答道，“埃尔东，你是个又聪明又勇敢的人，你一定会成功的。”

为了完成这个困难的任务，下士水手显然比别人更为合适。这点每个人都知道，也就不再争论了。若恩·芒格莱提出最后一个异议，他说，为了找到‘不列颠尼亚’号或者哈利·格兰特船长的踪迹，埃尔东不能离开这里。而少校说，探险队驻扎在河岸一直到他回来，这么重要的寻访工作，他不在时，根本不能进行。所以，他离开几天不会影响寻找格兰特船长。

“那么，埃尔东，你就出发吧。”格莱纳旺说，“快去快回。从伊登回到我们在斯诺维河的驻地来。”

那下士水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得意的光，他转过了头。然而，尽管他转得很快，若恩·芒格莱还是发觉了他的这个神色。单单凭着直觉，若恩感到，他越发对埃尔东不信任了。那下士水手开始准备出发，两个水手帮着他，一个给他备马，一个给他装干粮。这时，格莱纳旺写那封要交给汤姆·奥斯丁的信。

他命令“邓肯”号的大副立即将船开往图福湾。他还说这个下士水手是个完全可靠的人，船到海湾之后，汤姆·奥斯丁必须拨出一队水手，听从埃尔东的调遣……

格莱纳旺正写到这一段，马克·纳布斯在旁边看着他，少校用非常奇怪的声调问他，埃尔东的名字应当怎么写。

“他叫埃尔东，就写埃尔东呗。”格莱纳旺回答道。

“不对，”少校不动声色地说，“他叫埃尔东，但是应当写邦·肇斯！”

Chapter20
上陆（aland）和西兰（zealand）

邦·肇斯这名字刚一说出，就引起了一个晴天霹雳。埃尔东突然挺起身，举起一支手枪，一声枪响，格莱纳旺中弹倒在地上。外面也响起了一阵枪声。

若恩·芒格莱和两个水手最初愣住了，接着向邦·肇斯扑过去。但是那个亡命徒已经逃走，去找隐藏在桉树林边上的同伙了。

帐篷挡不住子弹，必须且战且退。格莱纳旺只受了些轻伤，马上站了起来。

“到车上去！到车上去！”若恩·芒格莱喊着，又把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拉到厚实的车篷后面，较为安全的地方。

若恩、少校、帕加内尔和两个水手都从车上拿出了马枪，准备反击那些流犯们。格莱纳旺和罗贝尔跟女客在一起，同时，奥比内从车篷里跑出来，准备跟大家一起防卫。

事情来得太突然，快得就像闪电一样。若恩·芒格莱仔细观察着树林的边沿。邦·肇斯一跑到那里，枪声也突然沉寂下来。连珠似的枪声之后，倒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几缕白烟，还在桉树枝上缭绕。高高的胃豆草一动不动，没有任何攻击的迹象。

少校和若恩·芒格莱把大树底下都侦察了一番，歹徒已经把他们的这块阵地放弃了。可以看到许多脚印，还有几个烧了一半的火捻子在冒烟。少校一向谨慎，把它们都踩灭了。只要有一点火星，就能引起大火，林子里都是枯树，更容易成灾。

“流犯们都不见了。”若恩·芒格莱说。

“是的，”少校回答，“他们不见了我倒更不放心，我宁愿面对面地应付他们。宁愿遇见平川上的一只虎，也不愿对付深草里的一条蛇。到大车周围的草丛里去搜查一下吧。”

少校和若恩·芒格莱到附近的荒地里搜寻了一遍，从树林边上一直到河岸，没有发现一个流犯。邦·肇斯的那群土匪像害人的鸟一样，都飞散了。土匪们撤退得太蹊跷，旅客们仍然没有安全，所以大家决定保持警惕。大车就像在地上筑出的堡垒，成了防御的中心。安排每班两个人小心守卫，一小时换一次班。

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首先想到的是给格莱纳旺包扎伤口。看到丈夫被邦·肇斯的子弹打中，她吓坏了，直扑了过去。接着，这位勇敢的妇人定下心来，把格莱纳旺扶到大车上，褪下衣服露出受伤的肩膀。少校看到子弹只擦破了皮，没有内伤，骨头和肌肉都没有打中，不过，流出了不少血。格莱纳旺动了动手指和前臂，让朋友们放心，伤得不重。扎好绷带以后，他就不要别人照顾他了。大家这才来讲事情的原委。

除了穆拉第和威尔逊在外面站岗之外，所有的旅客都凑凑合合挤到车里来。大家请少校先说。

少校解释今天的事故之前，先把埃莱娜夫人不知道的事告诉了她：那就是，从伯茨监狱里，有一帮犯人越狱，流窜到维多利亚州境内，铁路上的杀人抢劫，就是他们干的。他还把他在赛穆尔买的那份《澳大利亚及新西兰日报》递给夫人，说警方早就悬赏购求杀人犯邦·肇斯的人头，这个强盗在十八个月里，罪行累累，臭名昭著。

但是，马克·纳布斯怎么知道下士水手埃尔东就是邦·肇斯呢？大家都想弄清楚这个谜。少校是这样说的：

从遇见埃尔东的那天起，马克·纳布斯出于本能，对他就不太信任。有一些几乎是没有什么意义的小事，例如在维麦拉河边，下士水手跟那铁匠使了个眼色；埃尔东穿过市镇时，总很犹豫；他三番五次地要让“邓肯”号开到海岸来；由他照料的牲口不明不白地死去了。总而言之，他的行为举止都有些蹊跷暧昧。所有的这些小事，渐渐地引起了少校的怀疑。

然而，如果没有昨夜发生的事，他还没有一个直接的证据。

马克·纳布斯钻到离宿营地半英里远的灌木丛里，悄悄地走近那些可疑的人影。那些发磷光的菌类在黑暗中发出一片白茫茫的光。

有三个人正在地上找寻新近留下的印痕，马克·纳布斯认出其中的一个就是黑点站的那个马蹄匠。一个人说：“就是他们。”另一个回答说：“是的，你看这三叶花的痕迹。”“从维麦拉河以来，都是这样的。”“所有的马都死了。”“毒药不用到远处去找。”“就地取材，一个骑兵连的马都可以毒死。”“这胃豆草真有用。”

“接着，他们不再说话，都走远了。”马克·纳布斯接着讲下去，“我还没有弄清楚他们的底细，我就跟着他们。不一会儿，他们又说话了，那铁匠说：‘埃尔东真有本事，不愧当过下士水手，能把轮船失事的故事说得活灵活现。如果他的计划成功，我们就发大财了！埃尔东真是个鬼精灵！’‘还是叫他邦·肇斯吧，这是他在江湖上出名的名字！’说到这里，一帮流犯就离开了桉树林。我知道了这个谜底，就回到了宿营地。我已经确实知道，流犯们在澳大利亚并没有改邪归正，尽管帕加内尔听了不高兴。”

少校不说话了，他的同伴们都在静静地思考。

“这样看来，”格莱纳旺的脸都气白了，他说，“埃尔东把我们领到这里来，就是要图财害命的。”

“是的。”少校说。

“从维麦拉河起，他手下的土匪帮就循着脚迹尾随我们，找机会好下手。”

“一点不错。”

“那么，这个坏蛋不是‘不列颠尼亚’号上的水手？他偷了船上的合同，是冒名顶替的？”

大家都看着马克·纳布斯，他一定早就思索过这个问题了。

“是这样，”他仍旧用平静的声音说道，“在这稀里糊涂的一团乱麻里，我看，我们能够确实知道的就是，这个人的确叫埃尔东。邦·肇斯是他闯荡江湖的绰号。毫无疑问，他认识哈利·格兰特，也的确是‘不列颠尼亚’号上的水手。埃尔东对我们说的许多细节证明了这一点，我告诉你们的，那些流犯的话，也跟这个相符合。我们不要胡乱猜想，越猜越糊涂。反正埃尔东就是邦·肇斯；邦·肇斯也就是埃尔东。也就是说，‘不列颠尼亚’号上的一个水手，变成了一帮流犯的头目。”

大家毫无异议，一致同意马克·纳布斯的这番解释。

“现在，”格莱纳旺说，“你能不能对我们说一下，哈利·格兰特的下士水手为什么来到了澳大利亚，他又是怎么来的？”

“他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马克·纳布斯说，“连警察局也说不知道，跟我一样。他为什么到这里来？我也说不出。这里有一个谜，将来总会揭开谜底。”

“警察甚至不知道埃尔东和邦·肇斯就是一个人。”若恩·芒格莱说。

“你说得对，若恩，”少校说，“他们如果知道这件事，就容易找到这个匪徒了。”

“那么，”埃莱娜夫人说，“这个坏蛋混到帕第·奥穆尔的农庄去，就是为了要作案的？”

“这毫无疑问。”马克·纳布斯答道，他早就准备对那爱尔兰人下手，不料遇到了一个更好的机会：我们偶然到了那里。他听了格莱纳旺叙述我们的来龙去脉，还有轮船失事的故事。他本是个胆大包天的人，立刻决定打我们的主意。我们决定继续远征。在维麦拉河，他跟他的一个喽啰，黑点站的那个铁匠通了消息，让我们的行踪留下明显的痕迹。他那帮土匪始终跟着我们，用有毒的植物一个个地把我们的牛和马毒死。然后，时机一到，把我们陷到斯诺维河的泥沼里，让他带领的那帮流犯来攻击我们。”

有关邦·肇斯的事就都说完了。少校也拼凑起了他过去的历史，坏蛋露出了他的真面目，原来是个肆无忌惮的可怕罪犯。他的意图也昭然若揭，引起了格莱纳旺极大的警惕。幸而，一个撕下了假面具的匪徒不如一个暗藏的内奸更可怕。

但是，情况一旦解释清楚，就引起了严重的后果，大家原来还没有料到。只有玛丽·格兰特让别人去谈论过去，而她却想到了未来。若恩·芒格莱首先看到她的脸色苍白，伤心绝望。他很了解她的心事。

“玛丽小姐！玛丽小姐！”他喊道，“你怎么哭了？”

“我的孩子，你为什么哭呢？”埃莱娜夫人也问。

“我的父亲！夫人，我的父亲！”那姑娘回答。

她再也说不出话，然而，大家心里都明白了。他们都了解玛丽小姐的痛苦，知道泪水为什么涌上她的眼，为什么她从心底喊出了父亲。

发现埃尔东原来是个奸贼，一切希望就化为泡影。那罪犯为了引格莱纳旺上钩，编造了一个轮船出事的故事。马克·纳布斯听到了那些罪犯的谈话，他们明确地说过，“不列颠尼亚”号从来没有在图福湾触礁，哈利·格兰特船长也从来没有在澳大利亚登陆。

对那文件的解释又错了，这是第二次把寻找“不列颠尼亚”号的人们领上了歧途。

面对着这个处境，面对着两个孩子的痛苦，每个人都保持着缄默。有谁还能找出有希望的话来呢？罗贝尔扑在姐姐怀里痛哭。帕加内尔用恼火的声调喃喃地说：

“哼！这个倒霉的文件呀！你可让十二个聪明人难为坏了！”这位可敬的地理学家，当真生了自己的气，把脑门子都快拍碎了。

这时，格莱纳旺去找在外面站岗的穆拉第和威尔逊了。从树林到河边的平原上，是一片寂静。天穹积聚着大片的乌云，在这凝结僵化了似的大气中，一点声音都会显得很响，然而，一点声音都听不到。邦·肇斯的那群土匪大概已经走得很远了。一群飞鸟已落在树下面的低枝上，几只袋鼠心安理得地啃着草芽，一对琴鸟放心地伸着头，在灌木丛中走来走去，这都证明没有人来打扰这里的宁静。

格莱纳旺问那两个水手：

“这一个钟头你们没有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吗？”

“没有，阁下。”威尔逊回答，“流犯大概离这里好几英里了。”

“他们大概还力量不足，不能攻击我们。”穆拉第接着说，“这个邦·肇斯大概是想到阿尔卑斯山下的土匪中再招募几个像他这样的强盗。”

“很有可能，穆拉第。”格莱纳旺说，“这帮坏蛋都是草包，他们知道我们都有武器，而且武器精良。他们大概要等到晚上再来攻击我们。天一黑，就要加强守卫。咳！如果我们能离开这片沼泽，向前走到河岸那就好了！但是河水涨得很高，我们过不去。如果有个木筏，能渡我们到对岸去，就是花金子来买，我也情愿。”

威尔逊说：“为什么阁下不命令我们造一个呢？这里有的是木头。”

“不行，威尔逊。”格莱纳旺说，“这条斯诺维河现在水流太急，渡不过去。”

这时候，若恩·芒格莱、少校和帕加内尔也都来找格莱纳旺，他们也是来察看河水的。由于最近的几次大雨，河水比平时上涨了一英尺，成了一条浩浩荡荡的急流，就像美洲的那些湍急的流水一样。在这样奔腾咆哮的水面上，洄流激荡，打出无数的漩涡，绝不能冒险。

若恩·芒格莱宣布不能渡河。不过，他又说：

“我们也不能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在埃尔东闹事以前我们本来要做的事，现在还必须做。”

“你指的是什么，若恩？”格莱纳旺问。

“我是说必须马上求援。既然不能到图福湾去，那就到墨尔本去。我们还有一匹马，如果爵士阁下把马给我，我就到墨尔本走一趟。”

“但是，这一趟很危险，若恩，”格莱纳旺说，“要在陌生的地区走二百英里路，除了一路的艰难险阻之外，大路小路上，大概早有邦·肇斯的同伙埋伏着了。”

“这我知道，阁下，但是我也知道，目前的情况，不容我们再拖延。那时，埃尔东要求用八天的时间，把‘邓肯’号上的人带回来；我现在用六天回到斯诺维河岸来。好了，阁下要怎么办呢？”

这时，帕加内尔抢着说：

“格莱纳旺宣布他的决定以前，我先提个意见：到墨尔本去，我同意；但这件危险的工作要若恩·芒格莱去做，我不同意。他是邓肯号的船长，作为一条船的负责人，不能轻易冒险。还是我来替他去。”

“你说得很好，”少校接着说，“但为什么要派你去呢，帕加内尔？”

“不是还有我们吗？”穆拉第和威尔逊喊道。

“你们以为，”马克·纳布斯又说，“骑着马一口气跑二百英里，能把我吓倒吗？”

“朋友们，”格莱纳旺说，“既然我们中间总有一个人要到墨尔本去，那就来抓阄吧。帕加内尔，把我们的名字都写出来……”

“阁下，至少您的名字不能写。”若恩·芒格莱说。

“为什么？”格莱纳旺问。

“不能让您离开埃莱娜夫人，何况您的伤口还没有长好哩。”

“格莱纳旺，”帕加内尔说，“你不能离开探险队。”

“你不能离开。”少校也说，“你的岗位在这里。爱德华，你不能走。”

“要去就得冒危险，”格莱纳旺回答道，“我不愿意把我的危险让别人承当。写吧，帕加内尔，让我的名字跟所有伙伴的名字混在一起，愿老天让我的名字第一个抽出来！”

他既然这样坚决，大家只好同意了。格莱纳旺的名字跟大家的都放在一起。开始抓阄了，一公布结果，是穆拉第中了签。那正直的水手高兴地欢呼起来。

“爵士，我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可以出发。”他说。

格莱纳旺握住了穆拉第的手。接着，他回到大车旁边来，让少校和若恩·芒格莱在外面站岗。

埃莱娜夫人立刻知道决定派人到墨尔本去，她也知道了抓阄的结果。她对穆拉第说了许多抚慰鼓励的话，使那勇敢的水手心里十分感动。大家都知道，穆拉第又勇敢又聪明，身体很好，不怕苦，不怕累。抓阄的结果真是再好不过。

穆拉第出发的时间定在晚上八点钟，过了那短暂的黄昏之后。威尔逊负责备马。他想到把左边马蹄上的蹄铁拿下来，找一块昨晚死去的马的蹄铁换上。流犯们认不出穆拉第的踪迹，就不能跟踪他了；他们如果没有马，也赶不上他。

威尔逊忙着办这些琐碎事物时，格莱纳旺就要写交给汤姆·奥斯丁的信。但是他的胳臂受了伤，不方便，他请帕加内尔代他写。那学者正在苦苦思索一个什么问题，对周围发生的事都没有注意应当说清楚，在这一连串的不幸事件中，帕加内尔心里想的，只是那个文件解释错了。他又回去思索那些词句，试图从里面找出新的意思，他困在各式各样的解释中间，不能自拔了。

所以，他没有听见格莱纳旺要他写信的话，爵士不得不又说一遍。

“啊，好吧，”帕加内尔回答道，“我就写。”

帕加内尔一边说着，一边拿出他的记事簿。他从上面撕下了一张白纸，又拿了铅笔，就准备写了。格莱纳旺开始一字字地说要写的内容：

“命令汤姆·奥斯丁立即出海，将‘邓肯’号开往……”

帕加内尔已写完了最后一个字，但是他的眼睛偶然看到了掉在地上的《澳大利亚及新西兰日报》，报纸折着，只露出来题目的最后几个字母。帕加内尔的铅笔忽然停住了，他仿佛把格莱纳旺要写的信，信的内容全都忘了。

“怎么了，帕加内尔？”格莱纳旺问。

“啊！”那学者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少校问。

“没有什么！没有什么！”

接着，他一再低声地说：“阿兰（aland）！阿兰！阿兰！”

他站起来，拿起了那张报纸，把报纸摇动着，好像是在尽力忍住已经涌到嘴边上的话。

埃莱娜夫人、玛丽、罗贝尔、格莱纳旺都看着他，一点也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这么激动。

帕加内尔好像忽然发了疯，幸而疯的时间不长，他又慢慢地安静下来。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欢喜的光，旋又熄灭了。他又回到他的位子上，用平静的声调说：

“你说什么，爵士？我替你写。”

格莱纳旺又重新口授信的内容，文字是这样的：

“命令汤姆·奥斯丁立即出海，将船开往澳大利亚东岸，南纬三十七度线之处……”

“是澳大利亚吗？”帕加内尔问了一句，“啊，是的，是澳大利亚。”

接着，他把信写完，交给格莱纳旺去签字。格莱纳旺新受了伤，很不舒服，也就胡乱办完了这个手续。把信封好，又加上火漆〔30〕。帕加内尔用仍然激动得发抖的手，写了下面的地址：

墨尔本

“邓肯”号

汤姆·奥斯丁大副

接着，他就离开了大车，一边指手画脚，一边不停地重复这几个难以理解的词：

“阿兰！阿兰！西兰！”

Chapter21
焦虑的四天

下半天没有什么特殊事件，大家接着为穆拉第的出行作准备。这个正直的水手能有机会向爵士阁下表示忠心，觉得非常幸福。

帕加内尔的精神又平静了，恢复了常态，眼神显露出他仍有心事，但仿佛已下了决心，不露一点口风。他这样做当然有他的重大理由。少校曾不止一次听他说过：

“不行！不行！他们不会相信我的话。再说，有什么用呢？已经太晚了！”

好像他在内心激烈地斗争着。

主意已定，他就忙着告诉穆拉第到墨尔本去的必要知识。他铺开地图，向他指明要走的路线。告诉他那些“特拉克”，也就是穿过草原，通到鲁克诺大道的小径。鲁克诺大道一直往南，到达海岸，然后朝墨尔本方向拐了一个急弯。要一直走这条路，千万不能走陌生地区里的捷径。这样一来，事情就简单得多，穆拉第绝不会迷路。

至于危险，离营地几英里之内，邦·肇斯和他的喽啰大概设有埋伏，过了这个地段，也就没有危险了。穆拉第就可以把流犯们远远地甩开，圆满地完成他的重要任务。

六点钟，大家一起吃了晚饭。这时，下起了瓢泼大雨，帐篷已不能遮身，每个人都到大车上去避雨。车上才是个可靠的安身之处。胶泥把它牢牢地固定在地上，就像在结实的地基上竖起的一座堡垒。武器装备有七条马枪、七支手枪，弹药和粮食都不缺，能够在较长的时间内顶住四面的围攻。而“邓肯”号用不了六天就可以来到图福湾，再过二十四小时，船上的人员就可以到斯诺维河的对岸，即使还过不了河，流犯们看到力量比他们强大，也会被迫退却。但是，首先，在这次艰难的跋涉中，穆拉第必须马到成功。

八点钟，天已很黑。出发的时间到了。穆拉第要骑的马也已拉来，出于谨慎，马蹄都裹上了布，免得在地上踏出声音。那马似乎很疲乏，然而，大家是不是能得救，全靠它那四条腿是不是牢靠和坚韧。少校劝穆拉第一旦甩掉流犯的追击，就要爱惜马力，宁可迟到半天，也要安全到达。

若恩·芒格莱把一支手枪仔细上好子弹，交给了他的水手。一个从来不发抖的人手里有这支枪，就是一个可怕的武器，几秒钟可以连发六粒子弹，把拦住去路的歹徒一扫而光。

穆拉第跨上了马鞍。

“这是要交给汤姆·奥斯丁的信，”格莱纳旺说，“让他一分钟也不要耽搁，马上到图福湾去，如果在那里找不到我们，如果我们没有渡过斯诺维河，让他不要迟疑，马上来找我们！现在，走吧，我勇敢的水手。愿上帝给你指路。”

格莱纳旺、埃莱娜夫人、玛丽·格兰特，大家都跟穆拉第握了手。在大雨滂沱的黑夜里，走上危险四伏的路，穿过情况不明的荒漠，若不是这个水手性格坚强，别人都会胆战心寒的。

“再见吧，爵士。”他用平静的声音说了一句，不久，就沿着林边的小路走远了。

这时，风更大了，桉树高处的树枝在黑暗里发出低沉的响声，可以听到干树枝落到湿地上的声音。不止一棵高大的树木，汁液已经枯竭，却一直挺立着，遇到这次暴风雨，终于轰然倒在地上。风在呼啸，吹得树林“哗啦啦”响，再加上咆哮的河水，合成一片凄厉的声音。狂风把大片的乌云向东吹去，浓云压着地面，好似烟雾一般。幢幢的暗影更增加了黑夜的恐怖。

穆拉第走后，旅客们都蜷伏在大车里。埃莱娜夫人、玛丽·格兰特、格莱纳旺和帕加内尔占着前面的车厢，车篷盖得严严的；奥比内、威尔逊和罗贝尔挤在后厢；少校和若恩·芒格莱在外面守卫。一定要采取这种预防措施，因为流犯们这时来攻击容易得手，所以很可能这时来。

两个忠实的哨兵在值班站岗，毫不在乎地忍受着夜里吹在他们脸上的冷风。他们极力想看透这月黑风高有利于奇袭的黑夜。因为，风声，树枝的碰撞声，树干的倒塌声和洪水的汹涌声合成了暴风雨的噪音，耳朵什么也听不见。

然而，也有短暂的宁静打断了这一片喧嚣。风停了下来，仿佛要喘一口气，在一动不动的芦苇和连成一气的黑黝黝的桉树林中，只有斯诺维河在哗哗地流淌。在这片刻的平息中，静寂显得格外深沉。少校和若恩·芒格莱留心细听着。

就是在这片刻的宁静中，一声尖锐的口哨传到他们耳中。

若恩·芒格莱赶快走到少校身边。

“你听见了吗？”他问。

“听见了，”马克·纳布斯说，“是人还是野兽？”

“是人。”若恩·芒格莱回答。

接着，两个人又听。那神秘的口哨声突然又响起来，仿佛紧接着有一声枪响，但几乎听不清楚，因为暴风又刮了起来，比以前更为猛烈。马克·纳布斯和若恩·芒格莱彼此说话都听不见。他们走到大车遮住风的地方。

这时，皮的车篷掀开了，格莱纳旺来找他的两个同伴。他也像他们一样，听到了那声凄厉的口哨，和那在车篷上引起回声的枪响。

“是哪个方向？”他问。

“是那边，”若恩·芒格莱指着一条黑暗的小路，正是穆拉第走的那方向。

“有多少距离？”

“风传送着声音，”若恩·芒格莱答道，“大概至少有三英里。”

“我们去看看。”格莱纳旺说着，把马枪背在肩上。

“不要去！”少校说，“这是调虎离山计，要让我们离开大车。”

“要是穆拉第被那坏蛋打中了呢？”格莱纳旺抓住了马克·纳布斯的手，又说。

“我们明天就会知道了。”少校冷静地回答。他已下定决心，要拦住格莱纳旺，不让他作无谓的冒险。

“您不能离开大车，爵士。”若恩说，“我一个人去。”

“你也不能走。”马克·纳布斯坚决地说，“你们愿意让人家把我们一个个地打死，削弱我们的力量，让我们任凭坏蛋的摆布吗？如果穆拉第牺牲了，这当然是不幸，但不能再加上第二个不幸。穆拉第是抓了阄走的；如果抓到阄的是我，我也像他一样，义无反顾，我绝不要求也不会等待任何援助。”

无论从哪方面来看，少校拦住格莱纳旺和若恩·芒格莱的理由都很充足。在这样漆黑的夜里，不顾埋伏在树丛里的流犯，去找那水手，简直是发了疯，再说，这样也没有用。格莱纳旺这一队人，数目已经不多，不能再有牺牲了。

然而，格莱纳旺仿佛不想听这些道理，他紧握着马枪，绕着大车走来走去。稍有一些声响，他就侧耳细听。他想穿透这片布满杀机的黑暗，看清真相。明知道他的一个同伴中了致命的子弹，向他所效忠的人们呼救，却得不到援助，一想到这个，他就心痛如绞。马克·纳布斯不知道能不能拦住他，不知道格莱纳旺会不会一时冲动，扑到邦·肇斯的枪口上去。

“爱德华，”他对格莱纳旺说，“冷静一些，你要听朋友的劝告。想一想埃莱娜夫人、玛丽·格兰特，和所有还活着的人吧！况且，你要到哪儿去呢？到哪里去找穆拉第？他是在离这儿两英里以外被攻击的！是在哪条路上？你应当走哪条路？……”

正在这时，一声绝望的呼喊传了过来，仿佛在回答少校的话。

“你们听！”格莱纳旺说。

这喊声是从放枪的那个方向传来的，还不足四分之一英里。格莱纳旺推开了马克·纳布斯，跑到小路上。离大车三百步的地方，又听到了这喊声：

“救命！救命！”

这是痛苦和绝望的声音。若恩·芒格莱和少校也向这边跑来。

过了一会儿，他们发现树林边上有个人影，一边痛苦地呻吟着，一边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那是穆拉第，他受了伤，快要死了，当他的同伴们扶住他时，满手都是血。

雨下得更急，风在枯树的枝杈间呼啸。就在这暴风骤雨中，格莱纳旺、少校和若恩·芒格莱把穆拉第抬了回来。

他们一到，大家都起来了。帕加内尔、罗贝尔、威尔逊和奥比内离开了大车，埃莱娜夫人把车厢让给了可怜的穆拉第。少校脱下了那水手的上衣，衣服上，血水和雨水一齐向下流。少校看到了伤口，那可怜的人原来在右肋上挨了一匕首。

马克·纳布斯很灵巧地给他包扎起来。匕首是不是伤到了主要器官呢？他说不清。一股股鲜红的血冒出来，受伤的人面色苍白，气息奄奄，证明伤势很重。少校把一块厚厚的火绒用清水洗净，敷在伤口上，又放上一团纱布，用绷带勒紧，终于止住了血。他让穆拉第左侧朝下躺着，头和胸部垫高。埃莱娜夫人给他喝了几口水。

过了一刻钟，一直不动的伤员动了一下，眼睛睁开一半，嘴唇翕动着，断断续续说了几个字。少校凑近了耳朵，才听他一次次地说：

“爵士……信……邦·肇斯……”

少校把这几个字又说了一遍，看着他的同伴们。穆拉第想说什么？邦·肇斯攻击了这个水手，为什么呢？是不是只为了拦住他，阻止他去找‘邓肯’号？而那封信……

格莱纳旺翻了翻穆拉第的口袋。那封给汤姆·奥斯丁的信不见了！

这一夜是在焦虑和苦恼中度过的。大家时刻担心穆拉第会死去。他发着高烧，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这两位仁慈的姊妹一刻也不离开他，她们用殷勤的手照顾护理，从来没有一个病人受到过这样细心的呵护。

天亮了，雨也停了。高空中仍有浓云飞过。黏土泡透了水，车陷得更深，到车上去都很困难。不过，也不会陷得更深了。

天刚放亮，若恩·芒格莱、帕加内尔和格莱纳旺，就到宿营地周围去侦察，他们又走到那条洒着血迹的小路，没有看到邦·肇斯和他喽啰们的影子。他们又走到晚上放枪的地方，在那里，有两具尸首躺在地上，都是被穆拉第的子弹打死的。其中一个就是黑点站的那铁匠。他的脸，死后变了模样，让人毛骨悚然。

格莱纳旺不再往前察看，出于谨慎，不能走得太远。他又回到大车旁边。局势这样严重，他心事重重。

“再想派一个人去墨尔本是不可能了。”他说。

“不过，必须派人去，爵士，”若恩·芒格莱说，“既然我的水手没有成功，我要去试一次！”

“不行，若恩，你连马都没有，怎么跑这二百英里呢？”

果然，穆拉第的马，就是唯一剩下的那匹，不见了，是中了歹徒的子弹？还是在荒野里走失了？或者被那些土匪抢走了？

“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不要再离开了。我们等八天或半个月，等斯诺维的河水落到正常的水位，就每天少走些路，到图福湾去，从那里，我们再派人，走一条可靠的路，送信给‘邓肯’号，命令船开到海岸来。”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帕加内尔说。

“那么，朋友们，”格莱纳旺接着说，“我们不要再分开了。一个人在盗匪横行的荒野里独自赶路，风险太大。现在，愿上帝救我们那可怜的水手一命，也保佑我们平安。”

格莱纳旺说得很对，有两点：首先，不要单独一人去冒任何危险，其次，耐心在斯诺维河等待着，直到能够渡河的时候。这里离德里格特还不到三十五英里，那是新南威尔士边境上的城市，在那里，可以找到交通工具，再到图福湾，从图福湾打电报给“邓肯”号。

这些措施很明智，只是采取得晚了一些。如果格莱纳旺不派穆拉第去走鲁克诺的大路，很多不幸就不会发生，那水手也当然不会遭伏击了。

回到宿营地的时候，他发觉同伴们不那么垂头丧气了，他们仿佛又有了希望。

这时，罗贝尔向格莱纳旺跑过来，大喊着：

“他好了！他好了！”

“是穆拉第？……”

“是的！爱德华，”埃莱娜夫人说，“伤势有了转机，少校很有把握，他会活下去的。”

“马克·纳布斯在哪儿？”

“就在他身边，穆拉第要跟他说话。不要打搅他们了。”

果然，一个钟头以后，伤员从昏睡中醒过来，热度也减退了。他一恢复神智，能够说话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找格莱纳旺爵士，如果爵士不在，就找少校。马克·纳布斯看他这样衰弱，本想不让他说话，但穆拉第坚持非说不可，少校只好让步了。

格莱纳旺回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谈了好几分钟，就等着马克·纳布斯来说明他们谈的内容吧。

不一会儿，车篷的帘子掀开，少校出来了。他走到一棵大桉树底下，朋友们的身边，帐篷就支在这里，他那一向冷静的脸上显出沉重的心事。一看到埃莱娜夫人和那姑娘时，更是特别痛苦。

格莱纳旺问了他，他才说明了他刚才得知的原委。

原来，穆拉第离开宿营地之后，就沿着帕加内尔给他指出的那条小路走去，他急着赶路，至少，在漆黑的夜里，也不能走得再快了。他估计，约莫走出了两英里，忽然有好几个人——大约有五个，迎着他的马扑过来。那牲口惊得直立起来。穆拉第抽出手枪，开了火。好像有两个人倒下了。借着枪口的火光，他认出了邦·肇斯。但他别的都没有看清，甚至还没有把枪里的子弹都放出去，右肋上就被狠狠扎了一下，他翻身掉下马来。

他还没有失去知觉，凶手却以为他死了。他感觉到有人在搜他的身，就听见有人说：“找到那封信了。”邦·肇斯说：“把信给我，这一下，‘邓肯’号就是我们的了！”

马克·纳布斯说到这里，格莱纳旺不禁惊叫起来。

少校接着说道：

“这时，邦·肇斯又说：‘现在，你们把马逮住。两天之后，我就坐上‘邓肯’号，六天以后，就开到图福湾，我们就在那里集合；爵士的一帮人还在斯诺维的泥坑里出不来哩。你们从康布莱比桥过河，到海岸去，在那里等我。我会想办法把你们接到船上来。一旦把那些水手扔到海里去，像‘邓肯’号这样的一条船到了手，我们就可以在印度洋称王称霸了。’流犯们都喊起来：‘万岁！邦·肇斯万岁！’穆拉第的马被拉回来了。邦·肇斯跨上马，朝着鲁克诺大路飞驰而去；喽啰们向东南方向走，到斯诺维河。穆拉第虽然受了重伤，还连滚带爬，拖到离营地三百步的地方，昏死过去，我们就是从那里把他抬回来的。”

马克·纳布斯说：“这就是穆拉第的经历。你们现在就知道这位勇敢的水手，为什么非坚持说话不可了。”

一说明真相，格莱纳旺和他的伙伴们都吓呆了。

“原来是海盗！海盗！”格莱纳旺喊了起来，“要杀我的水手！我的‘邓肯’号竟会落到这帮匪徒手里！”

“就是这样！邦·肇斯一定会去劫持那条船的。”少校说，“那时候……”

“好吧，我们必须赶在这帮匪徒前面，到海边去！”帕加内尔说。

“可是，怎么过斯诺维河呢？”威尔逊说。

“他们怎么过，我们也怎么过。”格莱纳旺说，“他们走康布莱比桥，我们也从那里过去。”

“可是穆拉第呢？他怎么办？”埃莱娜夫人问道。

“我们抬着他，我们轮班抬他。我能把我的一个失去自卫能力的水手，交给邦·肇斯的匪徒去摆布吗！”

从康布莱比桥渡过斯诺维河的想法，看来可行，不过也有风险。那些流犯很可能在桥边设防守卫。那时，就是至少三十个对七个。不过，这时候，已顾不得许多，无论如何也得走。

“爵士，”这时，若恩·芒格莱说，“冒险走康布莱比桥是孤注一掷。在这以前，先去侦察一下才更稳妥。我去一趟。”

“我陪你去，若恩。”帕加内尔说。

这个建议被采纳了。若恩·芒格莱和帕加内尔当即准备出发，他们要沿着斯诺维河岸向下游走，一直到邦·肇斯指出的那个地方；特别要注意隐蔽，不让流犯们看见，他们一定会沿岸布哨的。

于是，两个勇敢的伙伴带上干粮，备好武器，钻到河岸上高高的芦苇中，不久就走远了。

一整天，大家都在等他们。到了晚上，他们还没有回来。大家又担心又害怕。

快到晚上十一点，威尔逊发现他们回来了。帕加内尔和若恩·芒格莱跑了十英里，已经筋疲力尽。

“桥怎么样？有桥吗？”格莱纳旺向他们迎上去，问道。

“有桥，是藤条编的。”若恩·芒格莱说，“流犯们已经过去了，可是……”

“可是怎么样了？……”格莱纳旺问道，已预感到又发生了不幸。

“他们过了桥之后，就把桥烧了！”帕加内尔说。

Chapter22
伊登城

这不是伤心绝望的时候，要紧的是采取行动。康布莱比桥虽然烧毁了，斯诺维河无论如何还是要过，还要赶在邦·肇斯这群匪徒前面，到达图福湾海岸。谁都不说空话浪费时间，第二天，一月十六号，若恩·芒格莱和格莱纳旺就到河边观察水势，设法过河。

雨后上涨的河水奔腾澎湃，还没有下落，它汹涌旋转，水势很猛。要想渡过这道流水，等于自己找死。格莱纳旺盘着两条胳臂，垂着头，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您答应我游到对岸去吗？”若恩·芒格莱问。

“不行，若恩。”格莱纳旺回答着，拉住了那勇敢的年轻人的手。“我们还是等着吧。”

两个人又回到营地，一整天就这样苦恼焦虑地过去了。格莱纳旺又到斯诺维河边看了十多次，设法找到一个大胆的办法，渡过河去。但是都不行。即使河床里流的都是熔岩，渡过去也不会这么困难。

在这无事可做，耐心等待的一大段时间，埃莱娜夫人按照少校的嘱托，精心地照料着穆拉第，那水手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马克·纳布斯才敢肯定，他的主要器官都没有受伤。伤员失血过多，所以才那么衰弱。伤口一合，止了血，只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就会痊愈。埃莱娜夫人坚持要他住在大车前面的车厢，穆拉第很不好意思，他最担心的就是耽误格莱纳旺的行程，大家姑且答应他，一旦渡过了斯诺维河，就把他留下，由威尔逊照顾，他才放心。

不幸的是，无论是今天还是明天，一月十七号，河都渡不过去。眼看路程受阻，格莱纳旺很是焦急。埃莱娜夫人和少校劝他安静下来，耐心等待，但是没有用。这时候，也许邦·肇斯早就登上了游船！“邓肯”号已经拉起了满帆，开足了马力，要到那凶多吉少的海岸，大祸临头的时候越来越近，怎么还能耐心等待！

若恩·芒格莱心里也像格莱纳旺一样焦虑不安，无论如何也要克服这个困难。他用澳大利亚的办法造了一只小船，用的是桉树的一大块树皮，再用木棍子撑起来，成了一个小巧脆弱的小艇。

十八号这一天，船长和水手都在安排那易碎的小艇试航。他使尽了全副本事：技巧、力量、灵敏、勇气都用出来了，但是，小艇一到急流，就翻了；为了这大胆莽撞的试验，他们差一点送了命。小艇被冲到下游，沉没了，若恩·芒格莱和威尔逊在河里还没有划出十寻远。那河因为下雨，加上山上的融雪，水涨得很高，水面有一英里宽。

一月十九和二十号，就在这种情况下过去了。少校和格莱纳旺向斯诺维河的上游走了五英里，还没有找到一个可以涉水过河的浅滩。到处都是波浪翻滚的洪水，到处都是汹涌澎湃的激流。澳洲阿尔卑斯山南麓的山洪，都涌到这唯一的河床里来了。

必须放弃救出“邓肯”号的希望了。邦·肇斯已经走了五天，游船这时大概已经到了海岸，落到流犯手里了。

然而，这种情况不会拖得太久。山洪来得快，退得也快，正是因为水流得很急。果然，二十一号的早晨，帕加内尔发现高于正常水位的山洪开始减退。他把观察的结果告诉了格莱纳旺。

“哼！现在还有什么关系？”格莱纳旺说，“已经太晚了！”

“即使晚了，也不能再在这个营地待下去。”少校反驳一句。

“说得对，”若恩·芒格莱接着说，“也许，明天就可以渡河了。”

“这还能救出我们那些可怜的水手们吗？”格莱纳旺喊道。

“请阁下听我说，”若恩·芒格莱又说，“我了解汤姆·奥斯丁，他会执行命令，一旦能开船就立刻开船。但是，有谁说得准，‘邓肯’号已经准备停当，邦·肇斯到墨尔本时，损坏的部分都修好了呢？如果游船不能立刻出海，如果延迟一两天，那不好了吗？”

“你说得对，若恩，”格莱纳旺答道，“要赶到图福湾去，我们离德利格特只有三十五英里！”

“是的，”帕加内尔说，“在那个城市我们可以找到走得快的交通工具，说不定还可以及时赶到，防止那场灾祸发生哩。”

“我们干！”格莱纳旺喊。

若恩·芒格莱和威尔逊马上着手建造一个大一些的渡船，经验证明树皮抗不住激流，若恩伐倒几棵大桉树，做一个结实的大木筏。不过，这工作需要很长时间，一天过去了，木筏还没有做好，得到第二天才能完成。

这时，斯诺维河的水位显然降低了。山洪变成了一条正常的河，然而水流仍很湍急。不过，若恩希望适当控制着水势，斜着过去，设法到达对岸。

中午十二点半，每个人把走两天路用的干粮搬上木筏，其余的，就跟大车和帐篷一起丢掉了。穆拉第的伤势已经好转，可以搬动，他的身体恢复得很快。

一点钟，每个人都上了系在岸边的木筏，若恩·芒格莱早就在筏子的右边安装了一支桨，由威尔逊来掌握，使木筏能够抗住水流，不致偏离航道。他自己站在筏子的后面，靠着一根粗大的橹保持方向。埃莱娜夫人和玛丽小姐坐在筏子的中间，就在穆拉第的旁边。格莱纳旺、少校、帕加内尔和罗贝尔围在四周，随时准备救助女客和伤员。

“准备好了吗？威尔逊？”若恩·芒格莱问他的水手。

“准备好了，船长。”威尔逊回答，用强健的手抓住了桨。

“注意，防备被水冲走。”

若恩·芒格莱解开缆绳，摇一下橹，把筏子撑到斯诺维河的水流里。最初的十五突瓦兹还算顺利，威尔逊抗住了水流。但紧接着，水的力量太大，木筏旋转起来，橹和桨都不能让它保持笔直的航道。威尔逊和若恩·芒格莱费尽了力气，木筏的头还是倒转着，桨和橹都失去了作用。

只好听天由命了。木筏在旋转，没有办法停下来。它转得越来越快，而且偏离了航道。若恩·芒格莱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紧咬着牙齿，看着旋转的河水。

然而，木筏转到了斯诺维河的中心，离出发的地方已向下游冲了半英里。在这里，水流很快，但是没有旋涡，所以木筏反倒平稳了一些。

若恩和威尔逊又操起了橹和桨，斜着向对岸划。靠着他们的努力，左岸越来越近。只剩五十突瓦兹的时候，威尔逊的桨突然断了。木筏失去了支撑，又被水冲下去。若恩极力顶住，几乎把橹摇断了。威尔逊两手鲜血，也来跟他一起掌橹。

他们终于成功了，划了半个多小时之后，木筏撞上了陡峭的河岸。这一下撞得很重，树干散开了，绳索撞断了，旅客们刚刚来得及抓住倒垂下来的灌木。他们把湿了一半的穆拉第和两位女客从水里拉了上来。总而言之，大家都得救了，但是，大部分干粮和武器，除了少校的马枪之外，都跟木筏的残片一起顺水漂走了。

河是渡过来了，但是这一行人几乎已经一无所有。他们离德利格特还有三十五英里，在维多利亚边界情况不明的荒野中心。这个地方既遇不到移民，也遇不到当地的牧人，因为这个地区没有人居住，只有凶恶的盗贼和强人。

大家决定不要迟疑，立即上路。穆拉第眼见自己是个累赘，就要求留下来，甚至一个人留下来，等着从德利格特派人来接他。

格莱纳旺不同意。三天以后才能到德利格特，五天以后，也就是说，一月二十七号，才能到海湾，不会更快。而十六号，“邓肯”号已经离开墨尔本了。只耽搁几个钟头有什么关系呢？

“不行，我的朋友，”他说，“任何人我都不能抛弃。咱们做一个担架，我们轮流抬你。”

他们用桉树枝造了一个担架，上面铺上树叶和嫩枝，不管穆拉第愿意不愿意，硬把他放在担架上。格莱纳旺决定第一个来抬他的水手。他抬起担架的一头，威尔逊抬起另一头，大家就上路了。

多么凄惨的景象呀！这次旅行开始时那么顺利，却结束得如此狼狈！他们已经不再找哈利·格兰特了。他根本不在这块大陆，他从来没有到过这里，而那些寻找他踪迹的人，却命中注定，险些在这块大陆上丧生。当他们这些勇敢的同胞到达澳洲海岸时，连送他们回国的“邓肯”号都找不到了。

第一天，大家默默无言艰难困苦地走着，每十分钟换一次班来抬担架。那水手的所有同伴，都来担负这件劳累的工作，毫无怨言。再加上天气炎热，当然更为辛苦。

到了晚上，才走了五英里。他们在一丛桉树下面宿营，用从木筏上抢下来的一点干粮当晚饭。少校的马枪也打不到什么东西。

夜里休息得不好，偏偏又下起了雨。好容易熬到天亮，又开始走。少校找不到机会开枪打猎。这个倒霉的地方，比沙漠更荒凉，连飞鸟和走兽都不来。

幸亏罗贝尔找到了一个大鸨的窝，里面有十来个大个儿的鸟蛋，奥比内埋在热灰里烤熟了，再加上几把洼地里长的马齿苋，这就是二十三号的全部饭食。

这时，路变得非常难走，沙土地上长满了蒺藜，这是一种带刺的植物，在墨尔本，人们把它叫做“刺猪”。蒺藜把衣服划破了，腿上刺出了血。两位坚强的妇女一声也不抱怨，她们勇往直前，给同伴做出榜样，彼此说句话，递个眼神，来互相鼓励。

晚上，在布拉布拉山下，容加拉河河岸上歇脚。要不是马克·纳布斯打到了一只大老鼠，晚饭就更可怜了。这种老鼠还是有名的美味哩。奥比内把它烤熟了。大家发现，果然名不虚传。如果这老鼠跟羊一样大，那就更好了。不过也只能如此，于是，大家连骨头也都嚼了。

二十四号，旅客们虽然疲劳，但始终精神昂扬。他们又开始赶路。绕过了山脚之后，走到一大片草原，那里的草又窄又长，像鲸须似的。这真是一片叉叉丫丫的刀山，只能用斧头砍或者放火烧，才能开出一条路。

这天早晨，没有早饭吃。这个地方，遍地是石英的碎块，再也没有比这里更贫瘠的地方了。他们不但饿，渴得更难受。灼热的天气更是火上浇油。格莱纳旺这一行人，一小时还走不了半英里路。如果这样又饥又渴地熬到晚上，他们就会倒在路边，爬不起来的。

但是，人已经无能为力，一筹莫展，难以为继的时候，老天爷就来帮忙了。

水，在“颅状果”里有的是，这种果子真像装满玉液琼浆的杯子，挂在珊瑚似的灌木枝头。大家喝了个痛快，感到精力又恢复了。

植物，就是土人们抓不到野兽、昆虫和蛇的时候，用来充饥的东西。帕加内尔在一条干涸的河床上发现了一种植物，他在地理学会的一个同事曾经多次描写过这种植物的优良特性。

这就是“纳儿豆”，是一种蕨类的植物，库克和金格当年在内陆的荒野里，就是靠这个维持性命的。它的叶子像苜蓿，叶子底下长着扁豆似的胞囊。用两块石头把胞囊砸碎，里面有一种面粉。用这面粉做成粗面包，可以填饱辘辘饥肠。这个地方，到处是这种植物。奥比内采集了许多，好几天的食物就有了保障。

第二天，二十五号，穆拉第徒步走了一段路。他的伤口完全结疤了。这里离德利格特城还有十英里。晚上，他们在东经一百四十九度宿营，就在新南威尔士州的边界上。

几个钟头以来，下起了沁人肌肤的细雨。他们没有任何遮蔽，幸好若恩·芒格莱找到了一个伐木人抛弃的破棚子。他们只好到这个树枝和茅草搭的棚子里避雨。威尔逊想生火烤些“纳儿豆”的面包，就到路上拾了些枯柴，但是，生火时，却点不着。木头里含着大量的氧化铝，不能燃烧。这就是帕加内尔列举澳大利亚的几大怪时，说过的那种不能燃烧的木头。

大家只好不生火，不吃面包，裹在湿漉漉的衣服里睡觉。笑鸟藏在高高的枝头，仿佛在讥笑这帮倒霉的旅客。

但是，格莱纳旺已经熬到苦尽甘来的转机了，这时候来得正好。两位女客虽然毫不示弱，力气却每小时都在消耗。她们不是在走，而是连滚带爬了。

第二天，大清早就出发。十一点，德利格特市已经遥遥在望，这地方属维莱斯雷郡，离图福湾还有五十英里。

在那里，安排好了快捷的交通工具。既然离海岸这么近，格莱纳旺心里又燃起了希望。万一“邓肯”号稍有耽搁，说不定他能赶在游船到达的前面。二十四小时之后，就到海湾了。

中午，美美吃了一顿，全体旅客坐上一辆出租马车，离开了德利格特城。五匹壮马拉着车飞跑。

车把式知道多给车钱，就把车子在那保养得很好的路上赶得飞快。每十英里有一个驿站，每个站上耽误不到两分钟。格莱纳旺心里有一团火，好像也烧着那车把式了。

一整天，差不多每小时跑六英里，晚上也是这样。

第二天，太阳刚升起，一阵沉闷的涛声宣告临近印度洋了。要绕过海湾，才能到三十七度线与海岸相交的那点，汤姆·奥斯丁应当到那里来接他们。

一能看见海，大家的眼睛都向宽阔的海面搜寻，也许靠着上帝的安排，“邓肯”号就在那里游弋，就好像一个月以前，在阿根廷沿岸的科利安特角一样？

他们什么也没有看见。水天之间是一条完整的地平线，在宽阔的洋面上，没有一张帆在移动。

还有一点希望。也许汤姆·奥斯丁觉得应当在图福湾里面抛锚。因为当时，海上风浪太大，在那里靠岸不够安全。

“到伊登去！”格莱纳旺说。

马车立刻向右转弯，走上环绕海湾的大路，向五英里以外的小城伊登跑去。

马车停了下来，这里离海港入口的信号灯不远。码头上停着几条船，但没有一条船的斜索上飘扬着马尔科姆的纹徽。

格莱纳旺、若恩·芒格莱和帕加内尔下了车，跑到海关去，问那里的职员，并且查阅了近几天的来船登记册。一个星期以来，没有一条船到达这个海湾。

“莫非船还没有起航？”格莱纳旺叫道。他不愿意失望，自然而然又转了个念头。“也许我们赶在它前面到这里了？”

若恩·芒格莱摇了摇头。他很了解汤姆·奥斯丁，他的大副绝不会延迟十天才执行命令的。

“我一定要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格莱纳旺说，“知道真相，总比不明不白强。”

一刻钟以后，给墨尔本海运公司的经理打了一个电报。接着，旅客们乘车到了维多利亚大旅馆。

下午两点，格莱纳旺爵士收到了一封电报，上面写着：

图福湾伊登城

格莱纳旺爵士

　　“邓肯”号已于本月十八日起航，去向不明。

海运公司经理安德鲁

电报从格莱纳旺的手里掉下来。

毫无疑问，那条清清白白的苏格兰游船，已落到邦·肇斯的手中，变成了一条海盗船。

横贯澳大利亚的旅行开始时，满有成功的把握，现在就这样结束了。格兰特船长和几个遇难船员的踪迹似乎永远找不到了。搜寻失败了不算，还葬送了几乎全体水手的性命。在这次的斗争中，格莱纳旺爵士已筋疲力尽。这位勇敢的探索者，在潘帕斯草原上，水、火、风都不能使他退却；到了澳大利亚大陆，却被人祸制伏了。

注释

〔1〕　欧洲从中世纪传下来的迷信，把上吊的绳子佩在身上能避邪。

〔2〕　美卡脱尔（1512—1594），佛来芒地理学家及数学家，于1541年应查理·金之命绘制了天球图及世界地图，发明了投影绘图法，是当代数学地理的创始人。

〔3〕　希腊神话中，九位司文艺的缪斯女神各有分工。这一段的意思是，帕加内尔的作品不只是史家的直笔，还抒发了许多个人的情感，风格也雕饰夸张。

〔4〕　帕尔纳斯山位于希腊，海拔2457米，山的南坡有得福神庙，专门祭祀阿波罗和他治下的九位缪斯女神。埃利贡山也在希腊，海拔1748米，传说九位缪斯女神常在这里聚会，表演诗歌和音乐节目。

〔5〕　原文如此，澳大利亚的欧洲移民及其后裔通行英语，土著分属500多个部落，各有自己的语言，分属六大语族。所以，没有通用的澳大利亚语。

〔6〕　费内龙（1651—1751），法国教育家及作家。

〔7〕　希腊神话中的故事。荷马在他的史诗《奥德修斯》中曾讲述过：大英雄奥德修斯在特洛亚打完了仗，要返回家乡，在海上遇到仙女卡吕普索，被她留在她的俄古癸亚仙岛，后来由于神祇的干涉，奥德修斯才得重返故乡，去找自己的忠实妻子珀涅罗珀。

〔8〕　阿尔布盖克（1453—1515），葡萄牙航海家及探险家。

〔9〕　信风，由副热带高气压区吹向赤道地区的风，又称“贸易风”。北半球盛行东北信风；南半球盛行东南信风。

〔10〕　瓦斯克·德·伽马（1469—1524），葡萄牙航海家，发现了由好望角通往印度的海路。

〔11〕　合摄氏80度。

〔12〕　姆内摩西娜，是老一辈的提坦大神之一，专司记忆，与宙斯一连幽会九天，生了司文艺的九位缪斯女神。

〔13〕　此次金星贯日发生在1769年，金星从日轮前面穿过，这种现象十分罕见，引起天文学家很大的兴趣。因为，此时，可以精确计算从太阳到地球的距离。

〔14〕　印度洋上的信风很强，冬季的信风与夏季正好相反。

〔15〕　合43.18厘米。正常的气压是76厘米。

〔16〕　玻璃中含有化学物质的混合体，可以随着风向和大气中的电压改变形体。最好的风暴镜是由英国海军的光学家尼格来第和赞布拉两位先生制造的。

〔17〕　《海洋法》规定，如果有船在同一航道后面，则禁止使用这种破釜沉舟的办法。

〔18〕　1英亩合0.404公顷。

〔19〕　莱塞普斯（1805—1894），法国外交家及企业家，创建苏伊士国际海运公司。

〔20〕　Anglais广义地说，是英吉利人，英国人；狭义地说，是英格兰人。北面的苏格兰与南面的英格兰常有矛盾。所以，爵士不承认他是英格兰人。而帕加内尔用的是广义。

〔21〕　节是航海的速度单位，每小时1英里即1节。

〔22〕　撒马利亚人，公元初生活在巴勒斯坦一带的古民族。《圣经》上曾记述过这些人的生活。

〔23〕　原文如此，19世纪时，黄河大概还不太黄。

〔24〕　塞诺丰，古希腊的哲学家及军事家，苏格拉底的弟子，曾率领大军远征波斯。

〔25〕　普莱耶（1757—1831），奥地利作曲家，海顿的弟子，于1795年到巴黎，创建钢琴作坊，所制造的钢琴使他名扬天下。

〔26〕　埃拉尔（1752—1831），巴黎的钢琴制造家，对钢琴的构造多有改进。

〔27〕　俄耳甫斯，希腊神话中的著名歌手，是一位文艺女神卡利俄珀的儿子。他一边弹琴一边唱歌，能使山林和岩石移动，使野兽驯服。

〔28〕　安菲翁，安提俄珀与宙斯所生的儿子。他弹起竖琴，驱动石头，筑成了忒拜城的城墙。

〔29〕　佛来芒，如今的比利时西部及法国的西北部，古时称佛来芒。佛来芒的绘画大师如鲁本斯、伦勃朗等，都极善于肖像画。

〔30〕　在信口上放一小块红的火漆，上面加盖印章，使别人不能开启。我国在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有人还用这个方法。

Les Enfants du Capitaine Grant

Part3　意外的转折

Chapter1
“玛加利”号

如果说，寻找格兰特船长的人们，也会有失去任何希望的时候，那么目前真是什么希望都没有了。怎么再到别处去探险呢？没有了“邓肯”号，连马上回国都不可能了。这些仁慈豪爽的苏格兰人进行的义举，遭到了失败。失败，说起来很悲惨。一个刚毅果断的人不怕暂时的失败，但是，像现在这样，受到命中注定的打击，格莱纳旺不得不承认，他已无能为力，救人的壮举很难再继续下去了。

遇到这种情况，玛丽·格兰特鼓起勇气，不再提起她父亲的名字。一想到刚刚丢掉性命的那一队船员，她就强忍住了自己的悲痛。这姑娘在她的女友面前很是克制，以前，她从埃莱娜夫人那里得到过那么多的安慰和劝解，现在轮到她来劝解和安慰埃莱娜夫人了。是她第一个提出来要回到苏格兰去。若恩·芒格莱看到她这样刚强坚韧，对她十分赞许。他想最后再提一句，还去找那船长，但是玛丽向他使个眼色，不让他再说。到后来，她才对他说：

“不要再说了，若恩先生！想一想那些仗义助人的人们吧！格莱纳旺爵士应该回欧洲去了。”

“你说得对，玛丽小姐，”若恩·芒格莱回答道，“是应该回欧洲了，而且‘邓肯’号被劫的事，也应当向英国政府报案。但是，也不必失去任何希望！寻找格兰特船长的事业既然已经开始，与其完全放弃，不如由我独自一人继续下去。我一定要找到格兰特船长，否则，死不瞑目。”

若恩·芒格莱郑重地发出了诺言，玛丽接受了。她把手伸向那年轻的船长，好像认可了这个约定。在若恩·芒格莱这方面，是一生一世，忠心耿耿；玛丽这方面，是天长地久，永远感激。

就在这天，最后决定回国。大家商定，不再延迟，立刻到墨尔本去。第二天，若恩就去打听开往墨尔本去的航船。他本来以为在伊登和维多利亚州的首府之间，来往的船只很多。不料他估计错了，船很少，只在图福湾停泊着三四条船，经营着当地的航运，但没有一只船是开到墨尔本、悉尼或是威尔士角去的；而在澳大利亚，只有这三个港口才有到英国去的船。东印度轮船公司在这三个港口有定期开往英国本土的航线。

既然如此，怎么办呢？等船吗？耽误的时间就更多了，因为，到图福湾来的船本来就少。有多少船只从海面上经过，但从来不到这里靠岸！

再三地考虑商量之后，格莱纳旺决定先由沿岸的大路赶到悉尼去。这时，帕加内尔却提出一个主意，没有一个人料想得到。

他早就到图福湾去看过，他知道没有船到悉尼和墨尔本去。可是，在那里停着的三只船中，有一只是开到新西兰的北岛首府奥克兰去的。帕加内尔建议搭这条船，到奥克兰去；从那里，乘东印度公司的轮船回欧洲十分便利。

大家严肃认真地考虑这个建议。而帕加内尔这一次，却完全不像惯常的那样侃侃而谈，他只把事情说清楚，还说这条海路顶多走五六天。的确，由澳大利亚到新西兰，只有千把海里。

这里有一个很奇怪的巧合：奥克兰正位于三十七度线上，而寻找船长的这些人，从阿罗卡尼亚海岸起，一直严格地顺着这条线走的。当然，地理学家本来可以把这件事提出来，加强他那建议的分量，这绝不是出于私心；不过这的确是个现成的好机会，可以到新西兰的沿海地区察看一下。

然而，帕加内尔并没有强调这个很好的理由。他对文件的两次解释都落空了，显然，他不愿意冒着风险再解释第三次。再说，他又能得出什么结论呢？格兰特船长明明说，他们是逃到一个“大陆”上去栖身，不是一个岛；而新西兰只是一个岛，这一点确定无疑。所以，不论是出于这个原因还是其他，帕加内尔建议到奥克兰去，都跟重新寻找格兰特船长没有关系。他只是说那里跟英国有定期的航线，搭船很便利。

若恩·芒格莱赞成帕加内尔的想法。既然说不定什么时候有船来图福湾，不能空等，他劝大家采纳这个建议。但是他觉得，不管其他，应当首先看看帕加内尔说的那条船。这样，格莱纳旺、少校、帕加内尔、罗贝尔和他本人坐上一条小艇，划了几下，就靠上停在离码头两链远的大船了。

那是一艘吃水二百五十吨的双桅帆船，叫“玛加利”号。专门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各港口之间跑短途。船长，精确地说就是“船老大”，接待客人十分粗鲁。他们发现这个人没有一点文化，言谈举止跟他船上的五名水手没有本质的区别。一张又红又胖的大脸，两个巴掌厚厚实实，塌鼻子，暴突眼，嘴唇上沾着烟袋油，再加上一副蛮不讲理的相貌，这位维尔·哈莱船老大，是个面目可憎的人物。但是，他们无可选择，只在他的船上过几天，不用太挑剔。

“你们这帮人要干什么？”维尔·哈莱看到陌生人上了他船上的甲板，就问。

“船长在哪儿？”若恩·芒格莱问。

“就是我。”维尔·哈莱说。

“‘玛加利’号是装货到奥克兰去的吗？”

“是，还咋着？”

“装的什么货？”

“什么货好买好卖，就装什么货。”

“什么时候开船？”

“明天，趁着午潮。还咋着？”

“搭不搭客人？”

“看是什么客，只要他们吃得惯船上的伙食。”

“我们自己开伙。”

“还咋着？”

“什么咋着？”

“几个人？”

“九个，有两个女客。”

“我没有客舱。”

“你把甲板室腾出来，我们凑合一下。”

“还咋着？”

“你干不干？”若恩·芒格莱问他，那船老大的粗鲁态度一点也没有让他为难。

“看看吧。”“玛加利”号的老板应了一声。

维尔·哈莱来来去去走了一两圈，掌着铁钉的大马靴踩得甲板“咚咚”响，忽然站到若恩·芒格莱的面前说：

那是一艘双桅帆船，叫“玛加利”号。

“掏多少钱？”

“你要多少？”若恩接着问。

“五十镑。”

格莱纳旺点点头。

“好吧，就是五十镑。”若恩·芒格莱说。

“这只是船钱。”维尔·哈莱又补上一句。

“就只是船钱。”

“伙食不算。”

“就不算。”

“那么，咋着？”维尔说着，伸出了手。

“怎么？”

“定钱呢？”

“这是船费的一半，二十五镑。”若恩·芒格莱如数付给了船老板，那人立刻揣了起来，也没有道谢。

“明天上船。”他说，“中午以前到。你们爱来不来，反正我要开船。”

“我们准时到。”

答应过后，格莱纳旺、少校、罗贝尔、帕加内尔和若恩·芒格莱就下了船。维尔·哈莱那红头发上扣着一顶油布帽，他连摸摸帽沿敬个礼都不肯。

“真是个大老粗！”若恩说。

“哎呀！这人对我的脾气。”帕加内尔说，“活脱脱一只海狼。”

“活脱脱一只大狗熊！”少校又说一句。

“我估计，”若恩·芒格莱也说，“这只狗熊一定卖过一段时间的人肉。”

“管他呢！”格莱纳旺接着说，“反正他是‘玛加利’号的船长，而‘玛加利’号到新西兰去。从图福湾到奥克兰，我们看见他的时间不长；到奥克兰以后，我们就再也看不见他了。”

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知道出发的日子就定在第二天，很是高兴。格莱纳旺告诉她们，“玛加利”号可不如“邓肯”号那么舒服。两位女士早经过了考验，不会为这么一点小事为难。奥比内先生负责采办食品。这个可怜的人，自从“邓肯”号被劫之后，常为奥比内太太哭泣，不幸的奥比内太太留在了船上，也一定跟全体船员一样，成了流犯们的刀下之鬼。然而他还像往常一样，热诚细心地完成司务长的职责。所谓另外单开的伙食，是一些精心选择的食物，船上的大锅饭里从来没有过的。几个钟头之后，粮食就都办齐了。

这个时候，少校在一家钱庄，把格莱纳旺汇给墨尔本联合银行的几张汇票提出现款。他不愿意手头没有现金，也不愿意没有武器弹药。于是，他重新置备了武器。至于帕加内尔，他买了一幅精美的新西兰地图，是若恩斯顿绘制，爱丁堡出版的。

穆拉第已恢复了元气，那个几乎让他丧命的伤口，已经不太觉得疼痛，在海上再过几个钟头就会痊愈。他打算让太平洋上的海风给他调理调理。

威尔逊负责到“玛加利”号上去，为乘客们清理出个住处。一阵打扫和洗刷，甲板室改变了模样。维尔·哈莱耸了耸肩膀，由那水手爱怎么干就怎么干。不管是格莱纳旺，不管是他带来的男客和女客，他都不关心，他连这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也不愿费心去打听。多加了几个客人让他多挣了五十镑，不过如此。他认为，这些人远不如装在底舱里的那二百吨皮子值钱。皮子最要紧，人还在其次，他就是个做买卖的。至于他使船的本领，在这一带充满珊瑚暗礁的危险海路上，还算是个能干的。

在这一天的最后两个钟头，格莱纳旺想再回到三十七度线切过海岸的那一点去。这样做有两个理由：

他要再考察一下假定发生沉船事件的那地方。其实，埃尔东的确是“不列颠尼亚”号上的下士水手，而“不列颠尼亚”号也许真是在澳大利亚的这一带海岸沉没的。西岸既然没有，就是在东岸。这地方以后再也不会来了，不能轻易放弃。

其次，且不说“不列颠尼亚”号，“邓肯”号至少就是在这里落到流犯们手里的。也许还发生过一场搏斗哩。这一场争斗，这一场殊死的抵抗，难道在海岸上就找不到一点痕迹？如果船员们都死在海浪里了，波涛不会把几具尸首冲到海岸上来吗？

格莱纳旺由忠实的若恩陪着，去做这次调查。维多利亚旅店的老板给他们准备了两匹马，他们又沿着图福湾岸边的大路，向北走去。

这次巡视气氛沉痛。格莱纳旺和若恩船长骑在马上，一言不发，但是，心里想什么，彼此都知道。出发的时候，他们心里想的都一样，一样的痛苦悲伤。他们看着被海水冲刷的岩石，用不着彼此说话。

可以断定，若恩是那样热诚和聪慧，他把海岸上的每处地方，哪怕是最小的港湾，也都仔细搜索过了。这里的海岸平缓，一带沙滩，太平洋的潮水虽然不大，如有遗物，一定会冲上岸来，然而却没有发现一点迹象，能让他们决定在这一带重新寻找一番。

轮船失事的痕迹一点也没有。

至于“邓肯”号，也没有线索。澳大利亚临大洋的这个地区，完全荒无人烟。

不过，若恩·芒格莱发现有人最近在岸边宿过营，一棵树底下，还有新近烧过篝火的灰烬。莫非是前几天有一个当地的游牧部落从这里经过？不是，格莱纳旺看到了另一件东西，无可辩驳地证明，流犯们曾经到过这处海岸。这是一件灰黄两色的破旧毛衣，打着补丁，脏兮兮地扔在一棵树底下。衣服上面还有伯茨监狱的注册号码。囚徒已经不在了，但他脱下来的皮却替他说明了一切。这件囚衣不知哪个犯人穿过，扔在这荒凉的海岸上，已经霉烂了。

“你看，若恩！”格莱纳旺说，“流犯们到过这里，那么，‘邓肯’号上我们那可怜的同伴们呢？”

“是的！”若恩用沉重的声音回答，“显然，他们都没有离开船，他们都被杀了……”

“那些坏蛋！”格莱纳旺叫道，“他们一旦落到我的手里，我一定要给我的水手们报仇！”

痛苦凝在格莱纳旺的脸上，爵士对着茫茫的波涛看了许久，也许是在那水天空阔之处，最后搜寻一条船的影子。他终于收起眼光，定了一下神，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再干什么，只打马飞跑着，上了回伊登的路。

还有一个最后的手续要办，把新近发生的事向警方报案。

当天晚上就找了警官托马斯·邦克，这位警官记录案情时，并不掩饰他的满意心情。他只不过就是为邦·肇斯和他的匪帮离开了当地而高兴，全城的人也跟他一样，放下了心。正是因为又作了一次案，流犯们才离开了澳大利亚，不管怎样，他们终于走了。这个重要消息马上由电报拍发给墨尔本和悉尼的行政当局。

报完案之后，格莱纳旺又回到维多利亚旅馆，他这班旅客，闷闷不乐地度过这最后的一个晚上。他们翻来覆去地想着这块充满不幸的土地，回忆起在贝奴伊角时，大家的希望那么合情合理；到了图福湾，却遭到了这么残酷的失败！

帕加内尔又像发了热病似的心神不定。自从在斯诺维河出事时起，若恩·芒格莱就一直在观察他，觉得那地理学家有什么话，想说又不说。逼问他了许多次，他就是不回答。

于是，这天晚上，若恩把他领到自己的房间里，问他为什么这样烦躁不安。

“若恩，我的朋友，”帕加内尔含含糊糊地回答，“我像平常一样，没有烦躁不安。”

“帕加内尔先生，你有一个秘密，仿佛骨鲠在喉。”

“咳，你能让我怎么办呢？”地理学家指手画脚地说道，“我真是没有办法。”

“什么事情让你没有办法呢？”

“我一方面高兴，另一方面又丧气。”

“你怎么又高兴又丧气呢？”

“能去看看新西兰，我就又高兴又丧气。”

“是不是你发现什么蛛丝马迹了？”若恩·芒格莱赶紧问，“已经断了头的线索你莫非又有了头绪？”

“不是，若恩，我的朋友！俗话说，‘到了新西兰，就有去无回。’不过……无论如何，你也知道人的天性！只要有口气，就会有希望！我的座右铭就是抱着希望！抱着希望！这才是世界上最好的格言哩！”

Chapter2
新西兰的历史

第二天，一月二十九日，旅客们上了“玛加利”号，在狭窄的甲板室里安下身。维尔·哈莱并没有把他的舱房让给女客。他这样失礼也不值得惋惜，他那个窝也只能让狗熊住。

十二点半，趁着退潮起航。先把锚绳拉直，慢慢地从海底提起来。从西南方刮着一股轻风，几张帆慢慢地拉了起来。船上的五个水手慢吞吞地操作着，威尔逊想去帮帮忙，可是，哈莱让他好好待着，不要乱管闲事，他的习惯是自己的事自己干，不要别人帮忙，也不要别人多嘴。

这话是对着若恩·芒格莱说的。若恩看到有些事办得笨手笨脚，不禁微微一笑，忍住了没有说，也没有去帮忙。万一因为那帮水手太笨，操作错了，威胁到航船的安全，他就有权插手了。

然而，过了一段时间，靠着那五个水手的胳臂，又有“船老大”骂骂咧咧地催着，帆都挂好了，“玛加利”号左舷受着风，借着低帆、前帆、顶帆、纵帆和触帆的力，驶入了大海。后来，小三角帆和斜帆也挂起来了。不过，尽管帆增多了，船却走得不快。它的船头凸起，船底太宽，船尾过重，不是一条快船，倒是一只典型的“走不快的木头鞋”。

只好凑合了。不管“玛加利”号走得多么慢，好在五天，最多六天之后，总会到达奥克兰港。

晚上七点钟，澳大利亚的海岸和伊登港口的灯火都看不见了。海上风浪很大，船走得吃力，它沉甸甸地卧在浪谷里。乘客们觉得摇晃得太厉害，住在甲板室里，确实难熬。然而，雨太大，又不能到甲板上去，只好像蹲监狱似的，在里面挤着。

这时，每人都在想着心事，话都不多。只有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偶尔互相说一两句。格莱纳旺在一个地方待不住，走来走去的；少校却一动不动。若恩·芒格莱时而到甲板上去，观察一下大海，身后跟着罗贝尔。至于帕加内尔，缩在角落里自言自语，唧唧咕咕，谁也听不懂。

这位可尊敬的地理学家在想什么呢？他在想着命运把他领去的新西兰，他在思索着新西兰的历史，这个国家悲惨的过去，仿佛出现在他眼前。

然而，在它的历史当中，有没有这样一件事，一个偶然的事件，让世人在发现这两个岛时，把它当做一个大陆？一个当代的地理学家，一个海员，能不能把这两块地方称为大陆？大家看到，帕加内尔又在钻研怎样解释那文件。这变成了一种嗜好，成了瘾。到过了巴塔戈尼亚，到过了澳大利亚，现在，几个字母又启发了他的想象力，看上了新西兰。但是，有一点，只一点阻碍了他的思路。

“Contin… contin…,”他翻来覆去地说，“这意思就是大陆〔1〕！”

于是，他从头回忆曾在澳洲海域探查过这两个大岛的航海家。

一六四二年十二月十三日，荷兰人塔斯曼发现了凡第门之后，驶向新西兰这块不为人知的海岸。他沿着海岸航行了几天，十七日，他的船开进一个宽阔的海湾，海湾连着两个岛之间的一个狭窄的海峡。

北岛，新西兰土话叫“依卡那马维”，意思是：马维鱼；南岛叫“马亥布那姆”，意思是：产绿玉的鲸鱼。

阿贝尔·塔斯曼派了几只小艇登陆，回来的时候，跟来了两只独木舟，上面坐着一大群吵吵嚷嚷的土人。这些土人都是中等身材，棕黄色的皮肤，骨骼突出，语音生硬。黑色的头发，像日本人似的盘在头上，还插着一根白色的大羽毛。

这是欧洲人和土人的第一次会面，看起来可以建立长期的友谊关系。但是，第二天，塔斯曼的一只小艇，去勘察离陆地更近的一个停泊点时，来了七只独木舟，上面坐着大量的土人，对他们发动了猛烈的攻击。小艇歪了，灌满了水。指挥小艇的下士水手第一个被长矛刺中了喉咙，他翻身跳进海里。在他的六个同伴中间，有四个当场被打死，其余的两个和那下士水手向大船游去，被救了起来。

发生了这次流血事件，塔斯曼赶快开船。他只向土人放了几枪，表示报复，大概并没有打中任何土人。他离开了这个海湾，并给它取名叫“屠杀湾”。他沿着西岸北上，一月五日，停泊在北角附近。这个地方，不但拍岸的激浪十分猛烈，土人也特别凶蛮，不让他们补充淡水。他们终于离开了这块土地，并给它取名为“斯塔腾”，意思是“国家的土地”，来纪念三级国务会议。

实际上，这个荷兰航海家原以为，这地方是跟火地岛东面的斯塔腾岛相连的。他还以为他又发现了一个“南部的大陆”。

“但是，”帕加内尔心里想，“在十七世纪，一个海员可以把这里叫做大陆；到十九世纪，就不能这样叫了，不能犯这样的错误了。不对，有些事情，我还没有弄清。”

以后的一百多年，塔斯曼的发现被人遗忘了，仿佛根本不存在什么新西兰。这时，有个法国的航海家许尔维，在南纬三十五度三十七分又发现了这片土地。最初，土人对他不错。但是，来了一场异常猛烈的暴风雨，有一只小艇，装着探险队里的伤员，被狂风吹到避难湾的岸边去了。在那里，一个名叫那吉奴益的酋长殷勤接待了那些法国人，并且请到家里去做客。一切都很顺利，但忽然发现小艇被偷了。许尔维去追索，也没有追回。为丢了这一件东西，他觉得该惩罚整个村子，就把全村放火烧了。他这样残酷而且不公正地进行了报复。到后来，在新西兰经常发生这种血腥复仇事件，跟那次的流血不是没有关系的。

一七六九年十月六日，大名鼎鼎的库克出现在这里的海岸上，率领着他的“奋进”号，停泊在塔维罗阿湾，想用表示亲善的办法跟土人建立起联系。不过，为了向土人表示亲善，就得先把土人抓来。库克毫不犹豫，派人抓了两三个俘虏，强迫他们接受一些好处。那些土人听了些好言好语，又拿着大包礼物，回到陆地。许多土人听了他们的叙述，都自愿到船上来，跟欧洲人做交易。几天之后，库克把船开向霍克湾，那是北岛东岸的一个又宽又深的海湾。那里的土人勇武好斗，大吵小嚷，找茬寻衅，闹得不可开交。库克不得不开了一炮，才平息了事端。

十月二十日，“奋进”号停泊在托克马鲁湾，那里住着二百个居民，性情温和。船上的植物学家在当地做了考察，收获丰富，是土人们用独木舟把他们运到岸上去的。库克参观了两个村寨，外面都设有木栅栏，防护墙和双重壕沟，说明土人有丰富的建营布阵的知识。最重要的碉堡筑造在一块岩石上，这块岩石很大，真像一个小岛。比一个岛还要险要，不但四周有水，还有一个六十英尺高的天然涵洞，海水穿过涵洞，哗哗流过，碉堡就在那涵洞上，形势极端险要。库克在那里停留了五个月，收集了大量的珍奇物品，当地的植物标本，以及人种分布和人种学方面的资料。一月三十一日，他用自己的名字给两个岛之间的海峡取了名，就离开了新西兰。在他以后的航行中，又到这里来过。

果然，到了一七七三年，这位伟大的航海家又来到霍克湾。亲眼见到了吃人的场面。库克第三次航行时，也到了这块土地。因为他特别喜欢这个地方，要完成这里的水文测量工作。他于一七七七年二月二十五日最后离开了这里。

一七九一年范库维尔在这里的幽暗湾停泊了二十天，对博物学和地理学都没有做什么贡献。一七九三年，丹特卡斯杜深入北岛北部二十五英里。商船的船长霍逊、达兰普，以及后来的巴顿、理查逊·穆第都在这里停留过很短的时期。萨瓦尔博士在他逗留的五个星期里，收集了许多有关新西兰风土人情的有趣轶事。

一八○五年，就是巴顿到来的那年，酋长朗基胡的侄子，一个很聪明的小伙子杜瓦塔拉，登上了由巴顿指挥的，停泊在群岛湾的海船“阿尔戈”号〔2〕。

如果毛利人中有荷马这样的大诗人，杜瓦塔拉的经历可以成为一部史诗的素材。他遭受过许多委屈、不公和虐待。这可怜的土人勤勤恳恳地卖力气，换来的却是歧视、监禁、毒打和伤害。他对那些自命为文明人的家伙，会有什么感想呢？人家把他带到伦敦去，让他当最低级的水手，成了全体船员的出气筒。要不是马尔斯顿教士救了他，他就累死了。那教士发现这个年轻的土人明辨是非、性格正直、温和顺良、待人和气，就对他很关切。教士给了他几袋小麦和一些农具，打发他回国。不料这一点小小的资财又被偷掉了，这可怜的人又去受苦受难，一直到一八一四年才回到故土，成家立业。经过了这么多的坎坷，正要有所收获，准备改造野蛮落后的新西兰的时候，却在二十八岁不幸早逝了。这个无可挽回的损失，显然使新西兰的开化推迟了许多年。这样一个聪明善良的人，把对真善美的爱与对祖国的爱联系起来，是任何人都代替不了的。

一直到一八一六年，新西兰无人过问。这一年有汤普逊；一八一七年有理第亚·尼古拉；一八一九年有马尔斯顿，都游历了南北两岛的部分地区。一八二○年步兵八十四团的上尉克鲁斯，在这里住了十个月，研究了土人的民俗风情，很有科学价值。

一八二四年，“蚌壳”号的船长在群岛湾停泊了十五天，对当地的土人极为满意。

在他以后，一八二七年，英国的捕鲸船“水星”号到了这里。为了对付抢劫和屠杀，不得不采取了防卫手段。同年，迪隆船长在这里停泊两次，都受到土人最热情的接待。

一八二七年三月，“阿斯特拉伯”号的舰长，有名的杜蒙督维尔，居然毫无防备不带武器，在陆地上跟土人过了好几夜。他跟土人交换了礼物，还唱了各自的家乡歌曲。他睡在草棚里，继续做他喜爱的测量工作，没有人打扰，给海军绘制了很有价值的精确地图。

相反，第二年，英国的双桅船“霍斯”号，由约翰·詹姆斯指挥，到达群岛湾之后，又向东角航行，遇到一个名叫厄纳拉罗的凶恶酋长，吃了许多苦头，他的很多同伴都惨死了。

在这极不相同的事件中，土人有时温和，有时凶恶。应该得出这样的结论：新西兰人的凶残只表现在报复的时候，他们待人好坏要看船长为人的好坏。当然，土人的攻击有时也毫无道理，但大部分是欧洲人挑起的复仇行为。不幸的是，他们的惩罚落到不该受罚的那些人头上了。在杜蒙督维尔之后，一个英国人易尔继续完成了新西兰的人种学研究，他是一个大胆的探险家，做过二十多次的旅行，走遍了世界各地，像吉卜赛人一样，是个居无定所的科学家。他经常看到吃人肉的场面。

一八三一年，拉普拉斯船长在群岛湾停泊时，也见到过人吃人的惨象。这时，土人间的械斗比以前残酷得多，因为他们已经掌握了火器，使用得非常准确。因此，北岛的一些地区以前很是繁荣，人口也多，现在却变成一片蛮荒。整个的部落都绝灭了，就像牛群羊群一样，被烤着吃掉了。

传教士们极力让土人改变这嗜血的天性，但是没有成功。一八○八年，传教士协会派了他们最干练的人员到北岛的主要殖民点去，但是，新西兰人太野蛮，只得中断传教的任务。到了一八一四年，杜瓦塔拉的保护人马尔斯顿教士，还有哈勒和金格从几个酋长手里用十二把铁斧的代价买了二百英亩的土地，才做了英国圣公会的地基。

开始的时期很是艰难，但土人们终于对教士们的生活表示尊重了，他们接受了教士的关怀，也接受了他们的教理。有一些蛮横的土人变得温顺起来，在他们那野蛮的心里，人性复苏了。到了一八二四年，有一些传教士遭到一些凶恶的水手们虐待和威胁，新西兰人甚至出来加以保护。

久而久之，尽管从雅克逊港逃出了一些囚犯，滋扰当地的居民，教会还是得到了发展。一八三一年，《福音教团报》登载，已经建起两座很大的教堂，一座在吉迪吉迪，一道流入大海的小河的边上；另一座在派亚，卡瓦河岸。信教的人在教士的引导下，修了路，在茫茫林海中也有了交通，在急流上架起桥梁。每个教士轮流到最偏僻的部落去宣传宗教文化，用藤条或树皮造些极小的教堂，给土人的孩子建学校。在这简陋的房子里飘起圣公会的旗帜，挂起耶稣的十字架，用新西兰文写出《福音》的字样。

不幸的是，教士们的影响还超不出教堂，那一部分游牧的人还受不到他们的感化。那些吃人肉的家伙专门残害基督徒，另外，新入教的人对于强烈的诱惑还是顶不住，嗜血的天性还在他们心里蠢蠢欲动。

再说，在这个蛮荒的地区，战争成了治不愈的痼疾。然而，新西兰人不像澳大利亚人那样懦弱，欧洲人一侵入，他们就逃跑。新西兰人要抵抗，要自卫，他们仇恨侵略者。目前，就是这刻骨的仇恨促使他们跟英国移民作斗争。

帕加内尔就是这样，把新西兰的历史想了一遍，但越想越觉得烦躁不安。整个的一篇历史中，没有一点，能让这两个岛组成的陆地称得上“大陆”。即使在文件里有几个字让他浮想联翩，contin这几个字母却结结实实地堵住了他的思路。

Chapter3
新西兰的大屠杀

一月三十一日，出发以后的第四天〔3〕，“玛加利”号还没有走完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之间海路的三分之二。船上的航行事宜哈莱很少过问，水手们自作主张，爱怎样就怎样。乘客们很少见他的面，当然没有任何人抱怨这一点。要不是这个大胖船主每天不是喝老白干就是喝白兰地，他即使整天躲在舱房里，也没有人说一句话。水手们当然照着他的样子学。这样一来，就从来没有一条船，像图福湾的“玛加利”号这样，单凭老天爷的意思往前航行。

这种不可原谅的渎职让若恩·芒格莱不得不一刻不停地照料。有好几次，舵轮不稳，船差一点歪了过来，穆拉第和威尔逊跑上去把舵掌稳，而维尔·哈莱就来干涉，还骂骂咧咧，对两个水手很不客气。而他们俩没有那么好的耐性，恨不得把这个醉鬼捆起来，扔到底舱去，到了码头再放他。若恩·芒格莱费尽唇舌才把他们拦住。其实，也难怪他们发火。

然而，航船的这种状况，真让若恩放心不下。为了不让格莱纳旺劳神，他只对少校和帕加内尔提了几句。马克·纳布斯给他出的主意跟穆拉第和威尔逊的一样，只是话有些不同。少校说：

“若恩，如果你觉得这些办法有用，你就应当毫不犹豫负起指挥的责任，不然的话，就由你掌舵吧。至于这个醉鬼，等我们到了奥克兰之后，再当他的船主。他爱翻船，就让他翻去。”

“当然，马克·纳布斯先生。”若恩回答道，“万不得已时，我一定这样做。只要船在大海，我只照料一下就够了。我和我的水手不离开甲板。但是，靠岸的时候，如果哈莱的酒还没有醒，说真的，我就难办了。”

“你不能亲自领港吗？”帕加内尔问。

“很困难。”若恩回答，“船上竟然连海图都没有，真难以置信！”

“真的？”

“真的，‘玛加利’号只在伊登和奥克兰之间跑短途，维尔·哈莱这家伙走熟了这条海路，他根本就不测量。”

“他大概以为他的船认识路，”帕加内尔说，“不用指挥，自己能走。”

“哎呀！哎呀！”若恩·芒格莱又说，“我才不相信有什么船能够自己走哩！如果靠岸时，维尔·哈莱还是醉醺醺的，我们的麻烦就大了。”

“但愿到了陆地附近，他的理智自会恢复吧！”帕加内尔说。

“那么，”马克·纳布斯又问，“必要时，你能不能领着‘玛加利’号进入奥克兰港？”

“没有这个地区沿岸的海图，那是不可能的。这里的海岸太陡，很是危险，一连串的小峡湾，就像挪威海岸一样，曲曲折折，很不规则。暗礁很多，必须十分熟悉，才能避开。无论多么坚固的船，龙骨一碰上水面底下几英尺的礁石，就完了。”

“到了这种情况，”少校又问，“船上的人只有设法上岸才能安全了？”

“是的，马克·纳布斯先生。如果还来得及。”

“那也非常危险！”帕加内尔说，“新西兰的海岸不欢迎外来人。在岸上和在海里同样不安全！”

“你是说那些毛利人，帕加内尔先生？”若恩·芒格莱问。

“是的，朋友。他们在印度洋一带很是出名。他们不像胆小温顺的澳大利亚人，这些人精明强干，嗜血成性。专门喜欢吃人，不要指望这些吃人肉的有什么怜悯之心。”

“那么，如果格兰特船长是在新西兰海岸翻的船，你就奉劝我们不用再去找他了？”

“可以在沿岸找一找，”地理学家回答，“也许能找到‘不列颠尼亚’号的遗迹。但不必到内陆去找了，找也没有用。凡是冒险来到这个可恶的地方的欧洲人，一落到毛利人的手里，被他们俘虏的，都丧了命。我曾经劝我的朋友穿过潘帕斯草原，横贯澳大利亚，但绝不领他们到新西兰的小路上去。愿老天爷指导我们，千万不要让我们落到凶残的土人手里！”

帕加内尔这么害怕自有他的道理。新西兰是个有名的绝地，在发现它的过程中，每个事件都是一个血腥的日子。

在这里殉难的航海家的名单很长。这个血淋淋的记录是从阿贝尔·塔斯曼的五个水手开始的，他们都被人杀了吃掉了。在这以后，突克奈船长和他的一个小艇上的全体水手也遭到了同样的命运。靠近富沃海峡东部地区，“希耐科夫”号的五名渔夫也在土人的馋吻中丧了命。还要提到，双桅船“兄弟”号上的四个人，在摩利诺港被杀；伽资将军的好几名士兵，还有“玛提达”号上的几个潜逃的海员，最后还要说到玛里翁船长的悲惨故事。

一七七二年五月十一号，库克第一次航行之后，法国船长玛里翁带领“马加兰”号停泊在群岛湾，克罗泽船长指挥的“卡斯特里”号也停在这里。新西兰人对这些生客做出殷勤接待的样子，甚至显出腼腆胆怯的模样。他们送来礼物，热心帮忙，每天称兄弟，交朋友，做平价买卖，都是为了熟悉船上的情况。

他们的酋长塔古利是个工于心计的人，据杜蒙督维尔说，属于万加鲁亚部落，是玛里翁船长到来之前的两年，被许尔维阴谋劫持的那个土人的亲戚。

在这个国度，荣誉比什么都重要，受了屈辱，必须流血复仇，才算好汉。塔古利当然不会忘记人家对他部落的欺凌。他耐心地等着再来一条欧洲船，然后再图谋报复，最后残酷而又冷静地实现了他的计划。

塔古利一方面装作害怕法国人的样子，另一方面还不忘记让他们觉得很安全，打消他们的警惕。他和他的伴当时常在船上过夜，选出最好的鱼送来，有时还带着妻子和女儿。不久，就认识了军官们，知道了他们的名字，于是，就请他们到村里去做客。玛里翁和克罗泽受到假象的迷惑，走遍了这个有四千居民的滨海地区。土人都跑来欢迎他们，没有带武器，设法得到了他们的绝对信任。

玛里翁泊在群岛湾，想要换一下“马加兰”号的桅杆，因为最近的几次暴风雨把桅杆打坏了。他到内地做了勘察，在距海岸两英里的地方找到了一片茁壮的杉树林。林子附近有个小海湾，离他们的船只有一英里。

就在那里建了一个伐木场，三分之二的水手带着斧头和其他工具在那里伐木，修筑通到海湾的道路。另外，又选了两个营地，一个在小小的穆督阿罗岛上，正在港口中间，把船上的病号、铁匠、箍桶匠都运到那里去；另一个在陆地上，靠近大洋，离船有一英里半路。第二个营地有路通到木工厂。所有的据点里，都有精壮殷勤的土人帮助水手干各种工作。

然而，玛里翁船长并没有完全放弃警戒。土人上船来从来不带武器，但小艇划到岸上去却全副武装。不过，玛里翁和一些糊涂的军官被土人耍的花样迷惑了，就下令解除小艇的武装。这时，克罗泽船长想要玛里翁收回成命，但是没有成功。

这时，新西兰人更加热心忠诚。他们的酋长和军官们简直紧密无间了，塔古利有好几次把儿子带到船上，让他在船舱里过夜。六月八日，玛里翁大事铺排地上陆去访问，被尊为整个地区的“大酋长”，头发上还插了四根白羽毛，表示尊贵。

自从船队到达群岛湾，三十三天就这样过去了。造桅杆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也在穆督阿罗岛加上了淡水。克罗泽船长亲自指挥木工厂的工作，完全有把握圆满结束这项任务。

六月十二号两点钟，备好了一艘小艇，要到塔古利的村子附近去打鱼。玛里翁带着两名青年军官，沃特里固和勒武，一名志愿兵，一个军事教练和十二名水手上了小艇。塔古利和另外五位酋长陪着他们。没有任何迹象让他们预感到，一场杀身大祸在等待着这十七个欧洲人中的十六个。

小艇离了船，向陆地划去。过了一会儿，就望不见两只大船了。

晚上，玛马里翁船长没有回到船上来睡觉。谁也没有为这事不安。大家以为，他要到造桅杆的工场去视察，在那里过夜。

第二天五点钟，“卡斯特里”号的小汽艇按照惯例，到穆督阿罗岛去装淡水，又平安无事，回到大船。

九点钟，值班的水手看到海里有个人，已经筋疲力尽，正往大船游过来，放了一只小艇去救他，把他拉上了大船。

这人叫杜尔内，是玛里翁船长的一名水兵，肋部被长矛扎了两下。在前一天离开大船的那十七个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活着回来。

人们问他，不久，就明白了那场惨祸的真相。

早晨七点钟，倒霉的玛里翁乘坐的小艇在村子旁边靠了岸。土人们欢天喜地出来迎接客人，还把军官和水手背上了岸，因为法国人不愿意弄湿了脚。接着，法国人就四散分开了。

这时候，土人们就拿着长矛、木棒子、木锤子，向他们猛扑过来。十个对一个，把他们都打翻了。水手杜尔内挨了两矛，躲在灌木丛里，逃出了一条命。他在树丛里，亲眼看到了让人毛骨悚然的场面。土人们把死人的衣服剥下来，开膛破肚，大卸八块……杜尔内趁着土人没有看见，跳到海里，他被“马加兰”号的小艇救上来时，已经半死不活了。

这个事件让两条船的水手们惊骇极了，大家都喊着要报仇。但是，给死人报仇之前，必须先把活人救出来。陆地上还有三个营地，正受着成千上万的土人的围攻，而那些野人已杀人杀红了眼，一心想吃人肉哩。

克罗泽不在船上，他在造桅杆的木工厂过夜。船上级别最高的军官杜莱斯曼采取了紧急措施。“马加兰”号派出一个军官带领一队士兵，乘一条汽艇上陆，他奉命首先去援助木工厂。他出发了，沿着海岸前进，看见玛里翁的小艇还搁在海滩上，他就上了岸。

正如前面说过的，克罗泽船长不在船上，还不知道这屠杀事件。下午两点，看到来了一队士兵，预感到发生了不幸。他迎了上去，了解了真情。为了不使同伴们惊慌失措，他没有把这事告诉他们。

成群结队的土人占据了所有的制高点。克罗泽船长让人带上主要的工具，其余的就地掩埋，一把火烧掉了工棚，带着六十个人开始撤退。

土人在后面追击，一面喊着：“塔古利把玛里翁杀了！”想用首领的死来吓唬他们。水手们又怒又恨，想冲过去跟那些坏蛋拼命，克罗泽船长好容易才把他们拦住。走完了两英里，到了岸边，跟第二个据点的人一起登上了汽艇。这时候，有一千来个土人坐在地上，按兵不动。但是，汽艇一开到海上，石块就飞过来了。有四名水兵，都是神枪手，立刻开火，把几个酋长一连串都打死了。土人原来不知道火器的厉害，一下子都吓傻了。

克罗泽船长登上“卡斯特里”号，他派一艘汽艇到穆督阿罗岛，一队士兵在岛上驻扎守夜，把病号都运回大船来。

第二天，又派了一队兵，到营地增援。一方面清除岛上的土人，另一方面要继续补充淡水。穆督阿罗村有三百个居民，法国人向他们发动进攻，把六个酋长都打死了，其余的东西都用刺刀戳翻，在村里放了火。不过，没有桅杆，“卡斯特里”号就出不了海。克罗泽只好放弃了杉树林的那些整材，用碎料拼起几条桅杆。上水的工作还继续进行。

一个月过去了，土人曾有几次想夺回穆督阿罗岛，但是没有成功。他们的独木舟一划近大船，就开炮截住他们。

最后，各种工作都已完成，还要做的就是侦察一下在十六个遇难的人中，是不是还有人活着，再为死的人报仇。一条汽艇载着许多军官和士兵，开到塔古利的村子。他们一来，那个阴险怯懦的酋长就逃跑了，肩膀上还披着玛里翁的大衣。村子里的每个草棚都被仔细搜查一遍。在塔古利的屋子里，找到了一个新近烤过的头盖骨，上面还有牙齿啃过的痕迹。一条人腿，穿在一个木棍子上。一件血迹斑斑的硬领衬衫，大家认出来就是玛里翁的。还有些衣服，年轻的沃特里固用的那把手枪，小艇的徽章和一些破布。远处的另一个村子里，找到了一些人的肠子，都洗好煮熟了。

他们把这些杀人吃人的铁证都收集起来，恭恭敬敬掩埋了那些遗体。然后，放火烧了塔古利和他的同谋皮吉奥尔的村子。一七七二年七月十四号，两条船离开了这个不祥的海岸。

凡是踏上新西兰的旅行家，都要牢记这一场惨剧。哪一个船长不汲取这个教训，就太不谨慎了。

库克船长于一七七三年，他的第二次旅行时，也有这番经历。

事实是这样的。在他的船队中有一只舰艇“冒险”号，由舰长福尔诺指挥，他派了一只小船到陆地去收集野草，一去不回。小船上有一名海军少尉和九个水手。福尔诺很不放心，派中尉布尔奈去找他们。布尔奈到了他们登陆的地方，看到一幅野蛮残杀的景象，使人不寒而栗。“我们好几个伙伴的人头、肠子、肺，都摆在沙滩上。旁边还有几条狗，正在大嚼人肉的渣子。”

在这血腥的记录最后，还应该提一笔。一八一五年兄弟号受到新西兰人的攻击。一八二○年“波易”号的全体船员和船长桑普森被杀。一八二九年三月一日，在瓦尔基塔，埃纳拉罗酋长抢劫了悉尼的英国双桅船“霍斯”号，他的喽啰们杀了好几名水手，把尸体煮熟，吃掉了。

新西兰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而“玛加利”号正由一帮笨蛋水手驾驶，听从一个醉鬼指挥，往那个地方行驶哩。

Chapter4
礁石

这艰难困苦的航程还没有结束。二月二日，起航以后的六天，“玛加利”号还没有望见奥克兰的海岸。风很顺，一直是西南风；但海流与航向相反，海上波涛汹涌，行驶起来颇费力气。船的骨架“咔咔”作响，沉甸甸地从浪谷里浮上来。横桅索、后支索、牵桅索都拉得不紧，桅杆是活动的，船每颠簸一下，桅杆就晃动一阵。

幸亏维尔·哈莱不是个急性子的人，并没有使上全部的帆，不然的话，桅杆吃不住，一定会倒下来的。若恩·芒格莱希望这条破船能够熬到港口，不出什么乱子。但是，看到他的旅伴们在船上受苦，他心里很不舒服。

雨连绵不断地下着，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都不能走出舱门，在甲板室里，空气不好，又摇晃得难受，但是，谁都没有抱怨一句。她们时而冒着大雨走到甲板上来，直到风太大，站不住的时候，才不得不下舱去，回到那狭窄的处所，那里，只适合堆货，不适于乘客，尤其是女客居住。

于是，她们的朋友们就设法给她们解闷。帕加内尔又想讲他的那些故事，打发时间，但效果不佳。原来，目的没有达到，不得不回国，大家都打不起精神。当初，地理学家大谈潘帕斯草原，评论澳大利亚，大家听得津津有味；而现在他说起有关新西兰的见闻和打算，人人都无精打采、漠不关心。再说，到这个凶险的地方去，他们都没有兴致，并不热心，是受着命运的拨弄，迫不得已。在“玛加利”号上的乘客中，最可怜的要数格莱纳旺了，很少在甲板间里看到他。他不能待在这个地方。他本来就是个神经质的人，容易激动，而待在四道板壁隔出的狭小地方，像坐牢一样，他不习惯。无论白天晚上，不管大雨大浪，他都待在甲板上。有时倚着栏杆，有时烦躁地踱来踱去。他的眼睛总望着远处的大海。只要风浪稍停，他就一直用望远镜在海上搜索，好像要从那默默无言的波浪里问出个究竟；似乎想一把将那笼罩着海面的浓雾和拥塞着的水汽拨开。他不甘心失败，从他的脸上就可以知道他心里十分痛苦。他本是个刚毅果敢的人，在这以前，要什么有什么，要干什么就能干什么；到了现在他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能干了。

若恩·芒格莱从不离开他，在他身旁，跟他一起忍受着狂风暴雨。这一天，只要海雾稍散，露出一点缺隙，格莱纳旺就更加急切地张望。若恩·芒格莱走到他身边，问道：

“阁下在找陆地？”

格莱纳旺摇了摇头。

“是呀，您恨不得赶快离开这条船。”年轻的船长又说，“我们本来在三十六小时之前，就能看到奥克兰的灯火了。”格莱纳旺没有说话，他还在张望，用望远镜对着上风处的地平线，望了足足一分钟。

“陆地不在这个方向，”若恩·芒格莱说，“阁下应当朝右舷的方向看。”

“为什么向那边看呢，若恩？”格莱纳旺回答说，“我不是在找陆地。”

“那您找什么呢，爵士？”

“找我的游船，我的‘邓肯’号。”格莱纳旺怒冲冲地回答。“那条船应当在那里，在那一带海面上抢劫，干着罪恶的海盗行当。它一定在那里，我告诉你，若恩，在澳大利亚和新西兰之间，在这条航路上！我有预感，我们会遇到它。”

“愿上帝保佑我们不要遇到它，爵士。”

“为什么呢，若恩？”

“阁下忘记我们的处境了！如果‘邓肯’号来追赶我们这一条船，我们能干什么呢？我们连逃跑的能力都没有！”

“逃跑！若恩！”

“是呀，爵士！我们逃也逃不掉，我们会被捉住，听凭那些坏蛋的摆布。邦·肇斯是个什么坏事都敢做的亡命徒。我并不在乎丢掉性命，我们一定会拼死自卫。这且不说，但以后又怎样呢？您要想一想格莱纳旺夫人，爵士，要想一想玛丽·格兰特！”

“可怜的女人们！”格莱纳旺小声说，“若恩，我的心已经碎了，有时候，我完全绝望了。好像是新的灾祸在等着我们，老天仿佛在跟我们作对。我害怕！”

“爵士，您害怕？”

“不是为我自己害怕，若恩，而是为我所爱的人们，也是为你所爱的人们。”

“您放心吧，爵士！”年轻的船长接着说，“用不着害怕。‘玛加利’号航行得很慢，但还在往前走。维尔·哈莱是个笨蛋，但是还有我呢！如果靠岸时情况太危险，我会设法把船再开到海上去。所以，在这方面，不用担心。至于我们的船面对面地遇到‘邓肯’号，愿上帝保佑我们避开这种事。如果阁下在找它，那是为了躲开它，离它越远越好。”

若恩·芒格莱说得对，遇到‘邓肯’号，‘玛加利’号就一定倒霉。然而，在这海盗肆意横行的狭窄海域里，遇到的可能却很大。不过，至少在这一天，那条游船还没有出现。从图福湾出发已经是第六个晚上了，若恩·芒格莱担心的事，还没有成为事实。

这一夜天气坏极了，刚到晚上七点钟，天就突然全黑了，乌云压顶，十分可怕。维尔·哈莱尽管喝得烂醉，但还有海员的本能。他红头涨脸地走出舱房，揉一揉眼，摇一摇头，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像喝一大杯凉水醒醒酒似的。他检查了一下桅杆。起风了，向西转了九十度，正把船向新西兰吹去。

维尔·哈莱骂咧咧地叫来了他的几个水手，他让他们收紧顶帆，挂起夜航帆。若恩·芒格莱觉得他做得对，没有说话。他早就不愿意跟这个粗俗的海员说什么了，然而，格莱纳旺和他都不离开甲板。又过了两个小时，风大了。维尔·哈莱让人降低前帆。如果“玛加利”号不是像美国船那样，有两层帆架，要降前帆，只五个人就困难了。有了两层帆架，只要把上面收紧，就只剩一半的面积。

两小时以后，海上波涛汹涌，船的底部摇晃得很厉害，似乎是龙骨擦到了礁石，实际上并不是。只不过是这么重的船壳子，浮到浪尖上来很困难。大浪打来时，大股的水涌到船上。浪头一过，挂在左舷上的小艇被冲走了。

若恩·芒格莱不放心了。现在风浪还不太险恶，如果是别的船，能够随波逐浪，时升时沉；然而，这一条沉重的船，随时可以笔直地沉下水去。因为，每一次降到浪谷，甲板上都积了一层水，这水不能很快流出去，势必很快把船装满。为了预防万一，最好的办法就是用斧头砍断舷板，让水容易泄出。但是，维尔·哈莱不愿意这么办。

而且，还有一个更大的危险威胁着“玛加利”号，显然，已经来不及预防了。

将近十一点半，若恩·芒格莱和威尔逊冒着大风站在船上，忽而听到一阵异样的声音。海员的本能使他们警觉起来，若恩抓住那水手的手说：

“拍岸浪！”

“是的，”威尔逊说，“浪花打在海岸的声音。”

“顶多四百米远？”

“顶多四百米。那边就是陆地。”

若恩俯身看着舷板外面那幽暗的水波，叫道：

“测水深！威尔逊，测水深！”

那“船老大”站在船头，好像还不明白当前的处境。威尔逊抓起盘在桶里的测水绳，跑到前桅底下，扔下去了铅锤。绳子从他的指缝里滑下去，到了第三节就停住了。

“水深三寻。”

“船长，”若恩跑到维尔·哈莱面前说，“我们正在礁石上面。”

哈莱耸了耸肩，若恩也顾不得看他，径自跑到舵盘旁边，把舵柄往下一压；这时威尔逊扔下测水器，拉紧上桅的转桁索，让船头对着风。正在掌舵的那个水手被人猛地一推，还不知道怎么一回事哩。

“借助风力！扯起帆！扯起帆！”年轻的船长一面大喊，一面调转船头，避开礁石。

只用了半分钟的时间，船的右舷帮沿着礁石擦过。尽管夜色漆黑，若恩还看到，离船三寻远的地方，有一条水花飞溅的白线。

这时候，维尔·哈莱才意识到危在眉睫，吓昏了头。他的几个水手，酒还没有醒，听不懂他的命令。况且，他的指令前言不搭后语；彼此矛盾，证明那愚蠢的醉鬼已经手足无措。他没有料到陆地已经近在眼前，就在下风八海里；他还以为有三四十海里哩。海流把他冲出了惯常的航道，这个可怜的、惯走老路的家伙不知如何是好了。

幸亏若恩·芒格莱的紧急措施让船离开了礁石。不过，若恩不知道地形，也许，船正夹在一条狭窄的暗礁带上。风从正东吹来，每一颠簸，船都可能触礁。

果然，不一会儿，在右舷的前方，拍岸浪的声音更大了。还得让船处在顶风的位置。若恩又把舵搬向下风，转帆索拉到前面。船下的暗礁越来越多，必须让船头正对风向，让船退到离岸远的海面去。在这样一条失去平衡的船上，帆又很少，这样的操作能成功吗？这都说不准，但总要试一试。

“舵向下，满舵！”若恩·芒格莱对着威尔逊大喊。

“玛加利”号又接近了一道礁石，不一会儿，海浪打到水下的礁石，飞起了浪花。

这真是千钧一发的时刻，浪花泛着白光，仿佛是一道磷火突然把波涛照亮，大海在怒吼，好像古老神话中的海妖，在活动的礁石上呼号。威尔逊和穆拉第趴在舵轮上，用全身的力气压上去，几乎把舵压到头了。

突然砰的一下，船撞上了礁石，支桅索撞断了，前桅不能保持稳定了。如果还没有别的损坏，船是不是能调过头来呢？

不行，船忽然不动了，又停在顺风的位置，调头的动作一下停止了。一个大浪把船托起来，送到礁石上面，再猛一下子摔下来，前桅和上面零七八碎的东西整个倒下来，船颠了两下，向右歪了三十度，就一动不动了。

舱上的玻璃都震碎了，旅客们跑了出来，一个大浪从甲板的这边直扫到那边，他们站在这里很危险。若恩·芒格莱知道船已嵌在沙子里了，就要求他们回到甲板室去。

“情况到底怎样，若恩？”格莱纳旺十分冷静地问。

“实际情况是这样，爵士。”若恩·芒格莱回答，“我们不会沉下去。至于海浪能不能把船打坏，那是另一回事。不过，我们还来得及逃命。”

“现在是半夜了吗？”

“是的，爵士。要等到天亮。”

“能把小艇放下海去吗？”

“风浪太大，天又太黑，不能放小艇。再说，我们在哪里靠岸呢？”

“好吧，若恩。我们在这里等到天亮。”

这时候，维尔·哈莱像个疯子似的在船的甲板上跑来跑去。他的那些水手刚刚清醒一点，却又敲开一罐子烧酒，喝了起来。若恩预料到，他们喝醉之后，马上就会行凶滋事，不能指望船长出来弹压他们。那个可怜的家伙正揪着自己的头发，扭着自己的手，心里只想他的一船货物都保不住了。

“我破产了！我完蛋了！”他一边喊，一边从船的这头跑到那头。

若恩·芒格莱一点也不想去安慰他，看到那些水手还在灌白兰地，他让同伴们都备好武器，防备着他们趁火打劫。

“有哪个胆敢第一个到甲板室这边来，”少校镇定地说，“我就把他像条狗一样地打死！”

那些水手显然看清了，乘客们已决心让他们放老实些。他们试着来抢了几回，没有得手，就跑得不见了。

若恩·芒格莱不再去管那些醉鬼，只是不耐烦地等待着天亮。

船是彻底不能动了，大海却逐渐平静下来，风停了。船帮子还能挺几个钟头不坏。只要太阳一出来，若恩就能观察一下陆地的形势，如果登陆还容易。目前，船上只有一个小划子可以用来把装备和乘客运上岸去。必须运三趟，因为小划子上只有四个人的位置。至于小艇，一个大浪，早就把它冲走了。

若恩·芒格莱倚在船的护栏上，一边思索着当前的危险处境，一边听着拍岸浪的声音。他向漆黑的夜里张望，试图看出个究竟。他在思忖，那个大家又盼望又害怕的陆地，离这里还有多少距离呢？岸边的礁石一般要伸进海里好几英里。如果路程稍远一些，这么脆弱的小划子能够来往几次吗？

若恩心里这样思虑着，期盼黝黑的天空出现一丝亮光；而女客们都很信任他的话，在铺位上安歇了。船搁了浅，倒让她们可以安安静静休息几小时。那帮水手已醉得像死猪一样，格莱纳旺、若恩和他的同伴们已听不到他们的吵闹声，也赶快睡觉，恢复体力。到夜里两点钟，船上是一片寂静，连船也仿佛躺在沙质的海底睡着了。

将近四点，东方出现了第一抹天光，云朵在淡白的晨曦中渐次变换着色调，若恩来到甲板上。地平线上还漫着一层雾气，晨霭中隐约浮现着陆地的轮廓，已有相当的高度。海上还有些微波，漪澜一直伸展到一动不动的、远处浓厚的云层中去。

若恩还在等着，天越来越亮，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点红光，雾霭的帘幕从这宽广的布景上缓缓拉起。水面上露出了峥嵘的黑色礁石。接着，一道白色的浪花上面，划出了一条线，山尖上闪着一盏灯火，就像一座灯塔似的，而这山正遮住了冉冉升起的日轮。陆地就在那儿，还不到九英里。

“陆地！”若恩·芒格莱叫起来。

他的同伴们被他的喊声惊醒，也都拥到甲板上来，默默地看着从水平面上凸起来的海岸。不管那里是吉是凶，他们反正必须逃到那里去。

“维尔·哈莱在哪里？”格莱纳旺问。

“我不知道，阁下。”若恩·芒格莱回答。

“他的那些水手呢？”

“跟他一样，也不见了。”

“大概也跟他一样，醉得像死猪似的。”少校添了一句。

“找一找他们！”格莱纳旺说，“我们不能把他们丢在船上！”

穆拉第和威尔逊下到前舱里水手们住的地方，两分钟以后，又回来了，铺位都是空的。他们又去看了中舱、底舱，一直到船底，既没有找到维尔·哈莱，也没有找到他的那些水手。

“怎么！一个人都没有？”格莱纳旺说。

“他们难道掉到海里去了？”帕加内尔问。

“很有可能。”若恩·芒格莱回答，找不到人，他很不安。

接着，他向后舱走去。

“去放划子！”他说。

威尔逊和穆拉第跟在他身后，准备把小划子放下海去。小划子却不见了！

Chapter5
临时的水手

维尔·哈莱和他那帮水手趁着天黑，乘客都在睡觉的时候，坐上船上唯一的那个小划子逃走了！毫无疑问。这个船长！他的职务规定他只能最后一个离船，却第一个逃跑了！

“那些混蛋都溜了！”若恩·芒格莱说，“也好，爵士，免得我们生好多气。”

“我也这样想。”格莱纳旺接着说，“不过，船上总要有个船长，若恩，你就来当；也要有水手，我们虽然不熟练，但个个勇敢，你来指挥吧，我们服从你的命令。”

少校、帕加内尔、罗贝尔、威尔逊、穆拉第，连奥比内也都鼓掌赞成格莱纳旺的话。他们在甲板上排好队，准备听从若恩·芒格莱的调遣。

“我们应当干什么？”格莱纳旺问。

年轻的船长扫视了一下大海，又看一看船上残破不全的桅杆，考虑了一会儿，说道：

“爵士，我们有两个办法摆脱目前的困境：设法让船浮起来，再开到大海去；或者乘木筏上岸。造个木筏很容易。”

“如果能让船浮起来，那就再好不过。”格莱纳旺回答，“这是个好主意，对不对？”

“是的，阁下，如果上了岸，我们没有交通工具，又能怎么办呢？”

“所以不能上岸。”帕加内尔也说，“到新西兰，就得多提防着一些。”

“特别是因为我们偏离航道太远了。显然，笨蛋哈莱把我们带到南边来了。”若恩又说，“中午，我要测量一下，如果真像我预计的，是在奥克兰的南面，我要试着让‘玛加利’号沿着海岸向北航行。”

“船损坏得怎么样？”埃莱娜夫人问。

“我估计不严重，夫人。”若恩·芒格莱答道，“我要在船头将就材料做一个桅杆，来代替前桅。我们当然会走得很慢，但是总能到达目的地。万一船壳已经破了，或者船浮不起来，那就只好就近上岸，再由旱路走到奥克兰。”

“我们去检查一下船的情况吧。”少校说，“这是最要紧的事。”

格莱纳旺、若恩和穆拉第打开底舱的大门，走了进去。有两百来吨硝过的皮子，乱七八糟地堆在里面。用安装在柱子上的滑轮搬动起来并不困难。若恩马上叫人把一捆捆的皮子扔了一部分到海里去，好减轻船的重量。

拼命地干了三个钟头以后，就可以检查船底了。原来左舷腰外板的地方有两个裂口。幸亏“玛加利”号是朝右舷倒下去的，裂口朝上，水流不进来。于是，威尔逊忙着用麻刀把裂口糊上，再结结实实地钉上一块铜片。

探查以后，发现舱内的积水还不到两英尺深，抽水机能够很容易把水抽净，又减轻了船的分量。

查看了船壳，若恩发现，搁浅造成的损坏并不严重。可能是有一部分龙骨陷到沙里，还有办法解决。

威尔逊察看了船的内部之后，又潜水到船下面，确定一下船在礁盘上的情况。

“玛加利”号船头对着北北西的方位，猛冲上了一个连泥带沙的高滩，艏柱的下部和三分之二的龙骨都陷到里面了。其余的部分，一直到船尾还都浮在水面上，水有五寻深，舵并没有卡住，能自由活动。若恩觉得这是件好事，不用把舵拆下来，到时候，还能用。

太平洋的潮水并不很大，然而，若恩·芒格莱还是想利用涨潮的时候让“玛加利”号浮起来。船是在满潮前的一小时触礁的，从那时候起直到退潮，倾斜得越来越厉害。到早晨六点钟，低潮时，已斜到了最大限度。好像用不着在外面加撑杆了。这样，折断的帆架等木料都可以留在船上，若恩打算用这些凑起一个前桅。

现在要维持固定的位置，设法让船浮起来。这是个费时费力的工作。显然已经赶不上当天十二点半的满潮，只能观察一下，船减轻了重量之后，潮水对船会有怎样的作用；下次涨潮时，再设法把船拉起。

“大家干吧！”若恩·芒格莱下了命令。

他的临时水手们都在听从他的指挥。

若恩首先让人把桅杆上的帆都放下来。少校、罗贝尔和帕加内尔由威尔逊指挥着，爬上了主桅。主帆吃着风，张得很大，会妨碍船的捞救工作，必须放下来。这件事，好歹总算办成了。接着，这些从来不习惯干这工作的人们，又费了好大力气，把大顶帆落下来。年幼的罗贝尔灵活得像只猫，胆子大得像个见习水手，在这艰难的工作中，出了不少力气。

现在，要在船后龙骨的方向，抛下一个或两个锚。涨潮时，“玛加利”号要借着这些锚的拉力浮起来。如果有一个小艇，这件事一点也不困难。只要载上一个锚，在预定地点投下去，吃住劲，就成了。现在没有小艇，就得另想办法。

格莱纳旺对航海的事很内行，完全明白必须采取这个措施。低潮时搁浅的船，要抛下锚去使船固定。

“没有小艇，怎么办呢？”他问若恩。

“我们用废桅杆和空酒桶做个筏子。”年轻的船长回答，“这样干不容易，但并非不可能。因为‘玛加利’号的几个锚都不大。锚抛下去，只要不滑脱，就有希望。”

“好吧，抓紧时间快动手吧，若恩！”

连水手带乘客，大家都上了甲板，每个人都参加劳动。人们用斧头把连着前桅的索具都砍断，桅杆齐根倒下来，艉楼就很容易摘掉了。若恩·芒格莱就打算用艉楼的平台造一个木筏。他在木筏底下支上空酒桶，让这筏载得动几个铁锚，还安上一把橹，好操纵行驶的方向。然后，退潮时，会把筏冲到船尾，抛下锚之后，很容易顺着拴在船上的铁链子驶回来。

这工作已经完成一半了，太阳正走到中天。若恩·芒格莱让格莱纳旺领着，继续干活，他自己忙去测量方位。要确定位置，这测量工作很是重要。幸亏，若恩在维尔·哈莱的房间里找到了一架脏兮兮的六分仪，和格林尼治天文台的年鉴放在一起。反正可以确定位置了。他把六分仪擦拭了一下拿到甲板上来。

这个仪器有一套活动的镜子，正午时，也就是太阳到达最高点时，可以使日影与地平线相重合。所以观测时，必须用六分仪上的望远镜瞄准真正的地平线，也就是海水与天空相交的地方。然而在观测仪和真正的地平线之间，正有一块陆地伸进海里，隐隐约约地挡住了北方的天际，没有办法测量了。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真正的地平线，可以用人工的地平线代替。一般是用个大平盘子，装上水银，就在水银上测量。水银本身就是一个非常好的地平面。船上没有水银，若恩在一个大盆里装上液体的柏油，克服了这个困难。柏油的表面能很清楚地反映日影。

既然是在新西兰的东岸，就知道了经度。幸亏如此，因为船上没有经度仪，没有办法计算。现在只不知道纬度，他就开始观测了。

他先用六分仪求出太阳在地平线以上的高度，夹角是六十八度三十分。那么，太阳距离天顶有二十一度三十分，因为两项的和正好是九十度。这天是二月三号，根据格林尼治年鉴，太阳的赤道坐标是十六度三十分；加上太阳到天顶的距离二十一度三十分，得出当地的纬度为三十八度。

“玛加利”号的位置就确定了：除去因为仪表不精密而产生的误差，就是东经一百七十一度十三分，南纬三十八度。他查了一下帕加内尔在伊登买的那幅若恩斯顿绘制的地图，发现船出事的地方是奥塔湾口，卡化海岬上面，正是奥克兰州的海岸。奥克兰城位于三十七度，“玛加利”号向南偏离了一度，还要航行一个纬度的距离，才能到达新西兰的首都。

“那么，”格莱纳旺说，“最多还走二十五海里，这不算什么。”

“海上航行不算什么，在陆地上却要走很长时间，也很困难。”帕加内尔说。

“所以，我们要尽最大的人力，让‘玛加利’号浮起来。”若恩·芒格莱说。

位置确定了，又接着造木筏。十二点一刻，正是满潮。这次潮水若恩不能利用，因为锚还没有抛下。然而，他还是焦虑地观察着“玛加利”号的反应。它在潮水的作用下，能够浮得起来吗？五分钟之后就有答案了。

人们在等待着，听到了“咔啦啦”的响声。即使不是船底松动了，至少也是在礁盘上颤抖了几下。若恩对下一次的满潮抱着很大希望。但是，总的来说，船并没有动。

工作还在继续。两点钟时，木筏造好了。把锚搬到筏子上，若恩和威尔逊把锚链系到船尾，就去送锚。落潮正好把他们冲过去，他们就在离船一百公尺的地方抛下锚。那里水深十寻。

锚吃得很紧，筏子又回到船边。还有主锚要抛下去，他们又费了许多力，把锚搬下船去。木筏又出发去抛锚。不久，第二个锚抛在船尾水深十五寻的地方。若恩和威尔逊顺着锚缆回到“玛加利”号。

小锚和大锚的缆绳都系在绞盘上了。人们等着半夜一点钟下一次涨潮，现在才晚上六点。

若恩·芒格莱很称赞他手下的“水手们”，还告诉帕加内尔，如果他坚持不懈地好好干，总有一天会熬上个下士水手的。

奥比内也跟大家一起做了许多工作，这时，他回到厨房去，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饭。这顿饭开得正是时候，全体船员正饥肠辘辘哩，他们吃得津津有味，十分满意。每个人都觉得体力又恢复了，可以再干下去。

吃罢晚饭，若恩·芒格莱又采取了最后几个措施，保证起船的工作能够成功。为了浮起搁浅的船，什么事都不能疏忽大意，往往一件事没有做，少减了一点分量，陷下的龙骨就不能离开沙床。

若恩·芒格莱早就让人把一部分货物扔到海里去了，这时，把剩下的皮捆，沉重的原木，备用的帆具，压舱用的几吨铁锭都搬到船尾来，威尔第和穆拉第还滚过去了几个空酒桶，装满水，加重分量，让船头翘起得容易些。

最后的工作都已完成时，已经到了半夜。全体船员力气都已用尽。这当然很遗憾，他们已经没有力量转动绞盘了。于是若恩·芒格莱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

这时，大风已停了，偶尔一阵清风掠过海面，激起一片涟漪。若恩观察着海平面，觉得风向可能由西南转到西北。一个海员，从云的颜色和特殊的形状来预测，是不会弄错的。威尔逊和穆拉第也同意他们船长的看法。

若恩把这件事告诉了格莱纳旺，并向他建议把起船的事推到明天。

“我的理由是这样，”他说，“首先，我们都已疲劳，而起船的工作需要大量人力；其次，船一旦起出来，在这险滩地带，漆黑的夜里，怎么驾驶呢？不如天大亮的时候再进行。另外，还有一个理由：我预料风能来帮我们的忙。借助风力，潮水把船托起的时候，要风吹着它往后退。估计明天就会起西北风，我们把大桅上的几面帆都张起，这样会帮着我们把船起出来。”

这是个决定性的理由。格莱纳旺和帕加内尔是船上最性急的两个人，也只好同意，工作推迟到第二天。一夜过得很安稳，安排了值班，特别注意锚的情况。

天亮了，若恩·芒格莱的预料果然不错，风从北北西的方向吹来，而且越来越大，这是个极为有利的增援。全体船员都动员起来；罗贝尔、威尔逊和穆拉第都爬上了大桅杆；少校、格莱纳旺、帕加内尔在甲板上，准备好，要在恰当的时候把帆一齐挂起来。主帆架已经到了位，主帆和大帆都已绑在升帆索上。

他们就在离船一百米的地方抛下锚。

已经是早上九点钟，再过四个钟头才到满潮的时刻。这个时间不能白费，若恩在这时候就地取材造一个前桅，来代替主桅。只要桅杆装好了，船一浮起，就可以离开这一带险滩。大家又卖力地干起来，不到午间，就把前帆架牢牢地支在桅杆上了。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也出了力，她们把一面备用的帆绑到顶帆的支架上。能够为大家出一分力，她们非常快乐。这些船具都安装好了。“玛加利”号在美观方面当然稍有欠缺，但至少，只要不离海岸太远，完全能够航行。

这时，潮水来了，海面上滚来一条条的涌浪，礁石的顶一个个被淹没不见了，就好像一群海怪又回到水中。孤注一掷的时刻临近了，每个人又急切又不安。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看着若恩，都在等待他的命令。若恩·芒格莱靠在船尾的栏杆上，观察着潮势，又不安地看一眼那两条伸得很远拉得很紧的锚链。一点钟时，海水涨到顶点，满潮了，也就是说，水不再上涨，又没有回落的时刻，必须毫不迟疑，马上动手。大帆和主帆都拉到了桅杆顶上，吃饱了风。

“推动绞盘！”若恩大喊。

绞盘上装着个转柄，就像救火的水泵上的一样。格莱纳旺、穆拉第、罗贝尔在一边；帕加内尔、少校、奥比内在另一边，都使劲推着转柄，转动了绞盘。同时，若恩和威尔逊也推着撬杠，跟同伴们一起用力。

“加油！加油！”年轻的船长喊，“一起加油！”

锚缆和铁链被绞盘拉得很紧，两个锚吃得很结实，一点也没有滑动。成败只在此刻，满潮只持续几分钟，潮水不能压低船尾，大家只能再加一把力气。风很大，桅杆上的帆鼓得很足。感觉得到船身颤抖了几下，船壳似乎就要浮起了。也许再加一点人手，就能把船从沙子里拉出来。

“埃莱娜！玛丽！”格莱纳旺喊。

两个年轻女人也来跟同伴们一起出力。绞盘上的制动阀最后响了一声，就断了。

到了这时，船还是没有动，试验失败了。已经开始退潮。显然，即使有海水和风的力量，但人手太少，不能让船浮起来。

Chapter6
吃人习俗的理论分析

若恩所做的第一个脱险的办法已经失败，必须毫不迟疑地采取第二个办法。很明显，船是拉不出来了，唯一可行的办法显然是丢掉这条船。在船上等着也许有人会来救他们，但是毫无把握，太不明智。等不到有船到达这个出事地点，“玛加利”号早就被打成碎片了。只要一起风暴，或者海上起风，浪稍大一些，船就会倒在沙滩上，破了，碎了，连残片都被冲走。在船不可避免地被撞碎之前，若恩要设法登陆。

他建议造一个木筏，用海员的行话，就是造一个结实的“浮台”，把乘客和足够数量的干粮运到新西兰海岸去。

用不着争论，动手干就是。工作开始了，进行得很快，直到晚上才收工。

晚饭以后，八点钟，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都在甲板室的铺位上休息了；帕加内尔和他的朋友们一边在甲板上散步，一边谈些严肃的问题。罗贝尔不愿意离开他们。这个诚挚的孩子专心致志地听着大人们说话，随时准备赴汤蹈火，为大家办事。

帕加内尔问若恩·芒格莱，木筏能不能沿着海岸航行到奥克兰去，不要让乘客在这里上岸。若恩回答说，乘着这样简陋的筏子，不可能划到奥克兰去。

“乘木筏不行，如果坐船上的小艇，就可以了吧？”帕加内尔问。

“那还勉强可以，”若恩·芒格莱回答，“但有个条件，必须白天行驶，晚上停船。”

“既然如此，那些坏蛋把我们丢在船上……”

“哼！那些家伙！”若恩·芒格莱又说，“他们醉得一塌糊涂，在这样漆黑的夜里，像胆小鬼一样的抛弃了我们，我怕他们反倒送掉性命哩！”

“他们是活该！”帕加内尔接着说，“不过我们也倒霉，那只小艇本来很有用的。”

“那又怎么办呢，帕加内尔？”格莱纳旺说，“反正我们乘木筏上岸就是了。”

“我们正是应该避免就近上岸。”地理学家说。

“怎么！我们走过了潘帕斯草原，横贯过澳大利亚，已经习惯于受苦受累，还怕走二十英里路吗？”

“朋友们，”帕加内尔答道，“我一点也不怀疑我们的勇气，也不怀疑两位女伴的毅力。在别的国家，二十英里不算什么，但新西兰除外。你们也不会认为我是个胆小怕事的人。我曾经第一个建议你们穿过美洲，走过澳大利亚。但是在这里，我再重复一遍，做什么都比在这个残酷的地方冒险强。”

“做什么都比在一只搁浅的船上等死强。”若恩·芒格莱也说了一句。

“新西兰为什么那么可怕呢？”格莱纳旺问。

“那里有野人。”帕加内尔说。

“野人！”格莱纳旺反驳道，“我们不会沿着海岸走，避开他们吗？再说，几个可怜的野人，来进攻我们十个全副武装决心自卫的欧洲人，有什么可担心的？”

“他们不是可怜的野人，”帕加内尔摇着头答道，“新西兰包括几个很剽悍的部落，他们反对英国的统治，反对入侵者。他们时常把英国人打败，总是把俘虏吃掉。”

“他们吃人呀！”罗贝尔喊起来，“他们吃人呀！”

接着，大家听见他低低地说：

“我的姐姐呀！埃莱娜夫人呀！”

“不要怕，我的孩子，”格莱纳旺想安慰这个少年，对他说，“我们的朋友帕加内尔说得太夸张了。”

“我一点也没有夸张。”帕加内尔接嘴，“罗贝尔已经表现得是个成年人，我是把他当做成年人来对待的，不对他隐瞒真实情况。欧洲人把敌人杀死后埋掉；野蛮人把敌人杀死后吃掉。我的一个同胞图塞奈尔说得很对：人已经死了，把他吃掉，并不比人不愿意死、硬把他杀掉更坏。”

“帕加内尔，”少校说，“不管吃人合不合逻辑，反正我们不愿意被吃掉。”

“去年，英国人华格内就被残杀了。早在欧洲人到来之前，新西兰人就有吃人的习俗。”

“咳，”少校说，“这些故事绝大多数也许都出自旅行家的想象。有些人喜欢说自己到过十分危险的国家，差一点被野人吃掉。”

“我也同意有些故事是言过其实。”帕加内尔说，“但一些很有信誉的人也这么说。新西兰人的本性就很残忍，他们的酋长死后，要用活人殉葬。他们认为死鬼要危害活人，贡献牺牲来平息死鬼的怒气，同时，用这种方法给他一些仆役，让他在另一个世界过舒服的日子。但是，他们往往把死后当听差的人杀了吃，所以可以断定，口腹之欲比迷信的成分更重。”

“不过，我觉得，”若恩·芒格莱说，“在吃人的风俗中，迷信还是个重要的原因。”

“好哇，若恩朋友，”帕加内尔说，“你谈到了吃人风俗的起源这样一个严肃的问题。人类互相吞食是因为饿还是出于宗教的理由？至少，现在来争论这个是不合时宜。为什么人要吃人？这个问题还没有解决，但是这个习俗存在，并且很严重，我们不得不对这个特别重视。”

帕加内尔说得对，吃人的习惯在新西兰也像在斐济和托列斯海峡一样，已经成了治不愈的顽症。这种使人毛骨悚然的风俗中，当然有迷信的成分，但也是因为就是喜欢吃人肉。有的时候，猎获的野物不多，而又饥饿难熬，野人就开始吃人肉来填满难得一饱的肚皮。到后来，巫师们把这可恶的习惯定为规矩，还加上了神圣的内容，于是，吃人就成了一种仪式。就是这么一回事。

而且，在毛利人看来，人吃人是自然不过的事情。欧洲教士曾经问过他们有关吃人的事，问他们为什么把自己的兄弟吃掉。他们的酋长回答说，鱼吃鱼，狼狗吃人，人又吃狼，狼狗也吃狼狗。甚至在他们的神话中也说，一个天神吃了另一个天神。既然有这么许多先例，尝一尝同类的滋味有什么不好？

况且，新西兰人认为，把敌人杀死吃掉，就消灭了他的精神，而又继承了他的灵魂、力量和价值，这些东西都蕴藏在脑子里。在宴席上，人的这个部位是最讲究的菜肴，是一等的美味。

帕加内尔特别说明，是口腹之欲，尤其是饥饿促使新西兰人去吃人的。不但大洋洲的野人是这样，欧洲的野蛮人也是如此。他的这个看法很有道理。

“是的，”他接着说，“如今最为文明昌盛的民族，他们的祖先在很长的时期内也是吃人的，而且这并不是个别人的癖好。在苏格兰人的祖先中尤其如此。”

“真的吗？”马克·纳布斯问。

“真的，少校，”帕加内尔答道，“你读几段圣热罗姆写的有关苏格兰的阿梯克利人的文章，你就知道你们的祖先是什么样的人了！甚至不用去追溯历史。就在伊丽莎白统治的时代，莎士比亚正在创作夏洛克（《威尼斯商人》里的人物）的时候，不是有个苏格兰土匪索奈本，因为吃人的罪过被判处死刑了吗？是什么促使他去吃人肉呢？是宗教吗？不是，是饥饿！”

“饥饿？”若恩·芒格莱反问。

“是饥饿。”帕加内尔答道，“首先，食肉类必须从动物性的食物中去吸收营养，来维持肌肉和血液。要想身强体壮，精力充沛，就得多吃能够补养肌肉的弹性食物。只要新西兰人不变成素食主义者，他们就要吃肉，就要吃人肉。”

“他们为什么不吃动物呢？”格莱纳旺问。

“因为他们没有动物。”帕加内尔说，“我说明这一点，不是为了原谅他们吃人，而是解释吃人习惯的由来。在这个不好客的国度里，连飞禽走兽都很少。所以，毛利人经常以人肉充饥，甚至有‘杀人的季节’。就好像在文明社会中有狩猎的季节一样。到时候，就举行大规模的杀戮，也就是大规模的战争，战败的部族就成了战胜的部族的盘中佳肴。”

“照你这么说，帕加内尔，”格莱纳旺说，“只有到了新西兰的草原上牛羊成群，肥猪满圈的时候，吃人的风习才能消灭了？”

“显然是这样，我亲爱的爵士。要过许多年之后，毛利人才不再喜欢他们一直特别爱吃的人肉，因为父辈喜欢的，儿子在很长的时间也会喜欢。他们大概以为人肉跟猪肉一样，比猪肉更香。至于白人的肉，他们并不特别喜欢，因为白人的食物里有盐，所以他们吃起来有一股怪味。”

“他们也太挑剔了！”少校说，“那么，不管白人的肉还是黑人的肉，他们是生吃还是煮熟了吃呢？”

“哎呀！这跟您有什么关系呢，马克·纳布斯先生？”罗贝尔喊了起来。

“怎么，孩子，”少校一本正经地回答，“如果有一天我得在一个吃人生番的嘴里丧生，我还是希望先煮一煮。”

“为什么呢？”

“免得被活活吞掉呀！”

“好哇！少校，”帕加内尔接着说，“那就得活活煮死了！”

“既然如此，”少校说，“反正差别不大，我也就不去选择了。”

“不管怎么样，马克·纳布斯，如果你喜欢煮，我倒可以告诉你，”帕加内尔说，“新西兰人只吃煮过或是烤熟的肉。他们是吃人肉的内行，很讲究烹调。不过我，一想到要被人吃掉，要在野人肚子里了此一生，无论怎样我都不高兴。”

“那么，既然如此，”若恩·芒格莱说，“我们无论如何也不要落到他们手里去！”

Chapter7
在本来应该避开的地方上岸

帕加内尔所说的事实是无可辩驳的。毫无疑义，新西兰人残忍成性，于是，上岸十分危险。不过，这危险哪怕再大十倍，也得面对它。若恩·芒格莱觉得必须马上离开这条即将破碎的船。在两种危险中，有一个确定无疑，另一个只不过可能发生。不能有任何迟疑了。

至于能不能等别的船来救他，稍有理智的人就不会这样打算。“玛加利”号不在到新西兰的正常航道上，到新西兰的船有的靠北一些，到奥克兰去；有的靠南一点，到新普里默斯，而“玛加利”号出事正在两点之间，在依卡纳马委的荒凉海岸上。这一带不宜航行，危险很多，容易出事。万一有船被风吹到这里，就只想赶快避开，走得越快越好。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格莱纳旺问。

“明天早晨十点钟。”若恩·芒格莱答道，“一开始涨潮时，我们就登陆。”

第二天，二月五日，木筏已经造好了。为造这个筏，若恩经过了深思熟虑。曾用来投锚的那个前桅台装不下全部的乘客和粮食。必须造一个结实的，能掌握方向的，能顶着风浪航完九英里的筏子。一套桅杆就够造筏子的木料了。

威尔逊和穆拉第干了起来。所有的船具都在下帆索那么高的地方截断，大桅用斧头砍了之后，用脚一踢，就倒到右舷墙上，砸得船舷轰然一响。“玛加利”号就光秃秃的，像条趸船一样了。

大桅的下段，主桅和前桅都锯开截断，筏子的主体已经浮起来。又用零料把它们结结实实地连在一起。若恩又精心安排，在下面绑上六个空酒桶，让筏子高出水面。

在这个牢固的基础上，威尔逊又铺上一层用舱面做的镂空地板。涌上木筏的水不能存住，免得把乘客泡湿。在周围钉上防水墙，防备大浪。

这天早晨，若恩看到正是顺风，就叫人把帆架在中间竖起来，充作桅杆，用支帆索把它绑紧。还将就材料，张起一面小帆。一把宽叶子的木桨安在后面，风力大时，好掌握方向。

这样，木筏的条件就很好了，可以经得住海浪的颠簸。但是，如果风向转了，还能保持方向吗？还能抵达海岸吗？这就说不定了。九点时，开始上筏子。

首先，把足够到奥克兰用的粮食搬到筏子上，不能指望在这个不仁不义的地方补充食品。

奥比内的小仓库里拿出来了些干肉，这是在“玛加利”号上食用后剩下来的。数量不多，还得要些船上原有的粗劣东西，水手们吃的下等饼干和两桶咸鱼。司务长觉得食品太坏，很难为情。

这些食品都装在严实的箱子里，钉上板条，海水打不进去。然后搬下木筏，绑在桅杆底下。把武器弹药放在可靠的干燥地方。真是幸运，旅客们的马枪和手枪还都在。

一个小锚也搬上了筏子，趁着一次潮水若恩还不能到达海岸时，好用来在海上下碇。

十点钟，感到有潮了。轻风从西北吹来，海面上皱起层层涌浪。

“准备好了吗？”若恩问。

“都准备好了，船长！”威尔逊说。

“上木筏！”若恩喊。

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顺着一个粗的绳梯下了船，在桅杆底下的食品箱子上安顿下来，同伴们在她们的旁边。威尔逊掌着舵，若恩管着支帆索，穆拉第砍断了把木筏拴在船舷上的绳子。

帆张起来了，木筏在潮水和风的两重作用下，开始向陆地行进。

海岸就在九英里以外，如果是个小艇，有几把好桨，三个钟头就能到达。但是这个筏子，能力大大减低。如果一直顺风，趁着一次潮水也许能够到达；但万一风停了，退潮就会把筏子冲回来，就得下碇等着下一次的潮水。在这生死的关键，若恩·芒格莱十分关心。

他当然盼着成功。风越来越大，十点钟涨潮，下午三点就该靠岸，否则就得抛锚，不然就会被落潮冲回大海去。

开始航行得很顺利。黑色的礁石和黄色的暗沙都渐渐消失在涌浪和波涛里，必须有熟练的技巧加上万分小心才能避开这些礁石，驾驶着这极不灵敏的筏子不使它偏离方向。

午间，离岸还有五英里。天气晴朗，可以看清陆上的地势起伏。东北方有一座两千五百英尺的高山，在地平线上突兀而起，样子很是奇特，那剪影很像一个仰面朝天的猴子脑袋。这就是皮罗基亚山。从地图上看，正处在三十八度线上。

十二点一刻，帕加内尔让大家注意，所有的礁石都在高涨的潮水中消失了。

“还剩下一个。”埃莱娜夫人说。

“哪个，夫人？”帕加内尔问道。

“在那里。”埃莱娜夫人指着前面一海里处的一个黑点说。

“果然。”帕加内尔答道，“赶快测一下它的方位，免得从上面划过去。海潮马上就要把它淹没了。”

“它正好在山的北角。”若恩·芒格莱说，“威尔逊，注意往海面上划。”

“是，船长。”那水手答应着，把全身的力气都使在筏后的大桨上。

过了半个钟头，又前进了半英里。很奇怪，那黑点还在水里半沉半浮。

若恩仔细地看了看，为了观察得更清楚，他借来帕加内尔的望远镜。

“根本不是礁石，”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说，“是个漂着的东西，在随波起伏。”

“莫非是‘玛加利’号上的一块断了的桅杆？”埃莱娜夫人说。

“不是，”格莱纳旺答道，“残片不能漂这么远。”

“等一等，”若恩·芒格莱喊道，“我认出来了，是那只小艇。”

“船上的小艇！”格莱纳旺说。

“是的，爵士。双桅船上的小艇，船底朝上。”

“可怜的人们，”埃莱娜夫人叫起来，“他们都死了！”

“是的，夫人。”若恩·芒格莱答道，“他们必死无疑。在这么多的礁石中间，天黑，浪大。他们是自取灭亡。”

“愿上帝怜悯他们吧！”玛丽·格兰特轻轻地说。

这一会儿，旅客们都静默着。眼见那脆弱的小艇越来越近。它显然是在离岸四英里的地方翻船的，坐在上面的人大概没有一个逃出性命。

“这个小艇对我们可能有用。”格莱纳旺说。

“是呀。”若恩·芒格莱应声说，“威尔逊，向它开过去！”

木筏调整了方向，但风越来越小，快到两点才划到艇子旁边。

穆拉第站在前面，防止撞上，小艇顺着木筏漂过去。

“空的？”若恩·芒格莱问。

“是的。”水手答道，“艇里是空的，船壳已经开裂，我们不能用了。”

“一点都不能用了吗？”马克·纳布斯问。

“一点都不能用了。”若恩·芒格莱答道，“只能用来当柴烧。”

“真可惜！”帕加内尔说，“这小艇本来可以把我们载到奥克兰去的。”

“只好放弃了，帕加内尔先生。”若恩·芒格莱答道，“再说，海浪这样险恶，我倒宁愿坐我们的木筏，不要这个小艇。只要稍稍撞一下，就把它撞碎了。爵士，我们不用停在这里了。”

“你随便吧，若恩。”格莱纳旺说。

“走！威尔逊。”年轻的船长又说，“直对着海岸开！”在将近一个小时之内，海水还在上涨，他们又走了两英里，但这时，风差不多完全停了，木筏不动了。过了一会儿，甚至随着退潮向海里退去。若恩一秒钟也不能迟疑。

“抛锚！”他喊。

穆拉第早就准备着执行这个命令，把锚抛进五寻深的海底。木筏倒退了两个突瓦兹，被锚缆紧紧拉住了。临时的小帆也卷起来，各个事项都安排好，准备停泊相当长的时间。

的确，潮水不会在晚上九点以前再上涨的，若恩·芒格莱既然不想夜间行船，就索性在这里停到早晨五点钟。陆地已经就在眼前，还不到三英里。

海面上滚过高高的涌浪，仿佛一浪接一浪地冲向海岸。格莱纳旺眼见要在木筏上过一整夜，就问若恩，为什么不利用波浪的这种冲力，划到岸旁去。

“阁下是被一种光学的幻象迷惑了，”年轻的船长回答，“波浪表面上是往前走，其实一点也没有动。只不过是水的分子在上下振动。把块木片扔到水里，您就会看到，只要退潮不把木片向后拉，它绝不会往前走。我们只能耐下心来等着了。”

“也只能吃晚饭了。”少校又加了一句。奥比内从一个食品箱里拿出几块干肉和十几块饼干。司务长只能向主人提供这么菲薄的饭食，羞得满脸通红。然而每个人，甚至连女客在内，都高高兴兴地吃起来，由于海浪颠簸，她们一点也没有胃口。的确，海浪拍着木筏，振动着锚缆，颠簸得让人疲倦。木筏不断地让水波抛上抛下，就是触上了暗礁，也不会震得这么厉害。有时候真以为是触礁了。锚缆很吃力，每半个钟头，若恩就叫人松出一英寻，好缓缓劲。若不采取这种措施，一定会拉断的，那时，木筏失去了支持，随波逐流，会被冲到大海里去。

小艇顺着木筏漂过去。

所以，若恩忧心忡忡，很容易理解。无论是锚缆拉断，还是铁锚滑脱，对于他都是大祸临头。

天已晚了，日轮连上了水中的倒影，成了长长的圆圈，殷红如血，随即在水天以外消失了。最后一抹水平线在西面闪闪发光，好像液体的白银。在这个方向，除了天和水之外，只现出一个黑点，那就是“玛加利”号，一动不动地搁浅在沙床上。

短暂的黄昏只有几分钟，天很快就黑了，不久，地平线东面和北面的陆地都融在沉沉的夜幕中。

这几个落难的人，在漆黑的夜里，挤在狭小的木筏上，个个心焦如焚。有的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做着噩梦；有的只打了一个小时的盹。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大家都疲惫得要命。

随着潮水上涨，海上又起了风。正是早晨六点钟。时间很急迫，若恩安排起航。他命令拔起铁锚，但是由于锚缆的晃动，锚爪已深深嵌入沙中。没有绞盘，威尔逊虽然安了一个滑车，铁锚还是拉不起来。

费了半个钟头的力气，没有成功。若恩急着开航，让人把锚缆砍断了。他们损失了铁锚，如果这次潮水不能把他们送上岸，紧急时刻也不能下碇了。但是已不能多耽搁，于是一斧头砍断缆绳，木筏随着每小时两节的潮水，还借着风力，向前漂去。

帆挂起来了，木筏慢慢地朝着陆地漂去，在旭日初升，霞光万道的天空，现出灰黑色的陆地阴影。筏子巧妙地避开礁石，从旁边划过去。但是海上风浪不定，筏子前进得并不明显。要到达新西兰真不容易，然而上岸之后又非常危险！终于，到了九点钟，离岸不到一海里了。岸边都是尖利的礁石，海岸又很陡。必须在岸边找到一个可以登陆的处所。风越来越弱，最后完全停息了。帆懒洋洋地拍打着桅杆，把桅杆晃得不结实了。若恩叫人把帆卷起来。只有海浪推着筏子前进了，很难掌握方向，大片的海藻又延缓了航行的速度。

十点钟，离岸还有三链远，若恩眼见木筏几乎是不动了。没有锚，不能下碇。难道还让退潮拖到大海里去？若恩使劲搓着两只手，心急如焚，怒冲冲地看着那可望而不可即的海岸。

幸好，这一回真是幸好！木筏撞上了什么，一下停住了。原来是在一片暗沙里搁浅了，离岸还有二十五寻。

格莱纳旺、罗贝尔、威尔逊、穆拉第跳下水去，用缆绳把筏子牢牢地绑在附近的礁石上。女客由大家轮流抱着，登上了陆地，连裙褶都没有沾湿。不久，全体人员，带着武器和粮食，终于踏上了令人心惊胆战的新西兰海岸。

Chapter8
当地的局势

格莱纳旺本来想毫不耽搁，立刻沿着海岸向奥克兰进发，但是，从早晨天空就布满了浓云。登岸之后，将近十一点，水汽凝成了暴雨。不能上路了，必须找一个地方躲避。

正在这个时候，威尔逊在岸上找到了一个海浪在玄武岩里冲出来的岩洞。旅客们带着武器和干粮钻到里面去。那里有一大堆干海藻，是从前被海浪打进来的。这是天然的床铺，正好在上面休息。岩洞的入口堆着几块木头，他们点起火，每个人尽量把衣服烤干。

瓢泼似的大雨下得太猛，格莱纳旺就希望下的时间不会长。谁知不然。几个钟头过去了，天气还没有改变。风吹向南方，越来越大。这种天气，连最耐心的人都会烦躁，但是怎么办呢？没有交通工具，冒着这样的暴雨上路无疑是发疯，而且，到奥克兰去，走几天就成。只要土人不来，晚十二小时没有什么关系。

在不得不休息的当儿，大家谈到了新西兰目前正在进行的战争。“玛加利”号上的遇难人正面临着这样的局势，要了解它的详情，估量它的严重性，就必须知道在北岛这次流血战争的来龙去脉。

自从一六四二年十二月十六日，阿贝尔·塔斯曼到达库克海峡以来，欧洲的船只时常到新西兰来，但是新西兰人还在他们独立的岛上过着自由的生活，没有一个欧洲的强国想到来占领这些控制着太平洋的群岛，只有一些传教士在各地建起据点，给这新的地区带来基督教文明的慈善事业。他们中间有一些人，特别是英国的传教士，引诱新西兰的酋长们屈服于英国的桎梏。酋长们很容易上当，签署了一封信，呈交维多利亚女王，吁请她的保护，但是，比较明智的人就预言，这样干是傻瓜。其中一个在那封信上画下了他氏族的图腾记号之后，又说：“我们把家园丢掉了。从今以后，任何东西都不属于我们了。不久，外国人会来到这里，作威作福，我们成了他们的奴隶。”

果然，一八四○年一月二十九日，“先锋”号军舰到了北岛北部的群岛湾，舰长霍布逊离船登岸，来到括莫拉卡村。召集全体村民到耶稣教堂集合，宣读了英国女王给霍布逊的委任状。

第二年一月五日，新西兰的酋长都被召到帕亚村英国人的住宅，霍布逊船长想逼他们臣服，说女王派了军队和军舰来保护他们，他们的权力得到保证，也有完全的自由。不过，他们的地产必须属于维多利亚女王，一定得把土地卖给女王陛下。

大多数的酋长觉得这样的保护要价太高，拒绝接受保护。但是，一面许诺将来多给好处，又当场送了重礼，对于没有开化的土人来说，这比霍布逊的三寸不烂之舌有用得多，英国人占有土地得到了认可。从当时的一八四○年到“邓肯”号离开克莱德湾又发生过什么事情呢？雅克·帕加内尔对其中的情形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他准备都告诉他的同伴们。

“夫人，”他回答埃莱娜夫人的问题，“我以前曾经说过，现在再重复一遍：新西兰人是一个英勇善战的民族，暂时退让之后，还会步步为营，坚决抵抗英国入侵者。毛利人的各个部落组织也像苏格兰古时的大氏族一样，有一个酋长，很注意维护自己的权威。这个种族的人又高傲又骁勇，有些人身材高大，头发平滑，像马耳他人或是巴格达的犹太人；有的身材略小，壮实，像白种人和黑人的混血儿。但两种人都强健，自尊，嗜杀善战。北岛住着有名的瓦卡拖部落，酋长威廉·汤普逊领导着民众保卫国土，难怪在北岛，跟英国人之间的战事不断了。”

若恩·芒格莱问道：

“英国人不是已经控制了新西兰的某些重要据点吗？”

“是的，亲爱的若恩，”帕加内尔回答，“取得了土地的所有权之后，霍布逊就成了全岛的总督。从一八四○到一八六二年，在最好的地区里，逐步建立起了九个殖民区。后来的九个省就是由此发展起来的。其中有四个在北岛，即奥克兰省、塔拉纳基省、惠灵顿省和霍克湾省；五个在南岛，纳尔逊省、马尔巴罗省、坎特伯里省、奥塔戈省和南部省。根据一八六四年六月三十日的统计，总人口是十八万三百四十六人。到处出现了一些重要的商业城市。我们到达奥克兰之后，会毫无保留地赞叹这个城市的地位，它就像南半球的克林斯〔4〕一样，雄踞在狭窄的地峡之上，就像太平洋上的一座桥梁。人口已有一万二千人。在它西面的新普里默斯，东面的阿合悉利，南面的惠灵顿都是富庶繁荣、交通发达的城市。在南岛，纳尔逊省，正像在地球那一面跟它相对的，法国的蒙伯利埃一样，号称‘新西兰的花园’；皮克顿市，在库克海峡上；克莱斯特彻奇、因沃卡雷尔和杜内丁都在奥塔戈省，全世界的采金人都聚集在这里。你们都不知道去看哪里好。你们会发现，那里不是一大片草棚子，聚集着许多土人的家族，而是真正的城市，有港口、教堂、银行、船坞、植物园、博物馆、驯化动物协会、报馆、医院、慈善机构、哲学院、帮会、俱乐部、合唱团、戏院和万国博览会，不多不少，跟伦敦和巴黎一模一样！如果我记得不错，一八六五年，就是本年度，说不定就在我跟你们说话的时候，全球的工业产品就正在这个吃人肉的国度展览哩。”

“怎么！尽管跟土人打着仗，还开展览会？”埃莱娜夫人问。

“夫人，”帕加内尔答道，“英国人念念不忘要打仗，他们一边打仗，一边开展览会，两不耽误。他们还在新西兰人的枪口底下修铁路。在奥克兰省，得鲁里铁路和麦尔卖尔铁路经过许多叛变的土人占据的地点。我敢说，工人们常从火车头上向下开枪哩。”

“那场没完没了的战争，现在打得怎么样了？”若恩·芒格莱问。

“我们离开欧洲已经足足六个月了，我们出发以后的事，我不可能了解，除了我们穿过澳大利亚时，我从报纸上看到的几件事。总而言之，这时候，北岛的战事很激烈。”

“这场战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玛丽·格兰特问。

“您应该说是什么时候重新开始的，亲爱的小姐，”帕加内尔接着说，“第一场暴动发生在一八四五年到一八六三年末，并且在这以前很长的时间，毛利人就试图挣脱英国统治的枷锁。土著的民族党展开了积极的宣传活动，要选举一个毛利族的领袖。他想让老坡塔杜当国王，让他在瓦卡托河边的村子做王国的首都。这个坡塔杜老谋深算，但胆子却不大。然而他的首相精明强干，见识过人，是卡第阿华部落的后裔，在英国占领之前，这部落一直住在奥克兰地峡上。这位首相叫做威廉·汤普逊，成了独立战争的中心人物，他很熟练地组织起毛利人的军队。受到他的启发，一个塔拉纳奇的首领为了同一个宗旨团结起四散的部族；另一个瓦卡托的首领组织起一个‘土地联盟’，是真正保护民众利益的组织，专门阻止土人把他们的土地卖给英国政府。就像在文明的国家一样，革命的前夕，大摆宴席。英国的报纸登载了这些令人不安的消息。政府对‘土地联盟’的活动很不放心。总而言之，土人的觉悟提高了，炸弹随时可以爆发，就差一点星星之火了，或者说，只要有一点利益的冲突，就会引起战争。”

“那么，这种冲突……”格莱纳旺问。

“发生在一八六○年，”帕加内尔接着说，“在北岛的西南岸上的塔拉纳基省。一个土人在新普里默斯附近有六百英亩的土地，他把这些地卖给了英国政府。但在丈量土地时，金基酋长提出了抗议。三月份，他在这六百亩的土地上修筑了防御工事，四周有高的栅栏围着。几天之后，高尔德上校领着军队占领了这个阵地，就在这一天，打响了民族战争的第一枪。”

“毛利人多吗？”若恩·芒格莱问。

“一个世纪以来，毛利人减少了许多。”地理学家答道，“一七六九年，库克估计有四十万人。一七六九年，‘土人保护协会’的调查报告，数字减少为十万九千。文明社会的杀戮、疾病和烈酒使他们大批死亡。但是，在南北两岛，仍有九万土人，其中三万是能打仗的壮丁，他们还会跟欧洲人的军队周旋很久的。”

“他们的反抗，到今天成功了没有呢？”埃莱娜夫人问道。

“有些成功，夫人，连英国人也时常赞美新西兰人的勇气。新西兰土人打游击战，来去不定，专门吃掉小部队，到欧洲人的殖民点滋扰。卡默龙将军在这荒野里，必须把灌木丛砍掉才好打仗，感到并不轻松。一八六三年，毛利人经过长期残酷的斗争之后，终于占领了英国人在维拉托河边一个制高点上的要塞。这要塞正在一道山脉的尽头，外面有三道防线。预言家们号召所有的毛利人来保卫他们的国土，并且说他们一定能够消灭‘白疙瘩’，就是白人。有三千士兵听从卡默龙将军的号令，自从斯普朗团长被杀之后，他们俘获了毛利人，一律格杀勿论，一个不留。血腥的战争开始了。有的仗一打就是十二小时，毛利人绝不在欧洲人的大炮前面后退。威廉·汤普逊带领着骁勇的瓦卡托部落，构成独立军的主力。这位土人将军原来指挥两千五百名战士，后来扩展到八千。松基和贺基两位酋长的部属也来增援。在这场圣战当中，妇女担负了艰苦的工作。但是，正义的一方却往往没有枪杆子。经过了残酷的战役，卡默龙将军终于占据了瓦卡托部落的地盘，但是已经坚壁清野，人也走空了。毛利人已化整为零，四散逃走。有许多可歌可泣的场面，有一次，卡莱将军带领着一千英国兵，把四百个毛利人围困在奥拉甘城堡里，毛利人虽然水断粮绝，也绝不投降。有一天中午，他们在第四十团的阵地上杀出一条血路，突围到沼泽地带去了。”

“既然瓦卡托的地盘已经占领了，这场流血战争是不是就结束了呢？”若恩·芒格莱问道。

“没有结束，我的朋友。”帕加内尔回答，“英国人决定向塔拉纳基省进军，还要包围威廉·汤普逊的堡垒，马泰塔瓦。不过，他们不付出重大的代价，就占领不了这个堡垒。我离开巴黎的时候，传闻总督和将军接受了塔朗卡各部落投降，允许他们保留四分之三的土地，听说叛军首领威廉·汤普逊也在考虑投降。但是澳大利亚的各个报纸都还没有证实这个消息；相反，也许这个时候，抵抗运动又东山再起，重新如火如荼了。”

“按你的看法，帕加内尔，”格莱纳旺问道，“这场战争要打到塔拉纳基省和奥克兰了？”

“我估计是这样。”

“‘玛加利’号搁浅，不就是把我们带到了这个省吗？”

“正好就是。我们登陆的地方在卡菲亚港北面几英里，在那里，还飘扬着毛利人的旗帜哩。”

“那么，我们向北走比较明智。”格莱纳旺说。

“太明智了。”帕加内尔接着说，“新西兰人对欧洲人恨之入骨，特别恨的是英国人，所以，我们千万不要落到他们手中。”

“说不定我们能遇到一支欧洲军队，”埃莱娜夫人说，“如果那样，就太幸运了。”

“也许吧，夫人。”地理学家回答，“但是，我不抱这样的希望。单独的小队伍不敢到乡下来，最小的树丛、草丛里都会藏着一个神枪手。我不指望第四团会派兵来护送我们，但是，我们要走的西海岸，沿途有些教堂，我们可以一段接一段地一直走到奥克兰。我甚至还想走上霍斯特托先生跟踪瓦卡托部落的那条路哩。”

“霍斯特托也是一位旅行家吗，帕加内尔先生？”罗贝尔问。

“是的，孩子，他是一个科学考察团的成员，这个考察团是在一八五八年，乘着奥地利军舰环球旅行时，在这里登陆的。”

“帕加内尔先生，”罗贝尔又接着问，一想到那些伟大的探险家们，他的眼睛就闪闪发光。“在新西兰也有像布尔克和斯图尔特在澳大利亚那样的伟大旅行家吗？”

“也有几个，孩子。像霍克尔博士、培扎尔教授、博物学家第芬巴赫、朱里奥·哈斯特。不过，他们中间有许多人，尽管为热情的冒险事业付出了生命的代价，但不如在澳大利亚或是非洲探险的那些人出名……”

“您知道他们的事迹吗？”小格兰特问。

“哎呀，孩子，我看你巴不得知道得跟我一样多。我就告诉你吧！”

“谢谢，帕加内尔先生，我好好听着。”

“我们也要听，我们也要听您讲课。”埃莱娜夫人说，“天气太坏，逼着我们受教育，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讲给大家听吧，帕加内尔先生。”

“遵命，夫人。”帕加内尔答道，“不过，我要讲的故事并不很长。在这里，并不像在澳大利亚那样，有跟迷宫里的妖怪肉搏的大胆探险家。新西兰的幅员不大，没有那么多的地方去让人探索。我说的这些人物还够不上旅行家，严格地说只是些观光客，他们在毫无意义的事故中当了牺牲品。”

“您知道他们的名字吗？……”玛丽·格兰特问。

“有几何学家威公博和查尔顿·霍维特，就是这个霍维特找到了在澳大利亚探险的布尔克的遗体。在那次难忘的旅行中，我们在维麦拉河岸上休息时，我曾对你们说过的。威公博和霍维特分别领导过两次探险队，到南岛去。两个人都是一八六三年初从克赖斯特彻奇出发的，想找出穿过坎特伯里省北部山区的不同通道。霍维特在这个省的北部边界越过了那座山，在布鲁奈湖岸建立了他的大本营；威公博则相反，他在拉卡亚山谷找到一条路，通到廷达尔山的东麓。他还有个同伴，叫做亚哥布·鲁伯尔，他在《里特尔顿泰晤士报》上登载了一篇文章，叙述这次悲惨的旅行。我记得，那是在一八六三年四月二十二日，两位探险家都在拉卡亚河发源的冰川脚下，他们一直爬到山顶，然后再找新的通路。第二天，威公博和鲁伯尔又冻又累，就在厚厚的雪地上扎营，那地方海拔四千英尺。他们在山地里转了七天，有时在山涧底下，四周都是壁立的悬崖，没有一个出口；有时候没有火，没有食物。他们的糖都化成了汁；饼干成了面糊糊；衣服和被子都湿淋淋的，浑身上下都被虫子咬坏了。走得多时，一天走两英里；走得少时，一天只勉强走两百码。到了四月二十九号，他们终于遇到一个毛利人的小棚子，在菜园子里，找到了几个土豆。这是两个朋友共进的最后的一顿晚餐。晚上，他们到达了海岸，离塔拉马库河口不远。这时，必须渡到右岸，继续向格莱河北部进发。塔拉马库河又宽又深。鲁伯尔找了很久，找到了两条破损的小船。他尽量修复了一下，把两条船固定在一起。傍晚时，两个旅客上了船。但是，还没有到中流，两条船就流满了水。威公博跳到水里，游回了左岸；亚哥布·鲁伯尔不会游泳，就紧紧抓着船帮。虽然十分危险，这倒救了他的命。这个不幸的人被水冲向礁石，一个浪把他压到海底，又一个浪把他托出海面，他碰到礁石上。最黑暗的夜降临了。大雨下得像山洪暴发似的。鲁伯尔浑身是血，被海水泡得发胀，就这样漂漂荡荡地过了几个钟头。小船终于触到了陆地，他被冲到海滩上，失去了知觉。第二天天亮的时候，他向一处水源爬去，认出来，水流把他冲到的地方离他们试图渡河的地方只有一英里。他站起来，沿岸走去，不久就找到了不幸的威公博，头和身子都埋在淤泥里，已经死了。鲁伯尔用手在沙子中间挖了一个坑，掩埋了同伴的尸体。两天之后，他饿得要死，被几个好客的毛利人收留了——毛利人中间也有好客的。五月四日他到达了布鲁奈湖，查尔顿·霍维特的营地。而这霍维特，六个星期之后，也像可怜的威公博一样死了。”

“是的，”若恩·芒格莱说，“真是祸不单行！这些旅行家们好像命中注定，拴在一条绳子上，一旦失去了主心骨，就一起死了。”

“你说得对，若恩朋友。”帕加内尔答道，“我也时常发现这一点。是什么样的连带关系促使霍维特到几乎是同样的环境中去死呢？谁也说不清。查尔顿·霍维特是受政府工程局局长维迪先生的委托，去探明由呼鲁奴依平原到塔拉马库河入海口的通路。他是一八六三年一月一号出发的，还带着五个伴当。他以无比的智慧来执行他的任务，已经找出了四十英里的路，还有一点无法通过，不能到塔拉马库河。于是，霍维特又回到克赖斯特彻奇。尽管冬天已经临近，他还要求继续干下去，维迪先生同意了。霍维特又出发为营地采办些粮草，好度过严寒的季节。就是在这时候，他接待了亚哥布·鲁伯尔。六月二十七号，霍维特带着两个同伴，罗贝尔·理特尔和亨利·穆里离开了营地，要渡过布鲁奈湖。从那以后，就没有再见到他们。他们的小船找到了，搁浅在岸边，撞破了，浸在水里。找了他们九个星期，但是没有找到。这几个不幸的人都不会游泳，显然是在湖水里淹死了。”

“他们难道不会安然无恙地到某一个新西兰的部落中去吗？”埃莱娜夫人说，“至少，他们并不是必死无疑呀！”

“咳！不可能，夫人，”帕加内尔答道，“从一八六四年八月起，那场祸事已过去一年了，他们再也没有出现过……在新西兰这个国度，已经一年杳无音信……”他又低声轻轻地说：“那就是彻底没有希望了。”

Chapter9
向北三十英里

二月七日早晨六点钟，格莱纳旺发出了起程的信号。雨在夜里就停了，天上还蒙着一层灰白的薄云，在离地面三英里的地方遮住了阳光，气温不太高，人们日夜赶路，还受得了这疲劳。

帕加内尔在卡瓦地峡和奥克兰之间测量的距离是八十英里，每二十四小时走十英里，需要走八天。但是，与其沿着曲折的海岸走，倒不如先到三十英里以外，怀卡托江与委帕河交汇的卡那瓦利亚村。那里，有“陆地邮路”经过。其实只是马马虎虎的公路，跟小道差不多，但可以走马车，穿过岛的大部分地区，从霍克湾的纳匹尔直到奥克兰。走这条线，到德鲁里就容易了。在那里，可以在那位博物学家霍斯特托特别介绍过的一家上等旅店里好好休息休息。

旅客们每人背着自己的一份口粮，开始顺着奥特湾转过去。彼此相距并不太远，以备不测。他们都拿着马枪，不时观察着东面那高低不平的旷野。帕加内尔手里拿着那张宝贝地图，像个艺术家似的，得意洋洋地欣赏着，地图上的每个细节都绘制得十分精确。

这天的一部分时间，这支小队走过了铺满贝壳和墨鱼骨头的沙滩，里面还夹杂着大量的过氧化铁和氧化铁。只要拿块磁石接近地面，立刻就会吸上一层闪亮的晶体。

在潮水冲过的海滩上，有几只海洋动物在游戏，并不急于逃跑。海豹长着圆圆的脑袋，宽大的额头，它们那富于表情的眼睛，现出温顺，甚至含情脉脉的模样。所以在神话和寓言故事中，给这种奇特的水中生物加上了许多诗意，尽管它们的叫声很不中听，还把它们说成是善于以柔曼的歌声诱人上当的仙女〔5〕。这种动物在新西兰海岸上数量很大，是非常抢手的商品，人们捕猎海豹，就是要它们的油和毛皮。

在海豹中间，还有三四头海象，引人注意。它们的皮是灰蓝色的，有二十五到三十英尺长。这种庞大的两栖动物懒洋洋地躺在厚厚的一层海带上，挺起它们那能够勃起的大鼻子，滑稽地摇动着卷曲的长须，这须毛就像生丝似的，活像花花公子的小胡子。罗贝尔高高兴兴地看着这个有趣的环境，忽然惊奇地叫了起来：

“快看！这些海豹在吃石头哩！”

果然，有好几只海豹在吞海岸上的石头，像是很贪吃的样子。

“老天！果然如此。”帕加内尔说，“不能否认，这些动物的确是在吃海岸上的石头。”

“这种食物太奇怪了，”罗贝尔说，“不好消化呀！”

“我的孩子，这些两栖类吞石头不是为了填饱肚皮，而是增加比重的方法，就像船要压舱一样，让它更容易潜到水底去。一旦回到陆地，它们就老实不客气，把这些石头又吐出来了。你看，它们就要钻到水里去了。”

果然，过了一会儿，六七只海豹吞了足够的石头，拖着笨重的身体，沿岸向下滑动，消失在清澈的海水里了。然而，格莱纳旺不能浪费宝贵的时间等着海豹回来，好看它们怎样吐石头。大家又接着赶路，而帕加内尔却非常遗憾。

十点钟，大家在大块的玄武岩脚下停住吃饭，那石块彼此支撑着，好像古代克尔特人在海边支起的石桌。海滩上有大量的牡蛎，这些牡蛎很小，味道也不好。奥比内依照帕加内尔的劝告，把牡蛎放在火炭上烤熟。这样烤过之后，一顿饭的工夫，大家一气吃了好几十个。

休息以后，大家继续沿着海湾赶路。在尖利的石块上，在绝壁的顶巅，栖息着一个海鸟的世界，有军舰鸟、贼鸥、海鸥，还有硕大的信天翁，一动不动地站在岩尖上。到了下午四点钟，毫不费力地走完了十英里，并不觉得疲劳。两位女客要求一直走到晚上。这时，行进的方向有了些变化：要到北面转过几座山，接着走到委伯河的河谷地带。

远远望去，土地呈现出一望无际的草原景观，预示着走起来会很轻松。但是，旅客们一走到那绿地的边沿，就大失所望。那里不是牧草，而是一片开着白花的杂乱的灌木，夹着新西兰特有的，无计其数的羊齿蕨。要在这些枝枝蔓蔓之间开出一条路，很费力气。然而，晚上八点钟，哈卡里亚山的头几个山头已经绕过了，马上扎营歇息。

一口气走了十四英里路，也是应该休息了。而且，他们既没有大车又没有帐篷，每人就在茂盛的大松树底下安排睡觉。地上有的是松针，给他们当铺的和盖的。

为了过夜，格莱纳旺做了周密的防备。他和他的同伴们，都备好武器，俩人一班轮流值夜，一直到天明。他们没有点火。对于野兽来说，火是不可逾越的屏障，但在新西兰，既没有老虎，也没有狮和熊，没有任何凶猛的野兽。然而，新西兰土人跟野兽一样厉害，生了火会把那些两只脚的猎豹引来。

总而言之，一夜过得很好，只不过有几只沙蝇，土话叫做“嘎姆”，蜇得人很难受，还有一种胆子很大的老鼠，肆无忌惮地来咬粮食口袋。

第二天，二月八日，帕加内尔一觉醒来，放下了心，对这个地方差不多不存戒意了。他特别害怕的毛利人并没有出现，甚至在他的睡梦中，那些吃人的野人都没有对他进行威胁。他对格莱纳旺说，他很满意。

“我估计，”他说，“像这样的轻松漫步，可以毫无阻碍，顺利完成。今天晚上，我们就可以到达委帕河与怀卡托江的交汇口。过了这一点，上了到奥克兰去的大路，遇见土人就不太可怕了。”

“我们还要走多少路，才能到委帕河跟怀卡托河的交汇口呢？”格莱纳旺问。

“十五英里，差不多跟我们昨天走的一样。”

“如果这些没完没了的树丛还挡在路上，我们的时间就会耽误很多。”

“不会的，”帕加内尔答道，“我们沿着委帕河的岸边走。那里，没有什么阻碍，而是一条很容易走的路。”

“出发吧！”格莱纳旺说道。他看到两位女客已经准备好上路了。

这一天的头几个小时，杂树野草还在阻碍他们前进。人能走的地方，无论是车还是马都走不过去，他们对在澳大利亚用的那些交通工具也就不太可惜了。在新西兰，只要森林和丛莽中间还没有开通大车走的路，就只能徒步旅行。无数的羊齿蕨充塞着道路，使人不得进入，就像毛利人保卫着他们的国土一样。

小小的旅行队，经过了千辛万苦，才穿越了矗立着哈卡里亚山的那片荒野。然而，还不到中午，就走到了委帕河边，顺着河岸向北走去就没有什么困难了。

这是一个景色宜人的山谷，有许多清澈的小溪，溪水欢快地在树丛底下流过。根据博物学家霍克的统计，新西兰直至那时，有两千种植物，其中有五百是珍稀物种。花不多，色彩的变化也不大。一年生的植物几乎没有，然而，羊齿科、禾本科和伞形科的植物却十分繁多。

在一片浓绿的草莽之中，间或耸立起几株树木，那是开着朱红色花朵的“梅多西得罗”树，“诺尔富”种的松树，树枝一直向上的崖柏，还有一种叫做“利牧”的侧柏，跟它们在欧洲的同类一样阴郁。这些树的树干都被包围在各种各样的羊齿蕨中。

在大树的枝叶间，在灌木丛的顶端，有几只鹦鹉唧唧喳喳地飞来飞去，有一种叫做“卡卡吉利”，浑身翠绿，喉部有条红带子；还有一种叫“桃波”，拖着一对黑色的颊髯；有一种鹦鹉像鸭子那么大，毛色棕红，翅膀下面的颜色很是鲜艳，博物学家把它叫做“南方长老”。

少校和罗贝尔并没有离同伴们很远，竟然打到了几只沙雉和鹧鸪，它们都是落在野地的矮树上的。奥比内一边走路一边拔毛，免得浪费时间。

帕加内尔并不关心野味是不是好吃，但是很想抓一只新西兰特有的鸟儿。博物学家的好奇胜过了游客的馋嘴。如果他记得不错，他想起来有一种“图依”鸟很是特别。土人有时把它叫做“嘲笑鸟”，因为它能不断发出嘲笑声；有时叫它“本堂神父”，因为它黑色的羽毛上有一条白胸巾，就像神甫的道袍。

“这种鸟在冬天变得很肥，”帕加内尔对少校说，“成了病态，飞不动了。于是，他就用喙啄开自己的胸膛，把肥油啄掉，减轻一些体重。你觉得奇怪不奇怪，纳布斯？”

“太奇怪了，”少校答道，“所以我一个字都不相信。”

帕加内尔恨不得抓到这样一只鸟的标本，把胸前血淋淋的伤疤给那顽固的少校看一看。

幸亏还有一种奇怪的动物，为了避开人类以及猫狗的追捕，躲到这个人迹罕至的地域来，在新西兰，也快要绝种了。罗贝尔就像鼬鼠一样，在一个草根编成的窝里，找到了一对像鸡似的东西，但是没有翅膀和尾巴，脚上有四个趾，长嘴巴像鹬一样，一身白毛，仿佛是介于卵生和胎生之间的奇怪动物。

这是新西兰的“几维鸟”，学名是“澳大利亚竹鸡”，是杂食性的：蛹、昆虫、蠕虫、种子，什么都吃。这种鸟是本地的特产，欧洲的动物园很难引进。它那奇特的模样，滑稽的动作，总能吸引游客的注意。法国科学院派“星盘”号和“热情”号两条船，到澳大利亚作大规模的探险时，特别委托杜蒙·德·于维尔带一只这种怪鸟回去，尽管答应给土人许多报酬，却没有得到一只活的几维鸟。

帕加内尔庆幸有这么好的运气，把两只小鸟绑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拿着，打算献给巴黎的植物园〔6〕。他仿佛已经看到，在园子里最美丽的鸟笼上，写着这样激动人心的字样：雅克·帕加内尔先生捐赠。真是一位实心眼儿的地理学家！

这时，小小的队伍毫不疲倦地顺着河岸走下去。地方很是荒凉，没有一点土人的踪迹，没有一条小路标志着这荒原上有人的活动。河里的水在高高的灌木丛中或平缓的沙滩上流过。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东面山谷的尽头，是几座小山。山形很奇特，侧影笼罩在缥缈的雾气中，仿佛是史前时期那些庞大的怪兽，又像是一群长鲸，突然化成了石头。嶙峋错落的石崖表示这里的地质是火成岩。实际上，新西兰是最近一次火山爆发形成的，露到水面以上的陆地还在不断升高。有的地方，在二十年以内就增高了一个突瓦兹。火还在大地的脏腑里面流动，使大地颤抖，震动，从许多火山口或是间歇热喷泉泄出热气来。

下午四点钟，足足九英里已经走完了。帕加内尔不断地查地图，从地图上看，委帕河与怀卡托江的交汇处，不足五英里就可以走到。到了那里，就能走上奥克兰的大路；到那里，就可以搭营过夜。至于从那里到首都的三十英里路，走两三天就够。何况，从霍克湾到奥克兰之间还有固定的邮车，一个月跑两次，如果能遇到邮车，顶多八个钟头就到了。

“这样看来，”格莱纳旺说，“我们今晚还是不得不露营了。”

“是的，”帕加内尔答道，“但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那好极了，因为，对于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来说，露营是太艰苦了。”

“她们经受了考验，毫无怨言。”若恩·芒格莱加上一句，“但是，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帕加内尔先生，你曾经说过，在两河交汇的地方有一个村子。”

“是的。”地理学家答道，“就在地图上标着哩。是卡那瓦利亚村，在河口以北两英里左右。”

“好哇！我们不能在那儿过夜吗？为了找一个像样的旅馆，埃莱娜夫人和玛丽小姐，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多走两英里的。”

“旅馆！”帕加内尔叫了起来，“毛利人的村子里怎么会有旅馆？连个鸡毛小店、小酒铺子都不会有！那村子只有几个土人的小棚子。我的意思是绝不在那里歇脚，倒要多加小心，避开村子。”

“你总是害怕，帕加内尔！”格莱纳旺说。

“我亲爱的爵士，对于毛利人，不可轻信，还是多加提防为妙。我不知道现在毛利人跟英国人的关系如何；他们的暴动是胜利了还是失败了；我们是不是正在打仗的时候来到了这里。咱们也不用低估自己，像我们这个身份的人，他们抓到会很高兴的。我可不愿意冒险去试一下他们是不是殷勤待客。我觉得明智的办法是避开村子，绕道而行，不要跟土人见面。一旦到了德鲁里，那就是另一回事了。我们英勇的女伴们可以自由自在地休息，解除旅途的疲劳。”

地理学家的意见占了上风。埃莱娜夫人宁愿在露天里过最后一夜，也不愿让同伴们去冒险。玛丽·格兰特和她都不要歇脚，她们沿着河岸继续向前走。

两个钟头以后，山区里的天色开始暗了下来。太阳就要沉入西方的地平线以下，仍然透过云层的空隙，射出最后的几道光芒。远处东方的几座山峰，被夕照染成绛红色。这转瞬即去的黄昏，在对旅客行最后的敬礼。

格莱纳旺一行人加紧脚步。他们知道，在这个高纬度的地区，黄昏特别短暂，夜幕很快就降临。要在天色全黑之前，赶到两河的交汇口去。不料，从地上升起一层浓雾，很难辨识道路了。

幸亏听觉可以代替视觉，黑得不见五指也没有关系。不久，“哗啦啦”的流水声表明两条河已汇在一个河床里。晚上八点，一小队人到达了委帕河流入怀卡托江的地方，只听得水流激荡的轰鸣。

“怀卡托江就在那里，”帕加内尔叫道，“通奥克兰的大陆沿着右岸向北走。”

“明天我们就看清楚了。”少校答道，“我们就在这里宿营吧。我估计那一团暗影是一丛树，似乎是特意长在这里遮蔽我们的。我们吃罢饭就睡觉吧。”

“吃饭吧，但只吃饼干和千肉，不要点火。我们既然来得无踪，也要去得无影。太幸运了，这大雾让别人看不见我们。”

走到了那一丛树跟前。大家听从地理学家的嘱咐，静悄悄地吃了一顿凉饭。旅客们走了十五英里路，着实疲乏，不久，都沉沉睡去了。

Chapter10
民族之江

第二天天亮时分，江面上罩着一片浓雾。空气里饱含着水汽，一部分凝成厚重的云，铺在水面上。但是，阳光很快穿透了这一团混沌，雾气在日轮的射线底下消散了。在晨光之中，美丽的怀卡托江一览无遗。

一块长条的土地，上面长满了灌木丛，在两河交汇的地方形成一个尖角。委帕河的水很湍急，冲进怀卡托江去，流出四分之一英里，才跟江水混在一起。但是江水滔滔，沉静而又平稳，不久就压过了河水，带着它稳稳当当地流进了太平洋。

雾气散尽，露出来一条船，正在怀卡托江逆水而上。这是一条七十英尺长的小艇，五英尺宽，三个突瓦兹深。船头翘起，就像威尼斯的运客船似的。船身是由一整棵杉树的树干挖的。船底铺着干的羊齿蕨；船头有八把桨，把船在水面上划得飞快。船尾坐着一个人，手里握一把长橹，掌握行进的方向。

这个土人身材高大，四十五岁左右，宽胸脯，四肢的肌肉发达。从手和脚开始，满身都刺着花纹。他那凸起的额头上长着深深的皱纹，眼光凶恶，面相蛮横，是个让人望而生畏的人物。

他是毛利人的一个酋长，级别很高，从他那脸相和精致细密的文身就可以看出来。从他那鹰钩鼻子的两翼开始，刺着两条黑色的螺旋线，再绕过黄色的眼睛，在额头交叉，一直伸到浓密的头发里去。那张两排白牙的大嘴和下巴上，也都盖着极有规律的彩色花纹，细致的曲线盘环缠绕，一直铺到壮健的胸脯上。

文身，新西兰人叫做“墨刻”，是高贵尊荣的标志，只有在某个战役中立了战功的人，才能刻上这种光荣的花纹，奴隶和平民没有权利文身。有名的酋长身上常刺着动物的形象，花纹细致精确，一看就知道他的身份。有的人甚至做过五次这种痛苦的文身手术。在新西兰，人越光彩，身上的花纹也就越多。

杜蒙·杜维尔曾介绍过这种风俗的许多有趣的细节。他曾把“墨刻”与欧洲某些家族引以为荣的纹徽相比，这个比拟很正确。但在这两种光荣标志之间也有不同，那就是欧洲的纹徽只表示第一个得到的人有尊贵的身份，并不表示继承这纹徽的子孙有什么尊崇；而新西兰的文身是个人的特殊标志，表示他有权带有某种花纹，而取得这种权利必须有非凡的战功。

另外，新西兰的文身除了表示尊贵的身份之外，还有不容怀疑的实际用途。它使表皮加厚，让皮肤能够抵御严寒酷暑以及蚊虫的不断叮咬。

指挥小艇的那酋长，地位无疑十分显赫。毛利人是用信天翁的尖利骨头来文身的，他曾在脸上刺过五次又深又密的花纹。他有五次文身的资格，所以，一脸的高傲骄矜。

他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新西兰麻布袍子，镶着狗皮的边，上面还染着最近一次战斗的血迹；两耳拉长了的耳垂上，挂着碧玉的坠子；脖子上滴里嘟噜挂着好几串“布拉姆”石的项链，新西兰人以为这种宝石有避邪的性质。在他身旁有一把英国造的马枪，还有一柄“巴突巴突”，就是双刃的战斧，斧身碧绿，有十八寸长。他四周有九名壮汉，级别较低，但也带着武器，样子很凶恶，有几个还有新受的伤。他们都穿着麻布的大袍，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三条凶猛的大狗躺在他们脚边。船头的八名桨手仿佛是酋长的仆役或奴隶，他们划得很卖力。小艇在水流缓慢的怀卡托江逆流而上，走得很快。在长长的小艇中间，紧紧地挤着十个欧洲俘虏。他们的脚都被绑住了，手还自由。

这就是格莱纳旺、埃莱娜夫人、玛丽·格兰特、罗贝尔、帕加内尔、少校、若恩·芒格莱、司务长和两名水手。

前一天晚上，这一小队人，被大雾迷住了眼，竟到一群土人中间搭营过夜。将近半夜，旅客们在睡梦中都被抓做俘虏，带到小艇上。直到当时，他们还没有受到虐待，但是，反抗是一点用都没有。他们的武器弹药都落到土人手里，稍不小心，他们自己的子弹马上会要他们自己送命。

土人说话也用几个英语的词，他们听了就知道，这些人是被英国军队打散的，他们打了败仗，死了不少人，要撤到怀卡托江的上游地区去。这个酋长曾作了顽强的抵抗，他的几个主要干将都被四十二团的士兵屠杀了，他去招集沿江的几个部落，与威廉·汤普逊会合，那位不屈不挠的首领，还在跟侵略者斗争哩。艇上的这个酋长名叫“砍骨魔”，在土语中，这个阴森恐怖的名字意思是“把敌人的手脚都吃掉的人”。这个人勇猛胆大，同时也十分残忍。对他不能指望有任何仁慈之心。英国士兵都知道他的名字，新西兰总督刚刚悬赏要他的脑袋。

格莱纳旺爵士就要到达日夜盼望的奥克兰，再动身回欧洲去，却受到了这个沉重的打击。然而，看他那冷漠平静的面容，不会知道他心里是多么焦急。那是因为，格莱纳旺在大祸临头的时候，也能镇定自若。他觉得他应当是妻子和同伴们的力量和榜样，再说，他是丈夫，首领，只要情况需要，为了救出大家的性命，他准备第一个去死。他的宗教感情很深，既然他的事业是神圣的，他就坚信上帝自有公道。尽管旅途上艰难险阻，他从来没有后悔他的豪爽大度使他来到这个蛮荒之地。

别的人也无愧是他的同伴，他们也都同样有这样高贵的想法。看到他们那镇定和高傲的模样，简直不相信他们是被拖去遭受最大的痛苦。他们不约而同，照着格莱纳旺的样子，决定在土人面前显出极大的冷静和淡漠，只有这个方法才能赢得那些天性蛮横的土人们尊重。一般来说，土人，尤其是毛利人，非常讲究自尊自爱，宁死不肯丧失自尊。他们尊重那些在事变面前能够保持冷静和勇气，从而使别人尊重的人。格莱纳旺知道，他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就可以使他的同伴们和他本人免受无谓的虐待。

从宿营地出发以来，这些土人就像所有的野蛮人一样，很少说话，彼此不太交谈。然而，听了他们说的几句话，格莱纳旺就知道他们对英语很熟悉。他决定问那新西兰酋长，给他们安排了什么样的命运。他用毫无畏惧的声音向“砍骨魔”问道：

“你把我们带到哪里去，酋长？”

“砍骨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你打算把我们怎么样？”格莱纳旺又问了一句。

“砍骨魔”的眼睛闪了一下光，他用严厉的声音回答道：

“如果你们的人要你，就用你去交换战俘；如果他们不要你，就把你杀掉。”

格莱纳旺不再多问了，然而，心里有了希望。显然，毛利军队的几个首领落到了英国人手里，土人想用交换的办法把他们赎回来。这样，情况还不是山穷水尽，还有得救的机会。

这时，小艇在江上飞快地划着。帕加内尔天性活泛，容易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又觉得大有希望了。他想，他们自己没有费力，毛利人把他们送到英国人的营地去，这真拣了个大便宜。于是，放心大胆地任凭命运安排，自顾去查地图，看到怀卡托江从这个省的平原和山谷流过。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克制着心中的恐惧，低声跟格莱纳旺说着话，最精明的相面人也看不出她们心里是多么焦虑。

怀卡托是新西兰的民族之江，毛利人喜爱这条江，并以它为傲，就像德国人对于莱茵河，斯拉夫人对于多瑙河一样。它全长二百英里，由惠灵顿省到奥克兰省，流经北岛最肥沃的地区。沿江的部落都以江为名，他们都是英武不屈的民族，也从来没有屈服过，目前正纷纷揭竿而起，抵抗侵略者。这条江几乎还没有外国的船舶来航行过，只有岛上居民的独木舟冲开过它的水波。很少有大胆的旅行家冒险到这神圣的两岸去探测。怀卡托江的上游似乎禁止欧洲人前去亵渎。

帕加内尔知道，土人对于这条新西兰的大动脉，是多么崇敬。他也知道，英国和德国的博物学家从来没有到过与委帕河相汇的河口以上的地区。“砍骨魔”一时性起，要把他的俘虏带到什么地方呢？帕加内尔猜不透。然而，酋长和他的兵丁们时常说“陶波”这个词，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查地图，发现陶波是一个湖，在地理年鉴上还很有名，这湖位于奥克兰省的南端，是岛上的深山区。怀卡托江横贯这湖之后，又从这个湖流出来。从两河交汇口到大湖，江水流过了大约一百二十英里。

为了不让土人听明白，帕加内尔对若恩·芒格莱说法语，让他估计一下小艇的速度，若恩认为每小时大约三英里。

“那么，”地理学家说，“如果我们晚上停船，到大湖大约走四天。”

“那么英国人的营地在什么地方呢？”格莱纳旺问道。

“这很难说清。”帕加内尔答道，“不过，战事大概已经蔓延到塔拉纳基省，英国军队很可能就驻扎在山背后的湖岸上，那里是土著人暴动的大本营。”

“但愿如此。”埃莱娜夫人说。

格莱纳旺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年轻的妻子和玛丽·格兰特，她们被带到这蛮荒的地方，任凭残酷的土人摆布，得不到任何人的援助。但是，他觉察到“砍骨魔”正在观察他，为了预防不测，他不愿意让那人猜到在女俘中有一个是他的妻子，他把焦虑埋在心里，做出冷漠的样子，看着江水的两岸。

在汇流口上游半海里远的地方，小艇在巴塔陀王的故居前经过，却没有停留。江上没有别的船只，岸上散散落落有几座茅棚，彼此相距很远，棚子毁坏得很严重，证明新近发生过惨烈的战争。两岸荒无人烟，田野仿佛都被抛弃了，在这一片凄凄惨惨的景象中，只有几种水鸟增添了一些生气。有时，一只黑翅膀、白胸脯、红嘴巴的长腿涉禽匆匆逃开；有时，三种不同的鸬鹚：灰鹭、呆头呆脑的蒲鸡和一身白羽、黄嘴黑腿、气宇轩昂的白鹭，心平气和地看着土人的独木舟划过。在江岸陡峭，说明江水相当深的地方，翠鸟在窥视着鳗鱼。新西兰的江河中，这种鳗鱼成千上万。在杂树丛生的沙洲上，高傲矜持的戴胜、秧鸡、苏丹鸡迎着第一抹曙光梳理晨妆。在战争中，人们不是逃走，就是被打死了，这些羽族们，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闲暇时光。

怀卡托江的最初一段，江水从广袤的平原流过，两岸开阔。逆流而上，丘陵接着高山，把河床切过的山涧逼得很窄。离交汇口十英里的地方，帕加内尔的地图上标着在左岸有一处基里基里陡岸。这陡岸果然就在那里，“砍骨魔”也没有停船。他吩咐把他们从宿营地抢来的那些食品给俘虏吃。至于他自己和他的兵丁奴隶，只吃土人的食物：可食的蕨类、烤熟的薯根和在南北两岛大量种植的马铃薯。他们的饭食中，没有肉类。俘虏吃的干肉，仿佛没有引起他们的任何兴趣。

下午三点，右岸出现了几座高山，这就是波卡罗亚朗山，像一道破败的护墙。几处陡立的山梁上还有已经崩塌了的碉堡，那都是早年毛利人的工程师们凭借着天险修筑起来的防御工事，很像巨大的老鹰窝。

太阳即将下沉，小艇碰到了堆满浮石的河岸。怀卡托江发源于火山，江水把浮石冲到这里来。那里长着几棵树，树荫下正好宿营。“砍骨魔”让他的俘虏们下了船，把男人的手上了绑，女人没有上绑。所有的俘虏都安置在营地中央，栅栏边烧起了篝火，构成不可逾越的障碍。

“砍骨魔”还没有告诉他们，要用他们去换战俘的时候，格莱纳旺和若恩·芒格莱早就商量过逃脱的办法。在小船上当然不行；他们打算上岸之后，宿营时分，趁着黑夜的有利时机，大胆一试。

但是，自从格莱纳旺和新西兰的那酋长谈过话之后，好像坚持下去，最为明智。必须耐心等待，这才是最稳妥的办法。交换俘虏，就有机会得救，比抢夺武器攻击守卫或是穿过陌生的地区逃跑强得多。当然，夜长梦多，交换俘虏的谈判可能延迟或者无法实现，但是，等着交换时脱身还是最好的办法。何况，十个赤手空拳的人怎么能对付三十个拿着武器的野蛮人呢？格莱纳旺估计，“砍骨魔”的部落大概有个地位很高的首领被俘了，他们特别想赎回来。他并没有想错。

第二天，小艇又飞快地逆水而上。十点钟时，在波海文纳河的入江口停了一会儿。那是一条小河，弯弯曲曲地在右岸的平原上流过。

在那里又有一条船，上面坐着十个土人，跟“砍骨魔”的独木舟会合。打仗的人会面，只互相说了一句：“爱雷马拉。”意思是：“你平安回来了！”于是，两条船一起前进。看得出，新来的人跟英国军队打过仗。他们衣衫褴褛，武器上血迹斑斑，衣服下面还有血淋淋的伤口。他们都很阴郁，沉默寡言，就像所有未开化的民族一样，天性冷漠，一点也没有去注意那些欧洲人。

中午，西面出现了蒙卡托塔利山的一列峰顶。怀卡托江的江面更窄。在这里，水面狭小，下切很深，水流湍急。这时，土人们和着划桨的节拍，唱起了划船号子，一鼓作气，把船托在泛着白沫的水面上。激流越过了，江水一里接一里地流过岸边的尖石，又恢复了平稳的水势。

傍晚，“砍骨魔”在山脚下靠岸，那山的几块石崖直压向狭窄的河岸。二十几个土人下了船，安排过夜。树底下烧起篝火。一个跟“砍骨魔”同等地位的酋长，迈着方步走了过来，用鼻子蹭了蹭“砍骨魔”的鼻子，这是向他亲热地打招呼。俘虏们被安置在营地中间，严密地看守着。

第二天早上，又开始没完没了地向上游划去。从大江的支流里又划来了几只小艇，六十几个兵丁在这里集合，显然是在最近的一次暴动中败下阵来的，他们多多少少都尝过英国子弹的滋味，现在撤到山区里来了。有时，在鱼贯而行的小艇上响起了歌声，一个土人唱起了听不懂的爱国歌曲：

巴巴　拉　体　瓦体　体第

依　东　咖　内……

这是毛利人的国歌，引导着他们投身于争取独立的战争。那人的歌声高亢而洪亮，引起了群山的回响。他每唱完一段，其余的土人就拍着胸膛，发出“咚咚”的战鼓似的声响，形成威武雄壮的战歌的大合唱。接着，桨手们又增添了新的力量，小艇冲开水波，飞一样的在水面上划去。

在这一天航行的路上，出现了一个新奇的现象：快到四点时，独木舟由那酋长坚强的手引导着，冲进了一道狭窄的山涧，没有犹疑和延迟。水波在无数小岛的石岸上拍击成浪花，极容易触礁。然而，在怀卡托江上的这段航行中，无论如何不能翻船，翻了船，岸上也没有逃命的地方。有谁敢踏上岸边那滚烫的泥塘，一定会送掉性命。

原来江水正从有名的沸泉上流过，这沸泉一向让游客们十分惊异。氧化铁把岸边的稀泥染得鲜红，脚踩上去，没有一块干燥结实的地方。空气里充满了刺鼻的硫黄味。从泥缝里，从被地下的煤气冲破的气泡中，都冒出一股臭味，土人们并不难受，但几个俘虏却着实受不了。尽管蒸腾起的气味的确难闻，他们的眼睛却不由地观赏这奇异的景致。

小艇放开胆子，划进了一团白色的浓雾中，浓重的雾气一层层地笼罩着江面，两岸有成百的泉眼，有的冒着一股股的蒸汽；有的喷出一道道的水柱，变化多端。仿佛是有人特意在大水池上布置的喷泉和瀑布；好像是一位机械师，随着自己的意思，调节这些泉眼，使它们此起彼伏，错落有致。水和蒸汽在空中混在一起，映着阳光划出一道彩虹。

怀卡托江在这个地方，从不稳定的河床上流过，在地火的作用下，这里的地壳不断地震动。在东边不远的地方，罗托鲁亚湖的岸上，有罗托马纳热水泉和特塔拉塔热瀑布在隆隆作响，有几个大胆的旅行家曾经看见过。这个地区，到处是热气泉，火山口和喷出硫黄的地缝。新西兰只有同卡利罗和瓦卡利两座活火山，还不足以排出地下蕴藏的天然气，多余的部分在这里找到了出口。

整整两英里，土人的几条小艇就在这包围着整个水面的，热腾腾的雾气中航行着。接着，硫黄的蒸汽消散了，快船激起一股清风，空气又纯净了，喘不出气的胸脯感到一阵清凉。沸泉区走过了。

天黑之前，土人用力划桨，又划过了两条急流，一条叫西巴巴土阿，另一条叫塔马特阿。晚上，“砍骨魔”扎营休息，那里距委帕河的入江口有一百英里。大江朝东流去，再转弯向南，流入陶波湖，就像一大股水，流进水池一样。

第二天，帕加内尔查着地图，知道江的右岸是托巴拉山，这山高耸入云，有三千英尺。

中午，几只小艇从宽阔的江口驶入陶波湖。湖边有个草棚，棚子顶上有一块布在随风飘扬，土人们纷纷举手向它敬礼。那是他们的国旗。

Chapter11
陶波湖

史前时期，有一天，在北岛中心，有一个粗石熔岩的山洞崩塌了，形成了一个长二十三英里，宽二十英里的，深不见底的大坑。周围山峰上的水都流来，汇入这个巨大的深渊，于是形成了湖。湖底深得好像地狱，连探海锤都不能量出它的深度。

这就是陶波湖，海拔一千二百五十英尺。湖的四周，高高挺立着比湖面高出四百突瓦兹的山峦。西面，有一道绝壁；北面，远远的有几座山峰，上面长着小树林；东面是一片宽阔的原野，在杂树乱草之间有一条小路，上面有亮晶晶的浮石；南面，在一片森林后面，有几个火山。峰峦树木环绕着浩渺的水面，湖上若刮起暴风，风啸波涌，不亚于大洋上的飓风。

整个这片地区好像巨大的锅炉一样在沸腾，地心的火烧得地面直抖。很多地方冒出灼热的气体。地壳显出深深的裂缝，就像烤焦了的蛋糕一样。如果不是在十二英里以外，有一座同卡利罗火山，把聚集的热气泄出去的话，这一片高原一定会陷落到一个炽热的熔炉里去。

从湖的北岸望去，这座火山雄踞于一群冒火的山头之上，顶上冒出浓烟和火舌，好像插着羽毛似的，气度不凡。同卡利罗火山好像属于一个复杂的山系。在它后面，鲁阿佩胡山在平原上孤零零地耸立着，有九千英尺高，山巅没入云层。从来没有一个凡人踏上过这座高不可攀的山顶，人类的眼睛也从来没有窥测过那深邃的火山颈。而同卡利罗山的几个峰顶还可以攀登，二十年内，比维尔和第逊先生以及最近的霍茨代特先生曾来勘测过三次。

有关这些火山有一些传说。如果是在别的环境，帕加内尔一定会把这些传说讲给他的同伴们听。他会对他们讲，同卡利罗山和塔拉纳基山本来是邻居和朋友，有一天，为了争夺一个女人吵起架来，就像所有的火山一样，同卡利罗山脾气暴躁，按捺不住，扑过去打了塔拉纳基，塔拉纳基挨了打，受了委屈，就从旺卡尼山谷里逃走，沿途掉下了两块山。它逃到海边，孤零零地站着，改名叫做埃格蒙山。

然而，帕加内尔一点也没有心情讲故事，他的朋友们也没有闲情逸致来听。他们默默无言地观察着陶波湖的东北岸，惯于误人的命运刚刚把他们引到这个地方来。

“砍骨魔”驶出了怀卡托江之后，划入了一条小河，这条河正像大江上的一个漏斗。他的船绕过一个地岫，在湖东的沙滩上靠了岸，正在芒伽山的脚下，那山有三百突瓦兹高。在那里，有大片的剑麻田。这是有名的新西兰麻，土人叫“哈拉克克”。这种植物全身都是宝：它的花可以提供一种高质量的蜜；茎里有一种胶质，可以代替蜡或是淀粉；它的叶子用处更多，可以做成许多东西：新鲜的叶子可以当纸用；晒干了可以当火绒；劈开可以搓细绳，造缆索，织鱼网；抽出纤维织成布，又可以做被子、斗篷、褥垫或缠腰布，如果再染上红色或黑色，就可以给最尊贵的毛利人做衣服。

所以，在南北两个岛上，在江河湖海的岸边，到处都有这种珍贵的剑麻。在这里，成丛的野剑麻长满了整个的田野。剑麻的花呈棕红色，很像龙舌兰，从一丛丛的狭长的叶子中间长出来，叶子上有锋利的刃。一种珍贵的小鸟，各类的蜂鸟，很熟悉长着剑麻的田野，成群结队地飞来，吸食着甘甜的花蜜。

湖里游着大群的麻鸭，它们的羽毛是淡黑的，还有灰色和绿色的花纹。这种鸭子很容易驯养。

划了四分之一英里，山间的绝壁上，出现了一个山寨，这是毛利人凭借着天险修筑的工事。俘虏们一个接一个地下了船，手和脚都没有上绑，由兵丁们领着向山寨走去。通向碉堡的小路穿过剑麻田和茂密的树丛，有凯卡茶树，长着长青的叶子和红色的浆果；有澳大利亚龙血树；有土人说的荻树，它的嫩梢比棕芽还好吃；有“灰乌树”，用来把织物染成黑色。肥大的野鸽闪着金属的光辉，灰色的山雀，还有一大群长着红色肉垂的椋鸟，当土人走近时，都飞了起来。

绕了一个很大的圈子，格莱纳旺、埃莱娜夫人、玛丽·格兰特和他们的伙伴们终于走到了山寨里面。

寨子的第一道防线是一圈结实的木栅栏，第二道是一排木桩，接着，还有一道藤条编的围子，上面挖着枪眼，把第二道防线围起来，这就是山寨的房基地，上边有毛利人的建筑物，还对称地排列着四十来座草棚子。

俘虏们一到院里，就看见第二道的木桩上面挑着许多人头。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转过了眼睛不愿去看，她们觉得厌恶，倒不全是因为害怕。这都是战争中敌方酋长的头颅，身子早被胜利者吃掉了。

“砍骨魔”的住宅在寨子的最里面，就在那些不起眼的草棚子中间。房后是一片空场，欧洲人大概把它叫做“演兵场”。房子的墙壁是由木桩和树枝编的，里面铺着剑麻织的席。有二十英尺长，十五英尺宽，十英尺高，“砍骨魔”的住处是个三千立方英尺的空间。一位新西兰的酋长，也用不着住更宽绰的地方。

只有一个豁口可供出入，吊着一张厚草帘子权当门。房顶延长出来，做成飞檐模样。梁和柱上刻着花纹，作为屋里的装饰，屋外正面的墙壁上还画着花卉、象征性的图像、鬼脸、回环盘绕的萝蔓，总而言之，是些千奇百怪的纹样，以供来宾欣赏，这都是土著装饰匠的作品。

屋里的地面就是夯实的泥土，比外面高出半英尺。几张芦席，干草编的垫子，上面蒙一张折不断的蒲草叶子编的席，就是床。屋中间用石头垒了个坑做炉灶；房顶上挖一个洞做烟囱。屋子里的烟雾到了一定的浓度，自会从这个出口冒出，然而，先在屋里的墙上抹一层油亮的黑漆。在他屋子的旁边，就是仓库。里面装着酋长的口粮，割下来的剑麻、甘薯、芋头、蕨类的块根以及用石头把这些不同的食品烤熟的火炉。再远些，几处小院子里养着几只猪和羊，这些有用的牲畜是当年库克船长引进来的，传下的后裔已经很少了。还有几条狗，到处乱跑，寻找着不多的食物。这些供毛利人日常宰食的牲畜，都养得不好。

格莱纳旺跟他的同伴们扫了一眼，就知道大概的情况。他们在一个空屋子里，等着酋长任意发落，还忍受着一群老妇人的谩骂。这群肆无忌惮的女人围住了他们，举起拳头来威胁，又喊又骂。从她们的厚嘴唇里竟吐出来几个英文词儿，听得出来，她们要求立刻复仇。

在这一片谩骂和威胁当中，埃莱娜夫人表面上声色不动，很是镇静，但心里却又怕又恼。这位勇敢的妇女，为了让格莱纳旺爵士保持镇定，做出了极大的努力。可怜的玛丽·格兰特觉得自己支持不住了，若恩·芒格莱扶着她，准备拼出性命来保护她。对于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臭骂，大家的反应各不相同。少校镇定自如，若无其事；帕加内尔却压不住越来越大的火气。

格莱纳旺就怕那班发疯的婆娘攻击埃莱娜夫人，他径直向“砍骨魔”走去，指着那群泼妇说：

“把她们轰走！”

那个毛利酋长定睛看了看他的俘虏，没有回答；接着，挥了一下手，那帮人不再喊叫了。格莱纳旺略弯了弯腰，表示感谢，又慢步走回同伴们中间。

这时候，有一百来个新西兰人到山寨里来，有老头、老太婆，也有青壮年。有的人悲悲戚戚，但一声不响；有的人则号啕大哭，悲痛欲绝，他们哀悼在最近一次战役中牺牲的亲戚朋友。

在响应威廉·汤普逊的号召，奋起抵抗的酋长当中，只有“砍骨魔”一个人回到了湖滨地区。他告诉全部落的人，民族的起义失败了，在怀卡托江下游的平原上打了败仗。曾有二百名精壮听从他的号令，奔赴前线保卫国土，其中就有一百五十人没有回来。有几个做了侵略者的俘虏，至于横尸沙场，永远不能回归故土的人该有多少呢！

“砍骨魔”一到，整个部落都骚动起来，就是这个原因。大家原来还不知道最近的战事失利，这一下，不幸的消息马上传开了。

在野蛮人中间，精神的痛苦总是要用肉体的痛苦表现出来。于是，阵亡将士的亲戚朋友，尤其是妇女们，就用尖利的贝壳割破面孔和肩膀，鲜血和着眼泪，淋淋漓漓流下来，伤口越深，表示的痛苦也就越深。这些可怜的新西兰妇女，满身血迹，疯了一般，看起来很是吓人。

土人的痛苦还有另一个原因，在他们看来这更为要紧：他们的亲人朋友再也回不来了，这还不算，连骨头都不能埋在祖坟里。按照毛利人的宗教观念，为求来世的好运，一定得保存死者的骨头。皮肉已死，也就罢了，但骨头要精心收集起来，刷洗干净，打磨上光，甚至刷上油漆，最后放在所谓“武督巴”里，也就是放进“光荣之屋”，这样的坟墓里装饰着死者的木头雕像，上面要忠实地反映出死者的文身。但是如今，那些阵亡战士的坟墓只好空着，宗教仪式也不能举行，他们的骨头即使不被野狗嚼食，也只能成为战场上的白骨，无人掩埋了。

于是，土人们倍加伤心。女人们刚刚骂完，男人们也来向欧洲人泄愤。他们骂得更毒，扬手顿足更加激烈。叫骂之后，眼看就要动手了。

“砍骨魔”怕部落里的狂热分子做得过了分，就叫人把俘虏押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那是在山寨的另一端，一个陡立的高台上。那里有一个棚子，棚子背后有一座一百来英尺的高山，接着一个很陡的斜坡，是寨子的边界。这个棚子是“瓦雷图阿”，也就是献祭之屋。教士或是祭司向新西兰人传布“三位一体”的神学，那就是圣父、圣子和圣灵，常由飞鸟来表示。这个棚子关得紧紧的，里面有精选的神圣食品，新西兰的大神通过祭司们的嘴来享用。

俘虏们姑且在这里避开狂怒的土人，他们在剑麻的席子上躺下来。埃莱娜夫人的力气已经耗尽，精神也难以支撑，扑到了丈夫的怀里。

格莱纳旺把她拥在胸前，一再地说：

“拿出勇气来，我亲爱的埃莱娜，上帝不会抛弃我们！”

刚刚关上门，罗贝尔就站到威尔逊的肩膀上，把头伸到房顶和墙壁的缝隙间，那里，挂着很多串避邪的念珠。他从缝子里可以看见整个的寨子，一直望到“砍骨魔”的住处。

“他们都围到酋长身边。”罗贝尔低声说，“他们都挥动着手臂……又喊又叫……‘砍骨魔’要说话了……”

过了几分钟，那孩子又说：

“‘砍骨魔’在说话……土人们都安静下来……听他说。”

“显然，”少校说，“保护我们，跟这个酋长的切身利益有关，他想用俘虏去换回部落中的几个首领！但是，他的那些战士们同意吗？”

“他们同意……都听他的话……”罗贝尔又说，“他们散开了……有的人回到棚子去……有的人离开了寨子。”

“真的吗？”少校问。

“真的，马克·纳布斯先生。”罗贝尔回答，“现在，只有‘砍骨魔’和他在小艇上的那些战士在一起……啊！有一个人到我们这里来了……”

“快下来，罗贝尔！”格莱纳旺说。

这时，埃莱娜夫人站起身，抓住她丈夫的手臂说：

“爱德华，”她的声音很坚决，“无论是玛丽还是我，我们都不能活着落到这帮野人手里！”

她说完了这话，就递给格莱纳旺一把装好了子弹的手枪。

“还有一件武器！”格莱纳旺叫了起来，眼睛里闪出了光。

“是的，毛利人不搜查女俘虏！不过，爱德华，这件武器是为了打我们自己的，不是为了打他们！

“格莱纳旺，”马克·纳布斯赶紧说，“快把手枪藏起来！现在还不到时候……”

爵士把手枪藏在衣服里。吊在门口的草帘子掀开了，一个土人走了进来。

他招呼俘虏们跟他走。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们紧紧挤在一起，穿过山寨，走到了“砍骨魔”面前。

这个酋长周围，聚集着部落的主要战士，其中有在波海文纳河的入江口遇见的那个毛利人。这是个四十岁的汉子，精力充沛，面容凶恶。这人叫做卡拉得雷，意思是“火暴脾气”。“砍骨魔”跟他平起平坐，他脸上的花纹十分精细，可以知道他在部落里占着很高的位置。然而，仔细观察，可以猜到，这两个首领之间，存有某些敌意。少校观察到，卡拉得雷的影响力已经对“砍骨魔”构成威胁。他们两人都指挥着怀卡托江边同样多的民众，彼此势均力敌。所以，“砍骨魔”嘴上即使带着微笑，眼睛里却流露出戒备。

“砍骨魔”问格莱纳旺：

“你是英国人吗？”

“是的。”爵士毫不犹豫地回答，因为这个国籍也许会使交换工作更容易一些。

“你的同伴们呢？”“砍骨魔”又问。

“他们跟我一样，也是英国人。我们是来旅行的，翻了船。如果你想知道，我要告诉你，我们没有参与过这次的战争。”

“参与不参与都无所谓。”“砍骨魔”粗暴地回答，“所有的英国人都是我们的敌人。你们入侵了我们的岛屿，放火烧了我们的村庄！”

“他们做得不对。”格莱纳旺用郑重的声音回答，“我这样想，就这样说，并不是因为你掌握着我的命运。”

“听着，”“砍骨魔”又说，“我们的大神，努依阿图瓦的大祭司，托洪咖落到你们的人手里，当了白鬼子的俘虏，我们的大神命令我们赎回他的性命。我本来想挖出你的心，我本来想把你和你那些同伴的头，永远放在木栅栏的桩子上，可是，努依阿图瓦说话了。”

“砍骨魔”一直很能自持，说这话时，却愤怒得浑身直抖，满脸的激动和愤怒。

过了一会儿，他又冷静地问：

“你估计英国人肯用我们的托洪咖把你换回去吗？”

格莱纳旺犹豫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仔细观察着那个毛利酋长。静默了一会儿之后，他说：

“我不知道。”

“你快说！”“砍骨魔”喝道，“你的性命和我们的托洪咖能够相抵吗？”

“不能，”格莱纳旺说，“在我们的人中间，我既不是首领，也不是祭司。”

帕加内尔听到这个回答，一时愣住了，他吃惊地瞪着格莱纳旺。

“砍骨魔”好像也很惊讶。

“那么，你说不准？”他问。

“我不知道。”格莱纳旺又说一句。

“你们的人不肯收留你，换出我们的托洪咖吗？”

“用我一个人去换，不行，”格莱纳旺又说，“用我们大家去换，也许可以。”

“我们毛利人的规矩是一个人换一个人。”“砍骨魔”说。

“先用这两个妇女去换你们的祭司吧。”格莱纳旺指着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说。

埃莱娜夫人想冲到她丈夫跟前去，少校把她拉住了。

格莱纳旺风度翩翩、恭恭敬敬地向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鞠了一躬，说道：

“这两位妇女在我们国家有很高的地位。”

那家伙冷冷地看着他的俘虏，嘴唇上显出冷笑，但马上又收起笑容，压着怒火说道：

“你还指望用谎话骗过‘砍骨魔’吗，可恶的欧洲人？你以为‘砍骨魔’的眼睛看不透你的心思？”

这时，他指着埃莱娜夫人说：

“她就是你的老婆！”

“不对，她是我的老婆！”卡拉得雷喊起来。

接着，他推开男俘，把手搭上了埃莱娜夫人的肩膀。埃莱娜夫人一碰到那手，脸都变白了。

“爱德华！”那不幸的女人惊慌失措地叫了出来。

格莱纳旺一句话也没有说，举起手臂，只听得一声枪响，卡拉得雷倒在地上死了。

听到这枪声，大群的土人从草棚子里涌出来。刹那间，山寨里挤满了人。成百的人举起胳臂，威胁着那些不幸的俘虏。格莱纳旺的枪，被人家从手里抢走了。

“砍骨魔”用异样的眼光看了一下格莱纳旺，然后，一只手护住这杀了人的俘虏的身体，另一只手挡住向这些人冲过来的人群。

他用威严的声音，压过了那一片喧闹。

“神灵保护！神灵保护！”他高叫。

听到这话，人群在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们面前停住了脚。这超乎自然的力量，暂时把他们保全下来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又被押送到给他们充做监狱的献祭之屋。但是，罗贝尔·格兰特和雅克·帕加内尔不见了。

Chapter12
毛利酋长的葬礼

“砍骨魔”一身二任，又是酋长，又是大祭司。这种情况在新西兰有许多先例。这样，他以祭司的身份，有权对人或物品宣布迷信的“神灵保护”。

所谓神灵保护，在波利尼西亚人〔7〕中很是通行。一旦对某个物品或某个人宣布神灵保护，立即禁止任何人去触摸或使用。按照新西兰的宗教，有谁胆敢用手触摸已受神灵保护的人或物，就是亵渎了神灵，就会被大神无情地处死，即使大神一时没有立即报仇，祭司们也会忙不迭地报复。

只要不是个人生活中的普通小事，酋长们时常出于政治的目的，使用神灵保护的方法。一个土人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可以在几天之内受到神灵的保护，例如刚理了发，文了身，造了个独木舟，修了所房子，得了一场重病或要死的时候。如果河里的鱼由于捕捞太过，快要绝种；新栽的甘薯怕毁坏了秧苗，都可以出于经济的原因宣布神灵保护。酋长不愿闲杂人来扰乱他的住宅，就说他家受了神灵保护。也用这个方法垄断跟一条外来船舶的交往权。一个欧洲商人得罪了他，他就让这商人受四十来天的神灵保护，就没有人敢接触他了。他的这种禁令很像古时欧洲国王们的“否决权”。

一个东西受了保护，任何人都不许触摸它；一个土人受了保护，在某一段时间内，不许吃某些食物。即使过了严格的禁食期，如果他是富贵的人，还有些不能用手摸的食物，由他的奴隶喂给他吃；如果他是穷人，就只好用嘴叼起来吃，神灵保护把他变成了一个畜生。

总而言之，这个奇怪的风俗指导和调节着新西兰人最为琐碎的行为。也就是神不断地干预人的社会生活，神的意志就是法律，就是土人的准则，这个不容讨论也无人敢于讨论的准则，就体现在一再宣布的神灵保护之中。

至于关在献祭之屋的那几个俘虏，是那酋长不容分说，发出了神灵保护的命令，才使他们避开了整个部落的怒火。有几个土人是“砍骨魔”的朋友或部下，听到酋长的话，马上住了手，反倒来保护俘虏。

格莱纳旺对于等待着他的命运不抱任何幻想。他只有一死才能偿还杀害一位酋长的罪过。格莱纳旺那时义愤填膺，拿出了武器，这本是正当的，他已准备着付出血的代价，不过他只希望，“砍骨魔”的怒气只发泄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他和他的同伴们度过了多么凄惨的一夜啊！有谁能描画出他们的焦虑，衡量出他们的痛苦？可怜的罗贝尔和正直的帕加内尔都不知哪里去了。他们落得了什么下场？莫不是在土人的复仇中作了第一批牺牲品？任何希望都没有了，甚至从来不肯轻易失望的少校也不存任何指望。玛丽·格兰特失去了弟弟伤心绝望，却一声不出，若恩看了，觉得难受得都要发疯。格莱纳旺总想着埃莱娜那可怕的要求，她要丈夫亲手把她打死，免得受刑或是当奴隶。他下得了手吗？

“玛丽怎么办？我有什么权力打死她呢？”若恩想着，心痛如绞。

要想逃跑，显然绝不可能。献祭之屋的门口有十名全副武装的兵丁在守卫。

二月十三日的早晨到了，由于神灵保护，没有任何土人来跟俘虏接触。这屋里也有一些食物，可怜的人们连摸都没有摸，他们难过得不觉饿了。一整天过去了，没有变化也没有希望。无疑，死人的葬礼和活人的死刑要同时举行。

格莱纳旺认为“砍骨魔”早已放弃了交换俘虏的想法，但少校觉得在这方面还有一线希望。

“有谁能说得准呢？”少校说。他对格莱纳旺提起卡拉得雷被打死时，那酋长的反应，“有谁说得准，‘砍骨魔’在内心深处，是不是感谢你为他除掉了政敌！”

但是，尽管少校这样看，格莱纳旺却不存侥幸心理。第二天过去了，还是没有做执行死刑的准备。延迟的原因原来是这样：

毛利人认为，人死后的三天，灵魂还在躯壳里，要过了三个二十四小时之后，才能收殓尸体。这种丧葬的规矩要严格遵守。一直到二月十五号，山寨里渺无人迹。若恩常常站到威尔逊的肩膀上，观察寨外的形势。那里也没有出现一个土人，只有哨兵在献祭之屋的门口换班守卫着。

到了第三天，草棚子的门都打开了，男女老少，有几百来个毛利人聚集在山寨里，一声不出，静悄悄的。

“砍骨魔”从他的住处走出来，由部落的头目们簇拥着，站到山寨中央，一个几英尺高的台子上。那群土人在台子后面围成个半圆形，场面极为庄严肃穆。

“砍骨魔”挥一下手，一个兵丁向献祭之屋走过来。

“记住我的要求！”埃莱娜夫人对她丈夫说。

格莱纳旺把妻子拥在胸前。这时，玛丽·格兰特走到若恩·芒格莱面前说：

“格莱纳旺爵士和夫人认为，一个妻子不愿苟且偷生，可以让丈夫亲手打死她；那么，一个未婚妻为了不致受辱，也可以让未婚夫亲手打死。若恩，在这最后关头，我可以对你说破了，在你的内心深处，很久以来，我不就是你的未婚妻吗？亲爱的若恩，我可以像埃莱娜夫人指望格莱纳旺爵士那样，指望你吗？”

“玛丽！……”年轻的船长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喊道，“啊！亲爱的玛丽！……”

他还没有说完，帘子掀开，俘虏们被带到“砍骨魔”面前。两位妇女已经认定了她们的命运；男人们克制住焦虑，装出平静的样子，证明他们有非同一般的毅力。

他们走到那新西兰酋长的前面，那人马上宣布他的判决：

“卡拉得雷是你杀的？”他问格莱纳旺。

“是我杀的。”爵士回答。

“明天，太阳出来的时候，你就得死！”

“我一个人死吗？”格莱纳旺问了一句，他的心在激烈地跳动。

“哼！如果不是我们托洪咖的性命比你的小命更值钱，你就死定了！”“砍骨魔”大声叫着，眼睛里显出懊恼和愤怒。

这时候，土人中间发生了一阵骚动。格莱纳旺向周围瞥了一眼。人群闪开了，一个土人满身大汗，气喘吁吁地跑来。

“砍骨魔”一见他，就用英语问他，显然是想让俘虏听明白：

“你是从白鬼子的营地来的吗？”

“是的。”那个毛利人回答。

“你看见被俘的托洪咖了吗？”

“我看见他了。”

“他还活着吗？”

“他死了，英国人把他枪毙了。”

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们也要落这样的下场。

“统统都死！”“砍骨魔”大叫，“明天天一亮，你们都得死！”

这样，可怜的俘虏们，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处死。

俘虏们没有被押回献祭之屋，他们也必须参加酋长的葬礼，以及同时举行的血腥的奠祭。一群土人把他们带到几步以外一棵大树底下，哨兵们在他们身旁，目不转睛地看守着。毛利部落中其余的人，只顾正式地表示悲痛，仿佛把他们都忘了。

卡拉得雷死后规定的三天已经过去了，死者的灵魂大概已经离开了他的躯壳，葬礼开始了。

遗体停放在一个小土台子上，正在山寨的中间。穿着华丽的衣服，还裹着一张剑麻织的席，头上装饰着羽毛，戴着树叶编成的绿色华冠；脸，手臂和胸脯上都涂着油，看不出腐烂的迹象。

死者的亲戚朋友都来到土台下面，忽然，好像有位乐队指挥，让众人开始挽歌的大合唱似的，哭泣声，抽咽声，号啕声响彻云霄。众人絮絮叨叨，声嘶力竭地哭那死人。近亲们捶胸顿足；好友们用指甲抓破了脸，流出的血比眼泪还要多。那些不幸的妇女严肃认真地履行这个野蛮的职责。而这些表示还不足以抚慰死者的灵魂，他的戾气也许还会为害部落里的活人。手下的兵丁既然不能唤回他的生命，就设法让他在另一个世界不再留恋人间的享受。卡拉得雷的老婆绝不能把丈夫一个人丢在坟墓里，而不幸的未亡人宁死也得追随丈夫。这是风俗，约定俗成的习惯。新西兰的历史当中，不乏这样殉夫的先例。

这个女人出现了，她还很年轻，散乱的头发披拂在肩膀上，她痛哭流涕，呼天抢地。她含糊不清地诉说着，边哭边讲，断断续续的话都在表扬死者的优秀品德。她痛不欲生地躺在土台子底下，用头撞地。

这时，“砍骨魔”走到她的身边。突然，那不幸的牺牲者挺起身来，那酋长手里挥动着一个大木槌，一下子把她打翻在地，她被打死了。

人群立刻叫喊起来，声音震天动地，几百条胳臂举起来，威胁着那几个俘虏。俘虏们被这场面吓坏了。然而，土人们谁都没有动，因为葬礼还没有完。

卡拉得雷的老婆在坟墓里跟丈夫团聚了，两具尸体并排躺着。然而，对于那死了的酋长，对于他忠实的配偶，为了过永恒的生活，这样还不够。如果他们的奴隶不从这个世界跟他们到另一个世界去，在黄泉之下，谁来伺候他们呢？六个可怜的人被带到他们主子的尸体前，无情的战争法律使他们沦为奴隶。主人活着的时候，他们缺吃少穿，受尽百般虐待，肚子里挨着饿，干的是牛马的工作。而现在，根据新西兰的信仰，他们又要到阴世去，永远为主人服役。

那几个人仿佛已安于他们不幸的命运，他们早就预见到会被殉葬，所以毫不惊异。他们的手没有上绑，证明他们会甘心受死，不会反抗。

更何况死亡来得很快，免得没完没了地受苦受罪。酷刑是留给几个欧洲凶手去受的，他们在二十步以外，挤成一团，转过眼睛，不看这一个比一个更残酷的景象。

六名精壮的兵丁，抡起六个木槌打下去，牺牲者都倒在地上的一片血泊中。

这是一个信号，可怕的吃人场面开始了。

奴隶的尸体不比主子，是不受神灵保护的，属于全部落所有，这是赏给哭灵人的一笔小费。所以，献祭一完，所有的土人，不管是酋长还是兵丁，男女老少全无例外，都像馋疯了一样，扑向那些尸体。

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们又惊又怕，尽量挡住两个可怜的妇女的眼睛，不让她们看到这些令人作呕的景象。他们这才明白，第二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有什么样的酷刑等着他们，他们要先受什么样的折磨，才能像那些奴隶一样的死掉。他们都恐惧得说不出话来。

接着，葬礼上的舞蹈开始了。土人们喝一种烈酒，简直像辣椒精一样，一个个醉得昏天黑地，他们连一点人性都没有了。他们能不能忘记酋长宣布的神灵保护，向被他们吓坏的俘虏们发泄怒气呢？在这一群醉鬼中间，“砍骨魔”还保持着一点理智。他给了众人一个钟头的时间，让大家爱怎么吃就怎么吃，吃足了之后，再按通常的仪式，进行葬礼的最后一部分。

卡拉得雷和他老婆的尸体都抬了起来，按照新西兰的规矩，胳臂和腿都弯过来，贴在肚子上。现在，要让他们入土了，然而，还不是入土为安，至埋到皮肉在土里化完，光剩骨头的时候。

墓穴选在山寨的外面，在两英里以外的一个小山头上，那山叫蒙塔那木，在湖的右岸。

尸体就要抬到那里去。两个很原始的轿子，老实说，就是两副担架，抬到了土墩子底下。两个尸首蜷曲着放在担架上，与其说是躺着，不如说是坐着。他们的衣服用藤条绑在身上。四名兵丁扛起担架，全部落的人又唱起了挽歌，一个接一个地跟在担架后面，一直走到墓地。

俘虏们一直有人看守着，他们看到送葬的队伍离开了山寨的第一道围墙，歌声和喊声逐渐消失了。

过了大约半个钟头，送殡的行列走进山谷，看不见了。忽而又显了出来，在山路上蜿蜒而行。远远望去，这一列长长的队伍，忽上忽下，活像一串幽灵。

全部落的人在八百英尺的高度停下脚，这里就是蒙塔那木山的顶巅，早已准备好给卡拉得雷下葬的地方。

毛利人普通百姓的坟墓只是一个土坑和一堆石头，而一个有权有势，让人敬畏的酋长，将来注定要成神的，部落的人给他修的坟，应当配得上他的丰功伟业。

这个坟的四周围着一道栅栏，停放尸首的墓穴旁边竖着木桩，上面刻着图像，用赭石染得通红。死者的亲属不会忘记，死人的灵魂跟在人间世一样，也要吃东西，所以栅栏里面放了许多食品，还有死者用过的武器，穿过的衣裳。

为了在坟墓里过舒服日子，必需的物品一样不缺。夫妻俩的尸身并排放好，土人又哭泣一通，就用土和草埋起来。

这时，送殡的队伍静悄悄地走下山来。从此以后，任何人也不许爬上蒙塔那木山，违者格杀勿论，因为这山已经受了神灵保护，正像同卡利罗山一样。同卡利罗山里埋着一个酋长，是一八四六年新西兰大地震时被压死的。

Chapter13
最后的关头

当太阳朝陶波湖的后面，图哈华和普克塔普两座山峰落下去的时候，俘虏们又被押回了他们的牢房。一直到瓦希提朗山峰上泛出曙光之前，他们大概再也不会离开那里了。

在他们引颈受死之前，只剩一夜的时间了。尽管他们又焦虑又恐惧，但还在一起吃了一顿晚饭。

“我们有足够的勇气，能够面对死亡。”格莱纳旺早就再三说，“应当让那些野蛮人看看，欧洲人是不怕死的！”

吃罢晚饭，埃莱娜夫人就大声祈祷起来，她的所有同伴都脱掉帽子，跟她一起祈祷。

有谁在临死的时候不想着上帝呢？

祈祷完毕，大家就拥抱起来。

玛丽·格兰特和埃莱娜退到草棚的一个角落，躺在席子上，能够中止一切痛苦的睡眠让她们闭上了眼皮。她们很久没有睡觉，实在疲乏，很快就互相搂抱着睡着了。这时，格莱纳旺把他的朋友们拉到一旁，对他们说：

“亲爱的同伴们，我们的性命和这两个可怜的妇女的性命都掌握在上帝手里。如果上天已经注定我们明天去死，我相信，我们会死得像一条汉子；作为基督徒，站在最高的审判者面前，我们绝不害怕。上帝能够看透人的内心，他知道我们追求的目的是高尚的。如果我们的目的不能达到，要死在这里，那也是天意。无论他的决定多么严酷，我一点也不抱怨。但是在这里，还不能一死了之，还要受苦刑，说不定还要受屈辱，而且，还有两个妇女……”

说到这里，一直十分坚强的格莱纳旺，声音也发颤了。他静默了一会儿，好控制他的情绪。

“若恩，”他对年轻的船长说，“我答应为埃莱娜夫人做的事，你也答应了玛丽。你下决心了吗？”

“我答应她了。”若恩·芒格莱答道，“我觉得，在上帝面前，我应当实践我的诺言。”

“对，若恩。不过，我们没有武器。”

“这里有一把。”若恩说着，拿出来一把匕首，“这是卡拉得雷倒在我脚下的时候，我从那野人手里夺过来的。爵士，在我们俩当中，谁后死，谁就去完成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的心愿。”

说完这话，棚子里一片寂静。过了许久，少校才打破了沉默。

“朋友们，这个最后的手段，留待最后一刻再使用吧。我并不完全相信已经山穷水尽了。”

“我不是说我们男人。”格莱纳旺答道，“无论是怎么死，我们都不怕。咳！如果只有我们男人，我早就会喊了：朋友们，设法逃出去，打死那些坏蛋！可是还有她们！……她们！

这时，若恩掀开门帘，看到有二十五个土人看守着献祭之屋的大门。庭院里烧起了堆大火，不祥的火光照亮了山寨里的坑坑凹凹。那些土人，有的在篝火旁边躺着；有的一动不动地站着，在火光的帘幕上，显出一个个的黑影。然而，每个人都时而看一看他们负责看守的这座棚子。

在时刻防备犯人逃走的守卫，与时刻设法逃走的囚徒之间，囚徒越狱的机会还是很多。囚徒越狱就逃出一条性命，而对守卫的切身利益，关系不大。守卫可能忘记他在监视别人；囚徒不可能忘记他在被别人监视。囚徒时时刻刻想着逃走，而守卫并不时时刻刻在防备。

所以，有很多犯人越狱，并且获得了成功。

但在这里，看守俘虏的人并不是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狱卒，而是满怀仇恨，渴望复仇的土人。他们没有给俘虏上绑，那是因为用不着。献祭之屋的门只有一个，却由二十五个人把守着。

这个棚子背靠着一道石崖，只有一条石梁通到山寨的高台。两边都是陡立的峭壁，下临一百英尺的深渊。从那里不可能下去，也不可能从地下逃跑，因为下面都是岩石。唯一的出路就是献祭之屋的大门，而毛利人又守住了像吊桥一样通到山寨的石梁。所以，越狱是不可能的。格莱纳旺在这监牢的墙上试探了好几次，发现还是不行。

在这焦急悲切的夜里，时间居然也在慢慢流过。浓重的黑暗笼罩了山区，漆黑的夜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只有阵阵凉风从山寨旁刮过，刮得木桩发出呜呜的声音。一阵风把篝火吹旺，火光把献祭之屋的里面也照亮了，刹那间，照亮了那一群俘虏。这些可怜的人都苦苦地想着最后的心事，棚子里像死一般的沉静。

大约在早晨四点钟，一个轻微的声响引起少校的注意，声音仿佛是从墙基的木桩那里发出来的，就在靠着山崖的那面墙上。最初，少校没有理会那个声音，但声音还在响，他就静静听。声音持续不断，他起了疑心，把耳朵贴在地上，好听得清楚些。他觉得是有人在外面扒土，掘地。

少校听清楚了之后，就悄悄凑到格莱纳旺和若恩·芒格莱的身旁，把他们从痛苦的思绪中唤出来，领他们到棚子的最里面。

“你们听听。”他一面低声说，一面招呼他们弯下身来。

挖土的声音越来越清楚，可以听到有个尖锐的东西把小石子挖得直响，又在外面滚了下去。

“有个动物在挖地洞。”若恩·芒格莱说。

格莱纳旺拍了拍脑袋。

“谁能说得准呢？”他说，“莫非是个人？……”

少校回答说：

“不管是人还是兽，过一会儿就知道了。”

威尔逊、奥比内也凑到他们这里，大家都挖起墙来，若恩用他的匕首，别的人有的用从地上挖起的石块，有的用指甲。这时，穆拉第躺在地上，透过草帘子的缝，监视着那群土人。

那些野蛮人一动不动地待在篝火旁边，绝对想不到离他们二十步远的地方发生了什么事情。

地下的土很松，上面盖着一层凝灰岩的硅土。虽然没有工具，很快挖出一个坑。不一会儿，显然是有一个人或是几个人，趴在山寨的外墙上，在棚子外面挖地道。这些人要干什么？他们知道里面有俘虏吗？或是一时兴起，偶然来做这件快要完成的工作？

俘虏们再加一把劲，他们的指头都磨出了血，但还挖个不休。干了半个小时，那洞已有半个突瓦兹深，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他们知道，还有薄薄的一层土，挖掉后就通了。

又过了几分钟，突然，少校的手被一个刀尖割破了，他赶紧忍住，没有叫出来。

若恩·芒格莱用匕首挡住在外面挖土的那把刀，同时，他抓住了拿刀的那只手。

这是一个女人或者孩子的手，是欧洲人的手！那边的人也一声不出。显然，双方都不敢做声。

“莫非是罗贝尔？”格莱纳旺小声说一句。

但是，尽管这个名字他叫的声音很低，玛丽·格兰特还是被棚子里的事惊醒了。她来到格莱纳旺身边，抓住那沾满泥土的手，吻起来。

“是你呀！是你呀！”那姑娘说着，她是绝不会弄错的，“是你呀，我的罗贝尔！”

“是的，姐姐。”罗贝尔回答，“我来了，来救你们大家。不要做声！”

“真是个好孩子！”格莱纳旺一再说。

“注意外面的土人！”罗贝尔又说。

穆拉第因为孩子的出现，分了一下神，现在又担任起监视哨的责任。

“形势很好，”穆拉第说，“只有四个人还醒着，其余的都睡着了。”

“大胆地干吧！”威尔逊应声说。

说话间，那洞又扩大了。罗贝尔钻过来，跟姐姐拥抱后又跟埃莱娜夫人拥抱。他的身上还绑着一条剑麻搓的绳子。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那少妇小声说，“那些野人没有把你杀掉？”

“没有，夫人，”罗贝尔回答，“我也不知怎么回事，趁着那阵混乱，土人没有看见，我逃了出来。越过了围墙，在树丛里藏了两天。晚上，我就到处走，想看看你们。全部落的人忙着给酋长送葬时，我到山寨里有监狱的这边来侦察了一番，我发现可以到你们这里来。我从没有人的棚子里偷了这把刀和这根绳子。拿草丛和树枝当梯子，爬了上来；偶然又发现了一个洞，就在草棚底下的山崖上，我只挖了几英尺的土，就进来了。”

大家听了都没有说话，只是不住地亲吻他。

“咱们走吧！”他用坚决的语气说。

“帕加内尔在山崖底下吗？”格莱纳旺问。

“帕加内尔先生？”孩子应了一声，听到这问题，他很奇怪。

“是的，他在等着我们吗？”

“没有哇，爵士。怎么，帕加内尔先生不在这里？”

“他不在这里，罗贝尔。”玛丽·格兰特答道。

“怎么，你没有看见他？”格莱纳旺问道，“那阵混乱的时候，你们不在一起？你们不是一起逃走的吗？”

“不是，爵士。”罗贝尔答道。知道他的朋友帕加内尔失踪了，他非常着急。

“走吧！”少校说，“一分钟也不能耽误了。无论帕加内尔在什么地方，他的情况不会比我们在这里更糟。我们走吧！”

的确，时间很宝贵。必须逃出去。如果不是洞外有一道笔直的绝壁，逃出去并不困难。峭壁只有二十英尺，过了这一段，就是一面缓坡，一直到山脚。从那里，俘虏们可以很快地逃到山谷里藏身。万一毛利人发现他们逃跑了，必须绕个大弯子才能追上他们，因为毛利人不知道，在献祭之屋和外面的绝壁之间挖了一个地道。

开始逃亡了。为了保证逃亡成功，做了一切准备。俘虏们一个接一个地爬出地道，来到山洞里。若恩·芒格莱离开棚子之前，先把挖出的土藏好，然后也钻进了地道，把一块席子盖在地道口上，地道就完全挡住了。

现在，要从绝壁下去，到那段斜坡上。如果罗贝尔没有带来一条剑麻搓的长绳子，这个绝壁就下不去了。

他们把绳子展开，绑在岩石上，把另一端扔下去。

在同伴们溜下去之前，若恩·芒格莱先试了试这条剑麻纤维拧的绳子，他觉得并不太结实。不能轻率冒险，一旦摔下去，就会送命的。

“这绳子只能经得住两个人的分量，”他说，“所以，我们只能这样办：让格莱纳旺爵士和夫人先溜下去，他们到了斜坡，摇三下绳子，给我们信号，我们接着下。”

“让我第一个下去吧！”罗贝尔说，“我在斜坡的下面找到了一个深坑，先下去的人可以藏在里面等着。”

“去吧，孩子！”格莱纳旺说着，握了握孩子的手。

罗贝尔在洞口消失了。一分钟之后，绳子摇了三下，说明那孩子已经平安下去了。

格莱纳旺和埃莱娜夫人立刻大胆地走出洞口。天仍然很黑，但在东方的山巅，已经微微显出鱼肚白色。

清晨的寒气使那年轻的女人精神一振，她觉得自己有足够的力量。纵然危险，她也向下滑去。

格莱纳旺在前，埃莱娜夫人随后，顺着绳子滑到了悬崖底下，斜坡的上面。格莱纳旺跟着他的妻子，开始倒退着向下走。他找草丛和灌木做落脚点，自己先试一试，然后把埃莱娜夫人的脚放上去。几只鸟突然被惊醒，叽叽叫着飞起来；有时候，一块石头滑下去，咕噜噜响着，直滚到山脚，逃亡的人吓得心惊肉跳。

他们刚刚走到山坡的一半，洞口上传来一个声音。

“停住！”若恩·芒格莱轻轻叫了一声。

格莱纳旺一手抓住一丛篙草，另一只手扶住他的夫人，屏住气等着。

原来是威尔逊发出了警报。他听到献祭之屋外面有点声音，他走到棚子里，掀开帘子，看一看那些毛利人。他打了一个招呼，若恩赶紧叫住了格莱纳旺。

原来是有一个兵丁，听到了一点响动，站起身，向献祭之屋走来，离棚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歪着头，侧着耳朵，瞪起眼，听了一分钟，这一分钟真长得像一个钟头一样；然后，觉得是听错了，摇了摇头，又回到同伴那里。他抱了一捆干柴，扔到快灭的篝火上。火苗升腾起来，照亮了他的脸，那脸上没有一点担心的模样。他看了看天边出现的第一抹晨光，又躺到火旁，烤一烤他冰凉的手脚。

“好了。”威尔逊说。

若恩打招呼叫格莱纳旺继续下山。

格莱纳旺轻轻地顺着山坡向下走，忽然，他和埃莱娜夫人踏到一条小路上，罗贝尔正在那里等着他们。

他们又摇了三下绳子。若恩·芒格莱身后领着玛丽·格兰特，也走上了这条危险的路，他们成功了。他们和爵士夫妇都到了罗贝尔说的那个土坑里。

五分钟之后，所有的逃亡者都幸运地逃出了献祭之屋，离开了他们暂时的藏身之地，避开有人居住的湖岸，从窄小的山路逃到深山里。

他们走得很快，尽量不让人家看到。他们也不说话，就像影子一样在灌木丛里赶路。他们到哪儿去呢？听天由命吧！反正他们是自由了。

五点钟的光景，天开始发亮。云朵之间，现出淡蓝色的天空；晨霭中，露出雾气缭绕的山峰，太阳就要升起了。而太阳升起的时候，没有办法让囚徒们开始受刑，却发现他们已经逃走了。

在这要命的时刻到来之前，必须逃远些，让土人找不到踪迹，绕远路，追不上。但是他们走得不快，路上满是荒草杂树。埃莱娜夫人即使没有由格莱纳旺抱着，也是由他扶着攀登山坡；玛丽·格兰特倚在若恩·芒格莱的肩膀上；罗贝尔兴高采烈，得意洋洋，为他的成功而满心欢喜。他为大家开路，两个水手走在最后面。

再过半个钟头，一轮红日就要从天边的雾霭中升起了。

就在这半个钟头里，逃亡的人们慌不择路。再也没有帕加内尔来做他们的向导了。大家都为帕加内尔担心，他的失踪给他们的幸福留了一块阴影。于是，他们尽量向东走，迎着那五彩缤纷的曙光。不久，他们爬到离陶波湖面五百英尺的高处。寒气逼人，在这里更加凛冽，冻得皮肉生痛。山外有山，层层叠叠，模模糊糊。但是格莱纳旺恨不得钻到深山里去。以后，再从这山的迷宫里设法出去。

太阳终于出来了，头一道阳光正照着这一批逃亡者。

突然，几百个声音，合成可怕的呼喊，从空中传过来。这声音来自山寨，格莱纳旺不知道那里的情形；还有一片浓雾，铺在他们脚下，挡住了低处的山谷。

但是，逃跑的人一点也不怀疑，他们越狱被发现了。他们能够逃脱土人的追捕吗？他们是不是已经被人看见了？他们的脚印能暴露他们吗？这时，下面的雾升了上来，把他们包围在潮湿的云气里，他们看到在下面三百英尺的地方，有一群土人在大喊大叫。

他们看到了土人，土人当然也看见了他们。人喊夹着狗吠，闹成一团。全部落的人都在那里，他们原想爬上献祭之屋后面的悬崖，没有爬上去，就拥到围墙外面，抄着最近的小路，来追赶那些没有受到报复，反倒逃跑的囚徒。

Chapter14
神灵保护的圣山

到山顶还有一百来英尺。逃亡的人最好爬到山顶去，到山的背坡藏起来，不让土人看见。他们希望找一个好走的山梁，爬到临近的峰顶去。这里山势峰回岭转，地形复杂。如果可怜的帕加内尔在这里，一定能看得清来龙去脉。

叫骂声越来越近，必须赶快上山。那帮土人已追到山脚下了。

“加油！加油！朋友们！”格莱纳旺一边喊一边挥手，鼓励他的同伴们。

不到五分钟，他们就爬到山顶上。到了这里，他们回过身，判断一下局势，看看向哪里走，毛利人才追不上来。

在这个高度，可以看到整个的陶波湖，在美丽的山峦之间，湖水平铺向西。北面是皮龙基亚山的几个峰顶；南面，是冒着火的同卡利罗火山；在东面，看到与瓦希提朗山相连的峰峦叠嶂。这一条大山，峰岭相接，连绵不断，从狭窄的库克海峡直到东部的地角，横穿整个的北岛。必须从背面走下山去，到达狭小的山隘，说不定找不到出路哩。

格莱纳旺焦急地向四周看了一眼，雾气已在阳光下消融，他看得清地面上最小的坑坑洼洼，毛利人的一举一动都逃不出他的眼睛。

土人离他们还不到五百英尺，这时，他们爬到了一片高原，高原上面，是一个突兀的山顶。

格莱纳旺不能停留，一步也不能停留。不管是不是筋疲力尽，必须赶快逃走，否则就要被围。

“下山！”他喊，“快下山，不要让路被堵住！”

但是，那两个可怜的妇女拼出最后的力气，抬起脚时，少校拦住了她们。他说：

“用不着了，格莱纳旺，你看！”

果然，大家都看到，毛利人的行动中，发生了难以解释的变化。

他们都猛然停住了脚，好像听到一声禁令一样，不再向山上攻击。他们克制住了激动的情绪，站在那里，好似潮水遇到了不可撼动的岩石。

那些土人嗜血成性，恨不得吃到人肉，现在却排在山脚下面，大喊大叫，扬手顿脚，挥舞着长枪利斧，但是绝不前进一步。他们的狗也像在地上生了根一样，发狂地叫着。

发生了什么事？是什么看不见的力量把土人们制服了？逃亡的人们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个景象，生怕“砍骨魔”向全部落宣布的那禁令被冲破。

忽然，若恩·芒格莱喊了一声，同伴们都回过头来。他指着山顶上竖立着的一座小碉堡。

“那是卡拉得雷酋长的坟！”罗贝尔说。

“真的吗，罗贝尔？”格莱纳旺问道。

“是的，爵士。就是他的坟，我认识……”

罗贝尔没有说错。在五十英尺高的山尖上，有许多木桩，筑成一个小围墙，上面的颜色是新涂的。格莱纳旺也认出来了，这的确是新西兰酋长的坟墓。慌忙之中，他们竟逃到蒙塔那木山上来了。

爵士的身后跟着他的同伴们，爬上了山顶最后一个斜坡，来到坟墓前面。有一块席子，盖着一个宽大的出口，通到墓穴里面。格莱纳旺正要走到墓穴里去，忽然退了一步，喊道：

“有一个土人！”

“有一个土人在墓穴里？”少校问道。

“是的，马克·纳布斯。”

“管他呢！我们进去！”

格莱纳旺、少校、罗贝尔和若恩·芒格莱走进了围墙。一个毛利人在里面，穿着一件剑麻织的大斗篷。墓穴里很暗，看不清他的面目。那人仿佛十分平静，正心安理得地吃着早饭。格莱纳旺正要前去跟他说话，那土人却抢先一步，用亲切的口气，操着极流利的英语说道：

“请坐，亲爱的爵士。早饭已经为你们准备好了。”

原来是帕加内尔！听到他的声音，大家都跑进墓穴，每个人都被那绝妙超群的地理学家用长胳臂拥抱一番。帕加内尔又找到了。有了他，就预示着大家都会得救！大家问他，是怎么到蒙塔那木山顶上来的。但是，格莱纳旺止住了这不合时宜的好奇心，他只说了一句：

“山下还有土人哩！”

“土人！”帕加内尔耸着肩膀说，“我连一丁丁点都不把那些土人放在心上！”

“不过他们……”

“他们！那些傻瓜！你们看着吧！”

大家都跟着帕加内尔走出墓穴，新西兰人还在原来的地方，声嘶力竭地咆哮着。

“你们喊吧！叫吧！把肺气炸吧！笨蛋！”帕加内尔说，“我就是不让你们爬上这座山！”

“为什么呢？”格莱纳旺问。

“因为那个酋长在这儿埋着，因为这个坟墓可以保护我们，因为这座山已经成为神灵保护的圣山！”

“神灵保护的圣山？”

“是的，朋友们。所以我逃到这里来，就像中世纪时，落了难的人逃到圣地一样。”

“上帝的心是向着我们的！”埃莱娜夫人喊着，把两手向天空举起。

果然，这山已经受了神灵保护。由于这山是圣山，迷信的土人们不能到这里来攻击他们。

逃亡的人们还没有彻底得救，只不过暂时喘一口气，他们当然要利用这个机会。格莱纳旺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少校点着头，显出十分满意的模样。

“现在，朋友们，”帕加内尔说，“如果这些笨蛋想跟我们比一比谁更有耐性，他们可就错了。不出两天，我们就会逃走，让他再也赶不上。”

“我们当然要逃，”格莱纳旺说，“但是怎么逃呢？”

“我现在还不知道。”帕加内尔应声说，“不过反正我们是要逃走的。”

这时，大家都想知道地理学家的经历。但是很奇怪，一个那么啰唆的人，竟反常地沉默矜持。大家千方百计引他开口，他一直爱说爱讲，现在却含含糊糊、含糊其辞地回答朋友们的问题。

“人家让我们的帕加内尔变了样了。”马克·纳布斯心里想。

果然，这位可敬的学者跟以前大不一样。他小心翼翼地把剑麻的大斗篷裹好，仿佛怕人家看穿里面的机密。一谈到他的身体，他就十分局促，十分尴尬，谁都看得出来。出于慎重，谁都没有点破。然而，只要不涉及他本人，帕加内尔就像往常一样，又轻松又诙谐了。

大家都到墓穴外面的栅栏底下坐好的时候，他就把他的经历中，他认为可以说的，告诉了大家。

卡拉得雷被打死后，帕加内尔也像罗贝尔一样，趁着土人一阵混乱，翻出了围墙。但是，他没有小格兰特那么走运，他径直闯到毛利人的一个营地去了。在那里领头的是个面貌聪慧的酋长，显然比他部落的所有兵丁都更高明。这位酋长英语说得很流利。他用鼻尖蹭一蹭地理学家的鼻子，表示欢迎。

帕加内尔心里寻思人家是不是把他当成俘虏。他发现，他每走一步，那酋长都殷勤小心地陪着，他马上也就明白他在这里的身份。

这位酋长名叫“逸熹”，意思是“太阳的光辉”，完全不是个坏人。地理学家的眼镜和望远镜似乎让他对帕加内尔很看重，所以就特别拉拢他，不仅给他一些小恩小惠，还给他拴上一根剑麻的大粗绳子，尤其是在夜里。

这种新的情况整整持续了三天。在这段时间，帕加内尔是受了款待还是受了虐待呢？“也是款待也是虐待。”他应了一声，却不深入说明。总而言之，他是俘虏，还不会眼看就要被处极刑，除此之外，他的境遇并不比他那些倒霉的同伴更让人羡慕。

幸亏，一天夜里，他咬断绳子逃了出来。他远远看到了那酋长的葬礼，知道把那人埋在蒙塔那木山顶了，因此，那山一定受神灵保护，不得亵渎。他决定到这里来藏身，同伴们还被扣在本地，他不愿意离开这个国家。他的冒险计划居然成功了，前一天的夜里，他到了卡拉得雷的墓穴，就在那里等着，“养精蓄锐”，等老天爷给他机会，把朋友们救出来。

帕加内尔就说到这里。也许，跟土人一起的那几天发生的事，有一些他漏掉了吧？瞧他不止一次支支吾吾的样子，大家都估计到了。不管怎样，全体朋友祝贺他逃离虎口。过去的事说完了，就该考虑当前的处境。

情况仍然十分严重。土人并不急于爬到蒙塔那木山上来，那是打算等俘虏们又饿又渴不得不下山时，再抓住他们。这是个时间问题，而土人们有的是耐性。

格莱纳旺并没有低估目前的困难，但他决定等待有利时机，必要时，创造这样的机会。

首先，格莱纳旺要仔细勘察一下蒙塔那木山的地势，这里是临时的碉堡，他不是要在这里固守，因为用不着怕土人围攻；他是要从这里逃出去。少校、若恩、罗贝尔、帕加内尔和他本人都到山里去做精确的测量。他们观察小路的走向，通到什么地方，路的坡度。一条一英里长的山梁，从蒙塔那木山通到瓦希提朗山，然后越来越低，延向平原。山梁上面很窄，起伏不定。一旦能够逃走，这是唯一可走的路。如果趁着黑夜，从这山梁上过去，不被土人看见，就可以走到深谷里，摆脱毛利人的追踪。

但是，在这条路上，危险的地方不止一个。下山的时候，正处于枪弹的射程之内。土人在下面设的岗哨正好打到他们，在那里张起一面火网，不能冒险去闯。

格莱纳旺和他的朋友们大着胆子走到山梁的危险路段，一阵冰雹似的枪弹迎着他们，但是没有打着。几块塞枪口的东西被风吹到他们这里。那是印着字的纸。帕加内尔纯粹出于好奇，拣了起来，好不容易才看清字迹。

“好哇，朋友们，”他说，“他们是用什么塞枪口的，你们知道吗？”

“不知道，帕加内尔。”格莱纳旺回答。

“是用《圣经》上的书页！他们竟用这么神圣的文字来干这个！我真为那些传教士觉得遗憾。他们想建立一个毛利人的图书馆，真是太不容易了。”

“土人们向我们迎面打来的是圣书的哪一段呀？”格莱纳旺问。

“是万能的上帝说的一句话。”若恩·芒格莱回答，他也刚刚读了被枪弹崩来的那张纸，“这话告诉我们，要信仰上帝。”年轻的船长又说。他有苏格兰人那种不可动摇的信仰。

“读出来，若恩。”格莱纳旺说。

若恩读没有被火药炸坏的那段文字。

“《诗篇》第九十章，他对我怀有希望，所以我解救他。”

“朋友们！”格莱纳旺说，“应该把这些充满希望的话告诉那两位勇敢的女伴，这能激起她们的信心。”

格莱纳旺和他的朋友们又上到山顶的陡峭山路，朝墓穴走去，他们想仔细观察一下。

走在路上，他们感到地面一阵阵地在震动，很是吃惊。不只是摇动一次，而是像锅炉的壁被沸水冲着似的，震个不停。在地火的作用下，产生了强大的水蒸汽，被山封住，显然已在地下聚集了许多。

这种奇观不会使他们觉得神奇，他们曾经走过怀卡托江边那热泉地带。他们知道，这依卡纳马维的中心地带，主要是火山。简直像个筛子，地下的水汽从筛孔冒出来，形成沸泉或是硫黄。

帕加内尔早就观察过这些现象，他让同伴们注意这里的火山性质。蒙塔那木山是耸立在北岛中央的无数山峰之一，也就是说，是将来的一座火山，在这灰白色硅质的凝灰岩地壳上，一点轻微的震动都会形成一个火山口。

“的确是这样，”格莱纳旺说，“不过，我们在这里并不比在‘邓肯’号的锅炉旁边更危险。这里的地壳还是很结实的。一块钢板。”

“我同意，”少校应声说，“但是，一个锅炉无论怎么坚固，用久了，也会爆炸的。”

“马克·纳布斯，”帕加内尔又说，“我并不是要待在这个山顶上，只要老天爷给我一条能走的路，我马上离开这里。”

“咳，这座蒙塔那木山为什么不能由它本身把我们送走呢？”若恩·芒格莱说，“在它的内部蕴藏着强大的动力，就在我们的脚下，也许有几百万的马力，没有利用，白白浪费了！我们的‘邓肯’号如果用这动力的千分之一，就可以载着我们游遍全世界！”

若恩·芒格莱提起了“邓肯”号，在格莱纳旺的心里引起了无限的愁思。无论他当前的处境多么令人绝望，一想起他的水手们不知落到什么下场，他就把自己忘了。

当他走到蒙塔那木山顶时，心里还想着他的那些不幸的同伴哩。

埃莱娜夫人一看到他，就走到他的身边来。

“亲爱的爱德华，”她说，“我们这里的地形你考察清楚了吗？我们还有没有希望？”

“还有希望，亲爱的埃莱娜，”格莱纳旺答道，“土人绝对不敢上这座山，我们有的是时间来安排逃走。”

“何况，”若恩·芒格来说，“是上帝本人叫我们怀有希望的。”

若恩·芒格莱把《圣经》上的那张残页递给埃莱娜夫人，两位女客读了上面写着的圣诗，心里充满了希望。她们坚信一定会得救。

“现在，到墓地去吧！”帕加内尔喜气洋洋地叫道，“那是我们的阵地，我们的城堡，我们的餐厅和工作室。谁也不能到那里去打扰我们！二位女士，请允许我在这么舒适宜人的住处好好款待你们。”

大家跟着可爱的帕加内尔走去。土人们一见那囚徒又要亵渎圣地，一边大叫大嚷，一边打起枪来，枪声和叫骂响成一片。幸亏子弹到半路都落了下来，不像叫骂声传得那么远。

看到毛利人虽然愤怒，但迷信得更厉害，不敢进山，埃莱娜夫人、玛丽·格兰特和她们的同伴都放了心。

新西兰酋长的墓地由一道栅栏围着，桩子都涂成红色。上面有些象征性的花纹，好像木头上的文身似的，叙说着死者的丰功伟业。用贝壳或石头打磨的避邪念珠挂在木桩之间。墓室里面的地上铺满了绿色的树叶。正中间微微突起，显然是新挖的坟墓。

在那里放着那酋长的武器，几支上好子弹和引火线的马枪，还有长矛，绿玉磨制的精美战斧，大量的备用弹药，足够永生永世打猎用的。

“简直是个武器库！”帕加内尔说，“这对我们比对死人更有用处。土人们想到把他们的武器带到另一个世界去，真是妙极了！”

“嘿！这些马枪都是英国制造的！”少校说。

“毫无疑问，”格莱纳旺应道，“把火器当礼物送给土人，真是愚不可及！他们马上就用来抵抗入侵者了。不过，他们这样做也有道理。反正，这些武器对我们很有用。”

帕加内尔说：“对我们最有用的是给卡拉得雷准备的食物和水！”

果然，死人的亲戚朋友想得很周到，殉葬品之多证明他们尊重那酋长的道德品质。食物足够十个人吃半个月的，如果给死人吃，就可以吃到无尽无休了。这些食物都是植物性的，有羊齿蕨的块根、甘薯，还有早就从欧洲引进的马铃薯。几个大缸里装着新西兰人吃饭时喝的清水，还有十来个手工编织的篮子，装着一块块绿色胶冻似的东西，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逃亡的人们在几天内，不会忍饥受渴了。他们老实不客气，要白吃酋长一顿。

格莱纳旺拿了足够他和同伴们的食品，交给奥比内先生去处理。司务长甚至在最严重的关头，备起饭来也中规中矩，他觉得这顿饭太菲薄。再说，那些块根，他也不知道怎么烹制，连个火也没有。

但是，帕加内尔帮他解决了问题，让他干脆把块根和甘薯埋到土里去。

果然，地表的温度很高，如果把温度表插进地里，一定会有六十度或是六十五度。奥比内刚刚刨了一个坑，要把块根等放下去，一股蒸汽嘶嘶响着冒了出来，直冲出两英尺高，差一点把他烫伤。

司务长吓坏了，摔了一个仰八叉。

“快关龙头！”少校大喊。他由两个水手帮着，冲了过去，用碎石把坑盖好。这时，帕加内尔异样地看着这个现象，喃喃地说：

“嘿！嘿！哈！哈！有何不可？”

“你没有受伤吧？”马克·纳布斯问奥比内。

“没有，马克·纳布斯先生。”司务长回答，“可是，我真没有想到……”

“没有想到上帝为我们办了这么多的好事！”帕加内尔兴高采烈地喊，“有了卡拉得雷的水和食物还不算，再加上地火。这座山简直是天堂了！我建议在这里建立一个殖民区，开发垦殖，我们就在这里了此余生吧！我们来当蒙塔那木山的鲁滨逊！真的，在这么舒服宜人的山头上，我真不知道还缺少什么。”

“如果地皮再结实一点，就什么也不缺了。”若恩·芒格莱说。

“嘿！这地壳不是昨天才形成的，”帕加内尔说，“很久以来，它就在抵御着地火的冲力，它会坚持到我们出发的时候的。”

“早饭准备好了。”奥比内先生宣布。他那郑重其事的样子，仿佛仍然在马尔科姆公馆里当差似的。

在吃东西方面，谁也不挑剔。说到羊齿蕨的块根，大家的意见并不一致：有的说甜丝丝的，很好吃；有的说黏糊糊的，没有滋味。至于在热土里烤熟的甘薯，大家一致说味道好极了。地理学家发表感想，说卡拉得雷有这样好吃的东西，可以死而无憾了。

大家吃饱了之后，格莱纳旺建议不要延迟，立刻讨论逃走的方案。

“已经想走了！”帕加内尔像真正惋惜似的喊道，“怎么，这么一块乐土，你们难道想离开？”

“帕加内尔先生，”埃莱娜夫人答道，“即便这里是红灯绿酒的卡布城，我们也不能像汉尼拔〔8〕一样沉溺于安乐呀！”

“夫人，”帕加内尔说，“我绝不反驳您的话。您要讨论，那就讨论吧！”

“首先，我主张，”格莱纳旺说，“在东西吃完之前，就要赶快逃走。不要等到挨饿的时候。我们现在精力都很充沛，应该抓紧时机。黑夜就要到来，我们要设法走到东面的山谷里去，趁着黑暗穿过土人的包围圈。”

“如果土人能让我们过去，那就好极了。”帕加内尔回答。

“如果他们不让我们过去呢？”若恩·芒格莱问。

“那么，我们就动用一条妙计。”帕加内尔答道。

“你有什么妙计？”少校问。

“妙到别人都不知怎么想出来的。”帕加内尔应了一声，却不作更多的说明。

只要等到晚上越过土人的封锁线了。

土人们还没有离开原来的地方，好像后来又从部落里来了许多人，数目更增多了。他们燃起了一堆堆的篝火，在山脚下形成一道火墙。当夜幕笼罩了附近的山谷时，蒙塔那木山仿佛是个巨大的火炉，很是突出。可以听到在六百英尺的山底下，敌人的营地里乱七八糟的叫喊喧闹声。

九点钟，格莱纳旺和若恩·芒格莱决定趁着漆黑的夜色，先去侦察一番，再领着同伴们走上那条危险的路。他们悄悄地走下山去，走了大约十分钟，到了穿过土人封锁线的那道狭窄的山梁，就在离他们的营地五十英尺的高处。

直到那时，一切还都顺利。毛利人躺在他们的篝火旁边，仿佛没有发现那两个人要逃跑。那俩人又走了几步。突然，从山梁的左右两边，同时响起了枪声。

“撤退！”格莱纳旺说，“这些家伙的眼睛像猫一样，枪也打得很准！”

他和若恩又赶快回到山的陡坡上，让那些被枪声吓坏的同伴们放心。格莱纳旺的帽子被子弹打穿了两个洞。山梁的两边都是枪手，不能从那里冒险通过。

“既然土人的警惕性很高，我们逃不出去，那就等明天再说吧！”帕加内尔说，“你们等着让我来给他们露一手！”

气温已经很低。幸亏卡拉得雷把他最好的睡衣，最暖和的剑麻被子都带到坟墓里来。各人毫不客气地披在身上。不久，这些逃亡者有土人的迷信做保护，在栅栏的遮蔽下，躺到热乎乎的地上，安然入睡了，那地面还因地下沸腾的岩浆推动，微微颤抖着。

Chapter15
帕加内尔的妙计

第二天，二月十七日，初升的太阳用第一道光芒照醒了在蒙塔那木山上睡觉的人们。毛利人很久以来就在山下走来走去，但始终不越雷池一步。几个欧洲人一从那已被亵渎的圣地出现，土人就发出愤怒的吼叫声。

逃亡的人们首先看一看附近的山峰，幽深的山谷里还迷漫着一片雾气，陶波湖的水面上，晨风吹起微微的涟漪。

接着，大家急于知道帕加内尔有什么新方案，都聚到他身边来，用询问的眼光看着他。

帕加内尔立刻把他的想法，告诉了那些又不安又好奇的同伴们。

“朋友们，”他说，“我的计划有这样一个优点，即使不能产生我所预期的效果，甚至即使失败了，也不会使我们的处境更糟糕。但是，我的计划应该成功，一定会成功。”

“你的计划是……”马克·纳布斯问。

“是这样，”帕加内尔答道，“由于土人的迷信，这座山成了我们避难的地方，我们也应该利用他们的迷信从这里逃出去。如果我们设法让‘砍骨魔’相信，由于我们亵渎了圣地，所以被天雷打死了。总而言之，我们是死了，而且死得很惨，他就会离开蒙塔那木山的这片高地，回自己的村子去，你们相信不相信？”

“那是毫无疑问的。”格莱纳旺说。

“你打算让我们用什么方式死得很惨呢？”埃莱娜夫人问。

“用火烧死呀，我的朋友们。”帕加内尔回答，“复仇之火就在我们脚底下，我们给它开一条通路就行了。”

“怎么！你想造一个火山？”若恩·芒格莱喊道。

“是的，一个人工火山，一个临时火山，我们来控制它的爆发方式。地下储存着足够的蒸汽和火，直想找个出口。我们来制造一次火山爆发，让它来替我们服务！”

“这是个好主意，”少校说，“想得很妙，帕加内尔！”

“你们知道，”地理学家又说，“我们假装被新西兰的大神用火烧死了，实际上，却藏到卡拉得雷的墓穴里去。”

“我们在那里待三四天，如果需要，就待五天，也就是说，让土人以为我们确实死了，再撤出这个地区。”

“可是，如果他们想到这儿来察看一下，我们是不是受到了惩罚呢？”玛丽·格兰特说，“如果他们爬到山上来怎么办？”

“不会的，亲爱的玛丽，”帕加内尔答道，“他们不会爬上来。这山是受神灵保护的。我们亵渎了神山，大神就自动把我们消灭了。土人会更严格地遵守这禁忌。”

“这个方案真是想得好，”格莱纳旺说，“只有一点：就怕那些土人在蒙塔那木山下坚持不走，直到我们的粮食吃光。不过，如果我们装得真像，这种可能性不大。”

“我们什么时候试一下这最后的一招？”埃莱娜夫人问。

“就在今天晚上，”帕加内尔答道，“在夜色最深的时候。”

“说定了，”马克·纳布斯答应道，“帕加内尔，你是一个天才。我这个人通常是不肯轻信的，这一次，我保险能够成功。哼！那些家伙！我们要给他们看一个小小的奇迹！”

帕加内尔的方案通过了。的确，既然毛利人那么迷信，这个方案应该，也能够获得成功。现在只等实行了，计划很好，但实行起来却很困难。这座火山会不会把胆敢挖开喷火口的人烧个精光呢？当这山的蒸汽、火焰和岩浆喷发出来的时候，能不能控制或引导它的方向？整个的山巅会不会塌陷成个大的喷火口？这都触及只有造物主才掌握的自然现象。

帕加内尔早就预见到了这些困难，他决定谨慎从事，不能过了限度。只要有个喷火的样子骗过毛利人就行，不是来一次真正的火山爆发。

这一天多么长呀，格莱纳旺一小时一小时地数着，觉得长得没有头。逃走的一切准备都做好了。墓穴里的食物分成几份，打成小包，不会妨碍行动。在他们轻便的行李中，还有从酋长坟墓里拿出的几张席子、几支枪。不用说，这些准备工作都是在栅栏里面进行的，土人们并不知道。

六点钟，司务长开了一顿饭，增加大家的体力。在这里的山谷里，到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才能吃东西，谁也不能预料，所以必须预先吃饱。主菜是七八只隔水蒸熟的肥老鼠，这在新西兰是很讲究的野味，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却无论如何不肯吃；男人们像真正的毛利人似的，狼吞虎咽。老鼠肉的确好吃，甚至是一种美味，六个男人把这盘菜吃得只剩了骨头。

黄昏到了，太阳落到一片像要下暴雨的浓云中。几个电闪照亮了地平线，远处的雷声滚过辽阔的天穹。

帕加内尔感谢暴风雨来帮助他施行计划，使他的演出更加完美。迷信的新西兰人被这自然现象吓慌了，他们认为雷声是大神发怒的吼声，而电闪则是大神愤怒的眼光。神灵好像亲自来惩罚亵渎了圣地的人们。八点钟，蒙塔那木山顶已是凄凄惨惨，一片浓黑。天空已拉开了黑色的背景，要使帕加内尔用人手放出的火焰更加辉煌。毛利人看不见他们的俘虏，行动的时刻到了。

事情要快干。格莱纳旺、帕加内尔、马克·纳布斯、罗贝尔、司务长和两个水手一齐干了起来。

喷火的地点选择在离卡拉得雷的坟墓三十步的地方，说真的，不要让喷火口损害墓地，这一点很重要，因为墓地一消失，山也就不再被神灵保护了。帕加内尔看到在那里有一块大石头，周围冒出浓厚的蒸汽，这块大石头正盖着山顶上一个天然的喷火口，只是石头的重量压住了地下的火焰，如果把石头从坑里挪开，蒸汽和岩浆马上就会喷发出来。

他们从墓地里拔出几个木桩子当杠杆，开始撬那块大石头，几个人齐心合力，石头晃动了。他们在山坡上挖了一条小沟，好让石头从坡上滑下去。他们越撬，地面就抖动得越厉害。

火在地下汹涌奔腾，勇敢的劳动者真像巨人似的，要来操纵地和火了，他们一声不响地干着。不久，出现了裂缝，滚烫的蒸汽喷射出来，这地方已经很危险了。他们用了最后一把力气，石头撬开了，顺着山坡滑下去，不见了。

薄薄的地壳顶不住了，一条炽热的气柱冲向天空，同时轰隆隆地爆炸着，沸水和岩浆向山下土人的营地流去。

整个的山顶在颤抖，简直像要陷到无底的火坑里去。格莱纳旺和同伴们刚刚来得及逃到墓穴里，身上也溅上了几滴九十六度的热水。这水开始时只有轻微的蒸汽味，马上就变成了刺鼻的硫黄味。

这时，烂泥、熔岩、火山的碎片搅成了一团，顺着蒙塔那木的山坡划出了一条条火河。附近的山峦被喷出的火照亮了，连幽深的山谷里也闪出强烈的反光。

熔岩流进了土人的营垒，他们都大叫着跳起来。还没有被火烧到的人赶紧逃跑，爬到附近的山头。然后，他们心惊胆战地回过身来，看着这可怕的景象。这是他们的大神发了怒，借着火山爆发，惩罚那些亵渎了圣山的人们。在喷发的间歇，可以听到他们在高喊那神圣的咒语：

“神圣保护，不得亵渎！神圣保护，不得亵渎！”

这时，大量的气体、冒着火的石头、岩浆都从蒙塔那木山的喷火口冒了出来。这已经不是像冰岛埃克拉山附近的间歇热喷泉，而是像埃克拉火山本身的爆发。同卡利罗山的喷火口已经在排泄地底积聚很久的压力，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出口，就从这里猛烈地爆发出来。按照压力平衡的法则，岛上其他的喷火口，喷发得一定不像平常那么激烈。

世界上出现这新的火山之后的一小时，宽阔的炽热熔岩的河流从山坡上流下去，可以看到许多老鼠从已经不能居住的地洞里逃出来，从滚烫的地面上逃走。

一整夜，高空刮着狂风，山顶激烈地喷着火，让格莱纳旺放心不下。喷出的火冲坏了火山口的边沿。

俘虏们躲在木栅栏的后面，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可怕的景象。

早晨到了，火山的气势不见减弱。火焰里夹杂着浓厚的黄色气体，岩浆的激流蜿蜒流向四面八方。

格莱纳旺心跳得厉害，他目不转睛地监视着，从栅栏的每个间隙里向土人的营盘张望。

毛利人早就逃到附近的高地去了，熔岩伤不着他们。山脚下留着几具尸体，已被烧成了焦炭。远处，在山寨那边，熔岩引着了几个草棚，还在冒着烟。毛利人东一群西一伙，望着烟雾腾腾的蒙塔那木山，显出宗教的恐怖。

“砍骨魔”来到他的兵丁中间，格莱纳旺认出了他。那酋长走到还没有熔岩的山脚下，但他也绝不越过界限，爬到山上来。

他像巫师跳神一样，伸出了两臂，做了几个怪脸，俘虏们当然知道他的意思。帕加内尔早就预言过，“砍骨魔”对这已经施行了报复的圣山，加上更严格的禁忌。

一道炽热的气柱冲向天空。

过了一会儿，土人一个跟一个地，走上崎岖的山路，回到山寨去了。

“他们走了！”格莱纳旺喊道，“他们放弃阵地了。感谢上帝！我们的战略成功了！亲爱的埃莱娜，勇敢的同伴们！我们本来已经死在这儿，埋在这儿了，可是，今天傍晚，今天夜里，我们会获得新生。我们要离开这个坟墓，躲开野蛮的土人。”

真难想象墓穴里是多么欢欣鼓舞。每个人的心里燃起了希望，这些勇敢的旅客们忘记了过去，忘记了未来，他们只为当前的成就而高兴了。实际上，在这样荒僻的地方，要找个欧洲人的居民点，是很不容易的事。不管怎样，“砍骨魔”已经走了，他们觉得已逃离了新西兰土人的毒手。

还要过整整一天才能离开这个地方。他们用这个时间来讨论以后的计划。帕加内尔一直珍重地保存着新西兰的地图，他可以从上面找到最可靠的路。

经过讨论，逃亡的人们决定到东面的普兰迪湾去。这就要经过陌生的、很可能是渺无人烟的地区。旅客们已习惯于摆脱自然的灾害，能够克服任何障碍，现在却很怕遇见毛利人。他们要尽量躲开那些人，赶到东海岸去。在那里，传教士们曾经建立过几个据点。再说，东部地区直到那时，还没有受过烽火兵燹，土人的部队也不到那里去滋扰。

至于从陶波湖到普兰迪湾的距离，估计有一百英里。每天走十英里，要走十天。这做得到，当然要费些力气，不过在这个英勇的小队里，没有一个人害怕走路。一旦到了目的地，就可以在那里一边休息，一边找机会到奥克兰去，因为，他们始终是要赶到这个城市的。

这几点决定之后，他们就继续监视着土人的情况，一直到晚上。山脚下一个土人都没有，当陶波湖周围夜幕降临时，没有烧起一堆火，表示那里没有毛利人。路已经通了。

九点钟，借着夜色，格莱纳旺发出启程的信号。他和同伴们，拿着卡拉得雷的食品武器，小心谨慎地走下蒙塔那木山的斜坡。若恩·芒格莱和威尔逊打头阵，眼观六路，耳听八方。一有声音，他们就停下脚步；一有亮光，他们也要弄个清楚。每个人好像紧紧贴在山坡上，悄悄往下滑，跟山混成一体，免得被发现。

离山巅二百英尺的地方，若恩·芒格莱和他的水手到达了土人曾经坚守过的危险山梁。万一不幸，土人比逃亡的人还要狡猾，假装撤退，引他们上钩；万一他们没有被火山爆发的景象骗过，就应当在这里跳出来。格莱纳旺尽管信心十足，尽管帕加内尔开他的玩笑，还是不由得浑身直抖，他这一批人的性命，就系在走过这道山梁的十分钟上。埃莱娜夫人紧靠着他的手臂，他觉得到，妻子的心也在跳动。

可是，他绝不想后退，若恩也一样。年轻的船长身后跟着全体人员，由漆黑的夜保护着，在狭窄的山梁上爬过。有时一块石头滚到绝壁底下，他们就停一会儿。如果土人还埋伏在那里防止他们下山，这样异常的声音，一定会引起两边射来密集的子弹。

逃亡的人们像蛇一样，在倾斜的山梁上匍匐而行，走得并不快。若恩·芒格莱走到山坡底下时，离土人昨天扎营的地方还不到二十五英尺了；接着，山梁陡然上升，过了四分之一英里，通到一个小树林。

这一带低地竟然平安无事地走过去了。旅客们又开始静悄悄地爬山。还看不见树丛，但知道那里有个小林子。只要在那里没有设下埋伏，格莱纳旺希望在那儿找到一个可靠的地方。但是，他发现，从这个时候起，他们已经不在神灵保护的范围之内了。升高的山梁不属于蒙塔那木山，而是陶波湖东面山脉的一部分。所以，不仅要防备土人的枪弹，还要警惕土人扑上来，跟他们个对个地肉搏。

这一小队人用了十分钟，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高台。若恩还没有看见那个幽暗的小树林，大概就在前面不到两百英尺的地方。

突然，他停下脚，甚至后退了一步。他仿佛听见在暗处有点什么声音。他一迟疑，同伴们也走得慢了。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跟在后面的人悬着一颗心。大家都等着，心里不知多么焦急！莫非不得不退回去，再爬上蒙塔那木山的顶峰？

但是若恩发现那声音不再响了，就又在那狭窄的山路上向上爬。

不久，黑暗中显出模模糊糊的小树林。大家紧走几步，就走到了，逃亡的人们钻进浓密的树叶中。

Chapter16
腹背受敌

黑夜是逃亡的大好时机，应当趁着夜色离开陶波湖这个不祥之地。帕加内尔掌握着这些人的行进方向，在乱山之中艰难跋涉时，又一次表现出了他那优秀的旅行家的本能。他在黑暗中也能辨别方向，熟练得让人惊奇；他毫不迟疑地选择着几乎看不清楚的小路，始终保持着固定的方向，绝不远离。说真的，他的夜视本领帮了大忙。眼睛像猫一样，在不见五指的暗处，也能分辨出最小的东西。

他们没有休息，在大山东麓漫长的斜坡上，一口气走了三个钟头。帕加内尔稍稍转向东南方，为的是赶到凯马纳瓦山和瓦希提朗山之间的狭窄山隘，由奥克兰到霍克湾的大路就从这里经过。过了这个山隘，他打算离开大路，凭借着大山的掩护，穿过无人居住的地区，走到海岸去。

早晨九点钟，用了十二个小时，走了十二英里，不能要求那些英勇的女客走得更多了。何况，这地方看来适合于扎营休息，逃亡的人们已经到了两座山脉之间的隘口。到奥克兰的大路就在右边，拐向南方。帕加内尔手里拿着地图，转向东南。到了十点钟，这一小队人走到一处陡峭的山崖，形状很像尖角的城堡。他们从口袋里拿出食物，大吃了一顿。玛丽·格兰特和少校一直不喜欢羊齿蕨的根，这一天却吃得有滋有味。他们一直休息到下午两点钟，接着走上了向东的路。晚上，旅客们在离山八英里的地方歇脚，他们不用别人催促，马上在露天睡着了。

第二天，路上的困难相当严重。他们要穿过瓦希提朗山东边的一大片热泉和硫黄泉地区。他们的眼睛饱览了奇特的景致，腿却累得要命。每走四分之一英里，就会有曲折障碍，当然很使人费力，然而，这里的风光多么奇特！大自然的景象多么富于变化！在二十平方英里的宽广地域，地下的力量以各种不同的方式迸发出来。许多晶莹清亮的咸水泉从土生的茶树丛中流出，泉水里有很多小虫，发出一股刺鼻的火药味，在地面上留下一层雪一样的白花花的沉淀。清澄的泉水已经热到了沸点。但还有一些泉，流出的水凉得像一大片冰。泉水旁边生长着巨大的羊齿蕨，这里与古代植物的生长条件极为相似。

四面八方都有水柱从地面冒出来，还有水汽在盘旋缭绕，就像公园里的喷水池一样。有的持续不断地喷水；有的时喷时停，仿佛随着冥界之神普路托的兴之所至。泉水在天然的台阶上，也分为几层，好像是流行的分层承水盘。各个泉眼里的水在袅袅的白雾中，渐渐混为一体，冲刷着这巨大阶梯上的每一个半透明的台阶。沸腾的瀑布，流注到各个湖泊中去。远处，除了热泉和间歇泉之外，还有硫黄泉。地面上突起许多鼓包。这些有的是间歇的火山口，有的是裂缝，从那里面冒出来各式各样的气体。空气里充满了刺鼻难闻的亚硫酸味。硫黄结成硬壳或是结晶体，盖住了地面。在这里，多少世纪以来，无尽的财富就这样堆积着，无人问津。如果有一天，西西里的硫黄矿枯竭之后，新西兰的这个不被人知的地区，会发展起工业来的。

要穿过这个重重障碍的地区，旅客们有多么疲劳不言而喻。很难在这里扎营安歇，猎手的马枪也遇不到一只鸟儿，值得奥比内先生动手收拾烹制。所以，好几顿饭他们只吃蕨根和甘薯，差劲的饭食不能恢复这些疲劳旅客的体力。每个人都想赶快走出这贫瘠荒凉的地段。

然而，要走出这个艰难的地区，至少要用四天。直到二月二十三号，离蒙塔那木山五十英里的地方，格莱纳旺才在一个无名的山峰脚下扎了营。帕加内尔的地图上画着这座山，但没有名字。眼前是一片丛莽，天边又出现了大森林。

这是个好的征兆，只不过，地方虽好，但愿不要有太多的居民。一路走来，旅客们的确连一个土人的影子都没有遇到。

这一天，马克·纳布斯和罗贝尔打死了三只几维鸟，宿营时，郑重其事地摆了出来，老实说，摆放的时间并不长，几分钟内，从嘴到爪都被吃光了。

接着吃“饭后点心”。正吃着甘薯和土豆的时候，帕加内尔提出一个建议，大家都热烈地接受了。

他建议把这座三千英尺高入云霄的无名山峰，叫做“格莱纳旺峰”，他还把这位苏格兰爵士的名字，仔仔细细地写在他的地图上。

在旅途的其余部分，那些单调无趣的事件，我们不用去说。从湖区到太平洋沿岸，倒有两三个重要的事，值得一叙。

一整天，他们穿过森林，又走过平原。若恩依靠太阳和星星来测定方向。上天相当仁慈，不太热，也不下雨。然而，旅客们已备受艰辛，此时也越来越疲乏，走得不快，他们又急于赶到传教点。他们还是边走边谈，但不是大家都在一起；小队分成了几组，不是因为感情特别亲密，而是当时的心情和想法一样。

很多时候，格莱纳旺一个人走，越是接近海岸，他越是想念“邓肯”号和他的船员们。他忘记了在到奥克兰之前，还会遇到许多危险，他只想那些被残杀了的水手，那可怕的景象总在他眼前。

人们再也不谈哈利·格兰特，因为已经不可能为他做任何事了。即使这位船长的名字还有人说起，那也只是在他的女儿和若恩·芒格莱的谈话中。

那姑娘在献祭之屋的最后一夜说过的那些话，若恩再也没有向玛丽提过。他一生忠厚谨慎，别人在最绝望的时刻说的话，他不能太当真。

谈起哈利·格兰特时，若恩还在做以后寻找他的计划。他斩钉截铁地对玛丽说，这次寻访虽然失败了，格莱纳旺爵士还会重新开始的。既然文件的确实性不容怀疑，哈利·格兰特就一定活在某个地方。那么，哪怕找遍整个地球，也要把他找到。听到这话，玛丽心里暖暖的。她和若恩心里想的一样，又怀着同样的希望，关系更紧密了。

埃莱娜夫人时常跟他们一起聊天，她小心翼翼地，不引着这两个年轻人去正视悲惨的现实。

这个时候，马克·纳布斯、罗贝尔、威尔逊和穆拉第跑去打猎，同时注意不离小队太远，他们每个人都能带回来一些野味。而帕加内尔总是裹着他的剑麻斗篷，不言不语，心事重重地待在一边。

纵然，根据自然的规律，在艰难危险和疲劳困乏当中，连脾气最好的人也会变得冷漠和尖刻，有一点却必须说明，所有这些患难中的伙伴仍很团结热诚，随时准备为了别人去牺牲自己。

二月二十五日，一条小河拦住了去路，根据帕加内尔的地图，大概是怀卡里河，可以涉水而过。

两天的时间，走过的都是一片片杂树丛生的平原。从陶波湖到海岸的一半路程已经走过了，除了疲劳之外，倒没有遇见别的麻烦。

这时，出现了无边无际的大森林，使人想起澳大利亚的森林；然而在这里，高山松代替了桉树。虽然经过了四个月的旅行，大大减低了他们的欣赏兴致，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们看到这巨大的松树，都不禁啧啧赞美，这树学名叫锦纹冷杉，真可以跟黎巴嫩的雪松和加利福尼亚的巨杉媲美。它长到一百英尺高才分出枝杈，几棵树长成一丛，这样一丛丛的树形成森林，绿色的树叶像阳伞似的，撑在二百英尺的高空。

有几棵松树，树龄还不太大，也就一百年左右，样子很像欧洲的红松，深绿色的树冠是圆锥形的；有的树龄很高，大概有五六百年了，树冠就像奇大无比的绿色帐篷，由交叉盘错的枝条支撑着。新西兰森林里的这些“老爷爷”，树围有五十英尺，所有的旅客拉起手，也围不起来。

这一小队旅客壮起胆子，在这高大的“拱门”下面走了三天，他们脚下的泥土，还从来没有人踏过。这一点很容易看出来：在很多地方，松树的脚下堆着大块的松脂，如果作为特产出口，可以运许多年。

猎人们在这里发现了大群几维鸟。这种稀有鸟类在毛利人时常来往的地区很是少见，它们被新西兰的狗追赶到人迹罕至的森林里来藏身，这种奇怪的鸟儿给旅客们提供了丰盛而又富于营养的食品。

甚至有一次，帕加内尔远远望见在密林深处有一对巨大的飞禽。他那博物学家的本能苏醒了，叫他的同伴们。虽然大家都很累，少校、罗贝尔都跟他一起，沿着脚印去追赶这两只鸟儿。

人们很理解地理学家的好奇心，因为他仿佛认出那鸟是鹋斯鸟，属于古生物的恐鸟类。许多学者已经把它列在早已绝灭的动物之中。这次竟遇见了，证实了霍斯特托先生和许多别的旅行家的看法，目前，在新西兰，还有这种无翅的大鸟。

帕加内尔所追的鹋斯鸟和当代的大懒兽和翼手龙大概都有十八英尺高，都是巨大的鸵鸟，胆子很小。它们逃得很快，一跑起来，连子弹也挡不住。追了好几分钟，那鹋斯跑到大树后面，不见了。猎人们浪费了许多弹药，还白跑了许多路。

三月一号的晚上，格莱纳旺终于离开了松树林，在依基朗吉山下宿营。这山高入云霄，有五千五百英尺。

那么，从蒙塔那木山开始，他们已经走了一百英里，海岸还在三十英里以外。若恩·芒格莱本来估计这条路只走十天，他那时不知道在这个地区行路多么困难。

实际上，路上有很多曲折障碍，计算得又不准确，比原来的估计增加了五分之一。不幸的是，旅客们走到依基朗吉山下时，已经筋疲力尽了。

然而，还要走整整两天，才能走到海岸。现在，有了新的情况，必须万分警惕，因为他们又到了土人经常出没的地区。

这一队人强忍住疲劳，第二天天刚亮时，就又出发了。

他们把依基朗吉山抛在右边，左前方屹立着高达三千七百英尺的哈尔第山，两山之间的路很难走。那里十英里长的一片平原上，到处长着软藤。这是一种柔韧的蔓生植物，有一个很恰当的名字，叫做“绞杀藤”。每走一步，胳臂和腿就被它缠住。这种藤真像蛇一样，弯弯绕绕地缠住人的身体。两天的时间，他们手里拿着斧头，边走边砍，跟这个“百头妖怪”作斗争。这种讨厌的植物很坚韧，帕加内尔真想把它归入植物形动物类。

在那些平原上，根本不可能打猎，猎人们再也没有带回来惯常的猎物。他们的食品快要告罄，没有办法补充。水也没有了，越是疲乏越是干渴，却没有水喝。

这时，格莱纳旺和他的朋友们真是万分狼狈，他们那坚忍不拔的意志第一次有些动摇。

在这里看到了几座废弃的草棚子，还有一个新近被战火焚毁的村庄的废墟，田地都被抛弃了，到处是烧杀抢掠的痕迹。在这里，命运还为这些不幸的旅客们准备了新的，更可怕的考验。

他们在这沿海的地区信步而行，离海岸一英里的地方，突然出现了一支土人部队，他们挥动着武器向旅客们冲过来，格莱纳旺已经退到了海边，无路可逃了。他们正要拼出最后的力量来战斗，若恩·芒格莱突然喊道：

“一只小艇，一只小艇！”

果然，二十步以外，有一只独木舟，上面装着六把桨，搁在沙滩上。转眼之间，他们就把小舟拖到水面上，跳上去，逃离了这危险的海岸。若恩·芒格莱、马克·纳布斯、威尔逊、穆拉第划起了桨，格莱纳旺掌起舵，两位女客、奥比内和罗贝尔躺在他的身边。

只用了十分钟，小舟就向大海划出了四分之一英里。海面上很平静，逃亡的人们谁也没有说话。

这时，若恩不愿意离开海岸太远，正要下令沿着海岸划，他手里的桨却断了。

他看到三只独木舟从罗坦角划出来，显然是要来追他们。

“朝大海划！朝大海划！”他大喊，“我们宁愿在水里丧生！”

四个桨手划起了独木舟，又转向了大海。划了半个钟头，还能保持距离，但这些不幸的人们已太疲乏，力气很快用尽了。那三只独木舟显然赶了上来，这时候，跟他们只隔不到两海里了。土人的攻击已必不可免，他们都拿起了长枪，准备开火。

这时，格莱纳旺在干什么呢？他站在船尾，妄想在天边找出一支援兵。他在等待什么呢？他想要什么？他莫非有了什么预感？

突然，他的眼睛发出了光，举起手，指着大海上的一点。

“一条船！”他喊道，“朋友们，有一条船！快划呀！努力划！”

在四个桨手中间，没有一个转过头来看一看那条出乎意外的海船，因为他们连一桨也不能停。只有帕加内尔抬起了身，架起了他的望远镜，对准了那个黑点。

“是的，”他说，“是一条海船，一条汽轮帆船！正开足了马力，向我们驶来！加油哇！朋友们！”

逃亡的人们又用了一把力气，在半个钟头之内，又保持住了距离。他们一桨接一桨地划起来，小舟走得飞快，那条船越来越清楚了。可以看到两根桅杆上没有张帆，冒着一大股黑烟。格莱纳旺把舵柄递给罗贝尔，抓过了帕加内尔的望远镜，专心地看着那船的一举一动。

但是，爵士的神情紧张起来，面色变得苍白，望远镜也从手里掉了，若恩·芒格莱和同伴们莫名其妙。

一句话就说明了他为什么这么绝望：

“邓肯号！”格莱纳旺喊道，“‘邓肯’号和那些流犯！”

“邓肯号？”若恩也叫了一声，他立刻放下桨，站了起来。

“是的，腹背受敌，两边都是死！”格莱纳旺喃喃地说，他急坏了。

果然是那条游船，不会看错。船上都是海盗！连少校都忍不住了，对着天空狠狠骂了一句。真是倒霉透顶了！这时，独木舟在随波逐流，谁也不划了。往哪里划呢？往哪里逃呢？在土人和逃犯之间，还能选择吗？

土人在最近的独木舟上放了一枪，子弹打中了威尔逊的桨。大家紧划几下，小舟靠近了“邓肯”号。

游船全速前进，只隔半海里远了。若恩·芒格莱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不知道该怎么驾船。朝哪个方向逃呢？两个可怜的妇女手足无措，跪在船里，祷告起来。

土人连续不断地开枪，子弹下雨似的落在小舟附近。这时，忽然有一声爆炸，炮弹从游船的炮筒里飞了出来，由落难的人们头上飞过。他们夹在“邓肯”号和土人的小船中间，两面都开了火，他们只好一动不动，听天由命了。

若恩·芒格莱绝望极了，一时性起，抓起他的斧头，要把小舟凿沉，让船和这些倒霉的同伴一起沉入海底。罗贝尔忽然叫了一声，拦住了他：

“汤姆·奥斯丁！汤姆·奥斯丁！”那孩子叫着，“他在船上！我看见他了！他认出了我们。他在挥帽子哩！”

若恩举着斧头，没有砍下来。

头上又飞过了第二颗炮弹，把三只独木舟中最近的那只打成两段。“邓肯”号上发出一阵欢呼声。

土人吓得晕头转向，慌忙向海岸逃去。

“快来救我们！快来救我们！汤姆！”若恩·芒格莱提高了声音喊。

过了一会儿，十个落难的人，糊里糊涂、莫名其妙、平平安安地上了“邓肯”号。

Chapter17
“邓肯”号为什么开往新西兰东岸

格莱纳旺和他的朋友们，耳边听到了苏格兰的古老歌曲，他们心里该多么高兴，就不用说了。他们一踏上“邓肯”号的甲板，风笛手就吹起风笛，奏起马尔科姆族的传统民歌，一阵热烈的欢呼，迎接主人回船。

格莱纳旺、若恩·芒格莱、帕加内尔、罗贝尔，连少校也在内，都流出了眼泪，互相拥抱起来。这首先是高兴，欢乐的眼泪。帕加内尔简直乐疯了，他又蹦又跳，拿起他那永不离身的望远镜，瞄准向海岸逃去的最后两只独木舟。

船上的水手们，看到格莱纳旺和他的同伴们，都是衣衫褴褛，面容憔悴，显然是经过了极大的苦难，就都住了声。回到船上来的这些人，已经不是三个月前，那些意气风发，满怀信心，要去寻找落难者踪迹的旅行家了；他们现在一个个像鬼一般。是偶然，只是偶然的机会，才使他们回到了这条他们根本不指望再看见的游船上。而这时，他们的身体是多么瘦弱，神情是多么凄惨呀！但是，格莱纳旺顾不上考虑疲倦和最紧迫的饥渴，他首先问汤姆·奥斯丁怎么到这一带海面上来。

“邓肯”号怎么到新西兰的东海岸来了？怎么没有落到邦·肇斯的手里？大概是出于必然的天意吧，上帝怎么把船带到逃难的人经过的路上来了？

为什么？怎么样？什么原因？大家都同时提出了这样的问题，把汤姆·奥斯丁问傻了。这老水手不知道该听谁的。于是，他打定主意，只听格莱纳旺爵士说话，只回答他的问题。

“那些逃犯呢？”格莱纳旺问道，“你把那些逃犯怎么样了？”

“逃犯？……”汤姆·奥斯丁应一声，他的声调好像是完全没有听懂这个问题。

“是呀！就是那些想要劫持游船的坏蛋。”

“什么游船？”汤姆·奥斯丁问，“是阁下的这条游船吗？”

“当然了，汤姆！就是‘邓肯’号。邦·肇斯到过船上吗？”

“我不认识邦·肇斯，从来没有看见过他。”奥斯丁答道。

“从来没有见过他！”格莱纳旺喊起来，老水手的话把他闹糊涂了，“那么，告诉我，汤姆，‘邓肯’号这个时候为什么到新西兰的海岸来？”

汤姆显出大吃一惊的样子，格莱纳旺、埃莱娜夫人、玛丽小姐、帕加内尔、少校、罗贝尔、若恩·芒格莱、奥比内、穆拉第和威尔逊都莫名其妙，听了他的回答，就更吃惊了。

汤姆用平静的声音回答道：

“‘邓肯’号是奉阁下的命令航行到这里来的呀！”

“奉我的命令？”格莱纳旺叫起来。

“是的，爵士。我只是按照您一月十四号信里的指令办事的。”

“我的信！我的信！”格莱纳旺又喊。

这时，十个旅客都围着汤姆·奥斯丁，都看着他。在斯诺维河边上写的那封信，难道已送到“邓肯”号上了？

“哎呀，”格莱纳旺又说，“咱们说清楚吧，我真以为是在做梦哩。你收到了一封信，汤姆？”

“是的，是阁下的一封信。”

“是在墨尔本？”

“在墨尔本，刚把船修好的时候。”

“那封信呢？”

“信不是您亲手写的，但有您的亲笔签名，爵士。”

“这就对了。我的信是由一个名叫邦·肇斯的逃犯送给你的。”

“不是，是由一个名叫埃尔东的水手送来的，他曾是‘不列颠尼亚’号上的下士。”

“对了。埃尔东，邦·肇斯是一个人。信上说什么了？”

“命令我立刻离开墨尔本，到……”

“澳大利亚的东海岸？”格莱纳旺急忙喊道，而那老水手却大吃一惊。

“澳大利亚？”汤姆瞪大眼睛反问一句，“不对，是新西兰的东海岸。”

“是澳大利亚！汤姆，是澳大利亚！”格莱纳旺的同伴们异口同声地说。

这时候，奥斯丁简直都要晕过去了。格莱纳旺的口气这样肯定，他真怕把信读错了。他本是个忠实而又精细的水手，怎么能犯这样的错误呢？他的脸涨得通红，惊慌不安。

“你放心吧，汤姆，”埃莱娜夫人说，“这都是天意。”

“不对，夫人，对不起！”老水手又说，“不对，这不可能！我没有看错！埃尔东也跟我一样读了信，是他，他反倒要把我领到澳大利亚海岸去！”

“埃尔东！”格莱纳旺叫道。

“就是他！他坚持说信上写错了，说你要我到图福湾去集合！”

“你还留着信吗，汤姆？”少校问了一句，他已经猜到谜底了。

“留着哩，马克·纳布斯先生。”奥斯丁说，“我立刻去找。”

奥斯丁跑到前甲板的舱房去。他走后，大家面面相觑，都不说话，只有少校，盘起了两条胳臂，用眼盯着帕加内尔说：

“唉呀！帕加内尔，我不得不说，这个错儿可闹大了！”

“什么？”地理学家反问。他弓着脊背，眼镜架在额头上，活像一个奇大无比的问号。

奥斯丁回来了，拿着由帕加内尔写好格莱纳旺签名的那封信。

“请阁下看一看吧。”那老水手说。

格莱纳旺拿了那封信，读道：

“命令汤姆·奥斯丁立即出海，将‘邓肯’号开往南纬三十七度线与新西兰东海岸相交的海域……”

“是新西兰！”帕加内尔跳起来，叫道。

他从格莱纳旺手里一把抓过那信，揉了揉眼睛，把眼镜架在鼻梁上，也读了起来。

“是新西兰！”他用无可挽回的声调说，那信从他的手里滑了出来。

这时，有一只手搭到他的肩膀上，他一挺身，劈面正对着少校。

“好哇，亲爱的帕加内尔，”少校一脸严肃地说，“你没有把‘邓肯’号送到交趾支那〔9〕去，还算我们的万幸！”

这个玩笑把那可怜的地理学家挖苦透了，游船上的全体船员哄堂大笑起来。帕加内尔简直像疯了一样，走来走去，两手捧着头，揪着自己的头发。他在干什么，他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他更不知道。他不由自主地跑下舷梯，在中甲板上踉踉跄跄地向前走，毫无目的。他走到船头，脚下绊到一根绳子，一下跌倒了，随手抓住了那根绳子。

突然，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原来是船头的大炮开了火，铁弹直打到平静的海面上。那炮已上了炮弹，倒霉的帕加内尔抓住了大炮的引绳，于是，扳机就碰着了导火索，这才发出雷鸣似的炮声。地理学家从舷梯上仰面翻了下去，碰开了舱盖，直跌进水手间里，不见了。

爆炸声把大家吓了一跳，都喊了起来，以为又发生什么不幸了。十名水手赶紧跑下舱去，把蜷成一团的帕加内尔抬上来。地理学家不说话了。

大家把这个大长身子搬到楼舱，看着这善良的法国人，都不知如何是好。每到严重关头，少校总是医生。他跑过去，要给不幸的帕加内尔脱衣服，包扎伤口，不料他的手还没有碰到那僵身子，帕加内尔竟蹦了起来，就像用电池充了电一样。

“不能脱！不能脱！”他一面大叫，一面用他的破衣服裹住瘦身子。他急急忙忙扣上纽扣，那神情有点古怪。

“帕加内尔，脱下来！”少校说。

“不行，我说不行就不行！”

“我要检查一下……”

“你不用检查了！”

“也许，有什么地方摔断了……”马克·纳布斯又说。

“那好办，”帕加内尔应一声，挺着大长腿直溜溜地站起来，“摔断了的，要木匠修一修就成了！”

“修什么？”

“舱里的支柱，我摔下去时碰断了！”

听到这话，大家笑得更厉害，朋友们也放了心。可敬的帕加内尔放了一炮又摔了一跤之后，竟一点也没有受伤。

“不管怎样，”少校心里想，“这个地理学家那么害羞，不肯脱衣服，真是古怪。”

帕加内尔那一阵激动的心情是过去了，但他还得回答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现在，帕加内尔，你坦白地回答我，”格莱纳旺对他说，“我知道你的粗心大意都是上天的安排，的确，如果没有你，‘邓肯’号早就落在流犯的手里了；如果没有你，我们早就被毛利人抓去了；但是，看在上帝的分上，请你告诉我，出于什么神奇的联想，是怎么阴错阳差，你竟写了个新西兰，而没有写澳大利亚？”

“咳，那不是……”帕加内尔说，“那是……”

但在这时，他眼睛瞄了一下罗贝尔和玛丽·格兰特，猛然住了口。接着又回答道：

“有什么办法呢！亲爱的格莱纳旺，我是个白痴，是个疯子，永远改不了，一直到死，也是个出名粗心大意的糊涂虫！”

“除非把你的皮剥下来。”少校多说了一句。

“剥我的皮！”地理学家喊了起来，一副恼火的样子，“你这是暗指什么？”

“有什么可暗指的，帕加内尔？”少校用平静的声音说。

这个小事故没有下文。而“邓肯”号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的谜已经解开了，奇迹般的脱了险的旅客们，想的只是回到他们在船上的舱房去，然后吃饭。

这时，帕加内尔和罗贝尔回到了艉楼，埃莱娜夫人和玛丽·格兰特留在甲板。格莱纳旺和若恩·芒格莱又把汤姆·奥斯丁叫到身旁。他们还要问一问。

“现在，我的老汤姆，请你告诉我，”格莱纳旺问道，“命令你到新西兰海岸游弋，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

“是的，阁下，”汤姆回答说，“我很吃惊。但是，一接到命令，我不习惯说长道短，我服从就行。我能不这样做吗？如果不按照您信上的命令办事，发生了什么灾祸，我不成了罪魁祸首？船长，如果是您，您不是也这样做吗？”

“是的，汤姆。”若恩·芒格莱回答。

“那时，你是怎么想的？”格莱纳旺问道。

“我那时想，阁下，为了找到哈利·格兰特，必须到您让我去的地方。我那时想，您重新做了部署，大概有一条船把你们载到新西兰去了，我必须到这个岛的海岸上去等你们。而且，离开墨尔本的时候，我把航行的目的地秘而不宣，直到船已到大海，我们已经看不见澳洲大陆时，船员们才知道。那时，船上还发生了骚动，让我很是为难。”

“是什么事呢，汤姆？”格莱纳旺问。

“是这样，”汤姆回答道，“起航的第二天，下士水手埃尔东知道了航行的目的地……”

“埃尔东！”格莱纳旺叫了起来，“他在船上吗？”

“是的，阁下。”

“埃尔东在这里！”格莱纳旺说着，看了若恩·芒格莱一眼。

“这是上帝的安排。”年轻的船长应声说。

刹那间，那个坏蛋过去所做的一切坏事，像闪电似的，出现在爵士和船长眼前：他长期预谋的诡计，打伤格莱纳旺，伏击穆拉第，让旅行队陷在斯诺维河边的沼地里，不能前进。而现在，由于最奇妙的阴错阳差，这个罪犯竟落到他们的手中了。

“他在哪儿？”格莱纳旺赶紧问。

“他在船头的一间舱房里，有人看守着他。”

“为什么把他关起来？”

“因为，埃尔东一知道游船是往新西兰开，就大发脾气；他逼着我改变航线；他威胁我；最后，还鼓动我的水手造反。我知道他是个危险人物，我不得不采取措施防备他。”

“那么，以后呢？”

“以后，他就待在房里，不想出来了。”

“好，汤姆。”

这时，有人请格莱纳旺和若恩·芒格莱上艉楼去，他们迫切需要的早饭已经准备好了。他们在方厅的餐桌前就座，一点也没有提埃尔东的事。

吃完饭后，大家的精神和体力都恢复了，都上了甲板，格莱纳旺才告诉他们，那下士水手就在船上，同时，他命令把那人带到大家面前。

“这次审问，我可以不参加吗？”埃莱娜夫人说，“亲爱的爱德华，说真的，我一看见这个坏蛋心里就难受。”

“不是审问，只不过是对质，埃莱娜，”格莱纳旺爵士说，“我请你留下吧！要让邦·肇斯面对面地看一看他本想害死的人！”

埃莱娜夫人听从了这个劝告，她和玛丽·格兰特都坐在格莱纳旺爵士的身边。在他们旁边，有少校、帕加内尔、若恩·芒格莱、罗贝尔、威尔逊、穆拉第、奥比内，所有被他的奸计害苦了的人们。游船上的船员们还不知道这一场对质的严重意义，都保持着沉默。

“把埃尔东带上来！”格莱纳旺说。

Chapter18
是埃尔东还是邦·肇斯

埃尔东出现了。他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过甲板，踏上艉楼的阶梯。他的眼光阴沉，紧咬着牙关，使劲攥着拳头，态度不卑不亢。走到格莱纳旺爵士面前时，他把两条胳臂盘起来，一言不发，静静地等着人家审问。

“埃尔东，”格莱纳旺说，“我们又见面了，你我都在‘邓肯’号上，你本来要把这条船交给邦·肇斯那批流犯的！”

听到这话，那下士水手的嘴唇微微抖动了一下，冷漠的脸上也闪过一抹红晕，这却不是因为悔过而脸红，而是因为失败感到羞耻。他本想成为这条船的主人，现在却成了这条船的俘虏，过一会儿，他的命运就要决定了。

然而，他并不答话。格莱纳旺耐心地等候着，而埃尔东却顽固地保持着沉默。

“说话呀，埃尔东！你有什么可说的？”格莱纳旺又说。

埃尔东犹豫了一下，额头显出了深深的皱纹。接着，用平稳的声调说：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爵士，我自己做了傻事，把我自己葬送了。你爱怎么办就怎么办吧！”

说完这话，那下士水手转过眼去，看着西边的一片海岸，做出对周围发生的事一点也不关心的样子。看他这副模样，仿佛在这桩严重事件里，他倒是个局外人。但格莱纳旺早就下了决心要耐心等待，他的重大利益，就在于弄清楚埃尔东神秘历史中的某些细节，特别是有关哈利·格兰特和“不列颠尼亚”号的那部分。他又开始询问，强压住心头的怒火，用十分平静的口气说：

“埃尔东，我估计你不会拒绝回答我向你提的某些问题。首先，我应该叫你埃尔东，还是邦·肇斯？你到底是不是‘不列颠尼亚’号上的下士水手？”

埃尔东还是不动声色，眼睛眺望着海岸，不回答任何问题。

格莱纳旺眼里射出了光，他继续问那下士水手：

“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什么时候离开的‘不列颠尼亚’号，你为什么来到澳大利亚？”

仍旧是沉默，仍旧是不动声色。

“听着，埃尔东，”格莱纳旺又说，“说清楚对你有好处。只有坦白，才是你最后的出路。我最后一次问你，你愿意回答我的问题吗？”

埃尔东转过头来，直视着格莱纳旺的眼睛说：

“爵士，我没有什么可回答的。法院可以判我有罪，我自己不能供认自己有罪。”

“要找证据很容易。”格莱纳旺说。

“容易！爵士？”埃尔东用讥笑的口气说，“我觉得阁下说得过分了。我这个人，法院里最出色的法官也难对付我，既然格兰特船长不在澳大利亚，他不能告诉你，那么，有谁能对你说我为什么来到澳大利亚呢？警察没有把我抓到手，我的弟兄们还都自由，有谁能告诉你我是不是警察通缉的那个邦·肇斯？除了你之外，有谁能揭露我，不用说是罪恶，哪怕有个可指摘的行为呢？有谁能肯定，说我本想劫持这条游船，把它交给流犯？没有一个人！你听我说，没有一个人！你怀疑我犯过罪，好，但是要定一个人的罪，要有确实证据，而确实证据，你并没有！你既然提不出相反的证据，我就是埃尔东，‘不列颠尼亚’号上的下士水手。”

说话的时候，埃尔东很激愤，但很快又恢复到他以前那种冷漠的样子。他大概以为，他这样发泄一通，询问就结束了，但格莱纳旺又开口问他：

“埃尔东，我不是负责收集你罪证的法官，那不是我的事，必须严格确定我们双方的地位。有关于你不利的事，我一点也不问，那自有法律管。你明知我在寻访什么，你的一句话，就能够让我得到失去的线索。你愿意说吗？”

埃尔东像下定了决心一样，摇了摇头。

“你愿意告诉我格兰特船长在什么地方吗？”格莱纳旺问。

“不愿意，爵士。”埃尔东回答。

“你愿意说出‘不列颠尼亚’号是在哪里沉没的吗？”

“也不愿意。”

“埃尔东，”格莱纳旺几乎是用恳求的语气说，“如果你知道哈利·格兰特在哪儿，你至少该告诉他两个可怜的孩子，他们就等着你嘴里的一句话哩！”

埃尔东犹豫了，他的脸抽搐了一下，但又用低沉的声音喃喃地说：

“我不能说，爵士。”

接着，仿佛他责备自己一时的软弱似的，用激烈的口气又说：

“不行，我不会说的！你如果愿意，就把我绞死好了！”

“就该绞死你！”格莱纳旺克制不住一时的怒气，喊了出来。

后来，他控制住了自己，用严肃的声调说：

“埃尔东，在这里，没有法官，也没有刽子手，到第一个停泊地，就把你交给英国当局。”

“我就要求这样！”那下士水手回了一句。

然后，他平稳地迈步回到给他充做监狱的舱房去，两名水手站在他的门口，负责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旁听的人们都又气愤又失望地走开了。

面对埃尔东的固执，格莱纳旺失败了，他还要做什么呢？显然，继续执行在伊登制定的计划，回欧洲去，中止这次失败的寻访，以后再说，“不列颠尼亚”号的踪迹看来是永远消失了，从那文件里也找不出任何新的解释，别的国家甚至不在南纬三十七度线上，“邓肯”号只能回家了。

格莱纳旺征询了朋友们的意见之后，个别跟若恩·芒格莱讨论了返航的问题。若恩去检查了煤舱，存煤顶多还能烧半个月，必须在最近的码头加煤。

若恩向格莱纳旺建议，把船开到塔尔卡瓦诺湾，“邓肯”号在那里上足燃料和给养，再作环球旅行。从这里到塔尔卡瓦诺是一条直线，又正在南纬三十七度上，游船有了充足的燃料和食品，就向南绕过合恩角，再由大西洋的海路回苏格兰。

这建议被接受了，命令机械师加大气压。半个钟头之后，船头指向了塔尔卡瓦诺。海面上太平无事，真跟它的名字“太平洋”相符。晚上六点钟，新西兰最后的几座山峰，也在天际的热雾中消失了。

现在开始返航了。这些勇敢的探索者回到出发的港口，却没有把哈利·格兰特带回来！真是个凄惨的航行呀！船上的人们，出发时那样兴高采烈，开始寻访时那样信心十足，现在却无精打采，灰心丧气，走上回欧洲的路。这些勇敢的海员们，没有一个人想到重返故乡而欢欣鼓舞，只要能找回格兰特船长，他们每个人，都情愿在更长的时间里，冒海上的风险。

这样，那时大家用欢呼声来迎接格莱纳旺回船，紧接着是一片悲观失望。旅客之间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来往，不再有往日里路上那些欢声笑语。每个人都远远地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很少有一两个人出现在“邓肯”号的甲板上。

有一个人，通常总是更夸张地表现出船上或悲或喜的气氛，这就是帕加内尔。在必要的时刻，他能凭空激起大家的希望；而现在也垂头丧气，默默无言。大家很少看见他。他那法国人特有的能言善辩，活泼好动都变成了沉默和沮丧，他仿佛比他的同伴们更灰心。格莱纳旺有时还谈到重新寻访，帕加内尔却摇摇头，好像已没有任何希望。他似乎深信，“不列颠尼亚”号上的遇难者命运已定，人们觉得他认为那些人必定是丧失了性命。

同时，在船上还有一个人，能说出轮船失事的原委，而他却仍然保持沉默，这就是埃尔东。毫无疑问，这个坏蛋即使不知道船长目前的情况，至少知道沉没的地点。但是，很明显，找到了格兰特船长，就是他犯罪的证人，所以他才固执地保持着沉默。船上的人都很恼火，水手们更是气得要命，简直想打死他算了。

格莱纳旺有好几次想引这下士水手张嘴，但好话坏话他都不听。埃尔东顽固得过了分，简直毫无道理，少校以为他什么也不知道。帕加内尔的看法跟少校相同，而且，这也符合他对哈利·格兰特命运的估计。

但是，如果埃尔东真是一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干脆承认呢？承认之后，对他并没有坏处。他什么也不说，就很难制定一个新的计划了。既然是在澳大利亚遇见埃尔东的，他们是不是应该推论，哈利·格兰特也在这个大陆呢？无论如何，也该让埃尔东把这一点解释清楚。

埃莱娜夫人看见丈夫没有成功，就要求让她来对付对付这个顽固的下士水手。男人没有做成的，女人靠着她温柔的力量，也许倒能成功。寓言里不是讲过一个流传很广的故事吗？暴风不能让人把大衣脱下来，只要阳光一照，那人马上就把大衣脱下来了。格莱纳旺知道他年轻的妻子聪慧过人，就让她爱怎么办就怎么办了。

这一天，四月五号，有人把埃尔东带进了埃莱娜夫人的舱房，玛丽·格兰特也在座，参加这次谈话，这位姑娘的影响力也是很大的，埃莱娜夫人不愿意忽略任何一个成功的机会。

两位妇女跟“不列颠尼亚”号上的下士水手在房里谈了一个钟头，有关谈话的内容一点也没有透露出来。她们说了些什么，她们用了什么方法让那流犯说出他的秘密，这次谈话的所有细节谁都不知道。后来，当她们离开埃尔东的时候，并没有显出成功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却是真很灰心。

把下士水手押回舱房的时候，水手们就拦住他，狠狠地对他说了许多威胁的话。他只是耸了耸肩膀，船员们的火气更大了，直到若恩·芒格莱和格莱纳旺出来制止，才没有发生冲突。

但是，埃莱娜夫人不甘心失败，她要跟这个毫无心肝的家伙斗争到底。第二天，她又亲自走到埃尔东的房间，免得那人走过甲板时，跟水手们发生争吵。

善良慈祥的苏格兰妇女，独自一人面对面地跟那流犯头子谈了两个小时，格莱纳旺烦躁不安，在房里走来走去。有时想坚持到底，取得成功；有时又想不让妻子再作这无谓的谈话。

但这一次，埃莱娜夫人重新出现时，脸上显出了些信心。莫非她已问出了秘密？莫非她在这个坏蛋的心里，终于拨动了最后一根人性的心弦？

马克·纳布斯首先看见了她，不由自主地表现出了怀疑。

然而消息很快在船员中传开，说由于埃莱娜夫人的坚持，那个下士水手终于让了步。真像通了电一样，所有的水手都上了甲板，仿佛是汤姆·奥斯丁吹了哨子，要他们集合似的。

这时，格莱纳旺快步向他的妻子迎过去。

“他说话了吗？”他问。

“没有。”埃莱娜夫人答道，“但是，他答应了我的要求，他想见一见你。”

“啊！亲爱的埃莱娜，你成功了！”

“但愿如此，爱德华。”

“你是不是答应了某些条件，我要保证兑现呢？”

“只有一个条件。亲爱的，你要利用你的全部威望，来减轻对这个人的惩罚。”

“好哇，亲爱的埃莱娜，让埃尔东立刻来！”

埃莱娜夫人由玛丽·格兰特陪着，回她的房间去了，那下士水手被人带到了方厅，格莱纳旺爵士在那里等着他。

Chapter19
一个协议

那下士水手一走到爵士面前，看守他的人就都退出了。

“你想跟我谈谈，埃尔东？”格莱纳旺说。

“是的，爵士。”下士水手回答。

“跟我一个人谈？”

“是的，不过我觉得，如果马克·纳布斯少校和帕加内尔先生也在场，就更好。”

“对谁更好呢？”

“对我。”

埃尔东说得很平静。格莱纳旺对他定睛看了看，就叫人去请马克·纳布斯和帕加内尔，他们立刻应邀来到了。

格莱纳旺等两位朋友在方厅的桌子前就了座时，就说：“我们听你讲。”

埃尔东先定了定神，然后说道：

“爵士，双方订合同，签协议时，总有证人在场，这是惯例，所以我要求帕加内尔和马克·纳布斯两位先生也来。因为，老实说，我是向您建议做一笔交易。”

格莱纳旺对埃尔东的一贯作风早就习惯了，所以连眉头也没有皱一下，虽然跟这个人做交易是件离奇透顶的事。

“是什么样的交易呢？”他问。

“是这样，”埃尔东回答，“您想从我这里知道一些对您有用的详细事实；我也想从您那里得到一些对我来说很珍贵的好处，我们两家交换，爵士，您看行不行？”

“你是说什么详细的事实？”帕加内尔赶紧问。

“不，”格莱纳旺说，“你是说要什么好处？”

埃尔东微微低头，表示他明白格莱纳旺话中的细微含义〔10〕。

“我所要求的好处是这样，”他说，“爵士，您始终想要把我交给英国当局？”

“是的，埃尔东，只有这样才是公正的。”

“我不否认，”那下士水手平静地回答，“那么，您绝不同意给我自由了？”

对于这样一个赤裸裸的问题，格莱纳旺先犹豫了一下，也许，哈利·格兰特的命运就取决于他要说的一句话！

然而，他想到还应该尊重法律，于是说：

“不同意，埃尔东，我不能释放你。”

“我也不要求您释放！”下士水手高傲地回答。

“那么，你要怎么样？”

“一边是绞架在等着我；另一边，您又不能给我自由。爵士，在这两者之间，找一条中间道路。”

“那是……”

“把我放到太平洋的一个荒岛上，给我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我会尽自己的力量去应付。如果时间允许，我能悔过自新！”

格莱纳旺没有料到他开诚布公地说了这些话，他看看两位朋友，他们都默不作声。他考虑了一会儿之后，回答道：

“埃尔东，如果我答应你的要求，你能把所有我想知道的事，都告诉我吗？”

“是的，爵士。就是说，我知道的，有关格兰特船长和‘不列颠尼亚’号的所有的事。”

“全部事实？”

“全部事实。”

“可是，谁来给我担保呢？”

“咳！我知道您不放心，爵士。您应当相信我，一个坏人，说话也算话的，真的。有什么办法呢？情况就是如此！您爱干不干。”

“我相信你，埃尔东。”格莱纳旺干脆地说。

“您相信我，这就对了，爵士。再说，如果我欺骗您，您总是有办法报仇的！”

“什么办法？”

“您可以到岛上来抓我，反正我不能逃走。”

埃尔东已回答了一切问题。他预先想到了困难，他给别人提供论据，自己倒不反驳。看得出，他的诚意不容辩驳。他真心真意经营他的这笔“交易”，让人不能不信任他，而且，他还有新的办法来表示他绝无恶意。

“爵士和二位先生，”他接着说，“我请诸位深信这个事实，那就是，我已经把牌摊在桌子上，我没有隐瞒任何东西来欺骗你们。我还要给你们一个新的证据，表示我在这笔交易中的诚意。我办事坦坦荡荡，我也希望你们忠实公正。”

“你说吧，埃尔东！”格莱纳旺答道。

“爵士，您还没有答应我一定采纳我的建议，然而我要毫不犹豫地告诉您，有关哈利·格兰特的事，我知道得并不多。”

“不多！”格莱纳旺喊了起来。

“是的，爵士。我能够告诉您的一些详细事实，都是与我有关的，纯粹是我个人的事，不大能够帮您找到失去的线索。”

格莱纳旺和少校的脸上现出非常失望的神色，他们原以为这下士水手保留着重大秘密哩，而那人却声明，他能说的并不太有用。至于帕加内尔，却是不动声色。

不管怎样，主动承认，这样坦白，尽管没有保证，也足以让人感动。尤其是那下士水手又说了这些话：

“这样，我预先告诉您，这笔交易对于您，不如对于我那么合算。”

“那没有关系，”格莱纳旺答道，“我接受你的建议，埃尔东，我向你保证，把你放到太平洋上的一个岛上。”

“好吧，爵士。”下士水手回答。

这个古怪的人，是不是为这个决定而高兴呢？谁都猜不透。在他那声色不动的脸上，没有显出一点激动，他好像是在替别人谈判，说的不是他自己的事。

“我准备回答你们的问题。”他说。

“我们没有什么问题要问，”格莱纳旺说，“你把你所知道的都告诉我们吧，埃尔东！首先，告诉我们你到底是什么人。”

“诸位先生，”埃尔东回答道，“我的确是汤姆·埃尔东，‘不列颠尼亚’号上的下士水手。一八六一年三月十二号，我乘着哈利·格兰特的船，离开格拉斯哥港，我们一起在太平洋上航行了十四个月，想找一个有利的据点，建立一个苏格兰的殖民区。哈利·格兰特是个干大事业的人，但是在我们之间，时常发生激烈的争吵。他的性格跟我合不来，我也不肯迁就。跟哈利·格兰特一起干事，他一旦做出决定，别人怎么说都没有用。爵士，这个人，对自己是一块生铁，对别人也是一块生铁。然而，我还胆大包天，起来造反，我试图挟持着船员们跟我一起反抗，劫持那条船。我是对是错，都无关紧要。无论如何，哈利·格兰特却一点也没有犹豫．一八六二年四月八日，在澳大利亚的东岸，他把我赶下船。”

“是在澳大利亚。”少校打断了埃尔东的叙述，说道，“那么，你是船停泊在卡亚俄之前，就离开船了？而船是到卡亚俄之后，才没有消息的。”

“是的。”下士水手回答，“我在船上的时候，‘不列颠尼亚’号从来都没有在卡亚俄停泊过。我在帕第·奥摩尔的农庄对你们提到卡亚俄，那是因为从你们的叙述中我知道了这个细节。”

“继续说吧，埃尔东。”格莱纳旺说。

“我被扔在一个差不多是荒无人迹的海岸上，离西澳的首府伯茨的拘留所只有二十英里。我正在海岸游荡的时候，遇见了一批刚刚越狱的逃犯，我就入了伙。我这两年半的生活，爵士，你们就不用让我说了。你们只要知道，我成了逃犯的头目，名字改为邦·肇斯。一八六四年九月份，我来到那个爱尔兰人的农庄，用我的真实姓名当了仆人。我在那里等待时机抢夺一条船，这是我最大的目的。两个月之后，‘邓肯’号到了。爵士，你们在农庄做客的时候，叙述了格兰特船长的整个经历，我才知道了我一直不知道的事：‘不列颠尼亚’号在卡亚俄停船，一八六二年六月，我离船以后的两个月，还有这船的最后消息，那份文件的事，船在南纬三十七度失踪，以及你们为什么穿过澳洲大陆去寻找哈利·格兰特。我毫不犹豫，决定把‘邓肯’号抢过来。那是一条好船，连英国最好的军舰也赶不上，只不过有严重的损坏需要修理。我让船开到墨尔本去，以我下士水手的真实身份受您雇佣，领你们到澳洲东海岸，我虚构的沉船地点去。这样，我领着你们的探险队穿过维多利亚州，而我手下的流犯们总或远或近地跟着你们。我的喽啰们在康登桥做了一个大案，但一点用处也没有。因为，一旦‘邓肯’号开到海岸，就逃不出我的手，而有了这条船，我就是大洋上的霸主。我把你们领到了斯诺维河，一点也没有受到怀疑。牛和马一个个都用胃豆草毒死了。我把大车陷到斯诺维的沼地里。由于我的建议……爵士，其余的事情，您都知道了。说老实话，若不是帕加内尔先生粗心大意，写错了信，我现在早就掌握着‘邓肯’号了。这就是我的经历，诸位先生，不幸的是，我说的这些不能让你们找到哈利·格兰特的踪迹。你们看，跟我做的这笔交易，你们是吃亏了。”

下士水手不说话了，按照他的老习惯，盘起两条胳臂，等着。格莱纳旺和他的朋友们保持着沉默。他们感觉到，这个古怪的坏蛋已经说出了全部的事实。他没有把“邓肯”号抢到手，那是由于另外的原因，跟他没有关系；他的同伙已经到过图福湾的海岸了，格莱纳旺拣到的那件流犯的上衣就是证据。他们遵照头目的命令，在那里等着游船，没有等到，就到新南威尔士省的田野上，又干他们那烧杀抢掠的勾当了。少校首先继续盘问，为了确定有关“不列颠尼亚”号的几个日期。

“那么，”他问那下士水手，“你是在一八六二年四月八日下船到澳大利亚的东海岸的？”

“正是。”埃尔东回答。

“那个时候，你知道哈利·格兰特有什么计划吗？”

“模模糊糊知道一些。”

“你说说吧，埃尔东，”格莱纳旺说，“哪怕一点小事，也能给我们提供一些线索。”

“我能向你们说的只有这些，爵士。”下士水手答道，“格兰特船长早就想到新西兰看看。我在船上的时候，他的这部分计划从来就没有实现。‘不列颠尼亚’号离开卡亚俄之后，不是不可能到新西兰陆地上去探险。这也跟三桅船沉没后，文件上写明的日期，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七日相合。”

“这很明显。”帕加内尔说。

“不过，”格莱纳旺接着说，“在文件残存的字迹中，没有任何部分跟新西兰有关系。”

“这，我就说不上来了。”那下士水手说。

“好了，埃尔东，”这时，格莱纳旺说，“既然你说话算话，我也要实践我的诺言。我们要决定一下，把你留在太平洋的哪个岛上。”

“咳！都无所谓的，爵士！”埃尔东应一声。

“你回房间去吧，”格莱纳旺说，“等着我们的决定。”

那下士水手由两个看守押着，走出去了。

“这个无赖本来可以当个好人的。”少校说。

“是的。”格莱纳旺答道，“他的性格坚强，又很聪明，为什么他把本事都用在做坏事上去了呢？”

“那么，哈利·格兰特怎么办？”

“恐怕永远找不到他了！可怜的孩子们！有谁能说出他的父亲在哪儿呢？”

“我能说出来！”帕加内尔应声答道，“是的，我能告诉他们！”

大家早该看出来，地理学家平时最为健谈，最没有耐心，但在审问埃尔东的时候，却几乎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绝不开口。但是，他刚才说的这句却等于一百句。格莱纳旺听了，首先跳了起来：

“你！”他叫道，“你，帕加内尔，你知道格兰特船长在哪儿！”

“是的，别人也可以像我一样的知道。”地理学家回答。

“你从哪里知道的？”

“还是从那份文件上。”

“嘿！”少校的声调里满是不信任。

“马克·纳布斯，你先听我说，然后再耸肩膀。”帕加内尔说，“我以前没有说，那是因为你们不会相信；况且，我说了也没有用。我今天打定主意开口，因为埃尔东的看法跟我的正好符合。”

“那么，是新西兰？”格莱纳旺问。

“听我说，你们自己判断！”帕加内尔答道，“我写错了信，却救了我们大家的命，我写错地名不是毫无理由的，而确实有一个理由。格莱纳旺口述由我执笔写信的时候，我的脑子里总环绕着‘西兰’这个词。这是因为，你们还记得，我们当时在大车上，马克·纳布斯把流犯们作的案告诉埃莱娜夫人，他把一张《澳大利亚及新西兰报》递给她，那上面登载了康登桥的惨案。我写信的时候，报纸掉到地上，正好折着，只露出报名中的aland两个音节。我的脑子里马上联想到，aland正是英文文件中的几个字，直到那时，我们一直翻译为‘登陆’，而其实应该是‘西兰’这个地名的后一部分。”

“嘿！”格莱纳旺应一声。

“是的。”帕加内尔十分确信地说，“我一直没有想到这个解释，你们知道为什么？因为我一直自然而然地以最为完整的法文文件作为依据来思索探讨，而法文的文件里，恰巧没有这个重要的词。”

“嘿！嘿！”少校说，“帕加内尔，你的想象力太多了，你以前的那些推论，你那么容易就忘了！”

“好吧，少校，我准备回答你的问题。”

“那么，”马克·纳布斯说，“austra这几个字母，你现在作何解释？”

“还是最初的解释，指的是‘南半球’地区。”

“那么indi这两个音节呢？你第一次解释为‘印第安人’；第二次又说是‘土人’！”

“好，这是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帕加内尔答道，“它是indigence这个词的开头部分，意思是‘困苦不堪！”

“那么contin呢？”马克·纳布斯叫道，“它的意思还是‘大陆’吗？”

“不是！因为新西兰只是两个岛。”

“那是什么呢？”格莱纳旺问。

“亲爱的爵士，”帕加内尔答道，“我按照我的第三种解释，把文件翻译一遍，由你们来评断。我只要求你们两点：第一，尽量忘掉以前的解释，把先入为主的成见从你们的脑子中清除干净；第二，有些地方你们也许觉得牵强附会，我可能翻译得不好。但这些都不太紧要，比如agonie这个词，我就很难翻，但又没有别的办法。何况，我是以法文的文件为基础来解释的。不要忘记，这法文的文件是个英国人写的，法语的某些习惯用语他可能不太熟悉。先说清了这些，我就开始翻译了。”

帕加内尔于是就慢慢地，一字一字地读出了下面的句子：

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七日，注册于格拉斯哥港之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在南半球海域，经过长时间的垂死挣扎agonie之后，沉没于新西兰沿岸地区。船长格兰特及两名水手终于登陆，在那里，仍旧continuellement困苦不堪。特抛此文件于经度……，南纬三十七度十一分。请速来救援，否则必死于此。

帕加内尔停住嘴，大家也都接受了他的解释。但正是因为它跟以前的解释一样，表面上合情合理，实际上也可能是错的。格莱纳旺和少校都不试图跟他辩论。然而，既然在南纬三十七度线经过的巴塔戈尼亚和澳大利亚海岸，都没有找到“不列颠尼亚”号的踪迹，在新西兰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帕加内尔指出了这一点，特别引起了两位朋友的重视。

“现在，帕加内尔，”格莱纳旺说，“请你告诉我，两个多月以来，你为什么把这个解释严守秘密，不肯说破呢？”

“因为我不愿意再给你们一些无谓的希望。再说，我们那时要到奥克兰去，正好位于文件指明的纬度上。”

“可是，从那时起，当我们离开了这条路时，你为什么也不说呢？”

“那是因为，无论这个解释多么正确，也无助于救出来格兰特船长。”

“那是什么原因呢，帕加内尔？”

“那是因为，如果哈利·格兰特真的在新西兰沉了船，两年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他仍然杳无音信，那么，他不是在事故中丧了命，就是死在新西兰人手里了。”

“那么，你的意思是……”格莱纳旺问。

“我觉得，我们也许还能找到一些沉船的遗迹；但是，在‘不列颠尼亚’号上遇难的人，毫无疑问，全都丧了命。”

“这些话先不要说，朋友们。”格莱纳旺说，“让我找个机会，把这个不幸的消息告诉格兰特船长的一双儿女。”

Chapter20
夜半呼声

船员们不久就都知道，埃尔东的口供并没有澄清格兰特船长的神秘处境。船上是一片沉重的失望情绪。大家本来都指望着这个下士水手哩，而他却不知道任何可以让人们找到“不列颠尼亚”号踪迹的事！

游船仍然保持原来的航线，剩下的事就是选择一个岛，把埃尔东留到那里。

帕加内尔和若恩·芒格莱查阅海图。正好，就在三十七度线上，有一个孤立的小岛，名字叫“玛利亚德莱萨”，是太平洋上一个偏僻的岩礁。跟美洲海岸，远隔着三千五百海里，距新西兰也有一千五百海里。北面最近的土地是法属帕摩图群岛；南面，一直到南极永久冰壁，没有任何陆地。没有一条船到这个孤立的小岛来考察，岛上没有任何人世的信息，只有候鸟，在长途的飞翔中，遇到暴风雨，才在这里歇脚。很多地图上，甚至没有给太平洋的波浪冲刷的这个礁盘标上名字。

如果在人世间真有绝对的孤独，那就是这个远离一切航线的小岛了。他们把这岛的位置告诉了埃尔东，他同意在那里远离同类，过孤居独处的生活。于是，船头转向玛利亚德莱萨岛。这时，船轴的直线正穿过那岛和塔卡瓦诺湾。

两天以后，下午两点，瞭望哨在天际看到了陆地。那就是玛利亚德莱萨岛，是低低的一长条，刚刚从水面上浮起，好像是条庞大的鲸鱼，离船还有三十海里。游船正以每小时十六节的速度破浪前进。

小岛的轮廓在天际越来越清楚了。太阳已经西斜，强光映照着它高高低低的侧影。间或竖起几座不高的山峰，正挡着太阳的光线。

下午五点，若恩·芒格莱仿佛看到一缕轻烟飘向天空。

“莫非是一座火山？”他问帕加内尔。帕加内尔把望远镜举到眼前，观察着这片新的陆地。

“我说不准。”地理学家回答说，“玛利亚德莱萨还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岛。不过，如果说它是由于地下岩浆的爆发而形成的，因而也是个火山，这一点也不奇怪。”

“那么，”格莱纳旺说，“既然火山爆发能够使小岛产生，火山爆发不会使小岛毁灭吗？”

“这不太可能，”地理学家回答，“人们知道，这岛已经存在好几世纪了，这就是个保证。朱利亚岛从地中海的水面上冒出来，没有过几个月，就又消失了。”

“好吧，若恩，”格莱纳旺说，“你觉得我们可以在天黑之前靠岸吗？”

“不行，阁下，我不能让‘邓肯’号在黑暗里，在陌生的海岸上冒险。我要降低马力，慢慢航行。明天，天一亮，我们放一条小艇到陆上去。”

晚上八点钟，玛利亚德莱萨岛虽然只在上风五海里的地方，已看不清楚，只是一长条黑影了，“邓肯”号还是越来离岛越近。

九点钟，一束强光，一堆火，在黑暗里闪亮，那火没有移动，继续烧着。

“这就证明的确是火山。”帕加内尔一边说，一边注意地观察。

“不过，”若恩·芒格莱答道，“在这个距离，我们本应该听到随着火山爆发总会有的爆炸声。东风没有把任何声音送到我们的耳朵里来。”

“对了，”帕加内尔说，“这座火山只发光，不说话。而且，一亮一亮的，像个灯塔。”

“你说得对。”若恩·芒格莱又说，“可是，我们这里，不是有灯塔的海岸。啊！”他叫了起来，“又有一点火，这一次是在海滩上。你看！在晃动哩！在改变地方！”

若恩没有看错，又有一点火出现了，好像有时熄灭了，又很快点了起来。

“这个岛有人居住？”格莱纳旺说。

“显然，住的是野蛮人。”帕加内尔答道。

“那么，我们就不能把下士水手丢在这里。”

“当然不能，”少校说，“即使是给野蛮人送礼，这个礼物也太坏了。”

“我们另找一个荒岛吧。”格莱纳旺说。马克·纳布斯连送礼也这样考究，爵士不禁微笑起来。“我已经答应埃尔东保障他的性命，我要实践我的诺言。”

“无论如何，我们得小心。”帕加内尔又说，“新西兰人有摇动着火把欺骗船只的野蛮习惯，就像古时康沃尔的居民一样。看来，玛利亚德莱萨岛的土人也知道这种方法。”

“横转舵！”若恩对掌舵的水手喊，“明天，我们就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十一点，乘客们和若恩·芒格莱都回到舱房。前甲板上值班的水手在走来走去，船尾只有舵手在舵位上。

这时，玛丽·格兰特和罗贝尔登上了艉楼。

格兰特船长的两个孩子倚在舷栏上，悲切地望着泛出磷光的大海和“邓肯”号走过的，发光的航迹。玛丽想着罗贝尔的前程，罗贝尔想着玛丽的未来，两个人都想着他们的父亲。这亲爱的父亲，他还在人世吗？难道必须放弃搜寻？不行！没有他，日子会变成什么样子呢？没有他，两个孩子怎么过呢？如果没有格莱纳旺爵士和埃莱娜夫人，他们早不知怎么样了！

不幸的遭遇使那少年成熟了，他猜测着姐姐的心绪，伸过手去拉住了玛丽的手。

“玛丽，”他说，“永远不要绝望，想一想父亲给我们的教导，他总说：在人世间，勇气可以代替一切！你看看他那坚毅和勇敢，这使他比谁都强！直到现在，你对我关心照顾，我也要关心照顾你的。”

“亲爱的罗贝尔！”那姑娘应了一声。

“我要告诉你一件事，”罗贝尔又说，“你不会生气吧，玛丽？”

“我为什么生气呢，弟弟？”

“你答应我？”

“你要说什么呀？”玛丽有些不安，问他一句。

“姐姐，我要当海员……”

“你要离开我吗？”那姑娘叫了一声，紧抓住她弟弟的手。

“是的，姐姐，我要像父亲一样，像若恩船长一样，去当海员。玛丽！亲爱的玛丽！若恩船长并没有完全绝望。他真是侠肝义胆，你和我都应当信任他。他已经答应我了，要把我培养成一个优秀的、有成就的海员。在我自立之前，我和他一起去找我们的父亲。姐姐，你答应了，是吗？我们的父亲能够为我们做的，我们，至少是我，也应当为他去做！我的生命只有一个目的，我就是为这个目的而活着的，那就是，去寻找，寻找那个永远不会抛弃我，我也永远不会抛弃他的人！亲爱的玛丽，我们的父亲，他太好了！”

“他那么高贵，那么豪爽！”玛丽接着说，“你知道吗，罗贝尔，他已经为国争了光，若不是运气不好，妨碍了他完成他的事业，他早就该是一个伟大的人物了！”

“这我知道。”罗贝尔说。

玛丽·格兰特把罗贝尔拥抱在胸前，那孩子感觉到姐姐的眼泪流在他额头上。

“玛丽！玛丽！”他叫道，“我们的朋友们，无论是说也好，无论是不说也好，都无所谓。我仍然抱着希望，我永远有希望。一个像我父亲那样的人，没有完成任务之前是不会死的。”

玛丽哽咽得说不出话，一想到将来还会去找哈利·格兰特，一想到年轻的船长是那样热心侠义，心里就思绪万千，不能平静。

“若恩先生还抱着希望吗？”她问。

“是的，”罗贝尔回答，“他是我们的哥哥，永远不会抛弃我们。我要当海员，当海员就是为了跟他一起去找我的父亲，对不对，姐姐？你愿意吗？”

“我愿意，可我们就得分开了！”那姑娘喃喃地说。

“你也不会孤单的，玛丽，我知道，我的朋友若恩早告诉我了。埃莱娜夫人不会让你离开她，你是一个女孩，你可以，也应该接受他们的好意，如果拒绝反倒是辜负了他们的心。但我是男人，父亲对我不知说过多少次，男人应当自己闯一番事业！”

“但是，我们在丹迪那充满回忆的老家怎么办？”

“我们还留着呀！小姐姐。一切都由我的朋友若恩和格莱纳旺爵士安排好了，而且安排得很周到，爵士要留你住在马尔科姆城堡，当他的亲女儿，爵士已经对我的朋友若恩说了，若恩又对我说了。你在那里就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你可以跟他们讲述我们父亲的事，一边等着终有一天我和若恩把他给你带回来。啊！那一天该多么高兴呀！”罗贝尔说着，额头上闪出兴奋的光。

“弟弟，我的小弟弟，”玛丽答道，“如果我们的父亲听到了你的话，他会觉得多么幸福呀！你多么像他呀，罗贝尔，你很像我们亲爱的父亲，等你长大了，你就跟他一模一样了。”

“上帝听到了你的话，玛丽！”罗贝尔说了一句，神圣的，来自血缘的豪气使他的脸变得通红。

“我们怎样报答格莱纳旺爵士夫妇呢？”玛丽·格兰特又说。

“哎呀！这并不难！”罗贝尔一派天真地说，“我们爱他们，尊重他们，我们把这种感情对他们说，我们好好亲亲他们，如果有一天，遇到了机会，我们就为他们去死！”

“不是死，而是为他们活着！”那姑娘一面说，一面吻着弟弟的额头，“他们更喜欢我们为他们活着，我当然也一样。”

接着，格兰特船长的两个孩子浸入了无穷的遐想，他们在夜影中互相端详。他们在心里还在互相说话，有问有答。平静的海面上，长浪在起伏摇动，螺旋桨在黑暗里搅起了发亮的浪花。但在这时，却发生了一件极为奇特，不同寻常的事：姐弟俩似乎在心灵之间有一股神秘的磁力在联系着，他们同时感觉到有一种幻觉：就在这一明一暗的波涛中间，玛丽和罗贝尔仿佛听到了一个人在呼喊，那声音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又沉痛又凄惨，使他们的整个神经都颤动起来。

“救命！救命！”那个声音在喊。

“玛丽，你听到了吗？你听到了吗？”

两个人精神一振，向舷栏外面俯出身，对着深沉的夜色张望。

但是，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眼前的一片黑暗。

“罗贝尔，”玛丽激动得面色发白，说道，“我觉得……是的，我觉得好像是他……我们两个大概都发烧了，我的罗贝尔！

但是，又有一声叫喊传了过来，这一次，幻觉太强烈了，他俩人同时从心底喊了出来：

“我的父亲！我的父亲！……”

玛丽·格兰特激动过分，受不住了，她昏倒在罗贝尔的怀抱里。

“来人呀！”罗贝尔喊，“我的姐姐！我的父亲！来人呀！”

掌舵的水手跑过来扶起了那姑娘。值班的人也过来了，连若恩·芒格莱，埃莱娜夫人和格莱纳旺也被惊醒了。

“我的姐姐要死了，我的父亲在那里！”罗贝尔指着海浪说。人们被他的话弄得莫名其妙。

“是的，”他又说，“我们的父亲在那儿！我听见了我父亲的声音，玛丽跟我一样，也听见了！”

这时，玛丽·格兰特醒过来了，她糊里糊涂地，像疯了一样，也喊道：

“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在那儿！”

那不幸的姑娘站了起来，从栏杆上俯下身，想要跳到海里去。

“爵士，埃莱娜夫人，”她把两只手紧握在一起，不住地说，“我对你们说，我的父亲就在那里，我向你们保证，我听见他的声音从波浪里传了出来，非常悲惨，就像临死的告别！”

那可怜的姑娘又浑身抽搐、痉挛起来，她的全身在发抖。必须把她抬回舱房去。埃莱娜夫人也跟着，便于照顾。这时，罗贝尔还在不断地说：

“我的父亲！我的父亲在那里！我敢保险，爵士！”

看到这凄惨的景象，大家都以为船长的两个孩子是被幻象迷住了。他们病得这样厉害，怎么才能让他们清醒过来呢？

然而，格莱纳旺还是要试一试。他拉住罗贝尔的手问道：

“你听到了你父亲的声音，我的孩子？”

“是的，爵士。在那里，就在海中间，他在喊：救命！救命！”

“你听出了他的声音？”

“爵士，我当然听出来了！啊！是的，我向您发誓。我姐姐也听到了，她跟我一样，也听出来了，我们怎么能两个人同时听错呢？爵士，赶快去救我的父亲！放一个小艇，一个小艇！”

格莱纳旺知道一时不能让那孩子清醒过来了，然而，他还做最后一次尝试，他把掌舵的人叫来。

“霍金斯，玛丽小姐不知为什么晕倒的时候，你正在掌舵吗？”

“是的，阁下。”霍金斯回答。

“你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什么也没有。”

“你看，罗贝尔。”

“如果那是霍金斯的父亲，他就不会说什么也没有听见了。”那孩子不屈不挠地说，“那是我的父亲，爵士，我的父亲！……”

罗贝尔号啕大哭起来，面色苍白，说不出话。格莱纳旺叫人把他抬到床上，那孩子激动过了度，这时一下子昏迷不醒了。

“可怜的孤儿！”若恩·芒格莱说，“上帝让他们受到了严酷的考验！”

“是呀，”格莱纳旺也说，“两个人都伤心过度，同时产生了同样的幻觉。”

“两个人同时，”帕加内尔小声说，“这太奇怪了，从纯科学的角度是解释不通的。”

这时，他也向海俯下身子，侧耳细听。帕加内尔打招呼让大家不要说话，四周是一片寂静。他大声喊起来，但是没有任何回答。

“真是奇怪！”地理学家回到自己的舱房时，又说了一句，“内心的思念和痛苦还不足以解释这个现象！”

第二天，三月八号，早晨五点钟，天刚刚发亮，旅客们都登上了“邓肯”号的甲板，其中也有罗贝尔和玛丽，因为，不可能让他们留在下面。每个人都想察看一下这一片昨夜刚刚望见的土地。

望远镜仔细搜索着岛上的每个重要地点。游船就在离岸一海里的地方航行，肉眼就能看清岛上各处细微的情况。罗贝尔突然喊了出来，他说，他看见有两个人，一边跑，一边挥动手臂，还有第三个人挥着一面国旗。

“是英国的国旗！”若恩·芒格莱叫道，他早就拿出了他的望远镜。

“真的吗？”格莱纳旺也喊，赶快转过身子，对着罗贝尔。

“爵士，”罗贝尔的嗓音激动得直抖，“如果您不愿意让我游着水到岛上去，您就下令放一只小艇下海。啊！爵士，我跪着求您，我要第一个登陆。”

在船上，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怎么？在这个三十七度线穿过的孤岛上，竟有三个人！三个落难的英国人！大家都想起昨夜发生的那件事，想到罗贝尔和玛丽夜半听到的呼声。两个孩子只可能在一点上弄错了：他们可能听到了有个人在呼喊，但真是他们的父亲在喊吗？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咳！每个人都想到，等待着两个孩子的，是更残酷的失望。大家都害怕，他们会受不住这一次新的打击！但是，怎么能把他拦住呢？格莱纳旺没有这个勇气。

“放小艇！”他喊。

只一分钟的工夫，小艇放进了大海。船长的两个儿女、格莱纳旺、若恩·芒格莱、帕加内尔，赶快登上小艇。六名水手奋力划着，飞快离开了大船。

离岸十突瓦兹远的时候，玛丽撕肝裂肺地喊了一声：

“我的父亲！”

果然有一个人站在岸上，身旁还有两个人。那人高大健壮，容貌又慈祥又刚毅，正好是玛丽和罗贝尔合在一起的模样。他正是两个孩子描绘过无数次的那个人。他们的心没有欺骗他们，这正是他们的父亲，格兰特船长！

船长听见了玛丽的叫喊，张开了两只手臂，像遭了雷击一样，一下子倒在沙滩上。

Chapter21
塔博尔岛

人绝不会因为高兴而死的。父子三人还没有等到大家把他们送到游船上，就又缓过气来了。怎么描写这个欢乐的场面呢？简直是没有任何语言能够形容呀！船员们看见他们三人紧紧拥抱在一起，说不出话，一个个都流出了眼泪。哈利·格兰特来到甲板上，单膝跪下。这虔诚的苏格兰人，接触到甲板，仿佛踏上了祖国的土地，他首先感谢上帝把他救了出来。

然后，他转身面对着埃莱娜夫人、格莱纳旺爵士和他的同伴们，用激动得断断续续的声音，感谢他们的大恩大德。在由孤岛划向游船的时候，他的孩子们只用了三言两语，早就告诉了他“邓肯”号的全部经历。

对于这位高贵的夫人和她的同伴们，他欠下了多么大的情分呀！从格莱纳旺起一直到职位最低的一名水手，每个人不都是为了他才流血流汗，历尽辛苦吗！哈利·格兰特心里满溢着感激之情，表达得又简朴又高贵；他那英武的脸上显出那么纯真，那么温厚的激情，全体船员见了，都觉得，他们所得到的报偿，已经大大超过受过的艰辛了；连一向不动声色的少校，也不由得满眼涌上了热泪。至于受人尊敬的帕加内尔，则完全没有想到忍住不哭，竟然像孩子似的，放声号啕起来。

哈利·格兰特看不够似的，一直看着他的女儿，他觉得女儿长得多么漂亮动人，他把这个想法告诉女儿，大声地说了又说，而且让埃莱娜夫人来证实他的看法，仿佛是为了说明，做父亲的慈心并没有让他看错。接着，他转过身来看他的儿子。

“他长得多么大了！真成了一个男子汉了！”他欢天喜地地说。

他把这两个那么亲近的孩子吻了千百次，那是他在两年分别的期间积累下的思念之情。

罗贝尔向父亲一个个地介绍了他的朋友。对于每个人，虽然他要说的只有一件，那就是，大家对两个孤儿都太热心周到了，他居然找得出不同的辞令来表示。介绍到若恩·芒格莱时，年轻的船长像个小姑娘似的，局促得满脸通红，回答玛丽父亲的问话时，竟然连声音都颤抖了。

这时，埃莱娜夫人就向格兰特船长叙述了旅行的经过，他极力夸奖船长的儿子和女儿，说船长应该为这样的儿女自豪。

哈利·格兰特这才知道那位少年英雄的业绩，父亲欠下的人情债，已经由那孩子向格莱纳旺爵士偿还一部分了。接着，若恩·芒格莱谈到了玛丽。他的措辞十分得体，哈利·格兰特又听埃莱娜夫人对他略说了几句，马上拿起他女儿的手，放在年轻船长那结实有力的手中，然后转身对着格莱纳旺爵士夫妇说：

“爵士，和您，夫人，请为我的孩子们祝福吧！”

一路上的经过说了又说，说了千百遍之后，格莱纳旺把有关埃尔东的事也告诉了哈利·格兰特。格兰特证实，那下士水手所说，在澳洲海岸被赶下船去的事，都是真实的。

“这个人很精明，也很果敢，”他又补充一句，“是贪欲把他引上了邪路。但愿自省和忏悔能让他重新做人。”

但是，在把埃尔东领到这座塔博尔岛之前，哈利·格兰特要先在这个荒岛上，对他的新朋友们略尽地主之谊。他请大家参观一下他的小木屋，并且在“大洋洲的鲁滨孙”的饭桌上吃一顿饭。格莱纳旺和同伴们都高高兴兴地答应了。罗贝尔和玛丽·格兰特更是急不可耐地想要看一看父亲过着寂寞生活的地方，他在那里该流过多少眼泪呀！

又备好了一只小艇。不久，父亲和两个孩子、格莱纳旺爵士夫妇、少校、若恩·芒格莱和帕加内尔登上了荒岛的海岸。

只用了几个小时，就走遍了哈利·格兰特的领地，说真的，这只是个海底山脉的顶峰，山顶的平原上，满是玄武岩和火山灰。在地球的地质形成时期，由于地下岩浆的作用，这座山从太平洋的深处，慢慢地升出来。经过了多少世纪，火山熄灭了，喷火口堵塞了，变成了平静的山峰，成了水面上的一座孤岛。后来形成了腐殖土，植物占领了这片新的土地；过往的捕鲸船带来了几只家畜，山羊和猪就野生繁衍起来，在这大洋中间的孤岛上，出现了矿物和动植物三个类别。当“不列颠尼亚”号上的遇难者逃到这里来栖身时，人的手使自然的力量朝着有规律的方向发展。两年半以来，哈利·格兰特和他的两名水手使荒岛改变了模样，他们精心种植着好几英亩的土地，生产出了品质极好的蔬菜。

参观的人们走到了住宅，修建在郁郁葱葱的橡胶树荫里，窗子前面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在阳光底下发出潋滟的晴光。哈利·格兰特让人在青翠的树底下摆起桌子。一条羊腿，纳儿豆的面包，几碗奶，两三棵野菊苣，几杯清洌的泉水是这一顿简单野餐的主要食品，然而真配得上给世外仙岛的神仙们吃。

帕加内尔吃得美滋滋的，他要当鲁滨孙的老想法又出现在脑子里。

“埃尔东这家伙，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他兴致勃勃地嚷道，“这个荒岛，简直就是一座天堂！”

“是的，”哈利·格兰特说，“是老天为三个可怜的落难人准备的一座天堂！不过，我还是抱怨玛利亚德莱萨岛的土地不够广大和肥沃，只有一条小溪，没有大河；只有一个海浪拍打的小湾，没有港口。”

“为什么要抱怨呢，船长？”格莱纳旺问。

“因为，如果它是一个宽阔肥沃的大岛，我就可以开展一些基本建设，将来送给苏格兰，作为太平洋上的殖民区。”

“啊，格兰特船长，”格莱纳旺说，“您的那个理想使您在我们古老的祖国家喻户晓，您现在还没有放弃这个理想吗？”

“没有放弃，爵士。而且，上帝通过您的手把我救出来，就是为了让我去实现这个理想。必须让我们古老的喀里多尼亚那些穷苦弟兄，所有受苦的人，在新的土地上有一块栖身之地，不再受穷受苦。必须让我们亲爱的祖国，在这一带海洋上有一块属于她自己，只属于她自己的殖民地，在那里，人们可以拥有一些在欧洲没有的独立和幸福！”

“啊，说得太好了，船长！”埃莱娜夫人应道，“这是一个伟大的计划，值得雄才大略的人去实现。那么，在这个岛上……”

“这个岛不行，夫人，这是一片岩礁，顶多能养活几个移民，而我们需要一个广大的地区，蕴藏着各种各样的原始财富。”

“好哇，船长，”格莱纳旺喊起来，“未来是属于我们的。您说的那片土地，我们一同去找！”

哈利·格兰特和格莱纳旺热烈地紧紧握起了手。

接着，就在这个岛上，在这简陋的房舍里，大家都想知道，“不列颠尼亚”号上的这三名遇难人，在被遗弃的，漫长的两年中的经历。哈利·格兰特赶紧满足他的这些新朋友的愿望。

“我们的经历，就像所有被扔在荒岛上的鲁滨孙一样，”他说，“只能依靠上帝和自己。我们感觉到，我们应当向各种自然因素去抗争，以求生存。

“那是在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六到二十七号的夜里，‘不列颠尼亚’号遭受了六天的暴风雨，失去了控制，在玛利亚德莱萨的岸边触礁沉没。海上波浪滔天，不可能得救。我那些可怜的船员都牺牲了，只剩下两名水手，保波·利尔斯、若埃·拜尔和我。我们经过了许多次的尝试，没有成功，后来终于爬到岸上。

“我们来到的这片陆地只不过是个荒岛，有两英里宽，五英里长。中间还有三十来棵树，有几片草场和一处清泉，幸而这泉水永不干涸。在这天涯海角，只有两个水手和我在一起，但我并没有绝望。我对上帝抱有信心，同时也准备去进行坚决的斗争。保波和若埃是我患难中的伴侣，是我的好朋友，他们积极热情地给了我许多帮助。

“笛福笔下的鲁滨孙是我们的榜样，就像他一样，我们着手收集大船的残片、工具、一些火药和武器，还有一口袋珍贵的种子。开始的几天很是困难，但不久，我们打猎捕鱼，食物有了保障。岛的内部有许多野山羊，岸边的海兽也很多。我们一步步地建立起了生活的规律。

“我利用从沉船里抢救出来的仪器，对小岛的地势做了精确的勘测。我发现这地方位于航线以外，我们不可能被人救出去，除非老天安排一个偶然的机会。虽然很想念我的亲人，但已经没有希望再见到他们。我勇敢地接受了这个考验，每天祈祷的时候，总提到我的两个孩子的名字。

“这时，我们拼命地劳动，不久，就在好几英亩的土地上播下了从‘不列颠尼亚’号上拿来的种子；于是，有了马铃薯、莴苣、酸模，来调剂我们的日常饭食。以后，又有了些别的蔬菜。我们捕获了几只山羊，很容易养驯了，我们就有了羊奶、黄油。干河沟里长着纳儿豆，供给我们相当有营养的面包。我们就不用为物质生活而担忧了。

“我们用‘不列颠尼亚’号的破船板造了一间小屋，屋顶上仔细地刷上柏油。有了这个结实的遮身之处，我们安然度过了雨季。我们在小屋里讨论了许多的计划，谈论了不少的梦想，刚刚实现的，就是我们最好的美梦。

“我本来想用大船的残片做一条小艇，渡过海去，但是，我们离最近的陆地有一千五百海里，那就是波莫杜群岛。任何一条小艇也受不住这样的远航，于是，我只好放弃这个计划，只等着上帝安排来救我们出去了。

“咳！我可怜的孩子们！不知有多少次，我站在海边高高的礁石上，眼巴巴地盼着海面上有条船只！流落在这里的整个期间，只有两三次，天边出现了帆影，但立刻又消失了。就这样过了两年半的时间。我们已经没有什么希望了，然而还没有完全绝望。

“终于到了昨天，我登上小岛的最高处，忽然发现西边有一缕轻烟。那烟越来越大。不久，我的眼前清清楚楚出现了一条船，好像是朝我们这边开。但是，那船是不是要绕开这个小岛呢？这里没有任何停泊地。

“咳！那一天我们该多么焦虑呀！我的心跳得都快把胸膛撞破了！我的同伴在岛的一处绝壁上点起一把火。黑夜到来了，那游船没有发出任何信号，表示看见我们了。然而，得救的机会就在眼前，我们能眼睁睁地把它放过吗？

“我不再迟疑。夜影越来越深，那船可能在夜里从这个小岛绕过去。我跳到海里，向船游去。因为怀着希望，我的力气加大了两倍，我用超人的力量冲开波浪。我离那船越来越近，只剩三十英寻的时候，那船却掉转了方向。

“就在这时，我失望地叫喊起来，只有我的孩子们听到了这喊声，那并不是他们的幻觉。

“后来，我就回到了岸上，又激动，又劳累，已经筋疲力尽。两个水手把我接回去的时候，我已经半死不活了。我们在岛上过的最后一夜心里是最为悲伤的，我们本来以为永远被抛弃了，然而，天一亮，我看到那游船减低了速度，慢慢沿岸行驶，你们放下了一条小艇……我们得救了！而且，感谢上天的恩德！我的两个孩子！我的两个亲爱的孩子就在艇上，他们向我伸出了手臂！”

哈利·格兰特叙述完了，玛丽和罗贝尔对他又是亲吻又是抚慰。直到这个时候，船长才知道，他这次得救，竟是得益于那份潦草难认的文件，那是沉船之后的第八天，他封在瓶子里，扔到海中，任它随水漂流的。然而，格兰特船长叙述他的经历时，帕加内尔心里在想什么呢？可敬的地理学家又在脑子里第一千遍地掂掇那文件上的字句了！他又回忆那接连三次的解释方法，三次竟然都错了！这玛利亚德莱萨岛，是怎么写在那三张被海水腐蚀的纸上的？帕加内尔忍不住了，他抓住哈利·格兰特的手，问道：

“船长，请您告诉我，在您那个难以辨认的文件里，都写了些什么？”

帕加内尔的问题激起了大家的好奇，他们探索寻觅了九个月的谜底，马上就要揭开了。

“怎么，船长，”格莱纳旺也问，“文件上的精确措辞，您还能回忆起来吗？”

“记得清清楚楚！”哈利·格兰特回答，“没有一天我不想到那些字句，我们唯一的希望就系在那几句话上！”

“那几句话是什么，船长？”格莱纳旺问道，“快说吧，我们巴不得看看我们是不是真有本事，以前猜得对不对。”

“我马上就满足你们的好奇心。”哈利说，“你们知道，为了增加得救的机会，我用三种文字写了三份文件，封在瓶子里。你们要知道哪一份呢？”

“三份文件不都是一样的吗？”帕加内尔问。

“都一样，只有一个地名不同。”

“好吧，您就说法文的吧。”格莱纳旺又说，“法文的文件海浪腐蚀得最少，是我们各次解读的主要凭据。”

“爵士，我逐字逐句地说一下法文的文件。”哈利·格兰特回答：

一八六二年六月二十七日，注册于格拉斯哥港的三桅船“不列颠尼亚”号，在南半球，距离巴塔戈尼亚一千五百英里之处沉没。两名水手及船长格兰特游到陆地，登上塔博尔岛……

“嘿！嘿！”帕加内尔叫道。

在那里，仍然困苦不堪。他们将此文件投于西经一百五十三度，南纬三十七度十一分。请速来援救，否则他们必死无疑。

听到塔博尔岛这个名字，帕加内尔猛地跳了起来，忍不住喊道：

“怎么是塔博尔岛？这里是玛利亚德莱萨岛呀！”

“当然了，帕加内尔先生，”哈利·格兰特回答道，“在英国和德国的地图上，是玛利亚德莱萨岛，但在法国地图上，却是塔博尔岛呀！”

这时，帕加内尔的肩膀上挨了狠狠的一拳，打得他弯下了腰。原来少校捶了他这一下，少校一向庄重有礼，这是他第一次打破惯例。

“你还是地理学家哩！”马克·纳布斯用极其轻蔑的语调说。

然而，帕加内尔似乎没有感觉到少校的这一拳，比起他在地理学上所受的打击，这又算得了什么呢？

其实，正像他对格兰特船长说的，他也渐渐地接近了正确的内容！他几乎把那个晦涩费解的文件全部破译出来了。巴塔戈尼亚，澳大利亚，新西兰，这几个名字先后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显得确定不移。contin这几个字母最初译为大陆，continent；后来逐渐接近了它的真正含义：仍然，continuelle。indi先后解释为印第安人，indiens，土人，indigenes，最后，才是它的真正意思：困苦不堪，indigence。只有残缺不全的abor这几个字母，把那么博学的地理学家都骗过了。帕加内尔坚持认为那是登陆aborder这个动词的词根；其实却是个专有名词，是法文的塔博尔岛，给“不列颠尼亚”号上的落难人做了栖身之地！既然“邓肯”号所有的海图上，都给这个岛标着“玛利亚德莱萨”的名字，所以，这样的错误是很难避免的。

“那也不行！”帕加内尔揪着自己的头发大喊，“我本来不该忘记一个岛有两个名字这件事。这是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一个地理学会的秘书不应该犯这样的错！我真是无地自容了！”

“帕加内尔先生，”埃莱娜夫人说，“您也不必那么伤心了。”

“不行！夫人，不行！我简直是一头蠢驴！”

“是一头驴，连耍把戏都不会！”少校接着说了一句，算是对他的安慰。

吃罢饭之后，哈利·格兰特把他的屋子整理得井井有条，他什么都不带走，他要让那个罪人继承好人所创造的财富。

大家又回到船上。格莱纳旺打算当天就起航，他下令把那下士水手送下船去。有人把埃尔东带到艉楼，站在哈利·格兰特的面前。

“是我，埃尔东。”格兰特说。

“是您，船长。”埃尔东答应一声。又见到了哈利·格兰特，他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惊讶，“看到您身体很好，我也非常愉快。”

“埃尔东，我那时让你在有人居住的陆地上下船，仿佛是犯了一个错误。”

“好像是的，船长。”

“你以后就要接替我，住在这个荒岛上。愿上帝让你痛改前非。”

“但愿如此！”埃尔东应了一声，语调十分平静。

“埃尔东，你还坚持把你丢弃到荒岛上去的决定吗？”

“我还坚持，爵士。”

“塔博尔岛对你合适吗？”

“完全合适。”

“现在，埃尔东，听我最后的几句话。你在这里，离任何大陆都很远，不可能跟你的同类联系，奇迹是很少发生的。‘邓肯’号把你丢在这个荒岛，你就不能从岛上逃走。你独自一人，只有上帝看着你，而上帝能够看透人的心灵深处。不过，你也正像格兰特船长一样，既没有被抛弃，也没有被忘却。即使你不配人们的惦记，总有人会想起你。埃尔东，我知道你在什么地方，我知道在哪里能找到你，我是永远不会把你忘记的。”

“愿上帝保佑您的善心。”埃尔东回答得很简单。

这就是格莱纳旺和那下士水手之间的最后谈话。小艇已经准备好了，埃尔东登上了小艇。

若恩·芒格莱早就叫人把好几箱罐头食品，工具，武器和备用的弹药运到了岛上。下士水手就可以靠着劳动获得新生；他什么也不缺，甚至连书籍都有，其中还有一本基督教的《圣经》，对于英国人的心灵来说，这本书无比贵重。

分别的时候到了，全体水手和乘客都站在甲板上，大家都觉得很是难过。玛丽·格兰特和埃莱娜纳夫人都克制不住心里的激动。

“必须这样吗？”年轻的妇人问她的丈夫，“难道一定要把这个坏人抛弃在这里？”

“一定要这样，埃莱娜，”格莱纳旺爵士答道，“这是让他赎回自己的罪过。”

这时，若恩·芒格莱指挥着小艇，已靠上了岸。埃尔东直挺挺地站着，始终不动声色，他脱下帽子，庄严郑重地鞠了一躬。

格莱纳旺也脱掉帽子，全体水手跟他一起脱了帽，就像送别一个将去赴死的人一样。小艇在沉重的静默之中划远了。

埃尔东上了岸，跳到沙滩上，小艇又回到了大船旁边。这时，正是下午四点钟，乘客们在高高的艉楼上，还能看到那下士水手，他盘起两条手臂，望着大船，一动不动地站在岩石上，好像一座塑像。

“我们开船吗，爵士？”若恩·芒格莱问。

“是的，若恩。”格莱纳旺赶紧回答，他心里也很激动，但是，他不愿意表露出来。

“开船！”若恩对机械师喊。

汽笛响起来，螺旋桨破开海浪。晚上八点钟，塔博尔岛上的最后几座山峰也隐没在沉沉的夜色中。

Chapter22
帕加内尔最后的粗心大意

“邓肯”号离开荒岛的第十一天，三月十八日，就望到了美洲的海岸。第二天，船停泊在塔尔卡瓦诺湾。

航行了五个月之后，又回到了这里。在这五个月中，游船严格地循着南纬三十七度线，环绕了地球一周。这次有纪念意义的远航，在航海俱乐部的编年史上，还没有先例哩。旅客们横跨过智利、潘帕斯草原、阿根廷共和国、大西洋、阿昆哈群岛〔11〕、印度洋、阿姆斯特丹群岛、澳大利亚、新西兰、塔博尔岛和太平洋。他们的努力没有白费，他们把“不列颠尼亚”号上的落难者带回来了。

查点人数时，所有响应爵士的号召出海远征的，正直的苏格兰人，一个都不缺。大家都回到了他们那古老的苏格兰故土。这次远航，使人想起古代历史中，那些大获全胜，不曾损伤一兵一卒，因而也不流一滴眼泪的战争。

补足了给养之后，“邓肯”号沿着巴塔戈尼亚海岸南行，绕过合恩角，兼程穿过大西洋。

没有比这次航行更顺利的了。游船满满地装载着幸福，船上已经没有任何事情需要保密了，连若恩·芒格莱对玛丽·格兰特的倾慕之心大家也都知道。

但是，还有一个秘密，让马克·纳布斯百思不得其解。帕加内尔为什么衣服穿得那么严实，紧紧地打着领带，还把围巾一直围到耳朵根上？少校巴不得弄清楚他为什么打扮得这样古怪。但是，真可以说，马克·纳布斯无论怎么询问、影射、猜测，帕加内尔就是不肯解开这个扣儿。

“邓肯”号越过赤道时，气温高达五十摄氏度，甲板上接缝的胶都融化了，他还是不解开扣子。

“他真是太马虎，他还以为是在圣彼得堡哩。”少校看到那地理学家总裹着一件宽袖长外套，仿佛温度计里的水银柱已经冻住了似的，就这样说。

终于，到了五月九号，离开塔尔卡瓦诺的五十三天，若恩·芒格莱观测到了克利尔角的灯火。游船开进圣乔治海峡，穿越爱尔兰海。五月十号，进入克莱德湾。十一点，停泊在丹巴顿郡。下午两点，船上的乘客们，在高地人的欢呼声中走进了马尔科姆城堡。

哈利·格兰特和他的两个同伴必定得救，这是早就注定了的，若恩·芒格莱在古老的圣蒙各教堂娶了玛丽·格兰特，这也是早就注定了的。教堂里的摩尔顿牧师在九个月以前，曾经为父亲的得救而祈祷，现在又来为他女儿和他的恩人的婚事祝福。罗贝尔将来要像哈利·格兰特和若恩·芒格莱一样，当个航海家，这也是注定了的。这孩子会跟他的长辈们一起，在格莱纳旺爵士的大力赞助下，继续执行船长的计划。

但是，雅克·帕加内尔绝不会一辈子打光棍，这是不是也注定了呢？也许吧。

这位博学的地理学家，经过这次英雄式的探险之后，果然一举成名，他的那些粗心大意的故事，在苏格兰的上流社会中，传为美谈。大家争先恐后地邀请他，交际应酬忙得他分不开身。

就在这个时候，有一位三十岁的小姐，看上了地理学家的古怪脾气，想跟他结为伉俪。她正是马克·纳布斯的表妹，本人也有些古怪的癖好，然而非常善良温柔。她还有一百万法郎的嫁资，不过她和少校都避开钱的问题不谈，首先还是以人品为重。

帕加内尔对于阿拉贝拉小姐的青睐，当然绝对不是无动于衷，但是他不敢表露出来。

于是，少校在两颗心之间穿针引线，他甚至对帕加内尔说，结婚是他所能做的最后一件粗心大意的事了。

然而帕加内尔举棋不定，不知由于什么古怪的原因，他就是不肯答应。

“是不是你不喜欢阿拉贝拉小姐？”马克·纳布斯追问他。

“哎呀！她可爱极了！”帕加内尔叫道，“她有一千种美丽动人之处。我对你说实话，即使她不这么可爱，我也喜欢她。我倒希望她有一点小小的缺点哩。”

“那你就放心吧，”少校答道，“缺点她是有的，而且不止一个。连最完美的女人也都有点美玉微瑕。那么，帕加内尔，就这么决定了？”

“我不敢。”帕加内尔又说了一遍。

“你看，我的大学问家，你还犹豫什么呢？”

“我配不上阿拉贝拉小姐。”地理学家一成不变，总这么说。

他还是不肯说破他的秘密。终于有一天，坚持不懈的少校把他逼得没有办法，他才说出他的一个特点，然而让少校保证严守秘密。万一有一天警察要追捕他，他的这个特点可太容易指认了。

“咳！原来如此！”少校叫了起来。

“我都对你说了。”帕加内尔又说。

“这有什么关系呢，可敬的朋友？”

“你觉得没有关系吗？”

“正相反，这样，你就更不同一般了，这更增加了你个人的分量，你就成了阿拉贝拉小姐举世无双的意中人！”

半个月之后，在马尔科姆城堡的小教堂里，举行了热热闹闹的婚礼。帕加内尔仍然严严实实地扣着扣子，但也显得英俊倜傥；新娘阿拉贝拉小姐打扮得更是楚楚动人。

地理学家的秘密本来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不料少校告诉了格莱纳旺，而格莱纳旺任何事都不会瞒着埃莱娜夫人，埃莱娜夫人又向芒格莱太太露了一点口风。总而言之，当这秘密传到奥比内太太耳朵里时，就尽人皆知了。

原来，帕加内尔在毛利人那里当俘虏的三天里，被人家给他做了文身，从脚到肩膀都刺满了花纹。胸前刺着一只几维鸟作为纹章，那鸟张着两只翅膀，正在啄他的心。

在这次伟大的旅行中，只有这件事，让帕加内尔始终耿耿于怀，他也永远不能原谅新西兰人。就是因为这件事，虽然他得到过多次的邀请，虽然他也想念祖国，他却不肯再回法兰西。他怕因为他个人的事，让地理学会受到漫画家和小报的嘲弄：学会秘书旅行归来，竟成了个文过身的人！

格兰特船长又回到苏格兰，成了轰动全国的大事，在古老的喀里多尼亚，哈利·格兰特成了妇孺皆知的人物。他的儿子罗贝尔也像他和若恩船长一样，当了海员，由格莱纳旺爵士鼎力相助，继续执行在太平洋为苏格兰人建立一个殖民区的计划。

注释

〔1〕　大陆这个词，法语和英语都是continent。

〔2〕　在希腊神话中，大英雄伊阿宋就是乘着海船“阿尔戈”号去寻找金羊毛的。

〔3〕　原文如此，按，他们是29号上的船，应该是第三天。

〔4〕　克林斯，希腊伯罗奔尼撒半岛上的港口，位于克林斯湾，是半岛与希腊本土之间的咽喉要道。古时，曾是十分重要的城市。

〔5〕　在荷马的史诗《奥德修斯》中，大英雄奥德修斯从特洛亚回家的路上，就经过住着这种女妖的海岛，她们的歌声具有难以抵御的魅力。这就是传说中的美人鱼，而美人鱼是海豹或海牛的艺术夸张。

〔6〕　巴黎的植物园里养着许多动物。

〔7〕　波利尼西亚人是大洋洲各岛屿的土著人种，毛利人是其中的一支。

〔8〕　见第一部第二十章注。

〔9〕　今译越南。

〔10〕　帕加内尔表现出谈判家的精明；格莱纳旺显露出绅士的大度；埃尔东俯身表示意会，而且感谢格莱纳旺的宽厚。

〔11〕　原文如此，细查以前的经历，并没有交代在这个地方的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