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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海底两万里

作者：【法】凡尔纳

ISBN：9787532753482

译者：杨松河

责任编辑：符锦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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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本序

2005年是中国的法国文化年，又是法国的儒勒·凡尔纳年。在纪念“科幻小说之父”逝世一百周年之际，作为老法语工作者，我有幸应上海译文出版社之约，重译儒勒·凡尔纳的名著《海底两万里》。我用法语和汉语并用的特殊思维方式，按照科幻先行者的思路，设身处地、亲临其境地扮演起生物学家阿罗纳克斯教授的角色，同两位说法语的外国朋友（一位是比利时人，一位是加拿大人）一起，莫名其妙地被时光逆流抛进神出鬼没的鹦鹉螺号潜水船，作为“自由的囚徒”，与“水中怪人”尼摩船长打了近十个月的交道，进行了迢迢两万法里的潜海航行，历尽千难万险，饱览了千奇百怪的海底风光，完成了一次虚拟的海洋探险考察，实现了一次从已知求未知的科学幻想远征，并以现代人的眼光重新审视凡尔纳的远见卓识，既紧张又愉快地度过了中国的法国文化年和法国的儒勒·凡尔纳年。本来，译者与作者不好相提并论，但通过本书的翻译，我似乎同百年后的凡尔纳有几分书缘，竟能结成中西文化合作的“生死之交”，并在电脑桌上实现了隔世的心灵沟通。

1828年，儒勒·凡尔纳出生在法国西部海港城市南特。父亲皮埃尔·凡尔纳是当地有名的律师，学识渊博但墨守成规，对文学和科学都有浓厚的兴趣；母亲索菲·阿洛特·德·拉菲伊出身名门，虽然有些任性，但待人诚恳，擅长写作，富于幻想。凡尔纳可能秉承了家族传统的遗传变异优势，从小就有很强的好奇心和求知欲。父亲总希望子承父业，但淘气而聪明的小凡尔纳却向往海外冒险。十一岁那年，他背着家人，私下与科拉利亚号船上的见习小水手串通好，悄悄乘小艇偷渡出海，爬上这艘开往印度的轮船，准备出去闯大世界。然而，出走并没有成功。父亲得到消息后便把他抓了回来，并严厉地惩罚了他。无可奈何的他只好表示：“以后保证只躺在床上靠幻想进行旅行。”没想到，一句童言竟预言了他一生的辉煌成就。

凡尔纳不得不按照父亲的旨意到巴黎去学法律。大学毕业后，他却违背父亲的意愿，没有回南特当律师，而决定留在巴黎发展。父亲为儿子的前途着想，只好顺水推舟，却没想到凡尔纳并不喜欢司法职业，只热衷于文学创作，老在文学界，特别是在戏剧圈子里寻找机会，在沙龙交际中异想天开。不过，命运对凡尔纳的天性和志趣格外垂顾。通过母亲家族的关系，他认识了著名作家大仲马的家人，与小仲马混得很熟。据说，大仲马喜欢吃南特菜，凡尔纳就说他吃的南特菜不地道，然后自告奋勇为大师做了正宗的南特菜。大仲马吃得津津有味，于是便收下了他这个门徒，并安排他当了巴黎歌剧院的秘书。近水楼台先得月，凡尔纳的创作热情顿时高涨起来，一连写了几个剧本，但都没有成功。后来，他与小仲马合作写了《折断的麦秆》，被大仲马看上了，于1850年搬上巴黎舞台。这是凡尔纳第一部公开发表的文学作品，只是成功微不足道，观众和舆论反应平淡。之后，他又写了许多剧本，大都水平不高，波澜不惊。凡尔纳深深陷入创作出路的困惑，意识到在高山林立的戏剧界很难立足，更谈不上突破，必须下决心独辟蹊径，标新立异。

就在这时，他结识了老探险家雅克·阿拉戈（1790—1855），并经常进出阿拉戈家的沙龙。阿拉戈发起组织了“航海家协会”，沙龙里流传着航海家们从海外带来的各种奇闻。其兄让·阿拉戈（1786—1853）则是法国著名的物理学家和天文学家。在这个科学家加探险家的家族沙龙里，经常出入的是当时著名的科学家、工程师、航海家、旅行家、探险家、文学家和各学科的专家学者。凡尔纳从中广交朋友，耳濡目染，获益匪浅。想当初巴尔扎克把社会学引进文学，创造了“人间喜剧”的奇迹；大仲马把历史学引进文学，开创了历史剧和历史小说的奇迹；何不把自然科学，特别是地理学、天文学引进文学领域，开辟科学探险小说的新领域？凡尔纳怀着创新的冲动，开始泡图书馆，孜孜不倦地攻读科学、文学与探险著作，对阿拉戈兄弟的《环球旅行》、《大众天文学》和美国推理小说鼻祖爱伦·坡的历险小说则情有独钟。他博览群书，博闻强记，积累了丰厚的科技基础知识和资料，加上他的逻辑思维与形象思维特别发达，终于在困境中吸取经验教训，很快形成了别开生面的创作新思路。

此时，凡尔纳有幸认识了《家庭博览》杂志的主编皮特尔·谢瓦利埃，并很快争取到了他的友谊。1851年，凡尔纳在《家庭博览》上发表了中篇小说《墨西哥海军的首批舰队》，一个月后又发表了《乘坐气球旅行》。第二年又发表了《马丁·帕兹》。至此，凡尔纳的人生轨迹发生了根本改变，他的科学探险小说崭露头角。

法国有句谚语：自助者天助。意思是说，一个人的成功主要靠自己的努力，也靠他人的帮助，最后就看运气了。就在凡尔纳寻找突破的关键时刻，经导师大仲马的介绍，他结识了大出版家儒勒·赫泽尔。

儒勒·赫泽尔比儒勒·凡尔纳大十四岁，是一位有远见的作家、出版家和社会活动家。他当时正为自己的出版社和《教育与娱乐杂志》物色、培养青年作者。1862年，儒勒·凡尔纳不好意思地把《乘坐气球旅行》交给了赫泽尔。两个儒勒初次洽谈颇为投机。1863年赫泽尔书局出版了《气球上的五星期》，获得巨大成功。两个儒勒一拍即合，一下子竟签订了二十年长期合作的合同。从此，凡尔纳每年要向赫泽尔交二至三部书稿。从此，凡尔纳就可以靠稿费维持生计并从事职业写作了。从此，法国一位职业科幻小说家就这样闻名于世了。从此，世界各国千百万读者就可以兴致勃勃地领略凡尔纳的生花妙笔，上天入地下海洋，进行亦真亦幻的陆上、空中、水下环球远程旅行了。

凡尔纳是一位高产作家，也是一位畅销书作家。凡尔纳一生写的作品不下百部，其中大都是科幻小说。《鲁滨孙叔叔》（1861）、《气球上的五星期》（1862）、《哈特拉斯船长历险记》（1863）、《地心游记》（1864）、《从地球到月球》（1864）、《格兰特船长的孩子们》（1865）、《环游月球》（1868）、《一座漂浮的城市》（1869）、《海底两万里》（1869）、《八十天环游地球》（1872）、《盛产皮毛之邦》（1873）、《神秘岛》（1874）、《米歇尔·斯特罗哥夫》（1874）、《太阳系历险记》（1876）、《黑印度》（1877）、《十五岁的船长》（1878）、《蓓根的五亿法郎》（1878）、《机器岛》（1893）等一大批信息量大、科技知识丰富、情节离奇曲折、人物形象鲜明突出的充满奇思妙想的作品相继问世，受到法国和世界各国读者尤其是青少年读者的欢迎。凡尔纳科幻小说引人入胜，雅俗共赏，在法国的发行量早已突破两千万册。他的作品被翻译成上百种文字，在世界畅销不衰。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统计，凡尔纳是世界上作品被译介最多的十大名家之一。他的代表作多次被搬上银幕和荧屏，闻名遐迩，脍炙人口。在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支持下，法国电视部门专门设置了以儒勒·凡尔纳命名的国际科普电视奖项，以鼓励各国加强电视科普宣传教育。2005年联合国的“世界旅游日”主题，自然而然在纪念凡尔纳逝世一百周年上大做文章。

凡尔纳的确创造了科幻文学的神话，但科幻不是神话。神话是不可能实现的，而凡尔纳的许多幻想已经或正在实现，有的将来很可能变成现实。我们现在拥有的电视、潜艇、飞船、导弹、计算器、机器人、飞行器、霓虹灯、水下呼吸器、高速列车乃至全球通讯网络等高端技术，他在一百多年前就为我们想到了。许多科学家、工程师和作家坦言自己的志趣曾受到凡尔纳科幻小说的影响。法国元帅利奥泰对下议院讲话时曾说：“现代科学只不过是将凡尔纳的预言付诸实践的过程而已。”这话虽然言过其实，但至少说明，凡尔纳手笔不凡，其作品的文学价值、科普效果和教育意义不可低估。

凡尔纳当年发表科幻小说使用了一个总题目：《在已知和未知的世界中漫游》。这个题目显然是画龙点睛，抓住了凡尔纳科幻小说的精髓。如果读者能怀着从已知求未知的漫游心态阅读凡尔纳的科幻小说，那一定开卷开心，在开阔眼界、增长学问的同时，说不定还能培养积极的形象思维和逻辑思维能力，从而提高创新的勇气和想象力。

在凡尔纳的六十多部科幻小说中，如果把《从地球到月球》、《太阳系历险记》称作“天书”，把《地心游记》称作“地书”，把《八十天环游地球》称作“人书”，那么《海底两万里》就是名副其实的“海书”了。它以海纳百川的气度和海量的海洋知识揭开了海底世界的神秘面纱，奉献了洋洋大观的精彩，堪称科幻小说中的经典，海洋小说中的精品，其文学性、科学性和民主性皆为上品。

《海底两万里》的故事发生在19世纪60年代。当时世界航海业方兴未艾，但海难事件频频发生。根据许多遇险船只幸存者的回忆，海难事故大都与海上“独角兽”有关。欧美报刊对此大加炒作，一时闹得沸沸扬扬。于是，舆论分为两派，一派认为海难肇事者是海洋怪物，一派则认为是深海动物。

海难事件是尽人皆知的事实。但肇事者究竟是海怪还是海兽，这在当时的确是一个解不开的谜。所谓“谜”就是未知世界，而未知世界总是神秘的。凡尔纳的小说一开头就抓住这个世界争论的焦点，不断调动读者的好奇心，让读者跟着作家的思路去认识这个神秘莫测的未知世界，于是演绎出一段离奇曲折、跌宕起伏、悬念迭出的科幻故事。

凡尔纳编的故事虽然离奇，但并不离谱，节外生枝合情合理，来龙去脉头头是道，起码可以自圆其说。

美国海军为了确保航线安全，派出最先进的军舰去追杀“独角鲸”。法国生物学家阿罗纳克斯教授和加拿大捕鲸能手尼德·兰应邀随美军舰出海执行任务。军舰与“独角鲸”终于在不太平的太平洋海域遭遇，并受到“海怪”的重创。法国学者和仆人以及加拿大渔叉手在撞船时不幸落水，但鬼使神差，三个人被命运抛到“独角鲸”的脊背上。其实，所谓的“独角鲸”既不是海洋怪物，也不是海洋动物，而是一艘设计精巧、构造复杂、技术先进的人造潜水船。

凡尔纳在揭开“独角鲸”秘密的同时，又让读者陷入一系列新的悬念连环套当中。首先要弄清楚鹦鹉螺号究竟具有多高的技术水平，然后要弄清楚鹦鹉螺号的主人到底是什么人。

我们现在通过查阅资料可以知道，《海底两万里》成书之前，世界上已经有“潜水船”存在。1620年，荷兰物理学家科尼利斯·德雷尔成功地制造出人类历史上第一艘潜水船，木质结构，靠木桨驱动，可载十二名船员，但只能潜水三至五米。1776年，美国耶鲁大学毕业生戴维特·布什内尔在华盛顿将军支持下，研制成功海龟号潜艇，靠人力螺旋桨驱动，并首次用于实战，但发动攻击没有成功。1801年5月，富尔顿在法国皇帝拿破仑的支持下，对“海龟”进行了改造，建成了鹦鹉螺号潜艇，铜壳铁框架，艇长六点八九米，最大直径三米，状如雪茄，艇中央有指挥塔，水面用风帆推进，水下用人力螺旋桨推进，用压载水柜控制浮沉，艇上带有压缩空气，可供四个人和两支蜡烛在水下使用三小时，能潜水八至九米深。1863年，法国建成一艘名为“潜水员”的潜艇，第一次使用蒸汽发动机，艇长四十二点六七米，排水量四百二十吨，外形如海豚，速度二点四节，潜深十二米，能在水下续航三小时，是20世纪以前建造的最大一艘潜艇。1866年，英国建造了鹦鹉螺号潜艇，使用蓄电池作动力，航速六节，续航力八十海里。应当指出，当时信息技术很不发达，加上潜艇主要用于军事目的，建造过程高度保密，外界很少有人知道潜艇的秘密。但凡尔纳显然掌握当时最先进的潜艇技术资料。因此，他笔下的鹦鹉螺号绝不是无中生有、凭空捏造之物，而是从已知的潜艇技术出发，探索未来潜艇技术的发展前景。值得庆幸的是，凡尔纳想象出来的潜艇已经在20世纪变成了现实，而且有了突破，使用了核动力。当然，这是凡尔纳始料不及的。1954年1月21日，人类第一艘核动力潜艇鹦鹉螺号在美国顺利下水，艇长九十米，排水量两千八百吨，当时造价为五千五百万美元，最大航速达二十五节，最大潜深一百五十米，可以在水下续航五十天、航程三万海里而无需添加任何燃料。几代鹦鹉螺号潜艇发展的轨迹，不正是从已知世界探索未知世界的过程吗？凡尔纳的超凡想象力由此可见一斑。

《海底两万里》作为文学作品，还为后人塑造了一个最具悬念的“水中人”——尼摩船长——的形象。尼摩船长是一个大智大勇、神出鬼没、总能逢凶化吉的“怪人”。他不是超人，却胜似超人。他既是鹦鹉螺号的总设计师，又是建造潜水船的总工程师，也是潜艇航行的总指挥和技术总管。他有很高的文化素养，不仅懂法、英、德等现代语言，而且还精通古拉丁语；他不仅搜集海底奇异的动植物标本，而且喜欢收藏世界名著、名画、名曲，还会弹一手动听的管风琴。他有很高的智商，天文、地理、人文、海事无所不通，他可以修正专家、学者（其中包括阿罗纳克斯教授）有关海洋论著中的许多错误判断和见解；他有利用天然条件、开发海洋资源、长期在水下生活的高强本领。阿罗纳克斯教授说他对人类怀有刻骨的仇恨，其实他只恨压迫者，为了报仇雪恨，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撞沉敌人的军舰，但对遇难的苦命采珠人却舍身相救，慷慨解囊，甚至可以随时动用“海底银行”支持被压迫民族和人民的正义斗争；他人道地接纳了阿罗纳克斯教授等三位不速之客，不仅让他们自由地进出鹦鹉螺号的图书室、博物馆，而且还带领他们漫步海底平原，饱览无奇不有的海洋生物，尝试海底森林打猎，穿越阿拉伯水下通道，参加海底珊瑚公墓葬礼，参观沉沦海底的大西洋古城，目睹打捞西班牙沉船财宝活动，而且还让他们见识了最深邃的海沟，最活跃的海底火山，最轻松的触礁脱险，最名贵的珍珠大王，最美丽的珊瑚世界，最危险的冰山绝境，最残酷的人鱼（章鱼）大战……但读者看到书的最后一页，竟然弄不明白尼摩船长究竟是哪个国家的人，也不知道他的真名实姓，也不知道他躲避人类社会、深藏海洋的真正动机。这个悬念直到《神秘岛》的第三部才被解开。《海底两万里》与《格兰特船长的孩子们》和《神秘岛》前后呼应，所以有凡尔纳三部曲，或海洋三部曲之称。

有未来学家称，21世纪必是海洋的世纪，许多学者还提出了海洋发展战略。阿罗纳克斯教授曾盛赞尼摩船长在水下掌握的科学技术比陆地（世界）超前了一个世纪。在纪念儒勒·凡尔纳逝世一百周年之际，回顾一百年来人类海洋科技发展的历程，我们可以肯定地说，《海底两万里》提出的许多预言有的已经实现了，有的正在实现，有的还待继续探索。比如，海洋生物保护问题，海洋资源开发问题，海底旅游观光问题，海底城市建设问题，人类向海底移民问题……在强调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的今天，不都是具有战略意义的重大课题吗？不都值得有科学头脑的文学家们发挥奇思妙想、大书特书吗？

杨松河

2005年于南京茶亭

第一章 神出鬼没的海礁

1866年发生了一件怪事，出现一种莫名其妙的现象，谁也无法自圆其说，人们至今念念不忘。且不说轰动一时的种种传闻，令沿海居民奔走相告，让内陆舆论沸沸扬扬，就是一般航海人员也都激动不已。欧美外贸商贾、船长和船主、各国海军将领以及两大洲各国政府对此事件的关注也都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

的确，不久前，好些航船在海上遇到一个“庞然大物”，那是一个颀长物体，状如纺锤，不时发出磷光，比鲸大得多，快得多。

对于这个庞然大物的出现，各种航海日志都有记载，相关事实大同小异，诸如物体或生物体的形状、神出鬼没的运动速度、惊心动魄的活动能量以及似乎是天赋的活力等，简直如出一辙。如果说这是一种鲸类海洋生物，可它的体积却远远超过了该学科最新认定的鲸。反正居维叶[1]、拉塞拜德[2]、杜梅里[3]和德·卡特法热[4]先生是不会承认真有这样的怪物存在的，正所谓科学家只相信自己的眼睛，否则一概不予承认。

只要把多次观察得到的结果综合分析一下——摈弃保守的估计，认为该物体只有二百英尺长；但也不能信口开河，说它有一海里宽三海里长——我们便可以肯定，其大小远远超过了迄今为止鱼类学家们早已认定的体积，如果此物确实存在的话。

不过，这东西的确存在，事实本身是再也无法否认的了，更何况，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对这种神出鬼没现象所引起的世界性轰动，最终还是能够理解的。至于有人斥之为天方夜谭，恐怕就有失偏颇了。

千真万确，1866年7月20日，加尔各答-布纳奇航运公司的希金森总督号，在距澳大利亚东海岸五海里的洋面上曾经遇见过这个游动的庞然大物。贝克船长当时还以为是一座尚未发现的暗礁，正当他要测定它的准确位置时，这个不明物体突然喷出两道水柱，呼啦一声直射空中，高达一百五十英尺。那么，除非这座暗礁上有间歇喷泉，不然的话，希金森总督号面前的东西就很可能是迄今尚未认知的一种海洋哺乳类动物，它用鼻孔呼气，喷出带泡沫的烟雾水柱。

同年7月23日，在太平洋海面上，西印度-太平洋航运公司的克里斯托巴尔-科隆号也碰到同样的事。可见，这个奇特的鲸类动物能以惊人的速度从一处转移到另一处，时隔希金森总督号发现怪物之后不过三天，克里斯托巴尔-科隆号在相距七百海里的地方竟然也看见了它。而十五天之后，在离上述地点两千海里之遥的地方，国营航运公司的海尔维地亚号和皇家邮船公司的香农号，在美国和欧洲之间的大西洋海面上迎面对开时，也分别看到了这个大怪物，方位在北纬四十二度十五分、西经六十度三十五分。根据两船同时观察得到的数据，估计这只哺乳动物的长度至少有三百五十英尺，因为香农号和海尔维地亚号两船首尾相连也不过百米（约合三百二十八英尺），远不及怪物长。更何况，最大的鲸，如时常光顾阿留申群岛的库兰马克岛和乌姆居里克岛附近海面的那些鲸，最长也不过五十六米——也许压根就没达到这个长度。

此类消息连篇累牍，横渡大西洋的佩雷尔号客轮所做的种种新观察，英曼航线上的埃特那号跟这个怪物的一次不期而遇，法国军舰诺曼底号军官们所写的航海记录，克莱德爵士号军舰海军参谋菲茨-詹姆斯所做的精密测算，都曾引起轰动。在轻松幽默的国度里，大家都拿这事当笑谈，但在严肃务实的国家里，像英国、美国和德国，人们却很看重这回事。

在各大城市里，这个怪物变成了风靡一时的宠物：咖啡馆有人歌唱它，报刊上有人嘲笑它，舞台上有人表演它。街头小报乘机炒作，鸭子居然能下五颜六色的彩蛋。由于没有复印设备，一些报刊一再发表各种巨型怪兽的报道，有的说是白鲸，有的说是北极海中可怕的“莫比·狄克”[5]，还有的说是大海怪“克拉肯”[6]，据说海怪的触须可以缠住一艘五百吨位的航船，并将它拖入大洋深处。有些人甚至不惜引经据典，搬出亚里士多德[7]和普林尼[8]的见解，说他们承认这类怪物的存在，有的甚至借用彭托皮丹主教[9]的挪威纪事，保罗·埃纪德的论述，以及哈林顿的报告，后者言之凿凿，不容置疑，说他于1857年乘坐卡斯蒂兰号时，看见过一条大海蛇，这种蛇以前只在立宪号航行的海面上出现过。

于是，在知识界和科学报刊上，坚信派和怀疑派之间爆发了一场无休止的争论。“怪物问题”烧得人们头脑发热。信奉科学的记者与宣扬神怪的记者针锋相对，在这场刻骨铭心的论战中笔走龙蛇，墨洒海天；更有甚者，有些人还大打出手，为此还流了两三滴鲜血，因为他们的笔锋所指突然从海蛇转向咄咄逼人的反对派。

论战持续了半年之久尚难分胜负，各种可能性都存在。流行小报振振有词地反驳巴西地理研究所、柏林皇家科学院、不列颠科学协会、华盛顿斯密森学院发表的权威文论，也攻击《印度群岛报》、穆瓦尼奥神父的《宇宙》杂志、皮特曼的《消息报》讨论的文章以及法国和外国各大报刊的科学专栏文章。它那些信奉神怪的作家们才思敏捷，以其人之道反制其人，利用海怪怀疑论者常引用的林内[10]的一句话来回敬对方：“大自然不制造愚蠢”，恳请时人切勿得罪大自然，要相信“克拉肯”、大海蛇、“莫比·狄克”的存在，要相信头脑发热的海员们的胡言乱语。最后，一家善于一针见血的讽刺报，由编辑部最德高望重的编辑大笔一挥，草草发表了一篇文章，像希波吕托斯[11]那样，向怪物发动猛攻，并给予致命的一击，在世人的哈哈大笑中一了百了。神怪战胜了科学。

在1867年的头几个月里，怪物问题似乎已被埋葬，也似乎不应该节外生枝。但就在此时，人们又得知一些新的事实。这已不再是一个亟待解决的科学问题，而是一个务必绕开的实实在在的重大危险。问题完全改变了本来面目。怪物居然变成了小岛、岩石、暗礁，而且这座暗礁神出鬼没，行踪莫测，不可捉摸。

1867年3月5日夜间，蒙特利尔航海公司的摩拉维亚号航行到北纬二十七度三十分、西经七十二度十五分的海面时，船右舷尾部撞上一座礁石，可是，任何海图都未曾标明这一带有礁石。由于风力的助威和四百马力的推动，船速高达十三节[12]。毫无疑问，若不是轮船质量卓越，摩拉维亚号被礁石开膛破肚后，连同从加拿大运来的二百三十七名乘客，势必同归于尽，葬身海底。

事故发生在清晨五时左右，那时天刚破晓。值班主事立即奔向船的尾部。他们一丝不苟地观察了出事海面。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只看见一个大漩涡，离船尾三链[13]处碎成浪花，似乎有大片洋面受到强烈的冲击。摩拉维亚号准确无误地记录下出事地点，然后继续航行，粗看没有发生任何海损。它到底是撞上水下暗礁还是巨轮遗骸？人们不得而知。但船到码头后进行检查时，才发现轮船部分龙骨已破裂。

虽说这件事本身性质十分严重，不过，若不是在三个星期之后，在相同的情况下又发生了类似的事件，它很可能跟许多其他事件一样很快就会被人忘在九霄云外。只是由于受损船只的国籍及其所属公司的声望，新发生的撞船事件才引起非同小可的反响。

提起英国著名船主肯纳德的大名恐怕无人不晓。早在1840年，这位精明的企业家就创办了一家邮船公司，航行在利物浦到哈利法克斯[14]之间的航线上，当时只有三艘四百马力、一千一百六十二吨位的木船。八年后，公司壮大了，拥有四艘六百五十马力、一千八百二十吨的船只，而后，只经过两年，又增加了两艘更大马力和载重量的邮船。1853年，肯纳德公司再次获得邮政快运特权，先后添置了阿拉伯号、波斯号、支那号、斯科舍号、爪哇号、俄罗斯号等邮船，这些可都是一流快船，是继大东方号之后，在海上航行的规模最大、无与伦比的航船。就这样，到1867年，肯纳德公司已经拥有十二条邮船，其中八条是轮式的，四条为螺旋桨式。

我之所以简明扼要地介绍以上细节，是要让诸君了解这家航运公司举足轻重的地位，其精明的管理举世闻名。这家公司经营得法，游刃有余，生意兴隆，尚无一家跨洋航运企业能与之匹敌。二十六年来，肯纳德公司的邮船在大西洋上航行两千艘次，没有造成一次失误，也没有发生一次晚点，也没有遗失过一封信件，更没有丢失过一个旅客或损失一只船。因此，尽管法国公司的竞争咄咄逼人，但乘客们仍然选择肯纳德公司的航线，只要翻翻近年来官方发表的统计文献就一目了然了。这么说来，肯纳德公司的一条豪华客轮发生事故引起如此巨大的反响，就不会有人感到大惊小怪了吧。

1867年4月13日，大海风和日丽，波浪不兴，斯科舍号行驶到西经十五度十二分、北纬四十五度三十七分的海面上。它在一千马力推动下，航速达十三点四三节。机轮击水，运转一切正常。此时，邮轮吃水深度为六点七米，排水量是六千六百二十四立方米。

下午四时十七分，旅客们正集中在大厅用餐，斯科舍号船尾，左舷机轮稍后部位，发生轻微撞击，一般难以觉察。

不是斯科舍号撞击上了什么，而是自己被撞击了，更确切地说是被某种利器划破或钻孔的锐器，而不是钝器撞击了。震动似乎微不足道，若不是船舱管理员跑到甲板上高喊：“船要沉了！船要沉了！”船上也许没有人会在意。

开始，旅客们惊恐万状，但安德森船长很快就让他们安下心来。不错，事态并非岌岌可危。斯科舍号船舱由隔水板分成七个小舱，出现个别漏洞当无大碍。

安德森船长立即跑到舱底下去。他查出第五舱已经开始进水，海水入侵之快，证明漏洞相当大。幸好此舱没有安装蒸汽锅炉，不然的话，锅炉就会马上熄火的。

安德森船长下令马上停机，一名海员立即潜入水下检查船身受损情况。不一会儿，他证实船体底部有一个两米宽的大洞。裂口太大，堵是堵不住的，斯科舍号只好在机轮半身泡水的情况下继续航行。当时船离克利尔海岬还有三百海里，等船开进公司码头时，已经晚了三天，弄得利物浦港口人心惶惶。

斯科舍号被架在干船坞上，工程师们开始检查。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船身吃水线下两米半处，竟然张着一个很规则的等边三角形裂口。钢板裂痕切割整齐，就是钻孔切割机也不能凿得如此利索。可见造成裂口的锐器决非普通材料制成，因为，它以惊人的力量向前猛撞，在凿穿四厘米厚的钢板之后，竟能游刃有余，顺利后退，实在叫人百思不得其解。

事件刚发生不久，来龙去脉大致如此，但结果却使公众舆论再度升温。千真万确，从此时此刻起，以往所有不明原因的海难事件，现在都算在这个怪物的账上了。于是，这只神出鬼没的怪物便承担起所有沉船的责任，不幸的是，沉船事故实在太多了，据统计年鉴记载，每年报损船只约有三千艘，其中因下落不明而断定为船体和财产两空的汽轮和帆船的数目也不下二百艘！

哦，不管有理没理，反正人们纷纷把船只失踪的祸水泼往怪物身上，正是由于海怪作祟，各大洲间的海上交通才变得越来越危险了，公众信誓旦旦，坚决要求不惜任何代价清除海上这只十恶不赦的鲸类怪物。

[1] 居维叶（1769—1832），法国动物学家，古生物学家，比较解剖学的创立者。主要著作有：《地球表面的生物进化》、《比较解剖学教程》等。

[2] 拉塞拜德（1756—1825），法国自然史学家，是布丰《自然史》的续编者。

[3] 杜梅里（1774—1860），法国生物学家。

[4] 德·卡特法热（1810—1892），法国自然科学家。

[5] 美国小说家赫尔曼·麦尔维的小说《莫比·狄克》中的大白鲸。

[6] 北欧民间传说中的大海怪，类似章鱼。

[7] 亚里士多德（前384—前322），古希腊哲学家、科学家。

[8] 普林尼（23—79），古罗马学者，代表作有《自然史》。

[9] 彭托皮丹（1698—1764），丹麦神学家和作家。

[10] 林内（1707—1778），瑞典博物学家，双名命名法的创立者。著作有《自然系统》等。

[11] 希波吕托斯，希腊神话人物，瑞典王忒修斯与希波吕特的儿子，受异母诬陷后又受父亲谴责，最终被海神派遣的海怪掀翻马车而身亡。

[12] 节，航速单位，即每小时1海里。

[13] 链，旧时航海长度单位，约合200米。

[14] 利物浦，英国沿海城市；哈利法克斯，加拿大沿海城市。

第二章 赞成和反对

这些事件发生时，我刚从美国内布拉斯加州的贫瘠地区做完一项科考工作回来。我当时是巴黎自然史博物馆的客座教授，法国政府派我参加这次考察活动。我在内布拉斯加州度过了半年时间，收集了许多珍贵资料，满载而归，3月底抵达纽约。我决定5月初动身回法国。于是，我就抓紧这段候船逗留时间，把收集到的矿物和动植物标本进行分类整理，可就在这时，斯科舍号出事了。

我对当时的街谈巷议自然了如指掌，再说了，我怎能听而不闻、无动于衷呢？我把美国和欧洲的各种报刊读了又读，但未能深入了解真相。神秘莫测，百思不得其解。我左思右想，摇摆于两个极端之间，始终形不成一种见解。其中肯定有名堂，这是不容置疑的，如果有人表示怀疑，就请他们去摸一摸斯科舍号的伤口好了。

我到纽约时，这个问题正炒得沸反盈天。某些不学无术之徒提出设想，有说是浮动的小岛，也有说是不可捉摸的暗礁，不过，这些个假设通通都被推翻了。很显然，除非这暗礁腹部装有机器，不然的话，它怎能如此快速地转移呢？

同样的道理，说它是一块浮动的船体或是一堆大船残片，这种假设也不能成立，理由仍然是移动速度太快。

那么，问题只能有两种解释，人们各持己见，自然就分成观点截然不同的两派：一派说这是一个力大无比的怪物，另一派说这是一艘动力极强的“潜水船”。

哦，最后那种假设固然可以接受，但到欧美各国调查之后，也就难以自圆其说了。有哪个普通人会拥有如此强大动力的机械？这是不可能的。他在何地何时叫何人制造了这么个庞然大物，而且如何能在建造中做到风声不走漏呢？

看来，只有政府才有可能拥有这种破坏性的机器，在这个灾难深重的时代，人们千方百计要增强战争武器威力，那就有这种可能，一个国家瞒着其他国家在试制这类骇人听闻的武器。继夏斯勃步枪之后有水雷，水雷之后有水下撞锤，然后魔道攀升反应，事态愈演愈烈。至少，我是这样想的。

但是，所谓战争机器的假说也因各国政府发表的声明而站不住脚了。因为事关公共利益，既然海洋交通深受其害，各国政府坦然面对，其真诚态度当不成问题。更何况，怎么也说不通啊，难道这艘“潜水船”的建造可以逃避公众耳目不成？在这种情况下，要想保守机密，对个人尚且十分困难，对于一个国家来说就更不可能了，因为它的一举一动都要受到敌对列强的严密监视。

因此，根据在英国、法国、俄国、普鲁士、西班牙、意大利、美国乃至土耳其所做的调查结果看，“潜水船”之说也终于被推翻了。

这个怪物尽管遭到小报的冷嘲热讽，可它依然故我，遨游在汪洋大海之中。于是人们浮想联翩，又在鱼类中打主意，从而杜撰出离奇古怪的传说来。

我一回到纽约，就有不少人前来打听我对怪事的看法。此前，我曾在法国出版过一部著作，两卷，四开本，题目为《海底的秘密》。此书特别受到学术界的青睐，使我成为自然史这个颇为神秘的学科的一名专家。人们征询过我的意见。我能否认就否认，除了说不还是说不。但我很快就碰壁了，不得不明确表态。何况，连巴黎自然史博物馆尊敬的皮埃尔·阿罗纳克斯教授也受《纽约先驱论坛报》的邀请，已经就此事发表了几点看法。

我阐明自己的观点。我不能再沉默了，不得不说几句。我从政治上和学术上探讨问题的方方面面，4月30日，我在《纽约先驱论坛报》上发表了一篇材料丰富的文章，这里不妨节录几段：

我说：“就这样，我一一研究了各种不同的假设，鉴于其他一切可能性已被排除，就不得不承认，确实有一种力大无比的海洋动物存在。

“我们对广阔的海洋深处全然无知。探测器鞭长莫及。万丈深渊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水下一万两千米或一万五千米的地方有些什么生物生存或可能有什么生物寓居呢？这些动物的身体构造会是怎样的呢？人们很难加以推测。

“不过，摆在我面前的问题可以用二难推理法[1]来解决。

“生活在地球上的生物多种多样，我们要么全认识，要么不完全认识。

“如果我们不能认识所有的生物，如果大自然还继续对我们保守着某些鱼类学上的秘密，那么我们最好还得承认，在探测器不可企及的水层里还有鱼类或鲸类新品种的存在，它们的器官适合长期潜伏深海沟，却因某种突发事件，或心血来潮，或得意忘形，反正只要它愿意，便突然冒出洋面上来。

“反过来，倘若我们的确认识地球上所有的生物，那么我们就必须从已有的分类过的海洋生物中找出我们讨论的这个动物，在这种情况下，我当然得承认有独角巨鲸的存在。

“普通的独角鲸或海麒麟，身长一般有六十英尺。我们不妨把长度扩大五倍甚至十倍，同时赋予这条鲸与身材相匹配的力量，按比例强化它的进攻性武器，那么这就是我们孜孜以求的那种海上动物了。它的大小与香农号军官们所测定的大小吻合，它的利器也可以划破斯科舍号船板，它的冲击力可以让轮船解体。

“不错，这条独角鲸，诚如某些生物学家所说，长着一把象牙般的利剑，类似硬骨戟。那么这一定是一颗坚硬如钢的大牙。有人曾经在鲸身上发现过这种外来的大牙，要知道独角鲸用利齿攻击普通鲸往往张口得福。也有人费尽周折才从船底拔出几颗独角鲸的大牙，鲸牙咬穿船底就像钻头凿穿木桶那样方便。巴黎医学院陈列馆就藏有一颗独角鲸的大牙，长二点二五米，底座宽四十八厘米！

“很好！您不妨假定那武器比这要厉害十倍，那动物的力量还要强大十倍，您再把它前进的速度提高到每小时二十海里，您把质量乘以速度，您就可以算出造成海难事故所需要的那股撞击力了。

“因此，在没有获得更多材料之前，我权且把它说成是一只独角鲸，其体形硕大无朋，身上武装的不是剑戟，而是真正的冲角，犹如装甲战舰上的武器装备，同时又具备战舰的重量和动力。

“这样，莫名其妙的神秘现象就可以得到解释——除非视而不见，充耳不闻，闭目塞听，根本没有那么回事——而捕风捉影也不是不可能的！”

最后几句话我有点耍滑头，在一定程度上是想保全教授的尊严，不愿给美国人提供笑料，因为美国人笑起来是很厉害的。我给自己留了一条退路。而实际上，我是承认有“怪物”存在的。

我的文章引起热烈讨论，产生了很大反响。赞成我的看法的大有人在，起到类聚群分的效应。而且文章结论并没有把话说死，留有自由想象的余地。人总爱奇思妙想，喜欢虚构出形形色色的超自然生物。而海洋正是巨大生物寄居的最佳载体，是它们不断繁衍和发展的唯一场所，陆上的动物，诸如大象、犀牛之类，与之相比不过是侏儒鼠辈而已。汪洋大海承载着人所共知的巨大的哺乳类动物，也可能有硕大无比的软体动物和令人生畏的甲壳动物，如百米长的大虾，两百吨重的螃蟹！为什么不呢？从前，跟地质纪年相应的陆上动物，如四足动物，四手动物，爬行动物和鸟类，都是大模大样造出来的。造物主用巨型模具对它们进行塑造，只是时过境迁，模型不断缩小了。在地壳不断发生变化的同时，海洋却故步自封，依然故我，那么在深不可测的海底，为什么不能保存古生代的巨大生物种类呢？古生物过日子，把百年当一年，把千年当百年，那么在海洋内部，为什么就不可能隐藏有巨大生物的最后变种呢？

我想入非非，浮想联翩，但好梦不长！因为，在我看来，时间已经把这些空想变成可怕的现实。我再说一遍，当时的舆论对这件怪事的性质已有说法，公认有一种神奇生物的存在，而这种生物与海蛇怪毫无共同之处。

不过，尽管当时有些人认为，此事纯属亟待解决的科学问题；但另一些人，特别是美国人和英国人，却更讲求实际，他们主张把这个可怕的怪物从海洋上清除掉，以确保跨洋航行的安全。工商界的报刊大都持这种观点。《海运商报》、《劳埃德船舶协会报》、《邮轮通讯》、《海洋殖民论坛》以及为保险公司提高保险费说项的报刊，在这点上意见不谋而合。

公众舆论一经发表，美利坚合众国各州便率先表态。在纽约，人们开始准备进行一次追踪独角鲸的远征。一艘林肯级高速驱逐舰正整装待发，争取尽快出海。各军火公司为法拉格特舰长敞开大门，他迫切需要武器来装备自己的战舰。

一艘林肯级高速驱逐舰

事情巧就巧在这里，而且往往如此，正当人们下定决心跟踪追击这个怪物的时候，怪物却销声匿迹了。有两个月时间没听到有人讲起怪物。没有一条船与怪物相遇。独角鲸似乎对正在策划的针对它的阴谋心中有数。大家谈论得太多了，甚至通过海底电缆交谈！因此，爱开玩笑的人津津乐道说，这个精灵古怪肯定先下手为强，中途截获了电报，早作防备了。

因此，虽然这艘准备远征的驱逐舰捕猎装备精良，却不知往哪里开好。正当大家等得越来越不耐烦之际，忽然，7月2日，听说从加利福尼亚的旧金山开往上海的一班轮船，三星期前在太平洋北部海面上又看见了这只动物。

这条消息引起轩然大波。大家催促法拉格特舰长立即出航远征，一天也不可耽误。一应生活用品都已装船，底舱堆满了煤炭。船员各就各位。只等锅炉点火、加热和解缆起锚了。哪怕拖延半天也是不可饶恕的。何况，法拉格特舰长巴不得马上出发才好呢！

在林肯号离开布鲁克林码头之前三小时，我收到一封信，内容如下：

纽约

第五大道旅社

巴黎自然史博物馆教授阿罗纳克斯先生启

先生：

如果您愿意参加林肯号远征，合众国政府希望由您代表法兰西加盟此举。法拉格特舰长已准备了一间舱房供您使用。

顺致

敬礼

海军部长J·B·霍布森

[1] 二难推理也称假言推理，是由两个假言判断和一个选言判断作前提而构成的推理。这是人们在辩论中常用的一种推理形式。通过这种推论，辩论的一方，提出一个具有两种可能的大前提，对方不论是肯定或否定其中的哪一种可能，结果都会陷入进退维谷、左右为难的境地。

第三章 悉听尊便

在收到霍布森部长来信之前三秒钟，我想去追踪独角鲸的念头，还没有试图穿越美国大西北的想法来得强烈。读了尊敬的海军部长的来信三秒钟后，我才恍然大悟，我的真正志愿，人生的唯一追求，就是要捕猎这只令人惴惴不安的怪物，一定要将它从世界上彻底铲除掉。

可是经过颠簸劳顿，一路风尘仆仆，我非常需要休息。我归心似箭，只想回国看看，看看朋友，看看我在植物园内的小安乐窝和我收藏的珍贵标本。但现在我却义无反顾。我把一切都丢到九霄云外去了，忘记了疲劳，忘记了朋友，忘记了珍藏标本，我未假思索就接受了美国政府的邀请。

“而且，”我这么想，“条条道路通欧洲，独角鲸想必通人性，会客客气气地把我引向法国海岸！这只尊贵的动物为了讨好我，一定会在欧洲海域委身就擒，那么，我至少也要从它口里拿到半米以上的牙戟献给自然博物馆，少了我还不干呢。”

不过，此前，我必须到太平洋北部海域去寻找这条独角鲸，这与我回法国的初衷正好背道而驰。

“贡协议[1]！”我不耐烦地叫起来。

贡协议是我的仆人。小伙子忠心耿耿，我每次出行都由他陪同。这是一位正直的佛拉芒人，我喜欢他，他也对我好。此人生性冷静，循规蹈矩，一贯积极肯干，处变不惊，他有一双灵巧的双手，做什么事都干净利索，虽然他的名字叫贡协议，但绝不主动出主意，即使请他发表意见也难得开口。

在我们植物园的小圈子里，由于经常与专家学者打交道，贡协议倒也弄懂了不少名堂。我身边简直多了一位专家，他熟悉生物学分类，犹如杂技演员爬梯子那样得心应手，从门、类、纲、亚纲、目、科、属、亚属、种类、变种，一直数到最后的一个类别，头头是道，有条不紊。不过他的学问也就到此为止了。分门别类，这就是他的生活，除此之外就一问三不知了。他对于分类理论十分投入，但缺乏实践，我想，他大概连抹香鲸与露脊鲸都难以区别！但不管怎么说，这小子正直靠得住！

十年来，我为科学四处奔波，贡协议鞍前马后，一直跟随左右。他从不计较长途跋涉、颠簸劳顿之苦。不管路途迢遥，不管何方国度，去中国或刚果，他二话没说，提起行李箱就出发。再说他身体健康，肌肉结实，抗得住大小疾病，而且还不爱激动，好像脑子里缺几根神经，待人处事相当随和。

小伙子今年三十岁，仆人和主人的年龄比为十五比二十，请原谅我用这样的方式表达我已经四十岁了。

只是，贡协议有一个缺点。他太讲究礼节，对我毕恭毕敬，跟我说话总是用第三人称，简直叫人受不了。

“贡协议！”我又叫了一声，开始手忙脚乱地打点行装准备上路。

当然，我对如此忠诚的小伙子很放心。通常，我外出旅行，从不问他是不是愿意跟我走，但这一次非同小可，这是一次行期可能无限延长的远征，是一次凶多吉少的举动，是去追踪一种可怕的动物，它可以像敲碎核桃那样轻易地击沉一艘军舰！临危而惧，谁都要三思而后行，就连世界上最沉着的人也不例外！贡协议该作何感想？

“贡协议！”我第三次叫他。

贡协议出来了。

“先生叫我吗？”他说着走了进来。

“是的，小伙子。快准备吧，我的你的。两小时后我们就出发。”

“悉听尊便。”贡协议不慌不忙地回答。

“一点时间也不能耽误。所有的旅行用具通通装箱，外衣、内衣、袜子，不必一一清点了，能带就带，赶快！”

“先生的标本呢？”贡协议提醒道。

“以后再整理吧。”

“什么！先生那些奇形怪状的动植物标本，毒蛇猛兽还有骨骼怎么办？”

“先寄放在旅馆里吧。”

“先生那只活鹿豚呢？”

“我们不在的时候，托人喂养好了。另外，我会托人将我们的那群动物运回法国去。”

“难道我们不回巴黎吗？”贡协议问。

“回去……那当然……”我支支吾吾地回答，“不过得绕个弯。”

“先生肯定喜欢绕这个弯子。”

“呵！小菜一碟！这条路不太直，如此而已。我们要搭林肯号……”

“只要先生觉得合适就成，”贡协议从容回答。

“你知道，我的朋友，事关那个怪物……事关那头有名的独角鲸……我们要把它从大海中清除出去！……我写了一部书，《海底的秘密》，四开本，两卷，不能不跟法拉格特舰长一道出发。任务很光荣，但……也很危险！我们不知道上哪儿去找！这怪物可能很任性！可我们还得去不是！我们有一位勇敢果断的舰长！……”

“先生怎么做，我就怎么做，”贡协议回答。

“你好好考虑考虑，因为我不想对你有任何隐瞒。这一次旅行，说不定永远就回不来了呢！”

“我听先生的。”

一刻钟后，我们的行李箱已收拾停当。这是贡协议的拿手好戏，我相信什么也不短缺，因为小伙子对内衣和外衣的分类，就跟对鸟类或哺乳类动物的分类一样内行。

旅馆的电梯把我们送到二楼大堂。我步行几个台阶向底层走去。大柜台门庭若市，我挤上前结清了账目。我托人把打好包的动植物标本运回巴黎（法国）。我还留下一笔钱，足以托人喂养鹿豚，而后，由贡协议陪从，跳上了一辆马车。

花二十法郎车费，马车从百老汇大街直到团结广场，经过四号马路到鲍维利街的十字路口，然后转入卡特琳街，停在三十四号码头。那里，卡特琳渡轮把我们连人带车马一起送到布鲁克林。布鲁克林是纽约的一个大区，位于东河左岸，再走几分钟，我们便抵达林肯号停泊的码头，只见林肯号的两座烟囱正吐着滚滚浓烟。

我们的行李很快被送到军舰的甲板上。我急忙上了船。我要求见法拉格特舰长。一个水手把我领到艉楼，只见一位军官兴致勃勃地向我伸过手来。

“是皮埃尔·阿罗纳克斯先生吧？”他问我说。

“正是，”我回答，“您就是法拉格特舰长吧？”

“没错。欢迎您，教授先生。您的舱房早准备好了。”

我行了礼，为了不打扰舰长忙他的起航准备工作，就请人把我领到我的舱房。

林肯号是为这次新使命而精心挑选和装备起来的战舰。它是一艘高速驱逐舰，装有蒸汽过热器，可以使气压增至七个大气压。在这个压力下，林肯号的航行速度平均可达到每小时十八点三海里，速度虽然很可观，但要与那头巨鲸搏斗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

战舰内部装备与此次航海任务十分适应。我对我的舱房也很满意，在船的尾部，房门对着军官餐厅。

“我们这里很舒服，”我对贡协议说。

“先生请勿见怪，”贡协议答道，“跟寄生蟹住在蛾螺壳里一样舒服。”

我留下贡协议安顿好行李箱，独自登上甲板，看看开船的准备工作。

这时候，法拉格特舰长正下令解开布鲁克林码头与林肯号连接的最后几根缆绳。如此看来，假如我迟到一刻钟，甚至不要一刻钟，船就会抛开我开走的，我也就无缘参加这次非常的、神奇的、令人难以置信的远征了，将来提起这段远征，虽然有真实记录在案，但可能也会引起某些怀疑。

法拉格特舰长迫不及待，不愿意耽误一天甚至一小时，他要赶快把船开到那只动物最近露面的海域。他把工程师叫过来。

“压力足了吗？”舰长问。

“足了，先生，”工程师答。

“开船！”法拉格特舰长喊道。

开船的命令通过气压传声筒传到机房，机械师接到命令，立即启动机轮。阀门刚刚打开，团团蒸汽就呼啸奔涌而入。成排的长横活塞吱嘎作响，推动着机轴连杆。螺旋桨的叶片轮番打动海浪，速度越来越快，就这样，林肯号庄严起航出海，周围有上百只满载观众的渡轮和汽艇簇拥着为它送行。

布鲁克林码头和东河沿岸的整个纽约地区人山人海，观众争睹为快。五十万人发自肺腑高呼三声“乌拉”，此起彼伏。成千上万条手绢在人头攒动中飞舞，不停地向林肯号致敬，直到林肯号驶入哈得孙河口，眼看着纽约城长岛在此冒尖。

于是，军舰沿着新泽西州海岸行驶，只见河右岸风光绮丽，别墅鳞次栉比，两岸炮台大炮齐鸣，争向大军舰示敬。林肯号也鸣炮答礼，连升三次美国旗标，国旗上的三十九颗星星在后桅旗杆上闪闪发光；而后，大船改变方向，驶进显示航标的航道，到了桑迪岬港湾，航道浑圆，掠过沙洲，洲上又有数千观众欢呼雀跃来送行。

护送的渡轮和汽艇一直前呼后拥着战舰行驶，直到信号船附近才肯罢休，那里有两道信号灯标明纽约航道的出口。

此时正敲响下午三点钟。领港员走下军舰，登上自己的快艇，有一条小帆船正在下风处恭候他。林肯号添煤烧大火势，螺旋桨加速击打着波涛，大船沿着长岛低浅的黄金海岸行驶，晚八时，火岛西北方灯光逐渐消失，于是，林肯号战舰开足马力，在大西洋阴沉迷茫的水面上全速前进。

[1] 法语Conseil本是普通名词，有主意、协议、建议等意思，作者用它为仆人取名，颇有绰号味道，这里采取音义结合的方法译出，似乎更接近原意。

第四章 尼德·兰

法拉格特舰长是一位出色的海员，指挥这艘战舰称心称职，当之无愧。他与战舰已融为一体。他就是战舰的灵魂。关于那只鲸类动物的问题，在他脑海里不容置疑，因此，他不允许在船上讨论这只动物是否存在的问题。他相信此类动物的存在就像许多善良的妇女相信有海怪一样真诚，这是出于信仰而非出于理智。既然怪物存在，就非把它从海上清除不可，他曾经为此发过誓。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有点像罗得岛[1]上一位叫迪厄多内·德·戈宗的骑士那样去迎击困扰海岛的大蛇。要么法拉格特舰长杀死独角鲸，要么独角鲸杀死法拉格特舰长。没有折中余地。

船上的军官们都赞同舰长的意见。不妨听一听，他们正在谈论、讨论、争辩、估算着千载难逢的各种机遇，不停地观察着辽阔海面上的动静。好些人争抢着要到桅顶横木上去值班，若是换另一种情况，这种差使没有人不叫苦连天的。只要太阳还悬挂在空中，船桅边总是挤满了水手，尽管甲板热得烫脚，叫人很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其实，林肯号的船头还没有沾上太平洋可疑的海水呢。

至于普通船员，他们恨不得早点遇见独角鲸，逮住它，把它拖上船来，切成肉片。他们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大海。更何况，法拉格特舰长说过，不管是谁，不论是见习生还是老水手，不论是水兵还是军官，谁先报告独角鲸的消息，就可以得到一笔两千美元的奖金。我请你们想想，在林肯号上工作，眼睛是不是很受锻炼呀。

我嘛，也不甘落在别人后面，我做好我自己的日常观察工作，不让任何人代劳。这艘战舰也许有充分的理由命名为“阿耳戈斯”[2]。只有贡协议与众不同，对我们津津乐道的问题，他却反应冷淡，与满船的热情气氛格格不入。

我说过，法拉格特舰长为舰艇装备费尽心机，配备了用于捕捉巨鲸的专用器械。就是捕鲸船也没有如此完备的武装。各种知名武器，我们应有尽有，从手投渔叉到短铳倒钩箭，甚至还有鸟枪开花弹。在前甲板上卧躺着一门性能完善的后膛炮，炮栓装弹，炮壁厚，炮膛窄，其模型曾在1867年的万国博览会中展览过。这尊宝贵的美式大炮可以轻易发射四公斤重的锥形炮弹，平均射程达十六公里。

因此说，林肯号并不缺任何杀伤性手段。而且还有更拿手的呢。那就是船上还有渔叉大王尼德·兰。

尼德·兰是加拿大人，身手非凡，在出生入死的行当中，他还真是打遍天下无敌手。机敏冷静，有胆有谋，诸般本领总是高人一筹，除了狡猾的长须鲸或鬼头鬼脑的抹香鲸，一般鲸是很难躲过他的渔叉的。

尼德·兰大约四十岁。他身材魁梧，身高超过六英尺，体格健壮，神情严肃，不苟言笑，有时脾气暴躁，如果有人惹恼他便暴跳如雷。他的外表引人注意，尤其是他炯炯有神的目光使他的面部表情更加鲜明突出。

尼德·兰大约四十岁

我认为法拉格特舰长把尼德·兰请到船上来是很明智的。不论是眼力还是臂力，他一人抵得上全体船员。我很难找到更恰如其分的比方，只能说他是一架高倍望远镜，而且是一门随时准备开火的大炮。

说他是加拿大人，也可以说他是法国人，尽管尼德·兰很少与人交往，但我得承认，他对我怀有一定的好感。可能是我的国籍吸引了他。对他来说，这是一个开口说话的机会，而对我来说，则可以听听拉伯雷[3]时代通行的法国话，这种古老的语言在加拿大几个省份至今还在使用。这位渔叉手的老家在魁北克，当这座城市还属于法国的时候，他家就已经成了无所畏惧的渔民了。

渐渐地，尼德·兰产生了交谈的兴趣，而我很喜欢听他谈北极海域冒险的遭遇。他讲起他打鱼和战斗的故事，娓娓道来，富有诗情画意。他的叙述简直是一部英雄史诗，我仿佛是在听一位加拿大的荷马[4]在吟诵北极的《伊利亚特》。

我现在来描绘这位英勇无畏的伙伴，就好像他还在我的身边，音容笑貌栩栩如生。那是因为我们是同甘苦共患难的老朋友，我们的友谊经历过九死一生的考验！啊！勇敢的尼德！但愿我再活一百岁，这样我就可以更长久地思念你！

那么，尼德·兰对于海怪问题究竟有何见解呢？我不得不承认，他并不相信有什么独角鲸，我也得承认，船上只有他与大家看法相左。他甚至避而不谈这个话题，但是，我认为有必要找一天跟他好好谈一谈。

7月30日晚，夜色美极了，我们出发已经三星期了，林肯号行驶到布兰卡湾[5]海面，离巴塔戈尼亚海岸[6]三十海里的下风处。我们已经越过南回归线，麦哲伦海峡[7]遥遥在望，就在正南方不到七百海里。不出一星期，林肯号就要在太平洋上劈波斩浪了。

尼德·兰跟我一起坐在艉楼甲板上，我们一边闲聊，一边看着这神秘的大海，时至今日，人的目光依然鞭长莫及，看不透大海深处的内幕。东拉西扯，我很自然地把话题转到独角巨鲸身上，还谈到我们这次远征成败的各种可能性。后来，我看尼德只让我说，自己却一声不响，我索性来个顺水推舟。

“怎么啦，尼德，”我问他，“您怎么能不相信我们追踪的鲸类动物的存在呢？您疑虑重重，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根据？”

渔叉手没有马上回答，他看了看我，习惯性地用手拍拍宽阔的前额，闭上眼睛，好像在思考问题，然后才说：

“也许是吧，阿罗纳克斯先生。”

“不过，尼德，您，作为一位职业捕鲸专家，您熟悉海洋中的巨大哺乳动物，按照您的想象力，应当很容易接受有关巨鲸存在的假设，在这种情况下，即使有异议，也该往最后边站才对啊！”

“是您弄错了，教授先生，”尼德说，“作为平民百姓，相信有横扫天空的奇特彗星，相信地球内部有洪荒时代的怪物群居，那还说得过去，但作为天文学家，或地质学家，决不会接受此类奇谈怪论。捕鲸人也一样。我追捕许多鲸类动物，光用渔叉就叉过不少，我也杀死过好几头，可是，不论鲸力量怎样强大，多么凶猛，它们的尾巴也好，它们的大牙也好，决不可能毁坏一艘轮船的钢板。”

“可是，尼德，人家可以列举被独角鲸的牙齿咬穿船底的船只。”

“木头船，那倒是可能的，”加拿大人回答道，“再说，即使是木船，我也没有亲眼见过。所以，在找到真凭实据之前，我不相信长须鲸、抹香鲸或独角鲸会有这么大的本事。”

“听我说，尼德……”

“不，教授先生，不。除此之外，您爱说什么是什么。莫非是一条巨大的章鱼，也可能吧？……”

“那就更不可能了，尼德。章鱼不过是软体动物，顾名思义，章鱼的肌肉很不发达。章鱼不属于脊椎动物，即使它有五百英尺长，也不会对斯科舍号或林肯号这类船只构成危害。有关克拉肯海怪或类似怪物的传说，都应当视为无稽之谈。”

“那么，生物学家先生，”尼德·兰带着点嘲笑的口吻说，“您坚持认为，有巨鲸类动物的存在喽？……”

“是的，尼德，我一再肯定这一点，是有事实根据的。我确信有一种哺乳类动物的存在，它肌体发达强壮，属于脊椎动物门类，像长须鲸、抹香鲸或海豚一样，并长着一颗角质长牙，穿透力量非常强大。”

“哼！”渔叉手应声摇了摇头，一脸不服气的神态。

“请您注意，我的加拿大好朋友，”我接着说，“假如有一只这样的动物存在，假如它寄居海洋深处，假如它不时在离水面几海里的深海层活动，它必然具有无比坚强的肌体。”

“那么为什么要这么坚强的肌体呢？”尼德问。

“因为只有力大无比才能坚持在深海层生存，才能抗得住海水的压力。”

“真的？”尼德看看我，眨了眨眼睛，说。

“真的，列举几个数字就一目了然了。”

“哦！数字！”尼德答道，“要办事，找数字！”

“这是实事求是，尼德，而不是搞数学运算。听我说。我们得承认，一个大气压相当于三十二英尺高的水柱压力。实际上，水柱的高度可能要低一些，因为我们说的是海水，海水的密度大于淡水。那好，当您潜入水中，尼德，在您上面有多少个三十二英尺的水柱，您的身体就要顶住同等倍数大气的压力，也就是说，您身上每平方厘米面积上要顶住同等倍数公斤的压力。由此可以推算，在三百二十英尺深度为十个大气压，在三千二百英尺深度就是一百个大气压，三万二千英尺深处，即两海里半左右深度，则达到一千大气压。这就等于说，如果您能潜入大洋海底如此深度，您身上每平方厘米的面积将承受上千公斤的压力。然而，我好样的尼德，您知道您身体表面有多少平方厘米吗？”

“我倒没想过，阿罗纳克斯先生。”

“大约有一万七千平方厘米。”

“有这么多呀？”

“而实际上，每个大气压比每平方厘米每公斤的压力稍高一些，那么您身上一万七千平方厘米就要承受一万七千五百六十八公斤的压力。”

“可我怎么感觉不到？”

“您是感觉不到。您之所以没有被这么大的压力压垮，是因为进入您身体内的空气也有相等的压力。内部压力和外部压力互相抵消，达到极佳的平衡状态，这就使得您举重若轻，若无其事。但是在水里，就是另一回事了。”

“有道理，我明白了，”尼德回答说，听得也更来劲了,“因为水只包围在我的体外，而不进入我的体内。”

“正是如此，尼德。照这样推算，在海平面下三十二英尺，您要受到一万七千五百六十八公斤的压力；在水下三百二十英尺深处，将承受大十倍的压力，即十七万五千六百一十八公斤的压力；在水下三千二百英尺，要承受大百倍的压力，即一百七十五万六千八百公斤的压力；在三万二千英尺深的海底，您将受到大千倍的压力，即一千七百五十六万八千公斤的压力；也就是说，您将被压成薄片，您就好像是从水压机里拉出来的铁板那样！”

“不得了！”尼德感叹道。

“那好，我的渔叉好手，如果有些脊椎动物，身长有好几百米，身长必然体粗，长期生活在这样深的海底，周身数百万平方厘米之躯，所承受的压力就要以数十亿公斤来计算了。那么，您不妨算一算，要顶住如此强大的压力，它们的骨骼和肌体将需要多大的抵抗力吧！”

“当然啦，”尼德·兰回答，“它们的身体要用八英寸厚的钢板来制造，就像装甲战舰那样才行。”

“正像您说的那样，尼德，您不妨想想，这样一个庞然大物，以快车的速度向一条船撞去，会对船体造成什么样的破坏。”

“是的……的确……也许，”加拿大人回答，他被这些数据震住了，但他并不愿认输。

“那么说，您被我说服了？”

“您使我相信了一件事，生物学家先生，就是说，如果海底确实存在这样的动物，那它们必须像您所说的那样强大。”

“可是，固执的渔叉手，如果海底并没有这类动物，那您如何解释斯科舍号所遭遇的事故呢？”

“这也许……”尼德迟疑地说。

“您说下去！”

“因为……这不是真的！”加拿大人回答，他无意中引用了阿拉哥[8]一句应答名言。

但这个回答只能说明渔叉手很固执，不能说明任何其他问题。这一天我没有深入探究，斯科舍号事件是否认不了的。船底上确实有洞，而且破洞非补不可，当然，我并不认为有一个洞就可以断然下结论。可是这个洞决不会自己产生，因为它不是由暗礁或潜水武器造成，那只能是某种动物犀利器官造成的。

因此，在我看来，根据以上推定的种种理由，这个动物属于脊椎动物门，哺乳动物纲，鱼类，鲸目。它与长须鲸、抹香鲸、海豚同属一个科；至于它应列入哪个“属”，归入哪个“种”，这个问题有待今后查清。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就必须解剖这个神秘的怪物；为了解剖它，就必须抓住它；为了抓住它，就得叉住它（这可是尼德·兰的事情了）；而要叉住它，就必须发现它（这就是全体船员的事情了）；而为了发现它，就得遇见它（这可是碰运气的事情了）。

[1] 罗得岛，爱琴海上的一个希腊小岛。

[2] 阿耳戈斯，希腊神话中的百眼巨人，他警惕性很高，睡觉时五十只眼睁，五十只眼闭。

[3] 拉伯雷（1494—1553），法国作家，代表作有长篇小说《巨人传》。

[4] 荷马，公元前9世纪古希腊诗人，代表作有史诗《伊利亚特》和《奥德赛》。

[5] 布兰卡湾，在阿根廷海域。

[6] 巴塔戈尼亚，在智利南部。

[7] 麦哲伦海峡，在南美洲最南端。

[8] 阿拉哥（1786—1853），法国物理学家、天文学家。著有《大众天文学》4卷。

第五章 轻举妄动

林肯号出航一段时间以来，一路没有发生任何意外。但这期间也出了一段插曲，尼德·兰眼疾手快，高超的技巧得到突出的表现，同时也说明，我们对他该有多大的信赖。

6月30日，在马鲁因群岛[1]海面上，林肯号与美国的一些捕鲸船进行了联系，我们得知他们没有独角鲸的任何消息。但其中有一人，即门罗号的船长，他知道尼德·兰在林肯号船上，便请尼德上船帮帮忙，好捕猎一头已经跟踪在望的鲸。法拉格特舰长倒想看看尼德·兰到底有多大本事，就准许他到门罗号捕鲸船上去。我们的加拿大朋友运气的确太好了，一出手不是打中一头鲸，而是两头，他投出双叉，一叉直刺一头鲸的心脏，另一头没几分钟也被追捕上船。

可以肯定，如果有一天怪物万一与尼德·兰的渔叉打上交道，我是决不把赌注压在怪物一边的。

战舰以惊人的速度劈波斩浪，沿着美洲东南海岸行驶。7月3日，我们到达麦哲伦海峡开口处，与处女岬同处一个纬度。但法拉格特舰长不愿意取道这蜿蜒曲折的海峡，指挥战舰从合恩角绕过去。

全体船员一致认为舰长的决定有道理。是的，我们怎么能在这狭窄的海峡里碰见那头独角鲸呢？不少水手都肯定怪物不可能通过海峡，因为“它的身体太大啦”！

7月6日下午三时许，林肯号在海峡南十五海里处绕过这座孤岛，只见岛上的岩石镶嵌在美洲大陆的最南端，一批荷兰水手用故乡的地名称呼它，合恩角由此而得名。航道向西北方向展开，第二天，林肯号的螺旋桨终于拍打起太平洋海浪了。

“睁大眼睛！睁大眼睛！”林肯号水手们开口不离这句话。

他们个个把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睛和望远镜似乎都有点走火入魔，一刻也不肯休息，两千美金在向他们招手致意。大家夜以继日地观察着洋面，夜视症患者在黑夜中反而看得更清楚，发现怪物的可能性比常人要多百分之五十，中奖的机会自然更大。

我嘛，金钱对我并没有什么诱惑力，可我在船上观察海面的注意力并不比别人差。除了用几分钟吃饭，几小时睡觉，不管日晒雨淋，我寸步不离甲板。有时伏在艏楼舷墙上，有时靠在船尾栏杆上，虎视眈眈，我贪婪地搜索着航道上白花花的浪迹，直到大海苍茫无际的远方！多少次，忽然有头心血来潮的鲸在波涛上拱起灰黑的脊背，我跟船上的参谋人员和员工一样激动万分。顿时，战舰的甲板上挤满了人，官兵们从船舱里像洪水般奔涌而出。人人心潮澎湃，火眼昏花，观察着鲸的动向。我看着，看得眼睛发胀，眼前一片漆黑。可贡协议却若无其事，只听他用平静的口气一再对我说：

“先生大可不必把眼睛瞪得那么大，先生也许可以看得更清楚些！”

但是，大家空欢喜了一场！林肯号改变了航向，向发现的动物冲过去，原来却是一头平常的长须鲸或普通的抹香鲸，只见鲸在大家的咒骂声中很快销声匿迹了！

有时靠在船尾栏杆上

然而，天气却很通情达理。航行一路顺利。本来，正是南半球天气作恶多端的季节，这一带的7月与我们欧洲的1月差不多，不过大海风和日丽，极目远眺，风光无限。

尼德·兰依然很固执，始终抱怀疑态度；除了轮流到甲板上值班外，他甚至不屑看一眼洋面——至少在没有发现鲸的时候是这样。本来，他的神奇的眼力可以派上大用场，可是，这位固执的加拿大人在十二小时当中竟有八小时躲在舱房中看书或睡觉。对他的冷漠态度我百劝无效。

“算了吧！”他回答道，“什么都没有，阿罗纳克斯先生，即便有什么动物，怎么就那么巧让我们发现了呢？我们岂不是轻举妄动吗？据说，有人在太平洋北部海域又看见了这个神出鬼没的怪物，我很想信以为真。但是，目击事件已经过去两个月了，按照您心目中这头独角鲸的脾气，它是不喜欢久留同一个海域的！它游动神速。何况，教授先生，您比我更清楚，大自然造物决不会自相矛盾，它决不会让天性迟缓的动物，具有快速转移的能力，因为这种能力对它并没有什么用处。退一步讲，假如这种动物果真存在，那它早就溜之大吉了！”

听了这话，我不知道如何回答是好。显然，我们的确是在盲目地行动。可是，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再说了，我们的机会极其有限。不过，还没有人对此举的成功表示过怀疑，船上没有一名水手敢打赌否定独角鲸的存在，也不敢保证它近期不会露出真面目。

7月20日，战舰航行到南回归线与西经一百零五度交会处；同月27日，我们穿过了西经一百十度上的赤道线。方位确定后，战舰径直向西行驶，进入太平洋中部海域。

法拉格特舰长的思路是有道理的，他认为战舰最好多走深水区，远离大陆和岛屿，因为怪物似乎总是回避浅水地区，“无疑是因为浅水养不了大鱼，”水手长如是说。因此战舰穿过波莫图群岛[2]、马克萨斯群岛[3]、桑威奇群岛[4]洋面后，在西经一百三十二度越过了北回归线，向中国海开去。

我们终于到达怪物最近抛头露面的舞台了！真是一言难尽，船上生活早已失态。心怦怦乱跳，说不定将来会导致不可救药的动脉血管瘤。全体船员神经极度紧张，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语来加以形容。大家不吃饭，谁也不睡觉。有时，由于倚栏瞭望的水手产生视觉差错或判断错误，引起全船惊惶失措，苦不堪言，类似情况每天不下十几二十次，一而再、再而三的轮番折腾，弄得我们人人自危，神经过敏，以至于导致惯性不良反应。

果然，不良反应很快就发生了。三个月呀，三个月中我们度日如年，简直长如一个世纪！林肯号把太平洋北部所有洋面梳理了一遍，见到鲸就冲过去，有时忽然离开航道，有时突然掉转船头，有时一下子停船不动，一会儿开足马力，一会儿熄火泄气，来回折腾着机器，从日本海岸到美洲海岸，没有一个角落不曾搜索过。可还是一无所获！看到的只是苍茫浩瀚的波涛！哪有什么独角巨鲸，哪有什么海水埋没的岛屿，既看不到残破的沉船，也没有发现神出鬼没的暗礁，更谈不上什么神乎其神的妖魔鬼怪了！

不良反应终于发生了。首先是精神上开始灰心丧气，给怀疑心理打开了缺口。船上出现了另一种情绪，三分是惭愧，七分是恼怒。让一个子虚乌有的怪物牵着鼻子走，不仅让人感到“愚不可及”，而且更令人恼羞成怒！一年来堆积如山的论据，一下子土崩瓦解了，这时，每个人只想美美地吃一餐，香香地睡一觉，来弥补因为轻举妄动而牺牲了的时光。

人的思想本来就飘忽不定，容易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这次行动原来热烈的支持派竟然变成了最激烈的反对派。首先从底舱向上发难，从锅炉房发展到参谋部。可以肯定，若不是法拉格特舰长坚持到底，舰艇早就掉转船头往南溜之大吉了。

然而，没有结果的搜寻活动不可能持久开展下去。林肯号为达到目的已经竭尽了全力，丝毫不必因此而自责自艾。美国海军尚没有一艘舰艇像林肯号那样表现出那么大的耐心和热情；不该把失败的账记在林肯号头上；林肯号除了返航别无选择。

有人向舰长提出返航的建议。舰长坚持己见毫不动摇。水手们一点也不掩饰自己的不满，情绪所及，船务工作难免受到影响。我不是说船上出现了造反，而是说双方据理力争相持了一段时间以后，法拉格特舰长像往昔的哥伦布那样，请大家再忍耐三天。如果在三天的期限内怪物还没有露面，舵手就三转舵轮，打道回府，林肯号即取道欧洲海域返航。

舰长是在11月2日许下这个诺言的。诺言的直接效果是使垂头丧气的舰艇人员恢复了士气。大洋重新受到无微不至的关注。每个人都想向大海投入最后几道目光，每道目光都浓缩着他们出征的种种回忆。望远镜东张西望，兴致勃勃。这是对独角巨鲸发出的最后挑战，看来独角鲸没有理由驳回传票而拒绝“出庭”了吧。

两天又过去了。林肯号屏息静气低速航行。在可能遭遇这个动物的海面上，大家想方设法唤醒怪物的注意力，激发它那麻木的神经。大块大块的肥肉投入水中，拉在船后，但我不得不说，倒是让鲨鱼群大享口福，个个吃得心满意足。林肯号因故抛锚时，许多小船即投放周围，分头四处搜索，保证不留死角。但直到11月4日夜幕降临前，这个海底秘密依然没有被揭穿。

第二天，11月5日，正午，约定的期限眼看就要到了。中午一过，一诺千金的法拉格特舰长就得下令掉转船头向东南方向航行，最终远离太平洋北部海域。

此时，舰艇正处于北纬三十一度十五分，东经一百三十六度四十二分。日本国土就在不到二百海里的下风处。夜幕渐渐降临。八点的钟声刚刚敲响。几块浓云遮掩着上弦新月。舰艇埋头苦干，悄悄地拨弄着浪花。

这时，我正靠在船头右侧舷墙上。贡协议就站在我身边，也朝前方观望着。船员们纷纷攀着桅杆缆绳，瞭望着渐行渐远、愈益阴沉的水天分界线。军官们拿着夜视望远镜对越来越黑的海面进行搜索。有时候，茫茫洋面上闪烁一道亮光，那是月亮透过两片云絮的夹缝投向大海的一束清辉。而后，闪烁的波光逐渐消隐在黑沉沉的层层夜幕中。

我观察着贡协议的表情变化，发现他或多或少也受到大环境的影响。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也许，而且可能是第一次，他的神经终于被好奇心打动了。

“看吧，贡协议，”我对他说，“这可是获得两千美金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请先生允许我说句话，”贡协议答道，“我从不指望获得这笔奖金，即便合众国政府肯答应解囊十万美元，政府也决不会因此就变穷了。”

“你说得对，贡协议。总而言之，这是一件愚蠢的事情，我们也跟着他们轻举妄动参与进来了。白白浪费了多少时间，空欢喜了一场！要不然的话，早在半年前，我们就已经回到法国了……”

“早就在先生的小套间里了！”贡协议接着说，“早就在先生的博物馆里了！我也许早已把先生的生物化石分门别类了！先生的鹿豚也早已安顿在植物园的兽笼中了，很可能会引起全首都的大惊小怪呢！”

“你说的没错，贡协议，不过我想，除此之外，我们肯定会遭受大家的嘲笑吧！”

“可不是嘛，”贡协议平心静气地回答，“我想，有人肯定要嘲笑先生的。我该不该说……？”

“说吧，贡协议。”

“那好，先生种瓜得瓜！”

“那敢情好！”

“如果有幸成为先生这样的学者，就不会轻举……”

贡协议恭维人欲言又止。全船一片沉默，突然一个人的声音耳熟能详。那是尼德·兰的嗓音，只听他喊道：“噢喂！就是那东西！在下风，我们斜对面！”

[1] 马鲁因群岛是法语旧名，即现在的马尔维纳斯群岛，又名福克兰群岛，在阿根廷南面大西洋海面上。

[2] 波莫图群岛，即土阿莫土群岛，西经142度，南纬19度。

[3] 马克萨斯群岛，地处西经139度，南纬9度。

[4] 桑威奇群岛，即夏威夷群岛，西经167度，南纬24度。

第六章 全速前进

听到尼德·兰的喊声，全体船员急忙向渔叉手跑去，舰长、军官、水手长、水手、实习生纷至沓来，甚至工程师也离开了机器，司炉离开了锅炉。停船的命令已经下达，舰艇只是凭借惯性向前滑动。

当时四周一团漆黑，不管加拿大人眼力如何好，我还是大惑不解，他怎么就看见了？他究竟看见了什么？我的心跳非常激烈，简直快崩裂了。

可是尼德·兰并没有搞错，我们大家都看到了他手指的物体。

离林肯号右舷尾部两链左右距离，海面好像被来自水下的光源照亮了。显然不是普通的磷光现象，谁都不会弄错。这个怪物潜伏在水面下几米深，发出强烈而神秘的闪亮，就像好些船长在报告中所描述的那样。这种奇妙的光辐射很可能来自一个强大的照明光源。光亮部分在海面上描绘出一个巨大的拖长的椭圆形，椭圆中心是白热的焦点，焦点熠熠生辉，光芒逐渐往远处扩散，愈远愈弱，直至黯然淡出。

“那不过是磷分子的聚合体罢了，”一位军官嚷嚷道。

“不，先生，”我胸有成竹地反驳道，“海笋也好，沙勒普也罢，这类软体动物决不可能发出这么强的光。从性质上大体判断，这种光是电光……而且，你们看！你们看！它在移动！它在向前移，向后移！向我们冲过来了！”

战舰上呼喊声响成一片。

“肃静！”法拉格特舰长命令，“舵手，逆风，满舵！倒车！”

水手们跑向舵舱，工程师们冲向机房。汽门立即关闭，林肯号左转一百八十度。

“右舵！开机前进！”法拉格特舰长喊道。

令行禁止，战舰很快远离光源。

我说的并不准确。战舰是想离开，但那神秘的动物更快，以双倍的速度紧逼过来。

我们急得喘不过气来。个个惊惶失措，目瞪口呆，木然不动。只见动物优哉游哉追上我们。当时舰艇航速为十四节，怪物围绕战舰兜了一圈，张开电光帷幔把战舰笼罩起来，周围好像布满闪闪发光的尘埃。而后它后退两三海里，身后留下一条磷光带，就像蒸汽机车留下团团烟雾。突然，怪物从海天暗处使出浑身解数向林肯号猛冲过来，眼看离舰身只有二十英尺了，可它突然停住，灯光顿时熄灭，显然不是潜水所致，因为光亮不是逐渐黯淡消失，而是一闪即灭，仿佛光源能量消耗殆尽似的！不一会儿，怪物又在战舰的另一侧冒了出来，很可能是绕船而过，也可能是从船底潜水穿过来的。每时每刻都有可能发生冲撞事故，一旦发生，后果不堪设想。

可是，我对战舰的行动感到惊讶。它是在逃窜，而不是去攻击。本应该战舰追捕怪物，而现在却是怪物追逐战舰，我为此向法拉格特舰长提出责问。法拉格特舰长往常一脸冷静，现在却惊恐万状。

“阿罗纳克斯先生，”他回答我说，“我不知道我对付的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动物，我不想在黑夜里鲁莽行事，拿我的战舰做无谓的冒险。再说了，如何进攻不明底细的对象，又如何抵御它的攻击？等天亮吧，双方的角色便转换了。”

“舰长，您对这个动物的性质没有什么疑问了吧？”

“没问题，先生，这显然是一头独角巨鲸，而且是一头带电的独角鲸。”

“很可能，”我又说，“我们不能靠近它，就像不能靠近电鳗或电鳐一样。”

“的确，”舰长答道，“倘若它身上具有雷电般的强大力量，那它肯定是造物主出手造出来的最可怕的动物了。正因为如此，先生，我一定得小心谨慎才行。”

全体船员彻夜不敢懈怠。没有一个人想到睡觉。林肯号无法与怪物拼斗速度，只好放慢航速，缓缓前进。而独角鲸则亦步亦趋，在战舰旁随波逐流，没有任何退出角斗场的意思。

不过，临近午夜时分，独角鲸突然不明去向，或用一句更准确的话说，它像一只大萤火虫那样“黑了”。难道它逃跑了？怕就怕它逃之夭夭，我们并不希望这样。但到凌晨一时差七分，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啸声，好像高压水柱喷发冲天的巨响。

此时，法拉格特舰长、尼德·兰和我，我们全都站在艉楼上，面对黑沉沉的夜幕，大家正望眼欲穿。

“尼德·兰，”舰长问，“您经常听到鲸叫吗？”

“常听到，先生，但这样的鲸叫从来没听到过，发现这样的鲸可以给我带来两千美元的奖金啊。”

“不错，您有权得到这笔奖金。不过，请您告诉我，这声音是不是鲸类动物鼻孔喷水时发出来的响声？”

“正是那种声音，先生，不过这头鲸的声音大得出奇，简直无法比较。因此，肯定不会搞错。我们眼前水域里逗留的正是一头鲸。只要您允许，先生，”渔叉手接着说，“明天天一亮我们对它说几句话。”

“那就要看它是不是肯赏光对您洗耳恭听了，兰师傅，”我回敬他说，口气有点不以为然。

“我离它四渔叉远总可以了吧，到时它非听我不可！”加拿大人顶了我一句。

“不过，你要靠近它，”舰长说，“我是不是得给你备一条捕鲸艇供您使用啊？”

“那当然，先生，”

“岂不是拿我的船员的生命去冒险吗？”

“是拿我的命冒险！”渔叉手回答得倒挺干脆。

凌晨二时许，先前的光源再度出现，同样那么强烈，离林肯号上风大约五海里远。虽然距离大，虽然风浪声很高，但我们还是清晰地听到鲸尾巴打水的巨响，甚至可以辨认出鲸喘气的声浪。可想而知，独角巨鲸当时正浮出洋面呼吸空气，气流呼呼被巨鲸吸进肺腔，犹如蒸汽被送到二千马力的大汽缸里那样。

“唔！”我想，“好大的一头鲸，其威力简直不亚于一个骑兵团，不愧是鲸中的佼佼者！”

大家保持高度警惕，直至天亮，并随时准备投入战斗。沿着舷墙摆放着各种各样的捕捞工具。大副叫人装好喇叭口短铳，渔叉一旦射出，可抵达一海里目标；同时令人装填好开花弹长枪，一旦击中，非死即伤，再强大的动物也不能幸免。尼德·兰却只顾埋头磨他的渔叉，那武器在他手里可从来不吃素的。

早晨六时，天刚麻麻亮，伴随着最初几缕晨曦的出现，独角鲸的电光却荡然消失了。七时，天已大亮，但浓厚的晨雾缩小了海天视野，性能最好的望远镜也望尘莫及，失望和懊恼油然而生。

我也爬上舰艇的后桅杆。几位军官早已捷足先登，在桅头上观望。

八时，团团浓雾追随着汹涌澎湃的波涛滚滚向前，巨大的气团在滚动中云消雾散。苍茫的海天愈来愈开阔，天空明净如洗。

突然，像昨晚那样，传来了尼德·兰的喊叫声。

“看那家伙，左舷后面！”渔叉手高喊道。

众目睽睽一下子都转向他指的地方。

喏，就在那里，离战舰大约一点五海里处，一个长长的黑黝黝的动物身体浮出了水面，有一米来高。只见它的尾巴激烈地搅动着海水，造成一团大漩涡。还没见过任何动物的尾巴有这么大的力气来搏击海浪。海兽游过的海面，留下了一道宽阔的白花花的浪迹，描绘出一条延伸的弧线。

战舰向鲸逼近。我无所顾忌地对它进行了观察。香农号和海尔维地亚号两船的报告对它的体积估计有点夸大，我看它不过二百五十英尺长。至于宽度，我很难把握，不过，总的看来，这个动物三维比例无可挑剔。

正当我观察这只与众不同的动物时，只见两道充满气泡的水柱从动物鼻孔里喷发而出，射高达四十米，就凭这一点，我对它的呼吸方式已心中有数。我可以断然为它分门别类：门——脊椎动物；纲——哺乳动物；亚纲——单子宫海豚；类——鱼形动物；目——鲸类动物；科……我就不好说了。鲸类动物之目可分为三科：长须鲸、抹香鲸和海豚，独角鲸属于海豚科。每科又分为好几个属，每个属又分为若干种，每个种分为若干变种。变种、种、属、科，我还摸不准，但我相信，在老天和法拉格特舰长的帮助下，我会如愿以偿，完善鲸的分门别类工作。

船员们焦急地等待上司下达命令。舰长对动物进行仔细观察后，立刻派人把工程师叫来。工程师连忙跑来了。

“先生，”舰长问，“您那儿气压行吗？”

“行，先生，”工程师答道。

“好。加大火力，全速前进！”

命令一下，全船三呼乌拉。战斗的时刻已经到来。不一会儿，战舰上两个烟囱吐出滚滚黑烟，在蒸汽锅炉的冲动下，战舰甲板也发生微微颤动。

林肯号在大功率螺旋桨的推动下，径直朝怪物冲去。怪物若无其事，任凭战舰靠近，眼看只有半链距离了；然后，它好像要潜水的样子，实际上是稍作回避，与战舰一直保持若即若离状态。

如此这般追赶了将近三刻钟时间，战舰未能接近鲸，哪怕超前三四米。很显然，这样周旋下去，我们永远也追不上鲸。

法拉格特舰长气坏了，狠狠地揪着下巴毛蓬蓬的胡子。

“尼德·兰呢？”舰长喊道。

加拿大人应声赶到。

“好吧，兰师傅，”舰长问，“您现在还劝我把艇放下海吗？”

“不，先生，”尼德·兰答道，“因为这家伙是抓不住的，除非它自动就擒。”

“那怎么办？”

“尽可能加大气压，先生。我自有办法，当然要得到您的允许，我在船头前桅转帆支索上守候，等我们达到渔叉所及的距离时，我就把渔叉投出去。”

“行，尼德，”法拉格特舰长回答，“工程师，加大压力。”

尼德·兰上岗就位。火力越来越猛，螺旋桨每分钟四十三转，蒸汽从阀门喷出。测程器抛入水中，测知林肯号正以每小时十八点五海里的速度航行。

但那个可恶的动物也以每小时十八点五海里的速度逃跑。

战舰保持同样的速度又紧紧追赶了一个小时，未能缩小两米距离！这对于美国海军最快的战舰来说，实在是莫大的耻辱。船员们个个怒不可遏。水手们大骂怪物，但怪物不屑答理。法拉格特舰长不光揪胡子，而且把胡子咬进嘴里。

工程师再次被叫了过来。

“您用最大压力了吗？”舰长问。

“是的，先生，”工程师回答。

“阀门加压了吗？……”

“六点五大气压。”

“加到十气压。”

好一道美国式的命令。即使在密西西比河上赛船，也不能这样赶超呀！

“贡协议，”我对站在我身边的忠实仆人说，“你知道吗，我们的船很可能会爆炸？”

“先生说得是！”贡协议答道。

嘿嘿！我承认，机会来了，我倒要去碰一碰运气。

阀门开足。炉膛添足了煤炭，鼓风机一鼓作气把炉火烧旺。林肯号再次提高了速度，桅杆从头到脚在颤动，烟窗过于狭窄，滚滚浓烟很难找到出口。

测程器再次抛入水中。

“喂！舵手？”法拉格特舰长问。

“十九点三海里，先生。”

“加大火力。”

工程师遵命。气压表指向十气压。但这头鲸无疑也“添火”了，只见它轻松自如地以十九点三海里的速度疾驶。

多么紧张的角逐！不，我浑身颤动，激动心情无法形容。尼德·兰手持渔叉，坚守岗位。有好几次，鲸故意上前逗人。

“追上它！追上它！”加拿大人喊。

可是，正当他准备出手时，鲸却逃之夭夭，速度之快，我难以估量，至少每小时三十海里。甚至，在战舰极速航行时，它竟然绕船一周，好像有意跟我们闹着玩！人们义愤填膺，从胸中迸发出一声怒吼！

中午，我们跟早晨八时一样，毫无进展。

于是，法拉格特舰长决定采取更为直接的办法。

“啊！”他说，“这家伙比林肯号跑得还快！那好吧，我们倒要看看它能不能躲开我们的锥形炮弹。水手长，前炮手就位。”

船艏火炮立即装弹并瞄准。一炮打响，可是炮弹却打飞了，在鲸几英尺上空掠过去，鲸离舰艇约半海里远。

“换一个更机灵的炮手！”舰长高喊道，“谁打中这个恶魔，奖励他五百美元！”

只见一位胡子花白的老炮手——其形象仿佛就在眼前——目光镇定，从容不迫地走向自己的炮位，他调整好炮身，仔细瞄准了很长时间。只听轰隆一声爆炸响彻长空，与船员们的欢呼声混成一片。

炮弹击中了目标，打到了动物身上，但出乎意料的是，它竟然从动物圆滚滚的身体表面上滑过去，落在两海里外的海面上。

“岂有此理！”老炮手暴跳如雷，说道，“难道这混蛋身上有六英寸厚的铁甲不成！”

“该死！”法拉格特舰长也吼叫起来。

角逐又开始了，法拉格特舰长俯身对我说：

“我将穷追不舍，哪怕舰艇爆炸也在所不惜！”

“对！”我回答说，“您做得对！”

大家只好指望动物筋疲力尽，它总不能像蒸汽机那样不知疲倦吧。然而它真的毫无倦意。时间一小时一小时过去了，它毫无疲惫的迹象。

不过，林肯号不屈不挠的搏斗精神应当表扬。我估计，仅11月6日这倒霉的一天里，它至少航行了五百公里！只是夜幕已经降临，阴影笼罩着波涛汹涌的汪洋大海。

此时此刻，我以为我们的远征已经结束了，我们永远也不能再见到这稀奇古怪的动物了。可是我想错了。

晚上十时五十分，电光在战舰上风三海里的海面再度出现，皎洁而且强烈，与昨天夜里无异。

一位胡子花白的老炮手

独角鲸似乎一动不动。也许白天跑累了，现在正在酣睡，也来个悠然自得，随波荡漾？真是天赐良机，法拉格特舰长决定利用这次机会。

舰长下达了指令。为了不惊动对手，林肯号低速谨慎行驶。在汪洋大海中遇见熟睡的鲸而一举捕获成功的事例并不罕见，尼德·兰就曾不止一次叉中昏睡中的鲸。加拿大人又回到船头前桅转帆支索的岗位上。

战舰悄悄向鲸靠近，在离它只有两链远的地方关机，靠惯性滑行。船上人员屏声静气。甲板上一片沉寂。我们离白热的光源不到一百英尺了，电光的亮度越来越强烈，而且非常耀眼。

这时候，我伏在艏楼栏杆上，看见尼德·兰就在我下面，只见他一手抓住帆索，另一只手挥动着他那令人生畏的渔叉。鲸一动不动，离他不过二十英尺。

忽然，尼德·兰的胳膊猛烈一伸，渔叉投了出去。只听到渔叉发出清脆响亮的声音，好像是撞击在坚硬的物体上了。

电光顿时熄灭，紧接着两大水柱如倾盆大雨般猛扑在战舰甲板上，水流湍急，从船头一直冲向船尾，船员冲倒了，桅绳冲断了。

可怕的撞击终于发生了，我还来不及站稳抓紧，便从栏杆上被抛进大海里去。

第七章 不明来历的鲸

我虽然意外落水，不免大吃一惊，但当时的感觉依然记忆犹新。

我一下子坠入二十英尺深的海水里。虽不敢与游泳大师拜伦[1]和埃

德加·坡[2]那两位游泳大师相提并论，可我毕竟是游泳好手，此次落水并没有使我惊惶失措。我使劲蹬了两脚就又浮出了水面。

我最着急的事就是寻找战舰。船员们有没有发现我失踪了？林肯号是不是改变了方向？法拉格特舰长放小艇下海了吗？我有没有希望得救？

夜色深沉。我隐隐约约看见一团黑乎乎的物体向东方逐渐消隐，船位指示灯也在远处熄灭了。那是我们的战舰。我感到完了。

“救命！救命！”我呼喊着，拼命划动双臂向林肯号游去。

身上的衣服成了我的累赘。海水泡湿的衣服贴在身上，使我行动极其困难。我正往下沉！我透不过气了！……

“救命！”

这是我最后的呼救声。我的嘴灌满海水。我垂死挣扎，逐渐被卷入无底深渊……

突然，有一只强有力的手抓住我的衣服，我感到自己被拉回海面，只听到，没错，有人对我附耳说话：

“只要先生不嫌弃，请靠着我的肩膀，先生游起来就会轻松些。”

我一把抓住忠心耿耿的贡协议的胳膊。

“你！”我说，“是你呀！”

“是我，”贡协议答道，“请先生吩咐。”

“是不是刚才的撞击把你我同时抛下海了？”

“根本不是。我伺候先生，就跟着先生下来呗！”

好小子认为这样做是很自然的！

“舰艇呢？”我问。

“你说那条舰艇！”贡协议回答说，一边转身改为仰泳，“我看，先生最好别对它抱太大希望！”

“你说什么？”

“我是说，就在我跳海时，我听到舵手们在喊：螺旋桨和船舵断了……”

“断了？”

“是的，怪物的牙咬断的。我想，这是林肯号唯一的一次负伤。但我们处境很糟糕，船已无法掌握了。”

“这么说我们完了！”

“也许吧，”贡协议冷静地回答，“不过，我们还可以支撑几个钟头，在几个小时内，我们可以做好多事情！”

贡协议临危不惧，沉着冷静，使我深受鼓舞。我游得更有劲了，但我的衣服重如铅皮，紧紧地裹着我，碍手碍脚，叫我很难坚持下去。贡协议已经看在眼里。

“请先生允许我把他的衣服割开。”[3]他说。

他打开一把折刀，从我的衣服下面滑进去，从上至下一下子把衣服划开。而后，他麻利地替我脱掉衣服，与此同时，我就拖着他一起游动。

接着，轮到我侍候贡协议了，我帮他脱掉衣服后，我们齐头并进继续“航行”。

可是，危机丝毫没有得到缓解。船上的人很可能没有发现我们失踪，即使发现了，由于船舵已经损坏，战舰也不可能逆风回来救我们。因此，我们只有指望大船放救生艇了。

贡协议冷静推理做出上述假设，并据此制定应付后果的计划。多么惊人的性格！这小子临危不惧，处变不惊，就好像在自己家里那样！

现在，我们唯一的获救机会，就是林肯号放救生艇来救我们，因此，我们应该设法坚持下去，坚持愈久愈好，等待救生艇的到来。于是我决定轮流使用体力，以免两人同时筋疲力尽，办法是：一人仰泳，直躺在水上，抱臂，伸腿，一动不动；另一人游水，推动仰卧者前进。“牵引”时间每次不超过十分钟，如此循环交替，我们就可以在海上漂浮好几个小时，也许可以一直坚持到天亮。

微乎其微的生还机会！不过，希望已经在我们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再说，我们有两个人。最后，我敢断定——尽管看起来不大可能——当时即使我要打破我心中的一切幻想，即使我真的要“绝望”，我也身不由己无能为力了！

战舰与鲸发生冲撞的时间是在夜间11时左右。我算了一下，还得游八个小时才能坚持到天亮。轮流替换着用力，游八个小时可以做到。大海作美，我们并不感到劳累。有时候，我真想极目远望，来戳穿沉沉的黑幕，但到头来却只看到我们划水的动作激起的浪花在闪闪发光。我欣赏着这阵阵波光，但波光一到我手里便破碎不堪了，明镜般的水面顿时青光点点，银鳞闪烁。简直可以说我们是在泡水银浴了。

凌晨一时左右，我感到极度疲劳。我由于激烈抽筋，手脚僵直，不敢使劲。贡协议只好一直托着我，保全两条生命的重担完全落在他一人身上。不久，我就听到倒霉的小伙子气喘吁吁，已经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了。

“放开我！放开我！”我对他说。

“放下先生不管？绝对不行！”他答道，“我打算淹死在他前头呢！”

这时候，风把一片乌云吹向东边，月亮从云层中露了脸。洋面映照着月光闪烁生辉。仁慈的月光让我们恢复了力量。我重新抬起头来。我极目四望，把海天细细地搜索了一遍。我发现了战舰。它离我们有五海里远，只看见黑乎乎的一团，几乎无法辨认。但小艇呢，连影子都没有！

我想高声叫喊。但距离这么远，喊有什么用！我的嘴肿得发不出声音。贡协议还可以说几句话，我听他喊了好几声：

“救命！救命呀！”

我们暂停活动，静候回音。尽管我的耳朵充血，嗡嗡作响，但我似乎听到有人发出回应贡协议的呼叫。

“你听到了吗？”我有气无力地问。

“是的！是的！”

于是贡协议再次向海空发出绝望的呼救。

这一次，不会听错的！的确有一个声音在回应我们！会不会是一个被抛弃在大海中的受难者的呼声？抑或是撞船事故的又一个牺牲者？或者果真是战舰的一只救生艇在黑暗中呼唤我们呢？

贡协议作最后一次挣扎，他靠在我的肩上，我拼着命支撑着他，他挺起上半身浮出水面张望一下，然后又筋疲力尽倒下来。

“你看见什么啦？”

“我看见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我看见了……不过我们别说话……尽量保存力气！……”

他到底看见了什么？当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第一次冒出怪物来了！……可是，分明是人的声音……如今可不是约拿[4]躲在鲸肚子里的时代了！

然而，贡协议还是拽着我。他有时抬起头来，瞅一瞅前方，发出一声应答的呼喊，回答那个越来越近的声音。我几乎听不见他的声音。我的气力已经消耗殆尽；我的手指僵硬地张开；我的手已经支撑不住了；我的嘴老张着，抽搐着，灌满了又咸又苦的海水；寒气向我袭来。我最后一次抬起头来，而后坠入无底深渊……

就在此时此刻，一个坚硬的物体把我碰了一下。我死死抓住不放。后来，我觉得有人在拉我，把我拽出了水面，我的胸部开始收缩，后来我晕了过去……

可以肯定，有人用力对我全身进行按摩，我才很快苏醒过来。我稍稍睁开了眼睛……

“贡协议！”我喃喃道。

“先生找我？”贡协议回应道。

此时，西沉的月亮余辉犹存，在月光下，我看到一张脸，却不是贡协议的面孔，但我立即认出是谁了。

“尼德！”我叫了起来。

“正是本人，先生，就是那个追求奖金的人！”加拿大人回答道。

“撞船时您也被抛进海里了吗？”

“是的，教授先生，但比您幸运，我几乎可以立即在一个浮动的小岛上站稳脚跟。”

“一个小岛？”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站在咱们的独角巨鲸上。”

“说说，尼德。”

“只是，我很快弄明白了为什么我的渔叉不能刺伤它，刚碰到皮就弯了。”

“为什么？尼德，为什么？”

“那是因为，教授先生，那畜生是钢板做的！”

我必须让我的头脑清醒过来，必须让我的记忆重新复活，必须对我以前的想法进行一番检讨才行。

加拿大人的最后几句话在我的脑海里产生了急转弯的作用。我很快爬上动物体或物体的脊背上，只见它半浮半沉在大海里，正好当我们的临时避难所。我用脚试了一试。它分明是一个坚硬的无法刺透的物体，根本不是海里大型哺乳类动物身上那种软皮物质。

但是，坚硬的物体也可能是一种骨质甲壳，与古生物甲壳类似，我只要把这个怪物归入两栖爬行动物，如龟、鳄之类，便可万事大吉。

说得倒轻巧！不行！我脚下灰黑色的背脊精光溜滑，并非粗粗糙糙的鳞状物。受到撞击时，它发出铿锵响亮的金属之声，实在令人难以置信，我说，它好像是螺丝钉铆成的铁板制成的。

不必再怀疑了！这动物，这怪物，这自然现象，它曾使整个学术界百思不得其解，它曾使东西两半球的航海家心惊胆战，胡思乱想，现在必须承认，它原来是一种更惊人的东西，一种人工制造的精怪。

即使发现了最怪诞、最神奇的生物的存在，也不至于让我的理智惊骇到这种程度。造物主创造出来的东西原本就千奇百怪，这很好接受。现在却在眼皮底下，突然冒出一种人工根本无法制造而却被神奇般制造出来的东西，就未免让人犯糊涂了。

大可不必再犹豫了。我们是躺在一艘潜水船的脊背上，依我看，它的形状像一条大钢鱼。对此，尼德·兰早已表明了看法。贡协议和我，我们只能附和而已。

“那么，”我说，“船里面肯定装有发动机械以及操纵机器的船员吧？”

“显然有，”渔叉手答道，“不过，我住上这浮动小岛已有三小时了，可它却没有发出任何生命的信息。”

“船没动过？”

“没有，阿罗纳克斯先生。它只是随波晃荡，却不挪动。”

“我们知道，千真万确，它有高速航行的能力。要产生这么高的速度，就一定要有一套机器，就必然要有机械师来操纵机器，我因此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们有救了。”

“唔！”尼德·兰哼了一声，不以为然。

此时，好像专门是为了证明我说的有道理，这部怪异的机器尾部突然呼噜噜翻腾起来，推进器显然是螺旋桨，船开始运动了。它浮出水面只有八十厘米，我们急忙爬上顶端。很幸运，船速不算太快。

“只要它保持水平航行，”尼德·兰喃喃道，“那我无话可说。但如果它忽然心血来潮潜入水下，那我的命连两个美元也不必讨价啦！”

加拿大人说得一点不错，恐怕一钱不值。所以，当务之急，就是必须赶紧与关闭在机舱里的人取得联系。我在它表面寻找开口，寻找盖板，用专业术语就是找一个“人洞”；但成排成行的螺钉整整齐齐，与钢板焊接得严丝合缝，牢不可破。

何况，此时月亮已经退隐，让我们深陷在茫茫黑夜之中。只好等候天亮，再设法进入潜水船的内部。

这么说来，我们能否得救，命运完全掌握在驾驶这部机舱的神秘掌舵人的手中，如果他们要潜入海里，我们就完蛋了！除了这种情况，那就有可能与他们取得联系，我对此深信不疑。而且，事实上，如果他们自己不会制造空气，他们势必不时浮上洋面，吐故纳新，满足呼吸需求。因此，船内肯定需要开个洞，以便与外面通气。

至于希望法拉格特舰长来救我们，那是应当彻底抛弃的幻想。我们现在被拖着往西走，尽管船速缓慢，但我估计，每小时也有十二海里。螺旋桨拍打着海浪，有板有眼，循规蹈矩，不时露出水面，向高空喷射闪闪发光的水柱。

凌晨四时许，潜水船加快了速度。一个个大浪迎面瓢泼过来，我们被打得晕头转向，我们快顶不住了。幸运的是，尼德·兰的手摸到一个固定在顶部钢板上的系缆环，我们便死死抓住不放松。

漫漫长夜终于过去了。残破的记忆难以把当时的真实印象一一描绘出来。唯有一个细节我记忆犹新。有一阵子，海上风浪稍显平静，我仿佛多次听到一种时隐时现的乐声，一种从远处传来的稍纵即逝的和声。潜海航行的秘密到底是怎么回事？全世界都在寻找答案。在这只怪船上生活的到底是些什么人？究竟有什么机械动力可以使它具有如此神速的机动能力？

天亮了。茫茫晨雾笼罩着我们，但很快就网开一面。船的顶部是一个平台，正当我准备仔细观察船壳时，我感觉平台在逐渐下沉。

“唉！闹鬼啦！”尼德·兰大叫了起来，同时把钢板踩得当当响，“开门呀，不客气的航海人啊！”

但是，螺旋桨拍打海浪的声音震耳欲聋，尼德·兰的喊叫很难让人听到。幸好，船暂停下沉。

突然，船内响起猛烈推动铁栓的声音。一块铁板被掀开，冒出来一个人，只听他怪叫一声，又马上缩了回去。

过一会儿，只见八个身强力壮的蒙面小伙子悄悄溜出来，把我们一股脑儿拖进他们那神秘莫测的机舱里。

[1] 拜伦（1723—1786），英国航海家。

[2] 埃德加·坡（1809—1849），即爱伦·坡，美国作家。

[3] 按照法国旧的传统习惯，仆人不能对主人你我相称，而必须用第三人称。

[4] 约拿，《圣经》人物，小先知之一。因拒绝耶和华要求而逃亡海上，被船员抛入海中，为鲸所吞后又被吐到岸上。西方常以约拿比喻带来不幸的人。

第八章 动中之动

这次绑架粗暴之极，行动之快迅如闪电。我和我的同伴猝不及防，弄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当他们意识到已被拖进这座浮动的监狱会是什么感觉；但是，我自己，却不禁打了个寒战，感到浑身冰凉。我们是跟谁打交道？无疑是跟一伙新型海盗有关，他们以独特的方式横行海上。

我刚被拖进去，上面狭小的盖板立即关闭，顿时有被一团漆黑包围的感觉。从明亮的外界突然进入暗室，我的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只感到我的光脚是踩在一道铁梯上。尼德·兰和贡协议被紧紧抓住，紧跟在我的后头。铁梯下面一扇门打开了，我们刚进门就又立刻关上了，关门声响得很。

我们单独被隔离开了。这是什么鬼地方？我说不明白，简直无法想象。黑咕隆咚到一团漆黑的程度，以至于几分钟后，我的眼睛也未能捕捉到哪怕是深更半夜昏天黑地中飘忽不定的丝毫亮光。

终于，尼德·兰怒不可遏，对这种做法发火了，于是破口大骂：

“闹鬼了！”他大喊道，“瞧这帮人，比喀里多尼亚人[1]还好客！只差吃人肉了！我并不感到奇怪，不过我声明，吃我休想不遭反抗！”

“您冷静点，尼德朋友，冷静点，”贡协议镇静地劝道，“火候不到别发火。我们还没有被放进烤肉盘里！”

“不在烤肉盘里，没错，”加拿大人回答，“可放进烤炉了，肯定！够黑的了。幸好，我刀不离身，使用时照样看得清。只要对我先下手的强盗……”

“别生气了，尼德，”我也劝渔叉手说，“暴力无济于事，对我们有百害而无一利。谁知道是不是有人偷听我们说话！不如设法摸清楚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

我摸索着走了起来。才挪五步，就碰到一堵铁墙，上面铆紧许多螺钉。而后，我转过身来，碰到一张木头桌子，桌子旁边搁着几张椅子。这座监狱的地板铺着厚厚的麻线地毯，走路时声音很小。光滑的墙壁摸不到任何门窗的痕迹。贡协议从反方向兜了一圈，与我碰了个正着，我们一起转回舱房中心，估计舱房有二十英尺长，十英尺宽。至于高度，尽管尼德·兰身材高大，但也高攀不上。

又过了半小时，情况依然没有变化，就在此时，看惯了漆黑的眼睛突然一亮，眼前大放光明。我们的监狱顿时被照得彻亮通明，也就是说，室内充满了发光物质，光线极其强烈，以至于我的眼睛起初还难以消受呢。一看到这白炽光，那么耀眼，我明白了，这分明是照明的电光，就是这种电光从潜水船四周发出，造成了光彩夺目的磷光现象。我不由自主地闭上双眼，然后再张开，我才发现，发光体就在舱房顶上，是一个半透明的半圆球体。

“熬到头啦！终于看清楚了！”尼德·兰嚷嚷道，只见他手里拿着刀，以防不测。

“不错，”我回答说，并贸然提出相反看法，“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请先生耐心点，”贡协议冷言冷语。

舱内突然明亮起来，我可以把整个舱房观察得无微不至了。舱房内只有一张桌子和五把椅子。看不见门，想必是关得严严实实的缘故吧。没有任何声音光临耳朵。船内死气沉沉。船还在航行吗？还在洋面上吗？难道它已潜入深海不成？我无法猜测。

但是，舱顶球体不会无缘无故地发出光亮。我倒希望船上的人立刻露面。如果他们有意把我们忘掉，那就不会给黑牢照明。

我果然没有猜错。只听门闩一阵响动，门开了，进来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矮个儿，肌肉发达，肩膀宽阔，四肢健壮，大头粗脸，头发又黑又厚，胡须密密麻麻，目光犀利有穿透力，浑身洋溢着法国普罗旺斯南方人特有的气质。狄德罗[2]说得好，人的举手投足富有隐喻性，这个矮个儿提供了活生生的见证。我们感到，在他的惯用语中，肯定大量使用拟人、借代和换置等修辞手法。不过，我却无缘予以证实，因为他在我面前，总是说一种奇特的方言，让我一句也听不懂。

第二个陌生人值得费笔墨仔细描写一番。格拉蒂奥莱[3]或恩格尔[4]的门徒兴许可以从他的相貌中看出他的性格。其主要特征我一目了然：首先是自信，因为他的头颅庄重地坐镇于双肩弓线之上，黑眼睛看人冷峻而有把握；其次是镇静，因为他的皮肤与其说是苍白莫如说是欠红润，说明他血性沉稳冷静；刚毅，他的眉眼肌肉收缩快捷就足以说明这一点；最后是果敢，因为他呼吸气势开阔，说明他有强大的生命力。

我还要补充说一下，这个人很高傲，他那镇静的目光似乎反映出高深的思想，就总体而言，从相貌、形体动作到面部表情，按照相术先生的说法，可以看出，其人的坦率真诚无可争辩。

这个人一出现，我就“下意识”地感到放心，我预见到我们的见面会称心如意。

这个人有三十五岁还是五十岁，我可说不准。他个子很高，额头很宽，鼻子很直，嘴角线条很清晰，一口漂亮的好牙，双手纤长细嫩，借用手相术语叫“通灵”，也就是说可以得心应手，这双手可以为高尚并富有激情的心灵尽力效劳。此人肯定属于顶尖的精英人物，反正我过去从来没有见识过。有些细微特征不同凡响，他的双眼距离偏大，可以广角观测，边远景象一览无遗。后来，我证实了他的非凡眼力，比尼德·兰要强得多，要高明几倍。陌生人注视某件物体时，只见他双眉紧蹙，眯着大眼皮，眼皮圆护着眼球，从而缩小了视野，然后仔细进行观察。多么敏锐的眼光！居然可以把被远距离缩小了的物体重新放大！居然能看穿您的内心世界！居然能看透层层液体的帷幔，可在我们肉眼凡胎看来，这浓厚的液体简直浑浊不堪！他的目光居然能洞察深海海底的奥秘！……

两个陌生人都戴着海獭皮贝雷帽，脚穿海豹皮长统靴，身着特殊织料制成的服装，既充分显示了形体，又大大方便了行动自由。

两人中个子更高者显然是一船之长，只见他细细地打量我们，一句话也不说。然后，他转过身去和同伴交换意见，说的话我根本听不懂。这种方言清亮，和谐，婉转，元音的声调变化多端。

另一位则点头同意，并补充了几句，叽里咕噜根本听不懂。然后，他看了看我，好像是直接问我。

我用流利的法语回答他说，我听不懂他所说的话；但他似乎听不明白我的意思，事情变得十分尴尬。

“请先生好好讲讲我们的故事吧，”贡协议对我说，“这两位先生也许可以听懂其中一两句话！”

于是我从头讲述我们的惊险故事，每个音节都发得很清晰，不漏过任何细节。我表明了我们的姓名和身份，然后按照礼仪一一作介绍：阿罗纳克斯教授，教授的仆人贡协议，渔叉手尼德·兰师傅。

那个目光温和而且冷静的人平心静气地听我诉说，甚至彬彬有礼，全神贯注。但从他的脸部表情看，没有丝毫听懂我的故事的表示。我说完了，他一句话也没说。

还有一招就是说英语。用英语他们也许可以听懂，因为英语几乎成了世界通用语言。我会英语，也会德语，阅读倒是畅通无阻，但说起来就错误不断了。不过，此时此地，首先得让人明白才行。

“来来来，该您了，”我对渔叉手说，“您说说看，兰师傅，请您露一手盎格鲁-撒克逊人最标准的英语，尽量说得比我漂亮。”

尼德没有客气，便把我的故事从头说了一遍，我差不多都听懂了。内容大致一样，但形式不同。加拿大人生性好冲动，说起话来连比带划，情绪激昂。他怨气冲天，怪他们无视人权，无端将他关在这里，责问对方根据什么法律将他拘留，他援引人身保护法，威胁说要控告非法拘捕他的人，只见他来回乱走动，指手画脚，又喊又叫，最后，他做了一个表现力极强的手势，要对方明白，我们快饿死啦。

这倒是彻头彻尾的大实话，可刚才几乎忘记了饥肠辘辘。

令渔叉手大为吃惊的是，他的话并不比我的话吃香。两位来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皱。可见他们既听不懂阿拉戈的语言，也不明白法拉第[5]的语言。

实在无可奈何，我们已经耗费了所有的语言资源，但仍无济于事，我正不知道如何是好，贡协议却对我说：

“如果先生允许，我不妨用德语讲讲。”

“怎么！你会德语？”我叫了起来。

“作为一个佛拉芒人，请先生不要见怪。”

“正相反，我很高兴。来，我的伙计。”

于是贡协议以平和的口气，第三次讲述了我们的各种奇遇故事。尽管措辞简单明了，尽管语调抑扬顿挫，但德语也是劳而无功。

最后，万般无奈，我只好搜索枯肠，把我从小学到的点滴知识开发出来，试着用拉丁语来讲述我们的遭遇。西塞罗[6]听了肯定会堵住耳朵，非得把我赶到厨房去不可，不过，我好赖对付下来了。只是一样吃力不讨好。

最后的尝试以彻底失败而告终，两个陌生人彼此用旁人听不懂的语言交换了几句话，然后退出舱房，居然没给我留下一个安抚人心的手势。门重新关上了。

“卑鄙无耻！”尼德·兰嚷嚷道，他再次暴跳如雷，“怎么样！我们说法语，说英语，说德语，说拉丁语，这帮混蛋连礼貌都不讲，没一个答理我们！”

“冷静一点，尼德，”我劝义愤填膺的渔叉手说，“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但是您知道吗，教授先生？”我们这位好发火的伙伴说，“我们非饿死在这个铁笼子里不可！”

“算了！”贡协议懂事地说，“我们还可以持久坚持下去！”

“朋友们，”我说，“不要失望。我们此前的处境更糟糕嘛。请耐心等等，帮我好好想一想，说说对这条船的船长和船员有什么看法。”

“我的意见早就说了，”尼德·兰顶我说，“他们都是混蛋……”

“好！是哪个国家的混蛋？”

“混蛋国家的混蛋！”

“尼德，我的好汉，在世界地图上还未曾标有这样的国家，我承认，这两个陌生人的国籍现在很难确定。既不是英国人，也不是法国人，又不是德国人，唯一能确定的就是这些。可是，我想说的是，船长和他的副手是生在低纬度的南方人。他们具有南方人的特征。他们会不会是西班牙人、土耳其人、阿拉伯人或者印度人？从他们的外表看还不能断定。至于他们说的话，根本无法听懂。”

“这就是不懂各国语言的难处，”贡协议说，“或者说各国没有统一语言的弊端。”

“说这些都毫无用处，”尼德·兰答道，“难道你们没看出来，这些家伙只讲自己的语言，故意发明一种语言让要饭吃的好人大失所望！可是，在地球上的所有国家，有谁不明白张开嘴巴，动动下巴，抿唇咬牙是什么意思？在魁北克和波莫图，在巴黎和其他对应的地方，难道不都是这个意思：我饿了！给我吃的吧！……”

“噢！”贡协议说，“还真有这样天生不开窍的人！……”

正说着，门开了。一位服务员走了进来。他给我们送来衣服，这是航海穿的上衣和短裤，我不知道是什么布料做的。我连忙穿好衣服，伙伴们也跟着我穿了起来。

就在这时，服务员（可能是聋哑人）已经整理好桌子，摆好了三人餐具。

“有点儿名堂，”贡协议说，“看来是个好兆头。”

“得了！”渔叉手说，仍然耿耿于怀，“这个鬼地方，有什么好吃的？除了海龟肝，就是鲨鱼片、海狗排！”

“那就等着瞧！”贡协议说。

只见饭菜盘子上盖着银盖子，对称地摆在桌布上，我们挨着桌子就座。可以肯定，我们遇见了文明人，若不是满屋电光笼罩着我们，我还以为是在利物浦的阿戴尔菲旅馆或在巴黎的大酒店的餐厅里呢。不过，我不得不说，就是不见一块面包，也没有一瓶酒。水倒是新鲜清澈的，但水毕竟是水，这可不合尼德·兰的口味。端上来的几盘肉菜中，有几样精心烹调的鱼我认识；可是有几道菜，虽然美味可口，我却说不上来，甚至弄不清是荤菜还是素菜。至于桌上的餐具，倒是精美雅致，无可挑剔。无论刀叉匙碟，每一件都刻有一个字母，字母周围刻有一句铭言，现如实抄录如下：

动中之动！这句铭言运用在这具潜水装置上恰如其分，当然，介词IN必须翻译成“在……中”，而不应是“在……上”。字母N无疑就是那个潜伏海底发号施令的神秘人物姓名的第一个字母！

尼德和贡协议没有思考那么多。他们只顾狼吞虎咽，我很快也跟着大吃起来。再说，我对命运已有把握，似乎觉得事情明朗化了，我们的主人并不想让我们活活饿死。

不过，万事皆有尽头，一切都会过去，我们连续十五个小时没吃没喝的饥饿状态也不例外。胃口得到了满足，睡意紧随而来。这种反应是很自然的，我们同死亡整整斗争了一个漫漫长夜。

“说真的，我要好好睡一觉，”贡协议说。

“我呀，我睡啦！”尼德·兰答道。

我的两个伙伴一头倒在舱房地毯上，不一会儿就酣然进入了梦乡。

可我呢，虽然困得要命，但要入睡并不那么容易。千思万虑百感交集，多少难题迫不及待需要解释，多少影像历历在目让我合不上眼！我们到底在什么地方？是什么神奇的力量把我们带到这里？我感到，或者不如说我自以为感到，这具装置正在潜往大海深层。噩梦在我脑海中翻腾。在这神秘莫测的避难所里，我仿佛看到一个陌生动物的世界，而这艘潜水船似乎就是它们的同类，同它们一样，活灵活现，运动自如！……后来，我的脑海风平浪静，想象力迷茫一片，顿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我的两个伙伴一头倒在舱房地毯上

[1] 喀里多尼亚，古苏格兰，当地居民以好客著称。

[2] 狄德罗（1713—1784），法国启蒙思想家、哲学家和文学家，《百科全书》主编，无神论者，18世纪法国唯物主义的主要代表之一。著有《对自然的解释》、《关于物质和运动的哲学原理》、《演员是非谈》等。

[3] 格拉蒂奥莱（1815—1865），法国生理学家。

[4] 恩格尔（1741—1802），德国作家、哲学家和评论家。

[5] 法拉第（1791—1867），英国物理学家和化学家，著有《电的试验研究》、《化学操作法》等。

[6] 西塞罗（前106—前43），古罗马政治家、演说家和哲学家，著有《论善与恶之定义》、《论国家》、《论法律》等。

第九章 尼德·兰的愤怒

我们到底睡了多少时间，我不知道，但肯定很长，因为一觉醒来，我们彻底消除了疲劳。我是第一个醒来的。我的伙伴们还没有动静，只见他们像一堆懒虫似的躺在角落里。

从硬邦邦的地板上起来，我就感到头脑轻松，思路清晰。于是，我便把这座牢房重新审视了一番。

房内陈设没有丝毫改变。监狱还是监狱，囚犯依然是囚犯。不过，服务员乘我们睡觉之机，把餐桌收拾干净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我们的处境将得到改善，我反复思忖，我们会不会命中注定要无限期地在这牢笼里生活下去。

这个前景令我难受，如果说我的头脑已经摆脱了昨夜的烦恼，但胸口却感到特别闷。我的呼吸困难起来。沉闷的空气已经满足不了肺腔叶片的运作。牢房虽然宽敞，但我们显然已经消耗了舱房内大部分的氧气。事实上，每人每小时需要消耗一百升空气中的氧气，但如果这一百升空气中含的氧气与二氧化碳差不多等量时，这种空气就不适合人的呼吸了。

因此，当务之急就是要给我们的监狱更换空气，当然，潜水船也不例外。

我的脑子由此提出了一个问题。这座浮动府第的指挥官有什么解决问题的高招？是不是利用化学方法采气？比如将氯化钾加热得到氧气，用氢氧化钾吸收二氧化碳什么的。在这种情况下，他就必须与大陆保持某种联系，以便获得化学反应所必需的原料。他会不会采用高压方法把浓缩的空气压进储气罐里，然后根据船员的需求逐渐释放？这也有可能。或者，是不是还有更方便、更经济、更可行的高招，就像鲸那样，不时浮出水面呼吸，每隔二十四小时更换一次空气？不管怎么说，不管使用什么方法，我觉得还是小心为妙，应当尽早启用换气设施。

没错，正当我气喘吁吁，拼命吸取牢房内仅有的稀薄氧气时，突然，我感到一阵凉爽，一股略带咸味的清新空气沁人肺腑。这正是含碘的海风，令人荡气回肠！我张开嘴巴，大口地吸气，心胸为之一爽。与此同时，我感到一阵摇晃，船体摆动虽然不算大，但震感千真万确。这条船，这个铁皮怪物，刚才显然升上洋面，用鲸的方式呼吸了。这条船的换气方式终于水落石出了。

我痛快淋漓地享受这清新的空气，同时，我开始搜寻给我们输送有益气体的管道，也可以叫“输气管”吧，我很快就找到了。只见门的上方开有一个通风口，新鲜空气正是从那儿源源不断地吹进来，牢房中浑浊的空气就这样得到了更新。

我正在观察的兴头上，尼德·兰和贡协议几乎同时醒来，也许是这股清新空气把他们吹醒过来的吧。只见他们揉了揉眼睛，伸了伸胳膊，一下子站了起来。

“先生睡得好吧？”贡协议问我，还像往常那样彬彬有礼。

“好得很，我的好小子，”我回答说，“那您呢，尼德·兰师傅？”

“都睡死了，教授先生。可我不知道有没有搞错，我好像呼吸到一阵海风？”

水手不可能搞错，我便向加拿大人讲了讲他睡后发生的事情。

“好啊！”他说，“这完全可以解释我们听到的那一阵吼声，就是在林肯号发现所谓独角鲸的那阵子。”

“合情合理，尼德师傅，那就是它呼吸发出的声响！”

“只是，阿罗纳克斯先生，我没有一点时间概念了，也不知现在几点了，至少该吃晚饭了吧？”

“吃晚饭时间？我亲爱的渔叉手，至少该说中饭时间，我们进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这就是说，”贡协议回答道，“我们睡了二十四小时。”

“我看是这样，”我说。

“我毫无疑义，”尼德·兰辩解说，“但不管晚餐或是午餐，服务员总是受欢迎的，管他送的是晚餐还是午餐。”

“晚餐和午餐都上，”贡协议说。

“对，”加拿大人说，“我们有享用两顿饭的权力，我嘛，我可要荣获双包了。”

“那好哇！尼德，等着吧，”我回答道，“显然，这些陌生人并不想让我们饿死，因为，如果要饿死我们，昨天的晚餐就毫无意义了。”

“不会是要把我们喂肥吧！”尼德反着说。

“别胡说，”我回答道，“我们并没有落入吃人的野蛮人手里！”

“一次不成惯例，一顿饭好吃不等于顿顿饭好吃，”加拿大人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谁知道这些人是不是好长时间没吃到新鲜肉了，果真如此，像教授先生，教授的仆人和我，我们三个健壮的大活人就正好……”

“千万别胡思乱想，兰师傅，”我回答渔叉手说，“尤其不能借题发挥，对主人发火，发火只会把事情搞糟。”

“不管怎么讲，”渔叉手说，“我都快成饿死鬼了，晚餐也罢，午餐也罢，饭菜不见送来嘛！”

“兰师傅，”我劝解道，“我们得遵守船上的规矩，我以为，我们的胃口走在领班师傅开饭时间的前头了。”

“没错！得把开胃时间调到开饭时间上来，”贡协议平心静气地说。

“我算认识您了，贡协议朋友，”性急的加拿大人反驳道，“您既不上火，也不着急！总是风平浪静！您大概很有能耐吧，先念饭后经，后念饭前经，宁可活活地饿死，也不怨天尤人！”

“怨天尤人有什么用？”贡协议问。

“总可以出口气呗！这已经相当不错了。假如这些海盗——我称他们海盗是出于对他们的尊重，免得惹恼教授先生，因为他不让我叫他们吃人肉的野蛮人——假如这些海盗以为可以任意把我关在这只令人窒息的铁牢笼里，又可以对我的发火和咒骂置之不理，那他们就大错特错了！算了，阿罗纳克斯先生，请坦率说吧。您认为他们会长时间把我们关在这只铁盒子里吗？”

“说真的，我知道的并不比您多，兰朋友。”

“不过，您估摸着如何？”

“我估摸着，我们碰巧掌握了一个重要秘密。哦，如果潜水船一致要保守这个秘密，如果保密比保三个人的生命更重要，我看我们就危在旦夕了。要是情况相反，只要一有机会，这个把我们一口吞下的怪物，就会把我们送回我们同类居住的世界中去。”

“除非他们把我们当船员一样看待，”贡协议说，“这样就会把我们留下……”

“待到那个时候，”尼德·兰插话说，“有一艘比林肯号更快、更机灵的战舰来端掉这个海盗窝，把船员和我们一起送上大桅杆顶吸最后一口海风。”

“分析得不错，兰师傅，”我回答说，“不过，据我所知，人家还没有向我们提出这方面的建议。事情还没有到万不得已的地步，因此，没有必要讨论该采取什么措施问题。我再说一遍，等一等再说，见机行事，不要没事找事。”

“恰恰相反！教授先生，”渔叉手回答道，依然固执己见，“应当有所作为。”

“哦呵！什么作为，兰师傅？”

“逃跑。”

“陆上越狱尚且困难重重，海里越狱谈何容易，我认为绝对行不通。”

“行了，尼德朋友，”贡协议请求道，“先生的意见您如何回答？我只能相信，美洲人也有理屈词穷的时候。”

可以看出，渔叉手神色尴尬，无话可说了。由于一次偶然的事故，我们才落到这般境地，在现在条件下，逃跑是绝对不可能的。但是，有一个加拿大人就有半个法国人，尼德师傅的回答足以让人看到这一点。

“这么说，阿罗纳克斯先生，”他思考片刻后又说，“难道您没有猜到，不能越狱的囚犯该怎么办？”

“猜不着，我的朋友。”

“很简单，想办法留下来就是。”

“好极了！”贡协议说，“待在里面总比呆在上头或下头强！”

“但先得把狱卒、看守和狱吏解决掉，”尼德·兰补充说。

“什么，尼德？您真想夺这条船吗？”

“我是很认真的，”加拿大人回答。

“这不可能。”

“那为什么，先生？总会有空子可钻的，好机会不用白不用，我看不让利用也难。如果船上只有二十几号人，他们无法让两个法国人和一个加拿大人退缩！”

与其同渔叉手争论下去，不如顺水推舟接过他的建议。于是，我只好回答：

“让我们待机而动吧，兰师傅。但是，在此之前，我请您克制急躁情绪，我们只能智取，靠生气发火您是创造不了好机会的。因此，请您答应我，一定要接受现状，千万别动不动就发脾气。”

“我答应您，教授先生，”尼德·兰回答，但口气很难让人放心，“一句粗话不出口，一个粗暴动作不出手，即使饭菜不及时也没关系。”

“一言为定，尼德，”我回答加拿大人说。

就这样，我们中止了谈话，各自好好考虑考虑。我承认，尽管渔叉手充满自信，但我不抱任何幻想。尼德·兰刚才说总有空子可钻，我看并不成立。潜水船行动如此稳当，船上肯定有很多船员，一旦发生争斗，我们势必寡不敌众。再说，当务之急，我们首先得获得自由，可我们没有行动自由。我甚至想不出任何办法，可以从这个密封的铁皮牢房里逃出去。只要这古怪的船长想保守秘密——而保守秘密至少看来是可能的——他就不会让我们在船上自由行动。现在的问题是，他是想用暴力把我们甩掉，还是找一天把我们往陆地上某个角落一扔了事？这还是个未知数。但两种假设我觉得都很有可能成立，在这种情况下，只有渔叉手才有望获得自由。

何况我很明白，尼德·兰思考得越多，他的成见就越尖锐。我听到他喉咙里嘟嘟嚷嚷、骂骂咧咧个没完，也看见他摩拳擦掌具有威胁性。他站了起来，像笼中的困兽一样转来转去，无端对墙壁拳打脚踢。再说了，随着时间的流逝，个个饥肠辘辘，而这一回，服务员又迟迟不肯露面。如果人家真的对我们怀有好意的话，那么这一次却把遇难者的处境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尼德·兰胃口旺盛，经不起饥饿的折磨，越来越沉不住气了，尽管他有言在先，但我还是怕他见到船上的人就大发雷霆。

尼德·兰又闹了两个小时。加拿大人叫着，喊着，但无济于事。铁壁装聋作哑。我甚至听不到船内有任何声响，死一般寂静。船一动不动，因为船如果在航行，我就可以感觉到螺旋桨转动引起的船体颤动。船无疑已潜入大海深渊，与大地分属不同的世界了。死寂令人胆战心惊。

我们被人抛弃，与世隔绝，孤坐牢底，我真不敢想象这种状况会持续多久。与船长见面之后，我曾满怀希望，现在这种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了。那人温和的目光，慷慨大方的脸部表情，庄重高雅的举止，所有这一切正从我的记忆中消失。我现在看到的却是一个居心叵测的怪人，此人本应该是冷酷无情的人物。我感到他毫无人性，毫无同情心，是其同类的死敌，与他们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而且，此人把我们关在这座狭小的牢房里，让我们受尽饥饿的折磨，是不是故意激发我们可怕的恶念，从而把我们活活饿死？大难临头的念头在我心中熊熊燃烧，再加上胡思乱想，我感到莫名其妙地恐惧。贡协议波澜不惊，而尼德·兰则咆哮如雷。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响动。

金属地板响起了脚步声。锁眼转动，门开了，服务员出现了。

我还来不及上前阻止，只见加拿大人就扑向这倒霉蛋，把他打翻在地，掐住他的脖子。服务员被尼德·兰强有力的大手卡得喘不过气来。

贡协议急忙上前从渔叉手手中抢救被掐得半死的受害者，我也正要上去助他一臂之力，就在此时，我突然听到有人说了几句法语，弄得我目瞪口呆，木然不动：

“消消气，兰师傅，还有您，教授先生，请听我说！”

第十章 水中人

说法语的正是这条船的船长。

听到法语，尼德·兰立即起身站了起来。被掐得快断气的服务员在主人的示意下踉踉跄跄走了出去；然而，这正说明船长在船上的威信极高，以至于服务员没有流露出丝毫对加拿大人本应有的愤懑情绪。贡协议莫名其妙，而我则呆若木鸡，我们一声不响地等着看这出戏如何收场。

只见船长身靠桌角，双手交叉抱胸，专注地打量着我们。他有口难开？后悔刚才不该说法语？可以这么认为。

双方一阵沉默，谁也不想打破僵局。然后，船长用镇静、感人的口气说话了：

“先生们，我会说法语、英语、德语和拉丁语。我本来可以在初次见面时就回答你们，但我首先想了解你们，然后考虑考虑。你们用四种语言讲述经历，内容完全一致，这使我确信了你们的身份。现在我知道，偶然的遭遇让我见到了你们：皮埃尔·阿罗纳克斯先生，巴黎博物馆自然史教授，负有出国进行考察的科学使命；贡协议，教授的仆人；以及尼德·兰，加拿大籍人，美利坚合众国海军林肯号驱逐舰上的渔叉手。”

我欠了欠身表示同意。船长所说并不构成问题。因此，大可不必作答。此人口齿流利，没有任何地方口音。他说话语句明晰，用词准确，表达能力很强。然而，我并没有“感觉到”他是我的同胞。

他继续说下去：

“先生，你们肯定觉得，我第二次来访未免来得太迟了吧。这是因为，你们的身份确定后，我得深思熟虑后才能对你们作出定夺。我举棋不定，犹豫许久。糟糕透顶的遭遇让你们遭遇一个与世断绝的人。你们的到来打乱了我的生存……”

“不是故意的，”我说。

“不是故意的？”陌生人反问道，提高了嗓门，“林肯号在海上到处追杀我，难道这不是故意的？你们登上这艘驱逐舰，难道也不是故意的？你们的炮弹打在我的船体上，难道这也不是故意的？尼德·兰师傅用渔叉打击我，这难道也不是故意的？”

我突然发现船长话中有一股强压的怒火。不过，面对他一连串的责问，我可以顺理成章进行答复，于是我顺水推舟：

“先生，您也许还不知道，在美洲和欧洲，曾发生一场关于您的争论。您不知道，您的潜水装置曾造成多次撞船事故，已经在两大洲公共舆论界掀起轩然大波。为了弄清莫名其妙的现象，人们作了无数的假设，当时只有您才掌握其中的奥秘，我不想罗列形形色色的猜测。但请您明白，林肯号对您穷追不舍，一直追到太平洋北部，它还以为是在追猎某种强大的海怪呢，它为此不惜任何代价，非要把海怪从大海中清除出去不可。”

船长双唇微微一笑，然后语气稍微缓和地说：

“阿罗纳克斯先生，您敢不敢肯定，你们的舰艇不会像追踪和炮击怪物那样追杀潜水船？”

这个问题让我十分尴尬，因为可以肯定，法拉格特舰长决不会动摇。他自以为有责任摧毁任何类似独角巨鲸的装置。

“您现在明白了吧，先生，”陌生人又说，“我有权把你们当作敌人看待。”

我无言以对，道理不言自明。当武力可以摧毁铁证如山的论据时，那么争论类似的问题就毫无意义了。

“我犹豫了很长时间，”舰长又说，“没有任何理由要我热情地款待你们。如果我要摆脱你们，我也大可不必再来看望你们。你们曾在船外平台上避过难，我再把你们送上去就是了。然后我潜入海底，从此忘得一干二净，好像你们根本没有存在过。难道这不也是我的权利吗？”

“这也许是野蛮人的权利，”我回答说，“但不是一个文明人的权利。”

“教授先生，”船长激动地反驳道，“我不是您所说的文明人！我已经同整个社会断绝了关系，决裂的理由是否成立只有我才有权作出评判。因此，我不服从任何社会法规，请您以后永远别在我面前提这些陈词滥调！”

斩钉截铁。陌生人的眼睛闪烁着愤怒与轻蔑的光芒，我仿佛觉察到，这个人生活里有一段非同寻常的经历。他不仅置身于人类法律之外，而且还使自己成为完全独立、绝对自由、不受任何伤害的人。既然他能在海面上挫败一个接一个针对他的阴谋行动，那么，有谁还敢在海底去追杀他呢？又有什么船只敢与他的潜水船迎头碰撞呢？不管装甲舰的钢板有多厚，又有哪艘战舰吃得消它的硬顶硬撞呢？在人世间，没有一个人能对他的所作所为说三道四，刨根究底。如果他相信上帝，如果他有良心，那么只有上帝和良心的裁决才能使他就范。

这些念头匆匆在我脑海里一一闪过，可那怪人却闭口不再说话了，只见他神情专注，仿佛陷入苦思冥想当中。我注视着他，既恐惧又好奇，大概同当年的俄狄浦斯注视斯芬克斯[1]情景差不多。

沉默了相当长时间，船长又开始说话了。

“我于是犹豫不决，”他说，“但我想，我的利益可以同天然同情心协调起来，所有的人都有权得到这种天然同情心。你们就留在我的船上吧，既然命运已经将你们抛了进来。你们在船上将是自由的，当然，自由是相对的，作为自由的交换，我只要求你们答应一个条件。只要你们一言为定即可。”

“说吧，先生，”我回答说，“我想这个条件是一个正直的人能够接受的吧？”

“是的，先生，请听好了。有这种可能，迫于某些意外事件，我不得不将你们关进舱房里，几小时或者几天，视情况而定。但愿我永远不使用暴力，在这种情况下，我希望你们比任何时候都唯命是从。只有这样做，我才能对你们负完全责任，保证让你们丝毫不受牵连。因为是我要求你们做到不该看的不看。你们接受这个条件吗？”

这么说，船上肯定有事，至少正发生一些怪事，非离经叛道之人不可目睹！后来令我大惊小怪的事情多了，这件事恐怕就非同小可。

“我们接受您的条件，”我回答他说，“只是，先生，请允许我对您提一个问题，就提一个。”

“说吧，先生。”

“您刚才说我们在船上将是自由的？”

“完全自由。”

“那么我请问您，您对这种自由作何解释？”

“来往自由，观看自由，甚至这里发生的一切皆可耳闻目睹，但某些严重情况除外，甚至我们享有的自由你们都有，包括我的同伴和我。”

显然我们想的并不一样。

“对不起，先生，”我继续说，“可是，这种自由，只不过是囚犯在监狱中走动的自由！这种自由不能满足我们的要求。”

“然而，你们该满足了！”

“什么！我们永远不能回国、永远不能再见到亲友！”

“是的，先生。不过是永远不再戴上陆地上的枷锁罢了，而人们还以为这身枷锁就是自由呢，放弃枷锁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难受。”

“好家伙，”尼德·兰叫了起来，“我决不保证我不设法逃跑！”

“我并没有要求您保证，兰师傅，”船长冷淡地回答。

“先生，”我答道，禁不住怒火中烧，“您仗势欺负我们！未免太残酷了吧！”

“不，先生，这是仁慈！你们是我战斗后抓获的俘虏！我把你们留下了，本来我只要一句话就可以重新把你们葬送在大洋深渊！你们对我进行过攻击！你们是来刺探情报的，而这个秘密就是我的全部生命，不允许世界上任何人染指！你们还以为，我会把你们送回大陆，其实大陆早就翻脸不认我了！休想！把你们留在这里，并非为了保护你们，而是为了保护我自己！”

船长一席话说明他的决心已下，任何理由都难以说动。

“如此说来，先生，”我接着说，“您只让我们在生与死之间做出选择？”

“一点不错。”

“我的朋友们，”我说，“对刚才提出来的问题，我们无言可答。但我们对船主没有做出任何承诺。”

“一点没有，先生，”陌生人回答。

而后，他口气温和了许多，接着说：

“现在，我还有话要对您说，请让我把话说完。我了解您，阿罗纳克斯先生。您呢，若不是您的伙伴在您身边，您恐怕就不会如此怨天尤人，正是这个偶然事件把您和我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了。这里有我最爱读的书，您可以从中找到其中的一部，那就是您出版的关于海底大世界的著作。我爱不释手。您研究的领域深远，抢占了大陆科学的前沿，但您并非无所不知，也并非无所不见。因此，请允许我告诉您，教授先生，您将不会后悔您在我船上度过的时光。您将漫游神奇无比的国度。大惊小怪，目瞪口呆，恐怕将是您的精神常态。眼前层出不穷的景象肯定会让您眼花缭乱，百看不厌。而我将再一次周游海底世界——也许这是最后一次吧，谁知道呢？——我曾多次出入海底世界，我将复习以前力所能及研究的一切领域，而您将是我继续研究的合作伙伴。打从这一天开始，您将进入一个崭新的天地，您将看见任何人未曾见识过的事物，当然不包括我和我的伙伴，正是通过我，我们的星球将向您揭开最后的秘密。”

我不能否认，船长这一席话对我产生了重大的影响。他一下子抓住了我的弱点，我顿时忘记了，看得眼花缭乱并不能弥补失去的自由。更有甚者，我指望将来去解决自由这个严重的问题。因此，我只回答如下：

“先生，您虽然同人类断绝了关系，但我还是愿意相信，您并没有彻底否认人的感情。我们是遇难者，您的船好心收留了我们，对此我们不会忘记。至于我，我并不否认，只要科学的兴趣能抵消自由的需要，那么，我们的相遇就会给我提供机会，这种机会将给我带来巨大的补偿。”

我想，船长会马上同我握手，确认我们达成的协议。但他什么也没有做。我为他感到遗憾。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我说，当时这个神秘莫测的人物正转身要走。

“说吧，教授先生。”

“我该如何称呼您？”

“先生，”船长答道，“对您来说，我不过是尼摩[2]船长；对我来说，您和您的伙伴不过是鹦鹉螺号上的乘客。”

尼摩船长叫人。一个服务员来了。船长用外语对他下达命令，反正我听不懂。而后，他转身对加拿大人和贡协议说：

“请到你们的舱房去用餐。请跟这个人走。”

“来者不拒！”渔叉手回答。

贡协议和他最终离开了这间牢房，他们整整在里面关了三十多个小时。

“那么现在，阿罗纳克斯先生，我们的午餐已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是，船长。”

我跟着尼摩船长，一跨出舱门，便走进一条电光照明的走廊，似乎是船的纵向通道。走了十来米，只见第二道门在我面前打开了。

我走进一间餐厅，室内装饰和陈设品位精美雅致。高大的橡木餐柜，镶嵌着乌木雕饰，直立在餐厅的两头，柜内隔板架上摆着各种陶瓷玻璃器皿，光彩夺目，价值连城。天花板光明普照，金银餐具发出闪闪烁烁的反光，天花板上精美的绘画又使室内的光线柔情似水而且赏心悦目。

餐厅中央摆着一张桌子，上面准备好丰盛的饭菜。尼摩船长指了指位置请我入座。

“请坐，”他对我说，“狼吞虎咽吧，像个饿死鬼。”

午餐有几道菜全是海味，另几道我不知何物，也不明来历。我承认很好吃，但有一股怪味，我倒很容易适应。菜肴五花八门，我觉得大都是富磷食品，我想应该是海产吧。

尼摩船长看着我。我什么也没问，但他猜到我在想什么，于是主动回答了我急切想请教的问题。

“大多数的菜您不认识，”他说，“不过，您尽管享用，不必担心。这些菜既卫生又富有营养。很长时间以来，我就不吃陆地上的食物了，我的身体并没有因此变坏呀。我的船员们个个身强力壮，他们跟我吃的并没有什么两样。”

“这么说来，”我问道，“所有这些食品都是海产品了？”

“没错，教授先生，大海里应有尽有，对我有求必应。有时，我撒开拖网，当我一拉起来时，网都快挤破了。有时，我去捕猎，所到之处，杳无人烟，人类似乎无法涉足，我追逐的猎物，就居住在我的海底森林里。我的畜群，就像尼普顿[3]的老牧人放养的羊群一样，在汪洋大海的广阔草原上无忧无虑地吃草。我拥有一大片由我自主开发的海洋产业，总是由创造万物的造物主亲手播下种子。”

我走进一间餐厅，室内装饰和陈设品位精美雅致

我不胜惊讶地看了看尼摩船长，对他说：

“我完全明白，先生，您的渔网可以为您的餐桌提供美味可口的鲜鱼；但我不太明白，您如何在您的海底森林里追捕水生的猎物；让我更不明白的是，您的菜肴里怎么有一小块肉，哪怕只有小小的一块。”

“那我告诉您，先生，”尼摩船长答道，“我是绝对不用陆产兽肉的。”

“这个，可是，”我接着说，指了指一盘菜，上面还有几片脊肉。

“您可能以为这是猪牛羊肉吧，教授先生，其实这只不过是海龟脊肉罢了。瞧这个是海豚肝，您可能以为是猪杂烩吧。我的厨师可是一把巧手，他很擅长保存各种各样的海产品。这几道菜请您一一品尝一下。这是罐头海参，有个马来人说是世界上无与伦比的海味；那是奶油，奶来自鲸的乳房，糖则出自北海的墨角藻；最后，请允许我向您介绍银莲花果酱，其味道可以同最可口的果酱相媲美。”

我吃得津津有味，与其说我是嗜好美食，莫如说我爱好新奇，而尼摩船长令人难以置信的介绍更让我开心。

“而且，阿罗纳克斯先生，”他对我说，“大海是神奇的奶母，其乳汁取之不尽，她不仅为我提供吃的，而且提供穿的。您身上穿的衣料，就是贝壳类动物的足丝制成的，大红大紫的颜色，就是用古大红加上我从地中海海兔毛中提取的大紫颜料染成的。在您舱房的洗手间，为您准备的香水，也是海洋植物蒸馏加工的产物。您睡的床是海洋里最柔软的大叶藻做的。您使用的蘸水笔实际上是一根鲸须，墨水则是墨鱼或枪乌贼的分泌物。现在，我的一切来自大海，犹如有朝一日，一切将回归大海一样！”

“您喜欢大海，船长。”

“是的，我喜欢大海！大海就是一切！海洋占地球面积的十分之七。大海的气息纯净而且保健。在茫茫大海里，人并不孤独，因为周围处处都可以感觉到生命的颤动。大海只是一种超自然的神奇生命的载体，大海不过是运动加爱情；正如你们的一位诗人说的，大海是无限的生动。而实际上，教授先生，大自然有三大领域，矿物界、植物界和动物界。在海洋动物中也有广泛的代表，其中有四类植形动物，三类节肢动物，五类软体动物，三类脊椎动物，还有哺乳动物，爬行动物，以及成群结队的鱼类，构成名目繁多的动物系列，不下一万三千多种，其中只有十分之一生活在淡水之中。大海是大自然的辽阔宝库。应当说地球始于大海，谁知道会不会最终也归于大海！大海是安宁的最高境界。大海不属于任何暴君。在海面上，暴君们依然可以滥用权力，互相争斗，互相撕咬，他们把陆地上的一切暴行带到海上。但是，在海平面三十米以下，他们的权力鞭长莫及，他们的影响消失了，他们的势力荡然无存。啊！先生，要活，就到海里来生活吧。只有在海里才能独立自主！在海里，我没有主人！在海里，我自由自在！”

尼摩船长眉飞色舞正讲到兴头上，却突然闭口不说了。他是否信马由缰，超出了惯常保守的底线？他是不是说得太多了？只见他特别兴奋，踱来踱去，来回走了好一阵子。过一会儿，他的情绪冷静了下来，脸上表情恢复了习惯性的冷峻，他转身对我说：

“现在，教授先生，如果您愿意参观鹦鹉螺号，我愿意奉陪。”

[1] 典出希腊神话。斯芬克斯是带翼的狮身女怪，她用缪斯传授的隐谜守在底比斯城外，让过往行人猜谜，猜不中者当场处死。国王宣告凡可除掉斯芬克斯者得王位，并娶前国王王后为妻。俄狄浦斯自告奋勇当面道破了斯芬克斯隐谜，女妖被迫跳崖身亡。俄狄浦斯当了国王，但娶的王后竟是自己的母亲。

[2] 尼摩，译自拉丁语Nemo,意思是“没有一个人”。

[3] 尼普顿，罗马神话中的海神，即希腊神话中的波赛冬。

第十一章 鹦鹉螺号

尼摩船长起身离席。我跟着他走。厅后双重门开启，我走进另一间房间，大小与刚才离开的餐厅相当。

这是一间图书室。只见镶铜紫檀木书架又高又大，宽大的隔板上放置大量统一装帧的书籍。书架贴墙而立，浑然一体，下部摆着栗皮大沙发，沙发弧线恰到好处，极其美观舒服。里面备有几张轻巧的活动书桌，可以随意推开或拉近，便于放书和阅读。图书室中央立着一张大桌子，上面放满了小册子，中间夹杂着几张旧报纸。电光普照，满屋和谐，原来光源来自涡形天花板上镶嵌着的四个毛玻璃半球状灯泡。我看着这间精心布置的图书室，赞佩之情油然而生，我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尼摩船长，”我对主人说，他刚在一张长沙发上躺下，“这间图书室，就是放到大陆宫廷内也绝不逊色，当我想到它竟能随您潜入海底，真是感到妙不可言。”

“哪里去找更隐秘、更幽静的场所，教授先生？”尼摩船长回答道，“您在博物馆的工作室能让您得到如此充分的休息吗？”

“找不到，先生，而且，我还得补充说，与您的相比，我的工作室就显得太寒酸了。您有六七千册藏书吧……”

“是一万二千册，阿罗纳克斯先生。这些书是我与陆地的唯一联系。但自从我的鹦鹉螺号首次潜入海下那天起，对我来说，世道已经完结。那一天，我购买了最后几本书，最后一批小册子，最后几张报纸，此后，我宁愿相信，人类不再思想，不再写作。这些书，教授先生，从此就由您来支配，您可以随意使用。”

我谢过尼摩船长，不由走近书架。书架上各种语种的科学、伦理和文学书籍丰富多彩，但没有发现一部政治经济方面的书籍，看来船长严禁此类书籍上船。有一个奇怪的现象，所有的书一律不分门别类排列，也不按语种放置，这说明鹦鹉螺号船长阅读时可以随心所欲，顺手拈来。

在洋洋大观的书籍中，我发现有古今大师的杰作，也就是说，这里有人类在历史、诗歌、小说和科学诸方面出版的最优秀的成果，从荷马到维克多·雨果[1]，从色诺芬[2]到米什莱[3]，从拉伯雷到乔治·桑夫人[4]。但最为可观的是科学类书籍，它们构成了图书室的主体，诸如机械学、弹道学、水文地理、气象学、地理学、地质学等科学著作，占据地位之重要并不亚于自然史著作。我知道，这些学科都是船长研究的主要领域。我发现书架上有洪堡[5]全集、阿拉哥全集以及傅科[6]、亨利·圣克莱尔·德维尔[7]、夏斯尔[8]、米尔纳-爱德华兹[9]、卡特法热、廷德

尔[10]、法拉第、贝特洛[11]、塞奇教士[12]、彼特曼[13]、莫里舰长[14]、阿加西斯[15]等名家著作，还有科学院论文集、各地理学会的简报等等。我的两卷著作也放在显著位置，也许正是这两本书使我得到尼摩船长比较宽厚的款待。在约瑟夫·贝特朗[16]的著作中，《天文学的创始人》一书甚至给我留下一个确切的日期，得知此书是1865年出版的，由此可以断定，鹦鹉螺号肯定不是在此前下水的。这么说，尼摩船长的潜水生涯最多不超过三年时间。当然，我希望看到更新的著作，以便确定更准确的日期。不过，来日方长，以后我还可以继续搜寻证据，但我现在不想耽搁过多时间，以免延误我们在鹦鹉螺号上的观光游览活动。

“先生，”我对船长说，“谢谢您允许我使用这个图书室。这里富含科学宝藏，我肯定会从中获益的。”

“这厅不仅仅是图书室，”尼摩船长说，“而且还是吸烟室。”

“吸烟室？”我不由叫了起来，“船上还让吸烟？”

“没错。”

“这么说，先生，我只好认为，您与哈瓦那保持有一定的联系。”

“毫无关系，”船长回答道，“请抽这支雪茄，阿罗纳克斯先生，虽然不是来自哈瓦那，但如果您是行家，您会喜欢的。”

我接过他递给的雪茄，其形状很像哈瓦那产的伦敦牌雪茄，但似乎是金黄烟叶制成的。我在一个铜支架上的小烟灰缸上点燃了香烟，刚吸几口，就感到浑身舒畅，我爱吸烟，已经有两天没闻到烟味了。

“妙极了，”我说，“不过，这不是烟草的烟。”

“当然不是，”船长答道，“这烟既不是来自哈瓦那，也不产自东方。这是一种藻类，富含尼古丁，是大海提供给我的，但却很名贵。您还怀念哈瓦那的伦敦牌烟吗，先生？”

“船长，打从今天开始，那种烟就不值一提啦。”

“那您就痛快地抽吧，也不必讲究什么牌子了。反正不受任何专卖局的控制，但我想，质量未必就不好吧。”

“恰恰相反。”

此时，尼摩船长打开了另一道门，与刚才进图书室的门正好相对，我走了进去，原来里面是一个灯火辉煌的大厅。

大厅带有偶角斜面，呈长方形，长十米，宽六米，高五米。天花板上装饰有浅淡的阿拉伯图案，白光如昼，明亮而且柔和，沐浴着博物馆里巧夺天工的陈列品。没错，这的确是一个博物馆，似有一只智慧的神来妙手，把天然和艺术的奇珍异宝兼收并蓄，浑然收藏为艺术的整体，犹如琳琅满目的画室。

整个墙壁装饰着图案朴素大方的壁毯，壁毯上挂着三十来幅名家画作，画框统一规格，画幅之间用陈列武器的盾形板隔开，闪闪发光。我看到上面挂着好些价值连城的名画，其中大部分画我在欧洲私人收藏馆或画展上欣赏过。古代各流派大师的作品有：拉斐尔[17]的圣母像，达·芬奇[18]的圣女像，科勒乔[19]的仙女图，提香[20]的妇人像，委罗内塞[21]的膜拜图，牟利罗[22]的圣母升天图，贺尔拜因[23]的肖像画，委拉斯开慈[24]的

僧侣像，里贝拉[25]的殉难图，鲁本斯[26]的主保瞻礼节图，特尼埃[27]的两幅佛兰德风景画，热拉尔·道[28]、梅苏[29]、保罗·包泰尔[30]风俗画派的三幅小型画，藉里柯[31]和普吕东[32]的两幅油画，贝丘生[33]和维尔内[34]的几幅海洋风景画。现代绘画作品有：德拉克鲁瓦[35]、安格尔[36]、德康[37]、特鲁瓦荣[38]、梅索尼埃[39]、多比尼[40]等署名作品。还有几尊缩小了的仿古铜像和大理石像，精美逼真，立在古香古色的博物馆各个角落的柱座上，令人叹为观止。鹦鹉螺号船长曾预言我看了会大惊小怪、目瞪口呆，果真被他言中了，我已被这座艺术殿堂迷住了。

“教授先生，”这个怪人乘机说，“请原谅我接待您不拘礼节，厅里杂乱无章也请您多多包涵。”

“先生，”我回答道，“我并不想打听您是谁，不过，我把您当作艺术家看，您不会介意吧？”

“最多算一个业余爱好者吧，先生。以前我喜欢收藏这类精美的手工创作的作品。那时，我是一个贪得无厌的搜寻者，是一个孜孜不倦的淘宝狂，我因此收集了几件价值很高的艺术品。这里陈列的是大地留给我的最后纪念品，现在对我来说，大地已经死亡。在我眼里，你们的现代艺术家也不过是些老古董，他们有两三千年的历史了吧，反正在我脑海里都混淆在一起，不分彼此了。大师没有年代。”

“那这些音乐家呢？”我指着一大堆乐谱说，其中有韦伯[41]、罗西尼[42]、莫扎特[43]、贝多芬[44]、海顿[45]、梅耶贝尔[46]、埃罗尔德[47]、瓦格纳[48]、奥柏[49]、古诺[50]等诸多大师的作品，它们都放在一架大钢琴上，钢琴与管风琴合成一体，占据大厅的一面墙壁。

“这些音乐家，”尼摩船长回答我说，“他们是俄耳浦斯[51]的同代人,因为在死者的记忆里，时代的差别已经消失——要知道，我已经死了，教授先生，与您那些在地下六英尺长眠的朋友一样。”

船长又不说话了，似乎陷入了深思。我心情异常激动，不由细细打量他一番，默默地分析他满脸古怪的表情。只见他双肘支在一张精美的拼花桌子的边角上，不再看我一眼，好像忘记了我的存在。

我不想打扰他的思绪，便继续参观展厅里丰富的珍藏。

与艺术品相比，自然界的珍稀品种在展厅里占据非常重要的地位。展品主要包括植物、贝壳和其他海产品，这些东西很可能是尼摩船长亲自采集来的。展厅中央是电光照明的喷泉，喷出的泉水回落到砗磲大盆里。砗磲是一种大型软体动物，这个盛水大盆堪称砗磲贝壳之最，其边沿状似月牙花饰，周长有六米左右，就是威尼斯共和国赠送给弗朗索瓦一世[52]的那几个漂亮的砗磲与此相比，也只能算小巫了，其中有两个还被巴黎的圣绪尔比斯教堂用来做了圣水大缸呢。

盛水盆周围，是精致的铜架镶边玻璃橱柜，里面陈列着弥足珍贵的海产品，均按分类贴上标签，即使是生物学家也难有缘一饱眼福。我作为生物学教授得以先睹为快，喜悦之情大家可想而知。

植形动物门中，这里存有两类珍贵的标本，那就是水螅类和棘皮类动物。在水螅类中，有笙珊瑚、扇形柳珊瑚、叙利亚软海绵、摩鹿加群岛[53]的海木贼、磷光珊瑚、挪威海里奇异的逗点珊瑚、形形色色的伞珊瑚、海鸡冠，还有一组石珊瑚（我的导师米尔纳·爱德华兹曾对石珊瑚做过详细的分类），我发现其中有扇形石珊瑚、波旁岛眼珊瑚、安的列斯群岛的“海神之车”，千奇百怪，美不胜收，珊瑚尸骨成堆便成了海岛，珊瑚岛连成一片，有朝一日便成了陆地。棘皮类动物明显的特点是外表多刺，这里有海盘车、海星、五角海百合、毛头星、流盘星、海胆、海参等等，标本种类齐全，各就各位，收藏极具代表性。

凡是贝类专家，只要眼光稍微敏锐一点，来到另一个橱柜前，看到里面陈列的更为丰富的软体动物标本，一定会高兴得忘乎所以的。我在那里看见一套价值连城的实物标本，只是时间有限，不允许我一一加以描写。我只好从中略举数种以为备忘：印度洋风度翩翩的王槌贝，只见红棕的底色上布满规则的白花点，图案晶明鲜亮；有王者风范的海菊蛤，色泽艳丽，浑身长刺，是欧洲博物馆藏中罕见的珍品，我估计它价值两万法郎；新荷兰岛海域中的一枚海通锤，这种贝很难捕获，得之不易；来自塞内加尔岛的洋唇贝，两瓣白壳脆若皂泡，仿佛一吹就要破碎似的；多种爪哇喷壶贝，边缘有叶状皱褶的石灰质管子，最受贝壳收藏爱好者青睐；完整的一组马蹄螺，有的青黄色，捞自美洲海域，有些棕赭色，产自新荷兰岛海域，来自墨西哥湾的呈鳞状，十分抢眼，取自南半球的呈星状，而最稀罕最出众的就是新西兰的马刺螺了；还有奇妙的含硫樱蛤，珍稀品种浪花蚧和维纳斯螺，特兰克巴尔海滨的格子花盘贝，有大理石花纹的亮壳蝾螺，中国海的鹦鹉绿贝，锥形贝类中几乎无人知晓的芋头螺，印度和非洲作为货币使用的各种磁贝，东印度群岛最珍贵的贝壳“海之光”；最后还有纽丝螺、燕子螺、金字塔螺、海蜗牛、卵形贝、螺旋贝、僧帽贝、笔螺、铁盔贝、荔枝螺、蛾子螺、竖琴螺、岩螺、法螺、蟹螺、锤螺、袖螺、翼螺、笠螺、硝子螺、龟螺，这些贝类动物外壳精美细嫩，科学界不吝赐予最富魅力的芳名。

另外，展柜开设专门格子，用于展示美轮美奂的珍珠串，电光一照，珠光宝气，星火闪烁，其中有采自红海的江珧珠玫瑰红，有取自蝶鲍的绿宝贝，还有黄珠婆、蓝珠姐、黑珠妹，它们都是从汪洋大海或北方水系中各种软体动物身上采摘下来新奇产品。最后还有好几颗无价之宝，都是从珍稀珠母身上提取出来珠宝极品。这里陈列的珍珠有的比鸽蛋还大，价值超过旅行家塔韦尼埃[54]卖给波斯国王的那颗大珍珠，时

价高达三百万，也远比马斯喀特[55]教长的那颗大珍珠名贵，我原以为那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宝珠呢。

因此，可以这么说，要为这里的收藏估个价，那是不可能的。尼摩船长一定耗费数百万巨资才得以购置如此丰富的标本，我暗自纳闷，他到底从什么地方弄到这么多钱来满足他的收藏狂热的，正当我心里犯嘀咕时，船长开口打断了我的思路：

“您对我的贝壳关爱有加嘛，教授先生。当然啦，生物标本引起生物学家的兴趣本来不足为怪，但是，对我来说，它们却另有一番情趣，因为它们都是我亲手一件一件采集来的，地球上没有一处海域没有被我搜寻过。”

“我明白了，船长，我明白了在奇珍异宝之中闲步是何等的惬意。您是亲手创造财富的人。欧洲没有一家博物馆拥有类似的海产珍藏。不过，如果我把赞美词全用在珍藏品上，那我再来形容承载这些珍品的船只时恐怕就要才尽词穷了！我全然无意刺探属于您的秘密！然而，我承认，鹦鹉螺号本身，它蕴含的动力，使它运转的机器以及赋予它活力的超强本领，所有这一切都激起我的高度好奇。我看见大厅墙壁上安装着许多仪器仪表，不知派什么用场。我可否了解了解？……”

“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船长回答我说，“我对您说过，您在我的船上是自由的，因此，鹦鹉螺号没有任何部位对您是谢绝参观的。您尽可以仔细观察，而且我乐意充当您的导游。”

“我真不知道如何感谢您才好，先生，但我不会滥用您的好意的。我只想请教您一个问题，那些物理仪器是做什么用的……”

“教授先生，我的房间里也有同样的仪表，还是到我房间里为您解释它们的用途吧。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请您看看为您准备的舱房吧。您应当知道您是如何在鹦鹉螺号船上安家落户的。”

客厅墙角都有门，我跟着尼摩船长出了其中一道门，回到原来的纵向走廊。他领我向船头走去。在那里，我看到的不是普通舱房，而是一间豪华卧室，有床，有洗手间，家具一应俱全。

我连连对主人表示感谢。

“您的卧室就在我的隔壁，”他打开门对我说，“我的房间正对着我们刚才离开的那间大厅。”

我走进了船长卧室。只见室内陈设朴实无华，简直像苦行僧的住处。一张铁床，一张办公桌，几样梳洗用具，满屋明暗参半。不见任何奢侈品。全是必需品，仅此而已。

尼摩船长指着椅子对我说：

“请坐，”

我坐了下来，他便对我说了如下一席话。

[1] 维克多·雨果（1802—1885），法国大诗人，大作家，代表作有《历代传说集》、《巴黎圣母院》、《悲惨世界》等。

[2] 色诺芬（约前430—约前354），古希腊历史学家，著有《远征记》、《希腊史》等。

[3] 米什莱（1798—1874），法国历史学家。著有《法兰西史》、《法国革命史》、《十九世纪史》等。

[4] 乔治·桑夫人（1804—1876），法国女作家，著有《印第安娜》、《魔沼》等。

[5] 洪堡（1769—1859），德国自然科学家、自然地理学家，近代气候学、植物地理学、地球物理学的创始人之一。著有《宇宙》、《中亚》、《新大陆热带地区旅行记》等。

[6] 傅科（1819—1868），法国物理学家、天文学家、法兰西科学院院士。

[7] 亨利·圣克莱尔·德维尔（1818—1881），法国化学家、法兰西科学院院士，著有《化学教程》等。

[8] 夏斯尔（1793—1880），法国数学家。

[9] 米尔纳—爱德华兹（1800—1885），法国生物学家。

[10] 廷德尔（1820—1893），英国物理学家，英国皇家学会会长，主要研究辐射热，发现“廷德尔效应”。著有《视作一种运动模式的热》、《论声》等。

[11] 贝特洛（1827—1907），法国化学家，法国化学学会会长，法兰西科学院院士，曾任法国教育部部长、外交部部长。著有《合成有机化学》、《中世纪化学》等。

[12] 塞奇（1818—1875），意大利天文学家。著有《太阳》等。

[13] 彼特曼（1822—1878），德国物理学家、制图学家。著有《博格豪斯世界自然地图集》、《非洲内陆与德兰士瓦地图集》等。

[14] 莫里（1806—1873），美国海军军官、地理学家。著有《海洋自然地理》、《我们居住的世界》等。

[15] 阿加西斯（1807—1873），美国自然科学家，著有《冰川概论》等。

[16] 贝特朗（1822—1900），法国数学家。

[17] 拉斐尔（1483—152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建筑师。代表作有《三美神》、《巴那斯山》、《西斯廷圣母》等。

[18] 达·芬奇（1452—1519），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美术家、自然科学家、工程师。代表作有《基督受洗》、《最后的晚餐》、《蒙娜·丽莎》等。

[19] 科勒乔（1489—1534），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画家。代表作有《圣卡特琳娜的订婚》、《牧人莱拜》、《天堂》等。

[20] 提香（约1490—1576），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派画家。代表作有《圣母升天》、《爱神节》、《西班牙拯救了宗教》等。

[21] 委罗内塞（1528—1588），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威尼斯派画家。代表作有《迦拿的婚宴》、《威尼斯的胜利》等。

[22] 牟利罗（1618—1682），西班牙画家。代表作有《天使的厨房》、《圣母的诞生》、《小乞丐》等。

[23] 贺尔拜因（1497—1543），宗教改革时期德国肖像画家、版画家。代表作有《死神舞》、《德国商人吉慈像》、《丹麦公主克莱斯提娜像》等。

[24] 委拉斯开慈（1599—1660），西班牙画家。代表作有《火神的锻铁工场》、《酒神》、《宫娥图》等。

[25] 里贝拉（1591—1652），西班牙画家。代表作有《阿基米得》、《跛脚儿童》、《圣巴多罗买殉难》等。

[26] 鲁本斯（1577—1640），佛兰德画家。代表作有《农民的舞蹈》、《劫夺列其普的女儿》、《亚马孙之战》等。

[27] 特尼埃（1610—1690），佛兰德画家。

[28] 热拉尔·道（1613—1675），荷兰画家。

[29] 梅苏（1629—1667），荷兰画家。

[30] 保罗·包泰尔（1625—1654），荷兰画家。

[31] 藉里柯（1791—1824），法国浪漫主义先驱画家。代表作有《梅杜萨之筏》、《赛马》、《奴隶市场》等。

[32] 普吕东（1758—1823），法国画家。代表作有《被架走的赛琪》、《正义与复仇》等。

[33] 贝丘生（1631—1708），荷兰画家。

[34] 维尔内（1714—1789），法国画家。

[35] 德拉克鲁瓦（1798—1863），法国画家。代表作有《自由领导人民》、《但丁和维吉尔在地狱》、《阿尔及利亚妇女》等。

[36] 安格尔（1780—1867），法国古典主义画家。代表作有《爱蒙夫人像》、《别丹先生像》、《泉》、《土耳其浴》等。

[37] 德康（1803—1860），法国画家。

[38] 特鲁瓦荣（1810—1865），法国画家。

[39] 梅索尼埃（1815—1891），法国画家。

[40] 多比尼（1817—1878），法国画家。

[41] 韦伯（1786—1826），德国作曲家。代表作有歌剧《自由射手》、《欧利安特》，钢琴曲《邀舞》等。

[42] 罗西尼（1792—1868），意大利歌剧作曲家。代表作有《塞维利亚的理发师》、《威廉·退尔》、《奥赛罗》等。

[43] 莫扎特（1756—1791），奥地利作曲家，维也纳古典乐派的中心人物。

[44] 贝多芬（1770—1827），德国作曲家，世界公认的最伟大的作曲家。

[45] 海顿（1732—1809），奥地利作曲家。代表作有交响曲《惊愕》、《时钟》、《告别》，清唱剧《创世记》、《四季》，126首三重奏，54首钢琴奏鸣曲，16部歌剧以及13部弥撒曲等。

[46] 梅耶贝尔（1791—1864），德国作曲家。代表作有歌剧《西里西亚的军营》、《北极星》、《非洲女郎》、《恶魔罗勃》等。

[47] 埃罗尔德（1791—1833），法国作曲家。

[48] 瓦格纳（1813—1883），德国作曲家和音乐戏剧家。代表作有歌剧《黎恩济》、《漂泊的荷兰人》、《莱茵河黄金》、《众神的黄昏》等。

[49] 奥柏（1782—1871），法国作曲家，巴黎音乐学院院长。代表作有《石匠》、《青铜马》、《蒙面舞会》等。

[50] 古诺（1818—1893），法国作曲家。代表作有《浮士德》、《罗密欧与朱丽叶》、《教皇进行曲》、《圣母颂》等。

[51] 俄耳浦斯，希腊神话中色雷斯的诗人和歌手，善弹竖琴，琴声可使猛兽俯首，顽石点头。

[52] 弗朗索瓦一世（1494—1547），法国瓦罗亚王朝国王。

[53] 摩鹿加群岛，在印度尼西亚海域。

[54] 塔韦尼埃（1605—1689），法国旅行家和作家。

[55] 马斯喀特，阿曼苏丹国首都。

第十二章 一切都用电

“先生，”尼摩船长对我说，并用手指着安装在墙壁上的各种仪表，“这些就是鹦鹉螺号航行常用的仪表。在这里跟在大厅里一样，所有仪表都在我的监控之下，它们为我指出我在汪洋大海中的具体位置和确切方向。有些仪表您很熟悉，如温度计，它会告诉我鹦鹉螺号船内的温度；又如气压计，测量空气压力并预告天气变化；湿度计，指示空气的干湿程度；气候变化预测管，管内混合物一旦分解，表明暴风雨即将来临；罗盘，专门为我指引航向；六分仪，通过测量太阳的高度，确定船所在的纬度；精密时计，用来计算船所处的经度；最后是日视和夜视望远镜，鹦鹉螺号一旦浮出水面，我就可以从各个方位观测海天景象。”

尼摩船长对我说，并用手指着安装在墙壁上的各种仪表

“这些是航海家常用的仪器，”我答道，“我了解它们的用途。但这里还有别的仪器，想必是鹦鹉螺号专用的吧。我看这个表盘，上面指针在转动，是不是流体压力计？”

“没错，正是流体压力计。放进海水里，就可以测出外面海水的压力，我便知道船潜水的深度。”

“那些是新式探测仪吧？”

“是温度探测仪，报告各水层的温度。”

“还有那些？它们的用途我可猜不出来？”

“谈到这里，教授先生，我得给您做点解释，”尼摩船长说，“您听我说。”

他沉默片刻，然后说：

“这里有一种强大的原动力，顺服，快捷，方便，它有求必应，处处都用得上，在船上当家做主。一切都由它包办。它为我照明，给我温暖，它是我船上机械设备的灵魂。这个原动力就是电。”

“电！”我惊叫起来。

“是的，先生。”

“可是，船长，您的船航速极快，电的能量难以匹配吧。到目前为止，发电功率还很有限，产生的力量太小了！”

“教授先生，”尼摩船长答道，“我的电不是普普通通的电，请恕我只能对您说这些了。”

“我不会刨根问底的，先生，我只是为有这样的效果感到万分惊讶。不过，我只提一个问题，若不合适，您可以不回答。为生产这种神奇的原动力，您得使用大量的原材料，这些原料消耗很快吧。比如锌，既然您与陆地完全断绝了来往，那您如何得到新的补充？”

“您的问题会有答案的，”尼摩船长答道，“首先，我要对您说，海底蕴藏着锌、铁、银、金等矿物，开采起来完全是可行的。但我从不求助于埋藏于地底下的金属，我只愿意向大海讨要生产电力的办法。”

“向大海讨要？”

“是的，教授先生，我有的是办法。本来，我完全可以把电线埋在不同深度构成电路，利用电线温差产电，但我更热衷于一种更实用的方法。”

“什么方法？”

“您熟悉海水的成份。一千克海水中百分之九十六点五是水，百分之二点七左右是氯化钠，其次就是少量的氯化镁、氯化钾、溴化镁、硫酸镁、硫酸盐和碳酸钙。那么您可以看出，氯化钠在海水中含量可观。而我就是从海水中提取钠的，我又用钠合成我所需的物质。”

“钠？”

“是的，先生。钠与汞结合，形成汞合金，代替本生[1]电池中所需要的锌。汞用之不尽，只有钠才会消耗，但大海正好为我提供钠。此外，我还要告诉您，钠电池应当是能量最高的，它的电力是锌电池的两倍。”

“船长，我很明白，您得天独厚，周围到处是钠。海水中有的是钠。好。不过，得把它生产出来，一句话，要把它提炼出来。您是怎样做的呢？当然，您的电池可以用来提取，不过，如果我没有搞错，电动机器消耗的钠恐怕要超过提炼出来的产量。结果您为生产而消费的钠，实际上比您所能生产的钠数量要大得多！”

“正因为如此，教授先生，我才不用电池来提取钠，我只用地下的煤炭燃烧发出的热量来提炼。”

“地下的？”我不由强调了一下。

“就说是海下煤炭吧，随您的便，”尼摩船长回答道。

“您能开采海底煤矿？”

“阿罗纳克斯先生，您会看到我的工作面。我只请您稍安勿躁，因为来日方长，用不着性急嘛。我只提醒您注意这点：我一切取自海洋，海为我发电，电为鹦鹉螺号提供热量、光明和动力，一句话，电赋予鹦鹉螺号生命。”

“但是，电不能提供您呼吸的空气吧？”

“哦！我也可以制造空气供我利用，但不必多此一举，因为我可以随便浮上海面，只要我乐意。虽然，电不能提供新鲜空气，但它至少可以发动高功率气泵，把空气压缩进专门的储气罐里，这样，我可以根据需要潜入海底深处，愿待多久就待多久。”

“船长，”我答道，“我不胜佩服，您显然已经找到了人类将来有一天才能找到的东西，那就是电的真正强大的动力。”

“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找到这种动力，”尼摩船长冷冷地回答，“但不管怎么说，您已经看到了，我利用这种宝贵能源已初见功效。正是电为我们照明，既有均匀性，又有持续性，这是阳光做不到的。现在，您请看这座挂钟，它是电动的，准确度可与天下名表媲美。我把表盘分为二十四小时，与意大利钟表制无异；因为对我来说，既不存在黑夜，也没有什么白天，既看不见太阳，也看不见月亮，我只有这种人造光，我把它一直带到海底来！您看，此时此刻，正是早晨十点钟。”

“丝毫没错。”

“电还有另一种用途。挂在我们面前的这个表盘，是用来指示鹦鹉螺号航速的。只用一根电线把它同测程仪的转轮相连，上面的指针就给我指出船行的实际速度。您瞧，此时此刻，我们正以每小时十五海里的中等速度前进。”

“好极了。”我答道，“船长，我明白了，您使用这种能源很有道理，它可以替代风、水和蒸汽。”

“我们还没看完呢，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船长说着站了起来，“请跟我走，我们去看看鹦鹉螺号的后半部分。”

不错，这艘潜水船的前半部分，我已有了完整的认识，船中心至船艏冲角准确划分如下：餐厅长五米，隔壁图书室长五米，两室之间用细密防水板隔开；大厅长十米，船长室长五米，与大厅毗邻，中间也用防水板隔开；我的卧室长二点五米；最后是储气库长七点五米，紧挨着船头。前半部总长三十五米。密封防水墙开有门，全用胶皮严丝合缝。万一船体出现个别裂缝或漏洞，鹦鹉螺号也可确保安然无恙。

我跟着尼摩船长，穿过船的侧翼纵向通道，来到船的中心位置。在那里，两道密封隔板之间，有一个类似井口的通道，只见一架铁梯固定在内壁上，一直通向井的顶部。我问船长这架梯子有什么用场。

“它通向小艇，”船长答道。

“什么！您有小艇？”我不胜惊讶地盘问道。

“当然。一艘标致的小艇，轻便而又不会沉没，闲逛和捕鱼用的。”

“可到时候，如果您要上小艇去，您只好浮出海面了吧？”

“大可不必。小艇附着在鹦鹉螺号船体的上部，藏在专设的槽洞里。小艇浑身都是装甲，用螺钉铆紧，绝对密封。这架梯子通向鹦鹉螺号船体上的一个‘人洞’，这个‘人洞’与小艇侧面同样大小的‘人洞’相通。我正是通过这对门洞登上小艇的。有人为我关闭出孔门，就是鹦鹉螺号上的门洞；而我只关闭小艇上的进孔门，一开一闭都用压力螺栓，我一松开螺栓，小艇便高速浮上海面。我打开一直紧闭的盖板，竖起桅杆，扯开风帆，或者荡起双桨，我便在海上游逛起来。”

“可您如何回船呢？”

“我才不回去呢，阿罗纳克斯先生，是鹦鹉螺号来找我。”

“听您的命令！”

“听我的命令。有电线连接。我只要发一封电报就行了。”

“实在不错，”我说，被奇迹陶醉了，“再简便不过了。”

通过梯笼，来到平台，我看到一间二米长的舱房，贡协议和尼德·兰正在里面用餐，狼吞虎咽，吃得好开心。接着，只见一扇门打开，里面是厨房，有三米长，两边是宽敞的食品储藏库。

厨房烹调一律用电，电比煤气有劲，好使唤。炉子下面接上电线，通电把铂绵加热，热量散布很均匀，可以控制火候。电还可以加热蒸馏器，通过汽化，提供纯净饮用水。厨房旁边开了一间浴室，里面设备很舒适，打开水龙头，可随意选用热水或冷水。

厨房的隔壁是船员工作间，长五米。但房门紧闭，我看不见里面的陈设，要不然，我也许知道操作鹦鹉螺号需要多少人。

工作间尽头是第四道密封防水板，把工作间与机房隔开。只见一扇门打开了，我走进一间机房，尼摩船长（肯定是一流工程师）把全船的动力机械安装在这里。

机房灯火通明，长不少于二十米。机房自然分成两部分：第一部分包括发电设备，第二部分包括推动螺旋桨运转的机器。

一进机房，我就感到莫名其妙，满屋子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尼摩船长发现我神色不对，便对我说：

“这是利用钠产生出来的气体；也算美中不足，但微不足道。何况，每天早晨，我们都要露出水面大通风，净化船内空气。”

尽管如此，我还是兴趣盎然地仔细观察鹦鹉螺号上的机器设备。

“您看，”尼摩船长对我说，“我用的是本生电池装置，而不是伦可夫[2]电池装置。后一种功率不强。本生电池的装置明堂不多，但电力强，功率大，经验证明高明一筹。产生出来的电传输到船的后部，通过大面积的电磁铁对杠杆和轮齿组成的特殊装置产生作用，从而带动螺旋桨主轴转动。螺旋桨直径六米，螺距七点五米，每秒转速高达一百二十转。”

“那您可得到的最高速度？”

机房灯火通明

“每小时五十海里的高速度。”

这里有个秘密，但我并不想刨根问底。电怎能如此神通广大？这种几乎无限的力量来自何方？是不是来自一种新型线圈产生的高压电？抑或是从一种不明的杠杆系统无限作用的结果[3]？这就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疑问。

“尼摩船长，”我说，“我看到了结果，但并不想摸清来龙去脉。我目睹鹦鹉螺号在林肯号前行驶，对它的速度心中有数。但是，光会走远远不够。还得知道往哪儿走。还要能左，能右，能上，能下！您如何能潜入大洋的最深处？您会感到压力越来越大，可以高达几百个大气压。您又如何能重新浮上洋面？最后，您又如何停留在您认为最合适的深度？我提出这些问题未免太冒昧了吧？”

“不必客气，教授先生，”船长稍显迟疑后回答我说，“您也许永远离不开这艘潜水船了。请到大厅去吧。那里是我们真正的工作室，您可从那里了解到您该知道的有关鹦鹉螺号的全部情况！”

[1] 本生（1811—1899），德国化学家和物理学家。发明本生灯、本生光度计和本生电池。

[2] 伦可夫（1803—1877），德国机电学家，因发明感应线圈而闻名。

[3] （原注）人们正议论此项发明，说有一种新型杠杆装置可以产生极为可观的力量。难道尼摩船长与这位发明家有过交往？

第十三章 若干数据

过了片刻，我们坐在大厅的长沙发上，嘴里叼着雪茄烟。船长把一卷详图放在我面前，里面有鹦鹉螺号的平面图、剖面图和立视图。然后他如数家珍，开始了他的描述：

“阿罗纳克斯先生，下面就是您乘的这条船的多维尺码。船身呈长圆柱形，两端为圆锥状。整条船活像一支雪茄烟，在伦敦，已有好些船采用这种样式。圆柱从头到尾正好七十米，船身最宽处八米。因此，这条船与普通高速远洋轮不完全一样，不是严格按照十比一的长宽比来建造的，但它的形体狭长，线条流畅，便于潜水作业，阻力小而又小。

“有了这两个数据，您就很容易计算出鹦鹉螺号的面积和体积。面积为一千零一十一点四五平方米，体积为一千五百点二立方米——就是说，船完全潜入水中时，它的排水量为一千五百立方米，或者说重量为一千五百吨。

“我在绘制这艘潜海航船的图样时，我要求，在平衡状态下，船吃水部分占十分之九，浮出部分只占十分之一。因此，在这样的条件下，它的排水量只能为它体积的十分之九，即一千三百五十六点四八立方米，也就是说，船的吨重与此数字相当。所以，我根据以上数据造船时，船的重量不能超过这个数目。

“鹦鹉螺号船体有双层船壳，一层是内壳，另一层是外壳，两壳之间，用许多T形铁连接，使船体极其坚固。真的，正是具备这种细胞式的完整结构，犹如一大块实铁，无懈可击，抗压性能强。船身包板不会变形受损；船身自成一体，仗的是建构合理，而不是靠铆钉螺栓，正是由于材料配置完美，结构高度统一，才使得潜艇可以在汹涌澎湃的汪洋大海中游刃有余。

“这两层船壳全用钢板制造，钢与海水的密度比是十比七或十比八。第一层船壳厚度至少五厘米，重三百九十四点九六吨。第二层，即龙骨，高五十厘米，宽二十五厘米，重六十二吨。还有机器，压载、各种辅助设备、生活起居设施、密封舱隔板以及内横梁等重九百六十一点六二吨，再加上第一层的三百九十四点九六吨，总重量为一千三百五十六点四八吨[1]。这下您明白了吧？”

“明白了，”我答道。

“所以，”船长又说，“鹦鹉螺号如果处在这种条件下在海上航行，十分之一船体正好浮出水面。那么，如果我在船内安装若干储水罐，总容积正好与十分之一船体相当，即容水重量为一百五十点七二吨，我一旦把蓄水罐装满，此时船的排水量或重量都是一千七百五十吨，那它就完全潜入水中了。这就是事情的原委，教授先生。储水罐就安装在鹦鹉螺号下部侧翼。我打开阀门，蓄水罐盛满水，船往下沉，海水正好淹没船顶。”

“好，船长，可是我们会遇到实际的困难。您可以让船正好淹没在海面下，这个我理解。但是，再往下沉，潜入水面以下，您的潜水船难道不会遇到一种压力，进而受到一股自下而上的推力吗？估计每三十英尺水柱产生一个大气压力，也就是说，每平方厘米必须承受一公斤的压力。”

“一点没错，先生。”

“因此，除非您把鹦鹉螺号全灌满水，否则，我看不明白您是怎么能把船潜入深水地带的。”

“教授先生，”尼摩船长答道，“不应当把静力学和动力学混为一谈，不然的话，就要出现严重的错误。要到达深海地带，并不需要费多大工夫，因为物体都有自沉的倾向。请您听我说说个中道理。”

“我洗耳恭听，船长。”

“要让鹦鹉螺号下沉，就得增加其重量。当我决定增加船的重量时，我只要注意水深与海水体积压缩量之间的关系就行了。”

“这是显而易见的，”我回答道。

“然而，如果说水并非绝对不可压缩，但起码是很难压缩的。的确，根据最新计算，每个大气压（即30英尺水柱压力）下，水的压缩量为四百三十六比一千万。假如要潜入一千米深的水层，我就得注意在一千米水柱压力下，即一百大气压下海水体积的压缩量。这个压缩量为四百三十六比十万。因此，我应当把重量增至一千五百一十三点七吨，而不是一千五百零七点二吨。因此，实际上只需要增加六点五七吨。”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阿罗纳克斯先生，而且这个数据很容易核实。何况，我还有若干百吨容量的后备蓄水罐，所以，我可以潜入极深的海底。如果我想上浮贴近水面，我只要把水排出即可，如果想让鹦鹉螺号浮出水面十分之一，我只要把蓄水罐的水全部排出就是了。”

有数据垫底，他说得有条有理，我无可挑剔。

“我承认您的计算，船长，”我答道，“如果我再提出异议，就未免丢人现眼了，既然经验每天都在证明您是对的。但目前我预感到有一种实际的困难。”

“什么困难，先生？”

“当您潜到一千米深的时候，鹦鹉螺号的外壳必须承受一百个大气压力。如果这个时候，您想排空后备储水罐减轻船的负担，以便上升到水面，那么，水泵就必须克服一百个大气压力，即每平方厘米一百公斤。这就需要一种能量……”

“唯有电能为我提供这种力量！”尼摩船长迫不及待地说，“我对您再说一遍，先生，我的机器的动能几乎是无限的。鹦鹉螺号的水泵神通广大，您可能已经领略过了，上次对付林肯号，我们喷出的水柱，简直像激流倾泻，猛扑猛冲，势不可挡。不过，只有潜入一千五百到两千米的中等深度时，我才启用备用储水罐，这都是出于珍惜机器设备的考虑。同样，有时心血来潮，我想在水下十里洋场漫游，就改用另外的操作方法，虽然费的时间较多，但效果并不差。”

“什么方法？”我问。

“这么说，我自然得告诉您鹦鹉螺号是怎样驾驶的喽。”

“我巴不得早点知道。”

“驾驶这艘船，为了改变方位，向右也罢，向左也罢，一句话，保持水平航行，我使用普通的宽叶舵，安装在尾柱上，用轮轴和滑轮转动。但我也可以驾驶鹦鹉螺号上下纵向移动，这时，我便使用两块斜板，装在两侧吃水线正中处，斜板是活动的，可以随时调整姿态，通过大功率杠杆在船内进行操纵。机动斜板与船体保持平行时，船便在水平方向上行驶。机动斜板一旦倾斜，鹦鹉螺号在螺旋桨的推动下，就会根据倾斜角度，按照我的要求沿着规定斜线下沉或上浮。或者，如果我想迅速浮上水面，我便操纵螺旋桨，通过水的压力使鹦鹉螺号直线上浮，就像一只充满氢气的气球迅速升空一样。”

“妙极了！船长，”我不由叫了起来，“但是，在水下，舵手如何能沿着您指引的路线行驶呢？”

“舵手是在玻璃罩舱里工作的，玻璃罩舱安在鹦鹉螺号船体上方突出部位，玻璃罩全是透镜玻璃做的。”

“玻璃罩能抵抗住如此强大的压力？”

“绝对可靠。水晶玻璃虽然很脆，甚至不堪一击，但却非常耐压。1864年，我们在北方海域进行过电光捕鱼试验，我们看到，当时使用的水晶玻璃罩虽然只有七毫米厚，但却可以抵抗十六个大气压力，同时还可以让强热光线通过，但玻璃板上的热量分布很不均匀。而我现在使用的玻璃板，中心位置至少有二十一厘米厚，也就是说，厚度比试验捕鱼用的玻璃板厚了三十倍。”

“有道理，尼摩船长；但在海水里要看得见，必须让光明驱逐黑暗，我寻思，在暗无天日的海水里，漆黑一团……”

“在舵手舱后头，装有一个大功率的电光反射镜，强烈的光线可以照亮半海里以内的海域。”

“啊！妙极了，妙！妙！妙！船长。我现在可以解释所谓独角鲸的磷光现象了，这种现象曾让科学家们辗转反侧，百思不得其解！关于这件事，我顺便请教您一下，那轰动一时的鹦鹉螺号与斯科舍号相撞事件，是不是一次偶然碰撞造成的？”

“纯属偶然，先生。事件发生时，我正在水下两米深航行。何况我看到斯科舍号没有受到任何重大损失。”

“无关紧要，先生。但跟林肯号相撞呢？……”

“教授先生，关于这件事，我只能说对不起了，居然撞击了勇敢的美国海军部一艘最优秀的战舰，不过话说回来，是人家攻击了我，我才不得不自卫！但我适可而止，仅仅剥夺林肯号伤害我的能力而已，它完全可以到最近的海港去修复，没有人再去为难它。”

“啊！船长，”我满怀信心叫了起来，“鹦鹉螺号果然神通广大，名不虚传！”

“是的，教授先生，”尼摩船长答道，看来他的确很激动，“我爱它，把它当作我的心肝宝贝！如果说，在你们的船上，随时都会遇到危险，因为汪洋大海险象环生；如果说，在这片海洋上，正如荷兰人詹森[2]所说，第一印象就是心惊胆战，如临深渊；不过，无论是在鹦鹉螺号船上还是船下，人们心中却无忧无虑，毫不畏惧。不必担心船体会变形，因为双层船壳坚如铜墙铁壁，牢不可破；它没有乱七八糟的索具，不怕大风大浪袭击，不怕颠簸摇晃；它不用挂风帆，再大的风也刮不走；它没有锅炉，不必担心蒸汽冲裂；它不必担心发生火灾，因为船浑身都是钢铁，而不是木质结构；它不用煤炭，不受煤耗困扰，因为它的机械能源是电；它不必担心撞船事故，因为它在深水里独来独往，畅通无阻；它不必与海上风暴周旋，因为它可以在水下几米深安然无恙，处之泰然！先生，就这样。这就是本船的大手笔！有一种说法，设计师比建造师更有信心，建造师比船长本人更有信心，如果真是这样，那您就可以理解我对我的鹦鹉螺号为什么情有独钟、笃信不移了，因为我既是它的船长，又是它的建造师，而且还是它的设计师！”

尼摩船长出口成章，滔滔不绝。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的手势多姿多情，他似乎变了一个人。是啊！他爱他的船，就像父亲爱自己的孩子！

不过，有一个问题，也许有点造次，但顺理成章，我忍不住就问：

“那么说您是这船的设计师了，尼摩船长？”

“是的，教授先生，”他回答我说，“我曾在伦敦、巴黎、纽约上过学，那时我还是陆地居民。”

“但是，您怎样能秘密地建造这艘壮观的鹦鹉螺号呢？”

“阿罗纳克斯先生，船上的每一个部件都是从地球不同地方运来的，人名和地址都经过伪装。龙骨是在法国的勒克勒佐锻造的，螺旋桨主轴来自伦敦的佩恩公司，船壳钢板来自利物浦的利尔德公司，螺旋桨来自英国格拉斯哥的斯各特公司，蓄水罐则是巴黎卡伊公司的产品，机器出自普鲁士的克鲁伯公司，船艏冲角产自瑞典穆塔拉制造厂，精密仪器出自纽约哈特兄弟有限公司，等等，每个制造商都收到我的设计图，但署名则各不相同。”

“但是，”我又问，“这些部件做好后，还需要总装和调试吧？”

“教授先生，此前我已经在大洋的一个小荒岛上建立起我的加工装配工场。就是在这个岛上，我对我的忠实伙伴们进行了教育和培训，他们又都是我的工人，我就是同他们一起完成了鹦鹉螺号的总装工作的。工程结束后，我放了一把火，把岛上的遗迹烧得一干二净，要是有可能，我非得把整个小岛炸碎不可。”

“那么，我可否认为，这艘船的建造成本高得惊人？”

“阿罗纳克斯先生，一条钢船每吨位耗资一千一百二十五法郎。而鹦鹉螺号定位为一千五百吨,那么它的成本就是一百六十八点七万法郎，加上装备费累计二百万法郎，再加上船内艺术品等各种收藏总共耗资五百万法郎。”

“最后一个问题，尼摩船长。”

“问吧，教授先生。”

“那您肯定很富吧？”

“财富无边，先生，我可以轻松地偿还法国所欠的百亿国债！”

我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位怪人，他竟然用这么大的口气对我说话。难道他以为我会信以为真？将来我总会弄明白的。

[1] 数字统计有误，但原文如此。

[2] 詹森（1585—1638），荷兰天主教反正统派神学家，著有《奥古斯丁书》。

第十四章 黑潮

地球水面积为三亿八千三百二十五点五八万平方公里约合三千八百[1]多万公顷。液态水体积为二十二亿五千万立方英里，如果构成一个球体，直径可达六十法里，重量可达三百亿亿吨。要知道这个数目有多大，必须明白一百亿亿对十亿之比，相当于十亿对一个单位之比，也就是说，在一百亿亿中所包含的十亿数，等于十亿中包含的所有单位数。那么，液态水总量差不多等于四万年所有陆地江河的总流水量。

在地质纪年中，火的时期之后是水的时期。最初地表一片汪洋。接着，在志留纪，山峰渐渐露头，一些岛屿浮出海面，在局部洪流的冲刷下几落几起，时隐时现，逐渐连成一片，形成了陆地，最后固定为地理学上的大陆，就是今天我们看到的样子。固体陆地占据水域面积为三千七百点六百五十七万平方英里，即一百二十九点十六亿公顷。

大陆的形状把海水分为五大部分：北冰洋，南冰洋，印度洋，大西洋和太平洋。

太平洋从北至南处于南北两极圈之间，从西至东位于亚洲和美洲之间，跨越一百四十五度经线。太平洋最太平，水流宽阔而舒缓，潮水涨落不大，雨量丰沛。鬼使神差，莫名其妙，命运首先召唤我跑遍的海底世界竟然是太平洋。

“教授先生，”尼摩船长对我说，“如果您乐意，我们去测定我们现在的准确方位，决定此次远游的出发点。现在是十二点差一刻。我们马上浮上水面。”

船长按了三下电铃。水泵开始把储水罐中的水排出，流体压力计指针表明鹦鹉螺号上升时承受不同压力的运动状况，后来，指针不动了。

“我们到了，”船长说。

我走向通往平台的中央扶梯。我沿着金属阶梯一步步往上攀登，盖板已经打开，我登上鹦鹉螺号船顶。

平台浮出水面只有八十厘米。只见鹦鹉螺号前后呈纺锤状，恰如一支长长的雪茄烟。我注意到船身上的钢板，颇似砌砖叠瓦，鳞次栉比，活像陆地上大型爬行动物身上的鳞甲。于是我恍然大悟，即使人们使用高倍望远镜，这条船也难免总被错认为是海中怪兽。

临近平台正中，只见那只小艇半身窝藏在船体凹槽内，宛如一个微微突起的肿瘤。在平台前后，隆起两个不很高的笼罩，上面安装有厚厚的透镜玻璃：一间是鹦鹉螺号的舵手室，另一间则装有大功率电力探照灯，为航路照明。

大海碧波荡漾，天空碧蓝如洗。修长的船体几乎感觉不到正置身于万顷波涛的汪洋大海之中。一阵东风徐徐吹来，海面泛起层层波皱。云收雾散，万里海天尽收眼底。

眼前空空如也，看不见一块礁石，望不见一个小岛。林肯号早已无影无踪。唯有这苍茫的大海浩瀚无边。

尼摩船长带着他的六分仪，开始测量太阳的高度，由此可以测出所在的纬度。他等了几分钟，让太阳与海天线同处一个水平线上。他观察时，浑身肌肉似乎定格，仪器稳稳地把握手中，犹如一尊大理石雕刻，纹丝不动。

“正午了，”他说，“教授先生，您希望选择什么时刻？”

我向大海投去依依惜别的一瞥，这片海域临近日本海岸，海水稍微有点发黄，然后我下到大厅。

尼摩船长带着他的六分仪，开始测量太阳的高度

在大厅里，船长记下了方位，并精确地计算出船所在经度，还拿以往的时角观测记录进行核对。而后他对我说：

“阿罗纳克斯先生，我们正位于西经一百三十七度十五分……”

“根据哪种子午线？”我连忙问道，指望从船长的回答中得知他的国籍。

“先生，”他回答我说，“我有各种不同的精密时计，可以根据巴黎、格林尼治和华盛顿子午线来核准。但是，托您的福，我以后就根据巴黎子午线吧。”

这个回答滴水不漏，我一无所获。我只好欠身表示感谢，可船长又说：

“根据巴黎子午线，西经一百三十七度十五分，北纬三十度七分，也就是说，距日本海岸约三百海里。今天11月8日，正午时刻，我们从此开始海底探险旅行。”

“愿上帝保佑我们！”我答道。

“现在，教授先生，”船长又说，“我就不陪您做研究工作了。我已确定了航线，东北偏东方向，水下五十米深度。这是标记分明的航海图，您可以跟踪航线。大厅供您使用，恕我失陪了。”

尼摩船长向我致敬告辞。就剩下我一个人了，万千思绪顿时涌上心头。千丝万缕都与鹦鹉螺号船长有关。这个怪人，他自称不属于任何国籍，我能不能闹明白他究竟是哪国人？他对人类怀有刻骨的仇恨，这种深仇大恨很可能付诸于可怕的报复行动，那么到底是谁得罪了他？他是不是一位怀才不遇的科学家？会不会是一位天才，正像贡协议所说的，“有人找他的麻烦”？会不会是一位现代伽利略[2]？或者，会不会是一位美国莫里式的科学奇才，其事业被政治革命打得粉碎？我当时还说不清楚。可我，我是出于偶然才被抛到他的船上的，可我，我的生命却掌握在他的手中，他接待我不冷不热，但客客气气。不过，我几次主动要和他握手，但他从来不肯响应。他从来就不曾主动向我伸出手。

整整一个小时了，我陷入苦思冥想之中，一心想揭开我孜孜以求的秘密。后来，我的目光紧紧盯着铺在桌面上的那张大幅地球平面图，我就用手指按在刚才观测到的经纬度交点上。

海洋与大陆一样，也有自己的江河。这是一些特殊的水流，根据水流的温度和颜色可以辨认，其中最著名的就是所谓的湾流。科学界认定在地球上有五条主要水流：第一条在大西洋北部，第二条在大西洋南部，第三条在太平洋北部，第四条在太平洋南部，第五条在印度洋南部。过去很可能还有第六条水流存在，那是在印度洋北部，那时里海和咸海跟亚洲各大湖泊连成一片汪洋。

恰巧，我手指按住的那点，也有一条湾流经过，日本人叫Kurosci2014-12-15o，即所谓黑潮。黑潮从孟加拉湾流出，受热带阳光直照加温后，穿过马六甲海峡，沿着亚洲海岸奔流，在太平洋北部环绕而行，直到阿留申群岛，香樟木材和地方土特产顺流运输，碧蓝的湾流与波涛汹涌的洋面遭遇适成泾渭分明景象。鹦鹉螺号即将顺着这条水道随波逐流。我目随暖流，眼看着它消失在无边无际的太平洋里，我感到自己被卷进了黑潮，就在这时，尼德·兰和贡协议出现在大厅门口。

我的两个好伙伴看到眼前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不禁惊呆了：

“我们在什么地方？我们在什么地方？”加拿大人大呼小叫道，“难道是在魁北克博物馆里？”

“如果先生赏脸，”贡协议另有说头，“倒不如说是索摩拉尔公馆[3]呢！”

“我的朋友们，”我应声答道，示意请他们进来，“你们既不在加拿大，也不在法兰西，而是真真切切地在鹦鹉螺号船上，而且还在海面下五十米。”

“当然要相信先生的啦，何况先生这般肯定，”贡协议解释道，“但说实话，这个客厅，就是像我这样的佛拉芒人看了也未免大惊小怪的。”

“那你就大惊小怪吧，我的朋友，看一看，反正，搞分类是你的强项，这里有的是工作让你干。”

我没有必要鼓励贡协议干活。这个忠实的汉子早就俯身在玻璃橱柜上，只听他嘴里念念有词，生物学词汇脱口而出：腹足纲，蛾螺科，波螺属，马达加斯加介蛤种……

这时候，尼德·兰，对贝类学毫无兴趣，便问起我跟尼摩船长交谈的情况，问我是否搞清楚他是什么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他想把我们拖到多深的海底去？问题千头万绪，我简直答不过来。

我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了他，或者不如说，把我没弄清楚的全都对他说了。我又问从他那方面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加拿大人答道，“我甚至没有发现船员的影子。奇怪呀，难道说，船员也是电的不成？”

“电的！”

“说真的，我恨不得以为是电的才好哩。可是您，阿罗纳克斯先生，”尼德·兰质问道，他耿耿于怀，总是不肯死心，“您不能告诉我，这船上到底有多少人吗？十个，二十个，五十个，一百个？”

“我可没办法回答您，尼德·兰师傅。而且，您得相信我，您得放弃，起码目前，放弃您那个夺取或逃出鹦鹉螺号的念头。这艘船是现代工业的杰作，如果没有见到这部杰作，我会后悔的！我相信有许多人，只要身临其境，只要见识过这些奇珍异宝，也会接受我们当前的处境。因此，请您务必保持镇静，尽可能观察我们周围发生的事情。”

“观察！”渔叉手叫了起来，“什么也看不到，除了钢板监狱，什么也休想看到！我们走呀走，盲人坐瞎船……”

尼德·兰话音未落，全厅忽然黑了，简直是一团漆黑。天花板亮光熄灭了，并且说灭就灭，弄得我的眼睛都疼了，与忽然从漆黑见到强光的颠倒感觉一模一样。

我们默不作声，一动都不敢动，不知道出了什么意外，不知道是吉祥还是横祸，只能等待。只听到一种滑动的声响。仿佛是鹦鹉螺号两侧盖板在移动。

“完了完了！”尼德·兰说。

“水母目！”贡协议嘀咕道。

忽然，大厅边侧两个椭圆形窗口亮如白昼。团团海水在电光照射下明晃晃地滚动着。两道水晶玻璃板把我们和大海隔开。开始，我不寒而栗，生怕脆弱的玻璃隔板会破裂，但玻璃窗四周都有铜件镶嵌禁锢，抗压能力可确保万无一失。

鹦鹉螺号周围方圆一海里的海域可以一览无遗了。不愧千古奇观！纵有生花妙笔也难以描绘一二！谁能描绘出这一道道光线穿透通明水帘的效果？谁能描绘出深海强光上照和下照光线渐弱的千娇百媚？

大家知道海水的透明度。大家知道海水的透明度胜过高山流水。海水中富含矿物质和有机物质，反而会增加它的透明性。在太平洋某些海域，例如安的列斯群岛，在一百四十五米深的海水里，仍然可以看见水底的沙床，而且清晰可辨，阳光似乎可以一直照射到三百米的深度。但是，在鹦鹉螺号潜游的海域里，电光是从波涛内部往外照射的。我们看到的简直不是光亮的水，而是液态的光。

如果我们接受艾伦贝格[4]的假设，认为海底有磷光照明现象，那么，大自然一定给海洋居民留下一大最精彩的奇观，我在这里所领略的万千景象，足以想象磷光变幻莫测的海底世界了。大厅两侧都开有一个窗口，面向尚未开发的深渊。厅内愈黑暗就显得窗外愈明亮，我们看着看着，仿佛眼前这片水晶玻璃窗浑然成了巨大的玻璃养鱼缸了。

鹦鹉螺号仿佛静止不动了，那是因为观察时缺乏参照物的缘故。然而，不时可见船艏冲角破水分开的流水波纹，在我们眼前匆匆掠过。

我们如醉如痴，双肘支在观景窗前，谁都不愿打破这沉迷入静的境界，此时却听到贡协议开了腔:

“您不是想看吗，尼德朋友，那好哇，您看个够吧！”

“奇了怪！奇了怪！”加拿大人赞叹不已，竟忘了他的愤怒和逃亡计划，居然接受了眼前不可抗拒的诱惑，“能欣赏到这种奇观，再远赶来也不冤枉啊！”

“啊！”我也嚷了起来，“我明白这个人的生活了！他独自营造了一个世界，给自己留下惊世骇俗的世外桃源！”

“可是鱼呢？”加拿大人忙让人帮找，“我看不到鱼呀！”

“跟您有什么关系，尼德朋友，”贡协议回答道，“既然您不认得鱼。”

“我！一个打鱼的人！”尼德·兰嚷嚷道。

关于鱼的问题，两位朋友发生了一场争论，因为他们都熟悉鱼，但是双方看法却大相径庭。

众所周知，鱼类属于脊椎动物门中的第四纲，排在最后。人们对鱼早有确切的定义：“具有双循环系统、冷血、用鳃呼吸、生活在水中的脊椎动物。”鱼分两大类：一类是硬骨鱼，长有硬骨脊椎；另一类是软骨鱼，长的是软骨脊椎。

加拿大人也许知道这种区别，但贡协议掌握的知识更多些，现在两个人成了好朋友，就不愿承认自己不如尼德·兰。因此，他就对尼德·兰说：

“尼德朋友，不错，您是鱼的杀手，一个打鱼的高手。您捕捉过无数有趣的鱼。但我敢跟您打赌，您不知道鱼如何分类。”

“当然知道，”渔叉手一本正经地答道，“人家都这么分，一类是可以吃的鱼，一类是不可以吃的鱼！”

“这是好吃之人的分法，”贡协议答道，“那您能不能告诉我硬骨鱼类与软骨鱼类之间存在的差别吗？”

“也许对答如流，贡协议。”

“那您知道这两大类下的小分类吗？”

“那我可说不上来，”加拿大人回答。

“那好吧，尼德朋友，听着，记住了！硬骨鱼可分为六个目：第一目棘鳍鱼，上鳃完整，活动自如，鳃呈梳状。这一目又分十五科，即囊括了已知鱼类的四分之三，典型鱼种就是普通的鲈鱼。”

“相当好吃。”尼德·兰答道。

“第二目嘛，”贡协议继续说，“那是腹鳍鱼，鳍长在腹腔下部、胸腔后方，而不长在肩骨上。这一目又分五科，包括大部分淡水鱼。典型鱼种是鲤鱼、白斑狗鱼。”

“呸！”加拿大人不以为然说，“淡水鱼！”

“第三目嘛，”贡协议说，“那是胸鳍鱼，鳍长在胸腔下部，与肩骨相连。这一目又分四科。典型鱼种有：鲽鱼、黄盖鲽、大菱鲆、菱鲆、舌鳎等等。”

“味道好极了！味道好极了！”渔叉手嚷嚷道，他总是从可口美味角度来看待鱼类的。

“第四目嘛，”贡协议津津有味地继续说，“那是无鳍鱼，身体狭长，没有腹鳍，厚皮有粘性。这一目只有一个科，典型鱼种是鳗鲡、电鳗。”

“味道一般！味道一般！”尼德·兰答道。

“第五目嘛，”贡协议接着说，“那是总鳃鱼，上鳃完整，活动自如，毛刷状，成双成对排在鳃弓上。这一目只有一个科。典型鱼种是海马、海蛾。”

“不好吃！不好吃！”渔叉手答道。

“最后，第六目，”贡协议说，“是固颌鱼，上颌骨固定在颌间骨侧，颚弓嵌在颅骨缝里，死死固定住了，这一目鱼没有真正的腹鳍，只有两个科。典型鱼种有单鼻鲀、翻车鲀。”

“粘锅只好给锅丢脸！”加拿大人嚷嚷道。

“您明白了吧，尼德朋友？”贡协议问道，俨然像个学问家。

“一点都不明白，贡协议朋友，”渔叉手答道，“不过，您尽管往下说，反正您说得津津有味。”

“至于软骨鱼，”贡协议接着说，从容不迫，如数家珍，“只有三个目。”

“再好不过了，”尼德说。

“第一目，圆口鱼，上下颌构成活动环，鳃上布满细孔。这一目只有一个科。典型鱼种有七鳃鳗。”

“挺可爱。”尼德·兰回答。

“第二目，横口鱼，鳃类似圆口鱼，但下鳃活动。这一目是同类中的佼佼者，包括两个科。典型鱼种有鳐和角鲨。”

“什么！”尼德·兰大叫起来，“鳐鱼和鲨鱼同属于一个目！好你个贡协议朋友，为维护鳐鱼的利益，我劝您不要把它们放到一个鱼缸里！”

“第三目，”贡协议照说不误，“鲟鱼，鳃盖骨下只有一条缝，鳃随盖骨张合。此目分四个属，典型鱼种是欧鲟。”

“啊！贡协议朋友，您把最好吃的留在最后了，至少我是这么看。全完了？”

“全完了，我的好尼德，”贡协议答道，“不过请您注意，即使知道了这些，也不过九牛一毛，因为科又分为属，属又分为亚属，种，变种……”

“好了。贡协议朋友，”渔叉手说着俯身到玻璃窗台上，“看看，刚说变种，五花八门的变种就过来了！”

“真是！好多鱼呀，”贡协议嚷嚷道，“前面好像是个大鱼缸！”

“不，”我答道，“因为鱼缸只是一个笼子，但这些鱼却是自由的，就像鸟儿在空中自由飞翔。”

“正好，贡协议朋友，就请您为它们点名吧，为它们点名呀！”尼德·兰说。

“我嘛，”贡协议说，“我可说不上来！这是我主人管的事！”

的确，小伙子很可靠，是个分类狂，但毕竟不是生物学家，我不知道他是否能把金枪鱼和舵鲣区分开来。一句话，他与加拿大人正好相反，加拿大人可以不假思索地说出这些鱼的名称，而且一条不落。

“一条鳞鲀！”我说。

“而且是一条中国鳞豚！”尼德·兰回应说。

“鳞鲀属，硬皮科，固颚目。”

可以肯定，尼德·兰和贡协议一旦结合起来，也许会成为了不起的生物学家。

加拿大人没有弄错。这是一群鳞鲀，鱼身扁平，表皮粗糙，背脊带刺，只见它们在鹦鹉螺号周围游来荡去，不断摆动着尾巴，尾巴两边四排尖刺随之舞动。它们的包装堪称一绝，上灰下白，金黄的斑点在阴暗翻滚的海浪中闪闪发光。在鳞鲀群中，几条鳐鱼随波逐流，像迎风飘荡的帘幔，在鳐鱼群中，让我喜出望外的是，我看到那条中国鳐鱼，上身浅黄色，肚皮粉红色，眼睛后面带有三根刺，堪称珍稀品种，拉塞拜德当时甚至怀疑有这种鱼的存在，他只在一本日本画册上见识过。

足足两个时辰，一支水族大军始终簇拥着鹦鹉螺号保驾护航。只见它们逢场戏耍，活蹦乱跳，争光斗艳，争先恐后地比赛着，我看得真切，认出了青隆头鱼，带有两道黑纹的刺鲻鱼，白地紫斑的圆尾虾虎鱼，海域中的佼佼者、蓝体银头的日本鲭鱼，不费笔墨、只需顾名思义便一目了然的金碧琉璃鲭鱼，蓝黄错色鳍的纹鲷鱼，黑带拖尾的纹鲷鱼，腰缠六花带的纹鲷鱼，状似笛孔的笛口鱼，长达一米的蛎鹬，日本的蝾螈，多刺的海鳗，还有精灵小眼、大嘴利牙、身长六英尺的海蛇等等。

一支水族大军始终簇拥着鹦鹉螺号保驾护航

我们交口赞誉达到登峰造极的程度。我们的惊叹声此伏彼起，一直没有平息过。尼德说出鱼名，贡协议即刻分类，我呢，我在花枝招展、生动活泼的鱼群面前，自然喜不自禁、得意忘形起来。我从没有遇到这样好的机会，可以直面天然环境中逍遥自在、活灵活现的水生动物。

眼前的游鱼千奇百怪，五花八门，看得我眼花缭乱，实在难以一一列举，简直就是日本海和中国海鱼类之集大成。鱼翔海底，成群结队，比高空飞鸟更密集，很可能是受船体电光的吸引。

突然，客厅大放光明，窗口盖板重新关闭，万千景象顿时消失。可是，我仍然久久地沉浸在美梦之中，直到我的目光落在舱壁挂着的仪表上，方才恍然大悟。罗盘指针依然指着东北偏东方向，气压表正指向五个大气压，说明船正在五十米深处航行，电动测程仪表明航速为每小时十五海里。

我在等尼摩船长。但他没有露面。挂钟正指五时。

尼德·兰和贡协议返回他们的舱房。我呢，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间。晚餐早已摆好。其中一道美味就是海鳖汤，一盘白切羊鱼片，鱼肝另做一道菜，好吃极了，还有一盘金鲷脊肉片，味道之鲜美远在鲑鱼之上。

晚上，我看了看书，写点东西，思考点问题。后来，睡意渐浓，我便躺在大叶藻床上，很快就酣然入梦了，此时，鹦鹉螺号正穿过湍急的黑潮向前滑行。

[1] 原文如此。应为380亿公顷。后文数字一律按原文译出。

[2] 伽利略（1564—1642），意大利物理学家和天文学家。1632年发表《关于两种世界体系对话》，反对地心说，主张地动说，因而遭到罗马教廷的迫害。

[3] 19世纪法国著名考古学家和收藏家索摩拉尔父子府邸。

[4] 艾伦贝格（生卒年代不详），19世纪德国科学家。

第十五章 一封邀请信

第二天，11月9日，我一觉睡了足足十二个小时后才醒过来。贡协议来了，照例向我问安：“先生夜里睡得怎样？”然后就为主人忙起活来。他让加拿大朋友睡个痛快，加拿大人好像一辈子都睡不够似的。

我则任这位好小子喋喋不休说个痛快，但没太答理他。我老惦记着尼摩船长，昨晚一席谈后就一直没再见面，我希望今天能看到他。

我很快穿好了贝丝服。贡协议一再对衣料成份感兴趣。我告诉他说，衣料是用光滑柔软的丝状纤维制成的，这种纤维可以把江珧紧粘在礁石上，地中海沿岸盛产这种贝类。过去，人们利用江珧纤维制成漂亮的布料、袜子、手套，既柔软又暖和。这样一来，鹦鹉螺号船员穿衣问题迎刃而解，完全不必依靠陆地上的棉花、羊毛和蚕丝了。

我一穿好衣服就连忙赶到大厅去。大厅里不见人影。

我于是开始埋头研究玻璃橱柜里成堆的贝类珍藏。我也翻阅了宽幅植物标本集，里面收藏着许多稀有的海洋植物，标本虽然经过干化处理，但色泽依然鲜亮如初，令人叹为观止。在这些珍贵的水生植物中，我看到了环状冠盘藻、孔雀团扇藻、葡萄叶藻、粒状绢丝藻、娇嫩的红仙菜、扇形海菇，还有吸盘藻，样子很像扁帽蘑菇，长期被列入植形动物，最后还欣赏了一系列海浮萍之类的海藻植物。

又过了一整天，我始终无缘见尼摩船长一面。大厅观景窗没有打开。也许人家生怕我们看花了眼，产生审美疲劳。

鹦鹉螺号依然朝着东北偏东方向行驶，航速为每小时十二海里，潜海深度为五十米至六十米。

次日，11月10日，我照样没人理睬，照样冷冷清清。我连一个船员都看不到。尼德·兰和贡协议陪我度过了大半天。船长莫名其妙不露面，连他们都感到惊讶。难道这个怪人病了吗？难道他要改变为我们安排的计划不成？

尽管如此，正像贡协议所说，我们毕竟享受完全的自由，我们吃得很讲究，也很丰盛。我们的主人信守约定。我们不能怨天尤人，况且，我们绝处逢生，因祸得福，我们还无权对他说三道四。

这一天，我开始写奇遇日记，这样，日后如果谈起往事，就可以做到千真万确，内容翔实，而且，还有一件有趣的细节，我是用大叶藻制成的纸张写日记的。

11月11日，大清早，鹦鹉螺号船内空气焕然一新，我知道，我们又浮出了水面，吐故纳新，补充了氧气。我向中央扶梯走去，登上了平台。

清晨六时正。我看见天空阴云密布，海面灰暗，但悄无声息。几乎看不见波浪。但愿能在平台上碰见尼摩船长，他会来吗？我只发现舵手关在玻璃罩笼里。我坐在小艇外壳的突出部位上，尽情地呼吸着带咸腥味的海上空气。

浓雾在阳光照耀下渐渐地消散了。一轮红日从东方海天线上喷薄升起。霞光万顷，大海如火如荼。高空散云飘洒，异彩纷呈，无数的“猫舌”[1]预告整天都有风。

然而，大风暴尚且吓不倒鹦鹉螺号，刮刮风又有什么了不起！

我索性欣赏起这兴高采烈的日出景象，多么开心，多么来劲，我正在兴头上，却听到有人走上平台来。

我正准备与尼摩船长打招呼，但上来的却是他的副手，尼摩船长第一次来探访时我已经见过他了。只见他在平台上向前走着，好像没有发现我的存在似的。他举起高倍望远镜，全神贯注地环顾海天四周，一丝不苟。观察完毕，他走近盖板，说了一句话。我之所以记得真切，那是因为每天早上都会遇到同样的情况，我这里原封不动记录如下：

《Nautron respoc lorni virch.》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我可说不上来。

大副发完话便下去了。我想，鹦鹉螺号马上又要潜水航行了。于是，我返回出口处，穿过纵向过道，回到我的房间里。

五天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情况没有任何变化。每天清晨，我登上平台。见到同样的人，听到同样的话。尼摩船长还是不露面。

我打定主意，索性不见他了，可是，11月16日，我与尼德·兰和贡协议回到我的房间时，发现桌上有一张写给我的便笺。

我迫不及待地打了开来。只见字迹爽朗、明晰，颇有哥特遗风，似德文书法。

便笺内容如下：

鹦鹉螺号阿罗纳克斯教授先生启

1867年11月16日

尼摩船长邀请阿罗纳克斯教授先生参加打猎活动，时间明天早晨，地点克利斯波岛森林。敬请教授先生务必光临，并欢迎教授伙伴一同参加。

鹦鹉螺号船长

尼摩船长

“打猎！”尼德嚷嚷起来。

“在克利斯波岛森林里！”贡协议补充道。

“难道他要上陆地去不成，这个怪人？”尼德·兰又说。

“我看准确无误，”我说着，不由再看了看信。

“那好吧，一定要接受邀请，”加拿大人振振有辞，“一旦在陆地上站稳脚跟，我们自有办法。再说，到嘴的几块新鲜野味，我不吃白不吃。”

尼摩船长对大陆和海岛怨恨有加，现在却邀请我们去林中打猎，分明是自相矛盾，我不想自圆其说，只是欣然答应道：

“先看看克利斯波岛再说。”

我查看一下地球平面图，北纬三十二度四十分，西经一百六十七度五十分，我找到一个小岛，1801年克利斯波船长首先发现，古老的西班牙地图称之为罗加·德·拉普拉达，就是“银岩”的意思。由此得知，离这里还有一千八百海里，鹦鹉螺号稍稍调整航向，朝东南方向前进。

我把位处太平洋北部的石头小岛指给两个伙伴看。

“即使尼摩船长偶尔登陆，”我对他们说，“他不过选择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而已！”

尼德·兰摇摇头，一言不发，便同贡协议一起走开了。装聋作哑的服务员给我端来晚餐，脸上毫无表情。晚饭后，我倒头便睡，但不无忧虑。

第二天，11月7日，我一觉醒来，就觉得鹦鹉螺号静止不动了。我急忙穿好衣服，便进了大厅。

尼摩船长已在大厅里。他在等我。我一进门，他便起身向我致意，问我陪他打猎是否方便。

既然他只字不提连续一周不打照面的原因，我又不便打听，只好直截了当回答他说，我和我的同伴都已接受了邀请，随时准备随他前往。

“只是，先生，”我补充道，“请允许我向您提一个问题。”

“提吧，阿罗纳克斯先生，只要我能回答，我一定回答。”

“那好，船长，既然您与陆地断绝了一切来往，那您怎么会在克利斯波岛上拥有森林呢？”

“教授先生，”船长回答我说，“我拥有的森林不需要太阳，既不需要太阳的光明，也不需要太阳的热量。狮子、老虎、豹子，等等，任何四脚动物都不会涉足我的森林。只有我才知道这片森林。森林只为我一个人生长。这根本不是陆地森林，而是海底森林。”

“海底森林！”我叫了起来。

“是的，教授先生。”

“您请我到那里去？”

“千真万确。”

“步行？”

“步行，而且滴水不沾。”

“步行打猎？”

“步行打猎！”

“手里拿着枪？”

“手拿着猎枪。”

我看了看鹦鹉螺号船长，脸上丝毫没有流露曲意逢迎的表情。

“可以断定，他的脑子有毛病，”我想。“他刚发作了一次，一周不露面，甚至还会拖下去。太遗憾了！我宁愿他是怪人，千万别是疯子！”

我表里如一，内心的想法脸上立刻流露出来，但尼摩船长不肯道破，只请我跟着他走，我只好听天由命跟着他。

我们来到餐厅，早饭已经准备好了。

“阿罗纳克斯先生，”船长对我说，“我请您吃饭，请不必客气。我们边吃边聊。不过，尽管我答应您到林中散步，但我并没有向您保证可以在林中找到餐馆。所以请您吃饱一点，可能很晚才能回来吃饭。”

我大饱口福。鱼的花样很多，除了熘海参片，还有可口的植形动物，助消化的海藻，像条裂紫菜、苦味藻等等。饮料是洁净水，我仿效船长的做法，加进几滴发酵酒，这种酒是按照堪察加人的传统，从一种著名的“红巴掌”海藻中提炼出来的。

起初，尼摩船长只顾吃饭，一句话不讲。后来他才对我说：

“教授先生，我建议您到我的克利斯波岛森林中打猎，您肯定以为我自相矛盾。我告诉您这是海底森林，您又以为我是疯子。教授先生，您千万不能轻率地评判一个人。”

“不过，船长，请您相信……”

“请您听我说下去，您就可以看看是不是该怨我发疯或自相矛盾了。”

“我听着，船长。”

“教授先生，您和我都知道，只要备足可供呼吸的空气，人就可以在水底下生活。工人水下施工时穿的是防水服，头戴金属头盔，通过压气泵和气流调节器，就可以从水上获得新鲜空气。”

“那是潜水设备，”我说。

“不错，但是在这种条件下，人是不自由的，他离不开压气泵，当然也离不开输送空气的胶皮管，这条管子就成了真正的锁链，牢牢地把人拴在陆地上，如果我们在鹦鹉螺号上也不得不被这样拴着，那我们就走不远了。”

“那么，自由行动的方法呢？”我问。

“那就是应用了鲁凯罗尔-德内鲁兹发明的呼吸器，两位可是您的同胞，我不过根据我的需要加以完善罢了，您戴上这套呼吸器，便可以在新的生理条件下从事水下冒险活动，而您的器官丝毫不会感到难受。呼吸器包括一个厚钢板制成的储气瓶，瓶内装满五十个大气压的空气。储气瓶靠背带绑在背上，很像士兵的背囊。瓶的上部有个盒子，里面装有气阀，可以控制气流，空气只有在标准压力下才能流出。通常使用的鲁凯罗尔呼吸器里，有两条胶皮管子连接气阀和喇叭罩，喇叭罩套在嘴巴和鼻子上，一条管子用来吸气，另一条管子用来呼气，舌头可根据需要控制呼吸开关。但是，我在海底必须承受巨大的压力，我不得不像潜水员那样，把脑袋装在圆铜盔里，两条呼吸管就连接在头盔里。”

“太好了，尼摩船长，但您所携带的空气大概很快就会用完的，一旦空气只含有百分之十五的氧气，呼吸就成问题了。”

“那当然，但我曾对您说过，阿罗纳克斯先生，鹦鹉螺号上的压气泵可以用高压把压缩空气储存起来，在这种条件下，呼吸器储气瓶里的空气足以供我呼吸九至十小时。”

“我再没什么可挑剔的了，”我回答道，“但我只想请教一下，船长，您在海底如何为前路照明？”

“我用的是伦可夫探照灯，阿罗纳克斯先生。呼吸器当然背在背上，探照灯则系在腰间。探照灯装有本生电池，但我不用重铬酸钾，而用钠来发电。用一个感应线圈把电池发生的电集中起来，输送到一盏特制的灯泡里。灯泡里装有一根玻璃曲管，管中只有少量的二氧化碳。通电时，二氧化碳变亮，发出持续的乳白色光线。有了这两套装备，我就可以吐故纳新，就可以东张西望了。”

“尼摩船长，您对我提出的质疑有问必答，无懈可击，我已深信不疑了。不过，如果说我不得不接受鲁凯罗尔呼吸器和伦可夫探照灯的话，但您给我配备的那支猎枪，请允许我持保留态度。”

“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火药枪。”船长答道。

“这么说是气枪？”

“没错。船上没有硝石，没有硫黄，没有木炭，您让我如何制造火药呢？”

“更何况，”我说，“海水的密度是空气的八百五十倍，要在水下进行射击，必须克服巨大的阻力。”

“这似乎不成其理由。有一种枪，继富尔顿[2]之后，经过英国人菲利普·科尔和伯利、法国人菲尔西、意大利人兰蒂的改进，配备有特殊的封闭装置，可以在海水中射击。但我还要对您再说一遍，我没有火药，只好用高压空气替代，而鹦鹉螺号高压泵可以源源不断地提供高压空气。”

“但高压空气也会很快用完的。”

“不错，但我带有鲁凯罗尔储气瓶呀，只要有必要，它会及时为我供气，只需打开一个特殊开关就是了。而且，阿罗纳克斯先生，您将亲眼看到，水底打猎并不费太多的空气和子弹。”

“可是，我似乎觉得，水下光线不明不暗，海水密度又比空气大得多，子弹不可能打得很远，而且很难具有杀伤力。”

“先生，恰恰相反，使用这种枪，每一发都是致命的，而且，动物一旦被击中，哪怕只触及皮毛，但必然当场倒毙，像遭雷击一般。”

“为什么呢？”

“因为这枪发射的不是普通枪弹，而是一种小玻璃弹管，是奥地利化学家莱尼布鲁克发明的，我船上有大量储备。这种小玻璃弹管有钢皮护套，有铅垫底，小巧玲珑，是真正的莱顿瓶[3]，里面电压高得很。只要轻轻一碰，立刻就会放电，动物不论多么强大，触电后即刻倒毙。我还要补充一点，这些玻璃弹管并不比四号子弹大，普通猎枪可以装十发。”

“我不必再争了，”我说着离桌站了起来，“我拿我的枪就是了。现在，您去哪里，我就去那里。”

尼摩船长带我向鹦鹉螺号船尾走去，经过尼德和贡协议舱房门前，我把两个同伴叫了出来，他们立即跟着我们走。

很快，我们来到机房边的一间小屋，我们就在里面换上海底漫游的猎装。

[1] （原注）指边缘如锯齿的轻薄白云片。

[2] 富尔顿（1765—1815），美国工程师，发明家。

[3] 莱顿瓶，早期的电容器，由荷兰莱顿市科学家发明并在该市首先试用成功而得名。

第十六章 漫步海底平原

这间小房子，说穿了，实际上是鹦鹉螺号的军火库和更衣室。舱壁上挂着十二套潜水服，供漫步海底的人使用。

尼德·兰看到潜水服就显得十分反感，说什么也不愿意穿。

“可是，我的好尼德，”我对他说，“克利波斯岛森林只不过是海底森林罢了！”

“好嘛！”渔叉手失望他说，眼看吃新鲜肉的梦想破灭了，“那您呢，阿罗纳克斯先生，您也要套进这鬼衣服里去？”

“必须穿，尼德师傅。”

“您有您的自由，先生，”渔叉手耸了耸肩说，“可我，除非有人强迫我，否则我决不会自己往套里装。”

“没有人强迫您，尼德师傅，”尼摩船长说。

“那贡协议也去冒险吗？”尼德问。

“我是先生的尾巴，他去哪里我跟到那里。”

只听船长一声招呼，两名船员立刻过来帮我们穿这套笨重的防水服，衣料是橡胶制品，没有针眼和线缝，可以承受巨大的压力，堪称以柔克刚的铠甲。套装衣裤相连，裤脚连着厚鞋，鞋底垫有铅板。上衣缀满铜片，犹如护胸铠甲，可以防止海浪冲击，让肺部自由呼吸;衣袖与手套连成一体，柔软舒适，丝毫不妨碍两手的运动。

18世纪曾发明过不少潜水衣，诸如软木盔甲、无袖潜服、海衣、沉浮筒等等，当时并未定型，却吹得天花乱坠，可与这里改进后的潜水服相比，差距就太远了。

尼摩船长和他的一个伙伴（此人膂力过人，颇像赫丘利[1]）、贡协议和我，我们很快穿好了潜水衣。现在只要把我们的脑袋装进金属头盔里就行了。但在戴头盔之前，我要求尼摩船长允许我检查一下我们要带的猎枪。

鹦鹉螺号的一名船员向我出示了一支简便的猎枪。枪托用钢板制成，里面是空的，体积相当大。原来枪托是用来储藏压缩空气的，用扳机控制里面的阀门，可以让空气进入枪管。枪托深处装有弹盒，可装二十发电子弹，由弹簧自动装弹。一发子弹射出后，另一发便自动上膛待命。

“尼摩船长，”我说，“这枪太棒了，而且操作很方便。我真有点迫不及待想试一试。可是，我们怎样去海底啊？”

“教授先生，此时此刻，鹦鹉螺号正潜停在水下十米处，我们整装待发。”

“可怎么出去呀？”

“您去看看就知道了。”

尼摩船长把自己的脑袋套进圆头盔里。贡协议和我也照样穿戴完备，只听到加拿大人不无讽刺地对我们说了声：“打猎愉快！”我们的潜水衣上端是一道铜螺扣领子，铜头盔就紧扣在铜领子上。圆盔上开有三个圆孔，用厚玻璃密封，只要在圆盔内转动一下脑袋，就可以观察四面八方的动静。只要一戴上头盔，背上的鲁凯罗尔呼吸器便开始工作，我觉得呼吸很顺畅。

我腰挂伦可夫探照灯，手里拿着猎枪，正准备出发。但是，说实话，身上套着这笨重的潜水服，又被铅底鞋钉住了脚板，看起来真是寸步难行了。

但这也是预料中的事，我只觉得，有人把我推进毗邻的另一间小房间里。同伴们跟着我一一被推了进来。只听到身后的密封门关上了，周围一片漆黑。

过了几分钟，一阵尖啸声传进耳朵。我感到冷气逼人，从脚底一直涌到胸部。显然，有人从船内打开了阀门，让外面的海水涌进来把我们淹没，小房间顿时充满了海水。此时，鹦鹉螺号侧面的另一扇门打开了。一道不明不暗的光线照射进来。过一会儿，我们已然脚踏海底了。

我腰挂伦可夫探照灯，手里拿着猎枪，正准备出发

但现在，我怎么才能把海底漫步的印象一吐为快呢？海底世界妙不可言！纵有生花妙笔也难以描绘奇异的液态风光，靠舞文弄墨岂能复活当时的万千景象？

尼摩船长走在前面，他的同伴殿后，跟在我们身后几步距离。贡协议和我前后紧挨着，我们好像可以通过金属头盔交头接耳似的。我如释重负，衣服、鞋底、储气瓶顿时失去了许多重量，圆盔也似乎轻松起来，我的脑袋在圆球中摇来晃去，就像杏仁在核中滚动一般。物体在水中失去的重量，即相当于它的排水量的重量，阿基米得[2]发现的这条物理定律，现如今我感同身受，受益匪浅。我不再是一块惰性物体，我有了比较大的行动自由了。

阳光可以照射到洋面下三十英尺深的海底，其穿透力令我不胜惊讶。阳光长驱直入，轻易穿过水层，冲淡了海水的色彩。百米之内的物体我看得一清二楚。百米之外，海底如青云淡出，蓝深渐远，最后黯淡无光，消失在苍茫的黑暗之中。真的，我仿佛觉得，周围的水浑浑然不过是一种空气，密度虽然比地表空气大，但透明度则不相上下。举头上望，平静的海面依稀可见。

我们在一片沙地上行走，只感到沙质细腻、平坦、没有皱褶，不像海边沙滩，在潮水冲刷下会留下层层波纹。海底沙滩犹如光彩夺目的地毯，一面名副其实的反光镜，反射阳光的强度惊心动魄。由此产生大规模的光辐射，可以穿透任何液体分子。如果我断定，在水深三十英尺深处的海底，我的视线如同光天化日之下一样清晰，人家会相信我吗？

足足有一刻钟光景，我们跋涉在明沙途中，海底布满不可捉摸的贝壳粉尘。鹦鹉螺号船体的身影犹如一块长礁石，眼看着渐渐消失了；不过，一旦夜幕笼罩海水，船上的探照灯就会大放光芒，照亮我们回归的行程。人们看惯了大地上明如白昼的辉煌景象，但对水下的光照效果恐怕就很难理解了。在陆地上，空气中充满尘埃，光线一照，呈现一派雾光迷漫景象；但在海水上下，电光的传播晶明透亮，能见度无以比拟。

总之，我们不停地走着，辽阔的细沙平原似乎漫无边际。我用手拨开海水帘幔，然后水帘在我身后自动闭合，我的脚印也随之被高压海水抚平了。

不久，我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若隐若现，由于距离远，很难看清模样。后来我看出来了，那是琳琅满目的礁石初次出来打照面，只见礁石表面布满形形色色、花枝招展的植形动物，我一开始就被这光怪陆离的效果深深打动了。

正是上午十时整。阳光以大倾斜的角度投射到洪波万顷的海面上，经过海水折射而分解，犹如穿过多棱镜一样鲜艳夺目，海底的花草、岩石，幼苗、介壳、珊瑚虫等，一接触被分解的阳光，表皮边缘便出现太阳光谱那微妙的七色光彩。这是一场五光十色的精彩表演，是一个令人大饱眼福的盛大节日，是一架名副其实的万花筒，赤、橙、黄、绿、青、蓝、紫异彩纷呈，让人眼花缭乱，总而言之一句话，它就是水彩画大师尽兴作画的一整套调色板！我恨不能把满脑子兴致勃勃的冲动告诉贡协议，和他同喜同乐，交口称快。我恨不会像船长和他的助手那样，靠约定的手势就可以同贡协议交流思想！无可奈何，没有更好的办法，我只能自言自语，在套装脑袋的铜匣子里大喊大叫，明明知道说空话可能也要耗费不该消耗的空气。

面对这良辰美景，贡协议和我一样驻足留连。显然，这位敬业的小伙子一看到这些名目繁多的植形动物和软体动物，便连忙进行分门别类，对号入座。珊瑚虫和棘皮动物俯拾皆是。花样翻新的爱西丝女王裙、独善其身的角形虫、晶莹累累的枇杷石（从前的芳名叫“白珊瑚”）、一手撑天的海蘑菇、肉盘吸地的银莲花……花团锦簇，构成一片海底大花圃，再点缀上蓝水母招摇漂动的触手、沙地上星罗棋布的海星，还有粗糙不堪的星脐藻，宛如水仙巧手刺绣的精美花边，随着我们一路走过引起的微波荡漾，纷纷翩翩起舞，花枝招展。我实在不忍心把成千上万的软体动物活标本踩在脚下，只见它们星光闪耀，云集海底，其中有圆纹扇贝、海锤螺、斧头蛤（真正会蹦跳的贝壳）、马蹄螺、红冠螺、仙女拂袖贝、海兔螺，以及其他许许多多取之不尽的海洋产物。但是我们不得不走，而且还要继续前进，我们头上浮游着成群结队的僧帽水母，它们甩开触手，翻动水袖，飘飘欲仙。还有月芽水母，张开乳白或粉红膜伞，给我们遮住了头顶上的阳光，更有帕氏水母，通体磷光闪耀，可以在黑暗中为我们照亮前进的道路！

所有这些海底奇观，在我走过的四分之一海里路程中，看得我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只能草草观赏一下，几乎不敢停下脚步，必须紧紧跟着尼摩船长，他正向我招手叫我快跟上呢。忽然，脚下的土质发生了变化。继细沙平原之后，是一片粘粘糊糊的烂泥地，美国人美其名曰“沙漠绿洲”，实际上是富含硅和钙的贝类动物专属区。接着，我们经过一片海藻地，是一片尚未被海水洗劫的深海植物园，深海植物繁衍能力方兴未艾。这片密密麻麻的草坪，踩在脚下软绵绵的，可与最柔软的手工织毯相媲美。其实，我们不仅脚下绿草如茵，而且头上青云叠翠。只见水面上漂浮着一层层海洋植物，大都属于海藻类，海藻名目繁多，我们已经知道的就有二千多种。我看见水中浮动着的长带墨角藻，有的呈球形，有的作管状，还有凹顶藻、细叶冠盘藻、活像仙人掌的红皮藻。我发现，绿色植物集中在海水表层，而红色海藻位居中层，黑色或褐色水草深居底层，从而形成层次鲜明的水下花园和海底花圃。

这里的海藻确实是天地造化的一大奇观，是全球植物体系的一大奇迹。海藻家族造就了地球上最小和最大的植物。因为在五平方毫米的空间里，可以容纳四万个肉眼看不见的幼芽，同时，人们曾采集过长达五百米的墨角藻。

我们离开鹦鹉螺号已快一个半小时了。此时已接近正午，我发现阳光垂直照射下来，再看不见奇异的折射现象了。光怪陆离的色谱逐渐消失了，头上的翡翠和碧玉也黯然失色。我们跬步前进，有节奏的脚步回声震耳欲聋。水下声音传播速度极快，稍有响动就很刺耳，久居陆地的人耳很难适应。千真万确，作为传播声音的载体，水比空气要强得多，传播速度高出四倍。

这时候，海底出现了明显的斜坡，地势越走越低。光线色泽趋于单调。我们抵达一百米的深度，身受十个大气压力。但我的潜水服就是按照这种条件设计制造的，所以没有感到什么难受的压力。我只感到手指关节活动有些不灵活，但这种不适很快就消失了。按理说，身穿这身从来没有穿过的笨重服装连续行走两个小时，应当感到筋疲力尽才对，可我竟然毫无疲惫的感觉。

抵达三百英尺深度时，我还能看到阳光，但已是强弩之末，黯然失色了。从光芒四射到晚红夕照，简直成了日夜交替的阴阳分界线。不过，眼前道路依稀可辨，足以辨认行进方向，还没有必要启用伦可夫探照灯。

这时候，尼摩船长停了下来。等我跟上后，他就用手指了指前方不远的隐蔽处，一团若明若暗的景物隐约可见。

“这就是克利斯波森林了吧，”我想，我果然没有弄错。

[1] 赫丘利，罗马神话中的大力士，即希腊神话中的赫拉克勒斯。英雄力大无比，神勇过人，曾赤手空拳杀死各种毒蛇猛兽。

[2] 阿基米得（前287—前212），古希腊学者。发现杠杆定律和阿基米得定律。著有《论球体和圆柱体》、《圆的测量》等。

第十七章 海底森林

我们终于抵达这片海底森林的外围，这无疑是尼摩船长辽阔领地中风光最为秀丽的一处园林了。他把森林看作是他自己的私有财产，自认为有权独占这片森林，就像创世记的人们有权统治世界一样。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有谁曾同他争夺过这片海产的所有权呢？难道另有第二个垦荒者比他更大胆，手里操起一把斧头，就敢来闯荡这片阴森森的原始丛林，披荆斩棘，开荒种地？

森林中有高大的乔木状植物，当我们进入一道道大拱门之后，我的目光顿时被奇形怪状的枝干排序所吸引，此番布局我迄今见所未见。

这里没有地毯似的草坪，地上寸草不生，小树丛绝不横生枝节，所有枝蔓不趴倒，不弯腰，不躺在水平床上。所有的植物都挺拔向上，仰望洋面。不论纤细如丝，还是宽阔如带，全都像铁杆一样笔直。墨角藻和藤本植物长期受高密度海水的养育和支使，只知道不断垂直向上成长。更有甚者，它们一动不动，即使被我的手分开之后，一松手便立即恢复原状，始终保持直立姿态。这里是垂直线条的一统天下。

但很快，我就见怪不怪了，从明亮变黯淡的周围环境也司空见惯、习以为常了。林地上到处有坎坷尖利的块状物，很难一一躲开。据我观察，这里的海底植物品种应有尽有，甚至比两极地带和热带区域更为丰富。但是，我初来乍到看几眼，却不知不觉地把生物分类弄混淆了，错把植形动物当作水生植物，把动物当作植物看待。然而，谁没有看走眼的时候？何况在海底世界，动物和植物神态酷似，本来就难解难分。

根据我的观察，这里的植物世界林林总总，只有根部表皮触地。它们并没有根系，对支持它们的固体并不太在乎，管它是沙，是贝，是壳或是卵石，只需附着物提供一个支点，而不必提供生命营养素。这些植物自生自长，在海水中求生存，深受海水的呵护，深得海水的养育。海底植物大都不长叶子，只长奇形怪状的胞片，表面色彩并不丰富，只有玫瑰红、胭脂红、藏青、橄榄绿、兽褐、古铜等颜色。我在这里又看到了招摇有风的团扇藻，自然不像在鹦鹉螺号船上看到的那种干巴巴的标本，而是像孔雀开屏那样艳丽，可以扇起万种风情；还有古色古香的朱陶仙菜；抽着细长嫩芽、秀色可餐的昆布；缠绵悱恻、千丝万缕、展开十五米高的盘丝海囊藻；头重脚轻的花团藻，以及许许多多其他的海洋植物，其实它们都不开花。一位风趣的生物学家说得好：“海底无奇不有，千奇百怪，那里动物都开花，植物反而都不开花！”

在高如温带林木的海底丛林之间，在它们的淋漓阴影之下，到处生长着一堆堆货真价实的荆棘丛，开着一簇簇生动活泼的花朵；到处有植形动物的篱笆墙，上面有花枝招展的曲纹脑珊瑚，触须明亮的暗黄色石竹珊瑚，青草丛生的六放珊瑚虫；更令人想入非非的是蝇鱼，它们像蜂鸟似的从这支树枝飞向另一支树枝；还有那些两腮鼓起、鳞甲尖利的黄色蠹虫鱼；还有豹鲂、松球鱼等，在我们脚下一跃而起，活像一群沙锥。

一时许，尼摩船长发出暂时休息的信号。可谓正中下怀，于是我们就在翅藻绿廊下躺了下来，根根翅藻细如挺拔的立箭。

片刻的休息让我感到非常舒畅，美中不足的是不能彼此交谈。既无法说话，也无法回答。我只能把我肥大的铜头挨近贡协议的铜头。我看见这条好汉眼睛闪烁生辉，看来他十分满意，他在铜盔里摇头晃脑对我做鬼脸，简直滑稽可笑到极点。

海底漫步了四个小时，我居然没有想吃东西的迫切食欲，不由有些惊讶。胃口为什么会这样，我也说不清楚。然而，与此相反，我却昏昏欲睡，像所有潜水员一样，困得要命。就这样，我在厚厚的玻璃片后闭上了眼睛，顿时陷入难以自拔的昏睡状态，而刚才只是由于不断行走才得以挺过来的。尼摩船长和他的壮健伙伴早就伸开手足躺在清澈透亮的水晶液体中，给我们提供了海底睡眠的先例。

这种沉迷状态到底持续了多长时间，我的确难以估摸，但一觉醒来，好像太阳正在西沉。尼摩船长已经起身，我也伸了伸四肢，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件意外的东西，我立即站了起来。

就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有一只高达一米的特大海蜘蛛，正乜斜着眼看我，它正要向我身上扑来。尽管我的潜水服相当厚重，可以保护我不至于被怪物咬伤，但我还是被吓了一大跳。贡协议和鹦鹉螺号水手也都同时醒来。尼摩船长用手势提醒同伴注意那只横行霸道的甲壳动物，水手当即给它一枪托就结果了它的性命，我眼看着这只怪物抽搐着大爪进行垂死挣扎。

此次遇险使我联想到别的更可怕动物，它们可能经常出没在昏暗的海底世界，而我的潜水服很可能抵挡不了它们的攻击。此前我从未考虑过这种可能性，现在我必须保持警惕。而且，我还以为，休息就意味着海底漫游结束了，可我错了，尼摩船长不但没有带我们回鹦鹉螺号，反而继续进行勇敢的跋涉。

地势一直走低，斜坡越来越大，沿着斜坡往下走，我们越潜越深。大约三点钟光景，我们抵达一道海底大峡谷，只见两边峭壁耸立，水深一百五十米。由于我们潜水设备完善，我们超越了潜水九十米深的大关，这个深度此前曾被认为是大自然逼迫人类潜游的极限。

我敢说有一百五十米的深度，尽管手头没有任何仪器可以测定。但我知道，即使海水清澈无杂质，阳光也不可能深入一百五十米以下的地方。可是现在，恰恰就在这个地方，四周变得一团漆黑。能见度不及十步远。我只好摸索着前进，就在此时，我忽然看见一道强烈的白光闪过。原来是尼摩船长刚刚打开他的电光探照灯。他的同伴跟着打开了自己的灯。贡协议和我也如法照办。我转动一下旋钮，接通感应线圈和玻璃曲管。就这样，四盏灯全亮了，大海方圆二十五米内被照得一片光明。

尼摩船长继续往森林深处走去，前景黯淡幽深，沿途树丛越来越稀少。我发现，这里的植物比动物寿命短，消失得也快。在水生植物逐渐稀疏的贫瘠土地上，海洋动物却大行其道，植形动物、软体动物和鱼类层出不穷，比比皆是。

我边走边想，我们随身携带的伦可夫灯光必然会吸引深海黑暗水层某些居民前来围观。可是，即使它们真的来了，也是适可而止，与我们保持相当大的距离，叫猎手鞭长莫及。有好几次，我看见尼摩船长停下脚步，并举枪瞄准，但经过一阵观察后，却又放弃射击，继续往前走。

最后，大约四时左右，此次奇妙的海底漫游总算结束了。只见一道险峻奇伟的石壁矗立在我们面前，危岩耸立，怪石嶙峋，花岗岩悬崖巨石如磐，大小孔洞黑糊糊的，却没有任何可以攀缘的道路。这便是克利斯波岛的尽头。这便是陆地了。

尼摩船长突然停下脚步。他向我们打了个停止前进的手势，尽管我多么希望能穿墙而过，但我只好遵命止步。这里是尼摩船长领地的边界线。他不愿越雷池一步。界线那边，便是地球的陆地部分，他死也不愿再涉足陆地。

于是我们开始往回走。尼摩船长仍然走在小队的前头，他方向明确，勇往直前，从不流连忘返。我仿佛觉得不是取原路回鹦鹉螺号。这条新路坎坷陡峭，因而很难走，但却能比较快上升到海面。不过，返回海水上层的过程并不太迅速，如果操之过急，水压减小过快，容易造成肌体功能严重紊乱，从而给潜水员造成致命的内伤。不一会儿，阳光又出现了，而且越来越亮，此时夕阳西下，已贴在海天线上，阳光对海水的折射故伎重演，把水下万物重新包上七彩的光环。

在水深十米的地方，我们穿行在五花八门的小鱼群中间，它们成群结队，密密麻麻，水上游鱼比空中飞鸟还多，而且行动更为敏捷，但却见不到一只值得开枪的水栖猎物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之内。

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船长急忙举枪顶在肩头上，对着丛林间一个移动目标瞄准。子弹打了出去，只听到一声微弱的呼啸，一只猎物就在离我们几步远的地方应声倒下了。

这是一只非常漂亮的海獭，属于海洋獭类动物，獭可能是生活在海洋里唯一的四足兽了。这只海獭有一点五米长，价值肯定很高。獭皮上面栗褐色，下面银白色，可以制成一件上好的皮料，这类皮货在俄国和中国市场上供不应求，极为抢手。海獭皮毛细腻并富有光泽，至少可以卖出二千法郎的高价。我非常喜欢这类别致的哺乳动物，圆咕隆咚的脑袋，短短的耳朵，圆圆的眼睛，像猫一样的白胡须，带趾甲的脚掌，毛茸茸的尾巴。这种珍贵的食肉动物，由于渔人的围追捕猎，已经变成了稀有动物，它们主要躲藏在太平洋北极水域，就是在北极圈内，这一珍稀物种也濒临灭绝了。

尼摩船长的同伴上前抓住海獭，扛在肩上，于是大家又上了路。

走了一个小时，脚下伸展的是一片细沙平原。平原有起有伏，高处有时离海面只有二米深。这个时候，我曾看到我们倒映在水中的身影，清晰可辨，但方向正好相反，影像就在我们头顶上，同样的一群人，复制着我们的动作和姿势，一举一动毫无二致，只不过他们头朝下，两脚朝天罢了。

还有一番景象值得一提。就是过往烟云说聚就聚，说散就散，但仔细一想，我明白了，所谓的云层只不过是海底厚薄不一的长浪幻化而来的。我甚至还看到“羊群”浪，那是浪峰破碎后落到海面上形成的泡沫状浪花。只要我们头上有大鸟飞过，那我就可以目睹飞鸟展翅迅速飞掠海面的影姿。

无巧不成书，我有机会亲眼目睹一次神枪的射击，这一枪足以让猎人激动一辈子。一只大鸟展开宽大的翅膀正朝我们飞来，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尼摩船长的同伴立即举枪瞄准，待大鸟贴水面只有几米距离时，便扣动扳机。大鸟应声落水，一直扑腾过来，正好被猎手一把抓住。这是一只美丽超群的信天翁，堪称海鸟中的优良品种，令人叹为观止。

我们的行程并没有因这段意外收获而中断。我们又走了两个小时，时而脚踩细沙平原，时而跋涉在海藻丛生的草地，穿越海藻地带步履维艰。老实说，我真的走不动了，就在这个时候，我看见半海里外有一道微光冲破海水的黯淡。那就是鹦鹉螺号的探照灯。要不了二十分钟，我们也许就可以上船了，一到船上，我就可以尽情呼吸新鲜空气了，因为我觉得，我的储气瓶为我提供的空气含氧量明显不足。但是，我并没有料到会节外生枝，从而推迟了上船的时间。

我当时正处在尼摩船长身后约二十步左右，我看见尼摩船长突然转身向我扑来。只见他用手使劲把我按倒在地，与此同时，他的同伴对贡协议也照样下了毒手。一开始，我还没弄明白这次突然袭击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一看，船长也躺在我身边，而且一动不动，这下我才放了心。

我索性躺倒在地，正好躲在一簇海藻丛后面，抬头一看，发现几堆庞然大物磷光闪闪，沸沸扬扬地从我们面前游过。

我浑身冰冷，血管中的血浆都快凝固了！我看清楚了，威胁我们的原来是几条凶猛的大角鲨。这是一对火鲛，一种可怕的鲨鱼，长长的大尾巴，目光黯淡无神，嘴脸周围布满许多圆孔，从中分泌出磷光物质。海怪火鲛大得吓人，张开血盆大口，铁齿可以把整个人体咬成肉酱！我不知道贡协议是不是正忙着为它们分门别类，可是对我来说，我观察到的火鲛，只是银白的肚皮，鲸吞的大口，锋利的大牙，缺乏科学的见解，哪里有生物学家的样子，分明是一个受害者的感受。

值得庆幸的是，这对嗜血成性的动物视力很差。火鲛没有发现我们就游过去了，与我们只是擦鳍而过，浅黄色的鲨鳍居然没有感觉，我们才得以躲过这场大劫，大难不死堪称奇迹，危险之大远远比在原始大森林中遭遇猛虎还可怕。

半小时后，在电光指引下，我们终于抵达鹦鹉螺号。外侧门依然开着，待我们一一回到第一间小屋后，尼摩船长就把门关了起来。然后，他按动了电钮。我听到船内水泵开始运转，只感到周围水位在不断下降，不一会儿，小间的海水全部排空。于是，里屋门打开，我们进入了更衣室。

在更衣室里，我们好不容易才把潜水衣脱了下来，我已经精疲力竭，又困又乏，踉踉跄跄走回房间，一头倒在床上，依然在做着惊心动魄的海底漫游的美梦。

第十八章 太平洋下四千里

第二天，11月18日，一早醒来，只觉神清气爽，昨日的疲劳一扫而空，于是我登上平台，鹦鹉螺号的船副正在重复每日必报的那句话。我忽然茅塞顿开，这话与海况有关，更准确地说应当是：“我们没有发现任何情况。”

事实也正是如此，汪洋大海眼空无物。看不到天边的孤帆远影。克利斯波岛的高地在夜间已经不辞而别。海洋将五颜六色的光线通通吸收了，只把蓝光反射到四面八方，大海披上浩淼的靛蓝色盛装。一匹巨幅的蔚蓝波纹丝光布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依次展开，层层叠叠，起伏荡漾。

我正在欣赏太平洋波澜壮阔的美景，尼摩船长上来了。他似乎没有发现我在这儿，只顾进行一系列的天象观察。过一会儿，他做完观察，便来到探照灯旁，两肘支在灯罩上，目光溶入烟波浩淼的洋面上。

可是，又上来二十多名鹦鹉螺号的水手，一个个都是彪形大汉，身强力壮，原来他们是来收夜间布下的拖网的。这些水手显然来自不同的国度，虽然都是欧洲人的长相。我是不会搞错的，我已经辨认出其中有爱尔兰人、法国人、几个斯拉夫人、一个希腊人或甘迪亚人[1]。然而，这些水手沉默寡言，彼此只用古怪的方言交流，我很难猜测到他们的底细。我只好听之任之，不闻不问。

渔网被拉上船来了。这是拖网，跟诺曼底沿海使用的拖网很相似，网囊状如大口袋，浮标绳把浮标串连起来，用桁杆把叉网和引扬纲张开。这些囊袋固定在铁环套上，拽在船的后头，行船时囊袋贴着海底一扫而过，将过往鱼群一网打尽。这一天打捞上来不少新鲜品种，其中有：动作滑稽可笑的海上大丑角鱼；长有触须、浑身乌黑的康氏马鲛；身扎红腰带的细波纹鳞鲀；弯如新月、口液有剧毒的鲀鱼；几条橄榄绿色的七鳃鳗；银鳞长吻鱼；与电鳗和电鳐同等厉害的带电带鱼；古铜色横纹多鳞弓背鱼；还有淡绿色的鳕鱼；形形色色的虎鱼，五花八门，不一而足；最后还有几条大胖鱼；一条头部隆起、身长一米的鲹鱼；好几条花纹蓝白相间、美丽多姿的舵鲣鱼；三条富丽的金枪鱼，尽管行动快捷，但也未能躲过拖网的大劫。

我估计一下，这一网打上来的鱼虾不下千斤重。这一网打得很漂亮，但并不足以大惊小怪。因为网在船后拖了好几个小时，过往水产的芸芸众生通通被网罗了进来。因此可以说，我们的确不缺少优质食品，更何况鹦鹉螺号航速很快，又有电光诱引，新鲜鱼虾可以源源不断得到供应。

种类繁多的海产品立即从舱门口被送往食品储藏室，有些要趁新鲜立刻食用，有些则要妥善保存起来。

捕捞收网了，空气更新了，我想鹦鹉螺号又该继续海底漫游了吧，我正准备回房间，尼摩船长转身向我走来，不讲客套，不事寒暄，就直截了当地跟我聊起来：

“您看看这汪洋大海，教授先生，不也是有血有肉的生命体吗？它不也有怒火和温情吗？昨天，它跟我们一样睡了个安稳觉，过了一个平安夜，您看它又苏醒过来了。”

不道早安，也不问晚安！人们简直以为，这个特立独行的怪人只不过是把早已开始的闲聊继续谈下去罢了。

“您看哪，”他继续说，“大海在太阳的爱抚下苏醒过来了！它的白昼生活又将重新开始！跟踪大海肌体的休养生息的确是一道有趣的研究课题。大海有脉搏，有血管，会痉挛，我认为科学家莫里说的很有道理，他发现海洋体内也有血液循环，就像动物体内血液循环一样真实可信。”

可以肯定，尼摩船长并不期望我会答腔，而我也觉得没有必要对他附和应酬，说一大堆“显然”、“当然”、“言之有理”之类的客套话。其实，与其说他是对我说话，倒不如说他在自言自语，因为每句话之间停顿的时间很长。这就是所谓吟唱式的深思。

“是的，”他说，“海洋具有真实的循环系统，要促进海水循环，造物主只要在海水中增加热量、盐和微生动物就行了。不错，热量可以使海水具有不同的密度，从而形成顺流和逆流。就海水蒸发现象而言，在北极地区滴水成冰，而在赤道地带则蒸蒸日上，这就造成热带海水和极地海水长年不断地进行交流。而且，我还意外发现，海水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也在流动，从而构成海洋真正的呼吸运动。我见过这种现象，海水分子在水面受热后，又沉下海底深处，冷却到零下二度时，密度达到最高值，而后，温度继续降低，重量也随之降低了，于是又重新浮上水面。您将会在极地看到这种对流现象所产生的结果，您将最终明白冰冻现象为什么只在水面上才能发生！原来这是富有远见的大自然的必然规律。”

听到尼摩船长最后这句话，我不由暗自思忖：“极地！难道这位胆大包天的家伙想把我们带到极地去！”

然而船长却不说话了，只见他默默地注视着大海，是啊，他对大海的研究可谓无微不至，无所不包，每时每刻都不曾间断过。不一会儿他又说起话来：

“教授先生，海水中含有数量可观的盐分，如果您能把溶解在海水中的盐分全部提炼出来，您就可以堆成四百五十万立方法里的盐堆，如果在地球表面上全面摊开，就可以铺成十米高的盐层。您不要以为海水中的盐分只是大自然胡乱的赐予！不是这样的。盐分使海水不容易蒸发，也不让海风刮走过多的水蒸气，这些水蒸气一旦化成雨水，就足以淹没温带地区。多么了不起的作用！在全球总体经济中起到调节的作用！”

尼摩船长停顿一下，起身向平台走了几步，然后又折回向我走来。

“至于纤毛虫，”尼摩船长接着说，“海水中的微生物数以亿万计，一滴海水就含有数百万之巨，八十万微生物大军才有一毫克重，它们的作用同样非同小可。它们吸纳海水中的盐，消化海水中的固体物质，是石灰质陆地的真正缔造者，因为正是它们在制造红珊瑚和石珊瑚！而失去矿物质的水滴自然变轻了，于是又浮上水面，再吸收由于水分蒸发而过浓的盐分，于是又变重了，再沉下去，重新给微生动物带来可吸收的物质。这样一来，海水上下不断对流，运动不止，生命不息。论生命力，大海比陆地更富有生气，更朝气蓬勃，发展更无止境，汪洋大海处处春光明媚，万紫千红。有人说，大海对人来说是死亡的冥界，但对无数海洋生物和我来说，海洋则是生命的摇篮！”

尼摩船长说得眉飞色舞，忘乎所以，我也为之感动万分。

“所以，”尼摩船长补充道，“大海才是真正的寄托！我打算建设水下城市，打造海底住宅区，水下住宅就像鹦鹉螺号那样，每天早晨浮到海面上来呼吸，果真如愿，必是自由的城市，独立的城邦！不过，谁知道会不会有暴君……”

尼摩船长狠狠地一挥手，掐断了这句话。而后，好像是为了驱逐一个不祥之兆，便直接来问我：

“阿罗纳克斯先生，您知道海洋有多深吗？”

“有所了解，船长，至少，我知道若干测量数据。”

“您不妨罗列出来，必要时我可以加以验证？”

“下面就是我记得起来的若干数据。”我回答道，“如果我没弄错，北大西洋的平均深度为八千二百米，地中海为二千五百米。最引人注目的探测是在南大西洋，南纬三十五度的地方，测得水深一万二千米、一万四千零九十一米和一万五千一百四十九米不等。总而言之，假设海底拉平，那么海洋的平均深度估计在七千米左右。”

“好，教授先生，”尼摩船长答道，“我们将向您提供更确切的数据，但愿如此。就说我们所在的太平洋地区，我可以告诉您，它的平均深度只有四千米。”

话刚说完，尼摩船长就走向盖板，下了扶梯，转眼不见了。我也随之进了船舱，回到大厅里。螺旋桨立即起动，测程仪标明航速为每小时二十海里。

几天过去了，几个星期过去了，尼摩船长很少来看望我们。我也难得见他一面。他的副手定时测定方位并标记在航海图上，鹦鹉螺号的航行路线我一目了然。

贡协议和尼德·兰在我这里度过很长时间。贡协议对他的朋友讲述了我们这次海底漫步的奇闻奇观和奇遇，加拿大人后悔不迭，不该不跟随我们一起去。但我希望以后还会有机会游览海底森林。

大厅的观景窗几乎每天都要打开几个小时，我们睁开双眼，不知疲倦地观察着，尽情地探索海底世界的秘密。

鹦鹉螺号正朝着东南大方向行驶，潜水深度保持在一百至一百五十米之间。但是，有一天，我不知道它为什么心血来潮，突然启用斜板机沿着对角线一路下潜，深入到两千米的深度，温度计显示摄氏四点二五度，一旦达到这个深度，不管船处于什么纬度地区，海水温度似乎都是一样的。

11月26日，凌晨三时，鹦鹉螺号在西经一百七十二度处越过北回归线。27日，过目不忘桑威奇群岛，1779年2月14日，著名的航海家科克[2]就是在这里惨遭杀害。从出发到现在，我们已经航行了四千八百六十法里。当天早晨，我登上平台，看见夏威夷群岛就在下风二海里处，它是桑威奇七岛中最大的一个。岛上风光历历在目，只见耕地阡陌纵横，群山起伏与海岸走向一致，火山一个接着一个，其中冒纳罗亚火山雄踞其上，海拔高达五千米。这一带海产丰富，别的不说，仅拖网打捞起来的团扇贝，外形美观，状似扁平水螅体，是这一带水域的名特产品。

鹦鹉螺号继续朝着东南方向航行。12月1日，在西经一百四十二度处跨越赤道。穿越速度很快，而且平安无事。同月4日，我们见识了马克萨斯群岛。过了三海里，在南纬八度五十七分，西经一百三十九度三十二分，我看见奴加衣瓦岛的马丁尖岬，这是法属诸岛中最大的一个。只因尼摩船长不喜欢接近陆地航行，我只能遥望天涯海岛，岛上山林依稀可见。群岛附近，渔网捕捉到不少鲜美的鱼虾，有蓝鳍金尾、味道鲜美无比的哥利芬鱼，无鳞但味佳的全裸鲣鱼，带骨颌的骨吻鱼，味比舵鲣的浅黄色的塔查鱼等等，凡此种种都可以列进船上正餐菜谱。

离开了由法国国旗庇护的迷人群岛之后，12月4日至11日，鹦鹉螺号共航行了大约二千海里。在这次航行中，值得一提的是，我们遇见了一大群枪乌贼，这是一群奇特的软体动物，与墨鱼颇类似。法国渔民称之为“encornets”，属于头足纲，双鳃科，其中包括墨鱼和船蛸。古代生物学家曾对这类鱼进行过专门研究，古雅典政治集会广场上的演说家们曾多次用它作过比喻，如果加利安[3]时代的希腊医生阿泰内说的话可信的话，枪乌贼还是当时富人餐桌上的美味佳肴呢。

那是在12月9日至10日夜间，鹦鹉螺号与这支软体动物大军不期而遇，枪乌贼喜欢夜间出动。只见大军浩浩荡荡有数百万之多。它们沿着鲱鱼和沙丁鱼群的游动路线，从温带海域向温热带海域转移。我们透过厚厚的水晶玻璃，看见它们成群结队，以极快的速度洄游，靠外套腔管喷水游动，追食鱼虾和软体动物，吃小鱼，也被大鱼吃。大自然硬给枪乌贼头上安了十只腕足，形似充气的曲管，运动时七手八脚乱抓胡挠，形态难以形容。鹦鹉螺号虽然速度很快，但穿过这浩浩荡荡的队伍也费了好几个小时的时间，拖网还乘机打捞了不少枪乌贼，我从中辨认出奥尔比尼[4]划分的九种太平洋枪乌贼。

在横穿太平洋航行中，我们看到，大海不断推出美妙绝伦的节目。表演精彩纷呈，变化无穷。背景和场景花样翻新，令我们目不暇接，大饱眼福，我们不仅应召饱览了造物主在液态世界中的杰作，而且还应召去探索海洋最令人生畏的秘密。

12月11日，我整天都在大厅里埋头看书。尼德·兰和贡协议通过半开的窗口，观察着明晃晃的海水。鹦鹉螺号又一动不动了。储水罐已经注满了水，船停留在一千米的深度，这样的深海区海洋生物很少，只有几条大鱼偶尔出来打个照面。

此时我在读让·马塞写的一本好书，书名叫《护胃帮手》，妙趣横生，开卷有益，我正读得津津有味，却被贡协议的话给搅乱了。

“先生过来一下好吗？”他对我说道，声音怪怪的。

“出了什么事，贡协议？”

“先生请看。”

我起身，靠近玻璃窗，看了看。

外面一片电光，我看见一团黑糊糊的庞然大物悬浮在海水中间，一动不动。我仔细进行了观察，极力要辨认出这头巨鲸的属性。但我脑海中忽然闪出一个想法。

“一艘船！”我喊了起来。

“对，”加拿大人答道，“一条沉船！”

尼德·兰没有弄错。我们面前确实是一条船，断裂的桅索仍然挂在铁链上。船体状态看样子还很完好，海难事件刚刚发生不久，顶多只有几个小时。三根桅杆已经折断，断裂处离甲板二英尺高，说明船在遇难往侧面倾斜时不得不牺牲全部桅杆。船侧身躺在水里，舱内已经全部进水，而且继续向左舷倾斜。在波涛汹涌中的沉船残骸惨不忍睹，然而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看见甲板上还横躺着几具尸体，浑身被绳索捆绑着！我看其中有四具男尸，一具女尸，一位男子站在舵轮旁。妇女手中抱着孩子，一脚刚跨出艉楼甲板窗。这个妇人还很年轻。由于鹦鹉螺号灯光很亮，我可以看清妇女尚未被海水泡坏的容貌。她曾作过最后的努力，极力把小孩举在头顶上，那可怜的小生命正用两只小手死死地搂着妈妈的脖子！四位水手体态非常可怕，我看他们扭着身躯，显然进行过拼命挣扎，企图挣脱将他们捆绑在船上的绳索。只有舵手比较沉着，面部表情坚定而严肃，灰白的头发贴在前额上，青筋暴肿的手拼命把握着舵轮，好像还在驾驶着遇难的三桅船在深海航行！

多么可怕的场面！亲眼目睹沉船现场，简直就是最后一分钟抓拍下写真的照片，我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心口突突跳个不停！我又看见几条大鲛鲨两眼冒着火光，摇头摆尾游了过来，显然是闻到人肉的香味了！

这时，鹦鹉螺号掉转方向，绕沉船一周以示哀悼，我得以看清船尾牌子上的船号：

佛罗里达号，森德兰港[5]

[1] 甘迪亚人，即伊拉克利翁人，希腊克里特岛伊拉克利翁港口居民。

[2] 科克（1728—1779），英国航海家和探险家，曾领导三次海洋探测活动，长期在大西洋、太平洋、印度洋、南北极海域从事航海探险，最后在夏威夷群岛被土人杀死。

[3] 加利安（218—268），古罗马皇帝和哲学家。

[4] 奥尔比尼（1802—1857），法国生物学家。

[5] 森德兰港，英国海港，位于北海威尔河口。

第十九章 瓦尼科罗岛

眼前可怕的情景已经拉开了一连串海难事件的序幕，鹦鹉螺号在自己的航路上势必一一领教。自从鹦鹉螺号进入船只光顾较为频繁的海域后，我们不时会看见遇难船只腐烂了的残骸，在更深的水底，则可以看到早已锈蚀了的火炮、炮弹、铁锚、铁链以及数以千万计的其他铁器。

不过，我们生活在鹦鹉螺号上，好像与世隔绝，总是被潜艇拉着四处奔波。12月11日，我们看到了波莫图群岛，过去这里曾被布根维尔[1]称之为“危险的组合”，群岛全长五百法里，自东南偏东往西北偏西走向，位于南纬十三度三十分和二十三度五十分之间，西经一百二十五度三十分和一百五十一度三十分之间，从迪西岛一直延伸到拉扎列夫岛。群岛面积共三百七十平方法里，由六十几个小岛组成，其中有法国保护地甘比尔岛群。这些小岛全是珊瑚环礁。珊瑚虫的分泌物缓慢堆积不断隆起，总有一天会把这些小岛连接起来。然后，新形成的岛屿又跟邻近的群岛衔接起来，久而久之，新西兰岛和新喀里多尼亚岛一直到马克萨斯群岛将连成一片大陆，势必成为未来的第五大洲。

有一天，我在尼摩船长面前发挥了这一理论，可他却很冷淡，回答我说：

“地球上需要的并不是新大陆，而是新人！”

恰巧鹦鹉螺号正朝着克莱蒙-托内尔岛驶去，这是岛群中最怪异的岛屿之一，1822年被密涅瓦号船长贝尔发现。我因此得以研究太平洋诸小岛赖以形成的石珊瑚体系。

千万要注意，不可把石珊瑚与普通珊瑚混为一谈，石珊瑚肌体涂有一层石灰质硬皮，我那赫赫有名的导师米尔纳·爱德华兹根据石珊瑚表层结构的不同变化分为五种类别。在珊瑚骨的细胞内，有数十亿的微生物在工作。它们的石灰质分泌物长期积淀，形成了岩石、礁石、小岛、岛屿。在此地，它们构成一个圆环，围成一个礁湖或内湖，并留有缺口，可与大海沟通。在彼处，它们造就栅栏状的暗礁群，类似新喀里多尼亚海岸和波莫图群岛沿海的状况。而在另一些地方，比如在留尼汪岛和毛里求斯岛，它们高筑礁岸，如耸立的悬崖峭壁，而高墙附近的海域却是万丈深渊。

沿着克莱蒙-托内尔岛边缘峭壁几链远航行，我饱览了这些微不足道的劳动者建构起来的宏伟工程，不由肃然起敬。这些铜墙铁壁，原来是所谓千孔珊瑚、百孔珊瑚、星珊瑚和脑珊瑚等造礁珊瑚虫的杰作。造礁珊瑚虫在波涛汹涌的海水上层特别容易繁殖，因此，它们的造礁运动首先从上层开始，过剩分泌物连同支撑它们的礁石从上逐渐往下沉积。至少，达尔文的理论就是这样解释珊瑚岛形成的过程的，我认为达尔文的理论高人一筹，因为有人说，石珊瑚是以水下几英尺的山峰或火山作为基础往上造礁的。

我可以对这道道奇特的高崖峭壁进行抵近观察，探测仪测得垂直高度为三百米，我们船上的电光浩如瀑布，把晶莹剔透的石灰岩照得闪闪发光。

贡协议提出一个问题，问我构筑这么宏大的长廊屏障需要花多长时间，我回答他说，科学家断言，一百年才能升高八分之一英寸，这个答案让他大吃一惊。

“那么，”他又问，“建成这样大规模的墙共花了多少时间？”

“用了十九万二千年，我的大好人贡协议，这可把《圣经》纪年大大向前推移了。更何况，煤炭的形成，就是被洪水掩埋的森林的矿化过程，所需的时间就要长得多了。而且，我还要补充一点，《圣经》上的一天是指的一个时期，而不是日出复日出之间的一段时间，因为，按照《圣经》的说法，太阳并非始于创世记的第一天。”

鹦鹉螺号回到太平洋洋面上时，我可以把克莱蒙-托内尔岛的成长态势一览无余，因为该岛地势低洼，林木旺盛。岛上的珊瑚礁显然经过狂风暴雨的冲刷已风化成肥沃的土壤。有那么一天，临近的陆地上有那么一粒种子被飓风刮起，落到海岛石灰质岩层上，岩层中原来就夹杂着鱼类和海洋生物的分泌物，腐烂后形成了腐殖质。一颗椰子被海浪推送到新海岸上。种子发芽生了根。苗木长成了大树，抑制着水分的蒸发。水流成溪。植被得寸进尺。于是微生物、蠕虫、昆虫依附在被风刮倒的树干上。海龟便来此下蛋，而飞鸟则在新成长的树上筑巢。就这样，动物在这里生息繁衍，绿树成荫，土地肥沃，人们纷至沓来。生命之岛就这样形成了，这就是微生物的大手笔。

傍晚时分，克莱蒙-托内尔岛渐去渐远，最终消融在茫茫大海之中，鹦鹉螺号显然已经改变了航路。在西经一百三十五度抵达南回归线后，调头朝西北偏西方向行驶，重新穿越两回归线之间的热带海域。尽管夏日炎炎，但我们却毫无难熬的痛苦，因为在水下三十至四十米深处，温度总不会超过十至十二度。

12月15日，我们让妩媚迷人的社会群岛和婀娜多姿的太平洋王后塔希提岛付之东流。早晨，我在下风几海里处看见岛上的山峰。沿岛水域给船上餐桌提供了不少美味海产，其中有鲭鱼、舵鲣、长鳍金枪鱼，还有海鳗类的各种海蛇。

鹦鹉螺号已经穿越了八千一百海里海域。当它在汤加-塔布群岛和航海家群岛之间航行时，测程仪指数已上升到九千七百二十海里；汤加塔布群岛是前阿尔戈号、太子港号和波特兰公爵号全体船员的葬身之地，而航海家群岛则是法国航海家拉佩鲁兹的朋友朗格勒船长被害的所在。过后，鹦鹉螺号来到维提群岛附近，正是在这个岛上，团结号上的所有水手和可爱的约瑟芬号船长、南特人比罗被土人杀害。

维提群岛南北长一百法里，东西宽九十法里，位处南纬六至二度，西经一百七十四至一百七十九度之间。群岛由众多岛屿、小岛和岛礁组成，维提-莱武岛、瓦奴阿-莱武岛和坎杜邦岛就在其中。

维提群岛是塔斯曼[2]于1643年发现的，同年，托里拆利[3]发明了气压计，路易十四[4]也在当年登上王位。一年发生了三件大事，哪一件对人类最有好处，我只好让后人去评说。后来，1714年科克、1793年当特尔卡斯托[5]曾先后来到这里。最后，1827年迪蒙·迪尔维尔[6]才摸清了群岛的地理情况。鹦鹉螺号开进了怀莱阿湾，狄龙船长曾在这里进行惊心动魄的冒险，正是他第一个揭开了拉佩鲁兹海难事件的秘密。

我们在怀莱阿湾下过几次网，捕捞到不少鲜美的牡蛎。我们是遵照塞涅卡[7]的遗训，在餐桌上现剥现吃，吃得个痛快淋漓。这种软体动物颇负盛名，通常叫做瓣鳃牡蛎，在科西嘉岛海域极为常见。怀莱阿湾浅滩想必是牡蛎生长的大温床，如果不是种种破坏性原因，海湾恐怕就要牡蛎成堆了，因为一只牡蛎就能产卵二百万个。

尼德·兰师傅大可不必为这次大吃牡蛎而后悔，因为牡蛎是唯一不会引起消化不良的美食。实际上，一个人每天营养需要三百十五克氮素食物，那么每人每天至少可以吃二百个这种无头的软体动物。

12月25日，鹦鹉螺号进入新赫布里底群岛海域，这个群岛是基罗斯[8]于1606年发现的，布干维尔于1768年到此考察，科克于1773年为该岛命现名。群岛主要由九个大岛组成，在南纬十五至二度、西经一百六十四至一百六十八度之间，形成一道自西北偏北至东南偏南的一百二十法里长带。我们贴近欧鲁岛海岸航行，正午我对该岛进行了观察，只见岛上林木葱茏，中间耸立着一座峻峭的山峰。

这一天是圣诞节，尼德·兰似乎感到极其沮丧，不能像家里那样欢度这个节日，因为对新教教徒来说，圣诞节是全家团聚的真正节日，是非庆祝不可的。

我已有一个星期没看到尼摩船长了，27日清晨，他走进大厅，脸色随和亲切，好像才离开您短短五分钟似的。我正忙着在海图上查找鹦鹉螺号的航路。船长走过来，手指着地图上的一点，只说了一个地名：

“瓦尼科罗岛。”

瓦尼科罗的名字很奥妙，其实只是一群小岛总称，当年拉佩鲁兹船队正是在这里失踪的。我猛然站了起来。

“鹦鹉螺号要带我们去瓦尼科罗群岛吗？”我问。

“是的，教授先生，”船长答道。

“也就是说我可以去访问这几个赫赫有名的小岛啦，这里可是罗盘号和星盘号沉船的地方啊？”

“只要您愿意，教授先生。”

“我们何时到达瓦尼科罗？”

“说到就到了，教授先生。”

我跟着尼摩船长，登上了平台，极目远眺，海天尽收眼底。

在东北方向，海面上露出两个大小不等的火山岛，周围有四十海里珊瑚礁环绕。我们面对的就是瓦尼科罗岛，迪蒙·迪尔维尔硬要叫它搜索岛，确切地说，我们前面是避风小港瓦努，位于南纬十六度四分和东经一百六十四度三十二分之间。从滩涂到山巅，岛上植被郁郁葱葱，高九百米的卡波哥峰巍然耸立，俯视全岛。

鹦鹉螺号沿着一条狭窄的水道，绕过环岛岩石地带，来到礁石里面，水深在五十至六十米左右。我看见红树林荫下有几个土人，他们看见我们的船抵近海岛，表示极度惊讶。看见这条黑糊糊的东西在水面上游动，他们会不会以为是一头作恶多端的大鲸，是不是应该早作戒备为好呢？

瓦尼科罗岛

这个时候，尼摩船长要求我给他讲讲我所知道的拉佩鲁兹海难事件。

“这事尽人皆知，船长。”我回答他说。

“那能不能请您把尽人皆知的情况告诉我一下？”他请求我道，语气略带讥讽。

“那太容易了。”

我于是把迪蒙·迪尔维尔在最近发表的著作中所谈到的情况介绍了一下，下面就是简要的内容。

1785年，拉佩鲁兹及其副手朗格勒受路易十六[9]的派遣，去完成一次环球航行。他们登上了罗盘号和星盘号两艘轻巡航舰，从此一去杳无音信。

1791年，法国政府迫切想知道这两艘战舰的下落，于是装备了两艘军需运输舰，分别命名为搜索号和希望号，两舰于9月28日离开布雷斯特港，由当特尔卡斯托任舰队指挥。两个月后，有人根据阿尔贝马尔号一个叫鲍恩的船长所作的证词，说失事的两艘战舰残骸在新乔治亚岛附近被发现。可是，当特尔卡斯托却不知道这条消息（何况来源很不可靠），继续指挥船队向海军元帅群岛进发，因为亨特船长的报告明明说拉佩鲁兹就是在那儿遇难的。

然而他的这次搜寻活动毫无结果。希望号和搜索号甚至从瓦尼科罗群岛前经过都没来得及停留，总而言之，这次航行非常不幸，当特尔卡斯托、两名副手和好几名水手都丢了性命。

还是一位熟悉太平洋航线的老航海家狄龙船长第一个发现海难船只确凿无疑的踪迹。1824年5月15日，狄龙的船圣帕特里克号，从新赫布里底群岛的提科皮亚岛附近经过。这时，一个印度水手驾着独木舟前来同他攀谈，卖给他一把银质利剑，上面有刀刻的字迹。印度水手还说，六年前，他在瓦尼科罗岛逗留期间，曾看见过两个欧洲人，他们是遇难船只上的人，他们的船好几年前就在岛礁上搁浅了。

狄龙立即猜想到这事与拉佩鲁兹船队有关，这支船队的失踪曾惊动了全世界。他打算上瓦尼科罗群岛去看看，因为据印度水手说，岛上还有许多海难船只的遗物，但由于风浪太大，他无法上去。

狄龙回到加尔各答。狄龙在那里想尽办法让亚洲航运公司和印度航运公司对他的新发现感兴趣。公司终于拨给他一只船归他使用，起名搜索号，1827年1月23日，狄龙在一名法国特派员的陪同下驾船出海了。

搜索号在太平洋查访了好几处疑点后，于1827年7月7日停泊在瓦尼科罗群岛前，地点正是鹦鹉螺号此时此刻停留的瓦努小避风港。

在岛上，狄龙收集了大量遇难船只的遗物：铁器，铁锚，滑轮套索，回旋炮，一发炮弹，天文仪器残片，船顶断片，还有一口铜钟，上面标有“巴赞为我制造”字样，这是1785年前后布雷斯特军火制造厂的出厂标记。水落石出，真相大白。

狄龙为充实已有材料，决定留在岛上继续搜寻，一直干到同年10月。然后，他离开了瓦尼科罗群岛，驶向新西兰，1828年4月7日抵达加尔各答，然后返回法国，受到查理十世[10]的热情款待。

可是,这个时候，迪蒙·迪尔维尔对狄龙的发现还一无所知，他已先行出发到别处找寻失事地点了。因为的确有人从一条捕鲸船的报告中获悉，有些奖章和一枚圣路易十字勋章已经落入路易西亚德群岛和新喀里多尼亚岛的土著人手中。

迪蒙·迪尔维尔在得知狄龙新发现的消息之前就指挥星盘号出海了，也就是在狄龙离开瓦尼科罗岛两个月后，他到达霍巴特港。他是在霍巴特市得知狄龙掌握的新成果的，而且，他还获悉，团结号一位名叫詹姆斯·霍布斯的大副曾登上位于南纬八度十八分和东经五十六度三十分之间的一个岛屿，看到当地土人使用的一些铁棍和红布。

迪蒙·迪尔维尔颇为尴尬，不知道是否应当相信报纸上的消息，这些报纸的可信度本来就很低，不过，他还是鼓起勇气，决定沿着狄龙的线索顺藤摸瓜。

1828年2月10日，星盘号抵达提科皮亚岛，请了一个在岛上安家落户的逃兵作向导兼翻译，然后取道向瓦尼科罗群岛进发，并于2月12日看见瓦尼科罗，一直沿着礁石海岸航行至14日，一直到20日，他才进入礁石岛内圈，把船停泊在瓦奴港里。

23日，好几名高级船员在岛上转了一圈，带回一些无关紧要的海难遗留物品。当地土人不是一口否认就是躲躲闪闪，不愿意带他们到出事现场去看。这种做法形迹可疑，反而让人以为他们虐待过遇难人员，他们也的确心有余悸，害怕迪蒙·迪尔维尔来为拉佩鲁兹及其难兄难弟报仇雪恨。

但到26日，当地土人由于得到了礼物，并确认无须害怕会受到任何报复，他们才带大副雅基诺先生到海难出事地点。

那儿，就在帕库礁和瓦努礁之间五六米深处，有一堆铁锚、火炮、铁锭和铅块，表层都布满了石灰质凝结物。星盘号的小艇和捕鲸船开了进来，船员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一个重一千八百斤的大铁锚、一门口径八厘米的铁铸炮管、一块铅锭和两门铜炮打捞上来。

迪蒙·迪尔维尔询问土人时得知，拉佩鲁兹在岛礁上损失了两只船后，又建造了一艘较小的船，可是再次失踪了……在什么地方？谁都不知道。

星盘号船长便让人在红树林下堆砌起一座衣冠冢，用以纪念著名的航海家及其伙伴们。金字塔式的坟墓建立在石珊瑚上，简单朴素，呈四棱锥体，里面没有任何金属物，不会引起土人想入非非。

本来，迪蒙·迪尔维尔想马上动身离开这个地方，但他的船员受海岛卫生条件限制，大都感染上热病，他本人也病得很厉害，不得不延迟到8月17日才拔锚起航。

可是阴差阳错，法国政府担心迪蒙·迪尔维尔还不知道狄龙的重大发现，便派遣贝荣内兹号轻巡洋舰去瓦尼科罗群岛，由勒哥阿朗·德·特罗姆兰指挥，当时该舰正停泊在美洲西海岸。星盘号离开瓦尼科罗群岛后，贝荣内兹号才赶到这里，没有找到任何新的资料，但证明当地土人对拉佩鲁兹的陵墓持尊重态度。

以上就是我对尼摩船长介绍的大致内容。

“这么说，”尼摩船长对我说道，“外界仍然不知道受难人员在瓦尼科罗岛建造的第三条船到底在哪里沉没的？”

“还不知道。”

尼摩船长一句话也不回答，只做了个手势让我跟他到大厅里去。鹦鹉螺号潜入水下几米深处便打开观景窗口。

我连忙走向窗口，只见粘粘糊糊的珊瑚礁表层覆盖着石芝、管海兔、海鸡冠和石竹珊瑚，无数花枝招展的迷人鱼儿穿梭其间，其中有鱾鱼、槽纹鱼、唧筒鱼、棘鳍旨鱼和金麟鱼，我还辨认出拖网捞不走的沉船遗骸，如：铁箍、锚、炮、炮弹、绞盘索具、艏柱等。通通都是遇难船只的残留物，如今已成了活生生的锦绣花坛。

我看着这些令人心酸的沉船残骸，只听尼摩船长语重心长地对我说：

“拉佩鲁兹船长是在1785年12月7日率领罗盘号和星盘号出航的。他首先停泊在植物学湾[11]，访问了朋友群岛[12]和新喀里多尼亚，继而向圣克鲁斯群岛进发，停泊在哈巴伊群岛的纳穆卡岛。然后，两舰来到瓦尼科罗群岛的无名礁岛里面。罗盘号走在前面，在南岸碰礁搁浅。星盘号前来援救，但也触礁搁浅。罗盘号几乎触礁即毁，星盘号搁浅在下风处，仍然坚持了几天。当地土人对遇难船员相当客气，友善相待。船员们便在岛上住了下来，利用两艘大船的材料，拼凑着建造了一只较小的船。有几个水手自愿留在瓦尼科罗岛上。

“其他船员，不是体弱就是有病，都跟着拉佩鲁兹一起上路。他们朝着所罗门群岛方向驶去，结果在所罗门群岛主岛西海岸的失望角和满意角之间沉没，全船人财物毁于一旦！”

“您怎么知道的呢？”我不由嚷嚷起来。

“请看我在海难事件现场发现的东西！”

尼摩船长给我看了一个白铁皮盒子，上面有法国国徽印记，全都被含盐海水腐蚀了。他打开铁盒，我看见一卷公文，虽然纸已发黄，但字迹尚可辨认。

这正是海军大臣给拉佩鲁兹舰长的指令，旁边还有路易十六的御批呢！

“啊！对一个海员来说，这就是死得其所了！”尼摩船长感慨道，“珊瑚坟墓堪称安宁的坟茔！但愿上天千万别把我和我的同伴安葬在珊瑚以外的地方！”

[1] 布根维尔（1729—1811），法国航海家。曾率领法国考察队作环球航行，1768年抵达波莫图群岛，因是发现该岛的欧洲第一人，故将其中一岛命名为布根维尔岛。著有《环球航行》一书。

[2] 塔斯曼（1603—1659），荷兰航海家。1642—1644年间先后发现塔斯曼尼亚、新西兰、汤加、斐济诸岛和卡彭塔里亚湾。著有《航海日记》等。

[3] 托里拆利（1608—1647），意大利物理学家和数学家。著有《重力运动论》。

[4] 路易十四（1638—1715），法国国王。

[5] 当特尔卡斯托（1737—1793），法国航海家。

[6] 迪蒙·迪尔维尔（1790—1842），法国航海家。

[7] 塞涅卡（约前4—后65），古罗马哲学家、戏剧家。著有悲剧《美狄亚》、《俄狄浦斯》和哲学《论神意》等。

[8] 基罗斯（1560—1614），葡萄牙航海家。

[9] 路易十六（1754—1793），法国国王。

[10] 查理十世（1757—1836），法国国王。

[11] 植物学湾，位于东经一百五十一度十二分、南纬三十三度五十九分，离澳大利亚悉尼不远。

[12] 朋友群岛，即汤加群岛。

第二十章 托雷斯海峡

12月27日至28日夜间，鹦鹉螺号高速驶离瓦尼科罗群岛海域，取道西南方向，只用三天时间，就从拉佩鲁兹群岛开到巴布亚南端，航程七百五十法里。

1868年1月1日，大清早，贡协议登上平台来找我。

“先生，”这个好小子对我说，“请允许我向先生祝贺新年好，可以吧？”

“怎么不可以呢，贡协议，不过要完全像在巴黎植物园工作室里那样。我接受你的祝愿，我答谢你。只是，我要问问你，在我们现在所处的情况下，你说的‘新年好’是什么意思。是说新的一年将结束我们的囚禁生活呢，还是将继续进行这种奇异的旅行？”

“老实说，”贡协议答道，“我真不知道怎样对先生说才好。我们的确看到了许多稀奇古怪的东西，而且，两个月来，我们根本没时间感到厌烦。奇妙之后更奇妙，惊人之后还惊人，一次比一次引人入胜，长此以往，我真不知道如何收场。可我总觉得，我们似乎永远找不到一个好机会。”

“永远找不到，贡协议。”

“此外，尼摩先生和他的拉丁语名字倒是名副其实，他在不在都不碍事。”

“你说的没错，贡协议。”

“那么，我想，如果先生不见怪，一个好年头也许就是一切都看好的年头……”

“一切都看得过来吗，贡协议，这可需要很长时间呀，但不知尼德·兰是什么想法？”

“尼德·兰的想法跟我恰好相反，”贡协议答道，“他这人讲求实际，而且胃口大得很。成天看鱼吃鱼，都不耐烦了。没有酒，没有面包，没有肉吃，一个真正的撒克逊人是受不了的，牛排是他的家常便饭，适量的白兰地或杜松子酒不在话下！”

“对我来说，贡协议，倒不是吃喝问题让我牵肠挂肚，我倒是很快就适应了船上的饮食条件。”

“我也一样，”贡协议答道，“因此，我想留下，而尼德师傅却想逃，所以，如果刚开始的一年对我不是好年头，对他就是好年头了，反过来也成立。这么看来，今年总有人心满意足。归根结蒂一句话，我祝先生心想事成，万事如意。”

“谢谢，贡协议，不过，我请你把新年祝愿问题先放一放，留待以后再说，暂时以握手代礼物吧。我现在身上只有空空两手了。”

“先生从来没有如此慷慨过，”贡协议回答。

说完，好小子就下去了。

1月2日，我们从日本海出发到现在，已经航行了一万一千三百四十海里，也就是五千二百五十法里。鹦鹉螺号冲角前方，便是珊瑚海的危险水域，这一带珊瑚礁林立，一直沿着澳大利亚东北海岸延伸。我们的船与可怕的珊瑚大堡礁浅滩保持几里距离前行，1770年6月10日，科克的船队差一点在这里覆没，科克所在的船之所以没有往下沉，那是因祸得福，被撞坏的珊瑚石，正好嵌在船底裂缝里。

我倒是巴不得能领教这条长达三百六十法里的珊瑚暗礁脉，只见大海波涛汹涌，来势凶猛，大浪直扑礁石，撞得个粉身碎骨，浪花飞溅，发出惊天动地的咆哮声，犹如高天隆隆的雷鸣。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鹦鹉螺号转动斜板机，一下子把我们带到深水层，我再也看不见大堡礁珊瑚长城的踪影了。我只好退而求其次来欣赏渔网打捞上来的各种鱼类。我发现，五花八门的鱼中，有白金枪鱼，这是一种鲭鱼，大小与金枪鱼差不多，两侧淡蓝色，身上有横纹，但长大后横纹会自然消失。白金枪鱼成群结队陪伴着我们航行，其肉质细嫩，不断为我们餐桌提供美食。我们还打捞上来不少青花绸鱼，鱼身只有五厘米，味道颇像荆棘鲇；还有火鳍飞鱼，堪称海中飞燕，夜黑时发出磷光，时而划破长空，时而照耀海水。还有许许多多软体动物和植形动物，我发现其中有海鸡冠、海胆、锤头双髻鲨、马刺贝、盘贝、蟹守螺和龟螺等。水生植物主要是漂浮藻类、昆布和大海藻，海藻身上有细孔，会分泌出一种粘液。我还采集到一种新奇的胶质滑线藻，被博物馆列为天然珍稀品种。

穿过珊瑚海两天之后，1月4日，我们面临巴布亚岛海岸。尼摩船长就此告诉我，他打算经托雷斯海峡进入印度洋。他的通报点到为止。尼德听了很高兴，以为走这条水道他就可以越来越接近欧洲海域了。

托雷斯海峡一向被认为是高风险地带，不仅因为这里暗礁林立，而且沿岸经常有野民出没。托雷斯海峡把巴布亚岛与新荷兰岛分开，新荷兰岛又叫新几内亚岛。

巴布亚岛全长四百法里，宽一百三十法里，面积四万平方法里。它位于南纬零度十九分和十度二分之间，东经一百二十八度二十三分和一百四十六度十五分之间。正午，大副来测量太阳高度时，我看见阿尔法克斯山脉峰峦起伏，主峰突起，峭壁直插云天。

这片土地是葡萄牙人佛朗西斯科·塞拉诺于1511年发现的，之后登岸探访的航海家和学者络绎不绝，1526年有唐·约瑟·德梅内塞斯，1527年有格里哈尔瓦，1528年有西班牙将军阿尔瓦·德萨阿维德拉，1545年有朱伊戈·奥泰，1616年有荷兰人舒腾，1753年有尼古拉·斯路易克，还有塔斯曼、丹皮尔、菲梅尔、卡特莱特、爱德华兹、布根维尔、科克、福雷斯特、马克·克鲁尔也相继来过，还有1823年迪佩雷，1827年迪蒙·迪尔维尔也涉足过。德·利安齐[1]先生说过：“这里是黑人的家园，黑人占据整个马来亚。”我完全没有料到，这次航行会这么碰巧，让我直接面对可怕的安达曼岛民。

鹦鹉螺号出现在世界最危险的海峡，就连那些无所畏惧的航海家对这条海峡也望而生畏，尽量不要贸然穿越；路易·帕兹·德·托雷斯[2]从南方海域回到美拉尼西亚群岛时，曾冒险穿过；1840年，迪蒙·迪尔维尔的舰队曾在这里搁浅，生命财产几乎丧失殆尽。鹦鹉螺号虽然历尽千难万险而超然海难之外，但这一次，恐怕就要尝到珊瑚大堡礁的厉害了。

托雷斯海峡宽约三十四法里，但沿途有无数的大小岛屿和明岩暗礁，航船几乎无法通过。正因为如此，尼摩船长决定穿行时格外小心，采取了一切想得到的措施。鹦鹉螺号浮出水面缓慢行驶，螺旋桨轻悠悠地拍打着海水，好像鲸怡然自得地摇晃着尾巴。

乘此机会，我和两个同伴都登上了平台，上面空无他人。驾驶舱笼就突出在我们前面，如果我没有搞错，尼摩船长肯定在里面，他这次亲自出马操纵鹦鹉螺号过海峡。

我眼前摆着制作精良的托雷斯海峡全图，这是河海测绘工程师万桑东·迪穆兰和海军少将（现为海军上将）库旺-戴斯布瓦测量绘制的，他们曾是迪蒙·迪尔维尔最后一次环球航行的参谋。这些地图以及船长绘制的地图堪称尽善尽美，狭窄通道复杂地志一目了然，我一一查阅，细察入微。

鹦鹉螺号周围海浪汹涌澎湃。浪潮翻滚着从东南涌向西北，以二点五海里的速度狂奔，扑向四处抛头露面的珊瑚礁，浪碎花飞。

“这海好险恶！”尼德·兰对我说。

“的确险恶，”我答道，“就连鹦鹉螺号这样的船也为难呀。”

“该死的船长应当对航道十拿九稳才行，”加拿大人又说，“我看见了，那里珊瑚礁成堆成片，稍不留神触上暗礁，船体就要碎尸万段。”

的确，我们的处境千钧一发，但鹦鹉螺号仿佛着了魔，竟然在怒气冲冲的暗礁群中游刃有余。它并不完全沿着星盘号和信女号所走的航线亦步亦趋，因为蒙·迪尔维尔就是在这条航线上惨遭不幸。鹦鹉螺号却取道偏北方向，沿着墨里岛前行，然后折回西南方向，沿着坎伯兰水道驶去。我以为它认准这条水道走下去，可它突然又重上西北方向，在星罗棋布的无名岛礁之间穿行，开向通德岛和魔威海峡。

我正在寻思，尼摩船长是不是太大意太过轻狂了，他竟然想步迪蒙·迪尔维尔的后尘，把船开进两艘战舰触礁的老路上去，却没想到它突然来个第二次转向，向西直插，朝着盖博罗岛驶去。

此时已是下午三时整。浪花飞溅，高潮迭起。鹦鹉螺号靠近盖博罗岛，我看见海岛岸边长满美丽可观的露兜林。我们与该岛至少保持两海里的距离航行。

突然，一阵撞击把我震倒。鹦鹉螺号触礁了，它一动不动了，船体稍向左舷倾斜。

我站起身来，看见尼摩船长和船副已出现在平台上。他们检查了一下船体触礁情况，彼此用莫名其妙的方言交谈了几句。

当时我们面临的形势是这样的：右侧两海里处可见盖博罗岛，岛岸线由北而西呈弧形，犹如一只巨大的手臂。由于退潮，南边和东边有几块珊瑚暗礁已经露顶，我们的船正好搁浅在珊瑚礁上，这一带潮水涨落不大，鹦鹉螺号很难摆脱窘境。不过谢天谢地。由于船体结构牢不可破，船并无破损。但是，船虽然不会沉没，也不会解体，却可能永远嵌在暗礁上不能自拔，果真如此，尼摩船长的潜水艇恐怕就要完蛋了。

我正这么胡思乱想，尼摩船长走了过来，只见他神情冷峻而沉着，永远是那样胸有成竹，既不焦急也不沮丧。

“出大事故了吗？”我问他道。

“不，小事故，”他回答我说。

“不过，”我又说，“一件小事故也可能会迫使您不得不回归陆地当居民的，尽管您极力逃避！”

尼摩船长神情古怪地看了我一眼，做了一个断然否定的手势。这就清楚地告诉我，没有任何力量能强迫他重新踏上大陆的土地。不一会儿，他说：

“再说了，阿罗诺纳克斯先生，鹦鹉螺号并没有完蛋。它还会把您带到海洋深处饱览妙趣横生的海底奇观。我们的旅行刚刚才开始，有您做伴我不胜荣幸，我不想这么快就使我们的旅行失去光彩。”

“不过，尼摩船长，”我接着说，并没有顾忌他话中的讽刺意味，“鹦鹉螺号是在涨潮时搁浅的，可太平洋潮水起落不大，如果您无法减轻鹦鹉螺号的压载（在我看来，减轻压载简直不可能），我看不出它如何能脱浅。”

“太平洋潮头不太旺，您说得一点不错，教授先生，”尼摩船长答道，“但是在托雷斯海峡，高潮与低潮的差距依然有一点五米之多。今天是1月4日，再过五天月亮就圆了。哦，我只能求月亮帮忙了，这个有求必应的星球到时如果不把潮水鼓得高高的，我倒要大惊小怪了。”

话刚说完，尼摩船长就带着船副下到鹦鹉螺号船舱里面去了。可船呢，依然原地不动，好像珊瑚虫早已牢不可破地把船与礁石紧紧胶粘在一起了。

“这下好了吧，先生？”尼德·兰问我，船长前脚刚走，他后脚就跑了过来。

“好了，尼德朋友，我们要耐心等待9日的涨潮，因为那一天，月亮可能会发善心帮我们重新漂起来。”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难道船长不会把锚抛到海里，用机器拉动锁链，想尽一切办法使船摆脱险境吗？”

“潮水轻而易举！”贡协议回答得很干脆。

加拿大人看了看贡协议，耸了耸肩。这是水手表示自负的惯用手势。

“先生，”他辩解道，“请您相信我，我告诉您，这堆铁砣子再也走不动了，不管是在海上还是在海下。当破铜烂铁按重量卖掉算了。所以我想，时机来了，我们对尼摩船长来个不辞而别。”

“尼德朋友，”我回答道，“对这条英勇无畏的鹦鹉螺号，我可不像您那样悲观，四天后，我们对太平洋潮水的能耐也就心中有数了。再说了，假如我们已经看见了英国海岸或普罗旺斯海岸，逃跑的建议也许还可行，但现在是在巴布亚海面，这就完全是另外一码事了，如果到时鹦鹉螺号还不能浮起来，我们再采取铤而走险的办法也不迟呀，我总觉得逃跑是一件严重的事件。”

“但至少可以上岸探探路吧？”尼德·兰又说，“这是一个海岛。岛上有树吧。树下有陆生动物吧。动物身上有排骨有肉吧，肉可以烤着吃吧，我真想咬它几口。”

“说到这里，尼德朋友言之有理，”贡协议说，“我赞同他的意见。先生何不请求他的朋友尼摩船长把我们送到岛上去，哪怕只让我们踩一踩地球上坚实的土地，别忘了走路的习惯也成呀。”

“我可以去问问他，”我答道，“但他肯定不答应。”

“先生不妨冒险试一试，”贡协议说，“这样一来，我们对船长的一番好意也就心知肚明了。”

令我大吃一惊的是，尼摩船长竟然答应了我的请求，而且回答得非常干脆，落落大方，并没有强迫我承诺非要回到鹦鹉螺号船上来不可。然而，想穿越新几内亚岛逃跑凶多吉少，我不可能纵容尼德·兰去冒这个风险。与其落到巴布亚土人手里，还不如在鹦鹉螺号当囚犯好受些。

那只小艇第二天早晨就可交给我们使用。我没有必要打听尼摩船长是不是同我们一块上岸。我甚至想到了船上不会派人跟着我们，只能靠尼德·兰一个人来驾舟了。再说，大船离陆地最多只有两海里，在暗礁之间驾艇穿梭航行，对加拿大人来说简直像闹着玩一样轻松，但对大船来说，恐怕就险象环生了。

第二天，1月5日，小艇被解开，从凹槽中卸了下来，然后从平台高处推入大海。两个人操作即可。船桨本来就配备在艇内，只等着我们上去就位。

八时整，我们带着枪和斧头离开鹦鹉螺号。海面相当平静。大陆和风习习。贡协议和我掌握船桨，使劲地划着，尼德·兰掌舵，小艇在礁石丛生的狭窄水道上破浪穿行。老手轻舟，快速前进。

尼德·兰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他简直像逃出铁窗的囚犯，根本没想到最终还得回到监狱去。

“有肉啦！”他来回地叨叨着，“我们要去吃大肉啦，好香的肉哟！地地道道的野味！只是没有面包，可惜！我并不是说鱼不是好东西，但也不能上顿下顿老吃呀，抓一块新鲜的野味，放在红炭火上烤熟，美滋滋地换换口味。”

“馋鬼！”贡协议响应道，“他把我的口水都说出来了！”

“不过得弄清楚，”我说，“岛上树林里有没有野味，即使有野味，也得弄清楚凶猛的猎物会不会猎人。”

“好呀！阿罗纳克斯先生，”加拿大人回答道，“野兽牙齿像利斧快刀才过瘾呢，不过，如果岛上没有其他四足动物，那我就吃老虎，吃虎腰肉。”

“尼德朋友真叫人提心吊胆。”贡协议答道。

“不管怎样，”尼德·兰又说，“没有羽毛的四足兽也好，有羽毛的两脚鸟也罢，我首发必中，乖乖地来向我报到。”

“好哇！”我答道，“兰师傅冒冒失失的老毛病又发作啦！”

“别害怕，阿罗纳克斯先生，”加拿大人答道，“用力划吧，不消二十五分钟，我就可以给您端上一道我的拿手好菜。”

八时三十分，鹦鹉螺号的小艇顺利地穿过了盖博罗岛周围的珊瑚环礁群，平稳地停在沿岸沙滩上。

[1] 德·利安齐（1789—1843），法国航海家。

[2] 路易·帕兹·德·托雷斯，17世纪西班牙著名航海家，1606年穿越托雷斯海峡。

第二十一章 陆上才几天

双脚一踏上陆地，我就激动不已。尼德·兰用脚试了试地面，好像要占有这片土地似的。虽然，我们来到鹦鹉螺号才两个月，照尼摩船长的说法，我们是“鹦鹉螺号的乘客”，但实际上，我们只是船长的俘虏。

只用了几分钟，我们就进入海岸枪弹的射程之内。地面几乎全是石珊瑚的沉积物，但有些干涸的河床上残留有急流冲刷下来的花岗岩碎片，说明这个岛屿的原始地质构成。岛上森林密布，形成可观的绿色帷帐，把整个地平线都遮在幕后了。林中大树参天，有的高达二百英尺，树与树之间枝叶交织，藤蔓牵扯，犹如天然吊床，在微风中来回摇荡。这里有相思树、无花果树、大麻黄树、柚木、槿麻树、露兜树、棕榈树等，林木杂陈交错，郁郁葱葱，在绿荫的庇护下，大树根周围布满了兰科、豆科和蕨类植物。

然而，加拿大人并不把巴布亚岛上美丽的花草树木看在眼里，他找的是实用的东西，而不是好看的东西。他发现一棵椰子树，便打下几颗椰子，一个个敲碎了，我们喝椰子汁，吃椰子肉，吃得津津有味，可见我们对鹦鹉螺号的日常饮食已经感到腻烦了。

“味道好极了！”尼德·兰说。

“可口得很！”贡协议附和着。

“我想，”加拿大人说，“你们的尼摩不会反对我们把椰子带回船上吧？”

“我想不会吧，”我答道，“但他肯定不肯尝一口。”

“他不吃活该！”贡协议道。

“那我们就占便宜了！”尼德·兰得意洋洋地说，“那就可以多存几个了。”

“我只说一句话，兰师傅，”我对渔叉手说，他正准备打另一棵椰子树，“椰子是好东西，但千万先别忙着把小艇装满了，我看还是明智点，先侦察一下岛上是否还出产别的什么更有用的东西。新鲜蔬菜也许会受到鹦鹉螺号配膳室的欢迎。”

“先生说得对，”贡协议响应道，“那么我建议在艇上留出三个位置，一处放水果，另一处放蔬菜，第三处放野味，只是我连野味的影子都没看见。”

“贡协议，千万别灰心丧气呀，”加拿大人回敬道。

“我们继续观光吧，”我又说，“但一定要睁大眼睛，注意戒备。这个岛看似无人居住，但说不定里面藏着几个人，他们对猎物的性状可没有我们讲究，格杀勿论！”

“嘿！嘿！”尼德·兰龇牙咧嘴地说。

“好唬人，尼德！”贡协议嚷嚷起来。

“说真的，”加拿大人回敬道，“我开始明白人肉香得很呐！”

“尼德！尼德！您在胡说什么呀！”贡协议反击道，“您，原来是吃人肉的家伙！在您身边我可性命难保了，我怎么会跟您同住一个仓房呢！是不是有一天我一觉醒来，您已经把我吞吃一半了？”

“贡协议朋友，我很喜欢您，但还没有喜欢到无缘无故把您吃掉的程度吧。”

“我才不相信您的鬼话，”贡协议答道，“快打猎去！非打到猎物不可，把食人兽喂得饱饱的，要不然，总有一天早晨，先生再也看不到他的仆人为他服务了，看到的只是仆人身上的几块肉。”

我们正一路说笑着，不知不觉进入了森林浓荫底下，我们在森林里东南西北乱转了两个小时。

我们到处寻找可食用植物，还真碰巧如愿以偿，我们找到了热带地区最常见的一种美味食物，可以弥补船上只有海味没有山珍的不足。

我说的是面包树，盖博罗岛上多得很，我注意到岛上的面包果没有核，马来语人管它叫“利马”。

利马与众不同，树干笔直，高达四十英尺，多裂阔叶，树冠浑圆雅致，生物学家一看就知道是“面包果树”，在马思克林群岛早已移植成功。青枝绿叶中结出大圆果子，果宽十厘米，外表粗糙，呈六角状。这是一种很实用的植物，是大自然对不产小麦地区的恩赐，无须任何耕作养护，一年有八个月提供面包果。

尼德·兰非常熟悉面包果。他在多次旅行途中早就尝过这种果实，知道如何加工食用。因此，他一见到面包果就胃口大开，迫不及待想吃到嘴里。

“先生，”他对我说，“不尝尝面包树上的糕点，我会馋死的。”

“尝吧，尼德朋友，痛快地尝尝吧。我们来这里就是要先摸索经验，那就让我们体验体验吧。”

“不消太多时间，”加拿大人答道。

尼德·兰利用透镜点着了枯枝烂叶，火苗噼啪作响，兴高采烈。与此同时，贡协议和我，我们负责挑选上好的面包果。有的果子尚未成熟，白果肉外包着一层厚皮，纤维素很少。其他大都黄熟多胶，只等着人们前来采摘了。

这里的面包果没有果核。贡协议给尼德·兰送去十二个果子。加拿大人将果子切成厚片，然后放在炭火上烘烤，他一边烤面包一边叨叨个没完：

“您瞧瞧，先生，这面包多香！”

“主要是因为我们好久没闻到面包味了，”贡协议说。

“这已不是普通的面包了，”加拿大人补充道，“这可是美味糕点。先生，您从来没吃过吧？”

“没有，尼德。”

“那好！就请准备好享用一种特别风味吧。如果你们不当回头客，我就不配当渔叉手之王了！”

过了几分钟，面包果向火面已经烤焦了。里面露出白色的糊状果肉，如同松软的新鲜面包心，香味很像朝鲜蓟。

应当承认，这种面包味道美极了，我吃得津津有味。

“可惜呀，”我说，“这样的糕点无法保存，我看没有必要带回船上库存了吧。”

“何以见得，先生！”尼德·兰叫了起来，“您刚才是以生物学家身份说话，可我呢，我得像面包师傅那样行事。贡协议，再去摘一些面包果来，我们带回去吃。”

“那怎么做呀？”我问加拿大人。

“我把果肉做成发酵面团，这样可以长期保鲜，保证不会变质。待我想吃时，只要到船上厨房里烧烤一番就行了，尽管味道有点酸，但您仍然会觉得很可口。”

“这么说，尼德师傅，我看，面包有了，什么都不缺了吧……”

“不，教授先生，”加拿大人答道，“还缺少点其他水果，至少还得弄点蔬菜！”

“那我们就去找水果和蔬菜吧。”

采摘够了面包果，我们便动身去找别的野果蔬菜，得把“地上晚宴”办得像模像样才行。

工夫不负有心人，将近中午时分，我们采摘到大量香蕉。这种热带水果味道甜美，长年有熟果，马来人叫它“皮桑”，无需烹煮就可生吃。除了香蕉外，我们还采摘到怪味浓重的大榴莲、滑溜爽口的芒果以及莫名其妙的菠萝。不过，为了采摘这些果实，我们费了老大功夫，但物有所值，没什么值得遗憾的。

贡协议一直照看着尼德。渔叉手走在前面，一边穿越森林游逛，一边信手采摘美味野果，收获越来越多。

“够了吧，”贡协议问，“您不再缺什么了吧，尼德朋友？”

“哼！”加拿大人回敬道。

“怎么！您还不满足啊？”

“植物食品哪能当饭吃，”尼德答道，“这只是餐后水果、餐后点心罢了。可是汤呢，还有烤肉呢？”

“对呀，”我说，“尼德说过要请我们吃排骨，现在看来很成问题了。”

“先生，”加拿大人答道，“打猎活动不但没有结束，甚至还没有开始呢。请稍安勿躁！我们一定能碰到羽毛动物或毛皮动物，如果不是在这个地方，就是在另一个地方……”

“而且，如果不是在今天，就是在明天，”贡协议补充道，“不要走得太远了，我建议不如打道回艇吧。”

“什么！既然来了！”尼德喊了起来。

“我们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回去，”我说。

“可现在几点了？”加拿大人问。

“两点了，至少，”贡协议回答。

“脚踏实地时间过得真快呀！”尼德·兰师傅嚷嚷道，接着又惋惜地叹了一口气。

“开路吧，”贡协议答道。

于是，我们转身往回走，在穿越森林路上，我们又有不少收获，对棕芽进行了一次大扫荡，采摘棕芽得爬到树顶上才行，还有不少菜豆，马来人叫“阿布鲁”，还有许多高质薯蓣。

我们回到小艇，可谓满载而归。但是，尼德·兰还嫌不够。不过，他很走运。临上船的时候，他发现好几棵大树，高二十五至三十英尺，属于棕榈科。这种树与面包树一样珍贵，是马来亚地区名贵物产之一。

原来，这是些西谷椰子树，野生野长，不需要人工养护，同桑树一样，靠根分蘖和种子繁殖。

尼德·兰知道如何对待这类椰子树。只见他操起斧头，猛抡猛砍，一下子就砍倒了两三棵，只要看看叶片上有层白色粉末，就知道树已经成熟了。

我眼睁睁地看着尼德·兰砍树，与其说是饥肠辘辘的饿汉，不如说是头脑清醒的生物学家。只见他先在树干上剥开一层皮，约一英寸厚，皮下可见长纤维网，千丝万缕形成难解难分的网结，有一种粉末将网结胶粘成一体。这种粉末就是西谷米，可食用，是美拉西尼亚居民的主食。

只见他操起斧头，猛抡猛砍

此时，尼德·兰像砍劈柴一般，只是把树干斩成小段，留待以后提取淀粉。制作淀粉时，先把树干里的粉刮出来洗成浆，然后用布过滤，把纤维分离开来，然后把米浆晒干制成淀粉，再把淀粉放进模子里凝固成块状西谷米。

最后，下午五时，我们带着全部财富离开岛岸，半小时后，我们便停靠在鹦鹉螺号旁。没有任何人来接我们。巨大的钢板圆柱体内似乎空无一人。食品搬上船后，我下到自己的房间。我发现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我吃完饭就倒头睡着了。

第二天，1月6日，船上没有任何新情况。船内没有一点动静，没有丝毫生气。小艇依然故我停靠在大船旁边，还是我们原来停靠的位置。我们决定重登盖博罗岛。作为猎手，尼德·兰希望比昨天走运，他还打算到森林其他地方逛逛。

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们已经上了路。顺水行舟，惊涛拍岸，我们不一会儿就靠近了小岛。

我们下了小艇，心想，不如索性凭着加拿大人的感觉走。我们跟在尼德·兰后面，但他的腿长，不时把我们甩在后面。

尼德·兰上岸后往西走，然后淌水过了几道急流，登上一块平坦的高地，平地四周都是茂密的树林。几只翠鸟沿着小溪飞来飞去，但不等我们靠近就飞跑了。它们如此谨慎小心，说明这些飞禽非常熟悉我们这类两足动物，据此我得出结论，岛上即使没有居民，至少经常有人走动。

穿过一块绿油油的草地，我们来到一片小树林旁，林子里飞鸟成群，尽情歌舞，一派生机盎然景象。

“只是些飞鸟而已，”贡协议说。

“但有些是可以吃的！”渔叉手答道。

“一只也没的，尼德朋友，”贡协议争辩道，“我只看到普通的鹦鹉嘛。”

“贡协议朋友，”尼德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没有别的吃，鹦鹉赛野鸡。”

“我插一句，”我说，“这种鸟，如果会烹调，还是值得动刀叉的。”

真的，茂林绿荫之下，一大群普通鹦鹉在树枝间飞来飞去，只等有人来耐心地教它们说人话。不过当前，它们正忙着与飞舞的同类联欢，正跟五颜六色的虎皮鹦鹉唧唧喳喳闹个没完；一本正经的白鹦鹉若有所思，似乎在探索什么哲学问题；还有一群鲜红的丝舌鹦鹉飞过，像丝带随风飘舞；加拉奥鹦鹉最多嘴，飞来时总爱吵吵嚷嚷；巴布亚鹦鹉的天蓝毛色细腻精密至极；还有各种各样美丽动人的飞鸟，但总的来说是不好食用的。

然而，当地特产的一种鸟却没有加入这次大聚会，这种鸟从来没有飞离过阿鲁群岛和巴布亚岛的边界。但命运注定我会很快一睹她的芳容的。

穿过一片稀疏的小丛林，我们又找到一块灌木丛生的平地。我看见灌木丛中有鸟儿飞起，漂亮极了，它们身上长着蓬松的长羽毛，毛根排序别致，不得不逆风飞翔。它们的羽毛色泽艳丽，飞行如随波逐流，构成优美的空中曲线，光彩夺目，妩媚动人。我一眼就辨认出它们是什么鸟了。

“极乐鸟！”我欢叫起来。

“鸣禽目，凤鸟亚目，”贡协议立刻回应。

“鹧鸪科吗？”尼德·兰问。

“我认为不是，兰师傅。不过，您的灵巧我信得过，快去抓一只来，这可是热带大自然的珍禽哟。”

“那就试试吧，教授先生，尽管我用惯了渔叉，不太善于用猎枪。”

马来人同中国人做大宗的极乐鸟生意，他们捕鸟的办法很多，可惜我们都不能用。有时，他们在极乐鸟喜欢栖息的树顶上下套子；有时用一种强力胶来黏粘，鸟儿粘上就不能动弹了；他们甚至在极乐鸟经常饮用的泉水里放毒药。可我们呢，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对飞鸟射击，命中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事实也是这样，我们白白浪费不少子弹。

上午十一时许，我们翻越了占据全岛中心位置的第一道山脉，可我们仍然一无所获。饥饿在折磨着我们。猎手们总以为出猎不会空手回，可这次恰恰错了。幸运的是，贡协议自己都大吃一惊，居然一发两中，保证午餐有了着落。他打中了一只白鸽和一只斑尾鸽，三两下就把鸽毛拔了，穿在铁钎上挂起来，在熊熊燃烧的枯枝旺火上烤将起来。两只野鸽烤得正香，尼德·兰也收拾好了面包果。不一会儿，两只野鸽连骨头带肉被我们吃了个精光，都说味道好极了。野鸽子最爱吃肉豆蔻，肉豆蔻养肉生香，鸽子吃多了当然美味可口了。

“就像小母鸡爱吃块菰一样，”贡协议说。

“那么现在，尼德，您还有什么不满足呢？”我问加拿大人。

“就少一只四脚兽了，阿罗纳克斯先生，”尼德·兰答道。“这两只鸽子只是餐前小菜，当当零嘴罢了。这么说吧，只要我还没打到有排骨的野兽，我是不会心满意足的！”

“尼德，如果抓不到极乐鸟，我也不会满足的。”

“那就继续打猎吧，”贡协议说，“不过得回过头来往海边走。我们已经到了第一面山坡，我想最好还是回到森林中去。”

这是个好主意，说走就走。我们走了一个小时后，来到一片名副其实的西谷椰子林。几条蛇从我们脚下溜过，幸好不伤人。极乐鸟见我们靠近就飞走了，说真的，我大失所望，以为抓不到了，没想到走在我前边的贡协议突然弯下腰去，立即发出一阵胜利的欢叫，然后转身朝我走来，给我带来一只美丽动人的极乐鸟。

“啊！好样的！贡协议，”我喊了起来。

“先生过奖了。”贡协议答道。

“不，好小子。你刚才干得太漂亮了。活捉了一只天堂鸟，而且是赤手空拳！”

“如果先生仔细看一看，就会发现我没有大功劳。”

“那是为什么，贡协议？”

“因为这只鸟儿醉得像只鹌鹑。”

“醉了？”

“是的，先生，吃肉豆蔻醉的，原来它在树下太贪吃了，醉醺醺的被我抓住了。瞧瞧，尼德朋友，看看贪嘴的可怕后果吧。”

“鬼话连篇！”加拿大人反驳道，“两个月来我只喝了点杜松子酒，用不着含沙射影责备我吧！”

于是，我不由仔细检查了这只古怪的醉鸟。贡协议说得不错。极乐鸟是被肉豆蔻液汁陶醉的，只见它烂醉如泥，软弱无力。它飞不起来了，连走路都晃晃悠悠的。不过，我并不担心，让它歇歇就会醒过来。

巴布亚岛及其邻近地区有八种鸟类，这是其中最美丽的一种。这就是所谓的“大绿宝石”极乐鸟，属于珍稀品种。它身长三十厘米。头比较小，眼睛也小，长在嘴角边。但它身上颜色搭配妙不可言，黄喙，褐爪，紫红翅膀浅褐收尾，头和后脖子浅黄色，喉前却是碧绿色，而腹部和胸部竟是栗色的，尾巴上方有两束角状绒毛，接续的长羽毛轻柔精细，整体色彩浑然天成，不愧为鸟中佳丽，当地人富有诗意地称之为“太阳鸟”。

我热切希望能把极乐鸟中的高贵品种带回巴黎，赠送给植物园，因为那里还没有一只活生生的太阳鸟。

“这么说这很稀罕了？”加拿大人问。听他说话的口气就知道他只是一名普通的猎手，很少从艺术角度来评价猎物的优劣。

“非常稀罕，我的好伙计，特别是很难捕捉到活的太阳鸟。即使是死的，太阳鸟也有人高价买卖甚至走私。因此，当地土人想方设法进行造假，就像人工制造珍珠、钻石那样以假乱真。”

“什么！”贡协议叫了起来，“有人制造假的极乐鸟？”

“是的，贡协议。”

“那先生知道当地人造假的方法吗？”

“了如指掌！每到刮东风的季节，极乐鸟开始换毛，尾巴周围最富丽的羽毛开始脱落，生物学家把这种羽毛叫做副翼毛。假鸟制造者就把这些副翼毛收集起来，然后来一个移花接木，把可怜的虎皮鹦鹉的毛拔掉，巧妙地装上极乐鸟的副翼毛，在接合部染上仿真的颜色，再给整个假极乐鸟涂一层清漆，这些特殊行业的产品就这样源源不断地卖给了欧洲的博物馆和业余收藏家。

“好家伙！”尼德·兰说道，“尽管是假鸟，但羽毛毕竟是真的，反正不是拿来吃，我看也不会造成多大的祸害。”

不过，如果说我因为得到了极乐鸟而如愿以偿，那么加拿大猎人的欲望还没有得到满足呢。幸运的是，二时许，尼德·兰打死了一只森林大野猪，土人把这种野猪叫做“巴厘-熬汤”。野猪及时地给我们送来地道的四脚兽肉，当然大受欢迎了。尼德·兰为自己的这一枪而洋洋得意。野猪中了带电子弹，立即应声倒毙。

加拿大人先割下六七根排骨肉，准备晚餐时吃烤排，而后剥去猪皮，开膛破肚，清除内脏。然后我们继续打猎，尼德和贡协议又该再立新功了。

没错，两位朋友一起敲打灌木丛时，赶出来一群袋鼠，只见袋鼠们开动富有弹性的双腿，一蹦一跳地四下逃窜。但是袋鼠的腿再快，哪里跑得过带电子弹，于是，它们在大逃亡中被击毙了。

“啊！教授先生，”尼德·兰嚷嚷道，正是猎手最兴奋最张狂之时，“多好的野味，炖烂了吃才棒呢！鹦鹉螺号伙食要大改观啦！倒下了两只！三只！五只！一想到我们可以狼吞虎咽这么多肉，再想想船上那些傻瓜不沾肉腥味！”

我看，加拿大人兴致勃勃，谈笑风生，若不是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兴许会把这一大群袋鼠全部消灭光！不过，这些有趣的动物，他也就打了十一、十二只。贡协议告诉我们说，袋鼠属于无胎盘哺乳动物第一目。

这群袋鼠身材矮小，属于“兔袋鼠”品种，习惯住在树洞里，但它们的动作极其敏捷，虽然肉不算肥厚，但至少味道还是很值得称道的。

我们对出猎成果十分满意。洋洋得意的尼德打算第二天再到这个开心小岛上来，他想把岛上所有的四脚兽通通宰杀了。但这只是出事前他的如意算盘。

下午六时，我们回到了海滩。我们的小艇依然在原地不动。鹦鹉螺号活像一座长礁石，裸露在离海岸两海里的波涛上。

尼德·兰一刻也不曾耽误，连忙张罗晚餐大事。烧烤烹调是他的拿手好戏。野猪排骨挂在炭火上烧烤起来，很快就浓香四溢，令人垂涎欲滴！……

而且我还发现，我是在步加拿大人的后尘。面对新鲜的烤猪肉，我也竟然手舞足蹈，欣喜若狂！请大家原谅我吧，就像我已经原谅了兰师傅一样，情同此理嘛！

总之，晚餐丰盛极了。后来，我们的非常菜谱上又增添了两只斑尾鸽。西谷米粉、面包果、几颗芒果、半打菠萝、酸椰汁应有尽有，我们大吃大喝，好不开心。我甚至觉得，我的两个可靠伙伴已经神志不清，说话有点离谱了。

“今晚别回鹦鹉螺号，可以吧？”贡协议问。

“永远别回鹦鹉螺号，可以吧？”尼德·兰附和道。

就在这时，一块石头落在我们脚边，一下子把渔叉手的话给打断了。

第二十二章 尼摩船长的雷电

我们不约而同朝森林方向看去，来不及起身，我手里拿着食品也来不及往嘴里送，而尼德·兰刚把排骨塞进嘴里，却都一下子发呆傻眼了。

“石头不会从天上掉下来的，”贡协议说，“要不然就该叫陨石了。”

第二块石头，圆咕隆咚的，显然经过精心打磨，不偏不倚，正好打掉贡协议手里抓着的斑尾鸽美味的大腿，这越发证明，他的观察结论多么有分量。

我们三人又不约而同站立起来，持枪上肩，准备迎击任何攻击。

“会不会是猴子？”尼德·兰嚷嚷道。

“差不多，”贡协议答道，“反正是野人。”

“快上船！”我说着，连忙向海边撤。

我们真的必须边打边撤，因为有二十来个手持弓箭和投石器的土人，从矮树林边冒了出来。小树林挡住了右边的地平线，离我们不到百步远。

而小艇离我们只有二十米左右。

野人没有跑步，但张牙舞爪，步步进逼，欲置我们于死地。石块和利箭雨点般飞过来。

尼德·兰舍不得抛弃食物，尽管危险迫在眉睫，但他一手抱起野猪，一手拖着袋鼠，相当麻利地收拾着食品。

只用了两分钟，我们退到沙滩上。我们连忙把食物和武器装上小艇，用力推进大海，装好船桨。

二十分钟过后，我们登上了鹦鹉螺号。盖板敞开着。我们系好小艇，便回到船舱里。

我直下大厅，从那里传来阵阵和声。尼摩船长在里面，正躬身弹奏管风琴，沉醉在美妙的乐曲之中。

“船长！”我叫了他一声。

他没有听见。

“船长！”我又叫了一声，并用手碰了碰他。

他颤了一下，然后转过身来。

“啊！是您吗，教授先生？”他对我说，“好嘛！打猎打得好吧？植物标本收集得很多吧？”

“是的，船长，”我回答道，“但糟糕的是，我们引来一群两足动物，他们就在附近活动，事态令人不安。”

“什么两足动物？”

“野蛮人。”

“野蛮人！”尼摩船长带着讥讽的口吻说，“而您却感到大惊小怪了吧，教授先生，您刚踏上地球上的一片土地，您就发现了野蛮人？野蛮人，地球上哪个地方没有？再说了，您所谓的野蛮人，难道比其他地方的野蛮人更野蛮吗？”

“可是，船长……”

“我见得多了，先生，我到处都碰到过野蛮人。”

“那好吧，”我答道，“如果您不愿在鹦鹉螺号上接待这群野蛮人，那就请您小心为妙，采取预防措施。”

“放心吧，教授先生，没什么了不起的事，何必自我紧张呢。”

“可是这帮土人人多势众呀。”

“您估计有多少人？”

“上百人，至少。”

“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船长回答道，十指又回到琴键上，“就是巴布亚地区所有土人通通集中到这个海滩上，鹦鹉螺号也根本不必害怕他们的攻击！”

船长的指头在琴键上迅速移动着，我发现他弹的全部是黑键，弹出来的音乐很有苏格兰特色。很快，他忘记了我的存在，如醉如痴，完全沉浸在梦幻之中，这样一来我就不好再打扰他了。

我重新登上了平台。夜幕已经降临，因为，在低纬度地区，夕阳消失得很快，没有黄昏景象。我看着盖博罗岛，眼前只有一片模糊。但是，海滩上却点燃了好多火堆，证明土人不肯离开。

我就这样独自在平台上呆了好几个小时，虽然不时想起这帮土人，但已经不再担惊受怕了，船长的坚定信心感染了我；可我有时也会把土人忘在九霄云外，一心只欣赏着热带绮丽的夜色。我心驰神往，思绪随着黄道十二宫飞向法国。再过几个小时，这些星辰将照亮法兰西。皓月当空，天顶众星捧月，洒下万里清辉。我不由得联想到，这颗忠心耿耿而又乐善好施的地球卫星，后天一定会如约而至，回到现在的位置，掀起这个地区的海浪，把鹦鹉螺号推出石珊瑚紧咬的牙床。午夜将至，只见阴沉的海面风平浪静，对岸树林也悄无动静，我便回到我的舱房，坦然地睡着了。

一夜平安无事过去了。也许是因为巴布亚人看到海湾里趴着一个怪物，一下子吓坏了，望而却步，其实盖板一直敞开着，为他们进入鹦鹉螺号船内大开方便之门。

1月8日，清晨六时，我又登上了平台。朦胧的夜色逐渐消隐。盖博罗岛随着晨雾的消散很快抛头露面了，先是海滩，接着是山峰。

土人们一直守在海滩上，比昨天人数还多，可能有五六百人。有几人趁着退潮，向前爬上了珊瑚礁顶，离鹦鹉螺号不足四百米。我把他们看得一清二楚。他们是地地道道的巴布亚人，身材高大，体格强健，额头宽阔而且高高隆起，鼻子粗大但并不扁平，满口白牙。红羊毛鬈发与油黑锃亮的身躯形成鲜明的对比，肤色与苏丹的努比亚人无异。割裂拉长的耳垂上挂着骨珠。野蛮人经常赤身裸体。在他们当中，我看见几个妇女倒是例外，从腰部到膝部围着名副其实的草裙，腰间还系着藤蔓编织成的腰带。几个首领脖子上戴着新月形饰物和红白玻璃珠子项链。他们几乎人人手持弓箭和盾牌，肩上背着一个网兜，兜里装着圆石块，到时能灵巧地用投石器把圆球抛出去。

有一位首领相当靠前，对鹦鹉螺号进行仔细观察。他应当是一位高级头领“玛多”，因为他扎着香蕉叶编织成的辫带，辫带上还镶有色彩鲜艳的花边。

我本来可以轻易将这些土人击毙，因为他们离我近，射程很短，但我以为，还是等他们明确表示以我为敌之后再动手不迟。欧洲人和野蛮人之间交手，欧洲人最好是自卫还击而不是主动进攻。

在整个退潮期间，土人们一直在鹦鹉螺号附近转悠，但并不大吵大闹，只听到他们反复念叨着“阿塞”这个词，根据他们的手势判断，我明白他们是邀请我上岸去，可我觉得还是谢绝为妙。

因此，这一天，小艇一直没敢离开大船，弄得尼德·兰师傅很不高兴，补充食品的行动又落空了。但加拿大人手艺好，便利用这段时间来加工从盖博罗岛带回来的野味和西谷米。至于那些土人，在上午十一时涨潮之前，眼看着珊瑚礁尖顶快被潮水淹没了，也就退回到岛岸上去。但我发现，海滩上的人数大量增加。他们很可能从附近岛屿赶来增援，或者说来自巴布亚其他地区。然而，我却未曾发现一只土人用的独木舟。

没有更好的事情可做，我想不如下到琼浆玉液般的海水去捕捞一番，水下海螺、海贝、植形动物和海洋植物清晰可见。再说了，今天将是鹦鹉螺号在海峡度过的最后一天，只要尼摩船长打的保票得以兑现，鹦鹉螺号无论如何是可以随着高潮的到来而漂浮起来的。

于是我把贡协议叫来，他给我找来一个赶海网具，形状有点像捕捞牡蛎用的网兜。

“那些野蛮人呢？”贡协议问我道，“先生请勿见怪，我倒觉得他们并不太坏。”

“可他们会吃人的，小伙子。”

“可以既吃人肉，又做好人嘛，”贡协议回答道，“就像可以既馋嘴又正派一样。两者并不互相排斥呀。”

“好吧！贡协议，就依你，他们是正派的吃人肉者，他们大大方方地吞吃俘虏。不过，我可不想被吞食，即使是正派地吞食，我得保持警惕，因为鹦鹉螺号船长好像满不在乎。那么现在，就开始干活吧。”

我们忙得不亦乐乎，一连摸了两个钟头，却没有捞到任何稀罕的东西。网兜里尽是些驴耳贝、竖琴螺、川蜷螺，但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还有我从未见过的美丽多姿的榔头鱼和双髻鲨。我们还抓到一些海参、珠母以及十几只小海龟，通通只能送到配膳室去了。

不过，正当我大失所望之际，我的手却抓到了一件奇珍异宝，应当说是一只自然变异的珍稀物种，是可遇而不可求的稀罕物。刚才贡协议下了一网，打上来一大兜五花八门的海贝，里面全是大路货，不过他眼明不如我手快，我一把从网兜里顺手捞出一只海贝，不由惊叫一声，那是生物学家新发现之声，是人嗓子能发出的最强音。

“哦！先生怎么啦？”贡协议大吃一惊，“先生挨咬了吧？”

“不，小子，不过，为了我的新发现，即使被咬断了指头也心甘情愿！”

“什么新发现？”

“这只海贝，”我指着我的战利品说道。

“不过是一只红斧蛤，斧蛤属，瓣鳃目，腹足纲，软体动物门……”

“没错，贡协议，这只贝壳不是从右向左旋，而是从左向右旋！”

“怎么可能呢！”贡协议叫了起来。

“没错，小子，这是一只左旋贝！”

“一只左旋贝！”贡协议跟着我嚷嚷道，心情好不激动。

“看看它的螺纹吧！”

“啊！先生可以相信我，”贡协议说，连指点宝贝的手指都兴奋得发抖，“我可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

的确令人振奋！其实，大家都知道，正如生物学家所说，右旋是大自然的一条规律。行星及其卫星的自转和公转运动，都是自右向左转的。人习惯使用右手，而少用左手，正因为如此，人使用的工具、器械、门锁、钟表发条等等也自然顺应自右向左方式配置。那么，自然界也就根据这个普遍规律为海贝设计螺纹。因此贝壳螺纹一般都是右旋的，极少左旋的，一旦发现有左旋螺纹的贝壳，收藏家便视若奇珍异宝，不惜花重金收买。

贡协议和我，我们对宝物爱不释手，左看右看把玩个没够，我正说要把它带回博物馆去丰富馆藏呢，突然一个土人投来一块石头，不偏不倚，正好打碎贡协议手中的宝贝疙瘩。

我不由失望地大叫一声！贡协议猛然端起枪来，瞄准一个土人，只见那个土人在十米之外正挥动投石器。我本想阻止贡协议开枪，但子弹已经打了出去，打碎了土人胳膊上的护身手镯。

“贡协议！”我大声喊道，“贡协议！”

“怎么啦！难道先生没看见这个吃人肉的家伙已经开始进攻了吗？”

“一只贝壳岂能同一条人命相比！”我责备贡协议。

“啊！混账东西！”贡协议喊道，“我宁可被他砸断肩膀！”

贡协议说的是老实话，但我不能同意他的意见。然而，形势开始急转直下，可我们事先并没有注意到。二十多条独木舟已把鹦鹉螺号团团包围起来。独木舟是大树干掏空而成，又长又窄，便于航行，船两边还配有漂浮的竹筒以稳定船身。驾驶独木舟的都是技术娴熟的半裸土人，我看着他们不断逼近，不由惶惶不安起来。

显而易见，这些巴布亚人早就与欧洲人有过交往，而且熟悉欧洲人的船只。但躺在海湾里的这条长长的圆铁筒，既没有桅杆，也没发现烟窗，他们看了该作何感想？反正不是好东西，一开始他们就敬而远之。可是，看这家伙一动不动，便逐渐壮起胆来，设法摸清它的脾气。然而，我们正是要阻止这种亲密接触。我们的武器响声不大，对土人的震慑作用很小，因为他们只迷信轰隆乱响的武器。雷电如果没有隆隆的雷声，那是吓不倒人的，尽管真正的危险在闪电，而不在雷声。

贡协议猛然端起枪来

此时，独木舟越来越逼近鹦鹉螺号了，只见飞箭雨点般打在船板上。

“见鬼！下雹子了！”贡协议道，“恐怕是带毒的雹子！”

“应该通知尼摩船长，”我说着立刻穿过盖板进入舱内。

我下到大厅。没发现一个人。我壮着胆子去敲船长卧室的门。

里面回答我一声“进来！”。我进门，发现船长正专心地在演算，上面划满了X和许许多多的代数符号。

“打搅您了吧？”我客气地寒暄道。

“没错，阿罗纳克斯先生，”船长回答我道，“但是我想，您来见我必有重要的原因吧？”

“很重要。我们被土人的独木舟给围住了，再过几分钟，几百个土人就会来袭击我们。”

“啊！”尼摩船长镇静地感叹一声，“他们是驾独木舟来的？”

“是的，先生。”

“那好吧！先生，只需要把盖板关好就行了。”

“一点不错，我就是来告诉您……”

“再简单不过了，”尼摩船长道。

于是，船长按动电钮，把命令传到船员值班室。

“事情办妥了，先生，”他对我说，好像只是举手之劳，“小艇已经放回原来的位置，盖板也关好了。我想，您不必担心这些先生们会打破这道铜墙铁壁，你们军舰的炮弹不是奈何不得吗？”

“不担心，船长，可是还有一个危险。”

“什么危险，先生？”

“明天早晨，此时此刻，我们必须打开盖板，为鹦鹉螺号换新鲜空气……”

“没问题，先生，我们的船本来就是用的鲸呼吸法。”

“只是，到时候，巴布亚人一旦占领了平台，我看您如何能阻止他们进来。”

“这么说，先生，您以为他们肯定会上船来喽？”

“我敢肯定。”

“那好哇，先生，就让他们上来好了。我看没有任何理由不让他们上来。说实在的，这些巴布亚人可怜得连鬼都不如，我不希望我的盖博罗岛之行会让任何苦命人丧命。”

话都说到了，我正要告辞，但尼摩船长却要我留下，让我坐在他身边。他饶有兴趣地询问有关我们上岛游逛和打猎的情况，看样子他不太理解加拿大人馋肉吃的生理需求。后来，我们又东拉西扯谈了一些别的话题，尼摩船长虽然还是那样含而不露，但显得比以前和蔼可亲多了。

在闲聊中，我们谈到了鹦鹉螺号的处境，因为它现在搁浅的海峡，正是迪蒙·迪尔维尔死里逃生的地方。于是话题就转到迪蒙·迪尔维尔身上。

“这个迪尔维尔，是一位伟大的水手，是你们的伟大航海人之一，也是你们最有才华的航海家之一。他是你们的科克，是你们法国人的科克。不走运的学者！他敢闯南极浮冰，敢闯大洋洲的大堡礁，也不怕太平洋上的食人族，可最后却惨死在铁路的一辆列车上！如果这个坚强的汉子在最后时刻还能思考的话，您能想象他的临终思想是什么吗？”

尼摩船长说到这里显得十分激动，我也深为感动。

于是，我们拿起地图，不由回顾起这位法国航海家的业绩，谈到他的环球航行，谈到他两次南极探险，他因此发现了阿代丽岛和路易·菲利普岛，最后还谈到大洋洲主要岛屿及其水文资料。

“你们的迪尔维尔在海面上做到的事，我在海洋里面也都做到了，”尼摩船长对我说道，“而且比他做得更容易，更全面。星盘号和信女号不断遭受狂风暴雨的袭击，饱受颠沛流离之苦，不能与鹦鹉螺号相提并论，鹦鹉螺号是一间宁静的工作室，是名副其实的水下安居乐业者。”

“不过，船长，”我说，“迪蒙·迪尔维尔的舰艇与鹦鹉螺号有一点是相似的。”

“哪一点，先生？”

“那就是鹦鹉螺号也同它们一样搁浅了！”

“鹦鹉螺号没有搁浅，先生，”尼摩船长冷言冷语地回敬我道，“鹦鹉螺号生来就需要在海床上休息。为了使舰艇脱浅，迪尔维尔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使出了浑身操作本领，而我却不必费这么多手脚。星盘号和信女号差一点葬身海底，而我的鹦鹉螺号却安然无恙。明天，就是我说定的日子，就在我说定的时刻，潮水会不动声色地把鹦鹉螺号浮托起来，它将继续穿洋过海，照航不误。”

“船长，”我说，“我并不怀疑……”

“明天，”船长起身补充道，“明天下午二时四十分，鹦鹉螺号将漂浮起来，并毫发无损地驶离托雷斯海峡。”

这话说得干脆利落，斩钉截铁，然后尼摩船长便向我欠欠身，示意我可以离开，于是我回到我的房间里。

贡协议正在里面等我，他想了解我同尼摩船长谈话的结果。

“我的好小子，”我回答他道，“当时我装得很有把握，认为鹦鹉螺号已经受到巴布亚土人的威胁，可船长回答我的话却连讥带讽。因此，我只有一事相告：相信船长，安心睡你的大觉吧。”

“先生不需要我帮忙吗？”

“没事了，我的朋友。尼德·兰在干什么哪？”

“请先生原谅，”贡协议答道，“尼德正在做袋鼠肉饼呢，肯定好吃得很。”

又剩下我一个人了，只好上床睡觉，但睡得很不安稳。我听到野蛮人在平台上乱喊乱叫乱跺脚的嘈杂声，震耳欲聋。就这样闹哄哄地过了一夜，全船上下无人过问。就像装甲堡垒内的士兵对装甲外的蚂蚁漠不关心一样，船员们对食人族的到来毫不介意。

早晨六时，我起了床……鹦鹉螺号的盖板尚未打开，船内的空气也因此得不到更新，但储气罐的储备十分充足，已经开始运行，及时向舱内浑浊的空气投送了几立方米的氧气。

我在自己的房间里一直工作到中午，始终没有见到尼摩船长，哪怕只是打个照面。船内似乎毫无开航的准备。

我又等待了片刻，而后，我来到大厅。挂钟指向二时三十分。再过十分钟，海面浪涛势必达到最高潮，如果尼摩船长不是空口许愿，那么鹦鹉螺号很快就会漂浮脱浅。如若不然，它要最终摆脱礁石床的钳制，恐怕还得在这里居留好几个月的时间。

就在此时，只觉得船体颤动了几下，这是一种预兆。我听见船壳与粗糙的石灰质珊瑚礁摩擦顶撞的吱嘎声。

二时三十五分，尼摩船长来到大厅。

“我们立即出发，”他说。

“啊！”我长叹一声。

“我已下令打开盖板。”

“可那些巴布亚人呢？”

“巴布亚人？”尼摩船长反问道，轻轻地耸了耸肩。

“他们不会闯入鹦鹉螺号？”

“怎么进来？”

“就在您叫人关盖板的当口，可能就溜进来了。”

“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船长泰然地答道，“没人能从鹦鹉螺号盖板口进来，即使盖板敞开着也不行。”

我看了看船长。

“您没闹明白？”他问我。

“一点儿也不明白。”

“那好吧！过来看看吧。”

我朝中央扶梯走去。尼德·兰和贡协议也在那里，正惊讶地看着几个船员打开盖板，只听外面嗷嗷乱叫，咒骂声怒吼声响成一片。

盖板朝外放倒了，二十来副可怕的面孔却露了出来。第一个土人刚把手放在楼梯扶手上，立即就被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推了回去，只见他拔腿就逃，一边乱蹦乱跳，一边发出恐怖的惨叫。

紧接着，十个同伙也挤到扶梯边，十个人遭遇同样的命运。

贡协议看得津津有味。尼德·兰生性暴躁，一下子冲上扶梯。当他双手一接触扶手，也立即被击倒了。

“千刀万剐活见鬼！”他嚷嚷道，“我遭雷劈啦！”

一句话道破了天机。这不只是楼梯的扶手，而且还是可通电的金属导体，扶手电缆一直通向平台。谁碰了通电的扶手，就会感到激烈的震撼，如果尼摩船长高压输入电流，那么就可能置人于死地。千真万确可以说，尼摩船长在来犯者与他之间设置了一张电网，任何人都不能越雷池一步。

正因为如此，巴布亚人个个惊惶失措，丧魂失魄，慌忙向后撤退。我们喜忧参半，哭笑不得，倒霉的尼德·兰骂不绝口，我们只能好言相劝，为他按摩抚慰。

不过，与此同时，鹦鹉螺号被最后的高潮托起，正好是在船长预定的二时四十分准点起床，最终离开了珊瑚礁。鹦鹉螺号的螺旋桨郑重其事而又慢条斯理地拍打着海水，速度一点一点地加快。鹦鹉螺号安然无恙地离开了托雷斯海峡危机四伏的水道，重新航行在汪洋大海之中。

第二十三章 强迫睡眠

第二天，1月10日，鹦鹉螺号重新开始水下潜航，但速度快得惊人，我估计每小时至少三十五海里。螺旋桨高速运转，弄得我目不暇接，当然无法计算出准确的转速了。

我想，电这东西真是奇妙无比，它不仅为鹦鹉螺号提供了动力、热量和光明，还能保护它不受外来的攻击，将它变成神圣的方舟，任何亵渎神明的人都休想不遭到电打雷击的报应，每每想到这里，我就感慨不已，从奇妙的机器便立即联想到建造机器的工程师，对他们佩服至极。

我们一直向西挺进，1月11日，我们绕过位于东经一百三十五度、南纬十度的韦塞尔角，它在卡奔塔利亚湾的东端。这里礁石仍然很多，但距离拉大了，而且在海图上都有明确的标识。鹦鹉螺号轻易地躲过了左侧的莫内礁，右侧的维多利亚礁，它们位于东经一百三十度、南纬十度，我们严格依照这条航线前行。

1月13日，尼摩船长来到帝汶海，看到了与海同名的帝汶岛，东经一百二十二度。该岛面积一千六百二十五平方法里，为印度王公所统治。他们自称是鳄鱼的子孙，也就是说，他们的远祖就是芸芸众生人人敬奉的人类始祖。因此，这些有鳞片的列祖列宗便在岛国的河道上大量繁殖，受到岛民的特别崇拜。人人爱护鳄鱼，宠爱鳄鱼，奉承鳄鱼，饲养鳄鱼，把年轻的女孩子送给鳄鱼当供品，如果外国人敢动鳄鱼一下指头，那恐怕就要大难临头了。

不过，鹦鹉螺号与这些丑陋的动物并无任何瓜葛。帝汶岛只容我们在中午顺便观光一阵子，因为大副需要测量船的位置。同样，帝汶群岛中的罗地小岛，它的芳容也只是依稀可见，在马来市场上，罗地美女闻名遐迩。

从罗地岛为起点，鹦鹉螺号在纬度上取向西南，朝着印度洋航行。尼摩船长满脑子奇思妙想，他将把我们引向何方？他是不是要回游亚洲海岸？他会不会向欧洲海岸靠拢？一个人千方百计要躲开有人居住的大陆，不可能做出那样的决定吧？那么他会不会南下呢？是否要绕过好望角，合恩角，然后挺进南极？最后，他是不是还要重回太平洋，因为在太平洋，他的鹦鹉螺号航行起来总是那么轻松自如、独来独往。时间会给我们答案的。

我们沿途遇见的礁石有：卡蒂埃、希伯尼亚、瑟兰加帕当和斯科特，这是固体阻挡流体的最后努力，1月14日，我们彻底地背土离地了。鹦鹉螺号大大放慢了速度，行动反复无常，时而在深水中潜泳，时而钻出水面漂游。

在这段旅途中，尼摩船长对不同深度的水层温度进行了饶有兴趣的测试。在一般的条件下，要获取这些数据需要动用相当复杂的仪器，而且所测结果未必可靠，不管是用温度探测器（玻璃管在深水压力下很容易破碎），还是金属电阻仪表都是如此。但尼摩船长却别开生面，他亲自深入海洋深处测量水温，直接把温度计投入不同的水层，可以即时获得准确可靠的所需水温数据。

就这样，鹦鹉螺号时而使用水罐注水法垂直下潜，时而启动斜板机倾角下潜，先后涉猎了三千、四千、五千、七千、九千、一万米深海域，试验的最后结果表明，不论在什么纬度，凡在一千米以下深度的海域，水温始终保持在四点五度。

我兴致勃勃地跟踪每一次水温测试。尼摩船长满腔热情地投入试验当中。我经常扪心自问，他做这些试验目的何在？难道是为了造福自己的同类？这是不可能的，因为总有一天，他的探测成果都将与他同归于尽，葬身不知名的海底！除非他把测试结果托付给我。果真如此，那就意味着我的奇特旅行会有期限，只是现在，我还看不到归期罢了。

不管怎么说，尼摩船长还是把他亲自测得的各种数据告诉了我，通过这些数据可以了解全球主要海域的海水密度。我从他的通报中获益匪浅，但未得到任何科学的验证。

那是1月15日的事情。我和尼摩船长在平台上蹓跶，他问我是否了解不同海域海水的不同密度。我作了否定的回答，并说科学界对此还缺少有力的观测数据。

“可我做过这种观测，”他对我说，“而且我敢保证观测结果的可靠性。”

“好啊！”我答道，“但是鹦鹉螺号是世界外的世界，水下科学家掌握的秘密不可能传到陆地上去。”

“您说得对，教授先生，”他沉默片刻后对我说，“这里的确是一个世界外的世界。它与陆地形同陌路，就像行星陪同地球围绕太阳转一样，人们始终弄不清楚土星或火星上的科学家的研究成果。不过，既然命运让你我联系在一起，我可以把我的观测结果告诉您。”

“那我就洗耳恭听，船长。”

“您知道，教授先生，海水比淡水的密度大，但海水的密度并不是到处都一样。那么，假如我用一表示淡水的密度，我发现大西洋海水密度是一点零二八，太平洋为一点零二六，地中海为一点零三……”

“啊！”我想，“他竟在地中海冒险？”

“伊奥尼亚海为一点零一八，亚得里亚海为一点零二九。”

显然，鹦鹉螺号并不回避欧洲繁忙的海域，我由此得出结论，他会（也许就在不久的将来）把我们重新带到文明程度较高的大陆去。我想，尼德·兰如果得知这个意想不到的消息，自然会非常高兴的。

有好几天，我们整天忙于做各种试验，比如测量不同深度海水的含盐量、导电性、色谱、透明度等，但不管做什么试验，尼摩船长都显得才华横溢，对我也是关怀备至。可是，接连几天我又见不到他了，我在他船上又陷入若有所失的孤寂。

1月16日，鹦鹉螺号好像在接近海面只有几米的深度中睡着了。所有的电器停止了运转，螺旋桨木然不动，船只处于随波漂流状态。我估计船员们正忙于船内大修，因为机器部件大运动量后有必要抓紧修整。

可我和我的同伴却因此目睹了一大奇观。大厅的窗口打开了，但鹦鹉螺号的灯光都不亮，海水一片昏暗。

天空浓云密布，暴风雨即将来临，天色映照在海洋表层的光亮严重不足。

在这样的条件下观察海洋，即使是最大的鱼看起来也不过是模糊的影子，突然，鹦鹉螺号暴露在光明之中，我以为是船灯打开了，是船上的灯光照亮了海水。可我搞错了，我迅速观察了一下，的确不是那么回事。

原来，鹦鹉螺号正漂浮在磷光闪烁的水层中，由于海水阴暗，磷光就越发耀眼。光层是无数发光的微生物集聚而成，浩浩荡荡的微生物大军在金属船壳边游动，磷光闪耀便显得更加璀璨夺目。我忽然发现明晃晃的水层划开几道闪亮，犹如炽热的铅水出炉浇铸，又像金属锭加热到白热化程度，相形之下，磷光层中的荧光在强光下倒成了阴影，而原来的阴影，似乎一下子遁迹失踪了。不！这不是我们普通照明灯具发出来的静止光！闪亮的光芒中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活力和动感！这种光分明让人感到生机蓬勃！

没错，这是深海纤毛虫、粟粒夜光虫的大聚会，成团结伙，无穷无尽，每条虫其实不过是半透明的胶质小球体，长有丝状触手，在三十立方厘米的海水中，此类微生物数量可达二万五千个，再加上钵水母、海盘车、海月水母、海荀和其他磷光植形动物发出的特殊微光，使得海水倍加明亮，因为植形动物体内充满了解体的海洋有机物，也许还有各种鱼类分泌的粘液呢。

鹦鹉螺号在明晃晃的波涛中漂泊了好几个小时，看到巨大的海洋动物像传说中的火蝾螈那样嬉戏游玩，就更令人叹为观止。就在这不燃烧的水火中，我看到了几条哗众取宠、行动快捷的鼠海豚，它们是海洋里不知疲倦的大丑角；还有身长三米的旗鱼，聪明绝顶，对暴风雨总是先知先觉，旗鱼上颚尖似利剑，令人望而生畏，经常在大厅玻璃窗前耀武扬威。后来出现了些较小的游鱼，其中有花样翻新的鳞鲀、活蹦乱跳的鲭鱼、狼鼻子鱼，还有上百种其他鱼类，它们游来荡去，给明媚的水光增添飞扬的纹彩。

这是一道奇观，五光十色，令人眼花缭乱！兴许是某种气候条件为这种水光现象锦上添花吧？兴许是狂风暴雨已席卷了海面吧？只是，位处海面下仅几米深的鹦鹉螺号居然对狂怒的海涛毫无觉察，逍遥于静海之内还悠然自得。

我们就这样渐行渐远，一路奇观异景、水光鱼色层出不穷。贡协议一丝不苟地观察着，并将植形动物、节肢动物、软体动物、鱼等一一进行分门别类。日子过得太快了，我索性也不去计较过了多少时日。尼德·兰按照自己的习惯，想方设法改善船上的日常伙食。我们真的成了蜗居鹦鹉螺号的蜗牛，对贝壳里的生活心安理得，而且我敢说，当名副其实的蜗牛并非难事。

久而久之，我们觉得，这种生活似乎习惯成自然了，我们早已无法想象，在地球的陆地表层，竟然还存在另外一种不同的生活方式，就在此时，发生了一件意外的事情，提醒我们处境异常。

1月18日，鹦鹉螺号来到东经一百零五度、南纬十五度的海面。天气突变，风暴咄咄逼人，海上波涛汹涌，东风来势凶猛。几天以来，气压计一直往下走低，预示一场与自然力的斗争即将来临。

我在大副测量时角时已登上了平台。按照老习惯，我正等着他说每天必说的那句话。可是，这一天，他却改说另一句话，令我更加莫名其妙。我发现，他刚把话传下去，尼摩船长立即登上了平台，只见船长端起望远镜，向着天边观察。

有好几分钟，船长一动不动，双眼紧紧盯住镜头内锁定的目标。然后，他放下望远镜，与大副交换了十来句话。大副似乎心急如焚，怒不可遏。船长善于自我克制，依然沉着冷静。

而且，看样子，船长提出了某些异议，而大副的回答却不容置疑。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他们说话的口气不同，手势也不同。

可我呢，我顺着他们观察的方向仔细看了看，什么也没有发现，只见海天苍茫一色，却在天际留下一条非常清晰的交会线。

然而，尼摩船长却在平台上来回踱起步来，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看都不看我一眼，也许是没有发现我吧。他的步伐坚定，但不如平常有规律。有时，他停下脚步，双手抱在胸前，不断观察着大海。在这浩淼的海面上，他究竟在寻找什么？此时此刻，鹦鹉螺号离最近的海岸少说也有几百海里！

大副重新端起望远镜，死盯住海天线不断进行搜索，只见他走来走去，焦躁不安，急得直跺脚，同船长的沉着镇定形成鲜明的对照。

实际上，过不了多久，这个秘密很快就可以大白于天下，因为尼摩船长已经下达指令，机器加大了推动力，螺旋桨转动的速度加快了。

此时，大副再一次提请船长注意。船长立即停下脚步，端起望远镜朝着大副指点的方位瞭望。他观察了很长时间。我却异常纳闷，不由走下平台，来到大厅，操起我平日使用的高倍望远镜回到平台上来。然后，我把望远镜架在平台前沿突出部的灯罩上，准备对海天线一带彻底搜索一番。

可是，没等我的眼睛贴近镜片，就有人贸然将望远镜从我手中夺走。

我立即转过身来。尼摩船长就站在我的面前，可我认不出来，他已面目全非。只见他眉头紧锁，眼睛冒着阴光；只见他呲着牙，咧着嘴；只见他挺身攥拳，脑袋缩回双肩，说明他浑身燃烧着深仇大恨。他一动不动。他一手扔掉了我的望远镜，任它在他脚下滚动。

难道是我无意中冒犯了他，值得他如此大动肝火？这个不可理解的怪人，他是否以为，我突然掌握了鹦鹉螺号客人不该染指的某种秘密？

不！这场仇恨之火，并非是由我点燃的，因为船长并不看着我，他的目光始终死死盯住天际神秘莫测的疑点上。

尼摩船长终于控制了自己。刚才狰狞的面目又恢复了往日的镇定。他用莫名其妙的语言与大副说了几句，然后向我转过身来。

“阿罗纳克斯先生，”他对我说，语气相当蛮横，“我要求您遵守您我之间达成的一项承诺。”

“您指的是什么，船长？”

“应当把你们关起来，您和您的伙伴都不例外，直到我认为可以让你们自由为止。”

“您是主人，”我答道，我双眼狠狠盯住他看，“不过，我可以向您提个问题吗？”

“绝对不行，先生。”

话说到这份上，我无言以对，只有服从了，因为任何反抗都是不可能的。

我下到尼德·兰和贡协议住的舱房，把船长的决定告诉了他们。加拿大人听了这个消息后的反应可想而知，何况，我没有时间作任何解释。四个船员已经站在门口，他们把我们带到禁闭室，我们来到鹦鹉螺号的第一夜就是在那里度过的。

尼德·兰刚要争辩，但他一进来门就在他身后关上了，这就是对他抗争的回答。

“先生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贡协议问我道。

我把发生的经过讲给他们听。他们同我一样感到惊讶，但也一样一头雾水。

我陷入了苦思冥想的深渊，船长奇怪的焦虑脸色一直在我脑海里纠缠。我无法把两种合乎逻辑的想法统一起来，种种假设掺和着胡思乱想令我更加糊涂，就在这个时候，尼德·兰的话让我从胡思乱想中清醒过来：

“瞧！午餐送来了！”

真的，饭菜已经上桌。很显然，尼摩船长下令加快鹦鹉螺号航速的同时，也叫人准备了午餐。

“先生允许我对他说句忠告吗？”贡协议问我道。

“说吧，我的好小子。”我回答。

“那好！请先生用餐。小心为妙，因为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变故。”

“你说的在理，贡协议。”

“糟糕的是，”尼德·兰道，“他们只送来船上的饭菜。”

“尼德朋友，”贡协议解释说，“人家就是不送午餐又能怎么样？”

贡协议一语打中了要害，把渔叉手的满腹牢骚拦腰斩断。

我们于是入座就餐。这顿饭吃得相当沉闷。我吃得很少。贡协议主张小心为妙，“硬着头皮”把饭菜吃完，尼德·兰虽然不满意，但一口也没少吃。吃完饭，我们各自回到原来的角落呆靠着。

此时，照亮禁闭室的圆球灯光熄灭了，牢房里一片漆黑。尼德·兰倒头就睡着了，让我吃惊的倒是贡协议，他竟然也酣然入梦了。我正寻思到底是什么原因使贡协议如此贪睡，我自己却也感到头脑发麻发木，神志迷糊起来。我极力想睁开眼睛，但眼皮不听使唤，又悄悄地闭上了。我受到幻觉的折磨，浑身感到难受。显然，我们刚才吃的饭菜里有人放了安眠药。为了不让我们了解尼摩船长的行动计划，他们把我们关起来还嫌不够，还得强迫我们睡上一大觉！

这时候，我听到关盖板的声音。海浪轻摇船体的运动停止了。莫非鹦鹉螺号已经离开了洋面？也许它已经潜入静止不动的水层？

我极力想抵制睡意，但却力不从心。我的呼吸减弱了。我感到一阵冰凉，我的四肢冻僵了，浑身陷入了瘫痪状态。我的眼皮简直像铅帽一样沉重，帽檐把我的眼睛紧紧封住。我怎么也掀不开帽檐。一种充满幻觉的瞌睡病在我身上发作了。接着，幻觉消失，我完全进入子虚乌有的状态。

第二十四章 珊瑚王国

第二天，我一觉醒来，感到头脑特别清爽。令我惊讶的是，我居然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我的两个同伴可能和我一样，也在不知不觉中被送回到他们的舱房去了。昨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他们同样也不知道了，如果要揭开这个秘密，我只能等待时机、听天由命了。

我想离开卧室。我是不是已经重新获得了自由，还是再一次沦为囚犯？完全自由啦。我开了房门，穿过通道，登上了中央楼梯。昨晚紧闭的盖板现在又打开了。我登上了平台。

尼德·兰和贡协议已在上面等我。我问了问情况，他们一问三不知。由于睡得很死，什么也记不起来了，他们发现自己回到舱房不由大吃一惊。

说到鹦鹉螺号，我们觉得它同平常一样宁静和神秘。它随波逐流，缓缓漂行。船上依然故我，似乎毫无变化。

尼德·兰目光敏锐，他看了看大海。大海一片迷茫。加拿大人在海天交接处并没有发现任何新情况，既看不到一片风帆，也看不到一寸土地。西风呼啸而过，卷起排排长浪，风急浪险，闹得船体动荡不安。

鹦鹉螺号换了空气之后，潜水平均深度保持在十五米左右，以便随时迅速返回洋面。航行一反常态，仅1月19日这一天，它就好几次升到海面上。只要船体一浮出水面，大副就登上平台，接着，他老生常谈的那句话便在船内回荡。

可是尼摩船长却没有露面。船上人员中，我只见到那位冷面无情的服务员，他一如既往，按时为我提供就餐服务，可老是沉默不语。

二时许，我正待在大厅里忙着整理笔记，船长终于开门露面了。我向他表示问候，他的答礼却难以觉察，而且一句话也不对我说。我只好又埋头工作，期待他会把昨夜发生的事情对我做出解释。可他毫无表示。我看了看他。只见他倦容满面，睡过之后眼睛依然发红，愁眉苦脸的样子，说明他内心有难言之痛，苦不堪言。他走来走去，坐立不安；偶尔拿起一本书，却又马上放下；他查看一下仪表，却又不作例行记录；他似乎心乱如麻，一刻也不得安稳。

他终于向我走来，对我说：

“您是医生吗，阿罗纳克斯先生？”

我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一个问题，以至于我看了他许久都没有回答。

“您是医生吗？”他又问道，“您的同行中有好些学过医，比如格拉蒂奥莱、莫坎·唐东等等。”

“没错，”我说，“我是大夫，是住院实习医生。进博物馆工作之前，我还给人看过好几年病呢。”

“好哇，先生。”

我的回答显然让尼摩船长感到满意。但我弄不清他到底用意何在，只等他提出新的问题，准备见机作答。

“阿罗纳克斯先生，”船长对我说道，“您愿意给我的人看病吗？”

“您有病人？”

“是的。”

“随时准备跟您去。”

“请过来。”

我得承认，我的心怦怦直跳。我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船上这个人的病与昨夜发生的事件有某种联系，其中的奥秘与病人一样令我操心。

尼摩船长把我引到鹦鹉螺号的后舱，让我进入水手工作间隔壁的一间舱房里。

只见里面有张床，床上躺着一位汉子，四十来岁，面容刚毅，是地地道道的盎格鲁-撒克逊人。

我俯身为病人诊病。这不光是病人，而且是伤员。他头上缠着血淋淋的纱布，用两个枕头垫着。我解开纱布，伤员睁大眼睛盯着我，任我检查，却不吱一声痛苦。

病人伤势惨重。颅骨被器物击碎，脑髓外露，大脑受到深度破坏，到处凝结着血块，色如酒糟。他既受到脑损伤，又得了脑震荡。病人呼吸缓慢，面部肌肉痉挛。整个大脑都在发炎，导致感觉器官麻木和运动器官瘫痪。

我给伤员号了脉。脉搏断断续续。身体末端已经开始发凉，我看死亡即将来临，看来是无药可救了。我为受难者包扎好伤口，整理好头上的绷带，转身对着尼摩船长。

“哪里会受这种伤？”我问船长。

“又有何干！”船长搪塞道，“鹦鹉螺号在一次撞击事件中折断了机器的操纵杆，正好砸在这人身上。可您对他的伤势作何诊断？”

我不好直说。

“您尽管讲，”船长对我说，“这个人听不懂法语。”

我又看了看伤员，然后回答说：

“这个人再过两小时就会死亡。”

“没有一点办法抢救他？”

“毫无办法。”

尼摩船长的手颤抖起来，眼睛流出了几滴眼泪，我原以为他的眼睛生来不会哭呢。

我又观察了一阵子垂死之人，他的生命力正悄然消失。电光照在停尸床上，死者的脸色显得愈发苍白。我看着他那聪慧的脑袋，前额布满未老先衰的皱纹，可能是长期以来积苦积难留下的深刻痕迹。我多么希望能从他双唇吐露出来的临终遗言里道破他一生的秘密！

“您可以走了，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船长对我说。

我告辞出来，而船长则继续留在病房里。我回到自己的房间，依然为刚才的情景而伤心。我整天忐忑不安，总觉得有不祥之兆。夜里，我睡得很糟，不时从睡梦中惊醒，我仿佛听到远处传来阵阵的哀叹声，又像是哭丧的哀歌。莫不是对亡灵的喃喃祈祷？可我一点也听不明白啊。

第二天早上，我登上了平台。尼摩船长捷足先登。他一见到我就走了过来。

“教授先生，”他对我说，“今天做一次海底漫游，不知意下如何？”

“和我的同伴一起去？”我问。

“只要他们愿意。”

“恭敬不如从命，船长。”

“那就请去穿潜水服吧。”

这与临死之人或死人问题毫无关系。我找到尼德·兰和贡协议，说了尼摩船长的建议。贡协议欣然同意，而这一次，加拿大人也跟我们从善如流了。

此时正是早晨八时整。八时三十分，我们穿好海底漫步的服装，带上照明灯具和呼吸器。双层门打开了，我们在尼摩船长及其随后十二个船员的陪同下，踩到海底坚实的土地，鹦鹉螺号就停留在离海面十米深的这个地方。

走过一段缓坡，我们来到一块崎岖不平的海底洼地，深度约二十五米。这段海底与我第一次游览的太平洋水下景观迥然不同。这里，看不见海底细沙，看不见水下草地，看不见海洋森林。我顿时辨认出来了，这里正是那天尼摩船长盛情接待我们所在的神奇地区。这就是珊瑚王国。

在植形动物门、海鸡冠纲中，有柳珊瑚这一目，这一目包括柳珊瑚、角珊瑚和珊瑚虫三类。最后一种属于珊瑚虫类，它是一种奇怪的东西，曾轮番被列入矿物、植物和动物门类。古人用它当药材，现代人把它当珠宝，直到1694年，马赛人佩索内尔才最终将它列入动物世界。

珊瑚是一种聚集在易脆的石质珊瑚骨上的微生物群体。珊瑚虫有一种独特的生殖方式，那就是冒芽繁殖，珊瑚虫既自立门户，又过着集体生活，堪称是一种自然社会主义形态。我了解有关这类奇异植形动物的最新研究成果。生物学家的看法非常可取，他们认为珊瑚虫在长树生枝的过程中不断矿物化了，大自然既然在海底种植了这一片片的石化森林，而我又有幸参观森林中的一角，哪儿去找比这更妙趣横生的好事啊！

我们点亮了伦可夫照明灯，沿着正在形成中的珊瑚带走去，在时间的帮助下，总有一天，珊瑚带将把印度洋的这段海面封锁起来。路边杂树丛生，枝头星花点点，闪烁着白色的光芒。只是与陆生植物相反，树状动物攀附在岩石之上，从上往下生长。

灯光在色彩斑斓的珊瑚树丛间嬉戏游玩，产生扑朔迷离的万千景象。我似乎看见圆筒膜管在水波荡漾中漂动。我多么想采摘几朵鲜艳娇嫩的触手花冠，它们有的刚刚盛开，有的只是含苞待放，只见几条轻巧敏捷的游鱼，鼓动着快鳍，像飞鸟一样在花丛中穿梭掠过。可是，我的手刚接近这些活生生的花朵，刚接近这些多情善感的含羞草，整棵珊瑚树便立即警惕起来。白色的花冠马上缩回到红色的外套里，鲜艳的花朵立即在我眼皮底下消失了，小树丛顿时变成了一堆假山。

阴差阳错的命运把我安排到这里来，让我得以见识植形动物中弥足珍贵的品种。这种珊瑚完全可以同地中海沿岸的法国、意大利和柏柏尔国家[1]沿海打捞的珊瑚相媲美。这些珊瑚因色彩艳丽而享有盛名，其中最漂亮的极品，在商品交易中人们美其名曰“血之花”或“血泡沫”，富有诗情画意。每公斤珊瑚售价可以高达五百法郎，可在这个地方，海水淹没了多少财富，让天下珊瑚采集者望洋兴叹。这种珍贵的物质每每和其他珊瑚骨混杂在一起，形成密密麻麻却又杂乱无章的集群，还得了个“马西奥塔”的芳名，而且我还发现，上面有玫瑰珊瑚的珍稀品种，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可是没多久，珊瑚树丛越来越密集，树大枝也粗了。我们的脚步所到之处，前面展现的尽是名副其实的水下石林和梦幻建筑的长谷。尼摩船长带领我们进入一条阴暗的长廊，通过一道缓坡，进入一道百米深的海沟。蛇行灯管发出的光线有时会产生魔幻般的照明效果，灵光附着在天然拱门粗糙的表面上，附着在多头吊灯的装饰挂件上，竟然能点触生辉，火星四溅。在珊瑚丛里，我还发现有珊瑚虫的其他品种，倒也十分别致，如钩虾形珊瑚、节肢鸢尾形珊瑚，还有几簇珊瑚藻，红红绿绿，是地地道道的盐碱海藻，生物学家们经过长期争论，最终把珊瑚藻列入植物世界里。但是，有位思想家说得好，“这也许就是真正的起点，生命从石头中悄悄睡醒过来，但尚未脱离这非同寻常的出发点。”

走了两个小时，我们终于抵达三百米左右的深度，即珊瑚开始成形的底线。但在这个地方，珊瑚不再是孤立的灌木丛，也不再是低矮的乔木林，而是辽阔的大森林，到处是矿化植物，到处是粗壮的海底石林，树木之间有富丽的羽状海藻如藤似蔓交错牵连，彼此难割难舍连成一片，倍显千娇百媚。我们在高大的珊瑚树冠下畅通无阻，笼罩在树杈棚顶的海浪阴影隐约可见，脚下则有笙珊瑚、脑珊瑚、星珊瑚、蕈珊瑚、石竹珊瑚，花芽花苞点缀其间，宛若富有珠光宝气的地毯。

此情此景，纵有生花妙笔也难以描绘！啊！万千感慨彼此却无法交流！我们为什么要被禁锢在金属玻璃头盔里呢！为什么禁止我们的言论自由！为什么我们不能像鱼儿一样在水中兴旺地生活，哪怕像两栖动物那样也好呀，它们可以在水陆之间随意来往，而且一呆就是很长时间！

我正感慨万千，尼摩船长却驻足不前。我的同伴和我也停止了前进，我不由转过身来，只见尼摩船长的船员们正面向自己的头领围成半圆。再仔细一看，我发现其中四个人肩上抬着一具长方形的物体。

这里是一片大空地，我们正占据中央地带，四周是海底森林高大错杂的枝杈。我们的照明灯向这个地界发射出黄昏般的幽光，扭曲并拉长了留在海底的影子。在空地的边缘，昏黑愈显深浓，只有珊瑚角刺受到光照，在黑幕上闪烁生辉。

尼德·兰和贡协议就站在我身边。我们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我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我将亲眼目睹一场奇异的场面。观察一下地面，我发现有些个地方鼓了起来，是石灰质沉淀堆积起来的石包，排列十分整齐，显然是人工堆出来的。

在森林空地中央，在一片草草堆砌的石头基座上，竖立着一道珊瑚十字架，它伸开长长的胳膊，仿佛是鲜血凝成的化石。

尼摩船长打了个手势，一名船员迈步向前，在离十字架几英尺的地方，只见他从腰间取出镐头并开始挖坑。

我全都明白了！这片空地，原来就是一块墓地；这个坑，就是坟墓；这长方形的物体，就是昨夜去世的船员的遗体！尼摩船长和船员们是来公墓安葬自己的同伴的，而这个公墓就隐藏在与世隔绝的大洋深处！

不！我的精神从来没有受过如此强烈的刺激！我的脑海从来没有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我真不愿意看到我亲眼目睹的这番景象！

不过，墓穴挖掘得很缓慢。鱼群受到了惊扰，东奔西窜。我听到镐头刨石灰地面的笃笃声，铁镐偶尔碰到海底火石立刻溅出闪闪的火星。墓穴越挖越长了，越来越宽了，很快就可以埋葬尸体了。

于是，抬尸人抬着遗体进场。遗体缠绕着白丝裹尸布，被安放进湿漉漉的墓穴里。尼摩船长双臂抱胸，死者生前好友一起下跪祈祷……我和两个同伴按照宗教传统鞠躬致哀。

墓穴重新被刚才挖出来的浮土和碎石掩盖，堆成微微鼓起的坟丘。

尼摩船长双臂抱胸，死者生前好友一起下跪祈祷

遗体入土为安后，尼摩船长和船员们起立；然后大家走近坟墓，再次屈膝伸手，向死者作最后的告别……

然后，送葬队伍操原路返回鹦鹉螺号，再次经过森林拱门，穿越珊瑚丛林，一直往上走去。

鹦鹉螺号的灯光终于出现了。顺着灯光我们回到船上。

我一换好衣服，就立即登上平台，一个可怕的意念袭上心头，便在船灯台座旁坐了下来。

尼摩船长跟了上来。我起身对他说：

“这么说，正如我预料的那样，那个人就是昨夜的死者？”

“是的，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船长答道。

“那么他现在长眠在他的同伴旁边，在那片珊瑚墓地里？”

“是的，他们被世人忘却了，但我们永远忘不了他们！我们挖坟墓，珊瑚虫负责把我们的死者封存起来，永垂不朽！”

只见船长双手颤抖，紧紧地捂住自己的脸，他终于抑制不住，抽抽噎噎地哭出声来。后来，他又说：

“就在那儿，那是我们安宁的墓地，离开波涛汹涌的海面有几百英尺深！”

“船长，您死去的同伴在那里长眠，至少可以安息，可以免受鲨鱼的伤害！”

“是的，先生，”船长语重心长地说，“可以免受鲨鱼和世人的伤害！”

[1] 柏柏尔国家指古柏柏尔民族居住的北非国家。

第一章 印度洋

现在开始第二阶段的海底旅行。第一阶段以珊瑚公墓动人的场景而告终，感人肺腑，刻骨铭心。这样看来，尼摩船长要在这浩淼的大海了此终生，他甚至早有准备，已在无人问津的海底深渊为自己准备了坟墓。在这里，没有任何海怪会来打扰鹦鹉螺号主人们的最后长眠，他们都是生死与共的患难之交！“而且无人干扰！一个人也没有！”船长补充道。

尼摩船长对人类社会依然耿耿于怀，怨恨有加，势不两立！

而我，我不能老停留在原来的种种猜测上，可贡协议却满足于这些猜测。这个可靠的小伙子始终认为，鹦鹉螺号船长不过是一位被埋没了的科学家，他用蔑视来回敬世态炎凉。在贡协议看来，尼摩船长仍然是位不被人理解的天才，他对陆地已彻底失望，心灰意冷，不得不躲到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而恰恰在这里，他的本性可以得到自由的张扬。但是，在我看来，这种猜测只能解释尼摩船长个性的一个方面。

事实也是这样：那一夜，我们被莫名其妙地关进牢房，居然强迫我们睡过去；船长出于谨慎，却粗暴地剥夺我观察海天景象的望远镜；鹦鹉螺号那次不可告人的撞船事故竟然造成自己船员受伤致死的事态，所有这一切都迫使我另谋思路。不！尼摩船长不仅仅是在躲开世人！他建造这艘神奇的潜水船，不仅仅是为了张扬自由的天性，而且也是为了实施某种可怕的报复计划，只是我对这个行动计划一无所知罢了。

现在，对我来说，一切尚不明朗，我只是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点亮光，我也只是应当写点笔记而已，也可以说是如实记录，立此存照。

再说，我们与尼摩船长没有任何利害瓜葛。他很清楚，我们逃离鹦鹉螺号是不可能的。我们甚至算不上凭保证而被假释的囚犯。没有任何正式的承诺捆住我们的手脚。我们不过是俘虏，是囚徒，仅仅出于所谓的礼貌而被称作客人。当然啦，尼德·兰并没有放弃争取自由的希望。只要一出现机会，他肯定会抓住不放。我可能也会像他那么做。不过，尼摩船长一旦慷慨地让我们了解鹦鹉螺号的秘密，而我却要携带这些秘密逃跑，这不能不让我感到一种内疚！对此公应当憎恨还是应当赞佩？他到底是受害者还是刽子手？还有，说老实话，我还是想完成这次环球海底旅行之后再彻底离开他，因为前一阶段的旅途实在太漂亮了。我还要把地球海底堆积如山的奇珍异宝一一进行全面的观察。我还要看没有任何人见识过的好东西，为了满足平常难以满足的求知欲，哪怕是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在所不惜！但到目前为止，我到底有什么新发现呢？什么也没有，或者说几乎什么也没有，我们只在太平洋海底穿行了六千法里！

不过，我心里很清楚，鹦鹉螺号正在接近有人烟的土地，我也明白，一旦出现逃生的机会，而我却一味热衷于钻研未知事物，竟要牺牲我的同伴们，那未免太残忍了吧。我应该跟着他们干，甚至还可能带领他们逃跑。但真的有这种机会吗？作为被强行剥夺了人身自由的人，我迫切希望有这样的机会；但作为学者，作为爱好者，我又担心出现这样的机会。

这一天，1868年1月21日，中午时分，大副上来测量太阳的高度。我登上了平台，点燃了一支雪茄，然后看着他如何操作。照我看，很显然，这个人不懂法语，因为有好几次，我故意大声说出我的想法，如果他听懂了，肯定会下意识地做出某种反应，但他无动于衷，一言不发。

正当大副用六分仪展开观测的时候，鹦鹉螺号的一名水手上来拭擦船灯玻璃，此人身强力壮，曾陪同我们去克利斯波岛进行第一次海底漫游。我乘机仔细察看一下这座灯具的装置，船灯的凸镜玻璃结构与灯塔相似，聚光效果很好，在有效面上的亮度可增强百倍。电灯的结构非常合理，有利于充分发挥照明能力。由于灯光是在真空中产生的，光线的均匀度和强度都能得到保证。而且，真空可以减少石墨的消耗，正是靠石墨棒发出弧光。节约石墨对尼摩船长意义重大，因为补充石墨对他来说决非容易的事情。在真空条件下，石墨的消耗微乎其微。

鹦鹉螺号准备继续海底航行，我便下到大厅。盖板重新关上，航线一直向西。

我们劈波斩浪在印度洋上行驶，这片汪洋有五点五亿公顷海面，海水清澈透明，以至于俯身看水都会引起头晕目眩。鹦鹉螺号通常保持在一百至二百米深度潜游。几天来一直如此。如果换了别人，也许会觉得度日如年，枯燥乏味，可我酷爱大海，海有多大我的爱就有多大；我每天都上平台来散步，呼吸清爽的新鲜空气，透过大厅观景窗观看水中丰富多彩的节目表演，阅读图书室里的各种书籍，撰写我的学术论文，所有这些占去了我的全部时间，我没有任何闲工夫感到厌倦和烦恼。

我们大家的身体状况良好，十分令人满意。我们对船上的饮食也习惯得很，适应到家了，我不像尼德·兰，他老怀着抵触情绪，总爱别出心裁另搞点花样，我觉得完全没有必要。此外，在海底恒温条件下，不必担心会得感冒。更何况，这里有一种属于石珊瑚目的木珊瑚，在法国南部普罗旺斯地区有“海茴香”之称，在船上有一定库存，把它同珊瑚虫的肉一起熬烂，还是治咳嗽的良药呢。

有几天，我们看到大量的水鸟，有蹼足鸟、大海鸥和小海鸥等。我们巧妙地捕杀了几只，精心烹调，便做成可口的水禽野味。有些大水鸟远离陆地高飞，经过长途飞行，往往在波涛浪尖上栖息休憩，以消除旅途劳顿，我发现其中有美丽非凡的信天翁，其鸣声像驴叫一样刺耳，信天翁属于长翼科鸟类。全蹼科的代表是军舰鸟和鹲鸟，军舰鸟动作快捷，能迅速捕捉水面游鱼，而鹲鸟又名草尾鸟，数量繁多，身上有红色条斑，大小如鸽子，白色羽毛淡淡地染点粉红色，鲜明地衬托出乌黑的翅膀。

鹦鹉螺号的拖网捕捞到不少海龟（蠵龟属），它们背部隆起，龟甲极其珍贵。这些爬行动物善于潜游，关上鼻腔外孔的肉阀，就可以在水下呆很长时间。有些蠵龟被抓住时，还在甲壳里蒙头睡大觉呢，这样可以免遭其他海洋生物的伤害。一般来说，海龟肉不怎么好吃，不过海龟蛋却是上佳海味。

谈到鱼类，我们总是赞叹有加，每次通过窗口观看到各种鱼类水下生活的秘密时，我们无不叫绝。有不少鱼种还是前所未见的。

我想多谈谈红海、印度海域和赤道美洲海域盛产的箱鲀。这种鱼和海龟、犰狳、海胆和甲壳动物一样，有鳞甲保护，但这种鳞甲既不是白垩质，也不是石质，而是真正的骨质护甲。鳞甲或呈三角形，或呈四边形。披三角甲的箱鲀中，我尤其注意到其中几种，身长半分米，肉质鲜美富有营养，棕尾，黄鳍，我甚至建议把它们引进到淡水中养殖，因为不少海鱼适宜在淡水中存活。我还要说说四边甲箱鲀，背上鼓起四个大结包，身体下部有白色斑点，它们可以像鸟类那样进行驯养；还有头上带刺的三角箱鲀，头刺是骨质硬壳的延伸，由于会发出呼噜呼噜的怪叫声，所以有“海猪”的绰号。还有一种驼鱼，长有锥形肉峰，肉质粗硬，很难咀嚼。

根据贡协议师傅的日记，我还可以列举这些海域特有的鲀鱼品种，如红背白肚的斯宾格雷鱼，三条丝带纹特别鲜艳；还有电鱼，身长七英寸，色彩鲜亮艳丽。还有些鱼可作为另类鱼的标本，比如没有尾巴的卵鱼，像黑褐色的鸡蛋，但身上有白纹；还有浑身长满尖刺的刺鲀，它们是名副其实的海上刺猬，体内吸水便鼓胀起来，形成毛刺林立的刺球；还有海马，各大海洋都有；还有海蛾飞鱼，鱼唇很长，胸鳍宽阔似翅膀，虽然不会高飞，但至少可以腾跃出水面；还有抹刀鸽鱼，尾巴布满环状鳞片；长吻海刺鳅，身长二十五厘米，味道鲜美，色彩靓丽悦目；青灰色美首鱼，头部凹凸不平；无数会蹦跳的鳚鱼，身上有黑条纹，胸鳍很长，能在水面上迅速滑行；还有美味的旗月鱼，背鳍和臀鳍高且长，状似顺风高扬的风帆；色彩斑斓的钩鱼，大自然的造化神功让它非常出色，拥有天蓝色、银白色和金黄色；毛翅鱼，鱼翅像丝绒般细腻；还有经常拖泥带水的杜父鱼，走动时会发出微弱的响声；还有鲂，有人说它肝肠歹毒；普提鱼，眼睛竟带着活动眼罩；最后是射水鱼，竟能在水下捕获水上飞虫，靠的是嘴巴长有一杆可以喷水的长枪，这是夏斯波特[1]家族和雷明顿[2]家族始料不及的，只要喷射一注水就可把昆虫击落。

根据拉塞拜德分类法，鱼类中的第八十九属是硬骨鱼第二亚纲，其特征是有一片鳃盖和一块鳃膜，在这个属里我看到了鲉鱼，头上长尖刺，只有一个脊鳍，这些鱼根据所属的不同亚属，有的身披细鳞，有的无鳞片。第二亚属中有一种两脚鱼，身长三至四分米，饰有黄色条纹，鱼头很古怪。在第一亚属中，有俗称“海蟾蜍”的怪鱼，大脑袋，凹凸坎坷，面目狰狞，浑身疙疙瘩瘩，布满肿块、角刺和老茧，针刺扎人很危险，形容可憎可怖。

1月21日至23日，鹦鹉螺号每天日夜兼程航行二百五十法里，即五百四十海里，平均每小时二十二海里。

我们之所以能一路观赏到五花八门的鱼类，是因为这些鱼群被船的电光所吸引，欣然前来陪伴我们同行，但它们大多数跟不上船的速度，很快就被甩在后头了，不过有些鱼不辞辛苦，在相当长时间内仍然坚持在鹦鹉螺号四周水域游动。

24日晨，南纬十二度五分，东经九十四度三十三分，我们看见了基林岛，这是石珊瑚垒起来的岛礁，一派绮丽的椰林风光，达尔文先生和菲茨-罗伊船长曾到过这个岛考察。鹦鹉螺号沿着这个荒岛抵近悬崖峭壁行驶。拖网打捞起不少珊瑚和棘皮动物，还有一些软体动物门的新奇贝壳。尼摩船长的宝库里又增加了几样珍贵的燕子螺，我也为它增添了一个斑点星珊瑚，这种珊瑚往往寄生在贝壳上。

不久，基林岛就在海天线上消失了，我们取道西北方向，向印度半岛南端开去！

“文明之地到了，”那一天，尼德·兰对我说，“这总比巴布亚好得多，在巴布亚，碰见的野蛮人比狍子还多！教授先生，在印度这块土地上，有马路，也有铁路；有英国、法国和印度的城市。走五海里不可能见不到我们的同胞。嗯！是不是到了该对尼摩船长不辞而别的时候了？”

“不，尼德，不，”我答道，口气很坚定，“正如你们水手常说的，顺其自然吧。鹦鹉螺号正驶向人烟稠密的大陆。它正在返回欧洲，就让它把我们送到欧洲去吧。一旦到达我们的海域，我们再见机行事不迟。况且，我认为，尼摩船长虽然允许我们上新几内亚森林打猎，但未必同意我们去马拉巴尔或科罗曼德尔沿岸打猎。”

“那好！先生，不经他允许自己走不成吗？”

我避而不答。我不想争论。其实，我心里在想，既然命运把我抛到鹦鹉螺号船上，那我就应当抓住千载难逢的机遇，索性来个顺水推舟，充分加以利用。

从基林岛开始，我们的船速总的放慢了。航迹变化多端，不时把我们拉到大海深处。船员几次使用斜板机，通过船内杠杆把斜面板调节到与吃水线斜切的姿态上。就这样，一下子潜下两三公里的深度，但印度洋海底深不可测，即使可以抵达一万三千米的探测器也鞭长莫及。至于深海层的水温，温度计始终指向四度。但我注意到，在海水上层，海滩的水温比外海低。

1月25日，汪洋大海渺渺茫茫，空空荡荡，鹦鹉螺号在海面上度过了一整天，高功率螺旋桨劈波斩浪，激起阵阵水花高高溅起。看到此情此景，人们怎么不把它当作一条巨鲸看待呢？这天，我在平台上足足呆了四分之三的时间。我凝望着大海。天际并无孤帆片影，只在下午四时许，有一艘长轮迎面朝西开来。有一阵子，我们可以看见轮船的桅杆，但它不可能看见紧贴着水面航行的鹦鹉螺号。我想，这条轮船是属于半岛东方航运公司的，它经常来往于锡兰和悉尼之间，必经乔治王岬和墨尔本港。

下午五时，黄昏（在热带，日夜之交的黄昏极其短暂）来临之前，贡协议和我看到一出新奇的景象，令我们如醉如痴。

那是一种可爱的动物，照古人的说法，有幸遇见这种动物必有好运气。亚里士多德，阿泰内，普林尼，奥皮恩[3]等都曾研究过它的嗜好，恨不得把希腊和意大利学者们的诗才全都用在这个宠物身上。他们称它为“鹦鹉螺”或“蛛蜂”。但现代科学没有沿用这样的称号，这种软体动物现在名叫船蛸。

不论是谁，只要请教过贡协议这位好小子，他就会告诉你，软体动物门分为五个纲。第一纲就是头足纲。头足纲动物有的赤身裸体，有的则披着外壳或长着内壳。头足纲动物根据鳃的数量分为两个科，即二鳃科和四鳃科。二鳃科包括三个属，即船蛸属、枪乌贼属和墨鱼属。四鳃科只有一个属，即鹦鹉螺属。如果听完这个介绍，还有哪位木头圪塔再把带吸盘的船蛸与长腕手的鹦鹉螺混为一谈，那就不可原谅了。

好家伙，眼前来的正是一群船蛸，它们正在洋面上逍遥远游。我们估算了一下，不下好几百条。它们的腕足有根瘤状腺膜，是印度洋的特产。

这些软体动物形态优美，将海水吸入外套动力腔管后喷出，以此推动身体向后运动。它们有八只腕足，其中六只细长，漂游在水面上，另外两只如掌状，迎风张开，犹如轻快的风帆。我看得一清二楚，它们身上有螺旋状波纹外壳，怪不得居维叶把它们比作“画艇”。的确是一条小船。船是动物的分泌物建构而成的外壳，动物乘船但不贴身。

“船蛸本来可以自由离开贝壳，”我对贡协议说，“但它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尼摩船长就是这个样子，”贡协议把话说到点子上了，“把他的船叫做‘船蛸号’岂不更好。”

鹦鹉螺号在这群软体动物中间差不多穿行了一个小时。后来，我不知道它们受到什么惊吓。它们似乎接到一个信号，风帆突然全部收藏起来；触手全部收拢，全身蜷缩，贝壳也翻转了过来，顿时改变了重心，浩浩荡荡的船队一下子消失在水里。这一切转瞬之间便告完成，世界上还没有一家舰队可以做到如此步调一致。

此时，夜幕骤然降临，风潮乍起，排排长浪勉力地轻拍着鹦鹉螺号的腰身。

第二天，1月26日，我们在东经八十二度跨越赤道，重新回到北半球。

那一天，一大群角鲨为我们保驾护航。这种动物穷凶极恶，由于在印度洋大量繁殖，使得这一带海域险象环生。这里有菲利普角鲨，褐色的脊背，白色的肚皮，嘴里有十一排牙齿武装；还有眼球斑角鲨，脖子上有一个白圈包着的黑色大斑，活像一只眼球；还有灰黄色角鲨，浑圆的嘴脸有灰斑。这些凶猛的动物经常撞击大厅的玻璃窗口，来势汹汹，让人提心吊胆。尼德·兰见了怒不可遏，恨不得带渔叉到风口浪尖上去征服这些怪物，尤其是那些一再向他挑衅的星鲨和虎纹大角鲨，星鲨嘴里的牙齿排列得像一幅镶嵌瓷砖画那样整齐，而虎纹角鲨则长达五米。不过，鹦鹉螺号不久就加快了速度，轻而易举地把那些游得最快的角鲨甩在后头。

1月27日，在宽广的孟加拉湾海口，我们好几次遇见惨不忍睹的景象！水面上漂浮着许多尸体。那是恒河流域的印度各城市的死人，尚未被当地唯一的收尸者——秃鹫——所吞噬，就让大水冲进了大海。不过，角鲨总会闻风而至，不失时机地来帮助秃鹫为使者办完殡葬后事。

晚上七时许，鹦鹉螺号半沉半露地航行在奶海之中。眼前是一望无际的白茫茫的大海，海水仿佛都是牛奶冲出来的。是不是月光流水的现象？不是的，因为新月刚出现两天，此时还未从夕阳余辉关照下的海天线上升起。整个天空虽然夕照犹存，但与白花花的海面相比，就显得黑糊糊的了。

贡协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向我请教这种奇异现象生成的原因。幸好，我可以回答他的问题。

“这就是所谓的奶海，”我对他说，“一片广阔的白浪世界，在安波那岛附近海域和这一带海域经常可以看到这种现象。”

“不过，”贡协议问，“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产生这种现象的原因是什么？我想，这海水不会变成奶水吧！”

“当然不会，小伙子，这大片的白奶水让你感到吃惊了吧，其实这只是无数的纤毛虫在作怪，这种小虫会发光，细如发丝，像无色透明胶，厚度只有五分之一毫米。纤毛虫互相粘连，连成浩浩荡荡的一大片，有好几里长呢。”

“好几里长！”贡协议感慨道。

“是的，好小子，你大可不必费那个心思去计算这些毛毛虫的数量。谅你也算不出来，因为，如果我没记错，有的航海家曾在奶海中漂流了四十多海里远。”

我不知道贡协议是否听从我的劝告，但他好像陷入了深思，也许正绞尽脑汁在计算四十平方海里究竟包含多少个五分之一毫米吧。可我呢，我继续观察着这海上奇观。只见鹦鹉螺号用它的冲角劈斩着白色波涛在充满泡沫的奶海中悄悄地滑行了好几个小时，犹如航行在海湾顺流与逆流交会处泡沫横生的海面上一样。

在几小时内，鹦鹉螺号的冲角冲开这白色水流，向前行驶，我看见它没有声响地在这肥皂泡沫的水面上溜过去，就像在海湾中、顺流和逆流相冲时所形成的水沫上面行驶那样。

午夜将至，大海忽然又恢复了它平常的本色，但在我们身后，直至海天边际，长天映照着白色的波涛，仿佛久久地沉浸在朦胧的北极光之中。

[1] 夏斯波特（1833—1905），法国军械师，曾为法军发明过新式步枪。

[2] 雷明顿（1816—1889），美国工程师，曾发明新式步枪和打字机。

[3] 奥皮恩，公元3世纪希腊诗人。

第二章 尼摩船长的新建议

2月28日，鹦鹉螺号于中午浮出水面，位处北纬九度四分，只见西边八海里有一块陆地。我首先看到的是连绵的群山，起伏的峰峦，海拔两千英尺左右。我测定好方位，回到大厅里来，在地图上找到了我测定的位置，发现我们正面对着锡兰岛，这颗挂在印度半岛叶片下的明珠。

我来到图书室查找有关锡兰岛的书籍。我正好找到一本西尔·H·C先生写的一部专著，书名叫《锡兰和僧伽罗人》。我又回到大厅，首先记下锡兰岛的方位，发现古人为这个岛起过不少名字。该岛位于北纬五度十五分至九度四十九分，东经七十九度四十二分至八十二度四分；全长二百七十五英里，最宽处一百五十英里，周长九百英里；面积二万四千四百四十八平方英里，也就是说，比爱尔兰岛稍小一些。

这时，尼摩船长和大副进来了。

尼摩船长瞟了一眼地图，然后他转过身来对着我说：

“锡兰岛采珠场闻名遐迩。您是否有雅兴参观一下当地的一个采珠场，阿罗纳克斯先生？”

“毫无疑问，船长。”

“好。小菜一碟。只是，我们只能看到采珠场，看不见采珠人。一年一度的采珠季节尚未开始。没关系。我马上下令开往马纳尔湾，夜间到达。”

船长对大副说了几句，大副当即出去了。鹦鹉螺号很快潜入水下，压力计表明水深三十英尺。

地图就在眼皮底下，于是我马上寻找马纳尔湾，发现它位处北纬九度，在锡兰岛西北方向。马纳尔是个小岛，一条长线拉开形成一个海湾。要抵达马纳尔湾，必须沿着锡兰岛西海岸北上才行。

“教授先生，”尼摩船长接着对我说，“要采集珍珠，可以到孟加拉湾、印度洋、中国海、日本海、美洲南部海域、巴拿马湾、加利福尼亚湾等地，但只有锡兰岛海域采珠效果最佳。我们可能来早了点。采珠人一般赶在三月份云集马纳尔湾，三十天内，三百条船摆开阵势，争相开发这个有利可图的海洋宝库。每条船有十人在水上作业，十人在水下采珠。采珠人分成两组，轮流下水，潜海时双脚夹着一块大石头沉下海底，可抵达十二米深水层，捆石头的绳子另一头拴在船上。”

“这么说，这种原始方法至今还在使用？”我问道。

“一成不变，”尼摩船长回答我道，“尽管采珠场现在属于全球最心灵手巧的民族，属于英国人，早在1802年亚眠条约[1]就把这个采珠场让给了英国。”

“可是，我觉得，像您使用的潜水服，在采珠业可派上大用场。”

“没错，这些可怜的采珠人在水下呆不了多长时间。英国人佩瑟瓦尔在他的锡兰游记中确实谈到一个卡菲尔人[2]，说他可在水下呆五分钟而不必浮出水面换气，我觉得这事不太可信。我知道，有些潜水人在水下可停留五十七秒之久，有些高手甚至可以坚持八十七秒钟，但这毕竟十分稀罕，更何况，这些人回到船上后，鼻子和耳朵都血水淋漓。我看，采珠人在水中平均能忍受的时间是三十秒钟，在这短暂的时间内，他们必须急急忙忙把抓到的珍珠海贝拼命往网兜里装。总的看，采珠人寿命不长，他们的视力衰退，眼睛溃疡，身上伤痕累累，弄得不好还会在海底中风。”

“是的，”我说，“这是一个悲惨的职业，只是为了满足某些人的穷奢极欲而已。请告诉我，船长，一条船一天能采多少珠贝？”

“大约四五万只吧。有人甚至说，1814年，英国政府雇佣采珠人为政府采珠，二十个工作日之内竟采集了七千六百万只珍珠贝。”

“至少，这些采珠人得到足够的报酬了吧？”

“勉强啊，教授先生。在巴拿马，采珠人每星期的收入才一美元。最经常的情况是，采到一只含珠的牡蛎才得到一个苏[3]，可采上来的牡蛎里面还有多少是不含珍珠的啊！”

“可怜的采珠人只得一个苏，主子却发了大财！真是可恨。”

“那就说定了，教授先生，”尼摩船长对我说，“您和您的同伴，你们将去参观马纳尔湾海滩，要是赶巧碰到提前赶海的采珠人，那就好啦，可以顺便看看他们如何作业。”

“说定了，船长。”

“想起来了，阿罗纳克斯先生，您不怕鲨鱼吧？”

“鲨鱼？”我叫了起来。

这个问题，我觉得简直是明知故问。

“怎么样？”尼摩船长追问道。

“我承认，船长，我跟这种鱼还不太熟悉。”

“可我们早已习以为常了，”尼摩船长解释说，“时间长了，您也会习惯的。再说，我们有武器，我们可以边走路边打猎，说不定还能捕获到角鲨呢。必是一场有趣的猎事。就这样吧，明天见，教授先生，明天大清早见。”

尼摩船长说得倒轻巧，说完就离开了大厅。

如果有人邀请您去瑞士山区猎熊，也许您会说：“好极了！明天我们去猎熊。”如果人家邀请您去阿特拉斯平原去猎狮或到印度丛林去猎虎，您也许会说：“啊！啊！看来我们要去打老虎了，看来我们要去打狮子了！”但是，人家如果邀请您到鲨鱼出没的海域去捕猎鲨鱼，您在接受邀请之前，总该考虑考虑吧。

可我呢，我擦了擦额头，头上竟冒了几滴冷汗。

“考虑考虑吧，”我自言自语，“我们得三思而后行。到海底森林去捕捉海獭，就像在克利斯波岛森林里那样干，那还说得过去。但在海底跑来跑去，而且明明知道会遇到角鲨，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我非常清楚，在某些地方，特别是在安达曼群岛，黑人一手握着匕首，一手拿着套索，见了鲨鱼会毫不犹豫地发动进攻；但我也知道，与这种凶猛动物搏斗的勇士中，有多少能活着回来呀！再说了，我又不是黑人；即使我是黑人，我想，临危而惧，有一点犹疑胆怯，恐怕也无可厚非吧。”

于是我开始设身处地想象鲨鱼了，想到鲨鱼的血盆大嘴，想到它那一排排严阵以待的牙齿，可以一下子把人拦腰咬断。我顿时感到腰身隐隐疼痛起来。想着想着，我对尼摩船长的神态越发难以理解，他发出这种倒霉的邀请居然满不在乎！这又不是去树林子里抓一只不伤人的狐狸！

“好！”我想，“贡协议是绝不想去的，这样一来，我自然可以不陪船长去了。”

至于尼德·兰，老实说，对他能不能冷静对待我感到心里没底。他生性争强好斗，这么大的风险对他肯定有诱惑力。

我不由重新读起西尔的书来，但心不在焉，只是机械地翻阅着，字里行间，仿佛是鲨鱼张开的血盆大口。

此时，贡协议和加拿大人进来了，只见他们心平气和，甚至喜笑颜开。他们还被蒙在鼓里呢。

“我的天，先生，”尼德·兰对我说，“您的那个尼摩船长，见他的鬼去吧！刚才提了一个可爱的建议。”

“啊！”我说，“你们知道……”

“请先生别见怪，”贡协议道，“鹦鹉螺号船长邀请我们明天陪同先生去参观锡兰美妙的采珠场。他言辞恳切，彬彬有礼，一派绅士风度。”

“难道他没给你们透露点别的东西？”

“没有呀，先生，”加拿大人答道，“他只说，他已经对您谈过这次闲逛的事情。”

“的确说过，”我说，“难道他没提到别的任何细节……”

“什么也没有，生物学家先生。您同我们一起去，是不是真的？”

“我……没错！我看您对此很感兴趣嘛，兰师傅。”

“是的！新奇，很新奇。”

“可能很危险！”我暗示道。

“危险？”尼德·兰答道，“牡蛎海滩上随便逛逛而已！”

可以肯定，尼摩船长认为没有必要在我的同伴脑海里唤醒鲨鱼的概念。可我，我惶惶然瞅着他俩，仿佛他们已经缺胳膊少腿似的。我该不该给他们打个招呼？是应该，毫无疑问，但我一时不知从何谈起。

“先生，”贡协议对我说，“先生是不是愿意给我们讲点采珠的细节？”

“是采珠本身的事呢，还是采珠发生事故的事……”

“采珠本身的事好了，”加拿大人答道，“入现场最好先了解现场。”

“那好吧！坐下来，朋友们，我就来个现买现卖，把我自己刚刚从英国人西尔那儿学来的东西和盘转让给你们。”

尼德·兰和贡协议便在沙发上坐下，加拿大人首先对我发问：

“先生，什么是珍珠？”

“尼德，好样的，”我答道，“对诗人来说，珍珠是大海的眼泪；对东方人来说，珍珠是凝固的露珠；对妇人来说，珍珠是椭圆形装饰品，晶莹剔透，光彩瑰丽，可以镶在戒指、项链和耳坠上；对化学家来说，珍珠是磷酸盐、碳酸钙和少量明胶的混合物；最后，对生物学家来说，珍珠只不过是双壳软体动物介壳素分泌器官的病态分泌物罢了。”

“软体动物门，”贡协议道，“无头纲，介壳目。”

“正是如此，博学的贡协议。而且，在介壳动物中，有鸢尾鲍、蝾螺、砗磲、江海珧等，一句话，一切分泌介壳素的动物，分泌物有蓝色的、浅蓝色的、紫色或白色的，都有可能在双壳动物内部套膜结缔组织中酝酿生成珍珠。”

“贻贝也行吗？”加拿大人问。

“可以！有些地方河流里的贻贝照样可以生成珍珠，如苏格兰、威尔士地区、爱尔兰、萨克森、波希米亚以及法国某些河流。”

“好！从此以后我该留心点，”加拿大人回答。

“但是，”我接着说，“培育珍珠的最佳软体动物是珠牡蛎，有珠母尊称。珍珠不过是珍珠质的球状凝结物而已。它或者粘在珠母贝壳上，或者嵌入动物体内的缝隙里。若长在贝壳上，珍珠是粘着的；若长在肉里，珍珠则是活动的。但不管怎样，它总是有一个入侵体内的坚硬小物体作为核心，或是一个小石卵，或是一粒小沙子，动物体内分泌的珍珠质不断把物体包围起来，一层一层地沉淀积累，经过好几年修炼才逐渐得以成熟。”

“在同一只牡蛎里可以找到几颗珍珠吗？”贡协议问。

“是的，我的好小子。有些珠母简直堪称名副其实的珠宝盒。甚至有人说，一只牡蛎里竟有一百五十多条鲨鱼，反正我不太相信。”

“一百五十条鲨鱼！”尼德·兰叫了起来。

“我刚才说鲨鱼了吗？”我连忙搪塞道。“我是说一百五十颗珍珠。说鲨鱼恐怕风马牛不相及吧。”

“真是的，”贡协议说，“不过，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们怎样才能取出珍珠来？”

“可以用好几种方法，假如珠子粘在贝壳上，采珠人常常只要用镊子夹出来就可以了。但最普遍的办法是，在海岸上铺开草席，然后把珠贝摊在席上，珠母在露天中自然死亡，十天后珠母肉几乎腐烂了。然后把腐烂的珠母倒进海滩水池里，淘洗筛选干净。这时就开始两道清理工序。先是按照商业珍珠质量进行分类：银白，杂白，杂黑，分别装箱交货，每箱一百二十五至一百五十公斤。然后，摘出珠母贝的海绵状珍珠囊组织，煮一煮，筛一筛，大小珍珠一个个筛选出来，连最小的也丢不了。”

“珍珠的价格是根据大小来定的吗？”贡协议问。

“不仅根据大小，”我答道，“还要看形状、看水色，所谓水色就是颜色；还要看光泽，就是闪烁生辉，光彩夺目。最漂亮的珍珠称为贞珠或云珠，它们在软体动物组织内独自形成，白色，一般不透明，但往往有乳白色的晶莹剔透，最常见的形状是圆球形或香梨状。球形珠可以用来做手镯，梨状珠一般用作耳坠；因为极其名贵，所以论颗粒买卖。其他珍珠品种，如粘在贝壳上的，形状不规则的，则按重量出售。最后，那些小颗粒珍珠，被列为下等品，用升斗等量器出售，主要用来点缀教堂的装饰绣品上。”

“论颗粒大小筛选珍珠的工作一定很费工夫，而且很麻烦，”加拿大人说。

“不，我的朋友。人家用十一种筛子来完成这道工序，每种筛子的孔洞大小和数量是不一样的。留在二十至二十四孔筛上的珍珠为一等珠。留在一百至八百孔筛子上的为二等珠。使用九百至一千孔筛子得到的是小珍珠。”

“办法很巧妙，”贡协议说，“我看，珍珠的分级归类操作机械化了嘛。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们，经营珠母采集场能带来多少效益？”

“照西尔书里说的，”我回答说，“锡兰采珠场一年的包租税是三百万角鲨。”

“法郎！”贡协议纠正道。

“是的，法郎！三百万法郎，”我接着说，“但是，我认为，现在采珠场的效益今不如昔。美洲的采珠场情况也是如此，在查理五世统治时期，年收益为四百万法郎，现在只有过去的三分之二。笼统算一下，估计珍珠开发总收入为九百万法郎。”

“不过，”贡协议又问，“能不能列举几颗价值高昂的罕世名珠？”

“好吧，小伙子。传说恺撒大帝送给他的情妇塞尔维利亚一颗珍珠价值十二万法郎。”

“我甚至听说，”加拿大人道，“古代有一位贵妇人用珍珠泡醋喝。”

“克娄巴特拉[4]，”贡协议抢答。

“这样很糟糕，”尼德·兰补充说。

“很可恶，尼德朋友，”贡协议说，“不过，一小杯醋值一百五十万法郎，价值连城。”

“很可惜，我未能娶这位贵妇人为妻，”加拿大人说着，甩了甩胳膊，神色令人不安。

“尼德·兰要当克娄巴特拉的丈夫！”贡协议大喊大叫起来。

“可我早就该结婚的，贡协议，”加拿大人一本正经地说，“婚没有结成，那不是我的错。我甚至买好了一条珍珠项链送给我的未婚妻凯特·坦德，可她后来却嫁给另外一个男人。好喽，这条项链虽然只花了我一个半美元，但请教授先生相信我，项链的珍珠很大，也许不会从二十孔筛子里被淘汰出去。”

“我的好尼德，”我笑着答道，“那是人造珠，是普通的玻璃球涂上闪光的物质。”

“唉！原来是闪光的物质，”加拿大人说，“那也不便宜吧。”

“一文不值！不过是欧鲌鱼鳞上的银白物质，从水里采集到的，保存在氨水里，毫无价值。”

“可能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凯特·坦德嫁给了别人，”兰师傅说，一通百通。

“算了，”我说，“还是回到价值连城的珍珠上来吧，依我看，各国君主拥有的珍珠再名贵，也难以同尼摩船长的珍珠相媲美。”

“就是这一颗，”贡协议说，并用手指着玻璃橱窗里的那件首饰珠宝。

“就是它，我想我不会估错，价值高达两百万……”

“法郎！”贡协议生怕我说错。

“对，”我说，“两百万法郎，毫无疑问，船长得来全不费工夫，只是顺手拣起来。”

“啊！”尼德·兰叫了起来，“谁敢说，明天海底漫步时，我们不会遇到同样的奇迹！”

“得了吧，”贡协议讥讽道。

“为什么不？”

“人在鹦鹉螺号上，纵有百万珠宝又有何用？”

“船上，不，”尼德·兰说，“但……如果在别的地方。”

“噢！别的地方！”贡协议摇头说。

“其实，”我说，“兰师傅说得没错。假如我们能带一颗价值几百万的珍珠回欧洲或美洲，起码可以为我们的历险提供一个强有力的证据，同时也会提高我们海上传奇的价值。”

“这个我相信，”加拿大人说。

“可是，”贡协议说，他总是喜欢探讨有益的问题，“采集珍珠危险吗？”

“不，”我连忙回答，“只要我们事先采取一些必要的预防措施。”

“干这行有危险吗？”尼德·兰说，“喝几口海水罢了！”

“诚如您所说，尼德。想起来了，”我力图像尼摩船长那么从容不迫地说，“您怕鲨鱼吗，大好汉尼德？”

“我，”加拿大人回答，“一个职业渔叉手！干这行当然不在话下！”

“我不是说用旋钩把鲨鱼钓上甲板上来，用斧头剁掉鲨鱼尾巴，然后开膛剖肚，把鲨鱼心肝掏出来扔到海里！”

“那这么说……？”

“是的，就是。”

“在水里。”

“天哪，得有一把好渔叉！您晓得，先生，鲨鱼这些畜生，先天不足，咬人得先转身，仰着肚子转，就在这时刻……”

尼德·兰说着做了个“咬”的动作，让人脊背凉飕飕的。

“那好，你呢，贡协议，你对鲨鱼怎么想？”

“我嘛，”贡协议说，“对先生我会实话实说。”

“那就太好啦。”我想。

“如果先生遭遇鲨鱼，”贡协议道，“我看他的忠实仆人不会袖手旁观的！”

[1] 1802年，法国及其盟国同英国在法国北部城市亚眠签订的和约。该条约规定，锡兰仍然是英国的殖民地。

[2] 卡菲尔人，非洲东部沿海操班图语的一个部族。

[3] 苏，旧法郎的辅币，1法郎等于20个苏。

[4] 克娄巴特拉，古埃及女王。

第三章 价值千万的宝珠

昼去夜来。我上床睡觉。我睡得相当糟糕。角鲨成了我睡梦里的一个重要角色。词源学说鲨鱼“requin”来源于安魂曲“requiem”，我觉得很有道理，又觉得很荒唐。

第二天凌晨四时，我被尼摩船长特地派来的服务员叫醒。我连忙起床，穿好衣服，赶紧来到大厅里。

尼摩船长正在那里等我。

“阿罗纳克斯先生，”他对我说，“您做好出发的准备了吗？”

“准备好了。”

“请跟我来。”

“我的同伴呢，船长？”

“他们知道了，正等我们呢。”

“我们不穿潜水服吗？”我问。

“还不到时候。我没有让鹦鹉螺号过于靠近海岸，我们离马纳尔海滩有相当距离，但我已让人准备好小艇，它会将我们送到抵达的准确地点，免得要走很长的路程。艇上有潜水设备，我们穿上行头就可以开始海底探险活动。”

尼摩船长带着我走向中央扶梯，拾阶而上来到平台。尼德和贡协议已捷足先登，他们春风满面，早就为“海底一游”而跃跃欲试。鹦鹉螺号的五名水手手握船桨在小艇里等着我们，小艇现在还系在大船上。

夜色依然昏暗。天空布满云朵，只能看见虚疏的几颗星星。我放眼对岸的大陆，只见一条模糊的海岸线，挡住了西南和西北方向四分之三的海天线。鹦鹉螺号夜间沿着锡兰岛西海岸北上，现正停留在马纳尔湾西面，或更确切地说，是在陆地和马纳尔岛形成的海湾的西边。就在那里，在阴沉的水下，横躺着大片珠母滩，那是一块取之不尽的珠宝福田，全场超过二十海里。

尼摩船长、贡协议、尼德·兰和我，我们在小艇后面坐下。艇长负责掌舵，他的四位伙伴负责划桨。缆绳解开，我们便离船出发。

小艇向南划去。水手们不慌不忙地划着。我观察到，他们的动作很有力，桨叶吃水很深，十秒钟划一下，这是海军的常规节奏。小艇和着节拍滑行，水花飞溅，像熔化的铅液，落在浑黑的波谷，发出噼里啪啦的响声。海面上迎头涌来一股小浪，小艇轻轻地摇晃了几下，船头冲破了几座浪峰。

我们不声不响。尼摩船长在想什么？他也许正在考虑前面不断靠近的土地，觉得是不是太接近了；加拿大人想得可能正相反，觉得陆地还太过遥远。至于贡协议，他只是津津有味地在那儿看热闹。

五时三十分，曙光初照，海岸线上方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地显露出来。只见海岸东面地势相当平坦，向南则时有起伏。我们离海岸还有五海里，海面雾气升腾，海岸又模糊不清了。我们与海岸中间只剩下荒凉一片。没有一条船，没有一个赶海的人。采珠人盛会的场地竟然冷冷清清，悄无声息。其实，尼摩船长已经有言在先，我们来得太早了，提早一个月来到这片海域上。

六时许，天色忽然大亮起来，这是热带地区特有的昼夜匆忙交替现象，既不见晨曦姗姗来迟，也看不到夕照依依不舍。但见一轮红日光芒四射，穿透东方海天线上的团团积云，喷薄而出，冉冉升起。

我清晰地看到了陆地，岸上绿树零星可见。

小艇向南岸浑圆的马纳尔岛划去。尼摩船长从座位上起立并观察了一下海面。

在船长的示意下，小艇立即抛锚，锚链下滑不长，因为海底只有一米深，这里是珠母滩的最高点之一。小艇借助退潮的推力立刻掉转方向。

“我们到了，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船长说，“您瞧瞧这狭窄的海湾。再过一个月，就在这里，将云集各路经营者的采珠船，也就在这片海域，各路潜水好汉将大胆展开搜索。这片海湾是采珠业的福地。这里可以躲开暴风的袭击，没有大风就不会有大浪，对潜水员作业十分有利。我们现在马上穿上潜水服，我们即将开始水下漫游。”

我看着这疑团叵测的海浪，一时无言以对，在小艇水手们的帮助下，我穿上笨重的潜水服。尼摩船长和我的两个同伴也正在穿戴之中。可是这一次，没有任何鹦鹉螺号的水手陪同我们游览观光。

不一会儿，我们从脚到脖子被橡胶服包裹得严严实实，背上也捆绑好呼吸器。伦可夫探照灯却不在装备之列。在我的脑袋套上铜盔之前，我便向船长提出灯的问题。

“这些灯具对我们没有用处，”船长回答道，“我们潜水并不深，阳光足以为我们沿途照明。再说了，把电光带进这个水域恐怕会招致不必要的麻烦。灯光会意外惊动潜伏在这一带的某些危险水族生物。”

尼摩船长说这话时，我不由回头看看贡协议和尼德·兰。但是这两位朋友已经套上了金属头盔，既听不到别人说话，也无法答话。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向船长请教。

“那我们的武器呢，就是枪啊？”我问。

“枪！管什么用？你们山里人不是用匕首打熊嘛，难道钢不比铅更可靠？这是一把硬刀子。别在您的腰带上，出发吧。”

我看看我的伙伴们。只见他们和我们一样别着钢刀，而且，尼德·兰还挥动着一把大渔叉，在离开鹦鹉螺号之前，他就把渔叉带到小艇上了。

然后，我照船长的做法，让人套上了沉重的铜头盔，呼吸器也就立即开始供气。

不一会儿工夫，水手们就把我们一行一个个送出了小艇，进入一点五米深的海，我们的脚踩到了沙滩。尼摩船长给我们打了个手势。我们立刻跟上他，走下一道平缓的沙坡，便潜入到水下。

进入海底世界，萦绕脑海的忡忡忧心通通被抛到九霄云外。我出奇地恢复了镇静。由于行动自如，我增强了信心，眼前的奇观异景征服了我的想象力。

太阳早已为水下作业备好足够的光明。水下景象不论粗细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走了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五米深的海底，地面相当平坦。

我们脚步所到之处，立刻惊动一群奇异的单鳍属鱼类像沼泽沙锥那样活蹦乱跳，这类鱼只有一个鳍，那就是尾鳍。我发现还有爪洼鳗，酷似长蛇，身长八分米，青灰色肚皮，很容易与身无金线的康吉鳗相混淆。松鱼身体扁平呈椭圆形，背鳍如镰刀，有的像彩蝶般色彩绚丽，晒干腌制成松鱼干，可烹调名菜“卡拉瓦德”；还有一种特兰克巴尔鱼，非裸脊鱼属，身披横向八角鳞甲。

不过，太阳越升越高，海水也被照得越发明亮。地面也逐渐出现了变化，细沙地之后是地道的卵石地，上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软体动物和植形动物。在这两门动物群中，我发现了胎盘贝，两瓣薄薄的外壳大小不一致，这是红海和印度洋特产的一种牡蛎；还有满月蛤，橘黄色，贝壳呈环状；还有钻头螺；还有波斯紫红贝，为鹦鹉螺号提供亮丽的染料；还有角岩贝，长十五厘米，直立水中，很像随时准备抓您的手掌；浑身长刺的角螺；张口舌贝；小鸭嘴蛤，印度斯坦市场上常见的食用贝；发微光的银环水母；最后，漂亮无比的枇杷石贝，像风流雅致的扇子，这一带海域最丰富的枝状动物。

在活生生的海草丛中，在水生植被的庇荫之下，成群结队的节肢动物来往穿梭，横行霸道，尤其是旭蟹值得一提，甲壳带齿，呈钝三角形；还有这带海域的特产椰子蟹，面目狰狞的菱蟹，看起来奇丑无比。还有一种比菱蟹更难看的，我遇见过好几次了，那就是达尔文先生观察过的大蟹，大自然赋予它吃椰子的本性和力量，它可以爬上岸边的椰子树，把椰子打下来，椰子落地开裂，大蟹竟然会用强有力的蟹钳把椰子剥开取食。这里，海水清澈透亮，只见大蟹行动快捷，而作为马拉巴尔沿岸常客的海龟，则在活动的卵石间爬行，步履蹒跚，格外慢条斯理。

七时许，我们终于抵达珠母滩，只见成千上万的珠牡蛎在这里繁衍生息。这些珍贵的软体动物附着在岩石上，褐色的足丝稳稳地占据着地盘，丝毫不肯松动。从这点看，牡蛎不如贻贝，因为大自然并没有剥夺贻贝行动的自由。

珠母贝的两片贝壳颇为对称，浑圆肥厚，表面却十分粗糙。有些贝壳呈叶状，有暗绿色带纹从顶部向下辐射，这是些幼牡蛎。另外一些表面粗硬，黑乎乎的，年龄在十岁以上，宽度达十五厘米。

尼摩船长用手指着一大堆珠母让我看，我明白这里面有取之不尽的宝藏，因为大自然的创造力可以战胜人的破坏本能。尼德·兰破坏本性难移，正迫不及待地把美不胜收的软体动物装进随身携带的网兜里。

但我们不能停下脚步。必须紧跟着尼摩船长向前走，看来他是旧地重游，只走他熟悉的小路。地势明显升高，有时我伸直胳膊，手臂竟然露出水面。后来海滩又往下倾斜。我们不时遇见又高又峭的方尖岩石，不得不绕道而行。在阴暗的岩石洞穴内外，不时可见巨大的甲壳动物趾高气扬，好像架起枪炮，正虎视眈眈地瞄准我们，在我们的脚下，则爬行着海樱螋、吻沙蚕和环节动物，这些动物的触角、触手和触须到处伸张。

此时，在我们前面豁然张开一个大石洞，周围怪石嶙峋，岩石上长满高大直立的海洋植物。开始，我只觉得岩洞黑咕隆咚。阳光在深洞里逐渐黯淡无光。海浪忽明忽暗，其实只不过是阳光被海水淹没产生的光照效果罢了。

尼摩船长率先进洞。我们紧随其后。我的眼睛很快适应了洞内的昏暗。我看出来了，那分明是奇形怪状的拱顶沉积物，只见拱顶有天然柱石支撑，柱石底部粗大，坐在花岗岩基石上，很像沉重的托斯卡纳[1]石柱。我们的向导真是莫名其妙，为什么要把我们带到这个水下教堂来呢？不过我很快就会真相大白。

走过一段陡坡之后，我们双脚好像踩在一口圆井的底面。尼摩船长到此立刻止步，用手指着一个物体让我们看，这东西我还真没见识过。

这是一只大得出奇的牡蛎，一个硕大无朋的砗磲，简直可以盛下一湖圣水，这个圣水池有两米多宽，可见比装饰鹦鹉螺号大厅的那个大砗磲还要大。

我走近这个非同寻常的软体动物，只见它把足丝固定在一块花岗岩石桌上，独霸一方，逍遥自得地在水中洞府中成长。我估计这只砗磲重量足有三百公斤。好家伙，光肉就有十五公斤，只有巨人高康大[2]能一口吞它几十只。

尼摩船长显然知道这只双壳软体动物的存在。他并非第一次来这里问津，我原以为，他带我们来这里，只是让我们看看自然奇观而已。我误会了。尼摩船长原来是专程来看望这只砗磲的现状的。

只见砗磲的双壳微微张开。船长立即上去，将匕首伸进去把两片贝壳支撑起来，防止双壳合上；然后，他用手揭开贝壳边缘的流苏状薄膜，即软体动物体内的外套膜。

就在外套膜里，在叶状皱褶之间，我看到一颗活动的珍珠，大小与椰子果核无异。珍珠浑圆如球，晶莹剔透，光泽靓丽，堪称无价之宝。我出于好奇，不由伸手就想去抓一抓，掂一掂，摸一摸！但船长阻止了我，示意我不要轻举妄动，只见他迅速抽出匕首，让砗磲双壳迅速合上。

直到此时，我对尼摩船长的良苦用心才恍然大悟。他把珍珠掩藏在砗磲的外套膜里，让它神不知鬼不觉地慢慢长大。年复一年，软体动物便会不断在珍珠外表添加一层又一层的珍珠质分泌液。这个洞府只有船长一个人知情，大自然的神奇果实就在这里“成熟”，也可以说，这颗明珠是他一个人独自培育的，总有一天，他会把这颗宝珠珍藏在他那雅致的博物馆里。也许，他早就下定决心，要学习中国人和印度人的方法来养殖珍珠，只要在软体动物的肉囊皱褶里放进一小块玻璃或金属，久而久之，外来物上就会覆盖一层又一层珍珠质薄膜。不管怎么说，如果把这颗珍珠与我领略过的珍珠相比，与尼摩船长收藏的那颗闪闪发光的珍珠相比，我估计这颗宝珠价值不下千万法郎。这是天然造化的罕世奇珍，而不是富贵荣华的首饰，我不知道有哪位贵妇的耳朵承受得起如此硕大的明珠。

对硕大砗磲的专访结束了。尼摩船长离开了洞府，我们重新爬上了珠母滩，回到尚未被采珠人搅浑的清澈海水层中来。

我们各自行动，犹如散客东游西逛，欲停则停，欲离则离，随心所欲。此时我已忘乎所以，对昨夜搅得我寝食难安的危险早已漠不关心了，甚至觉得有点庸人自扰，想来多么滑稽可笑。浅滩显然逐渐接近海面，不多时，水深只有一米，我的头已露出了洋面。贡协议跟上了我，他把粗笨的头盔在我的头盔上贴了贴，对我挤眉弄眼表示问候。但这块突起的高地只有几米长，我们很快又回到我们自己的活动场所了。我想，我现在有资格把水下说成自己的生活环境了。

又过了十分钟，尼摩船长突然止步不前。我以为他是稍事休息以便往回赶路。不。只见他打了个手势，命令我们紧挨着他蹲在一个大海坑里。他用手指着前面水流中的一个黑点，我仔细地观看着。

离我五米远的地方，有一个黑影在活动，只见黑影直潜海底。鲨鱼的可怕念头顿时掠过我的脑海。但我虚惊一场，这一次，依然与海洋猛兽风马牛不相及。

原来那是一个人，一个活人，一个印度人，一个黑人，一个采珠人，无疑也是一个可怜的穷鬼，看来他是赶在采珠季节之前来个先下手为强。我看到了他的采珠船的船底，小船就停泊在他头上几英尺的水面上。他一会儿潜入海底，一会儿又升上海面，如此来回折腾。只见一块状似圆锥糖块的石头捆绑在他脚上，绳子的另一头拴在船上，这样可以加快沉入海底的速度。这便是他干活的全部工具。他一头潜入五米左右的海底，便急忙跪下，随手拣起几把珠母贝，匆匆忙忙往袋子里装。然后，浮出水面，倒空袋子，拉起石块，再次下潜，潜水时间不超过三十秒钟。

潜水采珠人看不见我们。岩石的阴影遮挡住他的视线。再说了，这个可怜的印度人无论如何不会想到，竟有一些同他差不多的可怜人，正潜伏在水下，严密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对他的采珠作业的每个细节都不肯放过！

采珠人时而入潜，时而上浮，就这样来来回回了好几次。每潜水一次，他也只能采到十几只珠母，因为珠母的足丝牢牢地粘在海底石滩上，要把它们拔起来并非易事。何况，他冒死采集的牡蛎中，又有多少是不含珍珠的呀！

我深切地关注着采珠人的活动。他的作业很有规律，半小时之内，没有任何危险威胁他的安全。一回生，二回熟，我对采珠的有趣场面居然感同身受了，就在此时，我看到跪在海底的印度人突然惊恐万状，骤然一跃而起，拼命往海面上游。

我明白他恐惧的原因了。原来，在悲惨的采珠人头上出现一大片阴影。分明是一条巨鲨，只见它气势汹汹斜冲将过来，目光冒着火花，嘴巴张得老大！

我吓得目瞪口呆，木然不动。

嗜血成性的海兽猛然甩动尾鳍，气势汹汹地向印度人扑将过来，印度人急忙往旁边一闪，躲过了鲨鱼的血盆大口，却未能避开鲨鱼的尾巴，只见鱼尾当胸一扫，立即把他打倒在地。

这一幕只持续了几秒钟。鲨鱼回过头来，仰身后滚翻，恨不得把印度人咬成两段，此时，我感到蹲在我身边的尼摩船长突然跃身而起。只见他手持匕首，径直朝海怪走去，准备同它展开肉搏战。

正当鲨鱼要咬不幸的采珠人，却发现冒出了一个新对手，便收腹前滚翻，朝船长猛冲过来。

尼摩船长的英姿至今犹在眼前。只见他躬着身，以无比的沉着准备迎战巨鲨，角鲨果然迫不及待向他扑了过来，尼摩船长身手非凡，敏捷地侧身一闪，躲开了鲨鱼的进攻，乘机用匕首直捅鲨鱼腹部。但胜负还很难说。一场恶战却开始了。

只听鲨鱼大吼一声。只见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海水被血染得通红，眼前浑浊一片，我什么也看不见了。

还是什么也看不见，直到海水闪过一道亮光，此时我才发现，英勇无畏的船长抓住了鲨鱼的一片大鳍，正同怪物展开肉搏，用匕首在鲨鱼肚皮上一连扎了好几刀，但都没有击中要害，也就是说，没有刺中鲨鱼的心脏。角鲨恼羞成怒，拼命进行挣扎，疯狂地搅动海水，掀起的漩涡差点把我卷翻过去。

我真想跑过去助船长一臂之力。但是，恐惧把我全身死死地钉在原地，怎么也动弹不得。我愣着眼傻看着。眼看搏斗形势急转直下。庞然大物把船长扑倒在地，并妄图施以重压。接着，鲨鱼张开血盆大口，活像工厂里的一台剪切机。说时迟，那时快，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尼德·兰手持渔叉冲向鲨鱼，给以致命的一刺，如果稍晚一步，船长就没命了。

大团的血水在海里翻滚成波涛。角鲨暴怒如雷，搅得血浪汹涌，尼德·兰不失时机击中目标。怪物发出声嘶力竭的残喘声。它被刺中了心脏，正在进行垂死挣扎，反冲的水浪把贡协议掀倒在地。

此时，尼德·兰把船长拉了起来。船长没有受伤，马上站立起来，连忙奔向印度人，果断地割断捆绑在腿上的绳子，双手把他抱了起来，脚跟使劲一蹬，很快游向水面。

我们三人紧跟在船长后面，只消片刻，我们大家奇迹般得救了，来到了采珠人的船上。尼摩船长最关心的就是抢救这位不幸的采珠人。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起死回生的本事。但愿他能成功，因为这个可怜鬼在水下淹的时间不算长。但是，鲨鱼尾巴的沉重打击很可能置他于死地。

谢天谢地，我看到，在贡协议和船长的使劲推拿按摩下，溺水者慢慢地恢复了知觉。他终于睁开了眼睛。可想而知，当他看到四个大头铜盔俯身盯着他瞧，他该有多么惊讶，甚至多么恐惧！

特别是，当尼摩船长从衣兜里取出一小袋珍珠塞到他手里时，他该作何感想？可怜的锡兰岛印度人接过水族人的慷慨施舍，手都在颤抖。他的眼睛诚惶诚恐，不知道是何方神圣既拯救了他的生命又赠送给他财宝。

船长打了个手势，我们立刻返回珠母滩，并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半小时的跋涉，找到了鹦鹉螺号停泊海滩的铁锚。

一上了小艇，我们各自在水手的帮助下卸下沉重的铜头盔。

尼摩船长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感谢加拿大人：

“谢谢，兰师傅。”

“善有善报，船长。”尼德·兰答道，“我理当回报。”

船长的嘴角露出苍白的一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回鹦鹉螺号。”船长道。

小艇破浪飞驰。几分钟后，我们看到了漂浮在水面上的鲨鱼尸体。

看到鳍顶端有黑斑，我便断定这条鲨鱼是印度洋可怕的黑鳍鲨，是地道的鲨鱼本家。这条黑鳍鲨体长超过二十五英尺，大嘴占据身体分量的三分之一。这是一条成年鲨，上颚可见六排牙齿，呈等腰三角形。

贡协议看着鲨鱼，科学意趣盎然，我敢肯定他在为它归类，列入软骨鱼纲，固定鳃软鳍目，横口科，角鲨属，我看不无道理。

正当我目不转睛地关注这个僵死的庞然大物时，小艇的周围突然冒出十多条贪得无厌的黑鳍鲨，幸好它们对我们不感兴趣，只是纷纷扑向大鲨的尸体，你争我夺，恨不能多抢到几片鲜肉。

八时三十分，我们回到鹦鹉螺号船上。

在船上，我不由回顾起马纳尔海滩参观遇险的事故。两点看法油然而生。一是尼摩船长无比的英勇，二是他舍身救人的精神，获救的只是人类中的普通一员，而船长却是为躲避人类才逃潜到海里的。不管他嘴里怎么说，这个怪人尚未完全丧失人性和良心。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尼摩船长，只听他不无激动地回答我说：

“这个印度人是被压迫国家的居民，教授先生，我只要一息尚存，就依然站在被压迫国家一边！”

[1] 托斯卡纳，在意大利中西部，位于罗马和威尼斯之间，是欧洲文艺复兴运动的发祥地，古罗马建筑遗迹随处可见。

[2] 高康大，法国作家拉伯雷的长篇小说《巨人传》中的主人公，食量惊人。

第四章 红海

1月29日，锡兰岛在海天线上消失，鹦鹉螺号以二十海里的时速穿行在马尔代夫群岛与拉克代夫群岛之间的航道上，航道扑朔迷离，宛若迷宫。它居然绕基丹岛航行，这个岛是珊瑚岛，瓦斯科·达·伽马[1]于1499年发现，拉克代夫群岛十九个主要岛屿之一，地处北纬十度至十四度三十分，东经六十九度至五十度七十二分之间。

我们从日本海出发至今，已经航行了一万六千二百二十海里，即七千五百法里。

第二天，1月30日，鹦鹉螺号浮出洋面，已看不到任何陆地了。取道西北偏北方向，朝阿曼海开去，阿曼湾夹在阿拉伯半岛和印度半岛之间，是波斯湾的出海口。

这显然是一条死胡同，不可能有通道。尼摩船长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我也说不上来。加拿大人对此颇感不快，那天他来问我，我们往哪儿走。

“船长满脑子奇思妙想，尼德师傅，他带我们去哪儿我们就去那儿吧。”

“这次奇思妙想不会把我们带多远去，”加拿大人回答道，“波斯湾没有别的出口，如果我们往里进，到头来我们还得急忙往回走。”

“太好了！我们就有去有回，兰师傅，过了波斯湾，假如鹦鹉螺号想问津红海，那么曼德海峡恭候光临，随时准备为它提供通道。”

“不用我说您也知道，先生，”尼德·兰答道，“红海并不比波斯湾开放到哪儿去，因为苏伊士运河还没有凿通，即使开通了，像我们这样神秘的船只也不会贸然在船闸林立的运河上去闯关。因此，红海仍然不是我们回欧洲要走的路。”

“正因为如此，我并没有说我们将回欧洲。”

“那您的意思是？”

“我猜想，访问阿拉伯和埃及奇异的海域后，鹦鹉螺号将折回印度洋，可能穿越莫桑比克海峡，可能绕道马思克林群岛海域，然后抵达好望角。”

“一旦到了好望角又怎么样？”加拿大人问，特别加重了语气。

“那就好，我们将进入大西洋，我们对这片大洋还陌生着呢。啊呀！尼德朋友，这么说，这次海下旅行让您感到厌倦了吧？这么说，层出不穷的海底奇观您也玩腻味了吧？可我呢，如果就此草草终止这种旅行，我会后悔一辈子，能得到这样好的机会进行海底旅行的人毕竟寥寥无几呀。”

“可您知道吗？阿罗纳克斯先生，”加拿大人回答道，“我们被囚禁在鹦鹉螺号船上马上就三个月了。”

“不，尼德，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所以我既不计算日子，也不过问时刻。”

“但结局呢？”

“时间到了就有结局。再说了，我们对此毫无办法，我们争来争去毫无用处。我的好尼德，要是您来告诉我：‘逃跑的机会到啦！’那我会同您商讨对策。但现在情况不是这样，对您直说了吧，我不认为尼摩船长会下决心到欧洲海域去冒险。”

通过短短的对话，大家可以看到，我已经成了鹦鹉螺号迷了，潜移默化，俨然是尼摩船长的化身。

尼德·兰也无可奈何，只好嘀嘀咕咕地结束了谈话：“话倒说得头头是道，可依我看，那里有束缚，那里就没有欢乐。”

又过了四天，到了2月3日，鹦鹉螺号造访阿曼海，速度或快或慢，潜水或深或浅地游荡着。它好像徘徊歧路，东游西逛，不知走哪条路好，但它从未跨越北回归线一步。

离开阿曼海的时候，我们与马斯喀特城打了个照面，这是阿曼国最重要的城市。我很欣赏这个城市奇特的景观，四周有黑色巉岩簇拥，白色的宅院和城堡在黑岩的衬托下格外显眼。我看到了市内清真寺的圆穹顶，塔尖优雅别致，超凡脱俗，寺院清新爽朗，草木青葱。但这只是过眼烟云，鹦鹉螺号很快就潜入波涛汹涌的阴沉海域了。

然后，鹦鹉螺号又沿着马赫拉和哈德拉毛一带的阿拉伯海岸航行，拉开距离六海里，沿岸峰峦起伏，几处古代名胜遗迹依稀可见。2月5日，我们终于开到了亚丁湾，海湾酷似漏斗，插进曼德海峡，让印度洋的海水灌进红海。

2月6日，鹦鹉螺号在水面上航行，亚丁港在望。亚丁港城雄踞在岬角上，脚下只有一条狭窄的地峡与大陆相连，态势颇像难以通关的直布罗陀。1839年，英国人占领了亚丁港，并构筑了防御工事。我远远看见城里的八角塔清真寺，历史学家埃德里西[2]说，这座城市过去曾是沿岸最富有、商业最繁荣的货物集散地。

我原以为，尼摩船长一旦到达这一点，便会往回走，但我估计错了，令我大吃一惊的是，他恰恰不这么干。

第二天，2月7日，我们开进曼德海峡，在阿拉伯语里，曼德海峡之名有“眼泪之门”的意思。海峡宽二十海里，长度却只有五十二公里，鹦鹉螺号如果全速前进，穿越海峡只用一个小时就足够了。但我什么也没看见，连丕林岛也不明下落，英国政府利用丕林岛加强亚丁湾的海防阵地。这里水道狭窄，英国和法国轮船太多，来往于苏伊士、加尔各答、墨尔本、波旁岛、毛里求斯诸线，航路拥挤不堪，鹦鹉螺号不便在这里抛头露面，只好小心翼翼地在水下潜航。

中午，我们终于开始耕耘红海波涛。

红海，这个圣经传说中的名湖，即使下雨也很难使水温凉爽下来，又无大江大河往里注水，而海水却在不断蒸发，就像被水泵把水抽走一样，水位每年下降一点五米！多么奇特的海湾，其环境闭塞，条件状似湖泊，说不定到时候会完全干涸的；就这点看，红海远不如它的两个邻居里海和死海，因为里海和死海量入为出，蒸发和入注的水量正好平衡，水位也就不会下降。

红海全长两千六百公里，平均宽度两百四十公里。在托勒密王朝[3]和罗马皇帝统治时代，红海曾是世界商贸的交通要冲，苏伊士运河的开凿将恢复红海的重要地位，而苏伊士铁路的开通已重振了部分雄威。

我大可不必挖空心思揣摩尼摩船长的心血来潮之举，他竟然决定把我们带到这个海湾来。但我毫不保留地支持鹦鹉螺号进入红海。它中速行驶，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入水中，以避开过往船只，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在水下和水上观察这片奇妙的海域。

2月8日，天刚蒙蒙亮，木哈港就在我们眼前亮相，城市已沦为废墟，炮声一响，城墙便会纷纷坍塌，只有几棵椰枣树七零八落，绿荫犹存。想当初，木哈港曾是商业重镇，市内有六个集市，二十六座清真寺，城墙宛若腰带，全长三公里，有十四座城堡坐镇其间。

而后，鹦鹉螺号抵近非洲海岸航行，因为这一带海水较深。透过洞开的玻璃窗口，清澈晶莹的海水让我们大饱眼福，可以尽情观赏千姿百态、光彩夺目的珊瑚丛和披着绿色海藻皮毛盛装的礁岩断面。奇观异景，简直无法形容；千变万化，一言难尽，更不知从何下笔去描绘利比亚海岸成群的暗礁和林立的火山岛之间的万千景象了！正是在这一带，植形动物无不打扮得花枝招展，争奇斗艳，而鹦鹉螺号便不失时机贴近东海岸。这就是蒂哈马海岸，因为这一带是植形动物的温床，不仅在水下花团锦簇，而且在水上也纵横交错、枝繁叶茂，有的甚至冒出水面十几米，水上长势反而更为蓬勃，但不如水下色彩瑰丽，因为海水湿润，水温有利于植形动物的保鲜。

就这样，在大厅的景观窗前，我不知度过了多少如醉如痴的时光！在大船探照灯的照耀下，我不知欣赏过多少海洋动植物新品种！扇形菌，深灰色的海葵，状似潘神[4]排箫的笙珊瑚，在石珊瑚孔洞中繁衍、底部有短螺纹的红海特产贝，以及数以千万计、我从未见识过堪称珊瑚骨标本的普通海绵。

海绵纲，作为水螅类动物的第一纲，正是由这种奇形怪状、用途非常广泛的海洋产品构成的。尽管某些生物学家坚持认为海绵是植物，但它并不是植物，而是最后一目的低级动物，是排在珊瑚后面的一种珊瑚骨。海绵的动物性质不容置疑，人们甚至无法接受古人所谓的动植物中间说。不过，我必须指出，生物学家们对海绵的肌体构造认识并不统一。有的人认为，这是一种珊瑚骨；另一些人，比如米尔纳-爱德华兹先生，则认为这是一种单一的独立的个体。

海绵纲大约有三百多种类，大小海洋均有分布，乃至江河湖泊都可见到，因而有“河绵”之称。但是，海绵最钟情的海域是地中海、希腊群岛海域、叙利亚沿岸地带以及红海。这些海域是细软海绵滋生繁衍、生长发达的好地方，所产海绵每块高达一百五十法郎，如叙利亚的金海绵、柏柏尔国家的硬海绵等等。既然苏伊士地峡难以超越，受到阻隔无法指望到地中海东岸考察这类植形动物，那我只好在红海水域一睹为快了。

于是，我把贡协议叫到身边来，此时鹦鹉螺号正紧贴着美礁林立的非洲东海岸缓慢航行，潜水深度平均八至九米。

这里生长的海绵奇形怪状，千姿百态，有的像把柄，有的似树叶，有的如球果，有的像指掌。渔民们称它们为花篮、花萼、线团、鹿角、狮爪、孔雀尾、海神手套，名副其实，恰如其分，而且更富有诗意，令专家学者自愧不如。海绵的再生能力很强，布满毛细孔的纤维组织吸进海水后，经过肌体的收缩运动，会不断地渗出粘糊糊的胶状液汁，滋润再生后的新细胞，然后排出体外。水螅体死后，胶状体便会变质腐烂，释放出氢氧化氨，只剩下角质或胶质纤维，家用海绵就是由这种纤维做成的，红棕色调，然后再根据不同的弹性、渗透性和耐泡性，派上各种不同的用途。

这些海绵珊瑚骨粘着在礁石和软体动物的贝壳上，甚至可以附着在水草的枝杈上。它们见缝插针，无孔不入，或花枝招展，或亭亭玉立，或倒挂金钟。我告诉贡协议，采集海绵有两种办法，或用网捞，或用手采。手采当然要用潜水员，手采效果更可取，不会破坏海绵的角质纤维组织，自然就可以卖出好价钱。

与海绵共生的还有许多其他的植形动物，主要有体态优雅美观的水母；软体动物的主要代表是名目繁多的乌贼，奥尔比尼认为乌贼是红海的特产；爬行动物以海龟属的维氏龟为代表，这种海龟肉质细嫩而富有营养，是餐桌上的美味佳肴。

红海鱼类品种繁多，历来引人注目。鹦鹉螺号的拖网打捞上来不少鱼，不妨把最常见的罗列如下：鳐鱼，其中有一种鱼身椭圆，砖红色，身上有大小不等的蓝色斑点，因长有一对齿状尖吻而很容易辨认；银背阿尔纳克鱼；尾部有斑点的鱼；啤酒杯鱼，披着两米长的宽大斗篷在水中飘荡；嘴里不长牙的无齿鱼，这是近似角鲨的软骨鱼；身长一点五英尺的驼背鲀，背顶有鳞板突出，状似驼峰；鼬鳚，名副其实的海鳝鱼，银白色的尾巴，淡蓝色的脊背，褐色的腹部镶白边；三色松鱼，身有金黄色的浅纹，竟有法国国旗的三种颜色；身长四分米的加氏鳚鱼；风流倜傥的鲹鱼，身上有七道黑横纹，蓝黄双色鳍，金银鱼鳞满身；还有锯盖鱼，黄头火鲻鱼，樱嘴鱼，隆头鱼，鳞鲀，虾虎鱼等，以及成千上万的其他海鱼，我们穿越海洋时大都见识过。

2月9日，鹦鹉螺号漂浮在红海最宽阔的海面上，在西海岸的萨瓦金与东海岸的孔菲扎之间，两岸直线距离一百九十海里。

当天中午，尼摩船长测定方位后，便登上平台，我正好也在上面。我已打定注意，若打听不出他今后的行动计划，我决不会轻易让他下去。而他一看见我，便立即走了过来，风度翩翩地递给我一支雪茄烟，并对我说：

“太好啦！教授先生，红海好看吧？海中掩藏的宝藏奇妙无穷，您都一一看得过来吗？红海的鱼呀，植形动物呀，海绵花圃呀，珊瑚森林呀，还有海边城市遗址，您是不是也有所领略？”

“是的，尼摩船长，”我答道，“鹦鹉螺号妙不可言，十分适合这类研究。啊！这是一条聪明的船。”

“没错，先生，鹦鹉螺号聪明、无畏、坚不可摧！它既不怕红海的暴风骤雨，也不畏惧红海的潜流和暗礁。”

“的确，”我说，“红海环境恶劣是榜上有名的，如果我没有弄错，在古代，它就臭名远扬了。”

“名气臭得很啊，阿罗纳克斯先生。古希腊和拉丁历史学家们没人说过它的好话。斯特拉波[5]说，在风季和雨季里，红海航行尤其艰难。阿拉伯人埃德里希曾把红海称作科尔珠姆湾，说红海沙滩埋没过多少过往船只，无人敢在夜间航行。他不客气地说，红海是飓风肆虐之海，那里暗礁凶岛星罗棋布，无论是在水下还是在水上，对航海人‘有百害而无一利’。不错，此类言论，在阿利安[6]、阿加塔希德[7]和阿特米德罗斯[8]的著作中都可以找到。”

“很明显，”我解释说，“那是因为这些历史学家未能搭上鹦鹉螺号航行。”

“没错，”船长笑着回答，“就此而论，现代人并不比古代人先进。找到蒸汽机械动力居然要花好几个世纪！谁知道过一百年后，能不能出现第二艘鹦鹉螺号！进步太慢了，阿罗纳克斯先生。”

“的确如此，”我答道，“您的船比时代超前了一个世纪，也许超前了好几个世纪。这样的秘密却将同它的发明者同归于尽，真是大不幸啊！”

尼摩船长没有回答我的话，沉默片刻后，他说：

“您刚才对我提起古代历史学家关于红海航行危险的言论，对吧？”

“不错，”我答道，“不过，他们的恐惧感是不是言过其实了？”

“是又不是，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船长回答我说，我仿佛觉得他成了红海的当家人了，“现代船只建造条件良好，船体坚固，靠蒸汽动力机械可以掌握方向，在红海航行并没有多大危险，但对古代船只来说，却是险象环生，凶多吉少。设身处地想一想，古代最早的航海家乘木船渡海要冒多大的风险，他们的船板全靠棕绳拼接，用捣碎的树脂填塞木版缝隙，然后涂上海狗油脂。他们甚至没有测定方向的工具，只是凭感觉在不太熟悉的水流中随波逐流。在这样的条件下，不发生海难事件才怪呢。但是，在我们的时代，那些来往于苏伊士和南部海域的客运和货运轮船再不必害怕红海的怒涛了，即使顶着季风航行也不再担惊受怕。现在船长和旅客出发前不必再祈求神灵的保佑，回来后也不必携带花环、头扎金色彩带到附近的神庙去顶礼膜拜、感恩戴德了。”

“我赞成您的看法，”我说，“我好像觉得，蒸汽把水手们心中的感恩之情都给吹掉了。不过，船长，您似乎对红海有专门的研究，您能不能告诉我红海名称的来历？”

“关于这个问题，阿罗纳克斯先生，至今有多种解释，您想知道14世纪一位编年史家是怎么说的吗？”

“洗耳恭听。”

“这位史学家说得天花乱坠，声称红海是以色列人过后才得名的，当时追逐以色列人的法老军队葬身红海，就是因为摩西祈祷的结果[9]。

作为奇迹象征，

海水变成殷红，

从此名正言顺，

红海别无他名。

“这不过是诗人的解释，尼摩船长，”我回答道，“我不会满意神话的解释。因此，我想听听您个人的意见。”

“那我就谈谈我个人的看法。依我看，阿罗纳克斯先生，我认为红海这个称谓应是希伯来语EDROM的译名。古人之所以叫它红海，是因为这里的海水有一种特殊的颜色。”

“可是，直到现在，我看到的只是清澈的波涛，没有任何特殊的颜色嘛。”

“毫无疑问。不过，往海湾里面走，您就会看到这种奇特的现象。我记得我曾看到图尔湾赤红一片，简直像血湖。”

“出现这种颜色，您是否认为是微生物海藻造成的？”

“是的。这是一种紫红色的胶状物质，是由红色束毛藻的胚芽分泌出来的，每平方厘米就约有四万个胚芽。我们到图尔后，您也许就可以遇见这种景象。”

“这么说，尼摩船长，您不是第一次带领鹦鹉螺号光临红海的吧？”

“可不是，先生。”

“刚才，您谈到以色列人走出红海而埃及人却葬身红海，那么，敢问您是否在海底发现过这一重大历史事件的遗迹？”

“没有，教授先生，有冠冕堂皇的理由。”

“什么理由？”

“那就是，摩西带领臣民走过的地方，现在已经积满大量泥沙，就是骆驼跋涉而过也湿不了大腿。水浅难行船嘛，更不用说我的鹦鹉螺号了。”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

“这地方在苏伊士往上一点，海峡过去是一个很深的港湾，当时红海一直延伸到咸水湖。现在，且不论这条通道是否出现过奇迹，反正以色列人曾经在此大举渡海，最终抵达‘希望之乡’[10]，而法老的军队也确确实实是在这个地方葬身鱼腹的。因此，我想，如果在泥沙里进行挖掘，一定可以发现大量古埃及兵器和用具的。”

“那当然，”我回答道，“应当寄希望于考古学家，只是迟早的问题，苏伊士运河凿通后，地峡上就会建起新的城市。但对于鹦鹉螺号这样的潜水船来说，运河毫无用处。”

“没错，但对全世界却很有好处，”尼摩船长道，“其实古人早已明白，沟通红海和地中海的交通对商贸活动至关重要，但是他们却怎么也没想到要挖一条直通的运河，他们把尼罗河当作中转站。如果传说可信的话，连接尼罗河和红海的运河很可能是在舍索斯特利斯[11]时代就开始挖凿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公元前615年，尼科[12]启动运河开凿工程，引尼罗河水流经阿拉伯半岛隔海相望的埃及平原。沿着运河上溯而行需要四天时间，河床很宽，两条三层桨战船可以对开。希斯塔斯普之子大流士[13]继续开凿，工程可能在托勒密二世时期竣工。斯特拉波亲眼看到了运河的通航。但由于布巴斯特附近的运河起始点到红海之间的坡度不大，一年中只有几个月可以通航。一直到安敦尼王朝[14]，运河一直用于商业运作，之后运河被废弃，泥沙堆积，再后来，哈里发欧麦尔[15]下令修复，最后又于761至762年间，被哈里发曼苏尔[16]填平，目的是想阻止敌人通过河道运送粮草到反抗他的穆罕默德·本·阿布杜拉那里。在远征埃及时，你们的波拿巴将军就曾在苏伊士沙漠中发现过古运河工程的遗迹，而且在返回哈加罗特前几小时，突然受到潮水的冲击，差点葬身鱼腹，出事地点就在三千三百年前摩西曾经扎

营的地方。”

“说得好，船长，开凿运河，沟通两海，把西班牙的加的斯与印度之间的路程缩短九千公里，古人不敢做的壮举，雷赛布[17]先生却做到了。不久的将来，他一定会把非洲变成一个巨岛。”

“是啊，阿罗纳克斯先生，您有权为您的同胞感到自豪。这是一个为民族争了光的人物，他的业绩胜过那些最伟大的船长！开始的时候，他同其他人一样，遇到了许多麻烦和波折，但他天生意志坚强，最终大获全胜。想起来却也令人伤心，这么大的工程，本应该是一项国际性的合作工程，本足以让当权者流芳百世，可最终只能靠一个人的能力去取得成功。因此，光荣属于德·雷赛布先生！”

“对，向这位伟大的公民致敬。”我回答道，尼摩船长刚才慷慨激昂的讲话语气让我大吃一惊。

“很可惜啊，”他又说，“我无缘带你们穿越这条苏伊士运河，但后天，你们可以看到塞得港的长堤，那时，我们已到地中海了。”

“上地中海？”我嚷嚷起来。

“是的，教授先生。很吃惊吧？”

“让我吃惊的是，后天就到地中海了。”

“真的吗？”

“是真的，船长，自从我上了您的船以来，我不得不养成一种习惯，对一切东西都不大惊小怪。”

“那这次何来吃惊呀？”

“我对鹦鹉螺号可怕的速度感到吃惊，如果后天要到达地中海，您就必须沿着非洲海岸航行，绕过好望角，突飞猛进才行！”

“谁告诉您要环非洲航行，教授先生？谁说绕道好望角了！”

“除非鹦鹉螺号能陆地行舟，除非它能从地峡下面钻过去……”

“就是从地峡下面过去，阿罗纳克斯先生。”

“从下面……”

“没错，”尼摩船长沉稳地回答，“长期以来，大自然就在这狭长的地峡下面做好了人类如今正在其地表上做着的文章。”

“什么！有通道？”

“是的，有一条地下通道，我命名为‘阿拉伯地下水道’。地道始于苏伊士城，直通培琉喜阿姆湾[18]。”

“这么说地峡只是流沙构成的了？”

“流沙层相当深。直到五十米深处才有坚硬的岩石层。”

“这条通道是您碰巧发现的？”我问道，心里越来越莫名其妙了。

“碰巧加推理，教授先生，甚至可以说，推理多于碰巧。”

“船长，我姑妄听之，但耳朵不肯接受。”

“啊，先生！历来就有充耳不闻的人。这条通道不仅存在，而且我已经利用了好几次。若无这种经验，我今天岂能来冒险钻红海这个死胡同。”

“恕我冒昧，敢问您是如何发现这条通道的？”

“先生，”船长答道，“彼此不再分离的人之间不存在任何秘密。”

我没有理睬他的弦外之音，只等待尼摩船长说下去。

“教授先生，”他对我说道，“生物学家的简单推理导致我发现了这条通道，而且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曾发现，红海和地中海有些鱼种完全一样，如鼬鳚、松鱼、鱾鱼、狼卢、银汉鱼、飞鱼等。事实不容置疑，我便寻思这两海之间是不是有沟通的可能。如果有通道存在，地下海水势必从红海流向地中海，因为红海水位比地中海高。于是我在苏伊士附近捕捉了大量的鱼，在鱼尾上装了铜环，然后把鱼放生海里。过了几个月，我在叙利亚沿岸捕获了几条带铜环标记的鱼。两海通道昭然若揭。于是我同鹦鹉螺号一起寻找通道，终于找到了，并冒险通过，不久，教授先生，您也将穿越我的阿拉伯地下水道。”

[1] 瓦斯科·达·伽马（1469—1524），葡萄牙航海家，曾任葡萄牙驻印度总督。

[2] 埃德里西，12世纪阿拉伯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

[3] 托勒密王朝，即希腊化的埃及国家，为亚历山大大帝部将托勒密（一世）于公元前305年所建，马其顿、希腊人掌握最高权力，强盛一时。

[4] 潘神，希腊神话中的山林、农牧神，人身羊腿，头上长角，爱好音乐，发明排箫，经常带领山林女神尽情歌舞。

[5] 斯特拉波，古希腊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

[6] 阿利安，古希腊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

[7] 阿加塔希德，古希腊地理学家和历史学家。

[8] 阿特米德罗斯，古希腊地理学家和作家。

[9] 典出《旧约·出埃及记》。摩西带领以色列人逃出埃及，来到海边，把耶和华赐予的手杖伸向大海，海水立刻自动分开，退出一条通道让以色列人通过，法老军队急忙追入海底，摩西等以色列人上岸后即再次伸出神杖祈祷，海水重新合拢，法老全军覆没，鲜血染红了海水。红海由此得名。

[10] 典出《圣经》。先驱亚伯拉罕七十五岁时，听到耶和华的召唤，上帝要他离开祖居，到迦南另建新居。迦南便是他的“希望之乡”。后人常用此典故来指向往的安居所在。

[11] 舍索斯特利斯，古埃及第十二王朝法老，舍索斯特利斯三世曾远征巴勒斯坦和叙利亚，并开挖运河。

[12] 尼科，又称尼科二世，古埃及法老（约前609—前593）。

[13] 希斯塔斯普，古波斯帝国行省总督，其子大流士一世为古波斯帝国国王（前552—前486）。

[14] 安敦尼王朝，前期罗马帝国的第三个王朝（96—192），前后共历七位皇帝统治，是罗马帝国的稳定鼎盛时期，有许多水利工程遗迹犹存。

[15] 哈里发，阿拉伯语音译，意为继承者或代理人，伊斯兰教和伊斯兰国家领袖的称号。欧麦尔是穆罕默德的第二位继承者，四大正统阿里发之一。

[16] 曼苏尔（707—775），阿拉伯帝国阿拔斯王朝的哈里发。

[17] 雷赛布（1805—1894），法国外交官、工程师、企业家。1858年成立“苏伊士运河公司”。1869年苏伊士运河竣工通航。1879年成立“巴拿马运河公司”。

[18] 培琉喜阿姆湾，古埃及地名，今塞得港附近。

第五章 阿拉伯地下水道

就在同一天，我把尼摩船长谈话的有关内容对贡协议和尼德·兰做了通报。我告诉他们，再过两天，我们就要到地中海了。贡协议拍手称快，但加拿大人只耸了耸肩。

“有一条海底通道！”尼德·兰大叫起来，“两海水道可以沟通！谁曾听说过这等好事？”

“尼德朋友，”贡协议答道，“您曾听谁说过鹦鹉螺号吗？没有！可是它却存在。因此，先别动不动就耸肩，不要借口没听说过而把送上门来的好事拒之门外。”

“我们走着瞧好了！”尼德·兰反驳道，摇了摇头，“说一千道一万，我还恨不得相信有这条通道，巴不得船长说的话是真的，只希望上天真的把我们带进地中海。”

当天傍晚，鹦鹉螺号浮出水面航行，在北纬二十一度三十分靠近阿拉伯海岸。我看见了吉达港，这是埃及、叙利亚、土耳其和印度一线的商贸重镇。城市建筑群清晰可见，码头上樯帆林立，历历在目，有些大船吃水较深也不得不停泊在这里。太阳低吻地平线，夕辉打照在全城白色房舍上，煞白的反光分外耀眼。城外，几间木板屋和芦苇房十分抢眼，说明这一带是贝督因人[1]的居住区。

吉达港在暮色中转眼即逝，鹦鹉螺号也潜回磷光清淡的海水里。

第二天，2月10日，迎面开来好几艘航船。鹦鹉螺号即潜水而行；但到中午，正是测定方位时间，海域空无船迹，鹦鹉螺号又重新亮相，直至露出水位线。

在尼德·兰和贡协议的陪同下，我来到平台上坐下。只见东海岸潮云湿雾缭绕，有成团物体藏头露尾，若隐若现，难以捉摸。

我们身靠小艇侧舷，东拉西扯正在聊天，尼德·兰忽然伸手指着海上一个点，对我说：

“您看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教授先生？”

“没有啊，尼德，”我回答道，“我的视力不如您，这您知道。”

“仔细瞧瞧，”尼德又说，“就在那儿，右前方，与灯座差不多高！难道您没有看到一团东西好像在挪动？”

“真的，”我说，我观察得很仔细，“我看到水面上有一团黑糊糊的长家伙。”

“难道是第二艘鹦鹉螺号？”贡协议说。

“不，”加拿大人答道，“要么我彻底弄错了，要么那就是什么海洋动物。”

“红海中有鲸吗？”贡协议问。

“有的，我的小伙计，”我答道，“有时也会碰到。”

“一点不像鲸，”尼德·兰又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所指物体，“我和鲸，我们可是老相识了，鲸是什么样子，我是不会弄错的。”

“等一等，”贡协议道，“鹦鹉螺号正朝那边开去，我们很快就可以见分晓。”

的确，这团黑乎乎的家伙离我们只有一海里了。它好像是汪洋大海中逍遥自得的一块大礁石。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还说不上来。

“啊！它走动了！它潜下去了！”尼德·兰嚷嚷道，“大闹鬼啦！这会是什么动物？它没有分叉尾巴，不像露脊鲸，也不像抹香鲸，它的鳍活像截断的手脚。”

“您看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教授先生？”

“要是这么说……”

“好，”加拿大人又说，“瞧它躺在水上了，乳房都鼓出水面，大出风头呢！”

“那是一条鳗螈，”贡协议叫了起来，“一条地地道道的鳗螈，请先生恕我冒昧。”

鳗螈这个名称让我茅塞顿开，我明白，鳗螈归属于海洋动物，神话传说把它美化成美人鱼，一半女儿身，一半鱼儿身。

“不，”我对贡协议说，“这一点不像鳗螈，却是一种古怪的生物，世界上已所剩无几，红海尚存几条标本。这是一条儒艮。”

“海牛目，鱼形类，单子宫亚纲，哺乳动物纲，脊椎动物门。”贡协议对答如流。

既然贡协议如数家珍，我也就不必多说了。

尼德·兰始终盯住观察。一看到这类动物，他的眼睛就发出贪得无厌的光芒。他的手似乎做好了投渔叉的准备。想必他是在待机而动，到时很可能跳下海去发动进攻。

“哦！先生，”他对我说道，情绪激动得说话声音都在发抖，“平生还没有跟‘这家伙’厮杀过。”

一语道破了渔叉手的全部心机，

就在这时，尼摩船长出现在平台上。他看见了儒艮。他理解加拿大人跃跃欲试的心态，索性直截了当地说：

“您只要渔叉在手，尼德·兰，就会心急火燎手痒难当吧？”

“让您说中了，先生。”

“如果有朝一日您重操打鱼旧业，在您的捕鲸收获的清单上，今天又添这条鲸类新动物，岂不更加开心？”

“我当然会很开心的。”

“那好吧！您不妨试试身手。”

“谢谢，先生，”尼德·兰回答，双眼冒着火光。

“只是，”船长又说，“我希望您不要错过，这对您有好处。”

“攻击儒艮有危险吗？”我问，尽管加拿大人在耸肩。

“是的，有时候，”船长答道，“这动物受到攻击会掉头反击进攻者，并把捕捉它的渔船掀翻。但对兰师傅得另当别论，这种危险大可不必担心。兰师傅眼捷手稳。我之所以叮嘱他不要错过了这头儒艮，是因为这种动物一向被视为肉质精细的猎物，我知道兰师傅爱吃大块好肉的。”

“啊！”加拿大人大发感慨，“这家伙居然很好吃，是不是能上豪门盛宴啊？”

“没错，兰师傅。它的肉是地地道道的上等好肉，名气很响亮，在整个马来西亚地区，只有王孙公子哥们才有福享用。因此，各地兴师动众大举捕杀这种珍贵动物，其命运如同海牛一样，越来越稀少了。”

“不过，船长先生，”贡协议一本正经地说，“假如这头动物恰好是世界上最后一只儒艮，为科学事业考虑，放它一马难道不行吗？”

“也许吧，”加拿大人答道，“但从伙食改善角度考虑，最好还是去捕猎吧。”

“说干就干，兰师傅。”尼摩船长回答道。

说着，七名船员登上平台，他们跟往日一样，默不作声，面无表情。只见其中一人手拿渔叉和类似捕鲸人用的套索。小艇被解开锁扣，拉出了凹槽，推到了海里。六位水手各就各位，队长把舵。尼德·兰、贡协议和我，我们坐在小艇后头。

“您不下来吗，船长？”我问。

“不啦，先生，但我祝你们捕猎成功。”

六只桨一齐用力，小艇驶离大船，迅速逼近儒艮，当时它离鹦鹉螺号有两海里远。

离海兽只有几链远了，小艇放慢了行驶速度，桨叶悄悄划入平静的海水。尼德·兰手持渔叉，走向船头，站稳了脚跟。猎鲸用的渔叉通常系一根长绳，被击中的鲸带着渔叉仓惶逃窜时，长绳便尽量放开。但这次渔叉绳长不足十几庹，而且另一端只系在会漂浮的小桶上，这样就可以显示儒艮在水下的行踪。

我不由站了起来，对加拿大人的对手进行了观察。这种儒艮，又名美人鱼，很像海牛。身体呈椭圆形，肥厚的尾巴拖得很长，侧鳍顶端状似手指。它与海牛不同，上颚长有两颗又长又利的尖牙，左右防卫各有用场。

尼德·兰准备攻击的这头儒艮体态庞大，身长至少超过七米。只见它一动不动，好像在波浪上睡大觉，此时捕捉容易得多。

小艇悄悄向海兽靠近，只有三庹距离了。船桨搁在桨位上。我半蹲着。只见尼德·兰身体稍微向后一仰，渔叉便顺手投了出去。

突然，听到一阵嘶鸣声，儒艮不知去向。死劲甩出去的渔叉，兴许只打了个水漂。

“闹鬼了！”加拿大人气冲冲地嚷嚷道，“我没打中！”

“不，”我说，“动物受伤了，那是它流的血，不过你的武器没有扎在它身上。”

“我的渔叉！我的渔叉！”尼德·兰喊道。

水手们又开始划桨，艇长掌舵朝漂浮在海上的小桶驶去。渔叉收了上来，小艇开始追踪海兽。

海兽不时得浮出水面呼吸空气。看来它受伤并不严重，游动起来依然极快。水手们猛力划桨，小艇飞速跟踪追击。有好几次，小艇逼近海兽只有几庹远，加拿大人做好打击准备，但儒艮扎个猛子，逃之夭夭，叫人无从下手。

尼德·兰本来就是急性子，这一下更是气急败坏，他用最恶毒的骂人英语诅咒这只倒霉的动物。可我呢，我只是看到儒艮一再挫败我们的阴谋诡计而恼羞成怒。

我们毫不松懈地紧紧追踪了一个小时，但我已开始气馁，认为要捕获海兽怕是很困难的，就在此时，海兽似乎抱定誓死报仇的决心，全然不顾追悔莫及的后果。只见儒艮掉转过身来，向小艇发动了猛攻。

海兽的动作逃不出加拿大人的眼睛。

“当心！”尼德·兰说。

艇长用古怪的语言说了几句话，无疑是提醒水手们加强警戒。

儒艮离小艇二十英尺时停了一下，突然张开大鼻孔吸了一口气，它的鼻孔不是开在吻的前端，而是在上方。然后，它躬身一跃，向我们猛扑过来。

小艇未能躲过海兽的冲撞，翻了半个船身，有一两吨海水涌入船舱，必须立即把水排出，幸亏艇长机敏过人，小艇没有全面受到冲击，只是侧身挨了一顿揍，船体并没有被倾覆。只见尼德·兰一手死死抓住船头，一手用渔叉拼命往巨兽身上乱扎，巨兽则用长牙咬住船舷，居然把小艇掀离水面，玩起狮子叼狍子的游戏。我们个个东倒西歪，你挤我，我压他，乱成一团，若不是加拿大人自始至终与猛兽奋力搏斗，最终刺中猛兽的心脏，我真不知道这次冒险行动会如何收场。

我听到了一阵快牙咬钢板的吱嘎声，儒艮不知去向，渔叉也被它带走了。不过，小桶很快浮出了水面，不一会儿，海兽的尸体仰面朝天漂了出来。小艇挨近海兽，拖着它向鹦鹉螺号划去。

要把这头儒艮提上平台，必须动用大功率的滑轮吊车。儒艮重达五千公斤。加拿大人坚持要观看屠宰海兽的细节，人家就当着他的面开膛剖肚。当天晚餐，服务员还给我配送了几片儒艮肉，经过船上厨师的精心烹调，我觉得味道好极了，甚至超过小牛肉，虽然谈不上比大牛肉顺口。

第二天，2月11日，鹦鹉螺号配膳室又增添了一道野味好菜。一群海燕突然光临鹦鹉螺号。这是埃及特有的尼罗河燕鸥，黑喙，红爪，白腹，灰背，灰翅膀，灰尾巴，斑点灰头，环白眼圈。我们还抓了几十只尼罗河野鸭，这可是飞禽中的上好野味，白头，白脖子，间有黑斑点。

此时，鹦鹉螺号放慢了航速。简直是沿途闲逛。我发现，我们越靠近苏伊士，红海海水含盐量反而越低。

下午五时许，北边穆罕默德角在望。穆罕默德角是阿拉伯半岛中部石脉的前端，位于苏伊士湾和亚喀巴湾之间。

鹦鹉螺号开进了朱巴尔海峡，可通往苏伊士湾。我清楚地看见了一座高山，雄踞两个海湾之间的穆罕默德角之上。这就是神峰何烈山，即西奈山，当年摩西就是在这座圣山顶上面对面接受上帝十诫的，因此，在人们的心目中，山上总是闪耀着神灵的光环。

下午六时，鹦鹉螺号途经图尔海面，时而上浮，时而下潜，图尔地处海湾深处，海水果然赤红一片，尼摩船长早就观察过这种现象。不久，夜幕降临，偶尔有几声鹈鹕或夜鸟的啼鸣打破周围的沉寂，还可以听到大浪冲击岩石的哗哗声，以及远处轮船螺旋桨拍打沉闷海水的咕噜声。

八时至九时，鹦鹉螺号在海面下几米潜航。照我的计算，我们离苏伊士城应当很近了。透过大厅的观景窗，我看到石山脚跟被大船电光照得通明透亮。我仿佛觉得海峡变得越来越狭窄了。

九时一刻，大船回到海面，我登上了平台。我迫不及待想穿越尼摩船长的地下水道，不由坐立不安起来，于是大口地呼吸着夜晚的清新空气。

不久，在朦胧夜色中，我看见一盏灯火在前面发出苍白的光亮，由于雾气笼罩，灯光黯然失色，在离我们一海里远的地方隐约闪烁着。

“一盏浮标灯，”身后有人说。

我马上转过身去，原来是尼摩船长。

“这是苏伊士城的浮标灯，”船长又说，“我们很快到达通道口了。”

“进去不容易吧？”

“是不容易啊，先生。所以，按照老习惯，我得待在驾驶室里亲自进行操纵。现在，请您下去吧，阿罗纳克斯先生，鹦鹉螺号就要潜入水下了，穿过阿拉伯通道后才能重新回到海面上来。”

我跟着尼摩船长下了平台。盖板关上了，水罐装满了水，船下潜十来米深。

我正准备回我的房间，尼摩船长却把我叫住。

“教授先生，”他对我说，“陪我到驾驶舱去，不知尊意如何？”

“我正求之不得呢，”我答道。

“那就跟我来。这样，您将会看到地下和水下同时并举的航行的全部细节。”

尼摩船长领着我走向中央扶梯。来到楼梯中部，尼摩船长打开一道门，沿着上层纵向通道，我们来到驾驶室，前文交代过，驾驶室就在平台的突出部里。

驾驶舱每边六英尺，与密西西比河或哈得孙河上的轮船驾驶舱颇为相似。中间有一台垂直舵轮在运转。操纵杆带动齿轮，齿轮牵动传动链，传动链直通鹦鹉螺号后部机房。驾驶舱四壁安装有四个透镜舷窗，舵手可以观察四面八方的情况。

驾驶舱里很暗，但我的眼睛很快就适应了舱内昏暗的光线，我看到了舵手，这是一个体格健壮的大汉，双手握着舵柄。驾驶舱外，位于平台另一端的舱后探照灯把海水照得通明彻亮。

“现在，”尼摩船长道，“让我们找找我们的通道吧。”

驾驶舱与机房之间有几条电线相连，船长可以在驾驶室内对鹦鹉螺号发号施令，决定航向并采取行动。他按下一个金属电钮，螺旋桨速度立马放慢下来。

我默默地注视着一道高大的墙壁，此时，我们正沿着这道峻峭的高墙坚壁前进，那是泥沙高地坚如磐石的岸基。我们就这样贴近墙根几米处摸索着走了一小时。尼摩船长眼睛直盯着挂在驾驶舱内的罗盘，两个同心圆指示着方位。他只要稍做手势，驾驶员就随时可以修正鹦鹉螺号的航向。

我坐在左舷窗边，窗外奇观异景令我目不暇接，堆积如山的珊瑚地下建筑何其壮观，还有各种各样的植形动物、海藻和甲壳动物，虾兵蟹将们把守着岩石洞穴，正张开长爪，横行霸道呢。

十时十五分，尼摩船长亲自掌舵。我们面前展现出一条又宽又黑又深的长廊。鹦鹉螺号义无反顾地钻了进去。船的两侧传来非同一般的声响。原来这是由于地道倾斜，红海之水急速流灌地中海的缘故。鹦鹉螺号如离弦之箭，顺水飞舟，即使机器刹车，迫使螺旋桨倒转也无法让船放慢速度。

在这条狭窄通道的洞壁上，我只看到一道道闪亮的划痕，一条条笔直的拉线，一束束火光的流迹，那是因为船高速前进过程中造成的电光照壁效果。我的心怦怦直跳，我赶紧用手捂住胸口。

十时三十五分，尼摩船长松开舵轮，转身对我说：

“地中海。”

鹦鹉螺号激流勇进，不到二十分钟就穿越了苏伊士地峡。

[1] 贝督因人，游牧在北非和阿拉伯半岛沙漠上的阿拉伯人。

第六章 希腊群岛

第二天，2月12日，天刚亮，鹦鹉螺号便重新回到海面上来。我连忙登上平台。南面三海里处，培琉喜阿姆湾依稀可见。一股湍急的涌流把我们从一个海带到另一个海。但在地下水道，顺流而下轻而易举，逆流而上恐怕就比登天还难了。

七时许，尼德·兰和贡协议也上来找我。这两个形影不离的伙伴倒是安然睡了一觉，对鹦鹉螺号的壮举居然毫无觉察。

“好嘛，生物学家先生，”加拿大人略带讥讽的口吻问道，“哪是地中海呀？”

“我们正漂在地中海海面上，尼德朋友。”

“嗯！”贡协议说，“就在昨夜？……”

“对，就在昨夜，只用几分钟，我们就穿越了这道不可穿越的地峡。”

“我才不会相信呢，”加拿大人回答道。

“您可错了，兰师傅，”我又说，“那道向南突出的浑圆低海岸，就是埃及的海岸。”

“您哄别人去吧，先生，”加拿大人反驳道，他还是固执己见。

“既然先生那么肯定，”贡协议劝他道，“就应该相信先生才是。”

“再说了，尼德，尼摩船长还请我参观了他的地下水道呢，我当时就在他身旁，在驾驶舱里，是他亲自驾驶鹦鹉螺号通过这狭窄通道的。”

“您听到了吗，尼德？”贡协议问。

“您的眼睛那么厉害，”我补充道，“您可以一眼就看出来，尼德，看看塞得港伸向大海的长堤嘛。”

加拿大人这才认真看了看。

“果然不错，”他说，“您说得对，教授先生，您的船长是个很有本事的人。我们是在地中海上。好。那就说说我们的区区小事吧，有请了，但千万别让外人听见。”

加拿大人想谈什么我清楚得很。反正，我想，既然他想谈，谈谈更好，于是我们三人坐在探照灯座旁，这里不容易被浪花溅湿。

“现在，尼德，我们听您讲，”我说，“有何见教？”

“我要对你们说的话很简单，”加拿大人回答道，“我们现在到了欧洲，乘尼摩船长还没有心血来潮，趁他还没有把我们带到南北极海底，趁他还没有把我们带到大洋洲之前，我请求离开鹦鹉螺号。”

我承认，同加拿大人讨论这件事，我一直感到处于两难的尴尬。我不想以任何方式给同伴的自由设置障碍，同时，我怎么也舍不得离开尼摩船长。幸亏有了他，幸亏有他的这条船，我的海底研究才日臻完善，我是在借水养鱼，利用船长创造的条件来修改我那部海底研究的专著。我今后还能找到这么好的机会，让我尽情领略海洋奇观吗？不，肯定不可能！在完成环球考察之前，我决不动离开鹦鹉螺号的念头。

“尼德朋友，”我说，“请您坦率回答我。您是不是在船上呆腻了？命运把您抛到尼摩船长的手里，您是不是感到很窝火。”

加拿大人没有立即回答。过了片刻，他双臂抱在胸前，说：

“老实说吧，我对这次海底旅行并不后悔。如果能进行到底，我当然很高兴，但要进行到底，就得有个了结。这就是我的想法。”

“总会结束的，尼德。”

“何地？何时？”

“何地？我不知道。何时？我说不上来，不如这么说吧，等到海洋没有什么可学的时候，旅行也就结束了。在这个世界上，有起点必有终点。”

“我和先生的想法差不多，”贡协议道，“很有可能，待我们跑遍了全球所有的海洋，尼摩船长就会让我们三人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加拿大人叫了起来，“远走高飞，您的意思是说？”

“别说风就是雨，兰师傅，”我接着说，“船长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但我也不同意贡协议的看法。我们已经掌握了鹦鹉螺号的秘密，因此，我并不指望鹦鹉螺号的船长会还给我们自由，会心甘情愿让我们带着满船秘密跑遍全世界。”

“那您还指望什么呢？”加拿大人问。

“我希望半年后，会出现跟今天同样可以利用也应该利用的机会。”

“唉唷喂！”尼德·兰感叹道，“敢问半年后，我们人在何方，生物学家先生？”

“也许在这里，也许在中国。您晓得，鹦鹉螺号是潜水快艇。它穿越海洋犹如灵燕飞掠天空，犹如快车奔驰大地。鹦鹉螺号不怕出入热闹繁忙的海域。谁敢说它会不会到法国、英国或美洲海岸兜兜风呢？一旦到了那些地方，岂不同这里情况类似，照样有逃跑的机会了吗？”

“阿罗纳克斯先生，”加拿大人答道，“您的论据牛头不对马嘴。您说的是将来：‘我们将在那里，我们将在这里！’可我说的是现在：‘我们现在是在这里，应当利用现在这里的条件。’”

尼德·兰的逻辑咄咄逼人，我有被打翻在地的感觉。我实在找不到更加有利的论据来招架了。

“先生，”尼德接着说，“我们不妨做这样的假设，如果尼摩船长就在今天给您自由。您接受吗？”

“我不知道，”我答道。

“如果他又说，他今天给您自由，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您会接受吗？”

我没有回答。

“那么贡协议朋友有何想法？”尼德·兰问。

“贡协议朋友，”可靠的小伙子心平气和地说，“贡协议朋友无话可说。他对这样的问题毫无兴趣。他和主人一样，和伙伴尼德一样，都是单身汉，没有妻子、父母和子女在国内等着他。他为先生服务，想先生之所想，道先生之所道，可是十分遗憾，他无能为力为先生凑足多数。现场只有两个人争论，一边是先生，另一边是尼德·兰。话说完了，贡协议朋友洗耳恭听，随时准备给二位打分。”

看到贡协议把自己推得一干二净，我不禁微微一笑。说穿了，贡协议并没有投他的反对票，加拿大人应当高兴才对。

“那么，先生，”尼德·兰说，“既然贡协议置身局外，只有我们俩来讨论了。我说过了，您也听到了。您做何回答？”

显然，我必须当机立断，我讨厌闪烁其词。

“尼德朋友，”我说，“我来回答。您的反调唱得有道理，在您的论据面前，我的立论站不住脚。我们不能指望尼摩船长发慈悲。他稍有戒心就不会让我们获得自由。反过来，利用第一次机会逃离鹦鹉螺号也要谨慎小心。”

“好，阿罗纳克斯先生，这话说得入情入理。”

“只是，”我说，“要注意一点，就一点。时机必须是切实可靠的。我们的第一次逃跑企图只许成功，因为万一失败了，我们就再没有任何机会了，尼摩船长是绝不会饶恕我们的。”

“您说的全都对，”加拿大人回答道，“但您的提醒适用于一切逃跑计划，两年后和两天后实施没什么两样。因此，问题依然是：如果出现了有利时机，就应该紧紧抓住。”

“我赞成。那么，现在，请您告诉我，尼德，您说的有利时机是什么？”

“这就是说，趁一个昏黑的夜晚，鹦鹉螺号离欧洲某个海岸不远的地方。”

“您试图泅水逃生？”

“是的，只要我们离海岸不太远，而且我们的船必须漂在水面上。如果离岸很远，而船又在潜航，那就不行了。”

“如果出现这种情况怎么办？”

“在这种情况下，我设法偷夺小艇。我知道如何驾驶。我们进入小艇，松开螺栓，立即浮出水面，前面驾驶舱里的驾驶员也发现不了我们逃跑。”

“好吧，尼德。那就留心这样的机会吧，但千万小心，一失足终成千古恨。”

“我忘不了，先生。”

“那么现在，尼德，您愿意听听我对您的计划的全部想法吗？”

“愿意啊，阿罗纳克斯先生。”

“那好，我想——我不说我希望——我想这样的有利机会不会出现。”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尼摩船长不会没有觉察到，我们并没有放弃重获自由的希望，因此他一定会保持警惕，尤其是在欧洲海域可以看见海岸的地方。”

“我同意先生的意见，”贡协议说。

“那就走着瞧，”尼德·兰答道，摇摇头，但神色很坚定。

“那么现在，尼德·兰，”我补充道，“讨论到此为止吧。此事今后千万别再提了。哪天您准备好了，您就通知我们，我们就跟您走。完全拜托您了。”

这次谈话就这样结束了，但带来的后果应当说极其严重。现在我可以这么说，事实似乎证实了我的预见，却令加拿大人大失所望。来到繁忙的海域，尼摩船长到底是在提防我们，还是仅仅为了躲开在地中海上来来往往的各国船只？我不得而知，但鹦鹉螺号大部分时间是在远离海岸的水下航行。即使浮出水面，也只露出驾驶舱，要不就索性潜入深海，因为在希腊群岛和小亚细亚半岛之间，两千米深处尚见不到海底。

正因为如此，我未能见到卡尔帕托斯岛，它是斯波拉提群岛中的一个大岛，尼摩船长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朗诵了维吉尔[1]的一句诗，我才对这个岛有所了解：

在卡尔帕托斯岛上住着先知

他就是尼普顿之子普洛透斯[2]……

不错，这是海神尼普顿的老牧人普洛透斯的故居，现在叫斯卡潘托岛，位于罗得岛和克里特岛之间，我只能透过大厅的观景窗看到花岗岩岛基。

第二天，2月14日，我下决心花几个小时来研究群岛的鱼类，但不知因何缘故，窗板老是关闭着。在测定鹦鹉螺号的航向时，我发现它正朝康地岛（即现在的克里特岛）开去。我登上林肯号的时候，全岛刚爆发反抗土耳其专制统治的起义。后来起义结果如何，我一无所知，尼摩船长与大陆断绝一切联系，自然也不可能告诉我相关情况。

当晚，我独自同他待在大厅里，对此事件只字不提。再说，他好像心事重重，却又不肯说出来。后来，他一反常态，下令打开大厅的两道窗口，来来回回地踱着步，仔细观察着海水的流动状态。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我单方面实在估摸不透。我便利用时间研究眼前游过的鱼类。

在众多游鱼中，我特别注意阿菲兹虾虎鱼，亚里士多德多次提到过，俗名“海花鳅”，在尼罗河三角洲咸水中最为常见。与海花鳅为伴的是成群的半含磷光的大西洋鲷，它是鲷鱼中的佼佼者，埃及人视为神鱼，每当鲷鱼光临尼罗河时，便预示着水量充沛，丰收有望，因此，人们要举行宗教仪式隆重欢迎。我还注意到身长只有三分米的唇鱼，这是一种硬骨鱼，鳞甲透明，青灰色鱼身有红斑点，以水草为食，而且食量很大，肉质鲜美至极，备受古罗马美食家的青睐，唇鱼的内脏配以海鳝白肉、孔雀脑、红鹳舌，可以烹制宫廷极品名菜，维泰利尤斯[3]吃得津津有味。

另一类海洋居民吸引着我的注意力，让我顿生怀古之情。这就是鱼，他们可贴在鲨鱼的肚皮上进行沾光旅游，据古人说，如果鱼贴满船底，还可能引起重心失衡或机身失灵，妨碍行船。在著名的亚克兴战役[4]中，一条鱼拖住了安东尼的战舰，让奥古斯都轻易取得胜利。列国命运居然维系于一条小鱼！我还欣赏了美丽多姿的花鱼，属于笛鲷目，希腊人视之为神鱼，说它们能把海怪驱逐出自己经常活动的水域。顾名思义，花里的“花”，是指色泽艳丽，富有变化，从玫瑰红到宝石红，斑斓多彩，背鳍闪闪发光，很容易辨认。海里奇珍异宝层出不穷，令我目不暇接，竟然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不速之客映入眼帘。

大海水里突然冒出了一个人，原来是一个潜水员，腰带上系着皮夹子。这肯定不是被抛入海浪中的死尸。这是一个正在用手使劲划水的活人，有时他消失了，那是为了浮出水面呼吸空气，但立刻又潜回水里。

我转身对着尼摩船长，声音激动地大叫道：

“一个人！一个遇难的人！要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船长没有理我，只见他走过去靠在窗口上。

那个人游了过来，脸贴在窗板上，眼睛看着我们。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尼摩船长居然对他打了个招呼。潜水员用手势回答，然后立即游向海面，再也没有出现。

“别担心，”船长对我说，“这是尼古拉，马塔潘角的，外号叫佩斯。基可拉季斯群岛上知名度很高。一个大胆的潜水人。水就是他的家园，他在水中呆的时间比在陆地上还长，不停地在各个岛之间游来游去，一直游到克里特岛。”

“您认识他，船长？”

“为什么不，阿罗纳克斯先生？”

“一个人！一个遇难的人！要不惜一切代价救他！”

说完话，尼摩船长便向大厅左窗附近的一个壁橱走去。挨着壁柜，我看见一只包铁皮的箱子，箱盖上有一块铜牌，鹦鹉螺号的题铭赫然可见：“动中之动”。

这时候，船长竟然不顾忌我也在场，大方地打开橱柜，原来是一个保险柜，里面装着大量的金属条。

这是金条。这些价值昂贵的贵重金属从何而来？船长又是从什么地方弄到这些黄金的？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一句话也不说。我只顾默默看着。船长把金条一根一根从保险柜里取了出来，然后整齐地码在箱子里，装了满满的一箱子。我估计箱子里装有一千公斤以上的黄金，也就是说，其价值接近五百万法郎。

船长把箱子关得严严实实，在箱盖上写了地址，用的可能是现代希腊文。

办停当后，尼摩船长按了一下电钮，电钮与船员值班室有电线相通。马上来了四个人，他们好不容易才把箱子推出了大厅。后来，我听到他们动用滑轮吊车把箱子放到铁梯上。

此时，尼摩船长转身问我说：

“您刚才说什么来着，教授先生？”

“我什么也没说，船长。”

“那么，先生，我祝您晚安。”

说着，尼摩船长离开了大厅。

我回到寝室，心里有多郁闷，人们可想而知。我想一觉解千愁，但哪里睡得着。我老想着潜水人的出现与装满黄金的箱子有什么联系。不久，我感到船身在颠簸晃动，鹦鹉螺号正离开深水层浮向海面。

而后，平台上有走动声。我知道，有人解开了小艇，放出了海。小艇与鹦鹉螺号船侧碰撞了一下，而后再也无声无息了。

过了两小时，又响起同样的声响，同样来来回回的脚步声。小艇被吊回大船，重归原位，鹦鹉螺号也重新潜入水里。

就这样，价值好几百万的黄金被送到指定的地点。大陆的哪个地点？尼摩船长的联系人又是谁？

第二天，我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了贡协议和加拿大人，说这事太离奇古怪了，让我百思不得其解。我的两个伙伴听了更惊讶，比我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从哪儿弄这几百万黄金？”尼德·兰问。

对这个问题，我无从回答。午饭后，我便回到大厅，开始伏案工作。直到下午五时，我还在做笔记。此时——可能与我个人心态有关——我觉得浑身燥热，只好脱掉真丝外衣。简直莫名其妙，我们又不在高纬度地区，何况鹦鹉螺号已潜入水下，温度不应该升高。我看了看压力表，表明水深六十英尺，大气温度即使很高也不可能影响到这么深的海水。

我继续我的工作，但温度不断上升，达到叫人忍无可忍的程度。

“难道船上起火了？”我自言自语。

我正准备离开大厅，尼摩船长却进来了。他走近温度计，查看了一下，转身对我说：

“四十二度。”

“我看到了，船长，”我答道，“只要温度稍微上升一点，我们可就承受不了啦。”

“哦！教授先生，只要我们不希望升温，它就升温不了。”

“这么说您可以随意调节温度？”

“不行，但惹不起却躲得起呀。”

“这么说热度来自外部？”

“没错。我们正在沸腾的水流中穿行。”

“这怎么可能？”我嚷嚷道。

“您看看。”

窗盖板打开了，我看到鹦鹉螺号周围海水白花花一片。一股含硫的蒸汽从水浪中翻滚，海水像锅炉一样沸腾着。我把手贴到玻璃窗上，只感到一阵滚烫，只好连忙把手抽回。

“我们在什么地方？”我问。

“桑托林岛附近，教授先生，”船长回答我道，“准确地说，在内阿-卡迈尼岛和帕莱阿卡迈尼岛之间的水道上。我刚才是想让您看看海底火山爆发的奇观。”

“我还以为，”我说，“这些新岛屿的形成已经结束了呢。”

“在火山带，没有平静的时候，”尼摩船长说，“地下火老在这一带鼓捣着地球。据卡西奥多尔[5]和普林尼的论著，早在公元19年，就出现过一个新岛，叫忒伊亚圣岛，就是现在形成火山新岛的地方。后来，忒伊亚圣岛沉入波涛中，公元69年，再次抛头露面，而后再次沉沦。此后一直到现在，该岛的沉浮似乎静止了。但是，1866年2月3日，一个新的小岛，有人命名为乔治岛，在含硫的蒸汽烟雾中，在内阿-卡迈尼岛附近冒了出来，并于同月6日与该岛连成一片。七天后，即2月13日，又冒出了一个小岛，叫阿夫罗萨，它与内阿-卡迈尼岛之间形成了一条十米宽的水道。造岛事件发生时，我正在这一带水域活动，我有幸目睹了造岛运动的全过程。阿夫罗萨岛，圆形，直径三百英尺，高三十英尺。它是黑色玻璃熔岩夹杂着长石片形成的。最后，3月10日，一个叫雷卡的更小的小岛冒了出来，在内阿-卡迈尼岛附近，此后，这三个小岛连成一片，就形成了三合一的岛屿了。”

“那么，我们现在所在的水道呢？”我问。

“那就是，”尼摩船长指着一张希腊地图对我说，“您看，我已经把所有的新岛都标在上面了。”

“这么说，这条水道总有一天会被填平吧？”

“有可能，阿罗纳克斯先生，因为，自1866年以来，在帕莱阿-卡迈尼的圣尼古拉港对面，已经冒出了八个熔岩小岛了。事情很明显，内阿岛和帕莱阿岛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合二为一。如果说，在太平洋，是纤毛虫在兴造陆地，那么，在这里，则是火烧熔岩担此重任。您看，先生，您看造岛工程还在海浪里进行呢。”

我回到观景窗前。鹦鹉螺号停止了运动。高温叫人无法忍受。海水由白色变成了红色，那是一种铁盐侵染的结果。尽管大厅严加封闭，但依然迷漫着一股呛人的硫黄味，我看到窗外猩红的火光逼人，电光的威风顿时无地自容。

我浑身大汗淋漓，气都喘不过来，快被蒸熟了。是的，千真万确，我有在蒸笼里被蒸的感觉！

“沸水里不可久呆，”我对船长说。

“是的，不可造次，还是小心为妙。”尼摩船长不动声色地说。

船长一声令下，鹦鹉螺号立即掉转船头，远离了这座大火炉，那里头可不是逞能的所在，弄不好要自讨罪受。一刻钟后，我们露出水面呼吸上新鲜空气。

这时，我还心有余悸，假如尼德·兰选择这带水域实施逃跑计划，那我们非葬身火海不可了。

第二天，2月16日，我们离开了罗得岛与亚历山大港之间水深三千米的大海沟。鹦鹉螺号通过基西拉岛海面，绕过马塔潘角，告别希腊群岛扬长而去。

[1] 维吉尔（前70—前19），古罗马诗人。代表作有史诗《伊尼特》、《农事诗》、《牧歌集》等。

[2] 普洛透斯，希腊神话中变化无常的海神，负责放牧海兽，他从父亲尼普顿那儿学到预知未来的本事。

[3] 维泰利尤斯（15—69），古罗马皇帝。

[4] 亚克兴战役，公元前31年古罗马屋大维（奥古斯都）与安东尼在希腊亚克兴海角发生的一次大战，奥古斯都大获全胜，从而奠定了他在罗马帝国的统治地位。

[5] 卡西奥多尔（约480—575），古代拉丁语作家。

第七章 地中海四十八小时

地中海，蔚蓝的海，希伯来人心目中的“大海”，希腊人眼里就是“海”，罗马人则亲切地叫“我们的海”，沿岸到处是柑橘、芦荟、仙人掌和海松，到处迷漫着爱神木的芳香，周围高山峻岭环抱，空气纯净清新，但也不断受到地火的熬煎，是一个名副其实的水火大世界。米什莱说，正是在这个地方，在岸上，在海里，在全球最强势的一个环境里，人类再次经受了水与火的考验。

地中海盆地美则美矣，但我只能匆匆一瞥，它方圆面积达两百万平方公里。尼摩船长对地中海了如指掌，但他对我滴水不漏，因为尼摩船长在鹦鹉螺号急速穿行过程中没有露过一次面。我估计，鹦鹉螺号在地中海海底航行了六百法里，用了四十八小时。2月16日我们离开希腊海域，18日太阳升起时我们已经穿过了直布罗陀海峡。

我心里很清楚，尼摩船长不喜欢地中海，因为地中海四面受陆地重重包围，而尼摩船长又极力想逃避陆地。地中海的浪，地中海的风，毕竟给他带来太多的回忆，即使不是太多的悔恨。在这里，他再也不能享有汪洋大海赋予他的那种自由自在，那种独立自主，非洲海岸和欧洲海岸隔海相望，毕竟距离太近，鹦鹉螺号总有冤家路窄的感觉。

正因为如此，我们的速度高达每小时二十五海里，即十二法里。不用说了，尼德·兰伤透了脑筋，不得不放弃他的逃跑计划。每秒航速高达十二至十三米的情况下，小艇是无法动用的。在这样条件下离开鹦鹉螺号，无异于从飞驰的火车上往下跳，那就太鲁莽了。更何况，我们的船只有在夜间才浮出水面以更新空气，只按罗盘和测程仪决定航向和速度。

置身地中海往外看，犹如快车旅客观看眼前一闪而过的风光一样，只能看到遥远的海天，却看不清稍纵即逝的近景。不过，我和贡协议，我们却可以观赏到地中海的几种鱼类，因为它们的鳍极其强壮有力，得以跟鹦鹉螺号同步前进了一段时间。我们一直猫在大厅观景窗前观察着，并做了笔记，可以简要介绍一下地中海鱼类分布的情况。

地中海鱼类品种繁多，有些我看清楚了，有的则晃眼而过，有的就根本无缘一睹，因为鹦鹉螺号航速太快，难免有漏眼之鱼。我只好即兴进行分门别类，这样更符合行船观鱼的快节奏。

探照灯把海水照得通明彻亮，几条七鳃鳗逶迤游来，身长约一米，各种气候条件都能适应。几条尖吻鳐鱼，体宽五英尺，白腹，灰背有小斑点，胸鳍宽大如披肩，顺流张扬飘摇。还有一些别的鳐鱼，由于来去匆匆，来不及辨认，反正希腊人美其名曰“鹰鱼”，想必名正言顺，而现代渔民则为它们起了不少外号，什么“耗子”、“癞蛤蟆”、“蝙蝠”之类。米氏角鲨，长十二英尺，很令潜水员生畏，正在争先恐后比赛速度。海狐狸，身长八英尺，嗅觉特别敏锐，看上去像一片浅蓝色的阴影在移动。鲷属荆棘鲇鱼，有的长达十三分米，身穿银白色和天蓝色衣装，身上还绕着细纹带，鱼鳍颜色尤其深沉，眼睛深陷，眉骨若镶黄金，各种气候、水温、水质都能适应，淡水、咸水从不计较，江河湖海均可安居，属于名贵鱼种，其先祖可追溯到地质时期，至今仍然保持原始的天生丽质，可做祭奠美神维纳斯的供品。还有漂亮的鲟鱼，身长九至十米，行动快捷，脊背浅蓝色，有褐色小点，鱼尾强壮有力，不时触撞玻璃窗盖板；鲟鱼状似角鲨，但力量够不上等级，各海域都可以看到；春天，它们喜欢溯江河而上，在伏尔加河、多瑙河、波河、莱茵河、卢瓦尔河、奥得河逆水远游，以鲱鱼、鲭鱼、鲑鱼和鳕鱼为食；虽是软骨纲动物，但肉质鲜嫩，可以生吃，也可以晒鱼干吃，也可以腌咸鱼吃，古代还有人为庆功而把鲟鱼送上卢古鲁斯[1]的餐桌。在地中海水族生物中，我观察得最为实际的鱼就是硬骨鱼第六十三属，因为当时鹦鹉螺号正接近海面。那就是金枪鲭鱼，蓝黑背脊，腹部有银甲，背部条纹会发出微弱的金光。金枪鲭鱼以喜欢跟船走而闻名，为了躲开热带骄阳的辐射，千方百计寻找阴凉的地方乘凉，鹦鹉螺号证实它们名不虚传，只见它们陪伴着鹦鹉螺号行走，正如过去它们陪同拉佩鲁兹的船队前进一样。它们同我们的船比赛速度，一连跑了好几个小时。我百看不厌，津津有味地欣赏这些快跑高手，它们的体形天生就是游泳的好料，头小，体滑，呈流线纺锤形，有的身长超过三米，胸鳍发达，尾鳍分叉。金枪鲭鱼的行进队伍与某些鸟群类似，成三角队形，速度也不相上下，致使古人说它们熟谙几何学和战略学。然而，它们却逃脱不了普罗旺斯人的追杀。过去，普罗蓬迪特[2]沿岸和意大利居民爱吃这种鱼，今天普罗旺斯人胃口更大，成千上万的珍贵动物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钻进了马赛人的渔网而死于非命。

作为备忘，我不妨列举我或贡协议匆忙一见的地中海鱼类。如苍白的费氏电鳗，像难以捕捉的蒸汽那样飘忽而过；长蛇一般的康吉海鳗，身长三至四米，披绿、蓝、黄三色盛装；无须鳕鱼，长三英尺，鱼肝味道鲜美；螩鱼，像纤细的海藻一样在水里漂游；鲂，诗人们美其名曰“琴鱼”，水手们则叫它“哨子鱼”，吻部有两块三角形锯齿状骨板，活像老荷马使用的乐器；燕鲂，顾名思义，游泳速度快如飞燕；红头锯鲷，背鳍有细丝；西鲱鱼，身上有黑色、灰色、褐色、蓝色、黄色、绿色花点，鱼群靠发声进行联络，对清脆的铃声非常敏感；大菱鲆，色彩艳丽，有海锦鸡之称，菱形，黄鳍，身上有褐斑，左上侧有大理石花纹；最后是大群的绯鲻鱼，堪称海中的极乐鸟，罗马人曾花一万银币买一条小绯鲻鱼，只是为了目睹躺在桌上的活鱼死亡过程中的颜色变化，从鲜活的朱红色变成苍白的死人色，这种眼福也够残忍的。

我无缘一见的鱼有花蝶斑鱼，鳞鲀，单鼻鲀、海马、海笋鱼、玻甲鱼、鳚鱼、羊鱼、隆头鱼、胡瓜鱼、飞鱼、鳀鱼、真骨鲷、泥铲鲷、颌针鱼，以及鲽形目的主要代表，如黄盖鲽、叶鲽、舌鳎、比目鱼等，大西洋和地中海都产这类鱼，我之所以草草了事，只能怪鹦鹉螺号穿越这片渔产丰富的海域时速度太快，叫我目不暇接，头晕目眩。

至于海洋哺乳动物，路经亚得里亚海口时，我好像见到两三头抹香鲸，都有类似背鳍的矮角状隆起；还有几条圆头海豚，这是地中海的特产，头前部有明显的浅色斑纹；几十只海豹，白肚皮，黑皮毛，身长三米，有“僧侣”之称，颇有多明尼克修士的风度。

贡协议另有收获，它看到一只海龟，体宽六英尺，有三道纵向隆起。我很遗憾，没有看到这只爬行动物。但据贡协议为我做的描述，我认为应当是棱皮龟，属于珍稀品种，我只看到几只长甲卡库安海龟。

至于植形动物，我有幸观赏了几眼婀娜多姿的橘黄色的“山珊瑚”，只见它挂在左侧观景窗外，丝绒又细又长，不断分叉，枝外有枝，末梢镶有精美的花边，就是阿拉喀涅的对手也编织不出来[3]。可惜，我未能打捞到这样精美的标本，若不是16日夜晚鹦鹉螺号特意放慢了航速，地中海其他植形动物恐怕就难得一见了。事情原来是这样的。

当时，我们正航行在西西里岛和突尼斯海岸之间的海域。突尼斯的邦角与意大利的墨西拿海峡之间水道极其狭窄，海底地形又陡然上升，形成了一道名副其实的海脊，高峰离海面只有十七米，而海脊两侧的水深则达一百七十米。因此，鹦鹉螺号不得不谨慎小心行驶，以免撞在这道海底栅栏上。

我展开地中海地图，把这道长礁所在的位置指给贡协议看。

“不过，请先生恕我冒昧，”贡协议说，“这才是连接欧洲和非洲的一道名副其实的地峡。”

“不错，小伙计，”我答道，“它把利比亚海峡封住了，而且史密斯的勘察也证明，欧洲和非洲两个大陆从前是连成一片的，就在博科角和菲丽娜角之间。”

“对这种说法我心悦诚服。”贡协议道。

“我还要补充一点，”我又说，“直布罗陀与休达之间也存在一道类似的栅栏，在地质时期，正是这道栅栏把地中海封锁起来。”

“哦！”贡协议感叹道，“有朝一日海底火山爆发，势必把这两道栅栏推出水面！”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贡协议。”

“不管怎么样，请先生允许我把话说完，假如真的发生这种现象，雷赛布先生可就光火了，他为了凿通地峡，不知遭了多少罪！”

“我赞成你的看法，但我再说一遍，贡协议，这种现象是不会再发生了。地下能量越来越少了。创世之初，火山多得很，后来逐渐熄灭了，地球内部的热量正在减少，地球深层温度每一百年就有明显的下降，这对我们的星球可不是好事，因为地热就是地球的生命。”

“可是，太阳……”

“太阳鞭长莫及，贡协议。太阳能让僵尸恢复体温吗？”

“不能，这我知道。”

“那好了，我的朋友，地球总有一天会变成冷冰冰的僵尸。地球将跟月亮一样变得无法居住，荒无人烟，月亮早就把生命赖以生存的热量消耗殆尽了。”

“得过好多世纪吧？”贡协议问。

“再过几百万年吧，伙计。”

“这么说，”贡协议答道，“我们还来得及把海底旅行进行到底，当然啦，只要尼德·兰不瞎掺和才行。”

于是，贡协议心安理得，继续开始研究这道高隆的海底。鹦鹉螺号正以缓慢的航速贴近海脊摸索着前进。

在火山岩构成的海底，盛开着一系列生动的花卉，其中有海绵、海参，还有透明的环口栉水母，粉红的丝状腕手加以装饰，发出淡淡的磷光；还有瓜水母，俗名海黄瓜，在阳光照耀下会发出七色闪光；还有会游动的毛头星，宽一米，大红大紫的颜色可以把海水染红；美轮美奂的海乔木蔓蛇尾；长茎多花孔雀葵；各种各样可食用的海胆；灰杆、褐花盘的绿海葵，丛状触手蓬勃向上，如绽放的花瓣，似张扬的美发。

贡协议对软体动物和节肢动物情有独钟，观察得颇为用心，虽然罗列分类词汇难免有些枯燥，但我可不能辜负这位好伙计的努力，别把他个人的观察结果给忽略了。

在软体动物门中，贡协议罗列了大量栉形扇贝，成堆层叠的驴蹄海菊蛤，三角斧蛤，黄鳍亮壳三齿龟螺，橘黄无壳侧鳃贝，浅绿斑点卵形贝，腹足海兔，截尾海兔，多肉无触角螺，地中海伞形贝，名贵螺钿质海耳鲍，火焰扇贝，不等蛤（据说，法国朗格多克人爱吃不等蛤胜过牡蛎），马赛美食缀锦蛤，白白胖胖的双层帘蛤，难得一见的美洲帘蛤（北美洲海域盛产这类软体动物，在纽约销量很大），五颜六色的盖梳贝，躲在洞中的石蛏（我很喜欢它的辣味），细纹帘心蛤（贝壳顶部隆起，犹如突起的海岸），浑身长满红疙瘩的石勃卒，两端上翘、状似威尼斯轻舟贡多拉的龙骨螺，戴冠的荨麻螺，螺旋明螺，条纹头巾白斑灰色南瓜贝，活像小蛞蝓的蓑海牛，仰面爬行的龟螺，多种耳形贝（尤以椭圆壳勿忘我耳贝为贵），浅黄淡褐梯螺，滨螺，海蜗牛，千里光螺，住石蛤，片螺，猫眼蛤，邦斗蛤等等。

说到节肢动物，贡协议在笔记中准确地分为六纲，其中有三纲属于海洋动物，即甲壳纲、蔓足纲和环节纲。

甲壳纲分九目，第一目为十足目，这类动物的头和胸通常连为一体，口腔由好几对颚足组成，有四至六对胸肢或步足。按照我们的导师米尔纳·爱德华兹的分类法，贡协议把十足目分成三类：短尾类、长尾类和异尾类。这些名称虽然有点粗俗，但却准确无误，恰如其分。在短尾类里，贡协议提到的有：阿玛蒂提琴蟹，额前长有两根分叉长刺；海蝎子，不知是什么缘故，希腊人视为智慧的象征；马塞纳紧握蟹，斯皮尼曼紧握蟹，它们通常生活在深水里，也许是迷路才爬上海底高地的；还有团扇蟹，毛刺蟹，菱角蟹，癞疤馒头蟹，贡协议说，这些蟹很好消化；还有无齿冠海蟹，坚壳蟹，波纹蟹，绒毛蟹。长尾类又分五个科：鳞甲科，掘足科，螯虾科，长臂虾科和鞘虾科。他还提到几种普通的龙虾，说母龙虾的肉特别受青睐；还有熊虾和海蝉；还有近岸虾和各种食用虾。不过，他没有对螯虾科进行分类，因为地中海除了龙虾之外没有别的螯虾。最后，在异尾科中，他看到一些普通的走蟹，它们争到一只空贝壳，便躲在后头；还有前额带刺的人面蟹，寄居蟹，宝贝蟹等。

贡协议的分类工作也就到此为止了。因为时间有限，他未能把甲壳纲动物罗列齐全，来不及观察口足目、端足目、同足目、等足目、三叶虫目、鳃足目、介形目和切甲目等动物。为了完整地研究海洋节肢动物，他本该列举蔓足纲动物，包括剑水虱、鲺等在内，还有环节纲，他已经作了管毛目和背鳃目的分类。但是，鹦鹉螺号驶出利比亚海峡海底高地后，又潜入深水层，恢复了正常的航速，从此后，就再也看不到地中海的软体动物、节肢动物和植形动物了。我们只看到几条大鱼像影子一般一晃而过。

2月16日至17日夜间，我们进入地中海第二海盆，最深处有三千米。鹦鹉螺号在螺旋桨的推动下，使用斜板技术，一下子潜入最深的水层。

在地中海深水区，虽然见不到奇珍异宝，但一幕幕水下惨状却令人胆战心惊。千真万确，我们当时正穿越地中海海难最多发的区域。从阿尔及利亚海岸到普罗旺斯海岸，不知有多少船只葬身海底，不知有多少轮船不明下落！与浩浩荡荡的太平洋相比，地中海不过是一泓湖泊而已，然而，这个湖泊却喜怒无常，变幻莫测，对风帆来说，今天它可能对你千依百顺，极尽温柔体贴，让你在海天之间逍遥自得；但明天，它却有可能狂风怒吼，波浪滔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大船的钢筋铁骨打得七零八落。

因此，当鹦鹉螺号快速穿越深水区时，我看到了许多长眠海底的沉船残骸，有的长满珊瑚虫，有的则只是锈迹斑斑，其中有铁锚、炮管、炮弹、铁器、螺旋桨叶片、破机器、破气缸、破锅炉，有的船壳在漂浮，有的直立，有的索性来个底朝天。

这些遇难的船只，有的是因撞船而沉沦的，有的则是触礁不幸葬身海底。我看到有些沉船直挺挺地躺在海底，桅杆依然笔直挺立，帆索被海水浸泡得反而僵硬紧张起来，它们似乎正停泊港湾待命起航。鹦鹉螺号就在这片沉船之间穿行着，电光所照，一览无遗，原以为这些待命的航船正要动用旗标向自己示敬呢！其实根本不是，在这片灾难场地上，除了寂静和死亡，毫无生气可言！

我发现，鹦鹉螺号越是靠近直布罗陀海峡，地中海海底沉船残骸就越集中。在这里，非洲海岸与欧洲海岸最为接近，在这狭窄的水道上，航船相撞事件时常发生。我在那儿看见不少铁制船具，不少奇形怪状的残骸，有的躺倒，有的直立，活像海里的怪兽。其中有一条船侧身破裂，烟窗歪扭着，机轮只剩下支架，船舵早已同艉柱分了家，尾部船板也都被海盐锈蚀，但一根铁链还在维系藕断丝连的残局，此情此景多么可怕！大难临头，船毁人亡知多少！多少无辜者葬身鱼腹！遇难船上有没有水手死里逃生，可以讲述这次可怕海难事件的经过？抑或海浪依然保守着海难的秘密？不知为什么，我猛然产生这样的联想，这艘沉船也许就是二十多年前失事的阿特拉斯号轮船，全船的生命财产不明下落，此后一直杳无音信！啊！如果要撰写人类的海难史，最凄惨的恐怕就是地中海了，这里骸骨成堆，连成一大片，多少财富沉沦海底，多少生命死于非命！

然而，鹦鹉螺号对此却无动于衷，照样开足马力，快速穿行在沉船废墟之间。28日凌晨三时许，它出现在直布罗陀出口处。

直布罗陀海峡有两股水流：一股是上顺流，早就人所共知，正是这股水流引大西洋之水入注地中海盆地；另一股是下逆流，今天用推理的方法证实了它的存在。不错，大西洋海水和江河水的流入使得地中海水量不断上涨，而地中海海水的蒸发量又不足以抵消增加的水量，那么海平面势必年年升高。然而，实际情况却并非如此，人们自然而然承认有下逆流的存在，通过直布罗陀海峡，把地中海过剩的海水送回大西洋盆地。

事实正是如此。鹦鹉螺号恰恰就是利用了这股逆流，迅速地通过了这道狭窄的水道。只见沉沦的赫丘利神庙遗迹一晃而过，普林尼和阿维纽斯[4]言之凿凿，说神庙是和它所在的小岛一起沉沦大海的，只过了几分钟，我们就在大西洋浮出了水面。

[1] 卢古鲁斯（前117—前56），古罗马统帅，曾多次远征东方。

[2] 普罗蓬迪特，古海名，即现在的土耳其马尔马拉海。

[3] 典出希腊神话。阿拉喀涅是吕狄亚少女，善于织绣，女神们都爱到她家里欣赏她的作品，这引起雅典娜的妒忌，雅典娜便同她比赛刺绣，结果阿拉喀涅获胜。雅典娜恼羞成怒，就把阿拉喀涅变成蜘蛛。

[4] 阿维纽斯，古拉丁诗人和地理学家。

第八章 维哥湾

大西洋！二千五百万平方公里的汪洋大海，长九千海里，平均宽度二千七百海里。这么重要的海洋，古人可能除了一些迦太基[1]人外，几乎无人知晓！这些迦太基人实际上是古代荷兰人，他们沿着欧洲和非洲西海岸进行长途商贸跋涉。大西洋海岸弯弯曲曲，但走向却基本平衡，拥抱着幅员辽阔的水域，世界上最大的河流大都注入其间，圣劳伦斯河、密西西比河、亚马孙河、拉普拉塔河、奥里诺科河、尼日尔河、塞内加尔河、易北河、卢瓦尔河以及莱茵河，给大西洋带来最文明国度和最野蛮地区的水源！沧海横流，各国船只来往穿梭，各国国旗迎风招展，两个可怕的岬角分别把守大洋的两端，那便是令航海家胆战心惊的合恩角和风暴角[2]！

鹦鹉螺号以冲角劈波斩浪，航行在浩淼的大西洋上，三个半月以来，行程近一万法里，相当于绕地球一圈多[3]。现在，我们要去什么地方？等待我们的前途又会怎样？

鹦鹉螺号走出直布罗陀海峡后，冲进了汪洋大海，重新浮出了水面，我们又恢复了天天上平台散步的习惯。

我在尼德·兰和贡协议的陪同下，立刻登上了平台。眼前十二海里处，西班牙西南端的圣维森提角依稀可见。阵阵南风来势凶猛，大海波涛汹涌。鹦鹉螺号随着风浪颠簸不停。大浪不断袭击平台，我们躲之不及。我们呼吸几口新鲜空气后，便不得不匆匆回到船内。

我回自己的寝室。贡协议则回他的舱房，但加拿大人却忧心忡忡地跟着我。我们的船快速穿越地中海，他的逃跑计划未能实现，难免露出垂头丧气的模样。

关好了房门，加拿大人便坐了下来，一声不吭地看着我。

“尼德朋友，”我对他说，“我理解您的心情，但您大可不必自责。在鹦鹉螺号那样航行条件下想逃跑，那简直就是发疯！”

尼德·兰一言不答，只见他紧绷着双唇，紧蹙着眉头，说明他并不死心，非拼个鱼死网破不可。

“您瞧，”我接着说，“还没有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嘛。我们正沿着葡萄牙海岸向上走。不远就是法国、英国，在那里，我们很容易找到逃脱的机会。啊！假如鹦鹉螺号离开直布罗陀海峡之后向南走，假如它把我们带到远离大陆的地方，那我就会跟您一样坐立不安的。不过，现在我们已经明白，尼摩船长并不回避文明化了的海域，我想，再过几天，您就可以有几分把握采取行动了。”

尼德·兰死盯住我看，最后终于开口了：

“那就在今天晚上。”

我霍地站了起来。我承认，我没料到会谈出这样的结果。我本想回答加拿大人，但理屈词穷。

“我们说好要等待时机，”尼德·兰继续说，“时机，现在我抓到了。今天晚上，我们离开西班牙海岸只有几个海里。茫茫黑夜，大海刮风。阿罗纳克斯先生，您的话我可记着，我相信您。”

由于我老不说话，加拿大人便站了起来，向我走了过来。

“今晚，九点，”他说，“我已经通知了贡协议。到那时，尼摩船长已闭门谢客，或许已经上床睡觉了。不论是机械师还是其他船员都看不见我们。我和贡协议，我们上中央楼梯。您呢，阿罗纳克斯先生，您呆在图书室里，离我们只有几步远，等待我的信号好了。船桨、桅杆和船帆都装在小艇里。我还设法藏进去一些食品。我还弄到一把扳手，用来拧开小艇固定在鹦鹉螺号上的螺母。就这样，一切都准备好了。今晚见。”

“海况很糟。”我说。

“我知道，”加拿大人回答道，“但必须冒这个风险。自由需要付出代价。再说，小艇很牢靠，顺风跑几海里不算什么事。谁知道明天我们会不会在百里之外的大海上？但愿一切如意，十点到十一点之间，要么我们登上陆地，要么非死不可。只好让天主保佑我们了，晚上见！”

加拿大人说完这话就告退了，我茫然不知所措，半天愣在那里。我原来设想，即使来了时机，我也许还有时间考虑考虑，研究研究。可我那犟伙伴不允许我深思熟虑。事已如此，我还说什么好呢？尼德·兰有一百条理由这么做。眼看就有机会了，当然要利用。我岂可言而无信，为了一己私利而牺牲同伴们的前途？明天，尼摩船长不就会把我们带到远离大陆的汪洋大海中去了吗？

此时，一阵相当响亮的哨声传来，我知道水罐开始注水了，鹦鹉螺号已开始潜入大西洋水中。

我一直呆在房间里。我有意躲开尼摩船长，不能让他看出我忐忑不安的情绪。多么难过的一天，我就这样熬过来了，我左右为难，进退维谷，既渴望恢复自由，却又舍不得离开鹦鹉螺号，实在不甘心让我的海底研究半途而废！难道就这样离开这片海洋，离开“我的大西洋”（因为我喜欢这样称呼它），可我还没有来得及观察它海底水层的状况，还没有揭开大西洋海底的秘密，而我在印度洋和太平洋却一一揭开了谜底！小说才读完第一卷岂能就释手，美梦正酣甜岂容被打断！我思前想后，苦不堪言，来回自我折磨了好几个小时，时而眼看自己同伙伴们一起平安地登上了陆地，时而又失去理智，总希望出现意外情况，让尼德·兰的计划实现不了。

我两次来到大厅。我想查看一下罗盘。我想看看，鹦鹉螺号的航向到底是接近还是远离海岸。但都不是。鹦鹉螺号始终在葡萄牙水域潜航。它一直沿着大西洋海岸北上。

因此，必须下决心准备逃跑。我的行李并不重。除了笔记本，两手空空。

至于尼摩船长，我扪心自问，他对我们的潜逃该作何感想？他会怎样地惶惶不安？对他会造成什么样的伤害？万一潜逃计划败露或逃跑失败，船长会采取什么措施？当然，我对他毫无怨言。相反，我对他感恩不尽。他待我们情真意切，无与伦比。可我离开他，也不能说是“忘恩负义”吧。我们之间并无誓约束缚。他想把我们永远留在他身边，靠的是事物本身的力量，并不需要我们作什么承诺。然而，既然他公开声称要把我们永远囚禁在他的船上，反而证明我们逃跑的企图是无可非议的。

自从参观过桑托林岛之后，我就再没见过尼摩船长。我们逃跑前万一碰上他呢？我既想见他，又怕见他。他就住在我的隔壁，我不由留心隔壁的动静，听听他是不是在走动，可是我的耳朵没有听到任何声响。隔壁房间好像空无一人。

我不由问我自己，这位古怪人物会不会不在船上？自从那天夜里，小艇离开鹦鹉螺号去执行一项神秘使命之后，我对这个怪人的看法稍有改变。我想，别管他嘴上如何表白，他跟陆地似乎仍然保持着某种联系。难道他一直未曾离开过鹦鹉螺号？我经常几个星期没见他一面。这段时间他到底干什么去了？我原以为他愤世嫉俗，看破红尘，他会不会是到远处去干什么秘密勾当，而我至今却被蒙在鼓里？

所有这些念头夹杂着其他想法似千头万绪在我心头胡搅蛮缠。我们的处境本来就很离奇，胡猜乱想难免不着边际。心中的郁闷忍无可忍。等待中度日如年。我的心情愈烦躁，愈发嫌时间过得太慢。

我照常在房间里用晚膳，但精神过于紧张，吃得很闹心。我七时离开餐桌。只有一百二十分钟——我默默地数着——我就得与尼德·兰会合了。我更加心烦意躁。我的脉搏怦怦直跳。我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我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希望用运动来安抚慌乱的心态。想到此次采取的鲁莽行动很可能死路一条，难免瞻前顾后，但我却可以视死如归；但再一想，如果我们的计划在离开鹦鹉螺号前就败露了，我们被抓回到尼摩船长的面前，看到船长因我的背信弃义而大发雷霆，甚至更糟糕的是，他因此备感痛心疾首，我的心反而忐忑不安起来。

我想与大厅作最后的告别。我穿过通道，来到这间博物馆，我曾在这里度过多少惬意而有意义的时光。我看了看满厅的财富，这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犹如终身被流放之人，在一去不复返的前夜那样恋恋不舍。这些大自然的造化神功，这些艺术杰作，多少时日以来，我置身其间，早已和我融为一体，成了我生命的精华，可我现在却要永远抛弃它们不管了。我本想通过大厅的观景窗留连注目大西洋的层层海水，可是盖板封闭得严严实实，一张铁板就把我与这片尚未摸底的大洋隔开了。

我就这样恋恋不舍地走过大厅，来到装饰有隅角斜面的门旁，这扇门正对着尼摩船长的卧室。令我大吃一惊的是，门居然半开着。我不禁退了回来。如果尼摩船长在房间里，他就可能看见我。不过，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我便走了过去。房里没有人。我索性把门推开。我往里走了几步。还是那样朴素无华，好像苦行僧的住所。

就在这时，墙上悬挂着的几幅铜版画映入我的眼帘，我首次来访时并没有发现。这是几幅肖像画，是一些历史伟人的画像，他们毕生忠诚于人类的一种伟大理念，其中有：柯斯丘什科[4]，一位在“波兰完了”的呼喊中倒下的英雄；博察里斯[5]，现代希腊的列奥尼达[6]；奥康瑙尔[7]，爱尔兰的保卫者；华盛顿，美利坚合众国的缔造者；马宁[8]，意大利爱国人士；林肯，倒在奴隶制顽固派的枪弹下；最后是绞刑架上的约翰·布朗[9]，为黑人的解放而牺牲，很像是维克多·雨果用铅笔勾画的惨状。

这些英雄与尼摩船长难道有什么心心相印的联系？我能不能从这组肖像里最终找到船长为人处世的秘密？难道他是被压迫人民的捍卫者，被奴役民族的解放者？难道他在本世纪最近的政治和社会动乱中抛头露面过？他会不会是可歌可泣的美洲大战中的一位英雄？……

突然，挂钟敲响了，八时整。钟锤击打钟铃的第一响就把我从迷梦中唤醒。我胆战心惊，仿佛有一只暗藏的眼睛能看穿我内心深处的隐秘，于是我急忙退出船长的卧室。

回到大厅，我的目光不由落在罗盘上。我们的航向一直向北。看了看测程仪，中等速度。再看看压力表，水深六十英尺左右。这正是实施加拿大人计划的有利时机。

我回到自己的寝室。我穿戴得暖暖和和的，海靴、水獭帽和海豹皮里子的真丝外套，一应齐全。我准备就绪。我等着。船上一片寂静，只听到螺旋桨低沉的咕噜声。我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有没有什么人突然大喊大叫，告诉我尼德·兰的逃跑计划已被发现了吧？我担心得要命。我极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但我办不到。

差几分就九点了，我把耳朵贴近船长的房门。无声无息。我离开寝室，又回到大厅里。大厅光线黯淡，但空无一人。

我打开通往图书室的门，一样光线不足，更显冷冷清清。我走过去，站在门边，对着中央楼梯，等待尼德·兰的信号。

正在此时，螺旋桨的咕噜声明显减弱，而后索性停止了。鹦鹉螺号为什么出现一反常态的变化？这次停机对尼德·兰实施计划是有利还是有碍？我很难说清楚。

我的心怦怦直跳，搅乱了四周的沉寂。

突然，我觉察到一阵轻微的震动。我明白了，鹦鹉螺号刚才在海底停泊了。我更加惶惶不安。加拿大人没有向我发信号。我想去找尼德·兰，劝他推迟他的行动计划。我感到，我们的航行有悖常规……

此时，大厅门开了，尼摩船长出现了。他见到我，不作任何寒暄，一见如故地说：

“啊！教授先生，我正找您呢。您晓得你们的西班牙历史吧？”

即使精通本国历史，但在我当时的处境下，心慌意乱，六神无主，恐怕谁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到底怎么啦？”尼摩船长又说，“您听见我的问题了吗？您晓得西班牙历史吗？”

“知之甚少。”我答道。

“学者们都如此，”尼摩船长说，“他们并不懂得。”后来，他又补充说：“那好，请坐下，我来给您讲一段历史轶闻吧。”

船长躺倒在长沙发上，我万般无奈，只好背着光坐在他身旁。

“教授先生，”他对我说道，“好好听着。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段历史会让您感兴趣的，因为它会回答一个您也许至今悬而未决的问题。”

“我洗耳恭听，船长，”我说，我不知道言者究竟意欲何为，我寻思会不会与我们的逃跑计划有关。

“教授先生，”尼摩船长又说，“如果您同意，我们就从1702年说起。您不会不知道，在那个时代，你们的国王路易十四，他以为只要专制君主打一个手势，比利牛斯山脉就会缩回地下去，于是就把王孙安儒公爵强加在西班牙人头上。这位亲王号称菲利普五世，其统治危机四起，在国外遇到了强大对手的麻烦。

“实际上，此前一年，荷兰、奥地利和英国王室在海牙早已签订了一项同盟条约，目的就是要摘掉菲利普五世在西班牙的王冠，改戴到奥地利一位大公的头上，同盟国迫不及待，提前封这位大公为查理三世。

“西班牙不得不抵制这个联盟。但西班牙陆、海军形同虚设。不过，西班牙并不缺乏金钱，只要满载美洲金银财宝的帆船源源不断地进入港口就行。哦，1702年底，西班牙正等待一支满载而归的船队，法国派出一支拥有二十三艘船只的舰队为其护航，舰队由德·夏多·雷诺海军上将指挥，因为同盟国的军舰当时正在大西洋这带海域游弋。

“船队本应开往加的斯港，但雷诺上将得知英国舰队正在这一带巡航，便决定在法国的一个港口靠岸。

“西班牙船队的船长们一致反对这个决定。他们要求法军护航到一个西班牙港口，即使不能去加的斯港，到维哥湾也行。维哥湾位于西班牙西北部海岸，当时那里尚未被封锁。

“雷诺上将屈从了船长们的要求，船队开进了维哥湾。

“糟糕的是，维哥湾是一个敞开的锚地，根本无法防守。因此，必须抢在盟国舰队到来之前把货物卸完，若不是突然发生了争权夺利的可悲问题，卸货应该是来得及的。”

“您搞清楚事件的来龙去脉了吗？”尼摩船长问我。

“一清二楚，”我说，但我仍然搞不清楚他为什么要给我上这堂历史课。

“我接着说下去。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加的斯港的商人历来享有一种特权，根据这一特权，凡来自西印度群岛的一切商品均应由他们接货。而把船队的金条卸在维哥港，这就侵犯了他们的权力。他们便到马德里告状，并从软弱的菲利普五世那里得到指令，要求船队暂停维哥湾，封存货物，等到敌舰远离后再说。

“然而，正当西班牙做出这项决定时，英国舰队已于1702年10月22日抵达维哥湾。雷诺上将尽管处于劣势，还是英勇作战，但当他眼看一船船满载的财富就要落入敌人之手时，便索性烧毁、破坏商船队，大量金银财宝就这样随沉船堕入海底。”

尼摩船长刹住了话题。老实说，我仍然看不出这段故事有什么地方让我感兴趣。

“那又怎么样？”我问他道。

“是这样的，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船长回答我说，“我们现在就在这个维哥湾里，能不能揭开个中奥秘全仰仗您了。”

船长起身并请我跟他走。我定了定神。我服从了。大厅很暗，但透过玻璃窗，可看见海水闪闪发亮。我留神观看。

在鹦鹉螺号周围，在半海里范围之内，海水仿佛泡在电光之中。海底沙土清晰而明亮。几个船员身着潜水服，正忙着在黑糊糊的沉船残骸之间，清理一些行将腐朽的木桶和已经开裂的木箱。只见从破桶和破箱里散落出一大堆金条和银锭，还有数不清的钱币和珠宝，摊满了沙地。后来，船员们扛着贵重的战利品回到鹦鹉螺号，才卸下包袱，就又回去打捞取之不尽的金银财富。

我闹明白了。这里就是1702年10月22日那场海战的战场。也就是在这里，为西班牙政府运送金银财宝的船队全部沉没。也是在这里，尼摩船长按照自己的需要，把数以百万计的金银财宝装上鹦鹉螺号。美洲为了他，只为他一个人，奉献出贵金属。这些财宝原来是从印加[10]人那里，从费尔南·科尔特斯[11]手下败将那里抢夺来，他居然成了这些财宝的直接继承人，而且是独一无二的继承人！

“您可曾知道，教授先生，”船长笑问我说，“海里深藏如此多的财富？”

“我只知道，”我答道，“有人估计过，海水中有两百万吨悬浮状态的银。”

“也许吧，但要提炼这些银，费用比利润高。可这里，正好相反，我只需要把别人丢失的东西拣起来，不仅在维哥湾如此，在成千上万海难发生地也都如此，我的海底地图都一一加了标记。现在，您是不是明白了，我可是亿万富翁？”

“我明白了，船长。不过，请恕我对您直说，仅就开发维哥湾而言，您的打捞工程比一家与您竞争的公司只是捷足先登一步而已。”

“哪家公司？”

“有家公司得到西班牙政府的特许，正要寻找这批沉船。股东们对这笔巨大的利润趋之若鹜，因为有人估计过，沉船财富高达五个亿。”

“五个亿！”船长回答我道。“原来有五亿，可现在就没那么多了。”

“的确，”我说。“因此，对股东们好言提个醒，也许堪称善举。不过，谁知道好心会不会受到欢迎呢。因为在通常情况下，赌棍们悔恨最厉害的，并非心疼输了多少钱，而是疯狂期望值的破灭。总而言之，我倒不是为赌徒们鸣冤叫屈，而是为成千上万苦难的人们感到难过，如果这么多的财富能让他们合理地沾点光，他们也许从中受益，可现在对他们来说毫无好处。”

我何苦发这么一通牢骚呢，因为我感觉到了，尼摩船长很可能受到了伤害。

“毫无好处！”尼摩船长愤愤不平地答道。“难道您以为，先生，这些财富就此泡汤了，是我把财富拣走拉倒了？照您那么说，我辛辛苦苦打捞这些财宝只是为了我自己？谁告诉您我没有好好加以利用？难道您以为，我不知道地球上还有受苦人，还有被压迫民族，还有需要救济的穷人，还有准备报仇的受害者吗？难道您不理解？……”

尼摩船长收住了话题，也许他后悔说得太多了。但我猜对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动机，他被迫到海底来寻找独立自主，说到底他首先依然是一个人！他的心仍然在为人类的苦难而怦跳不休，他乐善好施，扶困济贫，不仅惠及个人，也资助被奴役的种族！

此时鹦鹉螺号正航行在起义中的克里特岛海域，我终于明白了，尼摩船长把千百万资财到底送给了谁！

[1] 迦太基，非洲北部奴隶制古国，曾强盛一时，在今突尼斯境内。

[2] 合恩角在南美洲的最南端，是大西洋和太平洋的分界处；风暴角即现在的好望角，在非洲最南端，是大西洋和印度洋的交汇处。

[3] 1法里约合4公里。地球赤道周长约4万公里。

[4] 柯斯丘什科（1746—1817），波兰将军，抗击沙俄侵略的民族解放运动领袖之一。

[5] 博察里斯（1788—1823），希腊独立战争初期领导人之一。

[6] 列奥尼达，古斯巴达国王（前488—前480）。抗击波斯入侵的民族英雄。

[7] 奥康瑙尔（1794—1855），英国宪章运动领袖之一，曾参加爱尔兰独立运动。

[8] 马宁（1804—1857），意大利律师，威尼斯复兴运动领袖。

[9] 约翰·布朗（1800—1859），美国废奴主义者，为黑人的解放英勇就义。

[10] 印加，一译印卡，即印加帝国，南美洲西南部古国名。其君主称“印加”，国民为印加人。1533年，印加帝国被西班牙殖民者消灭。

[11] 费尔南·科尔特斯，侵略墨西哥的西班牙殖民者。

第九章 沉沦的陆地

第二天，2月19日，清晨，我看见加拿大人进入我的房间。我正等着他登门拜访呢。只见他一脸不高兴。

“怎么说，先生？”他问我。

“嘿，尼德，昨天很不凑巧啊。”

“就是嘛！我们刚刚要离船逃跑，该死的船长就把船停下不走了。”

“是的，尼德，他去他的银行办事了。”

“他的银行！”

“或者说是他的银行大行宫吧。我说的大行宫就是指大海，他把财富寄存在大海里，比放在一个国家的国库里更安全。”

于是，我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件告诉了加拿大人，希望他能回心转意，千万不要离开尼摩船长，但又不好道破我的良苦用心；可我的一番话却节外生枝，产生了另外的副作用，尼德为未能亲自到维哥湾战场走一遭而深表遗憾。

“说到底，事情并没有一了百了。只是打空一渔叉罢了。下次一定会成功，如有可能，今晚就……”

“鹦鹉螺号的航向怎样？”我问。

“我不知道，”尼德答道。

“那好吧！中午，我们看看方位。”

加拿大人回到贡协议身边。我穿好衣服，便来到大厅。罗盘指针叫人放心不下。鹦鹉螺号正朝西南偏南方向行驶。我们是背离欧洲航行的。

我有些不耐烦，等着地图标上现在的方位。十一时三十分许，储水罐排空，我们的船浮出水面。我急忙登上平台。尼德·兰却捷足先登了。

已经看不到大陆的影子了。眼前只有茫茫大海。几片风帆在天边招摇，这些船只也许是去圣罗克角等待顺风，以便绕过好望角。天阴云涌，就要起风了。

尼德怒气未消，恨不能望穿云遮雾障的天际。他多么希望云雾后面就是盼望已久的大片陆地。

中午，太阳出来打了个照面。大副抓住短暂放晴的时机测量太阳的高度。不久，大海更加汹涌澎湃，我们只好走下平台，盖板又关上了。

过了一小时，我去查看航海图，只见鹦鹉螺号标位在西经十六度十七分，北纬三十三度二十二分，离最近的海岸一百五十公里。想逃跑根本没门，可想而知，我把情况告诉加拿大人后，他是何等的生气。

对我来说，我并没有大事落空的懊丧。我反觉得如释重负，可以安安心心地继续从事我的日常工作。

夜间十一时许，尼摩船长意外来造访我。他言词恳切，问我昨天一夜没睡是不是累着了。我说累不了。

“那好，阿罗纳克斯先生，我建议您作一次奇妙的漫游。”

“您请讲，船长。”

“您只是在白天、在阳光下游览过海底。您是否有意在黑夜去观光一下海底世界呢？”

“当然愿意。”

“这次漫游很累人，我可有言在先。要走很长时间，还要爬一座山。路也不很好走。”

“听您这么一说，船长，反倒增加了我的好奇心。我准备跟您走。”

“那就来吧，教授先生，我们去穿潜水服。”

来到衣帽间，我才发现，这次游览活动，我的同伴和船上人员没有任何人陪同前往嘛。尼摩船长居然没有提议我带上尼德和贡协议。

很快，我们穿戴好行头。有人帮我们把充满空气的呼吸器披挂在背上，但没有准备电灯。我向船长提出了这个问题。

“电灯对我们没有用。”他答道。

我以为我听错了，但我已不能重提此事，因为船长的脑袋已戴上了金属头盔。我穿戴好后，只觉得有人往我手里递一根包铁的棍子，按照老办法，经过几分钟操作后，我们便踩到了大西洋海底，水深三百米。

快到半夜了。海水黑咕隆咚，但尼摩船长给我指出远处一点惨淡的红光，只见它闪闪烁烁，离鹦鹉螺号两海里远。这是什么火光？是什么物质在发光？为什么而且怎么样在海水里自燃？我都说不上来。但不管怎样，它在为我们照明，光线的确很模糊，但让我很快适应了这特殊的黑幕，我明白了，在这种条件下，伦可夫灯派不上用场。

尼摩船长和我，我们紧挨着，直朝闪光处走去。平坦的海底不知不觉在往上升。我们拄着手杖，跨着大步向前进，但总的来说，进展很缓慢，因为我们经常必须在海藻和泥石混杂的泥泞中跋涉。

走着走着，我听到头上有哔哔剥剥的响声。这声响有时变得厉害了，噼里啪啦持续闹了好一阵子。我很快明白了原因。原来这是雨水猛落海面发出的声音。身临其境，我居然有被雨水淋湿的感觉！在水中被水淋！冒出这种怪念头，我禁不住笑了起来。不过，说穿了，披挂着这厚厚的潜水服，根本感觉不到是在水里，还以为是在大气层中，只不过空气密度比地面上更浓些，如此而已。

走了半个小时，地面石头越来越多。水母、小甲壳动物、海鳃等发出微弱的磷光，为海底提供黯淡的照明。我模模糊糊看到一堆堆石头上长满千百万植形动物和杂乱的海藻。踩在粘糊糊的海藻地毯上，我感到脚老在打滑，如果没有铁皮手杖的帮助，我恐怕早跌了好几跤了。回头看看，鹦鹉螺号探照灯的白光越来越遥远，越来越黯淡。

我刚才提到的海底石阵，排列得很有章法，我对此大惑不解。我还发现有巨大的长沟，直往暗处延伸，长度难以估量。还冒出了一些别的怪异情况，弄得我也莫名其妙。我似乎觉得，我沉重如铅的靴底好像踩在一片骸骨上，发出干脆的喀喇喇的断裂声。那么，我涉足的这片海底大平原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很想请教尼摩船长，虽然他可以用手势语同跟随他来海底漫游的伙伴们交谈，可我对手语却一窍不通。

不过，引导我们前进的黯淡红光越来越火旺，把远海照得一片通红。在水下竟然出现这种光源，更让我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是一种放电现象？我面对的自然现象，难道世界学者们仍然一无所知？我甚至突发奇想，会不会有人工参与了烧火堆活动？是不是有人在点火煽风？在这深层海底，我有没有可能遇见尼摩船长的同伴和朋友？他们跟船长一样，以特立独行的方式生活，而尼摩船长此次是专程来拜访他们的。我有没有可能在那里发现一片流亡者的殖民地？他们早已厌倦了陆地上的苦难，却在大洋深处寻找并找到了独立自主。这些荒唐的奇思怪想，本来是不可理喻的，可却在我脑海里久久纠缠，不断兴风作浪，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再加上眼前层出不穷的海底奇观，令我兴奋不已，即使我真的遇见一座尼摩船长梦寐以求的海底城市，恐怕也不至于大惊小怪了吧。

我们的前路被照得愈来愈明亮了。白色的光芒发自一座高八百英尺的山峰。但我看到的只不过是海水折射过的反光。而光源，那莫名其妙的发光体，却是在背面的山坡上。

在大西洋底阡陌纵横的石阵迷宫当中，尼摩船长勇往直前。他熟悉这条阴暗的道路。他肯定常来常往，因此不会迷路。我紧随其后，坚信不疑。我仿佛觉得，他好像海底的神灵，在我前面带路，我崇敬他那高大的形象，只见他那崇高的黑色身影清晰地映照在海天明亮的背景上。

凌晨一点钟，我们来到山脚下前沿坡地。但要爬上山坡，还得冒险走崎岖不平的小路，穿过一大片矮树林。

是啊！这是一片枯树林，没有树叶，没有树液，树木在海水的作用下通通矿化了，只见几棵高大的松树彼此分散地屹立其间。这简直是依然挺立的煤矿树，树根扎在塌陷的地面上，枝条则像精细的剪纸，在海水“天花板”上清晰地显印出来。触景生情，犹见哈次山[1]山坡森林，只是这里森林已沉沦海底。小路上布满海藻和黑角藻，分明是横行霸道的甲壳动物世界。我跋涉前进，爬过巉岩，跨过横躺的树干，扯断纠缠在两树之间招摇的海藻，吓跑在树丛间逍遥穿梭的游鱼。我东张西望，根本不感到劳累。我跟着向导走，他不知疲倦，我也不知疲倦。

多么奇妙的景观！如何下笔才好呢？怎样描绘水下森林和石阵的景象？只见下部阴森可怖，青面獠牙，而上部则姹紫嫣红，鲜艳如染，在海水的折射下更显光鲜亮丽。我们攀缘石堆，大片石块顿时坍塌，发出泥石流般的沉闷响声。左右两边是深陷的阴森长廊，看不见哪儿是尽头。这里却豁然开朗，是一片林中开阔地，似乎经过人工的整理，我不时提醒自己，说不定这个地区的海底居民会突然在我面前冒出来呢。

可是，尼摩船长老是往上走。我不甘落后。我放开胆子跟着他前进。手中的拐棍功不可没。在临渊陡壁凿空的羊肠小道上，一失足将铸成千古恨，但我稳步前进，并没有头晕目眩的感觉。有时，我从一条地缝上跨越而过，裂缝深不见底，若是在大陆冰川地带，我很可能就后退了；有时，我行走在横跨深渊的独木桥上，树干摇摇欲坠，可我只顾欣赏当地原始的自然美景，脚下的危险根本无暇一看。那儿，巉岩屹立，悬崖峭壁往嶙峋的石根倾斜，公然藐视平衡的定律。在圆鼓如膝的岩石间，长着一簇高树，仿佛一束高压喷泉，水柱彼此照应扶持。继而是几座天然塔楼，几道宽阔陡峭的石壁，巧夺天工，活像两座堡垒之间的护墙。塔楼和护墙的倾斜度很大，如果在陆上，早就超过了万有引力允许的角度。

我如今身临其境，亲自感受到水陆行走之间的差别，尽管我现在身穿沉重的潜水服，头戴铜盔，脚蹬金属靴，但由于身处高密度的水中，我攀岩走坡，可以像山羊或岩羊一样轻松自如！

说起我这次海底游览活动，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以置信！有些事物看似子虚乌有，而实际上却千真万确存在，不容置疑，我就是似无实有事件的历史见证人。我不是在做梦。我亲眼见到了，我亲身体验到了！

离开鹦鹉螺号已经两小时了，我们已翻越过山林地带，在我们头顶一百英尺高处，巍然屹立着一座陡峭的山峰，背后山坡火光熠熠，山峰投影清晰可鉴。石化灌木丛东倒西歪，迂回爬坡，蜿蜒伸展着。我们的脚步所到之处，鱼群如高树上的惊弓之鸟一哄而起。巉岩千疮百孔，坑坑洼洼，有的是深不见底的孔穴，有的是神秘莫测的洞窟，我们无法进入，但却听到洞内有怪异乱动的声响。我猛然发现有一根状似天线的巨大触须拦住了去路，或者听到黑洞中钳爪收拢时发出可怕的咯咯声，便会心惊肉跳，热血回涌！在暗无天日的海底，却有千千万万闪光的亮点。原来这是窝藏在洞窟中大型甲壳动物的眼睛，只见巨大的龙虾像持戟的卫兵一样趾高气扬，张须舞爪，发出刀枪剑戟击撞的声响；还有大得出奇的海螃蟹，犹如一门门支好的大炮准备发威；还有令人望而生畏的章鱼，它们正张扬着触手，活像一窝活蛇在来回蠕动。

这个非常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我居然对它一无所知。这些节肢动物应当如何分类归目？岩石似乎成了它们护身的第二道甲壳。大自然从什么地方发现它们具有植物性状的秘密？难道千百年来，它们就这样潜伏在大洋底层存活下来的吗？

但我不能停下脚步。尼摩船长早已和这些可怕的动物厮混熟了，对它们并不留意。我们来到了第一层高原，眼前别有一番奇异景象令我着迷。那里有残垣断壁，往昔的风光犹存，人工痕迹明显，说明不是造物主所为。在大片的乱石岗中，城堡和寺庙的轮廓依稀可辨，只是上面长满花枝招展的植形动物，披着厚厚实实的植物外套，这层密密麻麻的外套不是常青藤交织而成，而是海藻和墨角藻繁衍蔓延所致。

由于地壳的激烈运动，沉沦海底的地表究竟成了什么样子？是谁把这些岩石和石块堆砌成史前石棚或石桌坟模样？我现在身处何地？尼摩船长心血来潮，把我带到了什么地方？

我真想问个明白。但我无法提问，只好拦住他。我抓住他的胳膊。但他只摇了摇头，指了指最后一座山峰，仿佛对我说：

“走吧！还得走！一直走！”

我鼓足最后一股冲劲，跟了上去，只用几分钟，我登上了雄视整座巉岩的十几米高峰。

我看了看来路这一侧。山高出平原不过只有七百至八百英尺；但朝背面一看，高岗到大西洋海底的高度则是那一边的两倍。我极目远眺，强光激荡的大片水域尽收眼底。千真万确，这是一座火山。在离顶峰五十英尺的山坡上，一个大火山口正在喷发熔浆，熔岩夹杂着石块势如暴雨，熔岩汇成火红的瀑布流入海里。火山位置如此，其状如巨大的火炬，照亮了山下的高原，照亮了遥远的海天线。

我说过，海底火山喷出来的是熔岩，而不是火焰。火焰燃烧需要空气中的氧气，在水中，火焰烧不起来。但熔浆流动本身就有白热化的可能，可以达到白炽效果，强制对海水进行加热，一接触海水立即让它汽化。熔浆洪流把冒出来的各种气体带走，一直流到山脚下，犹如维苏威火山的熔浆奔向托雷-德尔格雷科[2]。

果然，就在那儿，就在我眼皮底下，居然出现了一座毁坏的城市，屋顶塌落，寺庙毁损，穹拱四分五裂，支柱东倒西歪，托斯卡纳建筑[3]风骨凛然犹存；再往远看，可见几段高大引水渠的遗迹；这边是一座古卫城的坚实高岗，颇有浮动的帕特农神庙的风采；那边是码头遗址，好像是古代一座海港，往昔沿岸曾商船如云，战舰林列，现在已海去人空了；再往更远处看，可见几条倒塌了的长墙，几条荒废了的大街，简直像沉沦海底的整座庞贝古城[4]，尼摩船长居然让它在我眼前复活了！

我在哪里？我身处何方？我无论如何要知道我的下落，我要说话，我真想摘掉禁锢我脑袋的铜头盔。

但尼摩船长向我走来，打了个手势阻止我乱动。然后，他捡起一块白垩石，朝一块黑色岩石走去，只题了一个词：

大西洋岛[5]

就在我眼皮底下，居然出现了一座毁坏的城市

我恍然大悟，茅塞顿开！原来大西洋岛就是泰奥彭波斯[6]所说的古梅罗皮德，就是柏拉图[7]所记载的大西洋岛，奥利金[8]、波菲利[9]、扬布里克[10]、昂维尔[11]、马尔特-布戎[12]、洪堡等否认这片陆地的存在，认为大西洋岛消失之说纯属神话传奇，不足为凭；而波塞多尼奥斯[13]、普林尼、安米阿努斯—马西利纳斯[14]、德尔图良[15]、恩格尔、谢乐[16]、图尔纳福尔[17]、布丰[18]、阿韦扎克[19]却肯定这片大陆曾存在过，现在这片沉沦的大陆就在我的眼皮底下，上面分明带着灾难遗留的确凿证据！显然，这个沉沦的地区不在欧洲，也不在亚洲或利比亚，它在海格立斯擎天柱[20]以外，那里曾经居住过强悍的大西洋民族，古希腊最早发动的几次战争就是跟他们打的！

柏拉图自己就是把英雄时代的丰功伟绩写进自己著作的历史学

家。他与狄美和克里提亚斯的对话录可以说是受到诗人和法学家梭伦[21]的启发而写就的。

一天，梭伦同古埃及塞斯城几位老圣贤进行交谈，此城已有八百年历史了，寺庙圣墙上镌刻的年表足资证明。其中一位智叟讲述了另外一座古城的故事，其历史比塞斯城悠久上千年。它是雅典最早的城邦，已有九万岁高龄，但由于受到大西洋人的入侵，城市遭到部分毁坏。他说，大西洋人占据一块辽阔的大陆，面积超过非洲和亚洲的总和，从北纬十二度一直延伸到北纬四十度。他们的势力甚至扩展到埃及。他们还想把势力扩大到希腊，但由于遭到希腊人不屈不挠的顽强抵抗，不得不退缩回去。光阴荏苒，几个世纪又过去了。忽然大难临头，洪水肆虐，地动山摇。仅仅在一天一夜之间，大西洋岛就不明下落了，但几座最高的山峰如马德拉、亚速尔、加那利、佛得角群岛依然露出水面。

尼摩船长的即兴题字令我浮想联翩，激起我对上述历史的回顾。命运就是这样离奇古怪，鬼使神差，我的脚居然踩在这片沉沦大陆的一座山头上！我居然亲手触摸着沉沦在十万年前与地质时代同期的废墟！我涉足之深远，竟然是人类始祖走过的地方！我脚下笨重的金属靴底，居然把神话时代的动物骨骼踩得吱嘎乱响，周围已经矿化的树木，曾经为这些动物布下多少阴凉。

啊！为什么不给我足够的时间？我多么想走下这陡峭的山坡，踏遍这广袤的大地，毫无疑问，这片陆地曾把非洲和美洲连在一起，我还想参观参观诺亚大洪水之前的诸多大城邦呢。喏，在我眼下，好战的马基摩斯城和虔诚的优西贝斯城也许就安卧在那里，城中巨人居住了好几个世纪，他们个个身强力壮，有足够的力量来堆砌这些大石块，这些工程至今还在抵御着海水的侵蚀。也许有那么一天，火山再度爆发，重新把沉沦的废墟拱出水面！早就有人提醒注意，大西洋这一带有众多海底火山，许多船只从翻腾胡闹的海面上经过时，都有不寻常的震感。有的船还听到沉闷的隆隆响声，说明火山内部明争暗斗激烈；另一些船只还收到喷出海面的火山灰。整个这片土地一直延伸到赤道，深层熔浆生性好动，仍然在惹是生非。谁又知道，在遥远的将来，由于火山的不断爆发，山顶熔浆和灰烬层层积累，会不会有一天冒出大西洋海面呢！

正当我想入非非，正当我极力把眼前壮观的细节通通装进脑海时，尼摩船长却双肘支在一道长满苔藓的石碑上，凝神深思，一动不动，活像一尊默默无言的雕像。他是不是在想念那一去不复返的历代前辈，是否想向他们讨教人类命运的天机？这个怪人不想过现代生活，是不是经常来这个地方重温历史，向往古人的生活？我多么想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以便为他分忧解惑，成为他的知音！

我们在这个地方足足呆了一个小时，默默地观赏着火山喷发时海底高原的壮丽景色，熔浆溅喷不时有密集的惊心动魄之举。地球内部沸腾翻滚迅速导致山体颤动。深海沉闷的声响经过海水的传播和放大，形成排山倒海般的隆隆回响。

此时此刻，月亮一度穿越海水露了面，把朦胧的月光洒在沉沦的陆地上。一缕惨淡的月光竟然能产生妙不可言的效果。船长站起身来，最后对辽阔的平原看了一眼，然后给我打了个手势，让我跟他走。

我们迅速地下了山。走过那片矿化了的森林，我一眼就看见鹦鹉螺号的探照灯像明星在闪耀。船长径直朝灯光走去。我们回到船上时，海面上刚刚染上第一缕鱼肚白的晨曦。

[1] 哈次山，德国中部山林风景区，草木繁茂，风光秀丽。

[2] 托雷-德尔格雷科，意大利海滨城市，位于维苏威火山西南，濒临那不勒斯湾。

[3] 托斯卡纳建筑是文艺复兴时期托斯卡纳地区传统建筑艺术的传承和发展，也是意大利建筑艺术的精华，极具人与大自然的和谐美。

[4] 庞贝古城位于意大利南部海滨城市那不勒斯附近。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全城被火山灰湮没，造成数千人死亡。1748年，庞贝古城的发掘工程开始启动，至今还有四分之一古迹尚未出土。

[5] 大西洋岛，西方古代传说中的海岛，一译“亚特兰蒂斯”。岛上风光绮丽，物产丰富，文明昌盛。12000多年前忽被海浪吞没，从此杳无踪影，后人只能在公元前7世纪戈麦尔和公元前3、4世纪柏拉图等人的著作中读到相关记载。

[6] 泰奥彭波斯，公元前4世纪希腊演说家和历史学家。

[7] 柏拉图（前427—前347），古希腊哲学家。著有《理想国》、《法律篇》、《智者篇》等。

[8] 奥利金（约185—约254），基督教希腊教父主要代表人物之一。著有《论原理》、《驳塞尔索》等。

[9] 波菲利（233—约305），古罗马哲学家，编撰有《九章集》和《范畴篇导论》等。

[10] 扬布里克（250—330），新柏拉图派哲学家。

[11] 昂维尔（1697—1782），法国地理学家。

[12] 马尔特-布戎（1775—1826），法国记者和地理学家。

[13] 波塞多尼奥斯（约前135—前50），古代历史学家和哲学家。

[14] 安米阿努斯-马西利纳斯（约330—401），古罗马历史学家。著有《罗马史》31卷。

[15] 德尔图良（约160—约230），古代基督教神学家。著有《护教篇》、《论灵魂》等。

[16] 谢乐（1815—1889），法国批评家。

[17] 图尔纳福尔（1656—1708），法国植物学家和医生。

[18] 布丰（1707—1788），法国生物学家和作家。

[19] 阿韦扎克（1800—1875），法国历史地理学家。

[20] 海格立斯擎天柱，指耸立在直布罗陀海峡两岸的悬崖峭壁。古地中海人认为，直布罗陀擎天柱是天之西尽头的标志。传说希腊神话中的英雄海格立斯（一译赫拉克勒斯，即罗马神话中的英雄赫丘利），经地中海驶向阴间执行一项危险使命时，在直布罗陀和它对面摩洛哥的海岬上竖立了这两根柱子。

[21] 梭伦（约前638—约前559），古雅典政治改革家和诗人，古希腊七贤人之一。

第十章 海底煤矿

第二天，2月20日，我醒得很晚。一夜的劳累让我睡得死死的，一觉睡到上午十一时才起床。我连忙穿好衣服。我迫切想知道鹦鹉螺号的航向。仪表显示，它一直朝南行驶，时速二十海里，潜水深度一百米。

贡协议进来了。我给他讲述了我与尼摩船长夜间漫游的经过。窗板正开着，他还可以浏览一眼这块沉沦的陆地。

不错，鹦鹉螺号仅以十米的近距离正贴着大西洋平原航行。它像陆地上被风吹走的气球飞掠而过；但是，如果把船内大厅比作特快列车的车厢，似乎更为贴切。在我们眼前闪过的最早画面，首先是奇形怪状的岩石，然后是从植物世界转入动物世界的大树林，它们原地不动的身影在水浪中装模作样，丑态百出。还有一堆堆沉没海底的大石块，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轴草和海葵，还有垂直向上蹿长的长蛇藻，还有形容怪异的火山熔岩，证明地火张狂爆裂到何等程度。

在我们的灯光照耀下，扑朔迷离的景象更显光怪陆离，我不由对贡协议说起大西洋人的故事，这些故事曾激发巴伊[1]浮想联翩，写就多少引人入胜的篇章。我给他讲了英雄人民的历次战争。我讨论了大西洋岛的问题，言之凿凿，不可置疑。然而贡协议却心不在焉，几乎听不进去，后来，我很快找到了他对这个历史问题漠不关心的原因。

原来，窗外无数的鱼群吸引着他的目光，鱼群纷至沓来，贡协议正忙不迭地为它们分门别类，陷入了不可自拔的痴迷程度。既然如此，我索性顺水推舟，同他一起投入了鱼类学的研究当中。

其实，大西洋的鱼类与我们迄今观察过的各种鱼类相比，也只是大同小异而已。这里有身材硕大的鳐鱼，长五米，身强力壮，可以跃出水面；品种繁多的角鲨，其中有一种蓝鲨，长十五英尺，满口三角尖齿，蓝色透亮的躯体与海水浑为一色，很难发现其踪影；褐色萨格尔小角鲨；披着癞皮甲的人形鲨；鲟鱼，与地中海鲟鱼颇为相似；喇叭管状海龙，长一点五英尺，黄褐色，长有灰色小鳍，没有牙齿，也没有舌头，行动像水蛇一样婀娜灵巧。

在硬骨鱼当中，贡协议提到浅黑色金枪鱼，长三米，上颚插有利剑；还有色彩鲜艳的龙，在亚里士多德时代以海龙著称，背鳍上长有尖刺，捕捉很危险；还有鲯鳅，褐脊背间有蓝色细条纹，而且镶有金边；美观大方的鲷鱼；还有满月金口螺鱼，犹如一张发蓝光的圆碟盘，鱼群在阳光照耀下，星星点点，银光闪烁；最后提到箭鱼，长八米，淡黄鳍，或如弯镰，或似长剑，成群结队而游，英勇无畏，但与其说是食肉动物，还不如说是食草动物，只要雌鱼给个信号，雄鱼便会言听计从，堪称海里的模范丈夫。

但是，我并没有顾此失彼，在观察五花八门的海洋动物的同时，我依然留意观察漫长的大西洋海底平原。有时候，海底地势崎岖不平，鹦鹉螺号不得不放慢速度，像鲸一样左右逢源，在起伏的丘陵地带的狭窄水道中逶迤滑行。若在迷宫里走失方向，它便像气球一样升起，跨越过障碍后，又贴近海底几米处恢复原来的快速度。这样的航行神出鬼没，何其逍遥惬意乃尔，不由令人联想起驾气球空中漫游的情景，所不同的是，鹦鹉螺号必须被动地接受舵手的掌控。

下午四时许，海底地貌逐渐出现了变化，原来大都是夹杂着矿化树干的厚厚烂泥，现在岩石越来越多，到处可见砾岩和玄武凝灰岩，还有火山石和含硫化物的黑曜岩。我想，平原即将过去，山区很快就要到来了，果然，在鹦鹉螺号游荡过程中，我发现南边海天尽头有一堵高墙，封死了所有的去路。其高峰显然超过了海平面的高度。很可能是一片陆地，至少是一个岛屿，也许是加那利群岛之一岛，也许是佛得角群岛之一岛。方位尚未测定——可能是有意安排的吧——我不知道我们所处的位置。但不管怎么说，我看这堵高墙标志着大西洋岛结束了，可见，我们走了半天，实际上只漫游了大西洋岛的一小部分。

即使在夜间，我也没有终止观察。我独自留在大厅里。贡协议已经回到他的舱房去了。鹦鹉螺号放慢了行进速度，贴着影影绰绰、成团成堆的海底游来游去，时而轻轻擦过，仿佛要停歇在上头，时而又心血来潮，一下子浮出水面。于是，我得以透过晶莹清澈的海水，依稀看见几个璀璨的星座，并认准了猎户座后拖着的五六颗黄道星宿。

我紧挨着玻璃窗又呆了很长时间，观赏着海天多姿多彩的美景，直到盖板关上为止。此时，鹦鹉螺号已抵达高墙脚下。鹦鹉螺号将如何动作，我无法猜测。我回到我的卧室。鹦鹉螺号也停机不动了。我还是先睡它几个小时，醒过来再继续观察为好。

但是，第二天，我回到大厅时，已经八点了。我看看压力表，知道鹦鹉螺号正漂浮在水面上。而且，我还听到平台上有脚步声。可是，船身平稳，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海面上波涛荡漾。

我不由登上盖板口。盖板已经打开。但大大出乎我的意料，我看到的不是我期望的光天化日，而是暗无天日。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难道我弄错了？莫非还在黑夜？不！没有一颗闪烁的星星，夜色也不可能如此一团漆黑呀。

正当我不知作何感想时，有个声音说话了：

“是您吗，教授先生？”

“啊！尼摩船长，”我答道，“我们在什么地方？”

“在地下，教授先生。”

“地下！”我嚷嚷起来，“鹦鹉螺号不是还浮动在水面上吗？”

“它一直在浮动。”

“可是，我不明白呀？”

“待会儿就知道了。我们的探照灯很快就会亮的，如果您想闹个明明白白，您会心满意足的。”

我登上平台等着。四周黑咕隆咚，连尼摩船长也看不见了。不过，我仰望天穹，就在我的头上，我似乎捕捉到一道若隐若现的微光，它仿佛是从某个圆洞里泄漏下的一线余光。此时，探照灯突然亮了，强光普照，隐约的余光无地自容。

电光束扫来，照得我眼花缭乱，我连忙闭上眼睛，过了好一阵子才睁开看了看。鹦鹉螺号已经停泊好了。它浮在水面上，紧挨着一道陡坡，样子像个码头。鹦鹉螺号此时停泊的海域，实际上是个湖泊，四周高墙壁垒，湖面直径有两海里，周边全长六海里。压力表显示，湖内的水面与墙外的海面是处于同一个水平面上，内湖与外海必有沟通。高大的内壁弓腰沉基，顶部浑圆如穹拱，犹如一只倒置的大漏斗，高度有五百至六百米。穹顶有一个圆洞，我刚才发现的微光，显然就是外面自然光的泄漏。

我来不及仔细观察巨洞的内部结构，也来不及考虑这到底是大自然的造化还是人工巧夺，我急忙朝尼摩船长走去。

“我们在什么地方？”我问。

“在一座死火山的中心，”尼摩船长回答我道，“由于发生大地震，海水浸入到火山内部。就在您刚才睡觉的时候，教授先生，鹦鹉螺号已通过一条十米深的天然通道驶进这个火山环礁湖。这里是环礁湖的船籍港，是一个可靠、方便、神秘的港口，任何风暴休想在此作威作福。您不妨在你们的陆地或海岛的沿岸找找，岂能找到一个如此安全可靠的能抵御狂风恶浪的避风港！”

“的确如此，”我答道，“在这里，您很安全，尼摩船长。人身处火山中心，谁能奈何得您呢？不过，在穹顶上，我发现有一个开口吧？”

“没错，那是喷火口，从前这里熔浆四溢，热气腾腾，火光熊熊，可现在，它却为我们呼吸新鲜空气提供了天然通道了。”

“那么，这座火山有何说头？”我问道。

“这一带海域海岛星罗棋布，四面开花，它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小岛。海上行船把它看成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暗礁，而在我们眼里，它却是一个巨大的山洞。偶然让我发现了大山洞，大山洞也偶然帮了我大忙。”

“能不能从火山喷火口下来？”

“既不能上去，更不能下来。火山内壁底部一百英尺尚可上下攀缘，再往高处悬壁陡峭，那可是寸步难挪啊。”

“我看，船长，大自然处处为您提供方便，而且总爱帮您的忙。您在湖上很安全，除了您，任何人休想涉足这片水域。但是，避风港有什么用呢？鹦鹉螺号不需要港口嘛。”

“没错，教授先生。但鹦鹉螺号的一举一动都需要电，发电需要原料，要从原料中提取钠元素，要提取钠元素就得有煤，煤是从煤矿中开采而来的。哦，正是在这里，大海埋藏着一大片完整的森林，那是从地质年代就保存好了的。现在，这片森林已全部矿化了，变成了煤炭，居然成了我取之不尽的煤矿了。”

“船长，您的船员到这里不就改行当矿工了？”

“正是如此。这里的矿层一直往波涛汹涌的海浪下延伸，规模与钮卡斯尔大煤区相当。就是在这里，我的船员穿上潜水服，拿起镐和锹就可以挖煤了，我居然不必向陆地煤矿要一块煤炭。我在这里燃烧煤生产钠时，烟雾便从火山口冒了出去，外人一看，这座火山还活着呢。”

“可以看看他们干活吗，您的伙伴们？”

“不行，至少这次不行，因为我时间紧迫，要继续我们的环球海底旅行。因此，这一次只要把我储存的钠装船就行了。装船的时间嘛，只要一天就足够了，然后我们就继续我们的旅行。如果您想逛逛这个山洞，围绕环礁湖兜兜风，那就利用今天这段时间吧，阿罗纳克斯先生。”

我谢过船长，于是我去找我的两位伙伴，他们还没有离开他们的舱房。我请他们跟我走，但没有告诉他们目前处在的位置。

他们登上了平台。贡协议一向见怪不怪，处变不惊，睡觉前在水里，醒来时在山下，在他看来，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尼德·兰却只顾寻找火山洞是否有出口。

吃完饭，十时光景，我们下船来到陡岸上。

“我们又上陆地了，”贡协议说。

“我才不把这地方叫‘陆地’呢，”加拿大人回答道。“更何况，我们不是在地上，而是在地下。”

在山的峭壁脚下与湖水之间是一条沙堤，最宽处有五百英尺，沿着沙滩绕湖逛一圈可能很轻松。但峭壁底部地势崎岖不平，火山岩和大浮石成堆，怪石嶙峋，横七竖八，好看却不好走。怪石大都风化，在地下火的作用下，镀上一层光滑的珐琅质，在探照灯的照耀下，反射出炫目的光辉。我们脚步所到之处，微尘纷纷飞扬，夹杂其中的云母细片形成闪闪烁烁的火星云。

离湖滩愈远，地势愈高，我们很快来到了陡坡上，陡坡很长，蜿蜒曲折，堪称地道的滑坡，虽然可以缓慢往上爬，但务必小心翼翼，因为砾岩没有水泥粘砌，大石头光亮如玻璃，石英结晶细如齑粉，走起来很容易打滑。

在偌大的山洞里，火山的自然属性昭然若揭。我让我的两个伙伴留意进行观察。

“你们能不能想象一下，”我问他们，“当这个大漏斗装满沸腾的岩浆，火红的液体就像熔炉里的铁水一样直往火山口冒，那该是怎样的景象？”

“我完全可以想象，”贡协议答道，“不过，先生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这位伟大的铸工半途而废，终止了自己的工作，熔炉怎么变成了一湖风平浪静的海水了？”

“贡协议，很有可能是大洋水下发生了重大变故，形成了一个大缺口，鹦鹉螺号就是利用这个通道开进来的。当时大西洋的海水大举入侵火山内部，水火无情展开了一场大战，结果海王尼普顿略胜一筹。此后，多少世纪过去了，这个被海水半淹的火山就变成了平静的山洞。”

“很有意思，”尼德·兰回敬道，“我同意这个解释，但是我感到遗憾，刚才教授先生说的那条通道没开在海平面以上。”

“可是，尼德朋友，”贡协议也回敬道，“如果通道不开在水下，鹦鹉螺号就不可能进来了！”

“而且，我补充一点，兰师傅，那样的话海水就进不了山里面，火山依然是火山，因此说，您的遗憾是多余的。”

我们继续往上爬行。堤岸越来越陡，越来越窄。坡道不时被深坑切断，必须跨越而过。老有大石头拦路挡道，请我们绕着走。我们有时跪着双膝钻，有时贴着肚皮爬。多亏贡协议的敏捷和加拿大人的力气帮了我的大忙，所有的障碍都被克服了。

爬到三十米左右高度，出现了地质变化，但还是不好通行。继砾岩和粗面岩之后，又出现了黑色玄武岩。玄武岩是火山岩浆铺摊而成，石被里充满气泡；砾岩和粗面岩则形成有规则的棱柱，犹如廊柱那样支撑着巨大穹隆的拱顶柱石，堪称鬼斧神工的天然建筑，令人叹为观止。还有，在玄武岩之间，熔岩蜿蜒流过时遭到冷却，留下长长的沥青条纹，而且覆盖着厚厚的硫黄毯。此时，一道更强的自然光从穹顶火山口泄漏进来，让奇形怪状的火山喷出物沐浴在朦胧的昼光之下，否则，它们葬在死火山的腹地，将永远不见天日。

但是，当我们爬到两百五十英尺高度时，遭遇到不可逾越的障碍，不得不立即停止前进。此地穹隆内壁突起，不能直接往上爬，只能绕道而行。在这最高层面，植物开始同矿物争夺统治权。在坑坑洼洼的峭壁上，不时冒出几株灌木，甚至几棵大树。我认出几棵大戟，正流着腐蚀性的乳浆。还有一些向日草，在这里有名无实，因为太阳光从不关照它们，只见它们垂头丧气，耷拉着色褪香消的半老花朵。七零八落的长叶芦荟也形容憔悴、郁郁寡欢，它们脚下开着几朵菊花，扭扭捏捏，还挺难为情的。但在凝固的熔岩流之间，我发现几朵小紫罗兰，发出幽幽的清香，我得承认，这股幽香沁我肺腑，荡气回肠。香是花之灵魂，而海里的花虽是水生瑰丽，但没有灵魂！

我们爬到一棵茁壮的龙血树下，它们凭借粗壮发达的根系，硬是排开压顶的乱石，赢得生存的权力，就在此时，听到尼德·兰大喊大叫：

“啊！先生，一个蜂窝！”

“一个蜂窝！”我驳回他的发现，并做了个手势，表示根本不相信。

“真的！是蜂窝。”加拿大人一再肯定，“还有蜜蜂在周围嗡嗡叫呢。”

我不由走了过去，非看个水落石出不可。果然，在一棵龙血树干上开有一个窟窿，洞口聚集着成千上万个昆虫界的能工巧匠，这些昆虫在加那利群岛比比皆是，它们生产的蜂蜜在当地备受青睐。

当然，加拿大人想采集蜂蜜丰富他的食品储备，我若反对似乎有点不近人情。只见加拿大人搜罗了一堆混杂着硫黄的枯叶，用打火机点上火，开始用烟来熏跑蜜蜂。蜜蜂的嗡嗡声逐渐静止下来，尼德打开了蜂巢，收割了好几公斤香甜的蜂蜜。加拿大人把蜂蜜通通装进了他的背囊。

“等我把蜂蜜与面包树粉和成面团，”尼德·兰对我们说，“我就可以为你们提供美味可口的糕点了。”

“那敢情好！”贡协议道，“那可是蜜饯香面包呀！”

“去吃你的蜜饯香面包吧，”我说，“还是继续我们的风味游览吧。”

我们走在羊肠小道上，就在小道的几个拐弯处，整个湖面可以尽收眼底。船上的电光一照无余，但见水面风平浪静，光滑如镜。鹦鹉螺号保持纹丝不动状态。船员们在平台上和湖岸上来来往往，忙忙碌碌，其身影清晰地映照在明亮的背景上。

我们绕来绕去，此时终于绕到了支撑穹隆首当其冲的最高峰前。在这里，我才发现，蜜蜂并非火山洞里称王道霸的唯一动物。竟然还有凶猛的飞禽在黑洞中盘旋飞翔，有的则从巉岩峭壁的巢穴里忽然跳将出来。原来这是白肚鹰和好尖叫的隼。在峭坡上，还有美丽肥胖的大鸨迈开长腿在飞跑。不难想象，看到如此美味的猎物，加拿大人岂能不垂涎欲滴，也许他正后悔没随手带枪出来呢。他试图用石块代替子弹，虽然几次都没有击中，但最终还是打伤了一只肥鸨。为了抓到这只猎物，他可是冒着九死一生的危险，我这么说决非危言耸听，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但他毕竟化险为夷，手到擒来，让肥鸨一并收入囊中，与蜂蜜糕点甜蜜相处了。

到了这里，山脊是爬不上去了，我们只好往回走下堤岸。在我们头顶上，火山正张着大嘴，犹如井口大敞开。在现在的位置，洞外青天清晰可见，西风席卷浮云飞驰而过，云雾残片挂在山冈上，说明云层低垂，没有超过八百英尺海拔高的主峰。

从加拿大人带着最后战绩凯旋算起，我们又走了半个小时，终于回到湖畔。这里的植被主要是海马齿草地，小草开着伞花，可以蘸醋吃，味道很鲜美，别名又叫钻石草、穿石草、海茴香等。贡协议顺便采了几把。至于动物，有不可胜数的甲壳动物，如龙虾、黄道蟹、瘦虾、糠虾、长脚虾、铠甲虾等；还有大量的贝类，如宝贝、骨螺和冠贝等。

这个地方张开一个奇妙的岩洞。我和伙伴们兴致勃勃，伸开手脚躺在洞里的细沙地上，地火烤过的珐琅质洞壁光滑锃亮，云母粉屑闪闪发光。尼德·兰摸摸洞壁，想试探一下厚度。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话题又转到他那不死心的逃跑计划，我以为不宜过分细谈，但可以给他点希望：尼摩船长之所以南下，仅仅只是为了补充钠材料。因此，我希望他会重回欧洲和美洲海岸，这样一来，加拿大人就又可重启多次未遂的逃跑计划，而且更有成功的把握。

我们在这个妙趣横生的洞府里足足躺了一个小时。开始我们讨论得很热烈，但现在却个个无精打采了。我们无不昏昏欲睡。何必与瞌睡虫作对呢，不如索性睡个痛快觉。我顿时进入了梦乡，但做什么梦是无法选择的，我梦见我沦为软体动物，浑身麻木不仁。这个山洞似乎成了我赖以藏身的两片贝壳。

突然，我被贡协议的叫声惊醒。

“危险！危险！”这位好小子嚷嚷道。

“出了什么事？”我问，立刻坐了起来。

“水漫上来了！”

我蓦地站了起来。汹涌的海水向我们的藏身之地猛扑过来，既然我们不是软体动物，还是逃命吧。

不一会儿，我们安全地爬上了洞顶。

“这是怎么回事？”贡协议问道。“出了什么新名堂？”

“不！朋友们，”我答道，“这是潮水。只是潮水上涨把我们吓了一跳，就像沃尔特·司各特[2]小说中的主人公受惊吓那样。大西洋在外面涨潮，根据平衡的自然规律，湖水也随之上涨。我们算泡了半个澡。赶紧回鹦鹉螺号去换衣服吧。”

又过了三刻钟，我们结束了环湖游逛，回到鹦鹉螺号船上。此时，船员们的装钠工作也行将结束，鹦鹉螺号即可启航。

可是，尼摩船长却不下任何命令。莫非他想等到天黑，然后神不知鬼不觉地通过水下通道离开？有可能。

但不管怎么说，第二天，鹦鹉螺号离开了它的避风港，在远离陆地的大西洋水下几米深的海域潜航。

[1] 巴伊（1736—1793），法国科学家和政治家，科学院院士。

[2] 沃尔特·司各特（1771—1832），英国诗人，历史小说家。代表作有：《湖上夫人》、《撒克逊劫后英雄略》、《皇家猎宫》等。

第十一章 马尾藻海

鹦鹉螺号的航向并没有改变。重回欧洲海域的一线希望又不得不暂时回避。尼摩船长执意往南航行。他要带我们去哪里？我不敢妄加推测。

那天，鹦鹉螺号穿行在大西洋一片奇异的海域。众所周知，大西洋存在一股大暖流，那就是著名的“湾流”，也叫墨西哥湾流。它从佛罗里达海峡流出后往挪威的斯匹次卑尔根群岛流去。但在注入墨西哥湾之前，这股暖流在临近北纬四十四度处分为两支，主流奔向爱尔兰和挪威海岸，而支流则在与亚速尔群岛同纬度处向南流去，然后抵达非洲海岸，从而勾画出一个长长的椭圆，而后又回流安的列斯群岛。

不过，这第二条臂膀般的支流——与其说是臂膀般的支流，不如说是项链般的环流——以热水环流把大西洋这片冰冷、宁静、安分守己的海水团团包围起来，人们便把这部分海域称为马尾藻海。堪称大西洋地道的洋中海，海中湖，若要随大暖流环马尾藻海兜一圈，至少也得三年时间。

所谓的马尾藻海，说来也巧，正好覆盖整个沉沦的大西洋岛。有的作家甚至接受这样的观点，认为海面上到处散布的无数海草，全是沉沦的古老大陆草原浮根生成的。然而，更大的可能是，这大片海草、海藻、墨角藻，原本产自欧洲和美洲沿岸，是被湾流裹挟着带到这个海域的。这也是导致哥伦布推测有一个新大陆存在的理由之一。当这位无畏的探索者的船队抵达马尾藻海时，他们的航行受到海草的纠缠，行动极其艰难，水手们个个惊惶失措，足足耽误了三个星期的时间才勉强穿过。

鹦鹉螺号此时造访的正是这片海域，堪称一片地道的海草原，一幅用海藻、墨角藻、马尾藻紧密编织的海地毯，密密麻麻，结结实实，行船冲角若不费些周折，那就休想撕开一条通道。有鉴于此，尼摩船长才不想让自己的螺旋桨卷进海草的麻烦，便潜入水下几米深，溜之大吉。

法语马尾藻“Sargasses”一词源自西班牙语的“sargazzo”，就是褐藻的意思。这类褐藻，俗称海浮萍，又叫海湾寄生草，在这片辽阔的草滩上唱着主角。这些海生植物为什么会集中在大西洋这片宁静的海域呢？科学家莫里——《地球自然地理》的作者——对此作了如下的解释：

“若要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似乎可以从众所周知的一种试验得到解释。我们不妨把一些软木塞或漂浮碎片放在一盆水里，然后让水作循环运动，我们即可发现，四散的碎片很快就集中到水面中央，也就是处于水流最平静的中心点上。这种现象启发我们：水盆，就是大西洋；湾流，就是循环水；而所谓马尾藻海，就是中心点，所有的漂浮物都集聚在中心点周围。”

我赞同莫里的观点，在这片船迹罕至的特殊海域里，我终于能对这一现象进行一番考察了。在我们头顶上，浮动着从四面八方漂来的物体，与褐色海藻纠缠堆积在一起，其中有从安第斯山或落基山上冲下来的树干，它们是顺亚马孙河或密西西比河一路漂流到这里来的；也有许许多多遇难船只的残骸，船体、龙骨、船板、船具支离破碎，千疮百孔，上面挤满了贝壳和茗荷贝，沉甸甸地往下坠，再也难以浮出洋面。总有一天，时间将证明莫里的另一个观点也是正确的，就是说，这些漂流物质，经过千百年的积累，在海水的作用下势必发生矿化演变，久而久之便会形成取之不尽的煤矿。人类总有耗尽大陆矿藏的时候，大自然未雨绸缪，正在为人类储备未来的宝藏。

在乱七八糟的海草丛中，我发现有许多秀色可餐的玫瑰红八放珊瑚虫，有拖着长长触手的海葵，有绿、红、蓝不同颜色的水母，尤其可爱的是居维叶命名的根足水母，淡蓝色的伞膜上镶有一圈紫花边。

2月22日一整天都在马尾藻海度过，爱吃海草和海贝的鱼类，在这里可找到丰富的食物。第二天，大西洋恢复了往常的面目。

从这个时候开始，在2月23日至3月12日的十九天期间，鹦鹉螺号一直航行在大西洋水域，以日行百法里的恒速带着我们前进。尼摩船长显然是想完成他的海底旅行计划，我仍然相信，绕过合恩角后，他会考虑重返太平洋南部海域的。

这样一来，尼德·兰又该担心了。在茫茫大海上，看不见任何岛屿，休想离船沿一步。尼摩船长的意志再也无法抗拒。唯一的办法就是唯命是从，武力和诡计都无济于事，我倒想用说服来解决问题。海底旅行结束之后，只要我们发誓绝不泄露他存在的秘密，他该不会不还给我们自由吧？信守誓言，否则身败名裂。但这个问题极其棘手，必须同尼摩船长好好商谈。但张口要求这种自由，能受到欢迎吗？我们上船伊始，他不是曾亲自正式宣布过，为了保守他生存的秘密，必须永远把我们囚禁在鹦鹉螺号船上吗？四个月以来，我闭口不提自由一词，他该不会以为，我等于默认了既成事实？我如果现在旧话重提，会不会引起他的疑心，反倒弄巧成拙，危及我们的逃跑计划？到时候即使真的出现了有利时机，恐怕也无能为力了。前因后果，权衡利弊，我思来想去反复掂量过，但始终拿不定主意，我让贡协议来帮我出谋划策，但他一样左右为难，比我强不到哪儿去。当然，我不会轻易泄气，但我明白，与亲友重逢的可能性怕是越来越渺茫了，尤其在这关键时刻，眼看着尼摩船长直奔南大西洋，如何叫我不忧心如焚！

就在我刚才说的十九天里，我们的旅程没有发生特别值得一提的变故。我难得见到船长。他在忙工作。在图书室里，我经常看到他打开后未合上的书，自然史方面的居多。我那部论及海底的著作也被他翻阅过，空白处写满密密麻麻的批注，有时还对我的理论和学术体系提出异议。但船长只是通过旁批来帮助我工作，却很少同我当面讨论问题。有时候，在神秘莫测的漆黑夜晚，当鹦鹉螺号在茫茫大海中安然入睡的时候，也只在这个时候，我听到凄楚忧郁的管风琴声，那是尼摩船长在淋漓尽致地弹诉自己的心声。

在这段旅程中，我们全天候在水上航行。大海似乎被遗弃了，很少有人问津。偶尔有几艘往印度运货的帆船正朝好望角开去。有一天，我们遭受一只捕鲸船的追踪，他们无疑把我们当作巨鲸了，指望卖个大价钱。但尼摩船长不想让这些好汉白费时间和苦力，就让鹦鹉螺号一头潜入水下，从而结束了这场追逐。尼德·兰对这个意外事件似乎格外感兴趣。我可以有把握地这么说，加拿大人肯定非常沮丧，他恨不得我们这条铁皮鲸被捕鲸人一叉叉死才痛快呢。

在这一阶段，我和贡协议观察到的鱼类，与我们在别的海域考察过的海域差别不是很大。我们主要关注可怕的软骨鱼类中的几个品种。软骨鱼分三个亚属，不下三十二个品种，其中有条纹角鲨，五米长，头大体小扁脑袋，尾鳍浑圆，脊背上有七条纵向黑色宽条纹；珠光角鲨，浅灰色，有七个鳃孔，只有一根背鳍，大体居于鱼身中央位置。

水面上还游过几条“大海狗”，它们凶猛贪食，是一种大角鲨。渔民的传说您可以不信，但听听也无妨。说有人在一条大角鲨肚子里发现过一个牛头和一只完整的牛犊；在另一条角鲨肚子里发现两条金枪鱼和一个穿制服的水手；一条鱼吞下一个带军刀的武士；又一条连骑士带马一起吞进肚子里。说实话，这些传闻未必可信。不过，鹦鹉螺号的拖网一直未能捕捉到大角鲨，大海狗的饕餮海量我就无从证实了。

有那么几天，一群群风度翩翩又嬉戏好闹的海豚一直陪伴着我们。它们五六只为一群，正在追逐捕食，就像旷野狼群出猎一样，如若相信哥本哈根的一位教授的说法，海豚嘴馋的程度并不亚于海狗，他曾从一条海豚肚子里掏出十三只鼠海豚和十五只海豹。这位教授说的其实是逆戟鲸，是已知海豚中的巨无霸，长度超过二十四英尺。海豚科有十个属，我所见的海豚属于长吻海豚，最突出的特点是喙特别狭长，比头长四倍，身长三米，上黑下白，腹部有稀疏小斑点。

在这些海域里，我列举若干棘鳍鱼和石首鱼的珍稀品种。有几位作者——与其说是自然学家，不如说是诗人——声称，这些鱼唱起歌来非常动听，说鱼群的大合唱足令人类合唱队汗颜。我且不说此言不可信。但我们通过这片海域时，没有听到石首鱼为我们唱过任何小夜曲，我对此感到遗憾。

对海域鱼类的考察行将结束，贡协议最后对大群的飞鱼作了分类。最叫绝称奇的莫过于看海豚捕食飞鱼，命中率之高令人叹为观止。不论飞鱼飞得多远多高，不管它飞行的弹道多么巧妙，哪怕它躲到鹦鹉螺号上空，倒霉的飞鱼最后还是难逃海豚张开迎接它的血盆大口。这些不是豹鲂就是鸢鲂，嘴巴会发光，一到夜里，它们腾空而起，犹如流星雨在夜空划出一道道光亮的轨迹，然后投入昏沉沉的大海里。

我们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日夜兼程，直到3月13日。这一天，鹦鹉螺号展开了海底探测，这引起我强烈的兴趣。

我们从太平洋出发迄今已经航行了近一万三千法里。经测定，我们现在处于南纬四十五度三十七分，西经三十七度五十三分。当年就是在这个海域，先驱号船长德纳姆曾投下一千四百米的探测器，竟没有碰到海底。后来，美国国会号护卫舰帕克海军上尉也在这里投下一万五千一百四十米的探测器，居然也没能到达海底。

尼摩船长下决心把他的鹦鹉螺号潜向最深处，以便核实此前不同的探测结果。我准备把探测的所有数据一一记录在案。大厅的窗板已经打开，探测作业已经开始，一定要深入到最神秘的海底奇观中去。

大家肯定会想到，现在不是靠储水罐充水就能下潜海底的问题。因为充水方法不足以增加鹦鹉螺号在深水中的比重。更何况，从海底浮向海面必须把超载的海水排出，恐怕水泵的功率不够强大，无法克服外部的高压。

尼摩船长决定另辟蹊径，让斜板机与吃水线保持四十五度倾斜角，迫使鹦鹉螺号走一条尽可能长的对角线潜入海底。然后，螺旋桨的转速被发挥到极限，四片机叶击水猛进，声势之浩大难以形容。

在如此强大的推动力作用下，鹦鹉螺号的船体如弓弦震颤有声，并匀速潜入水下。船长和我守候在大厅里，眼睛盯着压力表，只见指针飞速地转动。鹦鹉螺号很快穿过适合大部分鱼类生存的水层。如果说只能生活在河海表层的鱼类寥寥无几，那么能生存在深海的鱼类就更少了。深海鱼中，我观察到的有：六鳃角鲨，海狗的一种，长着六个呼吸孔；望远镜鱼，眼睛大得出奇；马氏黄鲂，灰色后胸鳍，黑色前胸鳍，有浅红色胸甲骨片护体；最后是突吻鳕鱼，深居一千二百米水下，因此要承受一百二十个大气压的压力。

我问尼摩船长是否在更深的海层考察过鱼类。

“鱼类？”他回答我道，“很少。就目前的科学水准，何以预测？何以知之？”

“现成的就有，船长。现已知道，在海洋下层，水越深，植物比动物消失得越快。还知道，有的深水区尚有动物生存，但却寸草不长。大家知道，牡蛎可生长在两千米的深水层，北极海的探险家麦克林托克[1]就在两千五百米深的海层采集到一只活海星。大家还知道，英国皇家海军斗牛犬号船员在两千六百二十英寻[2]，即四公里深的水下采到一只海星。尼摩船长，您该不会说人们一无所知吧？”

“不，教授先生，”船长答道，“我不至于如此不客气。不过，我想问问您，动物何以能在如此深的海层生存呢？”

“我有两个理由可以解释，”我答道。“首先，那里有垂直的水流，受到海水咸度和密度悬殊的影响而上下运动，足以维持海百合和海星的基本生命需求。”

“没错，”船长道。

“然后，还有第二个原因，如果说氧气是生命的基础，而大家知道，氧气可以溶解在海水中，水越深，含氧量越高，而不是越低，深层的水压可以把氧气浓缩。”

“啊！这个也知道呀？”尼摩船长答道，语气颇显惊讶。“好哇，教授先生，大家有理由知道，因为这是事实。可我还得做点儿补充，当鱼在表层被捕时，鱼鳔含氮量高于含氧量；而在深海被捕时，情况正相反，含氧量高于含氮量。这证明您的立论是对的。让我们继续进行观察吧。”

我的目光又落到压力计上。仪表显示已达六千米深度。我们已潜水一个小时了。鹦鹉螺号顺斜板下滑，不断往深海潜行。冷漠深邃的海水格外清澈透明，难以用语言描状。又过了一个小时，我们已抵达一万三千米深度，即十三公里，可毫无见底的迹象。

不过，在一万四千米深度，我隐约发现水中央露出黑糊糊的尖峰，犹如喜马拉雅山或勃朗峰那样巍峨险峻，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至于往下的深渊有多深，那就难以估量了。

鹦鹉螺号继续往下沉降，尽管它要顶住越来越大的压力。我感觉到，船体钢板螺丝在微微颤动，栏杆正在慢慢扭曲，隔板正在哼哼唧唧呻吟，大厅的玻璃窗正在海水的高压下鼓鼓胀胀地变形。这条牢靠的潜水船若不是像它的船长所说的那样铁板一块，坚不可摧，恐怕早就顶不住了。

船贴着水下悬崖峭壁往下潜行过程中，我依然可以看见一些海贝、龙介虫等动物，还有几种海星。

不过很快，动物生存的最后代表终于隐退了，在三法里以下，鹦鹉螺号已超越海底生命的极限，正如气球飞上高空超过极限一样。我们抵达一万六千米，即十六公里深度，鹦鹉螺号承受着一千六百个大气压的压力，也就是说，船体表面每平方厘米要承受一千六百公斤的重压。

“多么惊心动魄的情景！”我叫了起来。“在杳无人迹的深海世界遨游！您看看，船长，看看这一座座峥嵘峻峭的岩石，看看这一个个无人问津的洞府，看看地球最后的集大成景观，里面却没有生命！何等奇妙的风景线，可惜人间无人知，我们有缘相见，却为何无缘再见，只能空留记忆中？”

“您是否有意带回比记忆更美好的东西？”尼摩船长问我道。

“您这话怎么讲？”

“我是说，事情再简单不过了，只要为这个海底世界拍一张景观照片不就万事大吉了嘛！”

听了这个新建议，我惊喜万分，可我还来不及表达，只听尼摩船长一声招呼，马上有人把一台照相机推进大厅。窗板全部打开，电光普照窗外的水域，景象明亮清晰，效果无可挑剔。既没有一丝阴影，也没有产生任何淡出的晕环。即便是光天化日，恐怕也未必有利于此情此景的拍照。鹦鹉螺号在螺旋桨的推动下，通过斜板机控制，已经停泊稳当，纹丝不动。照相机镜头对准海底景观，只消几秒钟，我们就得到一张清晰度极高的底片。

我这里提供的一张照片，就是那张底片冲洗出来的。从照片上可以看到那些从未见过天日的原始岩石，那些构成地球坚不可摧的底层花岗岩，那些在巉岩中深藏的孔洞，以及那些清晰无比、黑道描边的侧面轮廓，仿佛出自佛兰德画派[3]大师的手笔。然后，再往远处看，山外有山，峰峦起伏，一条蜿蜒曲折的风景线构成这幅风景画的远景。海底石相千姿百态，纵有生花妙笔也难以形容。只见一堆堆怪石黑黝黝的，滑溜溜的，亮锃锃的，表面不长一丝藓苔，不沾一点污垢，奇形怪状，当仁不让地稳占沙毯上，一摊细沙在电光照耀下熠熠生辉。

可是，拍完照片后，尼摩船长却对我说：

“上去吧，教授先生。此地不可久留，也不可让鹦鹉螺号承受太长时间的高压。”

“那就上去吧！”我答道。

“站稳了。”

我还没明白尼摩船长叮嘱的用意，就在地毯上打了个趔趄。

只听船长一声令下，螺旋桨便立即启动，斜板机随之竖立起来，鹦鹉螺号犹如气球升空，雷厉风行腾飞起来。它快刀斩浩水，水声如雷。外景一掠而过，看不见任何细节。只用四分钟，它就冲出四法里厚的水层，一下子升到海面上来，犹如飞鱼跃出水面，旋即落下，激起冲天浪花。

[1] 麦克林托克（1819—1907），爱尔兰探险家。

[2] 英寻，水深单位，1英寻相当于1.83米。

[3] 佛兰德画派，16—19世纪尼德兰南部（现比利时佛拉芒地区）地方绘画艺术的通称，代表画家有勃鲁盖尔、鲁本斯、凡戴克等，对欧洲美术的发展产生过重大影响。

第十二章 抹香鲸与露脊鲸

3月13日至14日夜间，鹦鹉螺号继续取道南行。我想，到了合恩角纬度线，它会掉转船头向西开去，以便回到太平洋海域，从而结束环球旅行。可鹦鹉螺号偏不这么干，而是继续开往南方地区。它到底要去哪里？难道要去南极？简直是胡闹。我现在才认识到，船长特立独行，尼德·兰对他采取戒备态度不无道理。

加拿大人许久以来不再对我提他的逃跑计划了。他变得沉默寡言，对我爱搭不理。我看得出来，一再拖长的囚禁生活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每当他遇见船长时，两眼便燃烧起阴森森的怒火，我老担心他那火爆脾气会导致他铤而走险。

3月14日那天，贡协议和他来我房间找我。我问他们登门拜访有何贵干。

“有个简单的问题要问您，先生，”加拿大人开门见山答道。

“问吧，尼德。”

“您估计鹦鹉螺号上有多少人？”

“我说不上来，朋友。”

“依我看，”尼德·兰又说，“操纵这艘船不需要多少船员。”

“不错，”我答道，“就目前情况看，最多有十来个人就够了。”

每当他遇见船长时，两眼便燃烧起阴森森的怒火

“那好，”加拿大人说，“为什么不需要更多的人？”

“为什么？”我反问道。

我直盯着尼德·兰看，他的意图很容易被识破。

“因为，”我说，“根据我的猜测，根据我对船长生活方式的理解，鹦鹉螺号不仅仅是一条船。它可能是一个避难所，像船长这样的避难人，业已同陆地断绝了联系。”

“有可能，”贡协议说，“说到底，鹦鹉螺号只能容纳一定数量的人，先生能不能估算一下，最多可容纳多少人？”

“如何估算，贡协议？”

“可以计算。鉴于先生已经了解船的容量，就可以推算出它可容纳多少空气；另一方面，知道每个人需要呼吸多少空气，而鹦鹉螺号每隔二十四小时就需要浮出水面换一次空气，把两项结果一对比……”

贡协议话音未落，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说，“这种演算，很容易，但只能说个大概。”

“没关系，”尼德·兰又道，心情颇迫切。

“那就算算，”我答道，“每人每小时消耗一百升空气中的氧气，二十四小时就要消耗两千四百升。因此必须求出鹦鹉螺号容纳多少倍的两千四百升。”

“正是。”贡协议说。

“哦，”我继续算，“鹦鹉螺号的容量是一千五百桶，一桶是一千升，鹦鹉螺号含有一百五十万升空气，除以两千四百升……”

我用铅笔很快得出答案：

“得出的商是六百二十五。鹦鹉螺号所含的空气可供六百二十五人呼吸二十四小时。”

“六百二十五！”尼德重复道。

“但可以肯定，”我补充道，“把水手和管理人员通通加在一起，全部乘员不会超过这个数字的十分之一。”

“对三个人来说还是太多了。”贡协议喃喃道。

“因此说，可怜的尼德，我只能劝您还是忍耐为好。”

“不仅仅是忍耐，”贡协议回答道，“而且要听天由命。”

贡协议一语中的。

“说一千道一万，”他继续说，“尼摩船长总不至于一直往南开吧！他总该有停下来的时候，别的不提，就说浮冰就足以让他止步，非打道返回文明海域不可！到了那个时候，再考虑尼德·兰的计划也不迟呀。”

加拿大人摇摇头，用手捂住前额，一言不答就出去了。

“请先生允许我谈谈对他的印象吧，”贡协议趁加拿大人出去之机对我说，“可怜的尼德老想求之不得的东西。他念念不忘过去的生活。越是要我们忍耐的事情，他就越感到委屈。回想往事成了他沉重的思想包袱，心里很憋屈。我们要理解他。他在这里有什么事情可做呢？成天无所事事。他不是学者，不能跟先生相比，不可能和我们一样对水下奇观异物感兴趣。然而，如果水下有他老家的一间小酒店，他恐怕会千方百计溜进去！”

可以肯定，船上单调的生活使加拿大人无法忍受，因为他过惯了自由自在、积极蓬勃的生活。很少有什么事情能激起他的爱好和热情。然而，那一天，一件意外的发现唤起渔叉手对美好日子的回忆。

上午十一时许，鹦鹉螺号正航行在洋面上，突然闯进了一群鲸的行列中。海上遇到鲸不值得大惊小怪，因为我知道，这类动物正惨遭捕猎，正纷纷逃往高纬度海域避难。

鲸对世界航海业的作用和对地理新发现的影响功不可没。正是鲸先后引导巴斯克人、阿斯图里亚人、英国人、荷兰人勇敢地与海上危险作斗争，并引导他们从地球的一端驶向另一端。鲸喜欢光顾南极和北极海域。有些古老的传说甚至声称，鲸曾把渔民带到距北极只有七法里的地方。倘若传说不是事实，那么传说总有一天会成为事实，人类很可能在捕鲸过程中追踪到北极或南极海域，从而抵达地球尚不为人知的极点。

那天风平浪静，我们坐在平台上。而在这个高纬度地区，10月正值秋高气爽，风和日丽。正是加拿大人明察秋毫，指出东边海天线上有一头鲸，他肯定不可能弄错。我们定睛细看，在离鹦鹉螺号五海里处，果然有黑糊糊的鲸背在波涛中时隐时现。

“啊！”尼德·兰叫了起来，“如果我在捕鲸船上，这可是喜从天降的机遇。这还是一个大家伙呢！你们瞧瞧，它的鼻孔喷射出来的水柱气势有多大！闹鬼了！为什么我要被拴在这块钢板上？”

“怎么啦！尼德，”我回答他道，“您还舍不得捕鲸的老念头啊？”

“一个捕鲸人，先生，能忘记他的老行当吗？遇到如此捕猎良机，捕鲸人岂有不激动之理？”

“难道您从来没到过这些海域来捕猎过，尼德？”

“从来没有，先生。只在北极海周边打过，白令海峡和戴维斯海峡去过。”

“这么说，南极的鲸对您也是陌生的。您过去捕猎的只是一般的鲸，它们不敢贸然穿越赤道暖流水域。”

“啊！教授先生，您说什么来着？”加拿大人反驳道，听口气颇多怀疑。

“我说的可是事实。”

“我也不是吹牛！我可告诉您，1865年，也就是两年半前，我在格陵兰岛附近捕捉到一头侧身早已中叉的鲸，渔叉是从白令海峡一条捕鲸船上打出的。那么，我倒要问您，动物在美洲西岸被击中，假如它不绕过合恩角或好望角，穿越赤道，它怎么会绕到东岸来寻死呢？”

“我的想法和尼德朋友一样，”贡协议道，“我期待先生的回答。”

“先生这就回答你们的问题，我的朋友们。鲸种类不同，居住在不同的区域，而且不肯背井离乡。如果有一头鲸从白令海峡游到戴维斯海峡，那只能说明两个海峡之间存在一条通道，从一个海域通向另一个海域，通道或者开在美洲海岸，或者开在亚洲海岸。”

“该不该相信您呢？”加拿大人问道，说着闭上一只眼睛。

“应当相信先生，”贡协议回答道。

“就是说，”加拿大人接着讲，“既然我没有在这些水域捕过鲸，我就不熟悉经常出没这个海域的鲸喽？”

“我已经对您说过这层意思，尼德。”

“那就更有必要熟悉这些鲸喽，”贡协议旁敲侧击道。

“瞧瞧！瞧瞧！”加拿大人激动地喊道。“它过来了！它向我们游过来了！它在嘲弄我！它知道我奈何它不得！”

尼德直跺脚。只见他的手颤动着，做出投送渔叉的姿态。

“这类鲸与北极海的鲸一样大吗？”他又问。

“差不多，尼德。”

“我见过老大的鲸，先生，有一百英尺长！我索性说了吧，在阿留申群岛的霍拉莫克岛和乌姆加里克岛，有时能见到一百五十英尺长的鲸。

“我觉得言过其实了，”我回答道，“那不过是些长着背鳍的鳁鲸，和抹香鲸一样，比一般鲸小。”

“啊！”加拿大人嚷嚷道，目不转睛地盯住海面，“它过来了，它游到鹦鹉螺号水区来了！”

接着，他继续谈话：

“您谈起抹香鲸就好像谈小猫小狗一样！可有的抹香鲸大得不得了。这类鲸可聪明了。据说，有些抹香鲸会用海藻和墨角藻作伪装。人们以为是小岛，便在它背上安营扎寨，生火做饭……”

“还在上面盖房造屋呢，”贡协议揶揄道。

“就是嘛，捣蛋鬼，”尼德·兰反击道，“然后，有一天，那家伙潜入水里，就把背上的居民都拖向无底深渊。”

“就像水手辛巴德[1]历险记里说的那样。”我笑着回应道。

“啊！兰师傅，看来，您喜欢非常的故事！您的抹香鲸未免太离谱了！您千万别信以为真！”

“自然学家先生，”加拿大人一本正经地回答道，“凡是有关鲸的传说全都可信！——看这一条，它游得多神气！瞧它神出鬼没的样子！——有人声称，这类动物十五天可绕地球一圈！”

“我不否认。”

“但是，您未必知道，阿罗纳克斯先生，创世记之初，鲸游得还要快呢。”

“啊！真的吗？尼德！何以见得？”

“因为那时候，鲸的尾巴是横摆的，像鱼一样，也就是说，鲸尾巴上下垂直受压紧缩，只好左右摇摆击水。可是，造物主发现它游得太快，就扭转鲸尾巴的运动方向，它只好上下打水，速度显然变慢了。”

“好，尼德，”我说，并借用加拿大人刚才说过的一句套话回敬他，“该不该相信您呢？”

“不必太认真，”尼德·兰答道，“就像我刚才对您说，有三百英尺长、十万磅重的鲸，就更不必太认真了。”

“的确，水分太多了，”我说，“不过，应当承认，有些鲸类动物发展十分惊人，比如有人说，它们能提供一百二十吨重的油脂。”

“这个，我倒见过，”加拿大人道。

“我信，尼德，正如我相信，有些鲸体重胜似百头大象。请估量一下，这样一个庞然大物，全速冲过来，将会产生怎样的后果！”

“它们真能撞沉行船吗？”贡协议问。

“把船撞沉？我不信，”我回答道。“不过，有人说，1820年，就是在这一带南部海域，一条露脊鲸冲到埃塞克斯号船上，迫使该船以每秒四米的速度后退。海浪从船后一涌而进，埃塞克斯号当即沉沦海底。”

尼德看了看我，露出嘲讽的神态。

“我嘛，”尼德说，“我挨过鲸一次大甩尾——当然啦，我当时乘坐在我的捕鲸小艇里。我和同伴们被抛到六米高空。不过，与教授先生刚才说的露脊鲸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一头鲸崽子罢了。”

“这些动物寿命长吗？”贡协议问。

“上千岁，”加拿大人不假思索地答道。

“您怎么知道的，尼德？”

“因为大家都这么说。”

“为什么大家这么说？”

“因为大家都知道。”

“不，尼德，大家并不知道，但大家都这么猜测，猜测的推理根据是这样的。四百年前，渔民第一次捕鲸时，鲸的块头比现在的大得多。于是，人们提出合乎逻辑的假设，现在的鲸之所以今不如昔，是因为它尚未充分发育。所以布丰推理说，此类鲸可以而且应当能活千岁以上。您明白了吧？”

尼德没有听进去。他根本就没听。那头鲸越游越近。尼德虎视眈眈。

“啊！”尼德嚷嚷起来，“不只一头鲸，有十头，有二十头，成群结队！可我毫无办法！手脚都被捆住啦！”

“可是，尼德朋友，”贡协议道，“何不请求尼摩船长恩准让您捕猎呢？……”

贡协议话音未落，尼德·兰就从盖板口哧溜进舱连忙去找尼摩船长。不一会儿，两个人一起登上了平台。

尼摩船长观察着鲸群，它们在离鹦鹉螺号一海里海面上嬉戏玩闹。

“这是南露脊鲸，”船长说，“够大队捕鲸船发大财了。”

“嗯！好，先生，”加拿大人请求道，“我能不能去捕猎它们，哪怕只是过过瘾，为了不至于忘记我的渔叉手本行？”

“何苦呢，”尼摩船长答道，“只是为了摧毁而捕猎！我们船又不造鲸油。”

“可是，先生，”加拿大人又说，“在红海，您却允许我们去追捕一只儒艮！”

“当时是为了给船员提供新鲜肉食。可在这里，只是为杀而杀。我深知，这是人类的一种特权，但我不允许把杀戮当消遣。屠杀南露脊鲸与消灭格陵兰露脊鲸一样，兰师傅，您的同类都是在滥杀无辜和善良的动物，都犯下了罪行，理应受到谴责。正是你们的滥捕滥杀，致使巴芬湾鲸濒临灭绝，您的同类将毁灭一个有用的物种。还是让这些倒霉的鲸类动物过过太平日子吧！它们的天敌已经够多的了，抹香鲸，箭鱼，锯鳐，且不用说你们又参与了大屠杀。”

可想而知，加拿大人听了这堂道德教育课后，脸上表情有多难看。对捕鲸猎手讲停止捕鲸的道理，无异于对牛弹琴，白费口舌。尼德·兰看了看尼摩船长，显然理解不了船长的良苦用心。然而，船长言之有理。对鲸的野蛮无度的捕猎，总有一天会使得海洋里的最后一头鲸遭受灭种之灾。

尼德·兰口里哼起了美国小调，双手插进口袋里，索性转过身去。

然而，尼摩船长关注着鲸的动向，然后对我说：

“我刚才说的没错，除了人类，鲸还有别的天敌。说来就来了，那群露脊鲸很快就要遭遇强敌了。您看见了吗，阿罗纳克斯先生，八海里下风处，有一片黑点在浮动？”

“看见了，船长，”我答道。

“那就是抹香鲸，十分可怕的动物，我有时遇见两三百条，成群结队而过！这些家伙，凶狠残暴，无恶不作，理应格杀勿论。”

加拿大人听到最后一句话，急忙转过身来。

“那好，船长，”我说，“还来得及，权且从保护露脊鲸出发……”

“何必去冒险呢，教授先生。鹦鹉螺号就可以驱散这帮抹香鲸。船头装有钢冲角，总比兰师傅的渔叉厉害吧，我这么想。”

加拿大人情不自禁地耸耸肩。用船冲角去进攻鲸！谁听说过有这等事？

“等着瞧吧，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船长道，“我们要让您开开眼界，看一场您见所未见的渔猎活动。对于凶残的抹香鲸，心慈手软不得。它们只长嘴和牙。”

只长嘴和牙！一语道破，惟妙惟肖，大头抹香鲸的形象勾画得再逼真不过了。抹香鲸有时身长可超过二十米，头特大，约占全身的三分之一。它们的武装比露脊鲸厉害多了，露脊鲸上颚只有几缕鲸须，可抹香鲸却有二十五颗大牙，牙高二十厘米，牙尖呈圆柱形或圆锥形，每颗牙有两磅重。就在大脑瓜的上部，由软骨隔开的大骨腔里，装有三四百公斤的鲸脑油，俗称“鲸白蜡”。抹香鲸形容丑陋，根据弗雷多尔的说法，与其说它是鱼，不如说它是蝌蚪。抹香鲸是一种天生有结构性缺陷的动物，可以说左空右实，只用右眼看东西。

可是，这群丑八怪不断向我们逼近。它们发现了露脊鲸群，正准备发动袭击。可以事先做出判断，抹香鲸必胜无疑，不仅因为抹香鲸的形体比性情和善的对手更具有进攻性，而且还因为抹香鲸可以在水下潜藏更长的时间，不必急忙浮出水面呼吸空气。

千钧一发，是拯救露脊鲸的时候了。只觉得鹦鹉螺号开始冲浪。贡协议、尼德和我，我们在大厅观景窗前坐下。尼摩船长走到舵手身旁，亲自掌舵，好把潜水船当作歼击机使用。很快，我就感到螺旋桨在急剧转动，船速也随之加快。

等鹦鹉螺号抵达作战海域时，抹香鲸与露脊鲸的战斗已经打响了。鹦鹉螺号对大头鲸队伍实行切割战术。抹香鲸们看见来了个新怪物参加战斗，一开始并不以为然。但很快发现来者不善，只好躲避锋芒。

它们只长嘴和牙

这场海战何其壮烈！就连闷闷不乐的尼德·兰也顿时兴奋起来，不由拍手叫好。鹦鹉螺号抖擞精神，成了船长手里得心应手、神通广大的渔叉。只见鹦鹉螺号横冲直撞，拦腰斩断浑身横肉的抹香鲸，身后只留下继续垂死挣扎的身首分离的动物尸体。抹香鲸的尾巴狠狠地打击船体两侧，可鹦鹉螺号居然毫无感觉。就连它自身发动的冲击，自我感觉也没有什么异常。刚干掉一条抹香鲸后，它立马奔向另一条；为了跟踪追击猎物，它可以在原地掉头，可以前进，也可以后退，舵手操纵自如，可随抹香鲸深潜而深潜，可随抹香鲸上浮而上浮，时而迎头痛击，时而旁敲侧击，或切割，或撕扯，从四面八方，分轻重缓急，可怕的冲角一戳就穿。

好一场大血战！好一片海上垂死挣扎的呼号声！动物受惊的尖利呼叫和杀气腾腾的怒吼连成一片，多么惊心动魄！往昔任鲸优哉游哉的平静海面，现如今却被鲸尾巴搅动得怒涛滚滚，恶浪滔天。

这场荷马史诗般的厮杀前后持续了一个小时，大头怪物在劫难逃。有好几次，十几只抹香鲸团团包围住鹦鹉螺号，试图群起将它挤压成碎片。我们从窗口可以看见抹香鲸张着血盆大口、獠牙瞪眼的凶相。尼德·兰情不自禁对它们咬牙切齿相威胁，骂不绝口。我们感到抹香鲸已经死死纠缠着我们不肯放松，犹如猎狗围困树丛中的野猪不肯松懈。但鹦鹉螺号开足了马力，或推或掀或拖或拽，不时将怪物赶出海面，并不把它们笨重的身躯和巨大的挤压能力看在眼里。

终于，抹香鲸群被打得七零八落，四散逃命去了。海面又恢复了宁静。我觉得鹦鹉螺号重新浮出水面。舱盖一打开，我们便迫不及待登上了平台。

海面上漂满了横七竖八的伤残尸体。即使发生一场大爆炸，也不可能把这么一大堆肉体切割、撕扯、捣鼓成如此惨状。我们浮游在巨尸之间，抹香鲸的浅蓝脊背、灰白的肚皮、癞皮疙瘩触目惊心。几头惊魂未定的抹香鲸正向天边仓惶逃命，血迹染红了远近波涛，连绵好几海里，鹦鹉螺号简直是在血海中漂泊。

尼摩船长也上来了。

“还好吧，兰师傅？”船长问。

“挺好啊，先生，”加拿大人答道，内心的狂热已经冷静下来，“这是一个可怕的场面，真的。但我不是屠夫，我是个猎人，这里只是一个屠宰场罢了。”

“这是害兽的屠宰场，”船长答道，“鹦鹉螺号不是一把屠刀。”

“我更喜欢我的渔叉。”加拿大人反诘道。

“各有所长吧。”尼摩船长回答道，眼睛直盯住尼德·兰看。

我生怕尼德·兰控制不住自己而粗暴行事，那势必闹出不可收拾的后果。但他发现鹦鹉螺号正向一只露脊鲸开去，心中的怒火也就随兴趣转移了。

露脊鲸未能逃脱抹香鲸的尖牙利齿。我认出这是一条南露脊鲸，扁平的头，浑身漆黑。从解剖学角度看，南露脊鲸与白露脊鲸及挪威北角的露脊鲸之间存在区别，它的七块颈椎骨是完全愈合的，而且比同类多了两根肋骨。倒霉的露脊鲸已被咬死，侧卧在水面上，肚皮千疮百孔，受伤的鳍上还吊着一只幼鲸，母鲸未能保护好自己的孩子免遭杀戮。母鲸张开大嘴，水从鲸须里汩汩流出来。

尼摩船长把鹦鹉螺号开到母鲸尸体旁。两位船员登上母鲸身体上，我不胜惊讶，他们居然从母鲸的乳房里挤鲸奶，直到挤干为止，足足有两三桶。

船长递给我一杯温热的鲸奶。我连忙说我不爱喝这类饮料。但他要我放心，保证鲸奶味道好极了，比牛奶毫不逊色。

我尝了尝，味道果然不错。这对我们来说是非常有益的储备，因为鲸奶制成的咸黄油或奶酪，可为我们的日常伙食增添不少可口的花样。

从那天开始，我心里就惴惴不安，注意到尼德·兰对尼摩船长的态度越来越糟糕，我决定密切注意加拿大人的一举一动。

[1] 水手辛巴德，《一千零一夜》中的航海英雄，曾七次远航，历尽海上风险。

第十三章 大浮冰

鹦鹉螺号早已抱定南下的航向。它沿着西经五十度高速前进。这么说它非去南极不可了？我想不至于，因为南极迄今尚无人问津，所有试图登上地球南端的努力无不半途而废。再说季节也过于迟误，南极的3月13日相当于北极的9月13日，已经是秋分景象了。

3月14日，在南纬五十五度海域，我发现了浮冰，虽然只是一些零星的灰白冰块，大小在二十至二十五英尺之间，但已构成暗礁，任凭波浪冲击翻滚。鹦鹉螺号坚持在洋面上航行。尼德·兰曾在北极海打过鱼，对冰山景观熟视无睹。而我和贡协议初来乍到，是平生第一次观赏冰山一角的奇观。

遥望南天，只见天际横亘着一条白色长带，形成一道炫目的风景线。英国的捕鲸好手称之为“冰光带”。不管云层有多厚，冰光都不会黯然失色。冰光带预示那里不是有一座冰山，便是有一道冰层。

果然，很快就出现更大的浮冰，云雾变化无穷，冰光也变幻莫测。其中有些冰块显露出绿色的纹理，仿佛是硫酸铜描绘出来的波纹。还有几块酷似硕大的紫水晶。近处阳光长驱直入，经过无数水晶切面的折射，反射出绚丽的光芒；远处则呈现花岗岩纹理的微妙反光，足以建造一座宏伟的大理石城。

我们越是往南行驶，漂浮的冰岛就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成千上万的南极海鸟在冰山上筑巢。其中有海燕、棋盘鹱、海鹦等，海鸟喧闹一片，震耳欲聋。有些海鸟错把鹦鹉螺号当作一条死鲸，便纷纷落在上头栖息，还不时用喙把钢板啄得笃笃直响。

在穿越浮冰航行期间，尼摩船长不时登上平台。他认真地观察着这片无人问津的海域。我看见他那一向冷峻的目光不时兴奋生辉。莫非他在心中自言自语？在这片与世隔绝的南极海域，他才有到家的感觉，这片空间是人类不可逾越的禁地，而他才是禁苑的真正主人！也许吧。但他心照不宣。只见他一动不动，只有当驾驶操作需要时，他才本能地猛醒过来。于是，他娴熟地驾驶着鹦鹉螺号，巧妙地躲开冰块的撞击，有的冰块长达几海里，高达七八十米。海天尽头每每看似全线封锁。到了南纬六十度一线，已经无路可走了。但尼摩船长仍在认真探路，结果总是绝路逢生，很快就能找到一道夹缝，他便大胆地钻了进去，他很清楚，冰缝很可能马上就会在身后合拢。

就这样，鹦鹉螺号在这双巧手的引导下，绕过了这一座座冰块，贡协议兴致勃勃，按照冰块的大小和形状进行了精确的分类：冰山或冰峰，冰原或大冰地，流冰或浮冰，冰园或冰田，圆形的叫冰场，若是长条形的则叫冰川。

当地的气温比较低。温度计挪到外面，测得现实温度为零下二至三度。但由于我们身穿海豹或海熊皮衣，浑身暖洋洋的。鹦鹉螺号船内有电取暖设备恒温供暖，气温再低也不用害怕。再说，万一忍受不了，鹦鹉螺号只要潜入水下几米，就可躲开严寒。

倘若早来两个月，就在我们所处的纬度线内，就可享受全天皆白昼的福分，但现在每天要过三至四小时的黑夜；再过一段时间，恐怕就要过半年的漫漫长夜了。

3月15日，我们穿越了南设得兰群岛和南奥克尼群岛的纬度线。船长告诉我说，过去这里海豹遍地都是，但美、英捕鲸队嗜杀成性，把海豹赶尽杀绝，连怀孕的母海豹也不放过，把生机勃勃的陆地变成死气沉沉的幽冥。

3月16日，上午八时许，鹦鹉螺号沿着西经五十五度穿越南极圈。浮冰将我们团团包围起来，通往天边的航道也被封锁。然而，尼摩船长船到冰前必有路，闯过了一道道难关险隘，总能绝处逃生。

“他究竟要奔哪里？”我问。

“向前闯，”贡协议答道，“反正到了走投无路时，他不停也得停下来。”

“我可看不透！”我答道。

不过，说实在的，我得承认，此次旅行虽然冒险，但一点也不让我扫兴。新区美景多么令我陶醉，很难用言语来表达。冰肌玉骨，千姿百态，妙不可言。这里，寺院鳞次栉比，清真寺尖塔如林，整体上仿佛是一座东方城市；那里，断壁残垣，俨然是地震后残留的都市废墟。斜阳落照，余辉气象变化万千，但暴风雪袭来，眼前只剩下灰蒙蒙的一片迷茫。然后，四面八方，冰山在爆裂，在崩塌，在翻滚，犹如透景画不断地变幻着背景。

如果赶上鹦鹉螺号潜入水下，而冰山失去平衡，崩裂的巨响传到水下，强烈程度不亚于万钧雷霆，冰块落水掀起巨浪，产生的涡流波及大洋深层，鹦鹉螺号随之被卷入漩涡中去，颠来倒去，转来转去，犹如在狂风恶浪中苦苦挣扎的航船。

每每看见无路可走，我就以为永无脱身之日了，但尼摩船长鬼使神差，总能见微知著，找到新的通道。他善于对冰层观颜察色，从冰地的蓝色细流中认路，从来不会搞错。因此，我猜测，他很可能早就驾鹦鹉螺号到南极探险过。

可是，3月16日那天，冰田封死了我们的去路。这不是浮冰，而是天寒地冻的大片冰层。这一障碍休想阻止尼摩船长前进，他索性使出浑身解数强行破冰。鹦鹉螺号像一枚楔子插入易碎的冰缝里，冰层顿时四分五裂，咔嚓作响。这简直是古代撞门破城的故伎重演，碎冰块被抛向天空，然后像冰雹那样纷纷落在我们周围。鹦鹉螺号依靠自身的推动力，为自己开辟了前进的通道。有时，它用力过猛，一下子冲上冰田，用重力把冰层轧碎；有时，它潜入冰层下面，轻轻拱一拱，颤一颤，就把冰层撕裂开一个大口子。

在这些日子里，我们经常受到冰雪的狂轰滥炸。有时大雾迷漫，站在平台两端互相看不见。风向说变就变，活蹦乱跳，疯狂莫测。积雪凝固成冰，必须用镐头敲开。只要气温下降到零下五度，鹦鹉螺号浑身就被坚冰包裹。若是帆船，全部索具肯定无法操作，绳索将被冻结在滑轮凹槽里，动弹不得。只有像鹦鹉螺号这样的船只，不用风帆，不用煤而用电作动力，才敢于在这样的高纬度地区横冲直撞。

在这样的环境里，气压计一般处于低位，甚至降至七十三点五厘米。罗盘的指针不再具有可靠性。罗盘磁针越接近南磁极，晃动越错乱，所指方向矛盾百出，南磁极与地理南极构不成一致。按照汉斯廷[1]的说法，南磁极位于南纬七十度、东经一百三十度；而根据迪佩雷[2]的观察，则是在东经一百三十五度、南纬七十度三十分。因此，必须把罗盘置于船的不同方位进行反复观察，取一个平均数。但人们往往用这种方法来测定航迹，由于航道曲曲折折，标位不断变化，效果很难令人满意。

最后，3月18日，鹦鹉螺号左冲右突，经过二十来次冲击失败后，终于感到力不从心了。这里既不是流动的冰川，也非浮动的冰园或冰田，而是冰山连锁而成的屏障，岿然不动，无边无际。

“大浮冰！”加拿大人对我说。

我明白，对尼德·兰来说，对那些来过南极的航海先行者来说，大浮冰是不可逾越的障碍。正午时分，太阳很露脸，让尼摩船长测定了一个比较准确的数据，我们正处在西经五十一度三十分，南纬六十七度三十九分。这个方位点分明已深入到南极腹地了。

汹涌的海洋，流动的水面，通通在我们眼前不见了。鹦鹉螺号的冲角下，延伸着一望无际的冰原，坎坎坷坷，跌宕起伏，杂乱无章的狼藉景象恰似一条即将化冻的冰河，只是规模浩大壮阔多了。远近不时尖峰突起，如摩天神针，高达两百英尺；再往远看，是一道道鬼斧神工修凿成的灰白色刀锋峭壁，宛若一面面摩天大镜，反射着漫浸云雾半遮面的几缕阳光。除此之外，孤苦的荒原安静得吓人，偶尔有几只海燕或海鸥振翅而起，才打破这死气沉沉的天然落寞。一切都冻结了，连声音也不例外。

就这样，鹦鹉螺号陷在冰原中不能自拔，只好停止探险的征程。

“先生，”当天，尼德·兰对我说，“如果您的船长再往前走……”

“那又怎么样？”

“那他肯定是了不起的人物。”

“为什么，尼德？”

“因为没有人能超越大浮冰。您的船长的确厉害，但魔鬼闹得更厉害！他再厉害也斗不过大自然，大自然立下的界限，不管你愿意不愿意，都得到此止步。”

“没错，尼德·兰，不过，我倒想知道大浮冰后面是什么东西！却碰上一堵墙，这是我最恼火的！”

“先生说得对，”贡协议道，“千不该，万不该，不该造一堵大墙跟学者过不去！”

“好！”加拿大人道，“这座大浮冰后面有什么，其实大家都知道。”

“会是什么？”我问道。

“冰啊，除了冰还是冰！”

“您倒是说一不二，尼德，”我回敬道，“可我，我却心中无数。因此我想过去看看。”

“得了吧，教授先生，”加拿大人答道，“放弃这个念头吧。您已经来到大浮冰前面，这就够可以的了，您休想再往前走了，还有您的尼摩船长，还有他的鹦鹉螺号，都不行的。不论他愿意不愿意，我们必须打道往北走，也就是回到好人居住的国度去。”

我不得不承认，尼德·兰言之有理，只要上冰的船还没有造出来，下海的船遇到大浮冰只好望而却步了。

果不其然，鹦鹉螺号虽然开足了马力，使出浑身的解数想一举破冰，但冰非但没有松动，自己反不能动弹了。一般来说，即使前进不了，总可以退回去吧，现在可好，既不能前进，又不能后退，因为我们身后的航道已经愈合，只要我们的船一停下来，很快就会被原地冻结。下午两点左右，事情果然发生了，船的两侧出现新的冰层，冻结速度之快令人吃惊。我不得不承认，尼摩船长处事过于不谨慎了。

此时，我就呆在平台上。船长观察了一下情况，对我说：

“怎么样，教授先生，有何感想？”

“我想，我们被困住了，船长。”

“被困住了！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我们既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也不能左右动弹。我以为，这就叫‘被困住了’，至少在有人烟的地方是这么说的。”

“这么说，阿罗纳克斯先生，您以为鹦鹉螺号无法脱身了？”

“很难呐，船长，因为季节太晚啦，休想指望解冻啊。”

“啊！教授先生，”尼摩船长用揶揄的口吻答道，“您总是抱着老一套不肯放！您眼里只看到险阻和障碍！可我呢，我敢向您保证，鹦鹉螺号不仅可以摆脱困境，而且还要继续往前走！”

“还要往南走？”我问道，看了看船长。

“对，先生，到南极去。”

“到南极去！”我嚷嚷起来，情不自禁做了个动作，表示难以置信。

“没错，”船长冷冷地回答道，“到南极去！到那个不为人知的地点，到那个地球子午线交会的地点。您知道我能不能让鹦鹉螺号做我想做的事情。”

对！我当然知道。我知道此人胆大到妄为的地步！但是，要战胜南极路上的艰难险阻谈何容易，比上北极难多啦，迄今连最大胆的航海家都没登上北极，更不用说涉足南极了，妄言到南极去，简直是疯人呓语，痴心妄想！

我当时忽然产生一个念头，想问问尼摩船长是否曾捷足先登，来到这个人类不曾涉足的地方探险过。

“没有，先生，”船长回答我道，“我们将一道去揭开它的奥秘。别人失败的地方，我不会失败。我还从来没有把我的鹦鹉螺号开到南极海如此深入的腹地，但是，我再说一遍，它还要向前开去。”

“我倒愿意相信您，船长，”我又说，口气略带讽刺的意味，“我相信您！勇往直前！我们没有障碍！冲破大浮冰！索性把它炸了！它若顽抗，就叫鹦鹉螺号插上翅膀，从上面飞将过去！”

“从上面？教授先生，”尼摩船长平心静气地回答，“不是从上面，而是从下面。”

“从下面！”我大叫起来。

船长无意中泄漏了天机，我茅塞顿开。我终于明白了，鹦鹉螺号巧夺天工，势必帮助船长完成此次超凡的壮举。

“我看，我们终于想到一块去了，教授先生，”船长对我说，咧嘴一笑，“您对可行性已见端倪，而我，我说必胜无疑。普通航船做不到的事情，鹦鹉螺号易如反掌。如果南极出现陆地，鹦鹉螺号将在陆地前止步。但如果南极没有陆地，那它就是一片自由的汪洋大海，鹦鹉螺号将直奔南极！”

“的确，”我说，船长理直气壮，令我心悦诚服，“即使海面千里冰封，下层却是自由流水，天理昭昭，得天独厚，海水的最大密度比冰点高。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大浮冰水下部分与水上部分的比例是四比一吧？”

“差不多，教授先生。冰山露出海面一英尺，它在水下就有三英尺。呵呵，这些冰山高度不超过一百米，它深入水中最多也就三百米。呵呵，区区三百米的深度对鹦鹉螺号算得了什么？”

“不在话下，先生。”

“它甚至可以潜入更深的水层，寻找一片水温恒定的海层，这样，我们就可以躲过海面上零下三十至四十度的低温，安然无恙。”

“对啊，先生，很对啊，”我答道，兴奋得很。

“唯一的困难，”尼摩船长接着说，“就是我们得在海里呆好几天，不可能浮出海面更新空气。”

“就这个呀？”我反问道，“鹦鹉螺号不是有好些大储气罐吗？我们把它们装得满满的，足可以为我们提供所需的全部氧气了。”

“想到就好，阿罗纳克斯先生，”船长微笑着答道，“我不过不想让您到时埋怨我行动过于鲁莽，还是事先把话说明白为好。”

“还有何见教？”

“只有一个了。南极如果有海，而南极海全部被坚冰封盖，那么，我们因此有可能回不到海面上来。”

“好的，先生，您是不是忘了，鹦鹉螺号武装有攻无不克的冲角？难道我们不会取一定的斜角往冰田冲去？冲角一到，冰田开道。”

“呵！教授先生，您今天有点子了。”

“此外，船长，”我补充道，而且越说越来劲，“在南极，为什么不能像在北极那样，遇见自由海呢？不论在南半球还是在北半球，冷极和地极并不重叠，在找到相反的证据之前，我们不妨设想，在地球的两极，要么是坚冰覆盖着的陆地，要么是坚冰覆盖着的海洋。”

“我也这么认为，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船长答道，“我只提请您注意，您原来千方百计反对我的计划，现在又千方百计为它辩护，威逼利诱想把我压垮呀！”

尼摩船长说得没有错。我终于胆大妄为战胜了他！是我把他拖到南极去的！我抢先他一步想到了，而后步步超过他……其实并不是这么回事！可怜的大傻瓜。尼摩船长比你知道问题的利害所在，他只不过逗着你玩玩，只乐于看到你面临无法逾越的天险时那种想入非非、得意忘形的样子罢了！

不过，他片刻也未曾耽误。只消一个信号，大副就出来了。两人用莫名其妙的语言迅速交换了意见，也许大副事先早就对计划心中有数，或者他觉得计划切实可行，反正他没有流露出任何吃惊的样子。

如果说大副是无动于衷，那么贡协议的表现则有过之而无不及，那是彻头彻尾的麻木不仁，当我对这个忠实的小伙子说要去闯南极时，他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悉听尊便”来打发我的通报，我也只好不了了之。至于尼德·兰的态度，若论耸肩的高度，加拿大人堪称天下第一。

“您瞧瞧，先生，”他对我说道，“您和您的尼摩船长，你们真让我可怜！”

“可我们一定要去南极，尼德师傅。”

“有可能，但有去无回！”

于是尼德·兰转身回舱房去，临走只对我说了一句话：“别自找苦吃！”

不过，这项大胆的计划准备工作业已展开。鹦鹉螺号的高功率抽气泵正在为储气罐高压灌气。四时许，尼摩船长通知我说平台盖板即将关闭。我们就要穿越这座厚重的大浮冰，我最后看了它一眼表示告辞。天气晴朗，空气纯净，但寒气逼人，气温在零下十二度，不过风已经消停，这样的冷天还不至于叫人无法忍受。

鹦鹉螺号上来十几号人，他们拿着镐头，把船周围的冻冰敲碎，不一会儿船身便松动了。幸好刚冻不久，冰层浅薄，破冰工作很快就完成了。我们大家回到船舱里面。常备储水罐灌满了流动的海水。鹦鹉螺号抓紧时间潜入海里。

我同贡协议在大厅里就座。通过观景窗口，我们观察南冰洋下层海域。温度计不断攀升。压力计指针在刻度盘上转动。

正如尼摩船长预见的那样，潜到三百米深处，我们便漂浮在大浮冰下波动的水面上。但鹦鹉螺号还在继续下沉。它已抵达八百米深度。刚才海面水温为零下十二度，现在温度计已超过零下十一度，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赢得近两度的升温。当然，鹦鹉螺号内部有暖气机供暖，一直保持在一个较高的室温上。船内各项操作准确无误，无懈可击。

“此路可行，先生不必多虑，”贡协议对我说。

“我心中有数！”我答道，口气深信不疑。

在这个自由海域里，鹦鹉螺号一路直奔南极，始终不偏离西经五十二度。从南纬六十七度三十分至九十度，还有二十二度三十分路程要走，也就是五百法里（合两千多公里）。鹦鹉螺号平均航速为每小时二十六海里（合四十七公里），相当于特快列车的速度。如能保持这样的运行速度，那么四十小时即可到达南极点。

已进入深夜了，但崭新的景象吸引着我们，我和贡协议一直守在观景窗前不肯离去。船灯电光普照，海水闪闪发亮。但海域一片荒凉。鱼类不肯在冰封的水牢里居留。它们只是匆匆过客，借道从南冰洋游向南极自由海。我们的船速很快，从船壳颤动加剧就足以感觉到这一点。

凌晨二时许，我回去休息几个小时。贡协议也跟着走了。在过道上，我未能遇见尼摩船长。我估计他呆在驾驶室里。

第二天，3月19日，清晨五点钟，我又回到大厅的老位置上。电动测程仪告诉我，鹦鹉螺号正在减速。它正浮向海面，但小心谨慎，慢慢地把储水罐里的水往外排。

我的心怦怦直跳。莫非我们即将浮出水面，可以呼吸南极的自由空气了？

不。一阵震感告诉我，鹦鹉螺号撞上了大浮冰的底层表面，撞击声沉浑，可以断定冰层依然很厚。用航海行话来说，我们的确“触”了，但不是在海面上触礁，而是在一千英尺深度。可见我们上面有两千英尺高的冰层，其中一千英尺是露出水面的。大浮冰的高度远远超过了我们在其边缘测得的高度。处境有点不妙。

整整一天工夫，鹦鹉螺号多次试图突破，但我们头上冰板横陈，屡次以碰壁告终。有时候，它在九百米深处碰到冰墙，说明冰的厚度达一千两百米，其中二百米露出海面。与鹦鹉螺号刚潜入水下相比，冰层高度翻了一番。

我认真地将所测的不同深度一一记录在案，并依此描绘出水下冰层厚度的纵面图。

到了晚上，严峻的形势依然毫无变化。冰层厚度一直在四百至五百米之间徘徊。但显然逐渐变薄，到洋面的距离依然很大。

已是八点钟了。按照惯例，早在四个小时前，鹦鹉螺号舱内的空气就该更新了。然而，我并未感到怎么难受，再说，尼摩船长也没有动用储气罐来补充氧气的意思。

那天晚上我苦苦睡不着。希望和恐惧轮番折磨我。我起来好几次。鹦鹉螺号还在继续摸索探测。凌晨三时许，我发现大浮冰底面深度为五十米。这么说我们离水面只有一百五十英尺了。大浮冰逐渐又变成了冰田。山变成了平原。

我的眼睛死死盯住压力表。我们一直沿着一条斜线不断上升，水面被探照灯照得闪闪发光。大浮冰水下和水上坡度不断降低，每前进一海里，冰层就明显见薄。

最后，应当记住这个值得纪念的日子：3月19日，早晨六点钟，大厅门开了。尼摩船长走了进来。

“自由海！”他对我说。

[1] 汉斯廷（1784—1873），挪威地理学家和天文学家，对地磁研究成就斐然。

[2] 迪佩雷（1786—1865），法国航海学家、水文学家和大地磁学家，法兰西学院院士并曾任院长。

第十四章 南极

我连忙登上平台。没错，自由海！除了几块零散的浮冰和几座流动的冰山外，远近一片汪洋，上空是百鸟翱翔的世界，水下则是万鱼嬉戏的家园，海水的深度不同，颜色也不一样，由深蓝逐渐过渡到橄榄绿。温度计指示摄氏三度。大浮冰之后，暗藏着一个相对封闭的春天，只见大浮冰渐渐远去，在北方的天际落成远山的轮廓。

“我们是在南极吗？”我问船长，心跳得厉害。

“我不知道，”他回答我说，“中午我们测一下方位。”

“可太阳云遮雾障，肯露脸吗？”我问，眼看着阴霾满天。

“只要它肯赏点光，我就心满意足了。”船长答道。

往南看，离鹦鹉螺号十海里处，有一座二百米高的小岛孤零零地冒出水面。我们朝小岛开去，小心翼翼，生怕触着暗礁，水下很可能隐藏着星罗棋布的礁石。

过了一个小时，我们抵近小岛。两小时后，我们绕岛一圈。小岛周长四至五海里。一道狭窄的海峡把小岛与大片陆地隔开，这片大地很可能是一个大陆洲，反正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片大地的存在似乎证明莫里的假说是有道理的。这位才华横溢的美国人的确曾经指出，在南极与南纬六十度之间，海面布满了浮冰，体积巨大，在北大西洋见所未见。据此，他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南极圈内拥有大片的陆地，因为冰山不能在汪洋大海中而只能在海岸边形成。根据他的推算，覆盖南极的冰盖宛如圆拱，宽度可达四千公里。

然而，鹦鹉螺号最怕搁浅，于是便在离海滩三链处停泊，海滩上怪石丛生，颇为壮观。小艇已经卸下投入大海。船长及其两个携带器械的船员、贡协议和我，我们上了小艇。已是上午十点钟。我没看见尼德·兰。这个加拿大人，想必无颜面对南极就在眼前的事实。

只划了几下船桨，小艇就登陆沙滩。贡协议正要往地上跳，我连忙把他拦住。

“先生，”我对尼摩船长说，“请您第一个荣登这片土地。”

“好吧，先生，”船长答道，“我之所以捷足先登南极的土地，那是因为迄今还没有人在上面留下足迹。”

说完，船长便轻轻跳到沙地上。他非常激动，心跳怦怦可闻。他爬上一座岩石，巉岩突兀在一个小岬角上。只见他伫立在奇岩巅峰上，双手抱胸，目光炯炯，屹立如塑，一言不发，似乎南极地区已经纳入他的领地。这种如痴如醉的状态足足持续了五分钟，而后，他转身对我高喊道：

“随时恭候您，先生！”

于是我也下了船，贡协议跟着我，两个水手仍守在小艇上。

眼前很长的地段是淡红色凝灰岩，仿佛是碎红砖铺成的。遍地是火山的岩渣、熔岩和浮石。不难看出，这里是旧火山了。在一些地方，还散发着轻微的火山气体，可以闻到硫黄的味道，这说明地下火仍然在拼命往外扩张。不过，我爬上一座峻峭的山峰，极目四望，方圆好几法里并未发现任何火山。我们知道，詹姆斯·罗斯[1]在南极地区探险，曾在东经一百六十七度、南纬七十七度三十二分处发现埃里伯斯和泰罗尔活火山口。

在这荒凉的大陆上，植物品种看来极为有限。黑色的岩石覆盖着一层灰囊果苔藓。有些植物用显微镜才能看见胚芽；有些原始硅藻，是夹在石英质贝壳间的细胞植物；有些长墨角藻，原来附着在鱼鳔上，后来被大浪冲到海岸上，逐渐蔓延泛着紫红或深红的颜色……

所有这些构成了当地的植物体系。

他伫立在奇岩巅峰上，双手抱胸，目光炯炯

海岸上散布着多种软体动物：小贻贝，帽贝，牛心光贝等。特别是海若螺，细长，膜状，头由两个圆耳叶构成。我还看见无数曾在北极发现的海若螺，长三厘米，鲸一口可以吞下成千上万只。还有那些可爱的翼足软体动物，堪称名副其实的海蝴蝶，正是它们让流动的海水充满勃勃生机。

在海底植形动物中，居然有几棵深海珊瑚树，据詹姆斯·罗斯观察，这类珊瑚树可在南极一千米深的深海里存活；还有属于深海鹱形小海鸡冠珊瑚虫，还有大量只在这种气候条件下才能生长的海盘车和俯拾皆是的海星。

但最富有生机的场面是在空中。在南极天空，有成千上万的各种鸟类飞来飞去，鸣叫声震耳欲聋。有的鸟儿成堆挤在岩石上，看着我们经过毫无惧色，甚至纷纷挤在我们脚边表示亲热。还有那些企鹅，在水中个个机灵敏捷，甚至被误认为是金枪鱼，可它们一上岸就呆头呆脑，笨态可掬。它们喜欢成群结队，怪叫连天，一贯说得多，动得少。

说到鸟类，我还看见有涉禽类鞘嘴鸥，大小似鸽子，白羽毛，短锥喙，红眼圈。贡协议逮了许多鞘嘴鸥做储备食物，这种海鸟如果烹调得法，味道十分鲜美。空中飞过许多浅烟灰信天翁，羽翼宽四米，有大洋秃鹫之称；还有南极巨海燕，其中弓翼海燕最爱吃海豹肉；还有棋盘鹱，是一种小鸭子，羽毛分黑白两色；南极海燕品种繁多，有的浑身雪白，两翼边缘为褐色，而有的却是蓝色，这是南极海的特产。我对贡协议说，白海燕“浑身是油，法罗群岛居民索性在海燕身上装一根灯芯，一点就亮。”

“再肥一点，”贡协议答道，“就是一盏标准的油灯了！”

又走了半海里，地上到处可以看到企鹅的巢穴。那是企鹅下蛋的地方，只见大群企鹅纷纷从窝里大摇大摆走了出来。尼摩船长过后让人逮了几百只，企鹅肉虽然黑糊糊的，吃起来味道却很不错。它们的叫声很难听，像驴叫似的。企鹅大小像鹅，深灰的背，雪白的腹部，脖子好像系一条柠檬色领带，它们宁可任人用石头打杀，也从不仓惶逃命。

可是，浓雾不肯散去，都十一点了，太阳还未露面。太阳不给脸，我却焦急起来。不见太阳，就无法进行观测。如何测定我们是否已经抵达南极呢？

我找到了尼摩船长，只见他双手支在一块岩石上，默默地仰望着天空。他似乎心烦意乱，焦躁不安。但又有什么办法呢？这个强人虽然敢作敢为，一向天不怕地不怕，但他既指挥不了大海，也不能使唤太阳啊！

又等到正午时刻，太阳依然深藏不露。我们甚至不知道它究竟在云雾大幕后占据什么地位。不久雾气变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

“明天再说吧，”尼摩船长只简单对我说了一句话，而后我们就冒着鹅毛大雪回到了鹦鹉螺号。

我们离开时，船上的渔网已经张开。回来时，鱼已经打捞上来，我兴致勃勃地观察着满船的鲜鱼。南极海是大量洄游鱼群的避难所，它们虽然躲过了低纬度海域的大风暴，却又让南极海豚和海豹打了牙祭。我发现有几条南极的杜父鱼，长一分米，是一种灰白色的软骨鱼，身上披有青灰色横纹，长着尖刺；还有南极银鲛，身材修长，达三英尺，白皮嫩肉，银光闪闪，滑头圆脑，背负三鳍，嘴生吻管，弯向嘴巴。我尝了尝银鲛肉，觉得不怎么好吃，但贡协议却吃得津津有味。

直到第二天，暴风雪还下个不停。平台上不可能再站人了。我只好待在大厅里，把南极大陆历险的经过摘要记录下来，我听到了海燕和信天翁在风雪中嬉戏打闹的欢叫声。鹦鹉螺号并没有停滞不前，而是沿着海岸缓慢行驶，并南进了十几海里，天边晦明参半，落日余辉稍纵即逝。

第二天，3月20日，雪已经停了。天寒地冻，冷气更加逼人。温度计指示零下二度。大雾终于收起，我指望今天可以如愿进行观测。

尼摩船长尚未出来，小艇先把我和贡协议送到陆地上。地表依然是火山土。到处是熔岩、玄武岩、火山渣的痕迹，却未发现喷发熔浆的火山口。和前面的情况相似，成千上万的海鸟铺天盖地，热闹非凡，使得这片南极大陆朝气蓬勃。但这个鸟的帝国并不专权，竟同海洋哺乳动物分享热闹，哺乳动物们还以温和的目光欢迎我们的到来。这里有好几种海豹，它们或躺在平地上，或安卧在漂流的冰床上，有的刚从海里冒出头来，却又有几只急忙潜回水里。它们从未同人打过交道，看我们走近也不懂得逃跑，我估算一下，就是上来几百条船，海豹肉供应当不成问题。

“谢天谢地，”贡协议说，“幸亏尼德·兰没有跟我们一块来。”

“为什么说这种话，贡协议？”

“因为疯狂的猎手会把它们杀绝的。”

“杀绝，未免言过其实，但我相信，真的，加拿大人一旦动了渔叉，难免有几只美丽的鲸类动物遭殃，可我们谁也阻拦不了。尼摩船长见了肯定不高兴，他不会让无害的动物惨遭杀害。”

“他是对的。”

“当然啦，贡协议。不过，你得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对这些出类拔萃的海洋动物进行了分类？”

“先生您很清楚，”贡协议回答道，“我在实践方面不太内行。只要先生告诉我这些动物的名字……”

“这是海豹和海象。”

“鳍脚科的两个属，”聪明的贡协议立刻脱口而出，“食肉目，有爪类，单子宫亚纲，哺乳动物纲，脊椎动物门。”

“很好，贡协议，”我回应道，“但是，这两个属动物，海豹和海象，假如我没有弄错的话，又可分好几种，我们何不趁此机会就地考察一番。走吧。”

现在是上午八时整。正午要观测太阳，我们还有四个小时可以利用。我们信步朝一个大海湾走去，海湾深入陆地，沿岸悬崖峭壁环抱。

到了那里，我可以这么说，极目四望，不论是在地上还是在冰上，到处是熙熙攘攘的哺乳动物，我的目光在下意识地搜寻海中老人普洛透斯[2]的身影，正是他为海神尼普顿放牧这洋洋大观的畜群。这里海豹最为可观。它们形成明显的群体，雄雌分工合作，父亲照看全家，母亲为孩子喂奶。有几只年轻海豹，已经身强力壮，正锻炼离群独步。海豹想要挪动地方，就得曲身前拱，小跳动爬行，笨拙地利用不完善的阔鳍，而这种鳍在同属的海象身上，就成了真正的前臂。我要说，这些动物脊椎骨活动灵活，骨盆狭窄，体毛短而且密，长着脚蹼，一旦进入水里，身体各部位便神气活现起来，游泳姿势漂亮极了。它们在陆地上休憩时，姿态温文尔雅，优美之极。无怪乎古人见了海豹那千娇百媚的体态，那温柔妩媚的容颜，那毛茸茸的亮晶晶的眼睛，那传情勾魂的眼神，无不对海豹进行美化和神化，终于把雄海豹改造成了半人半鱼的海神，把雌海豹变为美人鱼。

我告诉贡协议，这些聪明的鲸类动物的脑细胞颇为发达。除了人类，恐怕任何哺乳动物都没有如此丰富的大脑组织。正因为如此，海豹可以接受一定程度的教育训练，很容易驯养。我赞同有些自然学家的看法，认为海豹经过适当的驯养后，就可以像猎鱼犬一样，为人类效力。

海豹大都在岩石或沙滩上睡觉。从本义上讲，海豹的外耳壳已退化，而海狮外耳犹存，这是两者区别的所在。我从海豹群中发现长吻海豚属的几个变种，它们身长三米，白皮毛，头像叭喇狗，上下颚各有十颗牙，其中四颗是门牙，两颗是百合花形的犬牙。在它们当中，还夹杂着几只海象，实际上是海豹的变种，只不过短鼻子会动，长着长牙，是庞大型的海豹，腰围有二十英尺，身长十米，我们靠近时，它们都懒得动一动。

“这不会是危险的动物吧？”贡协议问我。

“不危险，”我答道，“除非有人对它们发动进攻。不过海豹为了保护幼崽不受侵犯，暴怒起来也很可怕，把捕猎的渔船捣成碎片都不是什么稀罕事。”

“这是自卫的权力。”

“我不反对。”

又走了两海里，我们被一道岬角挡住了去路，岬角成了海湾抵挡南风袭击的屏障。岬角峭壁垂直面向大海，惊涛拍岸，浪花四溅。峭壁外边怒涛汹涌澎湃，咆哮如雷，犹如反刍动物发出惊天动地的哀吼。

“好嘛，”贡协议感叹道，“莫非是牛群大合唱？”

“不对，”我说，“是海象在叫。它们在打架吧？”

“不是打就是闹着玩。”

“请先生别见怪，应当去看看。”

“是该看看去，贡协议。”

说着，我们就翻过一块发黑的大岩石，但让我始料不及的是，我们竟然踩在一堆冰冻的乱石堆上，走起来老打滑。我跌了好几脚，差点闪了腰。贡协议比我小心，也比我结实，怎么也摔不倒，他把我扶起来，对我说：

“先生只要叉开两腿，先生就能更好地保持平衡了。”

我爬上岬角的脊顶，一眼望去，前面是一片白皑皑的辽阔平原，到处都是海象。海象们互相嬉戏打闹着。原来它们是在欢天喜地的狂叫，而非惊天动地的怒吼。

海象和海豹在体形和肢体分布上颇为相似。但海象的下颚没有犬牙和门牙，而上颚的犬牙，实际上就是两颗长达八十厘米的獠牙，牙槽周长三十三厘米。獠牙质地细密无瑕疵，比象牙还要坚硬，而且不容易变黄，属于珍稀名贵的抢手货。但正因为如此，海象惨遭大规模的捕猎，濒临灭绝的危险，因为猎人见海象就杀，不分怀孕的母海象还是青少年海象，每年屠杀数量超过四千头。

我从这群珍稀动物群中走过，因为贴得很近，可以随心所欲地进行观察，它们却也逍遥自在，不担心受到打扰。海象皮很厚，而且非常粗糙，近乎红棕色，毛短浅而稀疏。有的海象体长达四米。南极海象比北极海象更坦然自得，更少担惊受怕，没有派精兵强将在营地四周警戒放哨。

视察过这座海象聚居的城邦之后，我该往回走了。已是上午十一点了，倘若尼摩船长时来运转，能找到观测方位的好时机，我倒愿意在观察现场作陪。但太阳到时肯不肯露脸，我并不抱什么奢望。只见天边乌云压地，遮天蔽日。这个好妒的星体似乎不愿对人揭开地球这一极地的奥秘，至今尚无人涉足这一极点。

反正我想回鹦鹉螺号后再说。我们沿着悬崖峭壁脊梁上的羊肠小道往下走。十一时三十分，我们抵达下船的地点。小艇搁在海滩上，船长已经上了岸。我看见船长站在一块玄武岩上。观测器械都在身边。他的目光锁定北方地平线，太阳在天际描绘出绵长委婉的行踪。

我来到他的身边站好位置，默默地等待着。正午时刻到了，跟昨天一样，太阳不肯露脸。

天公不肯作美，观测再次泡汤。倘若明天依然无所作为，我们的方位测定工作就只好告吹了。

千真万确，今天是3月20日。明天，即3月21日，时值秋分[3]，如果不计较曙暮光，太阳将有半年时间沉沦地平线之下，而随着阳光的消失，南极便开始了漫漫的极夜。从9月春分开始，太阳则在北部地平线上出现，呈螺旋状上升态势，直至12月21日。此时正当北极地区的夏至，南极的冬至，太阳又开始陨落了，明天阳光又该久别了。

我把我的想法和忧虑对尼摩船长坦然相告。

“您言之有理，阿罗纳克斯先生，”他对我说，“假如明天我测不到太阳的高度，那么，半年之内我就不可能再做测定。但也正因为如此，我的航行鬼使神差，使我得以在3月21日抵达南极海域，只要明天中午，太阳在我视线中一冒头，我就可以轻而易举地测定我的方位点。”

“为什么，船长？”

“因为，当太阳画漫长的螺线时，是很难测定它距地平线的准确高度的，仪表也可能出现严重的误差。”

“那该怎么办？”

“我只要使用我的测时计就可以了。如果明天，3月21日，中午，日光盘（可把暮光考虑在内）正好同北海天线相切，那就说明我在南极了。”

“不错，”我说，“但是，从数学角度看，这种论断未必很严密，因为秋分的时间不一定落在正午时刻上。”

“有可能吧，先生，但误差不会超过一百米，我们也不必要做到那么精确。那就明天见。”

尼摩船长回船去了。贡协议和我，我们一直在沙滩上来回折腾，边观察边研究，一直逛到五点才回去。可我并没有采集到什么新奇玩意儿，不过有一个企鹅蛋大得惊人，说不定收藏家肯出一千多法郎收买呢。褐色的企鹅蛋上竟然有象形文字般的线条和纹理，堪称罕世奇珍。我把它交到贡协议手上，这个小伙子办事一贯谨小慎微，走路稳稳当当，只见他接过企鹅蛋，就像抱一件中国名瓷那样呵护着，确保完整无损地带回鹦鹉螺号。

我回到船上后，即把这稀罕的企鹅蛋放进陈列室的玻璃厨里。晚饭胃口大开，我美美地吃了一块海豹肝，有点像猪肉的味道。然后上床睡觉，我像印度教徒一样，暗暗祈求光芒四射的太阳不吝赏光。

第二天，3月21日，早上五时，我急忙登上平台。尼摩船长已经在上面了。

“天气开朗了一些，”船长对我说，“我满怀着希望。吃过饭，我们就登陆挑选好观测位置。”

我与尼摩船长约好后，便去找尼德·兰。我真想带他同我一起去。但加拿大人过于固执，断然拒绝了，我看得很清楚，他越来越意气用事，而且也越来越闷闷不乐了。但不管怎么说，在这种情况下，他的顽固态度倒未必让我遗憾。说真的，地上的海豹太多了，不应该以此为诱惑来吸引这位不善于思考的渔夫。

吃完饭我就准备登陆。鹦鹉螺号昨夜又上行了几海里。它现在停泊在海面上，离海岸足足一法里，只见海岸上有一座高四五百米的峻峭山峰坐镇。我和尼摩船长以及两位船员上了小艇，各种仪器也携带齐全，即一个计时器，一副望远镜，还有一个气压计。

乘小艇在海面上穿行时，我看见许多鲸，它们是南极海特有的三个品种：没有背鳍的露脊鲸，英国人叫“rightwhale”，即所谓“正牌鲸”，简称“正鲸”；座头鲸，即驼背鲸，腹部具褶沟，鳍肢阔大呈灰白色，胸鳍狭长，虽有“长臂”俗称，但并不构成翅翼；黄褐色的长须鲸，算是最机敏的鲸类动物了。长须鲸体壮气粗，老远就先闻其声，它喷气时形成高扬的水汽柱，有热气蒸云的气势。这几种不同类型的哺乳动物正成群结队在宁静的大海中嬉戏打闹，我一看就明白了，南极海已经成为鲸逃避人类滥捕滥杀的避难所。

我还发现纽缌樽灰白色的胶状长漂带，这是一种无脊椎浮游动物；还看见了大水母，在海浪的漩涡中随波逐流，漂来荡去。

九时整，我们上了岸。天空逐渐开朗。乱云仓惶南窜。浓雾正从冰冷的海面上撤退。尼摩船长向陡峭的山峰走去，他肯定想在峰顶设置观测点。在尖刻的火山岩和浮石上攀登，还要呼吸迷漫在空中的火山硫黄气体，举步维艰，苦不堪言。尼摩船长尽管不习惯在陆路上行走，但他攀登陡坡时，手脚却很麻利，身手轻捷不凡，我不得不甘拜下风，比利牛斯山的岩羊见了恐怕也要自叹弗如的。

在尖刻的火山岩和浮石上攀登

我们足足爬了两个小时才登上这座斑岩和玄武岩混合而成的峭壁石峰。登峰北望，一片汪洋一直延伸到天尽头的海天线上。在我们脚下，则是白光耀眼的冰雪大地。在我们头上，云雾初开，蓝天淡然显现。往北方一看，太阳正露出圆脸，犹如一轮火球远走天涯，却被海天线切去了一角。在浩淼的大海上，群鲸吐水，数百根水柱冲天而起，蔚为壮观。在远处，鹦鹉螺号随波荡漾，犹如一头酣睡的大鲸。我们身后，则是一望无垠的大地，不断向南向东扩展，冰原上乱石狼藉，冰坨成堆。

尼摩船长登上峰顶，就用气压测高仪仔细测出石峰的高度，因为测量太阳的高度也必须考虑观测点的高度。

十二时四十五分，太阳的金轮通过折射的暮光和盘托出，把最后的余辉散发给这片被人遗忘的大地，给这片无人问津的大海，让我们大饱了眼福。

尼摩船长正使用一台望远镜观察太阳。望远镜内有十字线刻度，有镜片可修正折射光。只见太阳正沿着一条长长的对角线逐渐沉入海天线。我手里拿着测时计。我的心口突突直跳。如果日轮正好陨落一半，而测时计正好指向正午时刻，那么我们就处于南极无疑了。

“正午时刻！”我大叫道。

“南极！”尼摩船长庄严回答。他立即把望远镜递给我，望远镜里显示的太阳正好被海天线对半切开。

我发现太阳的最后几缕余辉正在为山峰摩顶，而阴影逐渐爬上了山腰。

这个时候，尼摩船长把手搭在我的肩上，对我说：

“先生，1600年，荷兰人吉里克被海流和风暴卷到南纬六十四度，发现了南设得兰群岛；1773年1月17日，著名的科克沿东经三十八度，抵达南纬六十七度三十分，并于1774年1月30日，到达西经一百零九度，南纬七十一度十五分；1819年，俄国人贝林格森抵达南纬六十九度，1821年，又到达南纬六十六度、西经一百一十一度处；1820年，英国人布兰斯菲尔德在南纬六十五度受阻；1820年，美国人莫雷尔在西经四十二度、南纬七十度十四分发现自由海，但他的叙述未必可信；1825年，英国人鲍威尔未能越过南纬六十二度；同年，英国人威德尔（一个普通的捕猎海豹的渔民）到达南纬七十二度十四分、西经三十五度处，最远抵达南纬七十四度十五分、西经三十六度；1829年，英国人福斯特指挥雄鸡号，在南纬六十三度二十六分、西经六十六度二十六分处登陆；1831年2月1日，英国人比斯科在南纬六十八度五十分，发现了恩德比地，又于1832年2月5日在南纬六十七度发现了阿德莱德岛，2月21日，又在南纬六十四度四十五分发现了格雷厄姆地；1838年法国人迪蒙·迪尔维尔在南纬六十二度五十七分遇见大浮冰，测定了路易-菲利普岛的方位，两年后，1月21日，在南纬六十六度三十分，发现了一个新的海角，命名为阿代丽岛，一星期后，在南纬六十四度四十分，发现并命名克拉里海岸；1838年，英国人威尔克斯突进至南纬六十九度，东经一百度。1839年，英国人巴尔尼在南极圈边缘地区发现了萨布里纳地。最后，1842年1月12日，英国人詹姆斯·罗斯登上了埃伯里斯和泰罗尔两座火山，在南纬七十六度五十六分、东经一百七十一度七分发现了维多利亚地，同月23日，他测定自己抵达七十四度，涉足纬度之高史无前例，27日抵达南纬七十六度八分，28日抵达南纬七十七度三十二分，2月2日，抵达南纬七十八度四分；1842年，他再一次来到南纬七十一度，但未能继续突破。好吧，我，尼摩船长，我来了，1868年3月21日抵达南纬九十度的南极圈内，我业已占领了地球的这片土地，这片土地居世界公认的各大洲的第六位。”

“以谁的名誉，船长？”

“以我的名誉，先生！”

说着，尼摩船长展开一面黑色的旗帜，只见薄纱旗中央大大方方地印着一个金黄色的大写字母“N”。然后，船长转身面向太阳，太阳的余辉恋恋不舍地舔着海天线。

“再见了，太阳！”尼摩船长高喊道，“歇息吧，光明的天体！进入自由海里去睡大觉吧，让半年的长夜在我的新领地上展开它那漫漫阴影吧！”

[1] 詹姆斯·罗斯（1800—1862），英国探险家。曾五次到南极探险，发现维多利亚地和埃里伯斯火山，推断南极大陆的存在。

[2] 普洛透斯，希腊神话中变化无常的海神，又叫海中老人，能预知未来，只有中午出海躺在岩石阴影下睡午觉。谁若能遇见他，便可得知未来。

[3] 南半球的节气正好与北半球相反，北极的春分正是南极的秋分。

第十五章 大事故还是小事故？

第二天，3月22日，早晨六点钟，出发的准备工作已经开始了。最后的夕照在夜色中逐渐消融。天寒地冻冷飕飕。群星璀璨。南十字星座在穹顶发出耀眼的光芒，那便是令人叹为观止的南极星了。

温度计标明零下十二度，寒风凛冽，刮得人刺骨生疼。自由海上的浮冰越积越多。大海到处都在上冻。成片成堆的发黑冰块拥挤在海面上，说明新的冰层即将形成。显然，南极海经过半年之久的严冬冰冻，船只是绝对无法通行的。在冰封时期，鲸该如何是好？它们很可能从浮冰下面逃之夭夭，去寻找更适宜生存的海域。至于海豹和海象，它们已然适应了最恶劣的气候，还舍不得离开冰封雪盖的海岸。它们有在冰原上打洞的本能，并让洞口保持开放状态。它们正是通过这些洞口来进行呼吸，此时，候鸟们为了避寒，纷纷往北迁徙，这些哺乳动物便成了南极大陆唯一的主人了。

与此同时，鹦鹉螺号的储水罐注满了海水，船开始慢慢下潜。直至一千英尺深度，船才停止下沉。螺旋桨拍打着海浪，鹦鹉螺号径直朝北行驶，时速为十五海里。傍晚时分，它已在大浮冰的辽阔冰盖下逍遥自得了。

为谨慎起见，大厅观景窗盖板已经关闭，因为鹦鹉螺号在浮冰下航行，船体难免碰上沉入水下的冰砣子。因此，我就用这一天来整理我的笔记。我的脑海里充满着对南极的回忆。我们居然安然无恙地抵达这片前人无法涉足的极地，而且毫无疲劳的感觉，我们仿佛乘坐在一节漂浮的车厢里，沿着铁路的轨道航行。现如今，千真万确，返程的航班业已启动。我还有类似的过望惊喜吗？我想入非非，因为海底奇观层出不穷！不过，自从鬼使神差把我们抛进这条船上以来，已经有五个半月了，我们远涉重洋，行程达一万四千法里，在这段比地球赤道还要长[1]的旅途中，我们不知遇到过多少意外惊险，不知领略过多少奇观怪状，不知感受过多少惊心动魄，让我们一路大喜过望：克利斯波森林的狩猎活动，托雷斯海峡的搁浅，珊瑚墓地，锡兰采珠，阿拉伯海底通道，桑多林岛海底火山，维哥湾的亿万珍宝，大西洋岛，南极！那天夜里，一路所见所闻历历在目，一个梦接着一个梦，在回忆的脑海里翻来覆去，一刻也不得消停。

凌晨三时，我被一阵猛烈的震动惊醒。我蓦地从床上坐起，在黑暗中细听动静，却冷不防被甩到舱房中央。很显然，鹦鹉螺号触到什么东西，船身发生剧烈的倾斜。

我摸索着房间隔板，沿着通道向亮着灯光的大厅走去。大厅桌椅东倒西歪，所幸玻璃橱柜脚跟被牢牢锁定，稳住了阵脚。船右舷的画框已紧贴在挂毯上，而左舷画框的下沿则同挂毯拉开了一英尺的距离。这说明鹦鹉螺号船体向右倾斜，更有甚者，它已无法动弹了。

我听到船内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但是，尼摩船长没有露面。我正要走出大厅，尼德·兰和贡协议走了进来。

“怎么回事？”我连忙问他们道。

“我来问先生呢，”贡协议答道。

“闹鬼了！”加拿大人嚷嚷道，“我知道怎么回事了，我！鹦鹉螺号触了，从目前情况判断，我认为它麻烦大了，不可能像头一回在托雷斯海峡那样轻易脱险。”

“但至少，它已经回到海面上了吧？”我问。

“我们不知道，”贡协议答道。

“这很容易弄清楚。”我答道。

我看了看压力表。我感到十分吃惊，压力表指示水深三百六十米。

“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由叫了起来。

“应当去问尼摩船长，”贡协议道。

“可到哪儿能找到他？”尼德·兰问。

“跟我来。”我对两个伙伴说。

我们走出了大厅。图书室，一个人也没有。中央扶梯，船员值班室，空无一人。我估计尼摩船长可能在驾驶舱里亲自操作。最好等一等。我们三人便又回到大厅里。

加拿大人满腹牢骚，骂骂咧咧，我一概置之不理。他可逮住发泄不满的好机会了。我索性任他胡说八道去，一句话也没答理他。

我们就这样呆了二十分钟，挖空心思想捕捉鹦鹉螺号内微妙的动静，可就在此时，尼摩船长进来了。他似乎没有看见我们。他的脸一向不露声色，可现在却面有难色。他默默地观察一下罗盘和压力表，然后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个点就在南极海的范围内。

我不想打断他的思路。过了一会儿，他自己朝我转过身来，只在这个时候，我才用他在托雷斯海峡使用过的一句用语来回敬他：

“小事故吧，尼摩船长？”

“不，先生，”他答道，“这次是大事故。”

“严重吗？”

“可能。”

“危险迫在眉睫？”

“不会。”

“鹦鹉螺号搁浅了？”

“是的。”

“搁浅是因为……”

“是因为大自然的任性，而不是人的失误。我们的操作没有任何错误。不过，人们无法阻止平衡规律所起的作用。人类的法律可以违抗，但自然规律不可抗拒。”

尼摩船长选择这个奇异的时刻来进行这种哲学思考堪称标新立异。但是，他的回答令我匪夷所思。

“我可否知道，先生，”我问他道，“这次事故到底是什么原因？”

“一块大浮冰，一座大冰山，整个儿掉转过来啦，”他回答我说，“冰山底部受到暖流的作用，或受到反复冲击，中间不断被掏空，导致重心上升。于是，到一定时候来了个大转身，上下翻了个筋斗。我们正好遇上了。其中一块大冰撞到了正潜伏在水中的鹦鹉螺号上。而后，冰块从船底滑下去，以不可抗拒的力量又把船再顶起来，并推到密度比较小的水层，船便采取侧卧的姿态了。”

“难道不能把水罐的水排出，让船重新恢复平衡？”

“现在正试着这么做，先生。您可以听到水泵运转的声音。您看看压力表的指针。鹦鹉螺号正在上浮，只是冰块也随着上浮，只有上面遇到障碍船体不能继续上升时，我们的姿态才会得到改变。”

没错，鹦鹉螺号仍然朝右舷倾斜。无疑，只有当冰块停止上升时，船才会正过身来。可到那时候，我们会不会在头上撞到上层大浮冰？会不会被夹在两大冰块之间，受到上下可怕的挤压？

情况严重，我反复考虑可能产生的各种后果。尼摩船长不停地观察着压力表。鹦鹉螺号撞上冰山后，已经上浮了一百五十英尺，但右倾的角度始终未得到改善。

突然，我觉得船体有轻微的震动。显然，鹦鹉螺号正了一下身子。大厅里的挂件正逐渐恢复正常状态。隔板也趋于垂直。我们都不说话。心口都很紧张，我们观察着，我们感觉到船位在起立。脚下的地板恢复了水平。十分钟过去了。

“我们终于又直了！”我嚷嚷道。

“没错，”尼摩船长道，并向大厅门口走去。

“可我们还能浮起来吗？”我问他道。

“肯定能，”他答道，“因为储水罐尚未排空，一旦排空，鹦鹉螺号就该浮到海面上了。”

船长出去了，我很快发现，在他的命令下，鹦鹉螺号停止了上升。如果继续上浮，它可能撞到大浮冰的底端，最好还是呆在水中保险。

“我们侥幸脱险了！”贡协议脱口而出。

“是的。刚才很可能被两大冰块挤扁了，至少会被困死。如果真是那样，又不能更新空气……不错，我们侥幸脱险了！”

“说不定一了百了！”尼德·兰嘀咕道。

我不想同加拿大人作无益的争论，也就没有跟他计较。何况此时观景窗盖板已经打开，外面的光线透过玻璃窗长驱直入。

上面已经交代过，我们周围都是水，但是，鹦鹉螺号两侧十米远近的地方，却都矗立着一道耀眼的冰墙。而且船上和船下居然也都有冰墙阻隔。原来，上面是大浮冰的底面在水下延伸，犹如一面广阔的天花板；下面则是翻了跟头的冰山，它在缓慢的滑动过程中，在冰墙的两侧找到了支点，竟然架住不动了，形成了现在的态势。这样一来，鹦鹉螺号就被囚禁在一条名副其实的冰窖里，宽约二十米，里面充满着平静的海水。因此，鹦鹉螺号要从冰窖里出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往前开，或向后退，然后下潜几百米，在大浮冰下就能找到自由出入的通道。

天花板上的电灯虽然已经熄灭，但大厅却明亮如昼。这是因为四周冰墙把瀑布般的强烈灯光反射进来了。我自恨笔力不足，难以描绘鬼斧神工雕凿的大片冰墙反射电光的奇妙效果，只见每个角，每道棱，每个面，由于结晶的纹理千变万化，反射出的光芒也就争奇斗艳，绚丽多彩。活像一座光彩夺目的宝石矿井，里面最名贵的当然是蓝宝石了，却见蓝宝石光与绿色翡翠交相辉映，精彩纷呈。在一片温柔细嫩、含情脉脉的乳光中，远近却有星星点点的火光，犹如钻石珠宝熠熠生辉，光芒灼眼炫目，令人不敢消受。通过不断反射，探照灯的亮度扩大了上百倍，其强度不亚于一流灯塔聚光灯的效果。

“多美啊！多美啊！”贡协议惊叹道。

“是啊！”我说，“这景象令人叹为观止。是不是，尼德？”

“嘿！闹鬼了！是的，”尼德·兰响应道，“太漂亮了！我光火也得承认太美了。平生从未见识过。但这种美景必然要付出高昂的代价。如果要我言无不尽的话，我想，我们这里看到了上帝禁止人类看见的东西！”

不幸被尼德·兰言中了。美观过头了。突然，贡协议大叫一声，我不由立刻把头转过去。

“出什么事了？”我问。

“先生快闭上眼睛！先生千万别再看了！”

说着，贡协议用手死劲把眼皮捂住。

“你怎么啦，我的小伙计？”

“我眼花了，看不见！”

我不由把目光转向玻璃窗口，可我也忍受不了那夺窗而入的灼目火光。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原来鹦鹉螺号刚才在高速起动。冰墙上原本静止的反光顿时变成了道道闪电。成千上万道钻石光芒交相辉映，愈演愈烈。鹦鹉螺号在螺旋桨的驱动下，正在一条闪电隧道中出游。

于是，大厅的景观窗口关闭了。我们的双手依然捂着眼睛，犹如受过阳光强烈的刺激后，我们的视网膜上依然浮动着同心圆的光芒。过了好一阵子，我们的眼睛才从炫耀状态中安静下来。

最后，我们才把手放了下来。

“我的天，我简直不敢相信。”贡协议道。

“可我现在还不敢相信！”加拿大人作出了反应。

“等我们回到地面上，”贡协议补充道，“饱览了如此多的自然奇观，再看看可怜巴巴的大陆和那些可怜巴巴的手工艺品，我们该作何感想？不！风尘世界简直微不足道！”

这话居然出自一位生性冷漠的佛拉芒人之口，说明我们兴致之高已经达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但加拿大人照例不失时机地泼点冷水。

“风尘世界！”加拿大人摇摇头说，“放心好了，贡协议，我们肯定是回不去了！”

才到早晨五点钟。此时，鹦鹉螺号船艏发生了冲撞。我知道冲角刚才碰到了一个大冰块。很可能是操作不当引起的，因为海里隧道到处有浮冰作祟，鹦鹉螺号穿行谈何容易。因此我想，尼摩船长会改变路线的，或绕道而行，或左右逢源，曲线进取。总之，船要往前开，绝对不能停滞不前。可是，出乎我的意料，鹦鹉螺号明显地往后退。

“我们往回退？”贡协议问。

“是的，”我答道，“想必隧道那头没有出口。”

“那怎么办？……”

“办法嘛，”我说，“其实也简单。我们退回去，从南边找出口。就这么简单。”

我之所以这么说，不过是故作镇定罢了，其实我心里并没有底。此时，鹦鹉螺号后退速度加快，螺旋桨在倒转，我们飞速倒退。

“这要误时的，”尼德说。

“没关系，多少得延误几个小时，只要出得去就行。”

“对，”尼德·兰也念叨道，“只要出得去就行。”

我在大厅和图书室之间来回踱着步。我的两个伙伴坐着，一声不吭。过一会儿，我索性倒在沙发上，拿起一本书，心不在焉地浏览着。

过了一刻钟，贡协议走了过来，对我说：

“先生读的东西有趣吗？”

“很有趣，”我答道。

“我也觉得很有趣。先生是在读先生的书！”

“我的书？”

真的，我手里拿的是我自己的著作《海底的秘密》。我竟然毫无察觉。我把书合上，又开始踱起步来。尼德和贡协议起身准备出去。

“留下来吧，朋友们，”我挽留他们说。“让我们呆在一起吧，直到走出死胡同。”

“恭敬不如从命。”贡协议答道。

又过了几个小时。我不时查看挂在大厅内壁上的各种仪表。压力表指示鹦鹉螺号一直维持在三百米深度，罗盘指向南方，测程仪表明航行时速为二十海里。在这么狭窄的空间行进，速度不能再加快了。可是，尼摩船长明明知道他不能操之过急，但他也明白，此时此刻，分分秒秒顶上几个世纪。

八时二十五分，第二次撞击发生了。可这回是在后头。我大惊失色。伙伴们一齐向我靠拢。我紧紧抓住贡协议的手。我们用目光互相询问，这比用语言交换思想更直截了当。

这时，尼摩船长走进大厅。我迎了上去。

“南边的路堵住了？”我问他道。

“是的，先生。冰山翻转时堵住了所有的出口。”

“我们被封锁了？”

“是的。”

[1] 地球赤道长度约为40076公里。

第十六章 空气稀薄

就这样，鹦鹉螺号上下左右前后都被密不透风的冰墙围住了。我们竟成了大浮冰的囚徒！加拿大人用重拳狠狠地锤打桌子。贡协议却一声不响。我看了看船长，只见他的脸色又恢复了往常的冷峻。他双臂抱着胸。他正在思考。鹦鹉螺号再也开不动了。

船长终于开口说话了。

“先生们，”他心平气和地说，“就我们目前的处境，我们无非有两种死法。”

这个怪人就像数学老师在为学生论证数学难题那样从容不迫。

“第一种，”他接着说，“就是被轧死。第二种是被憋死。我且不说有饿死的可能性，因为鹦鹉螺号的食品储备肯定可以满足我们生前的需要。那么，当务之急就该关心被轧死和被憋死的命运吧。”

“说到憋气问题，船长，”我回答道，“这倒不必担心，我们的储备储气罐还满满的呢。”

“说得很对，”尼摩船长继续说，“但它们只能提供两天的空气。可我们潜入水下已有三十六个小时了，船内的空气早已污浊，需要更换了。再过四十八小时，我们的空气储备将消耗殆尽。”

“那好，船长，我们务必在四十八小时前脱身！”

“我们总得试一试，设法把周围的冰墙打穿。”

“打哪边？”我问。

“探测器会告诉我们的。我把鹦鹉螺号停靠在浮冰下，船员们穿上潜水服，从最薄的冰层下手凿穿冰山。”

“可以打开大厅的窗盖板吗？”

“不碍事。反正不走了。”

尼摩船长走了。很快传来一阵哨鸣声，我知道储水罐开始注水了。鹦鹉螺号慢慢下沉，在三百五十米深处停在船下的冰面上，那也是入水浮冰淹水的深度。

“我的朋友们，”我说，“情况是严重的，但我相信你们的勇气和力量。”

“先生，”加拿大人回答我道，“我不该在这个时候怨天尤人烦您了。为了大家能得救，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样的，尼德！”我握着加拿大人的手说。

“还有，”加拿大人接着说，“我用镐头跟使渔叉一样得心应手，只要我能帮上船长的忙，我听从他的调遣。”

“他不会拒绝您的帮助的。来，尼德。”

我带加拿大人来到更衣室，船员们正在里面穿潜水服。我向船长转达了尼德的自告奋勇，船长欣然接受了。只见加拿大人穿好海底工作服，正与工作伙伴们一起整装待发。每个人肩上都背着鲁凯罗尔呼吸器，里面充满了储气罐提供的纯净空气。鹦鹉螺号储备空气有限，这笔支出相当可观，但很有必要。至于伦可夫灯，在这片灯火通明的水域里，就失去了用武之地了。

我看尼德穿好工作服，就转身回大厅了，观景窗口已经打开，我便挨着贡协议坐下，开始观察支撑鹦鹉螺号的冰层。

不一会儿，我看到十几个船员已经在船下冰层上落脚，尼德·兰也在里面，他身材高大，一眼就认出来了。尼摩船长也同他们在一起。

在动手凿冰墙之前，尼摩船长首先让人对冰层厚度进行探测，以便摸清主攻方向。只见长长的探针插入坚冰，已深入十五米了，但依然厚不见头。想打破天花板的厚冰是白费力气，因为大浮冰本身的高度就达四百多米。于是，尼摩船长就让人往下钻，结果才只钻十米就见水了。这就是冰山的厚度。现在的问题是要把底下的冰层凿出一个大窟窿，面积大小与鹦鹉螺号吃水线相当。这就是说，得挖掉六千五百立方米的坚冰，才能使得鹦鹉螺号从这个大冰洞里钻到冰山底下去。

工程说干就干，大家不怕疲劳，顽强战斗。尼摩船长并没有让人沿着船的边线挖，因为这样做事倍功半，而是叫人在离左舷八米处画一个大圈，圈定了大坑的范围，然后分好几个点分别作业。只见镐头猛凿坚冰，厚冰迅速裂成碎块，因为冰比水轻，碎冰便纷纷浮到隧道上层，这样一来，下层的冰层越来越薄了，而上层的冰盖却越来越厚了。难免有薄此厚彼的问题，但只要能做到薄此，问题就不大了。

经过两个小时的苦战，尼德·兰筋疲力尽地回来了。由鹦鹉螺号大副带队的另一批劳动者把他们轮换下来，我和贡协议也在其中。

我感到海水冰冷刺骨，但一抡起镐头来，浑身立马就热乎乎起来，虽然是在三十个大气压下干活，但动作却轻松自如。

一连干了两个小时后，我回来吃点东西，休息休息，这时，我才发现鲁凯罗尔呼吸器为我提供的纯净空气与船里的空气大为不同，船内空气已有四十八小时没有更新过，充满了过量的二氧化碳，清爽的氧气明显稀薄。然而，苦干了十二小时，我们仅仅在指定范围内刨出一米厚的坚冰，大约六百平方米。如果按照这样的工作进度计算，完成整个工程还需要五夜四昼的时间。

“五夜四昼！”我对伙伴们说，“可我们只有两天的空气储备。”

“更不必说，”尼德附和道，“即使我们逃出了这座该死的冰牢狱，到头来还是大浮冰的囚犯，仍然不可能呼吸到新鲜空气。”

这种忧虑是正常的。谁能预料，到底需要多少时间才能脱险？也许，鹦鹉螺号能够浮出水面，但我们岂不因缺氧而早已被憋死了吗？难道全船上下注定都要葬身冰墓同归于尽吗？形势岌岌可危。但我们每个人都正视现实，恪尽职守，决心坚持到最后一口气。

正如我的预测，昨天夜里，在指定的大圈内，又有一米厚的坚冰被刨开。但一大早，我穿好潜水服，在零下六至七度的海水中走过，却发现两侧冰墙正在缓慢合拢。离工作面较远的水层，因为没有人在那里干活，水温不可能升高，出现了上冻的趋势。面对新的迫在眉睫的危险，我们自救的可能性到底有没有把握？到底能不能阻止冰窖内海水的结冰？如果不能，鹦鹉螺号的四壁恐怕就会像玻璃杯那样被挤爆的！

我没有对我的两个伙伴提及这种新危险。他们正全力以赴投入艰苦的自救工作，气可鼓而不可泄，何必打击他们的积极性呢？但当我回到船上时，立即提醒船长注意这个严重而复杂的局面。

“我知道，”他语气镇定地对我说，即使岌岌可危，他也照样从容不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拦是拦不住的。我们自救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要走在冻冰的前面，工程进度要比冻结速度快。关键是抢在前头。成败在此一举。”

抢在前头！到头来我只好顺从他的说话方式了！

这一天，我拼命挥镐刨冰，一连干了好几个小时。工作使我坚强。再说，干活就要离开鹦鹉螺号，就可以直接呼吸从储气罐里抽出来然后灌入呼吸器里的纯洁空气，就是离开浑浊缺氧的空气。

傍晚时分，我们又把冰坑往下挖了一米。我回到船上，差点被饱含二氧化碳的污浊空气给憋死了。啊！为什么没有找到化学方法，可以把有害的气体清除掉？我们并不缺氧。海水中含有大量的氧，可以用高效电池把氧从水中电解出来，这样，空气就又可以变得清爽起来。我曾认真考虑过这个方案，但远水救不了近火，我们呼出的二氧化碳已经迷漫全船各个角落。要吸收二氧化碳，就得把苛性钾放在容器中不断晃动。船上没有这种物质，又没有其他物质可以替代。

当晚，尼摩船长不得不打开储气罐开关，给鹦鹉螺号灌注几股纯净的空气。若疏忽了这项措施，我们就醒不过来了。

第二天，3月26日，我又去干矿工的重活，开掘第五米冰层了。两侧冰墙和冰盖下沿的天花板明显增厚了。很显然，鹦鹉螺号还来不及脱险，上下左右就可能合拢起来。我顿时感到绝望。镐头差点从我手中脱落。假如我该被憋死，该被冻成坚冰的水挤死，拼命挖又有何用呢？这种极刑，恐怕最凶残的野蛮人也未必能发明出来。我似乎掉进怪物的血盆大口，眼睁睁地看着上下可怕的颌骨就要合上，无论如何是无法抗拒的了。

这个时候，既指挥干活又亲自干活的尼摩船长从我身边走过。我用手碰了碰他，并指了指监牢的内壁。右侧冰墙又增厚了，离鹦鹉螺号船体不到四米远。

船长心领神会，并示意让我跟他走。我们回到船上。脱下潜水服，我陪他来到大厅。

“阿罗纳克斯先生，”他对我说，“应当考虑英雄壮举了，不然的话，我们就将被封冻在固态水中，就像浇铸在水泥里一样。”

“是啊！”我说，“可怎么办？”

“啊！”船长叫了起来，“要是我的鹦鹉螺号很坚固，可以顶住这种压力，而且不会被压碎，那就……”

“那就怎么样？”我问，不明白船长说的是什么意思。

“难道您不明白，”船长接着说，“水结冰过程是来帮我们的大忙的！难道您没看出来，水的固化过程，会使囚困我们的冰盖崩裂，就像水的结冰可以使顽石断裂一样！难道您不觉得，水结冰是救星而不是灾星！”

“是啊，船长，有可能。但是，鹦鹉螺号虽然具备一定程度的抗压能力，它毕竟难以承受如此惊天动地的压力，说不定它会被压成一块钢板。”

“我知道个中厉害，先生。看来不能指望大自然来拯救我们，只能依靠我们自己了。应当设法对付海水结冰。要阻止冻结过程。现在，不仅两侧冰墙在不断靠拢，而且鹦鹉螺号前后只剩下十英尺的水域了。冰冻从四面八方向我们逼近。”

“储备空气还够用多少时间？”我问。

船长直对着我看。

“后天就空了！”他答道。

我顿时冒出了冷汗。不过，我对这个答案又何必大惊小怪呢？3月22日，鹦鹉螺号潜入南极自由海。今天已是26日了。五天以来，我们一直靠船上的储备空气生活！剩下的可呼吸空气要留给干活的人用。我写到这里，印象是那样的深刻，至今活灵活现，想起来真是有点后怕，仿佛肺部依然缺乏空气似的。

此时，尼摩船长陷入了沉思，只见他默不作声，一动不动。可以看出，他脑海里正冒出一个主意。但又好像要把它推翻。他自言自语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后来他终于脱口而出：

“开水！”他喃喃道。

“开水？”我嚷嚷起来。

“对，先生。我们被困的空间比较狭窄。如果动用鹦鹉螺号的水泵，不断把船内的开水抽出来注入冰窖，冰窖温度势必提高，冰冻时间不就推迟了吗？”

“应当试一试，”我果断回应道。

“我们试一试，教授先生。”

当时温度计显示，船外气温是零下七度以下。尼摩船长把我带到厨房，只见里面有几个大蒸馏器正在工作，它们通过蒸发作用，为我们提供纯正的饮用水。蒸馏器装满了水，水里装有蛇形导管，电池发出的电热通过导管散发到水里，不消几分钟，容器内的水温就达到一百度沸点。水泵抽出开水，蒸馏器再灌注冷水。电池里的电能可以转化成强大的热能，海水只要经过蒸馏器，很快就变成开水源源不断流入水泵。

灌注沸水开始了，三个小时后，温度计指示为零下六度，也就是说，我们已经赢回了一度。又过了两个小时，温度计显示为零下四度。

我反复观察温度计，温度正稳步上升，于是，我对尼摩船长说：

“我们定能成功。”

“我也这么想，”尼摩船长答道，“我们不会被压碎。现在要担心的只有窒息问题了。”

夜里，海水温度上升到零下一度。即使继续注开水，温度也难再提高了。除非海水反降两度才可能结冰，我排除了继续冻结的危险，终于放下心来。

第二天，3月27日，六米深的冰层被刨开。只剩下四米了，也就是说还要挖四十八小时。鹦鹉螺号船内的空气再也得不到更新。这一天每况愈下，我们的处境堪忧。

空气污浊，郁闷难当，叫我喘不过气来。下午三时许，我的难受愈演愈烈，达到撕心裂肺的程度。大喘气弄得我下巴差点脱了臼。我的肺叶挣扎着，拼命吸纳必不可少的含氧空气，然而空气中的含氧量却越来越稀薄。我突然感到迷糊。我四肢无力地躺倒在地上，几乎失去知觉。大好人贡协议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也感到同样的痛苦，但他寸步不离开我。他拉着我的手，鼓励我，只听他嘟哝道：

“啊！如果我能不呼吸就好了，可以让先生多吸点空气！”

听着他的肺腑之言，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船内形势窘迫，人人都憋得难受，相比之下，一轮到自己外出干活时，那是多么迫不及待，多么兴高采烈，恨不得连忙穿好潜水服干活去！铁镐敲得坚冰叮当乱响。胳膊抡累了，手掌震裂了，但疲劳算得了什么，伤痛又算得了什么！只要肺里充满有机的生气！只要能痛痛快快地呼吸！只要能痛痛快快地呼吸！

但是，没有一个人故意拖延在水下的作业时间。自己的任务一完成，连忙把注入生命力的呼吸器交给气喘吁吁的伙伴们。尼摩船长率先垂范，带头遵守这条严肃的纪律。时间一到，他就把呼吸器让给接班的人，回到船上呼吸污浊的空气，他总是从容不迫，从不气馁，毫无怨言。

这一天，大家的干劲更足了，完成工作量突飞猛进。只剩下两米厚的冰层要挖掘了。我们离自由海只有两米的距离。但是，几个储气罐几乎都用空了。所剩无几的空气还要留给干活的人。鹦鹉螺号得不到一丝纯净空气了！

我回到船上，几乎喘不过气来。多么难熬的一夜啊！憋气之苦难以描状。胸口的痛楚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第二天，我呼吸急促，头疼目眩，像酒精中毒似的。我的两个同伴也有同样的症状。几个船员也在苟延残喘。

那是我们受困的第六天，尼摩船长嫌铁锹和镐头的工作进度太慢，便决定用船身的力量来压碎把我们同海水隔开的冰层。此人始终保持着冷静和毅力。他用精神力量战胜肉体的痛苦。他深思熟虑，多谋善断，而且身体力行。

遵照他的命令，鹦鹉螺号进行减负清理，也就是说，他通过改变船体重心来使它从冰面上浮一点。船体上浮起来后，大家就把船牵引到大坑里，这个大坑是按照船的吃水线圈出来的。然后，给储水罐注满水，船体下沉，正好套进大坑里。

此时，全体人员通通回到船上，通往外界的双道门已经关闭。鹦鹉螺号就停在大坑冰层上，冰层的厚度已不足一米，但已被探头戳得百孔千疮。

于是，储水罐的开关被完全打开，往里灌注了一百立方米的海水，鹦鹉螺号的重量增至十万公斤。

我们候着，听着，忘记了一切痛苦，总感到还有希望。我们把生还的赌注全压在这最后的一搏上。

尽管我的脑海嗡嗡乱响，但不久我就听到鹦鹉螺号船体底下传来一阵震颤声。船体开始下压。只听冰层发出咔嘶咯啦的怪响，势如破竹，鹦鹉螺号下去了。

“我们过关了！”贡协议在我耳根轻声说。

我已没有气力答话。我抓住他的手，不由一阵痉挛，死死抓住不放。

突然，鹦鹉螺号像子弹在真空中飞行那样迅速潜下水里，船体惊人的超重产生惊人的潜力。

而后，水泵却又开足马力，全力以赴为储水罐排水。只消几分钟，船体下沉势头煞住了。压力表很快显示上升运动态势。螺旋桨全速运转，弄得船体钢板和螺钉都瑟瑟颤抖，船正高速向北疾驶。

从浮冰底下直到钻出自由海，到底还需要多少时间？还要1天吗？果真如此，我恐怕早就死了。

我斜躺在图书室的一张沙发上，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我脸色发紫，嘴唇发蓝，各种感官都失灵了。我看不见了。我听不见了。时间的概念在脑海中消失。浑身肌肉已经不听使唤了。

时光就这样飞逝而去，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多少个钟头。但我意识到我已危在旦夕。我明白我快死了……

突然，我苏醒过来了。几口新鲜空气沁肺润腑。莫非我们浮出了水面？莫非我们闯出了大浮冰？

不对！是尼德和贡协议，是我的两位好朋友舍己救了我。原来，他们的呼吸器里还残留一点空气，他们自己舍不得用，就都留给了我，他们自己憋得喘不过气来，却一点一滴为我输送着生命之源。我想把呼吸器推开。他们却抓住我的手，一连好几分钟，我痛快地吸了几口气。

我的视线落在挂钟上。上午十一时，应当是3月28日了。鹦鹉螺号如入水蛟龙，正以四十海里的时速风驰电掣般滚滚前进。

尼摩船长在哪里？他倒下了吗？他的同伴们跟他一起殉难了吗？

此时，压力表显示，我们离水面只有二十英尺了。我们头上只有一层普通的冰田把我们与大气隔开。能冲破这道坚冰吗？

很可能！鹦鹉螺号别无选择，只有拼死一试了。真的，只觉得鹦鹉螺号采取倾斜姿态，船尾下坐，冲角仰起。只要稍微向水箱注水就可以打破船的平衡。而后，螺旋桨开足马力往前一冲，船身像猛公牛一样朝冰原底端顶去，接着再后退，再向上顶，继而，进行最猛烈的冲刺，终于一跃冲出了水面，鹦鹉螺号凭借自身的重量把船底下的冰原压得粉碎。

船顶盖板打开了，可以说是硬被拽开的。纯净的空气如潮水般滚滚流入鹦鹉螺号的各个角落。

第十七章 从合恩角到亚马孙河

我不知道是怎样来到平台上的。也许是加拿大人把我背上来的吧。反正我尽情地呼吸着，痛痛快快地吸纳着海上清爽的空气。我的两个伙伴就在我身边，他们也都陶醉在新鲜空气里。饥肠辘辘的倒霉蛋见了施舍千万不能放开肚皮大吃大喝。可我们相反，我们无须节制，我们可以敞开胸怀呼吸新鲜大气，和风习习，沁人肺腑，荡气回肠，多么让我们心醉神迷。

“啊！”贡协议感慨道，“好极了，氧气！先生别怕吸多了，这里的空气有的是，人人都可以享用。”

尼德·兰呢，他一句话也不说，但他张开大嘴，鲨鱼看了都会害怕。这就叫气吞山河！加拿大人像一座熊熊燃烧的炉火，正利用鼓风机“抽风”呢。

我们顿时恢复了元气，我环顾四周，发现就我们三人在平台上。不见一个船员，也不见尼摩船长。鹦鹉螺号的船员真是奇怪，只满足于船内流通的空气，却没有一个人到船外享受露天的空气。

我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向我的同伴表示感谢和感激。尼德和贡协议曾在我漫长的最后几小时的弥留之际，设法延长了我的生命。他们如此忠心耿耿，舍己为人，我怎么感激都不为过。

“好啦！教授先生，”尼德·兰回答道，“区区小事，何必老挂在嘴上！我们有什么功劳值得称道？一点没有。其实就是一道算术题。您的生命比我们的更有价值。因此，应当保全您的生命。”

“不，尼德，”我回答道，“我的生命并不比别人高贵。慷慨善良的人才是最高尚的人，而你们就是最高尚的人！”

“行啦！行啦！”加拿大人不好意思地答道。

“看你，我的好贡协议，你受苦了。”

“不太要紧的，对先生我说的全是实话。我只是少吸了几口气，但我自信能顶住。再说，我看先生已经晕过去了，我也就失去了呼吸的欲望了。就像俗话说的，割了我的气……”

贡协议怕说得太俗气，便刹住不说了。

“朋友们，”我说，心中十分激动，“我们生死与共，你们对我有权……”

“我可要好好利用喽。”加拿大人当即回应道。

“嗯？”贡协议不解。

“没错，”尼德·兰道，“我离开鹦鹉螺号地狱时，我有权拉着你们跟我一起走。”

“就算是吧，”贡协议道，“也得选准方向是吧？”

“方向是对的，”我回答说，“我们朝着太阳走，这边是太阳，太阳在北边。”

“很可能，”尼德·兰又说，“但还得知道是去太平洋还是大西洋，也就是去繁忙的海域还是荒凉的海域。”

对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我担心尼摩船长更愿意把我们带到同时沐浴亚洲海岸和美洲海岸的那片汪洋中去。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完成环球海底旅行，重新回到鹦鹉螺号得以完全独立自主的海域中去。但如果我们重回太平洋，远离有人居住的陆地，尼德·兰的计划如何得以实现呢？

对这个重要问题，我们大概很快就会搞清楚。鹦鹉螺号快速前进。很快就可穿越南极圈，冲角正对准合恩角。3月31日晚七时，我们抵达美洲之角周边海域。

时过境迁，我们过去经受的种种痛苦都被抛到了脑后。囚困在冰窖里的惨状也从我们记忆的脑海里消失了。我们一心一意想着未来。尼摩船长不再露面，不论是在大厅里还是在平台上，都看不到他的身影。大副每天测定方位并标定在地图上，我得以知道鹦鹉螺号的确切航向。正好，那天晚上，真是喜出望外，我们显然朝北取道返回大西洋。

我立即把观察结果告诉了加拿大人和贡协议。

“好消息，”加拿大人回应道，“但是，鹦鹉螺号到底要往哪里走？”

“我说不好，尼德。”

“船长到了南极后，难道还要去北极冒险，然后从著名的西北通道去太平洋？”

“不能排除这种可能性，”贡协议答道。

“那好，”加拿大人说，“我们恕不奉陪了。”

“不管怎么说，”贡协议补充道，“尼摩船长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认识他我们并不后悔。”

“尤其是离开他以后！”尼德·兰回应道。

第二天，4月1日，鹦鹉螺号在中午前几分浮出海面，只见西边有条海岸。那是火地岛，这个岛名是早期的航海家给起的，当时他们看见土著岛民的茅屋上升起滚滚炊烟。火地岛长三十法里，宽八十法里，是幅员辽阔的群岛，地处南纬五十三度至五十六度、西经六十七度五分至七十七度十五分之间。我发现海岸线很低，但远处却有几座高山耸立。海拔二千零七十米高的萨米恩托峰依稀可见，山体由板岩构成，状似金字塔，顶峰峻峭如削。尼德·兰告诉我，只要看看山峰有没有雾气萦绕，便可“预告天气是好是坏”。

“好一座晴雨表，我的朋友。”

“是的，先生，这是一座天然的晴雨表，我过去经常在麦哲伦海峡航行，它的预告从不骗我。”

此时，尖峰在天幕中清晰可见。这是晴天的预兆。果然应验了。

鹦鹉螺号潜回水里，逐渐向海岸开去，然后沿着海岸前进，只拉开几海里距离。通过大厅的观景窗，我看见了长长的海藤和宽阔的墨角藻，这类带浆果气囊的大型海藻，我们在南极自由海见识过几个品种，若把粘滑的丝带算在内，长度可达三百米。海带堪称水缆，粗若大拇指，坚韧无比，经常用作系船用的缆绳。还有一种海草，名叫维尔普，叶长四英尺，粘粘在珊瑚的分泌物里，像地毯一样铺满了海底。成千上万的甲壳动物和软体动物，如螃蟹、乌贼等，纷纷在草丛中筑巢做窝，捕捉食物。也就在那里，海豹和海獭尽情享用荤素兼备的英国大餐，一边吃鱼肉，一边吃海菜。

这一带海底水草茂盛，海产肥美，鹦鹉螺号从中匆匆穿行。傍晚时分，它向马尔维纳斯群岛逼近，第二天，我就可以看到岛上巍峨险峻的山峰了。这片海域并不深。因此，我有理由认为，这两个被众多小岛簇拥着的大岛，从前是属于麦哲伦大陆的一部分。马尔维纳斯群岛很可能是著名的航海家戴维斯[1]发现的，正是他为它扣上“戴维斯南群岛”的帽子。后来，理查德·霍金斯[2]把它们叫作处女群岛。到了18世纪初叶，圣马洛的渔民管它叫马鲁因群岛，最后被英国人定名为福克兰群岛，至今属于英国的领地。

在这片海域，我们的拖网打捞起许多美丽的海藻，其中最多的就是墨角藻，藻根夹带着世界名产贻贝。海鹅和海鸭成群落在平台上栖息，一来就是十几只，它们很快就被请到厨房里各就各位。说到鱼类，我特别注意属于硬骨鱼纲的虾虎鱼，尤其是圆咕隆咚的虾虎鱼，只有两分米长，浑身有黄色和灰白色的斑点。

这里水母之多，也让我大饱眼福，最漂亮的品种就是马尔维纳斯的特产金水母了。它们时而像一把光滑的半球形太阳伞，上面展现一道道红棕色的条纹，伞边镶着十二朵图案规则的小花；时而又像一个倒置的花篮，花篮里的长枝阔叶向外伸展，红润雅致，妩媚动人。水母游泳时，四只叶腕手舞足蹈，触须则披散丝带，婀娜多姿。我本想采集几只水母做成植形动物的标本，但它们漂泊不定，如云，似影，是表象，一旦离开它们生存的海洋环境，恐怕就面目全非，一无是处了。

群山历历，当马尔维纳斯群岛的最后几座高峰在地平线上消失时，鹦鹉螺号也潜入二十至二十五米深的水下，沿着美洲海岸前进。尼摩船长依然没有露面。

直到4月3日，我们一直没有离开过巴塔戈尼亚海域，鹦鹉螺号时而潜入海里，时而浮出水面。鹦鹉螺号穿过了宽阔的拉普拉塔河口喇叭状海湾，4月4日，沿着乌拉圭海岸北行，离岸距离五十海里。它始终沿着南美洲蜿蜒曲折的海岸向北航行。从日本海出发至今，我们已经航行了一万六千法里。

上午十一时许，我们在西经三十七度切过南回归线，穿过弗里奥角。令尼德·兰最为反感的就是，尼摩船长不喜欢靠近有人居住的巴西海岸，航速之快令人咋舌，就是天上最快的飞鸟，水里最快的游鱼，也都休想追上我们的船，这些海域的奇观异景一闪而过，我们根本来不及观察。

这样的高速度一连保持了好几天。4月9日晚，我们看见了南美洲最东端的圣罗克角。但此时鹦鹉螺号又重新远离海岸，潜入更深的海域，去寻找一个海底深谷，其位置在圣罗克角和非洲海岸国家塞拉里昂之间。这个海底峡谷在安的列斯群岛纬度线上分叉，一直延伸到北面一片九千米长大洼地。在这个地方，大西洋的地质断层一直延伸到小安的列斯群岛，形成一道六公里长的悬崖峭壁，而且在佛得角纬度线上，还有另一道毫不逊色的长城，峭壁与长城之间，便是沉沦的大西洋岛。在这个大海盆里，矗立着几座山峰，延绵起伏，为海底景致平添许多诗情画意。我说的这些情况，主要的依据来自鹦鹉螺号图书室里的几张海图，海图显然是尼摩船长根据自己的观察亲手绘制的。

我们利用斜板舵深入这片荒凉的海盆参观了两天。鹦鹉螺号可利用斜板技术倾斜潜入任何海底深度。但4月11日，它突然浮出水面，我们又看到了陆地，原来我们面对的是亚马孙河入海口，海口极其开阔，滚滚河水注入大海，把好几法里的咸海水都给冲淡了。

赤道一穿而过。西面二十海里便是法国的属地圭亚那群岛，在那里，我们不难找到避难所。但风大浪急，排山倒海，不容小艇去冒这个风险。尼德·兰可能心里明白得很，只见他一声不吭。我这边也只字不提他的逃跑计划，我也不想怂恿他去干注定要失败的蠢事。

逃跑计划虽然推迟了，但我的研究课题却饶有兴味。4月11日至12日两天，鹦鹉螺号一直没有离开海面，拖网捕鱼大丰收，捕获了许多鱼类、植形动物和爬行动物。

渔网拖泥带水，顺便就把有些植形动物给带上来了。这里面大都是鲜艳多姿的海葵科动物，其中有一种是大西洋的土特产，小圆筒状，浑身有直纹，红斑点缀其间，头顶触手花枝招展，恰似美丽的皇冠。说到软体动物，品种颇多，我大都观察过，如锥螺，紫榧螺，蜘蛛螺，钩虾，船蛸，乌贼等。紫榧螺壳上有规则的交叉线条，肉根有突出的浅红斑点；蜘蛛螺很古怪，活像石头蝎子；钩虾绿色半透明；乌贼美味可口，其中有几种枪乌贼，古代自然学家把这类枪乌贼归入飞鱼类，主要用作钓鳕鱼的诱饵。

这个海域的鱼类丰富，这里不妨列举几种我过去尚无机会研究的品种。在软骨鱼中，有七鳃鳗鱼，长十五英寸，淡绿色的头，紫红色的鳍，蓝灰色的脊背，银褐色的肚皮上布满醒目的斑点，眼膜周围镶着金边，这种奇特的动物依然生活在淡水里，显然是被亚马孙河急流带到海口来的；癞疤鳐鱼，尖嘴巴，长细尾，武装有锯齿毒刺；小角鲨，一米长，浑身灰白色，牙齿排列成好几行，而且向后打弯，俗名拖鞋匠；蝙蝠鱼，淡红色，类似等腰三角形，半米长，胸鳍似肉臂，看上去像蝙蝠，但鼻孔附近有角刺，故有海麒麟的美称；最后是几种鳞鲀，两侧有鲜艳的黄色小斑点，金光闪耀，还有一种亮紫鳞鲀，颜色像鸽脖子一样富有光泽。

最后，我要讲讲我观察到的一系列硬骨鱼，作为海洋动物分类的结束语，虽然难免有些枯燥乏味，但保证准确无误。首先是巴桑鱼，无背鳍属，吻部圆润雪白，表皮漆黑油亮，长有细长的肉飘带；然后是颌齿沙丁鱼，长三十厘米，浑身银光闪闪；双臀鳍鲭鱼；黑脊鱼，长二米，可用火把诱捕，肉白，肥嫩，厚实，味美若鳗鱼，鱼干不亚于熏鲑鱼；浅红隆头鱼，只有背鳍和臀鳍下才长有鳞片；点金贵鲷鱼，浑身披金戴银，珠光宝气；金尾鲷鱼，肉质细嫩，在水中游过时磷光闪闪；橙黄色的细舌鲷鱼；还有金尾石首鱼，黑刺尾鱼，苏里南四眼鱼等等。

我虽然落笔“等等”，但意犹未尽，还要列举一种鱼，贡协议对它念念不忘，其中自有缘故。

当时，我们下了一网，打上来一条扁平的鳐鱼，如果把鱼尾割去，就是一张大圆盘，重达二十多公斤。它上红下白，有深蓝色的圆斑点，斑点周围镶黑边，表皮光滑，尾部有分叉鳍。只见它平躺在平台上，却在进行垂死挣扎，极力想翻过身来，于是拼命一跳，差点就要掉进海里，贡协议连忙扑将过去，拼命用双手把鱼逮住了，我要阻止也来不及了。

贡协议却跌了个仰面朝天，半身不能动弹，嘴却嗷嗷乱叫：

“啊！主子，主子！快来救我！”

这是我这可怜的伙计第一次不用“第三人称”跟我说话。

加拿大人和我，我们连忙把他扶起来，并使劲为他按摩，等他缓过神来，这位孜孜不倦的分类专家还结结巴巴地进行他的分类：

“软骨纲，软骨鳍目，固定鳃，横口亚纲，鳐科，电鳐属！”

贡协议却跌了个仰面朝天

“没错，我的朋友，”我回答道，“这是一条电鳐，正是它把你搞得如此狼狈。”

“啊！请先生相信我，”贡协议回敬我道，“我一定要对这家伙进行报复。”

“怎么报复”

“吃掉它！”

当天晚上他真这么干了，纯粹是出于报复，因为老实说，电鳐肉很难啃得动。

倒霉的贡协议不依不饶的那条电鳐属于最危险的品种，名叫库马纳。这种离奇古怪的动物在诸如海水这样的导体中放电，可以把好几米远的鱼群击死，其发电器官能量相当可观，身体中线两侧带电面积不小于二十七平方英尺。

第二天，4月12日，鹦鹉螺号向荷兰海岸靠近，奔往马罗尼河口。河口生活着好几群海牛家族。它们与儒艮、无齿海牛同属海牛目。这些美丽的动物生性温和，从不发动进攻，身长六至七米，体重多达四千多公斤。我告诉尼德·兰和贡协议，大自然富有远见，让这类哺乳动物扮演一个重要角色，就是同海豹一起，务必守在海底草原吃海草，这样就可以把堵塞出海口的茂盛海藻清除掉。

“可你们知道吗？”我补充道，“自从人类把这类有益动物几乎消灭殆尽后，产生了怎样的后果吗？那就是海草泛滥，腐烂成灾，毒化了空气，结果导致黄热病流行，致使这片富饶的地区变得荒芜。在热带海底，由于毒草蔓延，传染病随之大肆传播，从拉普拉塔河口海湾一直蔓延到佛罗里达海峡。”

如果图斯内尔的观点可信，那么，海牛灭绝带来的灾难比起鲸和海豹濒临灭绝带来的灾难相比，恐怕就是小巫见大巫了。鲸和海豹一旦灭绝，大海不再有上帝委派的“大胃口动物清除海面”，到时候章鱼、水母、枪乌贼等势必泛滥成灾，成为传染病大面积流行的策源地。

鹦鹉螺号对上述理论并无质疑，但船员们还是捕捉了六条海牛。当然喽，是为船上食品储备增添美味牛肉，海牛肉与陆地牛肉或小牛肉相比，肉质更加鲜嫩可口。但捕猎海牛没什么意思，海牛任人宰割，毫不反抗。几千公斤海牛肉就这样放进了食品储藏室，等着以后烘成牛肉干。

那一天，又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捕捞活动，大大充实了鹦鹉螺号的食品储备，显示这一带海产多么丰富高产。这次拖网捞上来一种鱼，头腹部有一个椭圆形的肉质吸盘，那便是亚鳃软骨目第三科的鱼。鱼扁平吸盘是成双成对的软骨片组成，软骨片之间可以造成真空，有很强的吸附能力，可以随意贴附在其他物体上。

我们在地中海曾观察到的印头鱼，也是一种鱼。但上面提到的鱼则是大西洋这带水域的特产。我们的水手抓到这种鱼之后，立即把它们装进盛满海水的水桶里养起来。

捕鱼结束后，鹦鹉螺号就向海岸开去。在这个地方，有一群海龟在海面上随波逐流睡大觉。但要捕捉这些珍稀的爬行动物却非易事，因为稍有异常动静，它们就会惊醒过来，何况它们浑身有甲壳保护，经受得住渔叉的攻击。但鱼却有本事抓住海龟，而且保证十拿九稳，命中率高得惊人。千真万确，鱼是一种活的鱼钩，会给临海垂钓的天真渔翁带来好运和财富。

鹦鹉螺号的船员们在这些活鱼尾巴上套一个环，大小正好不影响鱼的活动，然后在环上系一根长绳，绳子的另一端系在船上。

于是，一条条活鱼便被抛进海里，它们一下水就各显神通，各自寻找对象，吸附在海龟的腹甲上。鱼一旦吸附上去，就死死咬住不放，即使遭撕裂也不松开。船员们把绳子收回船上，鱼连同它们抓住的海龟也就成了鹦鹉螺号的战利品。

我们就用这种办法，抓到了好几只“卡古安”海龟，背宽一米，体重两百公斤。海龟浑身披着棕色角质甲片，很薄很大，光亮透明，上面还点缀着白色和黄色斑点，堪称海龟中的珍稀品种。另外，从美食角度看，这种海龟乃是海味中的佳品，味道极其鲜美，与其他正宗龟鳖无异。

我们在亚马孙河海口逗留捕鱼，最后以抓海龟而告结束，夜幕已经降临，鹦鹉螺号又回到汪洋大海里去。

[1] 戴维斯（1550—1605），英国航海家和探险家。以研究北极圈著名。

[2] 霍金斯（1560—1622），英国航海家和冒险家。1594年发现一个群岛，命名为“霍金斯处女地”，拟是马尔维纳斯群岛。

第十八章 章鱼

有那么几天，鹦鹉螺号总是回避美洲海岸。很显然，它不想在墨西哥湾或安的列斯海域抛头露面。当然，并不是因为水浅难行船，这一带海域水深平均达一千八百米，那就很可能是因为这一带岛礁星罗棋布，汽船来往如梭，尼摩船长自然对此忌讳有加了。

4月16日，我们看见了马提尼克岛和瓜德罗普岛，离我们还有三十海里左右。有一阵子，我还瞥见了岛上高高耸立的山峰。

加拿大人本指望在墨西哥湾实现逃跑计划，或登上某片陆地，或爬上岛屿间穿梭来往的一条行船，但事情总不顺溜。本来，只要尼德·兰能背着尼摩船长夺取那条小艇，逃跑当不成问题，但现在是在汪洋大海里，一切都无从谈起，连想都不用去想。

加拿大人、贡协议和我，我们就这个问题讨论过很长时间。半年来，我们一直被囚禁在鹦鹉螺号上。我们随船航行了一万七千法里，正如尼德·兰所说，事情也该有个了结。因此，他向我提出一个建议，令我颇感意外。就是索性向尼摩船长挑明这个问题：尼摩船长是不是打算无限期地把我们扣留在船上？

我对这类鲁莽举动心存反感。依我看，这样做不会达到目的。我们不应当对鹦鹉螺号的船长抱任何希望，一切只能靠自己。更何况，一段时间以来，此人变得更加阴郁，更深居简出，更不合群。他似乎在躲避我。我难得遇见他。以前，他很乐意向我介绍海底奇观，现在他对我的研究索性不闻不问，也不再来大厅了。

他内心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究竟为了什么原因？我可没做任何亏心事呀。有没有可能是我们在他船上出现对他构成了压力？反正，我不该抱有幻想，别想他会还给我们自由。

于是，我请求尼德·兰容我好好想一想，之前千万别轻举妄动。如果摊牌毫无结果，反而会激起尼摩船长的猜疑，那么我们的处境就会更加艰难，对加拿大人的逃跑计划就会造成危害。我还说，千万不能借口健康原因离开这里。且不说我们已经经受住了南极大浮冰艰苦卓绝的考验，就现在而论，我们的身体从来没有这么健康过，不论是尼德·兰，还是贡协议，还是我自己。饮食卫生，空气清新，生活有规律，室温恒定，疾病没有空子可钻。不过，这样的生活条件，对于一个看破红尘、对大陆毫无眷恋之人而言，对于尼摩船长这种人而言，我很好理解，那是超凡脱俗，是适得其所，他们就是生活在自己的家里，想去哪里就去那里，他们所走的航道，在外人看来神秘莫测，但对他们自己来说，无异于穿街走巷，怎么走总能到达目的地；可我们不同，我们尘缘未断，就拿我来说吧，我不想让我如此标新立异的研究成果与我同归于尽，葬身鱼腹。现在我有权写一部真正的海洋专著，而且我还希望这部专著能尽早问世。

还有，正是在这个地方，在安的列斯海域，在水下十米深的地方，从大厅的观景窗口看去，有那么丰富的海产令我兴味盎然，值得在我的日记里大书特书！在植形动物中，形若降落伞的水母最为可观，尤以深水僧帽水母著称，大型浮囊状似鱼鳔，散发着珠光宝气，一旦展开薄膜，蓝色的触手像丝绒般漂浮在水中，看去是花枝招展的水母，用手触摸简直就像一把荨麻，但要小心，它们会分泌有毒的液体。在节肢动物里，有一种环节动物，长一点五米，有一支粉红色的吻管，浑身有一千七百个运动器官，它们在水下逶迤蠕动，经过时会发出太阳光谱具有的各种微光。就鱼类来说，有一种名叫莫卢巴的鳐鱼，属大型软骨鱼，长十英尺，重六百磅，胸鳍呈三角形，背脊微微隆起，两只眼睛长在鱼头的最前端，平时，鳐鱼像沉船残片漂浮在水面上，有时又贴在观景窗的玻璃上，宛若不透光的百叶窗帘。这是美洲鳞鲀，大自然专门为它们调制了黑白分明的两种颜料涂在身上。还有笔盒虾虎鱼，身段修长，肉质肥厚，黄鳍，颚骨突出。还有鲭鱼，长十六分米，牙齿虽短但很尖锐，周身披细鳞，是一种白脂鲭鱼。接着是成群结队的羊鱼，从头到尾贯穿着一条黄金带，它们摇鳍摆尾，富丽堂皇，不愧是古人贡献给狄安娜[1]的珠宝珍品，深得罗马富人的青睐，有民谚为证：“羊鱼千金贵，抓到不要吃！”最后还看到金刺盖鱼，有金圈神仙鱼之美称，它们舞动着翡翠绿的袖带，浑身绫罗丝绒绸缎，犹如委罗内塞画中贵族老爷从我们眼前大摇大摆地走过；还有马刺鲷鱼，一看见我们就摇动着胸鳍躲了开去；还有鱼，长十五英寸，浑身磷光闪闪；还有鲻鱼，用肥大的尾巴打水；红色鲑鱼，锋利的胸鳍在不断切割海水；月亮鱼名副其实，浑身披着银光，浮出东方水面时，犹如初升的月亮映照水底。

若不是鹦鹉螺号逐渐潜入深海，我也许还可以观察到更多千奇百怪的海鱼新品种。鹦鹉螺号的斜板机把我们带到二千至三千五百米的深海区。在深水层，动物主要代表有海百合、海星等；有柄五腕海百合妩媚动人，头像水母，直柄顶端有一个花托，腕从花托里伸展开来；还有马蹄螺、血红的孩牙螺、钥孔螺等，这些都是近海软体动物中的大品种。

4月20日，我们上浮到平均深度为一千五百米的水层。当时，离我们最近的陆地是巴哈马群岛，法国人叫卢凯群岛，大小岛屿像一块块铺路石板散布在海面上。群岛海底悬崖峭壁林立，犹如一道道巨石砌成的长城，基础宽大而且厚实，巉岩之间黑洞套黑洞，深沉诡秘，船上的探照灯也无法摸底深究。

巉岩怪石表层覆盖着大片的海草，如昆布、墨角藻之类，堪称海底篱笆墙，不愧是希腊神话提坦巨神主宰的世界。

贡协议、尼德·兰和我，我们在高谈阔论海底大型植物时，自然而然要提到海底巨型动物。因为有海草就有吃海草的动物。可是，鹦鹉螺号几乎静止不动，从观景窗只能看到海草叶片上栖息的腕足纲的节肢动物，如长腿紧握蟹、紫蟹、海若螺等，这也算是安的列斯群岛海域的特产吧。

上午十一时许，尼德·兰提醒我注意，大海藻丛里好像发生着什么大骚动。

“得啦，”我说，“那可是名副其实的章鱼窝，那里有那种怪物出没，不必大惊小怪。”

“好家伙！”贡协议惊问道，“枪乌贼吧？普普通通的枪乌贼，属于头足纲吧？”

“不是，”我说，“我说的是大章鱼！不过，尼德朋友可能看错了，我什么也没发现啊。”

“我感到可惜，”贡协议辩解道，“我倒很想面对面见识见识这种大章鱼，我老听人说，章鱼能把船拖到海底深渊中去。这帮家伙，叫克拉克……”

“侃拉侃算了。”加拿大人揶揄道。

“是克拉肯，”贡协议不在乎同伴的玩笑，终于把海妖说对了。

“谁说我也不相信，”尼德·兰说，“打死我也不相信有这种怪物存在。”

“为什么不相信？”贡协议回敬道。“先生说的独角鲸，我们不都相信了。”

“可我们都错了，贡协议。”

“当然啦！但也许还有人依然相信有独角鲸呢。”

“这有可能，贡协议，但我这人顽固不化，非亲手杀了这种怪物才会相信怪物的存在。”

“这么说，”贡协议问我道，“难道先生也不相信有大章鱼吗？”

“嘿！哪个鬼相信过？”尼德嚷嚷道。

“相信的人多着呢，尼德朋友。”

“渔民不会相信。学者倒有可能！”

“对不起，尼德。渔民和学者都有人相信！”

“但我要对您说，”贡协议板起脸孔郑重地说，“我清清楚楚地记得，我曾看见一条大船被一只头足纲动物的巨臂拖进海里。”

“您看见过？”加拿大人问。

“对，尼德。”

“亲眼？”

“亲眼。”

“请问在哪里？”

“在圣马洛。”贡协议毫不含糊地回答。

“在港口吗？”尼德·兰讥讽道。

“不，在一个教堂里。”贡协议答道。

“在一个教堂里！”尼德·兰大叫起来。

“是的，尼德朋友。这是一张画，画上有那只大章鱼！”

“好哇！”尼德·兰说着大笑起来，“贡协议先生拿我开涮呀！”

“实际上，他没有说错，”我说，“我也听说过那幅画，画的题材来自一个传说，可您知道应当如何对待有关自然史的传说的！何况，只要一提起怪物来，人们就难免想入非非。不仅有人说章鱼可以把船拉入海底，还有一个叫马格努斯[2]的人扬言，有一种头足纲动物，身长足有一海里，与其说是动物，还不如说是海岛。还有人说，尼德罗主教有一天在一块大岩石上设祭坛，刚做完弥撒，脚下的岩石竟然动了起来，沉入海里。所谓大岩石原来是条大章鱼。”

“就这些？”加拿大人问。

“还有呢，”我答道，“还有一位主教，叫蓬托皮丹·德·伯尔根，也提起过一条大章鱼，说章鱼背很大，可以让一个骑兵团在上面进行操练！”

“从前的主教们，他们的嘴还真神呀！”

“还有呢，古代博物学家提到一些怪物，说他们的嘴像海湾，身体太大，直布罗陀海峡都过不去。”

“神乎其神！”加拿大人道。

“这些故事难道就没有真实的成份？”贡协议问。

“毫无真实可言，我的朋友们，至少超出了事实底线而上升为寓言或神话部分，纯属子虚乌有。不过，讲故事的人发挥想象，总得有个起因，至少有个由头吧。谁也无法否认有大章鱼和大枪乌贼的存在，但它们比鲸小。亚里士多德曾证实确有过一条长三点一米的枪乌贼。我们的渔民也不时看见长一点八米的枪乌贼。意大利的里雅斯特市博物馆和法国蒙彼里埃市博物馆还收藏有两米长的章鱼标本。再说，根据自然学家的推算，一条六英尺的章鱼，其触手就可能长达二十七英尺。单凭这一点，不是庞然怪物才怪呢。”

“现在有人抓到章鱼吗？”加拿大人问。

“即使没人抓到，起码水手也见到过。我有一个朋友，就是保罗·博斯船长，法国勒阿弗尔人，他经常信誓旦旦地对我说，他在印度海域遇见过这样的庞然怪物。也就在几年前，即1861年，有一件事令世界震惊，谁也无法否认这种巨型动物存在的事实了。”

“什么事实？”尼德·兰问。

“事情是这样的。1861年，在特纳里夫岛东北，与我们现在所处的纬度不相上下，阿列克通护卫舰有人发现一只庞大的枪乌贼在海面上游动。布盖舰长便把舰艇开过去，用渔叉和火枪进行打击，但未能加以制服，因为枪弹和铁器穿过软绵绵的章鱼肉体，就跟戳进果冻里的效果差不多。经过几番尝试皆无结果，舰员们便动用绳索打扣的办法套住枪乌贼的身躯，绳扣一直滑到枪乌贼的尾鳍才扣紧。于是大家使劲想把怪物拉上船来，但怪物毕竟太重，以至于把尾巴扯断了。枪乌贼身尾分离，只好丢下尾巴，逃之夭夭。”

“总算有一件真事了，”尼德·兰说。

“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我的好尼德。为此，有人提议把这条章鱼命名为‘布盖的枪乌贼’。”

“它到底有多长？”加拿大人问。

“大约有六米吧？”贡协议道，只见他站在观景窗前，又注意起坑坑洼洼的海底悬崖来了。

“准确，”我答道。

“它的脑袋不是长着八只腕手吗？”贡协议又说，“八只腕手在水里游动就像一窝蛇。”

“准确，”我答道。

“它的眼睛是不是很突出？而且大得离奇？”

“对，贡协议。”

“还有它的嘴，是不是很像鹦鹉大张口，大得吓人？”

“没错，贡协议。”

“那好了！请先生恕我冒昧，”贡协议冷静地说，“这如果不是布盖的枪乌贼，这一只，肯定就是它的兄弟了。”

我看了看贡协议。尼德·兰连忙奔向观景窗口。

“大怪兽！”加拿大人大叫起来。

我也凑上前去，不看则已，一看打了个冷战，忍不住一阵恶心。在我的眼前，一个可怕的怪物正招摇过海，将它列入神怪传奇毫不为过。

这是一条巨型章鱼，有八米长。它与鹦鹉螺号同向同步倒游着。两只海蓝大眼瞪得鼓鼓的，死盯着我们看。它头上长有八只触腕，也可以说是八只脚，因此才有头足动物的称谓。触腕比身体长一倍，扭动张扬起来活像复仇女神[3]的长发。我们看得清清楚楚，章鱼触腕内侧上分散长有二百五十个状如半球形瓶盖的吸盘。吸盘可以形成真空，有时候，章鱼用吸盘紧贴在大厅观景窗的玻璃上。怪物长着鹦鹉般的角质喙，垂直地翕动着。角质舌头上长着几排尖牙利齿，从老虎钳般的大嘴中抖动着吐出来。大自然无奇不有！鸟喙居然长在软体动物身上！章鱼的身体像纺锤，中间鼓鼓囊囊形成大肉团，体重可达二千至五千公斤。章鱼是变色龙，由于情绪喜怒无常，颜色随之迅速变化，一会儿冷灰惨白，一会儿涨得赤红。

是什么东西激怒了这只软体动物？也许是它不能容忍鹦鹉螺号在它眼前出现，因为这只船居然比它更庞大，它张扬着大腕和吸盘，对鹦鹉螺号却无从下手和下口。不过，造物主竟然让章鱼如此生龙活虎，它居然长有三个心脏，与三头六臂的怪物何异！

天赐良机让我面对这只大章鱼，我不想错过仔细研究此类头足纲动物活标本的机会，尽管它形容丑恶，但我毅然拿起画笔，开始把它素描下来。

“这说不定就是阿列克通舰遇到的那个丑八怪呢，”贡协议说。

“不可能，”加拿大人反驳道，“这条很完整，可那条丢了尾巴！”

“这倒构不成理由，”我答道。“这类动物有再生能力，腕手和尾巴可以断而复生。‘布盖的枪乌贼’断尾已经七年了，说不定已经重新长好了呢。”

“再说，”尼德不服气，“兴许这条不是断尾枪乌贼，可能是里面另外一条呢！”

这是一条巨型章鱼，有八米长

果然，右舷观景窗前又出现了几条章鱼。我数了数，有七条之多。它们成了鹦鹉螺号的护卫队，我还听见它们的喙啄船板的笃笃声。我们如愿以偿，有人上门服务来了。

我继续为章鱼作画。这群怪物在海水里与我们的船同步前进，形影不离，速度恰到好处，以至于看上去一动不动似的，我简直可以从玻璃窗口将它们缩小临摹下来。再说，我们航行的速度并不快。

突然，鹦鹉螺号紧急刹车。一阵撞击弄得船体浑身颤抖。

“我们是不是触了？”我问。

“反正已经脱身了，”加拿大人回答道，“船已经漂浮起来。”

鹦鹉螺号是漂浮起来，但却开不动了。螺旋桨叶不打水了。一分钟后，尼摩船长走进大厅，大副跟在后头。

我好长时间没见到船长了。只见他脸色阴沉。他没跟我们说话，也许没看见我们，他径直走向观景窗口，看了看章鱼的动静，然后对大副嘀咕了几句话。

大副匆忙出去。很快，护窗板关上。天花板上的照明灯亮了。

我走向船长。

“一次章鱼奇观收藏展，”我对船长说，语气颇轻松，就好像业余爱好者站在透明鱼缸前侃侃而谈。

“没错，自然学家先生，”他回答我道，“我们就要同它们展开肉搏战。”

我看着船长，以为是听错了。

“肉搏战？”我重复道。

“是的，先生。螺旋桨不灵了。我估计是一条章鱼的下巴咬在叶片上，弄得我们开不动了。”

“那您打算怎么办？”

“浮出水面，杀尽这帮混蛋。”

“很难下手。”

“的确很难。电子弹遇到软肉发挥不出威力，因为阻力不足，无法引爆。但我们可以用斧头发动进攻。”

“还可以用渔叉，”加拿大人说道，“只要您不拒绝我的帮助。”

“我接受，兰师傅。”

“我们跟你们去。”我说完，便跟着尼摩船长，向中央扶梯走去。

那里已经聚集了十几个人，个个手握斧头，准备出击。我和贡协议也拿了两把斧子。尼德·兰抓起一把渔叉。

鹦鹉螺号已经回到海面上来。一个水手站在最高层台阶上，正在卸盖板螺钉。螺母刚卸下，盖板就猛然掀开，显然是被章鱼的触手拽开的。

顿时，章鱼的一条长腕像蛇一样从洞口钻了进来，还有二十多条触腕在洞口乱舞。尼摩船长眼疾手快，一斧头就砍断这只大腕，只见腕手卷成一团从楼梯上滚落下来。

我们争先恐后爬上平台，说时迟，那时快，又有两只大腕在空中一挥，突然打在尼摩船长身边的那个水手身上，一下子就把他给卷走了。

只听尼摩船长大叫一声，冲向前去。我们也跟着一拥而上。

多么惊心动魄的场面！那个倒霉的水手被触腕缠住吸牢，听凭章鱼巨臂在空中挥来舞去。只听他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救我！救救我！”他喊的是法语，我深受震动，顿时惊呆了！船上原来有法国同胞，也许有好几个！呼救声撕心裂肺，我死也忘不了！

倒霉的水手完蛋了。谁能把他从团团纠缠中解救出来？只见尼摩船长不顾一切扑向章鱼，一斧头又砍下章鱼的另一条腕手。大副怒不可遏，同从鹦鹉螺号另一侧爬上来的章鱼展开搏斗。船员们纷纷挥斧猛砍。加拿大人、贡协议和我，我们也各执利器，七手八脚向肉团砍去，戳去。空气中迷漫着一股浓烈的麝香味。真是可怕极了。

有一阵子，我以为被章鱼缠住的那个倒霉船员有可能从吸盘上被夺回来。章鱼的八只触腕已经被砍断了七只。然而，剩下的唯一大腕仍然死死抓住受害者不放，就像挥动羽毛那样在空中笔走龙蛇。尼摩船长和大副不顾一切猛冲过去，章鱼急中生智，突然从腹腔液囊里喷出一股浓黑的墨汁。我们眼前一片漆黑，一个个像瞎了眼似的。待黑幕消散后，章鱼早已无影无踪，那位倒霉的同胞也被绑票了！

我们人人怒火冲天，与章鱼怪势不两立！是可忍孰不可忍！十几条章鱼已经包围了船体两侧，有的开始占领平台。平台上一段段蛇身乱搅一气，鲜血和墨汁翻滚在一起，我们连滚带爬与海妖混战一场。这些粘糊糊的触腕似乎可以断而复生，就像九头蛇许德拉[4]那样。尼德·兰的渔叉百发百中，每一叉都刺中章鱼的贼蓝大眼，把眼珠子都挖了出来。但我这位勇敢的伙伴猝不及防，突然被一只怪物的大腕打翻在地。

啊！我又急又怕，心都快碎了！只见章鱼向尼德·兰张开血盆大口。眼看倒霉的尼德·兰就要被咬成两段。我纵身扑过去救他。但尼摩船长已抢先一步。他的大斧子早已飞进章鱼的大嘴里，加拿大人奇迹般地获救了，只见他挺了挺身姿，用力将渔叉整个插入章鱼体内，直透三个心脏。

“这是我该对您的回报！”尼摩船长对加拿大人说。

尼德只是鞠躬致谢却没答话。

这场搏斗持续了一刻钟之久。怪物们头破血流，肢离体断，一败涂地，遭到致命的打击，最终退出现场，仓惶潜入波涛汹涌的大海里。

尼摩船长浑身赤血淋漓，靠在探照灯座旁木然不动，眼睁睁地看着这片吞没自己伙伴的大海，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

[1] 狄安娜，罗马神话中月亮和狩猎女神。

[2] 马格努斯（1490—1557），瑞典历史学家。

[3] 复仇女神，希腊神话专司惩治罪恶的三女神的总称。她们的头发由许多毒蛇盘结而成。

[4] 许德拉，希腊神话中的九头水蛇。她毁坏庄稼，吞噬牲口，穷凶极恶，头被砍断后会再生。

第十九章 湾流

4月20日惊心动魄的场面，我们每个人死也不会忘记。我把这可怕的场景记下来时，依然心有余悸。写好后，我重读过这篇日记，还念给加拿大人和贡协议听。他们觉得的确实事求是，只是效果不够动人。要把当时情景描绘得有声有色，栩栩如生，恐怕只有当代最著名的诗人、《海上劳工》的作者[1]才能妙笔生花。

我上面提到，尼摩船长望着大海潸然垂泪。他的痛苦大如汪洋大海。自从我们来到船上后，他已经失去了两个伙伴。第二个死得又是如此悲惨！这位朋友被章鱼巨腕死绞蛮缠，筋断气绝，被血盆大口的钢牙咬得粉身碎骨，死后还不能跟自己的伙伴一起安息在宁静的海底珊瑚公墓里！

我呢，在这场大战中，倒霉船员的绝望呼救声把我的心都给撕碎了。这位可怜的法国人，忘记了船上的专用语言，情不自禁地用母语发出最后的呼救！鹦鹉螺号的船员与尼摩船长生死与共，都是愤世嫉俗、远避红尘的超人，在他们当中居然有我的同胞！在这个显然由多个民族组成的神秘团体中，难道法兰西只有一个代表吗？这又是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让我百思不得其解。

尼摩船长回到他自己的房间去了，此后又有一段时间未曾见到他的身影。但他肯定非常伤心，非常绝望，而且变得优柔寡断，我之所以敢下这样的断言，都是从船的状态感知的，船如其人，他是船的灵魂，船能感受到他的任何喜怒哀乐！鹦鹉螺号不再有明确的航向。它好像一具僵尸，随波逐流，漫无目的。螺旋桨早已清除了障碍，但却经常闲置不用。东游西逛，信马由缰。鹦鹉螺号深陷最后恶战的战场不能自拔，这片海域曾吞噬了自己的一个患难与共的伙伴啊！

就这样漂泊了十天时间。直到5月1日，鹦鹉螺号看见了巴哈马群岛的巴哈马海峡出口，才果断取道北上。于是，我们顺着海洋中最大的暖流前进，这条大河有自己的海岸、鱼类和海洋气候。这就是墨西哥湾暖流，我把它简称为湾流。

这的确是一条大河，它在大西洋中自由奔流，与海水互不混合。这又是一条咸水河，比周围的海水更咸，平均深度为三千英尺，平均宽度为六十海里。在某些水域，水流时速达四公里左右。湾流水流量比陆地上的任何大江大河都大，而且长年保持稳定不变。

追根溯源，海湾暖流的真正源头始于欧洲的加斯科涅湾，即比斯开湾，这是莫里船长认定的。在那里，尽管水温不高，颜色不深，但暖流已开始形成。然后它向南沿着赤道非洲流去，在热带阳光照耀下，波涛逐渐升温，然后穿过大西洋，抵达巴西海岸的圣罗克角，而后一分为二，其中一支与安的列斯群岛的暖流汇合。这样一来，海湾暖流就可以平衡水温，把热带海水与北方寒带海水加以中和，发挥调节器功能。暖流在墨西哥湾被晒得滚热后，又沿着美洲海岸北上，流经纽芬兰岛浅滩外缘，在戴维斯海峡寒流的推动下偏离河床，沿着地球大圈等角线，再次取道大西洋，在靠近北纬四十三度处分成两支，其中一股受东北信风的影响，又折回比斯开湾和亚速尔群岛，而另一股为爱尔兰和挪威海岸带去温暖后，一直流到斯匹次卑尔根群岛外围，水温从此下降到四度，注入北极的自由海。

当时，鹦鹉螺号正在大西洋的湾流上航行。巴哈马海峡出口宽十四法里，深三百五十米，湾流从海峡流出的正常时速为八公里。湾流越往北，流速逐渐趋缓。但愿这种有规律的减速运动一直保持下去。因为有人指出，湾流流速和方向一旦发生变化，欧洲的气候就会受到严重干扰，后果将不堪设想。

中午时分，我和贡协议还在平台上。我给他介绍了湾流的种种特点。解释完后，我就让他把手伸进暖流里。

贡协议照我说的做了，但他很吃惊，竟然感觉不出冷和热来。

“原因就在于，”我对他说，“湾流从墨西哥湾流出来时，水温和人的体温几乎没有差别。这个湾流可是一个工程浩大的供暖系统，可以确保欧洲沿海四季常青。如果莫里的观点可信的话，将这条湾流的热量充分利用起来，足以维持一条熔化的铁水长河奔流不息，浩荡之势绝不亚于亚马孙河或密西西比河。”

此时，湾流流速为每秒二点二五米。湾流的水与周围海域的水差别极其明显，以至于湾流受尽海水的挤压，居然高出普通洋面，在暖流与冷水之间形成水位差。何况湾流颜色深沉，含盐量丰富，靛蓝的湾流与碧绿的海水形成鲜明的对照。流与海界线是那样分明，以至于鹦鹉螺号航行在加罗林群岛纬度线上时，冲角已冲入湾流破浪开路，而螺旋桨却还留在大西洋海面上打浪推进。

这股暖流走南闯北，带来了一个生物大世界。地中海常见的腕足动物船蛸，成群结队顺暖流远游。在软骨鱼的行列里，最值得一提的是鳐鱼，细长的尾巴几乎占身长的三分之一，很像二十五英尺长的菱形体；还有一米长的小角鲨，头很大，吻短而圆，牙齿尖利排成好几行，全身披着鳞片。

在硬骨鱼的行列里，我得提提这带海域的特产毵鼬隆头鱼，虹膜似火的尖牙鲷鱼，身长一米、大嘴细牙、喜欢哼哼唧唧的石首鱼，前面说过的黑脊鱼，披金戴银的蓝剑鱼，有大西洋彩虹美誉、可与热带绝色艳鸟媲美的鹦鹉嘴鱼，浅蓝色的无鳞菱鲆，有形似希腊字母T的黄色阔纹横带的蟾鱼，浑身褐色斑点的小虾虎鱼，银头黄尾双鳍尖齿鲷鱼，品种多样的鲑鱼，身段修长、和颜悦色、被拉塞拜德献给终身伴侣的鲻鱼，最后说一种美丽的鱼，那就是有美洲骑士之称的高鳍石首鱼，它浑身披挂着勋章和绶带，经常在一个伟大国家的沿海进进出出，可这个国家对勋章和绶带并不看重。

我还要补充说一下，在夜间，湾流之水波光粼粼，与鹦鹉螺号的探照灯交相辉映，暴风雨即将来临前夕尤为壮观。

5月8日，我们依然直面哈特拉斯角，与加罗林群岛同一纬度线上。此处湾流宽度为七十五海里，深度二百一十米。鹦鹉螺号继续逍遥闲逛。船上似乎解除了一切警戒。我寻思，在这样的条件下，逃跑有可能成功。没错，沿岸有居民，到处可以找到避难所。海上不断有轮船航班来往于纽约、波士顿和墨西哥湾之间，还有负责海岸巡逻的双桅小帆船日夜穿梭在美国海岸各站点。我们可以指望得到他们的收留。总之，这是一个有利时机，虽然鹦鹉螺号离美国联邦海岸还有三十海里。

但有一个很讨厌的情况妨碍加拿大人实现逃跑计划。那就是天气很恶劣。我们前面的海域时常有暴风雨光顾，而这正是湾流作威作福的结果。驾着一叶小舟，要同大风大浪搏斗，只能自找灭亡。尼德·兰也认识到这一点。医治尼德疯狂思乡病的唯一办法就是逃跑，但天公不作美，只好咬紧牙关忍一忍。

“先生，”那天尼德对我说，“事情该结束了。我得抱定决心。您的尼摩极力避开陆地，立意北上。我可对您说明白了，我在南极已经受够了，我决不会跟他到北极去。”

“那怎么办？尼德，此时逃跑又行不通？”

“我还是原来的主意。应当对船长说一说。我们到您老家海域时，您什么也不提。现在到了我老家的海域了，我可要说了。我想，再过几天，鹦鹉螺号就要到达新苏格兰一线，在离纽芬兰不远，有一个大海湾，圣洛朗河就流入这个海湾，圣洛朗河就是我的河，我的老家魁北克市的河，一想到这里，我就着急上火，脸烧得厉害，头发都竖立起来了。气死人，先生，我宁可跳海！我也不呆在这里！我都快憋死了！”

加拿大人显然失去了最后的耐心。他生性粗犷刚烈，很难适应这遥遥无期的囚禁生活。只见他面容日益消瘦，性情越来越阴郁。我与他同病相怜，也饱受思乡病的折磨。我们已经有七个月没有得到任何陆地上的信息了。再说，尼摩船长深居简出，对我们不闻不问，与章鱼大战后更加沉默寡言，所有这一切都让我有时过境迁之感。我不再像初来乍到时那样兴致勃勃了。这里是鲸出没和海洋生物繁衍生息的地方，只有像贡协议这样的佛拉芒人才能入乡随俗，随遇而安。说真的，假如这个好小子只长鳃不长肺，我相信他一定是一条非常出色的鱼！

“行不行，先生？”尼德·兰看我不答话，便又提醒道。

“对了，尼德，您是要我去问尼摩船长，到底对我们打算怎么办是吧？”

“对，先生。”

“可这事，他不是已经有言在先了吗？”

“没错。我想得到一锤定音的回答。只为我去问，只以我的名义，如果您愿意的话。”

“可我难得见到他。他甚至躲着我。”

“这就多一条理由去看他了。”

“我会问他的，尼德。”

“什么时候？”加拿大人得寸进尺。

“碰见时就问。”

“阿罗纳克斯先生，您是不是想让我自己去找他？”

“不，让我来问吧。明天……”

“今天，”尼德·兰说。

“那好吧。就今天，我去见他。”我回答加拿大人道。要是他自己找上门去，非把事情搞砸不可。

我独自留了下来。既然答应了人家的要求，索性来个快刀斩乱麻。我喜欢水落石出，不喜欢拖泥带水。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我侧耳细听，尼摩船长的房间有走动声。千万不能错过见他的好机会。我敲了敲他的房门，没有得到回应。我又敲了敲，然后转动门把手，门开了。

我进了门。船长在里头。他正在伏案工作，他没有注意我的到来。我抱定决心，不问个水落石出就不出去，我于是向他走去。船长蓦然抬起头来，蹙了蹙眉头，口气十分严厉地对我说：

“您在这里！您想干什么？”

“有话对您说，船长。”

“可我很忙，先生，我在工作。我给了您独处的自由，难道我不能有独处的自由？”

船长的接待令人扫兴。但我决定先洗耳恭听，后慷慨陈词。

“先生，”我冷言冷语地说，“有件事要跟您谈，不好再拖下去了。”

“什么事，先生？”他讥讽地回答道，“您是不是发现了我没有发现的东西？大海是不是向您奉送了新的秘密？”

我们的想法风马牛不相及。可我还来不及回答，船长就指了指摊在桌上的一部手稿，口气更为严厉地对我说：

“这是一部用好几种文字写好的手稿，阿罗纳克斯先生。它是我对海洋研究的总结，天主保佑，但愿它不会与我同归于尽。这部手稿由我署名，还附有我的生平传记，它将装进一个封闭的小漂浮容器里。鹦鹉螺号最后一位幸存者将把它扔进海里，让它随波漂流而去。”

与此人的名义！他自己写自己的生平传记！那么他的秘密总有一天会大白于天下了？但此时此刻，我权且把他的话题当作言归正传的引子。

“船长，”我答道，“我完全认同您敢作敢为的动机。不应该让您的研究成果埋没海底。但您使用的办法在我看来未免太原始了。谁知道风浪会把漂浮物送到何方，最后落在谁的手里？难道您想不出更高明的方法？您，和你们当中一个人……”

“绝对不行，先生。”船长断然打住我的话题。

“可我，我的伙伴们，我们随时准备为您保存好这部手稿，如果您恢复我们的自由……”

“自由！”尼摩船长说着站了起来。

“是的，先生，我来正是要对您谈这件事。我们来您船上已经七个月了，今天我以我的同伴和我个人的名义来问您，您的意思是不是要永远把我们留在船上。”

“阿罗纳克斯先生，”尼摩船长道，“我今天对您的回答同七个月前的回答一样：‘谁进入鹦鹉螺号就不该离它而去。’”

“您强加给我们的是奴隶制！”

“用什么名称悉听尊便。”

“但任何地方的奴隶都保留有获得自由的权利！不管用什么可行的办法获取自由，奴隶可以认为都是好办法。”

“这种权利，”尼摩船长答道，“谁否认了你们这种权力？我何曾想过要用誓言把你们拴在这里？”

船长双臂抱胸看着我。

“先生，”我对他说，“第二次回味这个问题既不合您的口味，也不合我的口味。但是，既然我们已经提出来了，那就索性敞开天窗说亮话。我重复一遍，这不仅仅是涉及到我个人的问题。对我来说，研究是一种拯救，是一种强有力的消遣，是一种锻炼，是一种可以忘记一切的爱恋。和您一样，我是一个淡泊名利、喜欢默默无闻生活的人，只心存一线希望，希望把我的研究成果装进一个理想的漂浮瓶里留赠未来，任凭风吹浪打，听天由命。一句话，我可以佩服您，我可以心甘情愿跟着您，根据我自己的理解，在某些方面发挥一点作用，但您一生中还有许多东西让我隐约感到复杂蹊跷，神秘莫测，而在这里，只有我和我的伙伴对此一无所知，置身局外。即使我们的心能被您感动，为您的痛苦分忧而难过，乃至为您的天才和勇气而备感欢欣鼓舞，但我们也不得不抑制兴奋的情感，乃至于，每当看到美好的事物，不管来自朋友或敌人，我们都不愿流露激动的心情。没错！正是对您形同陌路的隔膜感使得我们的处境变得不可接受，甚至让人忍无可忍，连我都受不了，更不必说尼德·兰了。任何人，只要他是人，都值他人为其想一想。您想过没有，对自由的热爱，对奴役的憎恨，会使得像加拿大人这种秉性的汉子萌生复仇计划吗？您想过没有，他可能有什么想法，可能有什么企图，可能有什么尝试吗？……”

我收住话题。尼摩船长站了起来。

“尼德·兰爱想什么让他去想好了，他的企图，他的尝试与我何干？又不是我去请他上船的！又不是为了让我自己高兴我才把他留在船上的！至于您，阿罗纳克斯先生，您是个明白人，甚至是懂得沉默的人。我对您只好无可奉告了。但愿您是第一次来谈这个问题，也是最后一次，若是第二次，别怪我听都不听。”

我只好告退。打这天起，我们的处境很紧张。我把这次谈话告诉了我的两个伙伴。

“现在，我们知道了，”尼德·兰说，“对此人，我们不抱任何希望。鹦鹉螺号正靠近长岛。我们务必逃跑，管它天气好坏。”

但老天越来越不留情面，出现了大风暴的迹象。海空一片灰蒙蒙。风卷云驰，乌云滚滚团聚天边。低飞的浓云翻滚而过。海面波涛汹涌，大浪滔天。除了暴风雨的朋友、有鬼鸟之称的海燕之外，其余海鸟已销声匿迹。气压计明显下降，说明大气的湿度极高。大气带电，在电离子作用下，气候预测管中的化合物开始分解。大自然各路大军调兵遣将，一场自然力的大会战即将开始。

5月18日白天，暴风骤雨席卷而来，当时鹦鹉螺号正航行在长岛一线上，离纽约航道只有几海里。我可以对这场大风暴如实加以描绘，因为莫名其妙的尼摩船长心血来潮，不是把鹦鹉螺号开进深海避难，而是浮出水面故意与风浪抗争。

狂风从西南方向刮来，开始凉风阵阵，风速每秒十五米，到下午三时，增至二十五米。这是暴风的数据了。

尼摩船长不畏狂风，在平台上站稳了脚跟。他腰间系着一根缆绳，以防被汹涌而至的巨浪卷走。我也爬上了平台，也系上了缆绳，既欣赏这场大风暴的壮观，也赞佩这位顶天立地人物的非凡气概。

长驱直入的乌云在惊涛骇浪中翻滚。我再也看不到浪打浪激起来的小浪花，只有煤烟色的长浪连绵起伏，推波助澜，一浪高过一浪，来势汹涌澎湃，不断争强斗胜。鹦鹉螺号时而侧卧，时而像桅杆一样挺身直立，俯仰颠簸，惊心动魄。

下午五时许，暴雨倾盆而下，既没有压住狂风的势头，也没有镇住大海的恶浪。飓风速度每秒四十五米，即接近每小时四十海里。这个等级的狂风可以掀倒房屋，卷屋顶瓦入门，折断铁栅栏，推动口径二十四厘米的大炮。然而，鹦鹉螺号在大风大浪中逍遥自得，这也验证了一位高明的工程师说过的一句话：“若无精制的船体就休想闯海！”鹦鹉螺号不是一块海浪可以冲毁的顽石，而是一座钢铁纺锤，不用索具，不用桅樯，机动灵活，驾驶起来得心应手，任凭雨暴风狂，它自安然无恙。

这时，我仔细地观察起这脱缰野马般的狂涛。大浪滔天，高五米，宽一百五十至一百七十五米，奔腾速度为风速的一半，每秒十五米。海水愈深，海浪愈大，势头愈凶猛。我于是明白了海浪所起的作用，正是它们裹挟着空气，翻滚着卷入海底，为深海输入氧气和生命。据计算，当海浪压力达到最高值时，它们对海面上的冲击力高达每平方英尺三千公斤。正是这样的海浪，将赫布里底群岛上一块重达八万四千磅的岩石移动。也正是1864年12月23日的风暴卷起的大潮，在日本洗劫了部分江户市后，以每小时七百公里的高速度，当天就冲到美洲海岸，造成惊涛拍岸的景象。

随着夜幕的降临，暴风雨愈演愈烈。就像1860年在留尼汪岛刮龙卷风一样，气压计降至七百一十毫米。日落时，我看见天边有一条大船正在风浪中苦苦挣扎，大船减弱了蒸汽压力，放慢了航速，在大浪中力图保持稳定。这可能是从纽约开往利物浦或勒阿弗尔一线的轮船。大船很快就在夜幕中消失。

晚十时许，火舌乱舔长天，雷霆暴跳，猛烈的闪电撕破海空。我实在受不了闪电强光的刺激，可尼摩船长却敢于正视，他似乎要把风暴的灵魂吸纳进自己的心胸。只听一声可怕的轰隆声在空中滚动，这是一种混声交响，破碎浪涛的怒吼声、狂风的呼啸声和惊雷的爆破声响成一片。八面威风周天肆虐，龙卷风从东方发作，席卷北方、西方和南方，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与南半球风暴的旋转方向正好相反。

啊！这所向无前、作威作福的湾流！怪不得它有风暴王之称！暖流流经的上空由于各层大气温差较大，从而造成了摧枯拉朽、势不可挡的龙卷风。

大雨倾盆，接着闪电助威。雨点变成了带电的羽饰。尼摩船长似乎希望死得其所，试图让自己化作雷霆万钧的壮烈。忽然一阵猛烈的颠簸，只见鹦鹉螺号的钢冲角朝天高昂，如同一枚刺入苍天的避雷针，我看见从针头上吐出长长的火舌。

我精疲力竭，我只好趴在平台上向盖板爬去。我打开了盖板，回到大厅里来。此时暴风雨方兴未艾，鹦鹉螺号舱内站都站不起来。

快到半夜了，尼摩船长才回到船内。我听到储水罐逐渐注满水的声音，鹦鹉螺号缓慢地潜入水里。

通过大厅打开了的观景窗口，我看见一些大鱼惊惶失措，像幽灵一般匆匆从电光吐舌的海水中穿过。其中有几条鱼就在我眼皮底下被雷电当场击毙！

鹦鹉螺号不断往下沉。我想它只要下到十五米深处即可找到安宁。但我错了。海水上层恶浪翻滚过于凶猛，波及深度远远超出我的预料，一直到五十米深的大海腹部，我们才得以安下心来休息。

好一个安宁、寂静的所在！好一个太平世界！谁会相信，此时此刻，大西洋海面上正风狂雨暴、怒涛汹涌呢？

[1] 即法国大文豪维克多·雨果。

第二十章 北纬四十七度二十四分，西经十七度二十八分

风暴过去了，但我们却被抛回到大西洋东边来。准备在纽约海岸或洛朗河口逃生的一切希望顿时化为泡影。可怜的尼德·兰绝望了，也像尼摩船长那样自我封闭，离群索居。贡协议则和我形影不离。

我刚才说过，鹦鹉螺号偏离了航道，被刮到东边去了。我应该说得更准确些，是被刮到东北方来了。它随波游弋，时而在海面上，时而潜入水下，时值大雾弥漫，航海家们到此无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浓雾主要是流冰融化时大气湿度过高造成的。多少过往行船葬身雾海，它们本来很快就可以看到对岸明灭闪烁的灯光！浓雾朦胧造成了多少海难！狂风的怒吼声淹没了大浪扑礁的惊涛声，多少船只因此酿成触礁大祸！航道行船来往如梭，多少船只在大雾中互相碰撞而船毁人亡，尽管各自都装备有船位指示灯，尽管各自都有鸣笛、敲钟等报警设备，但都难逃厄运！

因此，这一带海底便呈现出战场才有的面目，成了所有征服海洋失败者的归宿，有的沉船已经陈旧腐烂，有的却还新亮，船上的铁板铜具在我们的探照灯照耀下发出闪闪反光。其中有多少沉船生命财产同归于尽，所有船员和乘客无一幸免！海难事故统计表中罗列的危险地点主要有：拉斯角、圣保罗岛、贝尔岛海峡、圣洛朗河口等。仅仅最近几年，在罗亚尔-马伊、英曼、蒙特利尔航线上，就有不少遇难船只列入海难年鉴，如太阳神路号、彩虹女神号、真谛号、匈牙利号、加拿大号、盎格鲁-撒克逊号、洪堡号、美利坚合众国号，以上都是触礁后沉没的；还有阿蒂克号和里昂号则毁于撞船事故；而总统号、太平洋号、格拉斯哥号失事原因尚未查明。鹦鹉螺号就穿行在这片阴森可怖的沉船遗骸中，仿佛是在进行亡灵大检阅！

5月15日，我们来到纽芬兰大浅滩的最南端。这个大浅滩是海流冲积的结果，从赤道流来的暖流和从北极沿美洲海岸流来的寒流在这里交汇，形成横无际涯的生物有机体水葬场。这里还堆积着不少冰川解冻时冲刷下来的山石。这里自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收尸场，数以亿万计的鱼类、软体动物和植形动物的尸骨埋葬在这里。

纽芬兰大浅滩海水深度不大，最多只有几百英寻。但往南海底却突然下陷，形成一个深达三千米的大海坑。到了这里，湾流变得开阔宽广起来，流速也逐渐趋缓，水温开始降低，成为一片汪洋大海。

鹦鹉螺号穿过大海坑时惊动了众多的鱼群，我不妨略举一二，如一米长的圆鳍鱼，背脊发黑，腹部发黄，配偶忠贞不贰，但模范行为很难被众多鱼类仿效；尤内纳克长虫，实际上是一种翡翠色的海鳝，味道很鲜美；卡拉克鱼，大眼睛，鱼头像狗头；鳚鱼，和蛇一样的卵生动物；虾虎球鱼，又称黑鱼，二分米长；长尾鱼，银光闪闪，动作快速，常远离北冰洋到外面冒险。

拖网捞上来一条北方海域的杜父鱼，褐体红鳍，浑身疙里疙瘩，头上长刺，鳍上有锋芒。这种鱼胆大，冒失，劲足，肉厚，体长二至三米，是名副其实的海蝎子，专门与鳚鱼、鳕鱼、鲑鱼为敌。鹦鹉螺号负责打鱼的船员们费了不少工夫才把这条鱼抓到手。杜父鱼的鳃盖骨构造很不一般，可以保证呼吸器官在干燥的空气中继续进行呼吸，因此杜父鱼离开水后还能存活很长时间。

我现在再列举几种鱼以备忘：波斯科鱼，北极海里陪航船行动的小鱼；尖嘴欧鱼，北大西洋的特产；伊豆鲉鱼；最后引起我的注意的是鳕鱼，俗名大头青，是著名的冷水鱼，纽芬兰大浅滩鱼龙混杂，也是鳕鱼偏爱的水域，我在这里发现它们颇感意外。

可以这么说，鳕鱼是山鱼，其实纽芬兰本身就是海底的一座大山。当鹦鹉螺号在水下群山峻岭之间开辟一条通道时，贡协议禁不住大发议论：

“好家伙！原来这就是鳕鱼！可我一直以为鳕鱼是扁塌塌的，像黄盖鲽、鳎鱼那种模样呢！”

“太幼稚了！”我嚷嚷道，“鳕鱼只有在食品店里才是扁塌塌的，因为它们被剖开来当样品的。但在水里，它们和鲻鱼一样呈纺锤形，这种形体很适合在水里穿梭畅游。”

“先生说的是，”贡协议道，“鳕鱼云集！密密麻麻！”

“唉！我的朋友，如果它们没有天敌，如果没有鲉鱼和人类，鳕鱼可能还要繁荣呢！您知道一条雌鳕鱼能产多少卵吗？”

“我尽量说多些，”贡协议答道，“五十万。”

“一千一百万，我的朋友。”

“一千一百万。我怎么也不会相信有这么多，除非我亲自清点过。”

“那你就清点吧，贡协议。但你不必算也很快就会相信我说的话。再说了，成千上万的法国人、英国人、美国人、丹麦人、挪威人，他们都在大举捕捞鳕鱼。世界鳕鱼的消费量大得惊人，幸好鳕鱼有惊人的繁殖能力，要不然鳕鱼早就濒临灭绝了。仅英国和美国专业捕鳕鱼的渔船就多达五千艘，参加作业的水手七万五千名，平均每条船打捞四万条鳕鱼，合起来就是二千五百万条。挪威沿海情况也大致如此。”

“好吧，”贡协议答道，“那我就相信先生吧，我不清点了。”

“怎么啦？”

“一千一百万个鱼卵。不过，我有一个看法。”

“什么看法？”

“假如所有的鱼卵都能孵化出鱼来，那么，只要四条鳕鱼就足以供应英国、美国和挪威了。”

我们在纽芬兰大海滩潜行时，我发现每条船都拖着十几条长长的钓鱼线，每条线上挂着二百个鱼钩，线的一端用四爪钩拉着，水面上则有软木浮标加以稳定。鹦鹉螺号驾驶技术要求很机灵，才能在水下密布的钓鱼线网中顺利穿行。

不过，在这片繁忙的海域，鹦鹉螺号没有久留。它向上开到北纬四十二度。这是纽芬兰岛的圣让港和哈茨康坦的纬度，横贯大西洋的海底电缆就到这里收尾。

鹦鹉螺号并没有继续北上，而是向东行驶，仿佛想沿着铺设电报电缆的海底高原前进，经过多次探测，海底高原的地形早已摸得一清二楚了。

5月17日那天，我发现铺设在海底的电缆线，当时鹦鹉螺号离哈茨康坦大约五百海里，那里的水深两千八百米。我事先没有把海底电缆的事情告诉贡协议，他看见了以为是一条大海蛇，正准备按老规矩进行分门别类。但经我一点拨，好小子才恍然大悟，为了不至于使他太失望，我便把铺设海底电缆的大致经过和特点做了一番介绍。

第一条海底电缆是在1857—1859年间铺设的，但大约传输了四百封电报后，线路就中断了。1863年，工程师们又建造了一条新电缆，长三千四百公里，重四千五百吨，由大东方号负责运载。但这次努力又失败了。

凑巧，5月25日，鹦鹉螺号潜入三千八百三十六米深的海底，恰好是电缆断裂导致工程功亏一篑的所在。这里距爱尔兰海岸六百三十八海里。下午两点钟，东方号上有人发现，与欧洲的电报联系突然中断。船上的电工们决定先把电缆剪断，然后打捞上船。晚上十一时，他们就把破损的电缆拉回来了。他们重新做好接头，然后再把电缆沉下海底。可是，只过了几天，电缆又断了，从此埋没深海，再也收不回来了。

美国人并没有泄气。大西洋电报电缆业的创始人居鲁斯·菲尔德胆魄惊人，他将自己的全部财产作为工程的风险投资，发起了新一轮认捐运动。资金很快就筹集到位。一条工艺更完备的海底电缆制造成功。电缆导线用古塔橡胶包裹绝缘，然后套进金属纤维管里严加保护。1866年7月13日，大东方号再度起锚出海。

铺设工程进展顺利。不过也发生过节外生枝的插曲。有好几次，在打开电缆时，电工们发现，有人在新电缆线上刚打进钉子，显然是有意破坏电缆芯线。安德森船长召集全体助手和工程师开会研究，最后决定贴出布告，称罪犯一经捕获，无须经过审判即抛进海里喂鱼。从此，类似的犯罪事件再也没有发生。

7月23日，大东方号距纽芬兰岛只有八百公里，此时收到从爱尔兰发来的电报，获悉普鲁士和奥地利在萨多瓦战役[1]后签订了停战协定。27日，施工船在浓雾中测定了哈茨康坦港的位置。工程顺利完工，年轻的美国发给古老欧洲的首封电报贺词充满睿智而且深邃：“光荣属于天上的上帝，而和平属于地上的好人。”

我并不指望能看到电缆出厂时的原始状态。这条长虫浑身覆盖着贝壳碎片和孔虫，包上一层石质般的胶状物，反而保护它不受好钻营的软体动物的侵扰。它安息海底，不受海水运动的冲击，通电的电压足以在零点三二秒内将电报从美洲发往欧洲。电缆很可能万寿无疆，因为有观察发现，古塔胶皮在海水中泡的时间越长越坚韧，性能越改善。

再说，选择在这片海底高原上铺设电缆可谓匠心独运，电缆线决不会不断下坠以致断裂。鹦鹉螺号一直沿着电缆线航行，直到最低点，水深为四千四百三十一米，电缆在那里安息，毫无紧张的拉力。然后，我们向1863年发生事故的地方开去。

此时，海底出现了一个宽一百二十公里的大山谷，如果把阿尔卑斯山的勃朗峰放置到这里来，峰顶也不会露出水面。山谷东面有一堵高二千米的峭壁作屏障。5月28日，我们抵达山谷，鹦鹉螺号离爱尔兰岛只有一百五十公里远。

尼摩船长会不会继续向上开向不列颠群岛？不会。可我不由大吃一惊，鹦鹉螺号竟掉头南下，开向欧洲海域。鹦鹉螺号绕过绿宝石岛时，有一阵子我瞧见了克利尔海岬和法斯特内灯塔，灯塔为千万艘从格拉斯哥或利物浦开出的船只导航。

我的脑子不由闪过一个重大问题：鹦鹉螺号敢不敢走英吉利海峡？自从我们逼近陆地行驶后，尼德·兰又抛头露面了，而且反复问我这个问题。怎样回答他好呢？尼摩船长依然不见踪影。他让加拿大人眼睁睁地瞄了几眼美洲海岸后，难道会让我一睹法国海岸的容貌不成？

反正鹦鹉螺号继续南下。5月30日，它从英国的最西端和右边的锡利群岛中间穿过，地角历历在目。

鹦鹉螺号如果想开进英吉利海峡，就必须直接往东拐，可它没有这样做。

5月31日，鹦鹉螺号一整天都在海上兜圈子，弄得我简直莫名其妙。它好像在寻找一个什么地方，却找来找去找不着。中午，尼摩船长亲自来大厅确定方位。他一句话也不跟我说。我觉得他从来没有如此忧郁过。是谁使得他这样闷闷不乐？是否因为临近欧洲海岸而触景生情？是不是对背井离乡的往事不堪回首？他到底作何感想？怨恨还是遗憾？这些问号在我脑海中久久盘旋，我有一种预感，说不定不久会发生什么突发事件，让尼摩船长的隐秘将大白于天下。

第二天，6月1日，鹦鹉螺号依然故我绕圈子。显而易见，它千方百计在寻找大西洋某个准确的地点。尼摩船长和昨天一样，照样来观测太阳的高度。大海风和日丽，天空纯净如洗。在东边八海里处，在海天线上出现一艘大轮船。船上没有悬挂任何旗标，因此，我难以确定它是哪个国家的船只。

再过几分钟，太阳就要经过子午线，只见尼摩船长拿起六分仪进行精密的观测。风平浪静，观测十分顺利。鹦鹉螺号岿然不动，既不左右摇晃，也不上下颠簸。

此时此刻我也在平台上。尼摩船长测定后，只吐出了一句话：

“正是这里！”

我翻过盖板，下到船舱里来。难道他看见大轮船改变了航向，似乎要向我们开来？我可说不清楚。

我回到大厅。只听到盖板关闭的声音，水罐正在汩汩往里注水。鹦鹉螺号开始垂直深沉，此时螺旋桨已刹车，不产生任何推动力。

过了几分钟，鹦鹉螺号在八百三十米深的海底停稳。

此时，大厅天花板灯光熄灭，观景窗盖板打开，我看见窗外半海里方圆内的海水被探照灯照得通明彻亮。

我看了看左侧窗口，除了白茫茫的宁静海水，什么也没发现。

右边呢，只见海底有一堆明显的隆起，不由引起我的注意。好像是一摊废墟，只不过包裹着一层厚厚的白贝壳，犹如披着一件雪白的大衣。我细细查看这堆东西，认定是一条外形肿大了的帆船遗骸，桅杆已经折断，可能是船头先往下栽的。这场海难肯定发生在遥远的年代。因为遗骸外堆满了海中垃圾，说明它在海底已经度过了漫长的岁月了。

这究竟是一条什么船？为什么鹦鹉螺号专程来此探视它的坟墓？难道这艘船不是因海难而沉沦海底的吗？

我正在左思右想，只听船长在我身边侃侃而谈：

“从前，这艘船名为马赛号。船上有七十四门火炮，1762年下水。1778年8月13日，在拉波瓦普-韦特里厄舰长指挥下，同英国普雷斯顿号战舰进行英勇无畏的作战。1779年7月4日，它参加了德斯坦海军上将指挥的舰队作战，攻占了格林纳达岛。1781年9月5日，它在美国的切萨皮克湾参加了德·格拉斯伯爵指挥的战斗。1794年，法兰西共和国为它改名。同年8月16日，它在布雷斯特港与维拉雷-儒瓦厄兹舰队汇合，负责为从美国运送小麦的运输船护航，船队由冯·斯塔贝尔海军上将指挥。共和2年牧月[2]11日、12日，运输舰队与英国舰队遭遇。先生，今天是牧月13日，公元1868年6月1日。七十四年前的今天，就在这个地点，北纬四十七度二十四分，西经十七度二十八分，经过一场浴血奋战后，这艘战舰被炸断三根桅杆，船舱冒水，三分之一船员伤亡，但它宁愿与三百五十六名官兵一起葬身海底，也誓死不肯向英国人投降，只见舰尾挂着醒目的战舰旗标，在一片‘共和国万岁！’的口号声中沉入万顷波涛之中！”

“正是这里！”

“复仇者号！”我叫了起来。

“是的，先生。复仇者号！多么漂亮的名字！”尼摩船长意味深长地喃喃道，说着，他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1] 萨多瓦战役，亦称科尼格累茨会战。普奥战争中的一次重要战役。1866年7月3日，普奥军队在萨多瓦展开决战，普军重创奥军。7月26日，由法国出面调停，双方在尼可尔斯堡签订停战协定。

[2] 法兰西共和历的第9个月份，即公历的5月20日至6月18日。

第二十一章 一场大屠杀

如此的说话方式，意料不到的沉船场景，爱国战舰的历史沿革，开始只是冷静的平铺直叙，最后是这个怪人的慷慨陈词，让我心领神会的“复仇者号”舰名，所有这一切都给我留下刻骨铭心的印象。我的眼神再也舍不得离开尼摩船长。只见他把双手伸向大海，以炽热的目光打量着这艘光荣的战舰遗骸。也许，我永远也无法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来自何方，要去何处，但我越来越看清楚，这个人并不是一般的学者。尼摩船长及其同伙之所以能坚守在封闭的鹦鹉螺号船上，并不是出于一般的看破红尘，愤世嫉俗，而是怀着一种深仇大恨，不管这种仇恨是多么离奇或者多么崇高，但时间永远也无法磨灭复仇的意志。

难道这种深仇大恨还在寻求报复吗？也许在不久的将来我就会弄个水落石出。

此时，鹦鹉螺号正悄然升上海面，复仇者号的模糊形影在我视线中逐渐消失。不久，船身轻轻颠簸了一下，说明我们已经漂流在海空之间了。

此时，传来一阵沉闷的爆炸声。我不由看了看尼摩船长，可他泰然不动。

“船长？”我问。

船长没有回答。

我便离开船长，立刻登上了平台。贡协议和加拿大人早已捷足先登了。

“哪来的爆炸声？”我问。

“一声炮响。”尼德·兰答道。

先前曾发现一条船，我不由朝那条船看去。那艘船正朝鹦鹉螺号开来，只见它蒸汽腾腾，全速逼近，离我们只有六海里。

“这是什么船，尼德？”

“从船上的索具看，从桅杆的高度看，”加拿大人回答道，“我敢打赌，肯定是一艘军舰。但愿它能追上我们，如果有必要，索性把这艘该死的鹦鹉螺号击沉算了！”

“尼德朋友，”贡协议道，“它能奈何得了鹦鹉螺号？它能潜入水下发动攻击？它能往海底开炮吗？”

“请告诉我，尼德，”我请求道，“您能识别这条船的国籍吗？”

加拿大人蹙起眉峰，眯起眼帘，集中视力，紧盯住那条船观察了好一阵子。

“不行，先生，”加拿大人回答，“我看不出它属于哪个国家。它没有挂国旗。但我可以肯定，这是一条战舰，因为它的主桅杆挂着一面三角旗。”

我们继续观察了一刻钟光景，只见那艘船直奔我们而来。不过，我不能肯定，在这样的距离内，那条船能否识别出鹦鹉螺号来，更不能肯定，它是否知道这艘潜水艇的底细。

很快，加拿大人便明确告诉我，这艘船是一艘大军舰，船艏有冲角，双层甲板结构。两座烟筒浓烟滚滚。船帆密集拥挤，分不清横桁。斜桁上没有挂国旗。由于距离较大，看不清舰旗的颜色，它像一条飘带迎风飘扬。

军舰高速前进。如果尼摩船长让它逼近，那么我们就有一次获救的机会。

“先生，”尼德·兰对我说，“等军舰离我们只有一海里时，我就立即跳海，我建议你们跟我跳。”

我没有回答加拿大人的建议，只是继续观察军舰的动向，眼看着军舰变得越来越庞大了。不管这艘军舰是英国的、法国的、美国的或是俄国的，只要我们能爬上去，那他们肯定会收留我们的。

“请先生好好回忆一下，”贡协议趁机说道，“我们有过泅水的经验。如果先生觉得可以跟着尼德朋友干，那就请先生放心，我会设法帮先生游到军舰那边去。”

我正要回答，突然发现战舰前部冒出一道白烟。而后，只过几秒钟，海水受到沉重打击，在鹦鹉螺号身后溅起大片水花。顿时，一阵爆炸声如雷贯耳。

“怎么？他们向我们开炮了！”我叫了起来。

“好家伙！”加拿大人低声说。

“这么说，他们并不把我们看作是攀附沉船残片的遇难者了！”

“请先生别见怪……得，”贡协议道，一面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刚才又一发炮弹打来溅了他一身水，“请先生别见怪，他们已经认出独角鲸了，他们是在向独角鲸开炮。”

“但他们也得好好看看，”我喊道，“他们是在同好些人打交道。”

“也许他们正是对人开炮的！”尼德·兰看着我回答道。

我恍然大悟。无疑，人们早已心中有数，知道现在该如何对待所谓怪物存在的事件了。当林肯号逼近怪物的时候，当加拿大人用渔叉打击怪物的时候，法拉格特舰长就已经看清了，所谓的独角鲸原来是一艘潜水船，它比一条超自然的鲸怪岂不更危险？

是的，事情可能该这么解释，无疑，人们现在已经在各个海域对这艘可怕的毁灭性潜水船展开了大追捕。

如果假设成立，尼摩船长是在利用鹦鹉螺号从事一场报复事业，那的确是可怕的了！想想那天夜里，他把我们囚禁在那间小牢房里，不正是在印度洋上对一艘船展开攻击吗？那位至今埋葬在珊瑚墓地里的汉子，难道不是鹦鹉螺号制造的撞船事件的直接受害者吗？是的，我再说一遍，事情可能就该这样解释。尼摩船长神秘莫测存在的内幕正在逐渐被揭开。如果说他的身份尚未得到确认，但至少，各国已经开始联手对付他了，现在他们捕猎的不再是凭空捏造出来的一个怪物，而是与他们有不共戴天仇恨的死敌！

可怕的往事历历在目。在这艘咄咄逼近的船只上我们非但找不着朋友，而只能找到无情的敌人。

此时，落在我们周围的炮弹越来越密集。几颗炮弹落在海面上，受阻力作用滑漂很远去了，居然没有一颗击中鹦鹉螺号。

此时，装甲舰离我们只有三海里了。对面炮火十分猛烈，尼摩船长还是没有在平台上露面。但是，如果有一颗锥形炮弹击中鹦鹉螺号船体，那么后果不堪设想。

加拿大人连忙对我说：

“先生，我们必须尽一切可能退出这糟糕的一步。发送信号吧！闹鬼了！也许他们会理会我们是好人！”

尼德·兰掏出手绢准备在空中挥动。然而，他刚抖开手绢，就被一只铁拳打翻在地，尽管他身强力壮，但还是趴在平台上。

“混账东西！”船长嚷嚷起来，“难道你要我先把你钉在鹦鹉螺号的冲角上，然后再冲向那条战舰不成！”

尼摩船长声色俱厉，听起来很可怕，看起来更吓人。他的脸色因心脏痉挛而惨白，他的心脏很可能因为过于紧张而停止跳动了一阵子。他的瞳孔在拼命收缩。他的嗓子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吼叫。他奋身向前扑去，双手死死抓住加拿大人的肩膀。

“混账东西！”船长嚷嚷起来，“难道你要我先把你钉在鹦鹉螺号的冲角上……”

后来，尼摩船长放开了加拿大人，转身朝向逐渐逼近的战舰，战舰的炮火雨点般落在船长的身旁。

“啊！你知道老子是谁了吧，你这条该死的国家的破船！”他高声喊道，“你不挂国旗，我也认识你！看看吧！我让你见识见识我的旗！”

于是，尼摩船长在平台前方展开了一面黑旗，与插在南极上空的那面旗帜无异。

此时，一颗炮弹横飞，击中了鹦鹉螺号的船侧，但没有造成伤害就滚落海里了。

尼摩船长耸耸肩膀。然后，强行命令我说：

“下去，下去，您和您的伙伴都下去！”

“先生，”我喊道，“难道您要攻击这条船吗？”

“先生，我要把它打沉！”

“您不能这样干！”

“我就这样干！”尼摩船长神情冷峻地回答道，“您用不着在我面前说三道四，先生。命运让您看到您不该看到的东西。人家打过来了。反击是可怕的。进去吧！”

“这艘船，是哪国的？”

“您不知道吗？那好！好极了！它的国籍至少对您是个谜。下去吧！”

加拿大人、贡协议和我，我们无可奈何，只好服从。约有十五名鹦鹉螺号的水手围在船长的身边，他们怀着不共戴天的仇恨，眼看着敌船的逼近。可以看出，他们个个怒火满腔，同仇敌忾。

我下船时，又一颗炮弹落在鹦鹉螺号船壳上，但只划破了一层皮。我听到船长大叫道：

“打吧，疯船！把你的炮弹打个精光才好哩！你躲不过鹦鹉螺号的冲角，但你没有资格死在这块地盘上！我不愿意让你的尸骨和复仇者号混葬在一起！”

我回到我的舱房。船长和船副仍然留守在平台上。螺旋桨开始转动，鹦鹉螺号迅速脱离战舰火炮的射程。角逐在继续，但尼摩船长只保持适当的距离。

下午四时许，我无法抑制揪心的焦虑和不安情绪，情不自禁地朝中央扶梯走去。盖板敞开着。我斗胆登上了平台。只见船长还在上面来来回回地踱步，脚下愤愤不平。他目视战舰，敌舰就在下风五六海里处。他像猛兽一样围绕着战舰兜圈子，并把它引向东边，故意让它追逐。不过，船长没有发动攻击。也许他还在犹豫？

我想进行最后一次干预。但我刚对尼摩船长打了声招呼，他就封住了我的嘴：

“我就是法律，我就是正义！”他对我说，“我是受压迫者，而前方是压迫者！它就是罪魁祸首，我的所爱、所亲、所敬的一切，祖国，妻子，子女，父亲，母亲，我眼看着这一切惨遭劫难！我的千仇万恨，都集中在那里！您给我住口！”

我朝冒着团团蒸汽的战舰投去最后一注目光。转身就去找尼德和贡协议。

“我们逃吧！”我喊道。

“好，”尼德道，“哪国的船？”

“我不知道。但不管是哪个国家的，天黑前势必被击沉。反正，宁可与它同归于尽，也不可沦为复仇的同谋，何况现在不能判断报复是否正当。”

“我也这样看，”尼德·兰冷静地回答，“等天黑吧。”

夜幕降临，船上一片沉寂。罗盘显示，鹦鹉螺号没有改变航向。我听到螺旋桨有节奏的急速拍打海浪的响声。鹦鹉螺号坚持在海面上行驶，只是偶有颠簸，船体或左或右轻微摇晃着。

我和我的同伴，我们决定，等战舰靠近些，只要我们的呼唤能被对方听到，或者我们的动作能被对方看到，那就立即逃跑，因为再过三天月亮就圆了，月色非常明亮。一旦上了战舰，即使我们来不及通知对方岌岌可危的撞击，但至少可以视情况随机应变。有好几次，我都以为鹦鹉螺号准备发动攻击。但它只是吸引敌手向自己靠拢，然而却虚晃一枪，又赶紧溜之大吉。

大半夜都过去了，什么事都没有发生。我们伺机而动。我们心潮激动难平，反而不多说话。尼德·兰恨不得跳入海里。我强迫他耐心等待。依我看，只要鹦鹉螺号攻击水面上的双层甲板战舰，逃跑不仅可能，而且容易。

凌晨三时，我坐立不安，便登上了平台。尼摩船长还在上面。只见他站在平台前方，紧挨着旗帜，一阵海风吹来，黑旗就在他头上招展。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战舰。他的目光炯炯有神，咄咄逼人，对战舰有一股特殊的吸引力和迷惑力，就是用缆绳牵引，战舰恐怕也未必如此亦步亦趋，穷追不舍！

此时，月亮正跨越子午线。木星正从东方升起。在这静谧的大自然里，天空和海洋比试安宁，而大海为月亮献出一面最美丽的镜子，这面镜子曾几何时好好照过月亮的倩影！

当我看到茫茫海天星月交辉的安谧，再联想到孤零零的鹦鹉螺号船壳里冲天的怒火，我浑身不寒而栗。

战舰离我们只有两海里了。它越来越近，向这片闪耀的磷光直奔而来，磷光显示鹦鹉螺号所在的方位。我已经看见战舰的两盏船位指示灯，一绿一红，而白色信号灯则悬挂在主桅的支索上。照在索具上的反射光影影绰绰，说明炮舰上灯火通通打开。战舰烟筒冒着一团团火星，燃烧未尽的煤渣火光闪烁，在空中散布星星点点。

我在平台上一直呆到清晨六点，尼摩船长似乎没有看见我。战舰离我们只有一点五海里，天空刚出现第一道曙光，对面军舰炮击又开始了。鹦鹉螺号攻击敌舰的时刻可能不远了，我的同伴和我，我们将永远离开这个怪人，但对他的功过我不敢妄下结论。

我正准备下去通知我的两个伙伴，大副却上了平台。大副身后跟着好几名水手。尼摩船长没有看见他们，或者说视而不见。大副他们采取了一些必要的措施，也许可以称之为鹦鹉螺号的“战斗准备”。措施很简单。平台四周的围栏缆绳收了下去，探照灯和驾驶舱外壳缩进船体里，与船壳严丝合缝，无懈可击。这样一来，这具长长的钢铁雪茄表面就没有任何突出物妨碍它的行动了。

我回到大厅。鹦鹉螺号一直漂浮在水面上。几缕曙光映照在水中。微波荡漾，玻璃窗上闪耀着旭日的红光。6月2日这个可怕的日子来临了。

五时整，计程仪告诉我，鹦鹉螺号的航速开始放慢。我明白，它有意让敌舰靠近。而且，炮声隆隆，爆炸声越来越密集。炮弹在周围四面开花，海面顿时跌宕起伏，水中呼啸而起一片怪响。

“我的朋友们，”我说，“到时候了。握握手，愿天主保佑我们！”

尼德·兰很坚定，贡协议很冷静，而我却很紧张，只是勉强克制自己。

我们走进图书室。正当我推开通向中央扶梯的舱门时，我听到上面的盖板砰的一声猛然关闭了。

加拿大人冲向台阶，但被我拦住了。只听到一阵熟悉的汩汩声，船上的储水罐正在注水。果然不错，顿时，鹦鹉螺号往水下沉了几米。

我明白鹦鹉螺号要干什么。我们太晚了，来不及行动了。原来鹦鹉螺号不准备直接攻击坚不可摧的双层甲板部位，而是突破它吃水线下装甲保护不到的薄弱外壳。

我们被重新囚禁起来，被迫沦为惨案的见证人，这个惨案正在加紧准备当中。何况，我们几乎没有时间进行思考。我们躲在我的房间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彼此哑口无言。我六神无主，心慌意乱，思想活动断了线，完全处于坐以待毙的痛苦不堪的精神状态中，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就要响起。我等着，听着，似乎只有耳朵还让我活着。

此时，鹦鹉螺号的航速明显加快。它发起冲击就是这样子。整个船体颤动不已。

突然，我大喊一声。撞击发生了，但比较轻。我感觉到了钢冲角的穿插力量。我听到划破和刮擦钢板的破裂声。但鹦鹉螺号推动力强大，其冲角正在对战舰开膛剖肚，犹如尖杆划破紧张的布帆一样势如破竹！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我疯疯癫癫冲出房间，直奔大厅。

尼摩船长正在大厅里。只见他默不作声，神情阴郁，怀着切骨仇恨看着左边窗口外的动静。

只见一大团家伙沉下海底，为了全程跟踪那家伙垂死挣扎的惨状，鹦鹉螺号也与它同步沉入深渊。离我十米远处，我看见战舰船壳已经开裂，海水汹涌灌注舱内，发出雷鸣般的响声，我还看到了两排炮位和舷墙。甲板上到处是惊惶失措的黑影。

海水不断往上淹去。甲板上不幸的人们争先恐后冲向桅杆，争抓支索，拼命在水中挣扎。这简直是突然被海浪冲走的人间蚂蚁窝，乱作一团！

我也在看，急得我浑身瘫痪，活像一具僵尸，头发都竖了起来，眼睛瞪得鼓鼓的，上气不接下气，怎么也喘不过来，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把我死死贴在玻璃窗上，动弹不得！

大型战舰就这样慢慢往下沉去。鹦鹉螺号紧随其后，跟踪监视它的一举一动。突然，一声巨响，爆炸发生了。高压空气把战舰的甲板掀掉了，仿佛是燃料油库起火似的。海水猛烈动荡，鹦鹉螺号也颠得偏离了方向。

于是，倒霉的战舰加速往下沉。先看到的是桅楼，上面挤满了受害者；而后是横杆，爬上去的人太多，横杆被压弯了；最后看到的是主桅杆的尖顶。后来，阴森森的庞然大物消失了，随葬的是全体舰员，他们的尸体被滚滚漩涡卷进了无底深渊……

我转身看着尼摩船长。这位可怕的伸张正义者，名副其实的复仇天使，一直目不转睛地观看着。当这一切都结束后，尼摩船长便朝自己的房间走去，他打开门，进入房间。他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

在他房间里头的窗板上，在他崇拜的英雄肖像下方，我还看到一张肖像，上面画着一位依然年轻的妇女和两个孩子。尼摩船长对他们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向他们伸出双臂，同时双膝跪地，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第二十二章 尼摩船长的最后几句话

观景窗的盖板关上了，窗外的恐怖景象随之消失，但大厅的灯光并没有打开。鹦鹉螺号船内一片漆黑，无声无息。在水下一百英尺深度，它飞快地驶离这块令人痛心疾首的地方。它要去哪里？往北还是往南？可怕的报复过后，此人要往哪里逃？

我回到我的房间，尼德·兰和贡协议在里面相对无言。我感到，尼摩船长实在可怕之极。即使他受尽了人为的苦难，他也无权进行如此残暴的报复。即使他没有让我当他报复行动的同谋，但至少迫使我做了他复仇行动的见证人！这已经太过分了！

十一时整，电灯亮了。我来到大厅。厅里没有别人。我查看一遍各种仪表。鹦鹉螺号以二十五海里的时速朝北逃窜，时而浮出水面，时而潜入水下三十英尺。

我在地图上找到了位置，我们正从英吉利海峡口通过，全速朝北极海突飞猛进。

有些鱼来去匆匆，我只能抓住浮光掠影，如经常光顾这带海域的长鼻角鲨、双髻角鲨、猫鲨、大海鹰石首鱼等；还有云集的海马，其形状与国际象棋里的马颇为相似；还有好动的鳗鲡，就像烟花火舌那样迤逦漫游；还有成群结队、横行霸道的海螃蟹，它们披坚执锐，交叉挥舞着左右大螯钳；最后还有海豚的大队人马，它们正与鹦鹉螺号比赛速度。然而，时过境迁，现在已谈不上观察、研究和分类的问题了。

傍晚时分，我们已跨越大西洋两百法里了。夜幕降临，大海一团漆黑，直到月亮升起才出现亮光。

我回到我的房间。但我睡不着。可怕的毁灭性场面不断在我脑海里重现。

打从这天开始，谁能说明白，鹦鹉螺号究竟要把我们带到大西洋大海盆的哪个角落？一路飞奔，速度之快难以估计！一路北上，团团迷雾笼罩！它掠过斯匹次卑尔根岬角和新地岛的陡峭海岸吗？它涉足过鲜为人知的白海、喀拉海、鄂毕湾和利亚霍夫群岛和那些陌生的亚洲海岸吗？我可说不上来。光阴飞逝，我已无法计算日月时辰了。船上的几座挂钟已经停摆。正如在南北极地一样，昼夜交替不再按常规程序进行。我感到自己被拖进奇异的领域，爱伦·坡曾在这个王国里自由驰骋他的想象力。每时每刻，我就像虚构的戈登·皮姆那样，总想看到“那个蒙面人，他的身躯比陆地上的任何居民都高大得多，他奋身横跨极圈屏障的大瀑布！”

我估计——但也可能搞错——我估计鹦鹉螺号这次冒险历程持续了十五至二十天，如果没有发生那场大灾难，这次旅行肯定不会结束，可我真不知道将延迟多少时间。现在不光是尼摩船长不肯露面的问题。连大副也深藏不出。船员们也不知哪里去了，连一个照面都不打。鹦鹉螺号几乎一直坚持在水下潜航。如果需要换气浮出水面，盖板总是自动打开后自动关闭。海图也不再继续标记方位了。我不知道我们究竟身处什么地方。

我还要说说加拿大人，他的勇气和耐心都已熬到尽头，再也不露面了。贡协议从他嘴里掏不出一句话来，生怕他懊丧过度，思乡病恶性发作，弄不好会自寻短见。因此，贡协议一直忠诚地守候在伙伴身边，一刻也不曾怠慢。

我们都明白，条件已无可挽回，我们的处境危如累卵，再也维持不下去了。

一天早上——究竟是哪天，我也说不好——天快亮时，我才迷迷糊糊有点睡意，但似病似困、备受熬煎。我刚醒过来，就看见尼德·兰俯身低声对我说：

“我们快逃吧！”

我一骨碌连忙坐了起来。

“什么时候？”我问。

“就今天夜里。鹦鹉螺号所有的监控似乎都不灵了。好像船上人心惶惶。您准备好了吗，先生？”

“好了。我们在什么地方？”我问。

“我看见陆地了，今天一大早，我透过浓雾，就在东边二十海里。”

“那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管它什么地方，逃过去再说。”

“行！尼德。好，今晚就逃，就是被大海吞了也干！”

“海况很糟糕，风很猛，但驾着鹦鹉螺号的小艇划二十海里不在话下。我已经在艇上偷偷放了一些食品和几瓶水，没被船上的人发现。”

“我跟着您。”

“还有，”加拿大人补充道，“如果我被发现，我就进行自卫，让他们杀了我好了。”

“要死也要死在一起，尼德朋友。”

成败在此一举，我全豁出去了。加拿大人向我告辞走了。我上了平台，惊涛拍击船身，我很难站稳。天空乌云翻滚，风暴来势逼人，不过，既然陆地隐藏在浓雾之中，逃跑便是上策。时不我待，别说一天，就是一个钟头也不能耽误。

我回到大厅，既怕碰到尼摩船长，又希望与他不期而遇；既想见他一面，又不愿意再看到他。我对他说什么好呢？他的所作所为难免让我产生厌恶情绪，难道见了面我还能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不行！那就最好不要面对面！最好把他忘得一干二净！反正……

这一天是多么的漫长，这也许是我在鹦鹉螺号上度过的最后一天！这里只有我一个人。尼德·兰和贡协议尽量回避同我说话，生怕露出破绽。

晚六时，我用晚餐，可肚子并不饿。尽管胃口不好，但为了保持体力，只好勉强吃下去。

六时三十分，尼德·兰进我的房间。他对我说：

“出发之前，我们不能再见面了。十点，月亮还没有上来，我们趁黑行动。您到小艇去。贡协议和我，我们在那儿等您。”

加拿大人说完就出去了，根本不留给我答腔的时间。

我想核实一下鹦鹉螺号的航向。我又回到大厅。我们取道东北偏北方向，水深五十米，航速惊人。

我最后看了一眼大自然的奇珍异宝，看一眼堆积在陈列室里的艺术财富，这些无价之宝注定有一天要同收藏者一起葬身海底。我要让这些珍藏留给我刻骨铭心的印象。我就这样流连忘返了一个小时，沐浴在天花板明亮的灯光里，对玻璃橱窗里的珍稀瑰宝一一检阅了一番。然后，我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舱房里，我穿上了结结实实的潜水服。我收拾好我的笔记，把它们贴身捆绑稳妥了。我的心口突突直跳。我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倘若尼摩船长当时在场，我的慌乱，我的紧张，肯定逃脱不了他那敏锐的眼光。

此时此刻船长在干什么？我把耳朵贴在他房门上细听。我听到一阵脚步声。尼摩船长原来在房间里。他还没有上床。他每次走动，仿佛就会出现在我面前，就会质问我为什么要逃跑！我老觉得不断传来警报声。我做贼心虚，警报声似乎越来越响。我紧张到了极点，甚至想，不如索性闯进船长房间里，当面用手势和目光向他挑战！

简直是一个疯狂的念头。幸好我克制住自己，躺倒在床上，浑身从心惊肉跳的情绪中逐渐松弛下来。我的神经稍显平静，但大脑却兴奋异常，我来到鹦鹉螺号后的种种经历在脑海中纷纷回闪，自从我离开林肯号以来，幸运与不幸事件接踵而至，至今历历在目：海底打猎，托雷斯海峡，巴布亚野人，触礁事件，珊瑚公墓，苏伊士海底通道，桑托林岛，克里特岛潜海人，维哥湾，沉沦的大西洋岛，大浮冰，南极，冰窖受困，大战章鱼，湾流风暴，复仇号，以及战舰被撞毁与全舰人员同葬海底的可怕场景！……所有这些事件，犹如剧院的舞台背景，一幕又一幕在眼前掠过。于是乎，在这奇观异景之中，尼摩船长愈来愈高大，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这个人物形象越来越典型，简直成了不可一世的超人。他已经不再是我的同类，而是水中的人，海里的神。

已是九时三十分了。我双手紧紧抱着脑袋，生怕头昏脑涨发生爆裂。我闭上双眼。我不想再想下去。还要等半个小时！再做半小时的噩梦，我非发疯不可！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到管风琴响起了和声，音乐忧伤委婉，难以名状，是一个看破红尘的人发自肺腑的哀怨。我调动所有的感官，屏息静气地聆听着，像尼摩船长一样沉浸在美妙的乐曲声中，如醉如痴，超然尘世之外。

后来，我突然产生一个想法，可把我吓坏了。尼摩船长已经离开了他的房间。他现在就在大厅里，我出逃必须穿过这里。我很可能在那里同他见最后一面。他很可能看见我，也许会同我说话！他只要做个手势，就能叫我完蛋；他只要说句话，就能把我锁在船上！

可是，眼看就要到十点钟了。我该离开房间，与我的伙伴会合时刻到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哪怕尼摩船长突然站在我的面前。我小心翼翼地打开房门，但我转动门把手时，觉得声音特别响。这声响动很可能是心虚想象出来的吧！

我猫着腰摸索着穿过漆黑的过道，每走一步都要歇一歇，以便缓和一下激烈的心跳。

我来到大厅的角门。我轻轻把门打开。大厅里漆黑一团。管风琴的和声似微风吹拂弱柳。尼摩船长正在里面。他看不见我。我甚至以为，即使灯火通明，他也未必能看我一眼，因为他已全身心地陶醉在音乐世界里。

我蹑手蹑脚，悄悄地在地毯上挪着步，生怕不小心磕碰出声音，千万不能暴露我的存在。我用了五分钟时间才摸到大厅里头通向图书室的门口。

我正要开门，只听尼摩船长长叹一声，我仿佛被钉死在原地，木然不动。我知道他已起立。我甚至隐约看见他的身影，因为图书室亮着灯，几缕余光渗漏进大厅里来。只见他双臂抱在胸前，不声不响地朝我走来，那不是行走，简直是飘忽，就像一个幽灵。他那憋屈的胸口因咽不下气而鼓胀起来。只听他喃喃自语：

“万能的主啊！够了！够了！”

这是他打动我耳根的最后几句话！

莫非此人突然良心发现，才脱口发出内心的忏悔？……

我顿时疯疯癫癫，急忙冲进图书室。我爬上中央扶梯，沿着上层的通道，来到小艇旁边。我从出口处钻进小艇，我的两个伙伴早已从这里爬出去了。

“开路！开路！”我喊道。

“马上就走！”加拿大人答道。

“就走！”加拿大人答道。

原来，鹦鹉螺号船体钢板镂孔事先已经被尼德·兰关上并用扳手把螺钉旋紧了。小艇的出口也关上了。但小艇依然固定在潜水船上，尼德·兰马上去把螺钉打开。

突然，船内传来一阵响动。有人在大叫大嚷，互相呼唤。出了什么事？难道有人发现我们逃跑不成？我感觉到尼德·兰在我手里塞了一把匕首。

“好！”我悄悄说，“我们知道该怎么死！”

加拿大人刚干完活，我就听到一声呼唤，十几二十遍的一阵呼唤，一种可怕的呼唤，我顿时明白了船内骚动的原因了。船员们大喊大叫不是冲我们来的！

“大漩流！大漩流！”船员们嚷嚷道。

大漩流！我们的耳朵闻所未闻，难道还有比这更令人心惊胆战的险境，还有比这更令人胆战心惊的名字？难道我们身临挪威海岸险象环生的海域不成？正当我们的小艇即将离开鹦鹉螺号船体的时候，难道它却被卷进了大漩流不成？

大家知道，涨潮时，挪威海的弗罗群岛和罗弗敦群岛之间的海水因水道狭窄而怒涛翻滚，势不可挡。这股狂潮形成一股大漩流，船只一旦被卷进去就休想再出来。巨浪滔天，从四面八方奔向著名的“大西洋的肚脐眼”，形成一个大漩涡，引力达十五公里之远。大漩涡不仅能吞噬过往船只，就是大鲸和大白熊也难逃劫难。

正是在这个大漩涡里，鹦鹉螺号被它的船长无意或可能是故意引导进来了。它旋转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螺旋半径越来越小。小艇尚未离开船体，便随大船一起飞速被卷了进去。我感到大小船一起旋转。那种病理体验，与长时间旋转造成的眩晕症状差不多。心惊肉跳，丧魂落魄，血液循环停止了，神经反应没有了，浑身冒着垂死挣扎的冷汗！我们脆弱小艇周围的呼啸声骇人听闻！几海里外响起的回声比虎啸狮吼有过之而无不及！惊涛拍打海底峭壁激起的骇浪破裂声震耳欲聋！纵有钢筋铁骨，撞上这尖利的海礁也要粉身碎骨！拿挪威人的话说，参天大树到那里也势必变成一张“毛茸茸的皮”！

千钧一发，岌岌可危！我们被颠簸得死去活来。但鹦鹉螺号就像一个人那样进行自卫。它的钢筋铁骨在吱嘎作响。有时它挺胸昂首，我们也随它昂首挺胸。

“要挺住，”尼德说，“把螺丝拧紧！紧紧贴住‘鹦鹉螺号’，我们也许还有救……！”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咔嚓一声，螺母脱落了，小艇离开巢穴，犹如一块投石飞了出去，顿时坠入大漩涡的万丈深渊里。

我一头撞击在小艇的一根钢筋肋骨上，只感到猛烈一震，顿时失去了知觉。

第二十三章 尾声

这次海底旅行就这样结束了。那天夜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小艇是如何逃脱大漩流中可怕的大漩涡的，尼德·兰、贡协议和我，我们是怎样从漩涡中死里逃生的，我都说不上来。我只知道，当我醒过来时，我躺在罗弗敦群岛的一个渔家小木屋里。我的两个伙伴安然无恙，他们就在我身旁，他们紧紧握住我的手。我们激动地拥抱在一起。

这个时候，我们还不能考虑动身回法国。挪威南北交通不便。我只能耐心等待，因为从北角开出的轮船航班半个月只来一趟。

我们受到了正直善良渔民的热情款待，于是，我趁机在这里审阅我的海底历险日记。记录准确无误。事实俱在，没有任何遗漏，细节没有任何夸张。这是一部史无前例的海底探险的忠实记录，探无人问津之险，记难以置信之实，总有一天，随着人类的进步，海底将变成四通八达的通途。

我躺在罗弗敦群岛的一个渔家小木屋里

读者会相信我吗？我不知道。不过，这并不重要。但有一点我现在就可以肯定，那就是我有资格谈论我亲身经历的海域，在不到十个月的时间里，我的行程达两万法里，我有资格谈论这次潜海环球旅行，我前后穿越了太平洋、印度洋、红海、地中海、大西洋、南极海和北极海，一路险象环生，奇观无限！

可是，鹦鹉螺号的命运如何呢？它战胜了大漩流中的大漩涡了吗？尼摩船长是不是还活着？他是否继续在大洋底下进行骇人听闻的复仇行动？抑或在那次大屠杀后，他就洗手不干了？那部记载着他一生经历的手稿，在惊涛骇浪中到处漂流，会有被人发现的一天吗？此人姓甚名谁，我最终会揭开这个谜底吗？那艘沉沦海底的战舰一旦被确认了国籍，那么尼摩船长的国籍是否也昭然若揭了呢？

但愿一切如我所愿。我也同样希望，他那坚不可摧的潜水船能战胜大海，战胜最可怕的大漩涡；尽管无数船只在大漩流中难逃劫难，但愿鹦鹉螺号能死里逃生！果真如此，如果尼摩船长照样深居汪洋，认定大海就是他赖以寄养的祖国，那么，我多么希望仇恨在他愤世嫉俗的心中会风平浪静！但愿海底奇观的阅历能熄灭他心中复仇的怒火！但愿狭义判官的角色会逐渐淡化，而学者的风范在心平气和的海洋探险中会继续发扬光大！如果说尼摩船长的命运是离奇的，那么这种命运也是崇高的。难道我对此了解得还少吗？我不是也经历了十个月超凡脱俗的生活吗？因此，我要郑重回答《传道书》[1]一个六千年前提出的问题：“有谁探测过无底深渊的深度？”现在，世界上只有两个人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那就是尼摩船长和我。

[1] 《传道书》，《圣经·旧约》里的一卷，一译《训道篇》，是犹太教的“哲理书”或“智慧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