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的城市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漂浮的城市　（法）凡尔纳（Verne, J.）著；侯雪梅译．—南京：译林出版社，2010.2

（凡尔纳经典科幻）

ISBN　9787544711982

Ⅰ.①漂…　Ⅱ.①凡…　②侯…　Ⅲ.①科学幻想小说法国近代 Ⅳ.①I565.44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10)第020675号

书　名　漂浮的城市

作　者　[法国]儒尔·凡尔纳

译　者　侯雪梅

校　订　曹德明

责任编辑　韩沪麟

原文出版　Union générale d’Editions

出版发行　凤凰出版传媒集团

译林出版社(南京湖南路1号　210009)

电子信箱　yilin@yilin.com

网　址　http://www.yilin.com

集团网址　凤凰出版传媒网http://www.ppm.cn

印　刷　上海中华商务印刷有限公司

开　本　880×1230毫米　1/32

印　张　5.125

插　页　4

字　数　107千

版　次　2010年2月第1版　2010年2月第1次印刷

书　号　ISBN　9787544711982

定　价　13.00元

译林版图书若有印装错误可向出版社调换

一

1867年3月18日那天，我抵达利物浦。大东方号将于几天后起航驶向纽约港，我便是来搭乘这艘巨轮的。这次海上之旅纯属我个人兴致所至，并无他意。乘坐如此巨型客轮穿越大西洋的确令我心动不已。我欲趁此领略一番北美风情，不过，这倒还是其次。体验大东方号航行才是我的首要目的，登上陆地之后再去看看这个令库柏¹赞叹的国度。这艘蒸汽客轮可谓造船史上的杰作。它不单是一艘巨轮，更是一座漂浮的城市，一座脱离英国本土的郡城，经过跨海航行后，将与美洲大陆连为一体。我可以想象这一庞然大物在巨浪中行进的场景，它要与狂风抗衡，敢同大海较量，海反倒相形见绌，拿它没什么办法了，浪潮再猛烈，大东方号亦不为所动，稳稳地矗立于一望无际的汪洋之中。须知遇上同样的风浪，大名在外的瓦里奥号和索罗菲里号也会像个小艇似的，飘摇不定呢。我当时的遐想，也仅是到此为止。可是这些想象，在随后的越洋航行中，我竟然能逐一亲历。我的所见所闻，远远超出了海上航行的方方面面。如果大东方号不仅仅是一个用来航行的机器，如果我们认同它承载的是一个世界，那么它就是一个社会的缩影，我们在此间耳闻目睹的林林总总的人生百态、可叹可笑的真情流露，也就真的不足为奇了。

我从车站直接赶往阿德尔菲酒店。大东方号定于3月20日正式启航。我很想看看巨轮出海前最后的准备工作，便特意托朋友找到安德森船长，求他允许我提前登船，好心的船长答应了我的请求。

第二天，沿默西河岸继续向下走，我来到一处低地，这是一个自然天成的默西河边的码头。经过浮桥，我上了一艘名为新王子号的木船，站在上面能感觉到浪潮的起伏。利物浦位于默西河左岸，有许多船只在这里靠岸接乘客，随后送客人到利物浦的伯肯海德小城。

默西河同泰晤士河一样，不过是条微不足道的小河，虽然它流入大海，但称其为江却有些名不符实。事实上它是一块庞大的注满水的陆上洼地，一个深不可测的大水坑，其深度可以接纳最大吨位的巨轮。像大东方号这样的超大客轮，世界上大多数港口均严禁停靠。凭借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在泰晤士河与默西河的河口处，建起了两座繁华的商业城市———伦敦和利物浦；格拉斯哥城坐落于克莱德河口，也是同样的原因。

在新王子号的底层边，一只蒸汽小船正生火待发，它是专门用来发往大东方号的。待我踏上甲板，那里早已挤满了前往蒸汽巨轮的工人和各种苦力。当维多利亚塔七点的钟声刚刚响起，小船便松开缆绳，在默西河上顺流全速前进。

我们的小船刚刚启动，我突然注意到新王子号的底层站着一位身材高大的青年，此人气质高雅，不同于普通的英国军官。我怀疑自己遇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友，那位在印度军队服役的上校。可是又一想，肯定是我搞错了，因为麦克·埃尔文上校不可能已经离开孟买，如果真是那样，我应该知道的。麦克·埃尔文可是一个欢快无忧，开朗乐观的人，而眼前这位虽然面貌近似，但看上去却神情忧郁，仿佛身陷某种莫名的痛苦中而难以自拔。总之，飞快的小船渐行渐远，我无暇仔细观察他；刚才由于相貌相似，他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不一会儿，这一切也就全都被我抛在脑后了。

大东方号停靠在上游离岸约三英里处，前方依稀可见利物浦城沿岸的民居。在新王子号上一时无法看得到它。待船转过河流的第一个弯道时，我才隐约看到了它那气势庞大的船体，它恍若一座烟雾缭绕、若隐若现的小岛。大东方号逆水流微微回转，所以船首首先呈现在我们眼前；片刻功夫，我们的小船绕过船头，终于看到了这艘蒸汽巨轮的完整身躯。我惊叹它的硕大无比！三四条运煤船停靠在它的侧翼，正在向吃水线上方的装货舷门倾倒燃煤。大东方号旁的那几只三桅帆船相比之下仿佛是几条小船。帆船的烟囱竟然够不着巨轮舷窗的下线；它们的顶桅杆也没有高过巨轮的舷墙。这个庞然大物倒是可以用吊艇杆轻松地将这些船只吊起，置于甲板上，拿它们当蒸汽小艇来用。

我们的乘坐的小船渐渐向大东方号靠近；由巨轮右艏柱下方划行至左舷停下，船体的锚链在海浪的推力下一直紧绷着。小船恰好停在大船侧面的舷梯下方，舷梯宽阔平坦，沿船体折返而上。我们脚下的浮桥仅与蒸汽巨轮的吃水线齐平，这是大东方号满载时应该达到的标准水位线，而此时它要高出水面两米。

工人们纷纷急匆匆走下小船，去爬那通向舷门的长长的舷梯，真不知它有多少级梯级。我仰头朝上，身子向后倾斜着，仿佛一名游客仰望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层建筑那样，我在仔细观察大东方号的涡轮。

虽然涡轮桨板的长度足有四米，但从侧面望过去，这些轮子倒略显几分单薄；可是从正面再看，便立即现出它们硕大无朋的本来面目。我不禁对这些涡轮样式优雅的框架大加欣赏，坚固的旋翼叶毂，全套系统的支点，用来保持三个轮缘间距的错综复杂的横向支撑，以及各个涡轮泛出的红色光晕。所有这些机械装置被罩在机器上的庞大鼓筒的阴影遮住了大半。眼前的景象的确令我印象深刻，的确让我因某种神秘而威猛的力量而浮想万千！

此刻，那片片用螺栓紧固的木桨板需要聚积多大的力量，方能击打迎面冲击而来的湍流啊！当强大的机械装置一次次有力地拍打惊涛骇浪时，掀起的层层浪潮将会呈现怎样一种沸腾的场面啊！试想，在这些直径为五十三英尺，周长一百六十六英尺的巨型涡轮的推动下，载重近万吨的大东方号全速前进时，涡轮的转速将达到每分钟十一转，空旷的鼓筒内将发出雷鸣般的震天巨响！

全部乘客都离开了小船。我踏上带有凹槽的台阶，一会儿功夫，便跨入这艘蒸汽巨轮的舷门。

二

大东方号的甲板堪称一块辽阔的工地，大量的人员在现场忙碌着。我简直无法相信自己是在船上。数以千计的人中有工人、船员、机械师、副官、普通劳力，还有前来看热闹的各色人等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彼此擦肩而过却互不妨碍，有些人站在船甲板上，有些人待在设备里，一群人在船上跑来跑去，另一群人则分散在桅杆区域的各个角落，整个场面一片混乱，难以用笔墨来描述。只见这边，数台空中作业的吊车忙着移除巨大的生铁块；那边，几部蒸汽卷扬机同时开动，将厚重的木板升至高空；机房的上方，一块铁压辊摇晃着徐徐挪动，那可是一块真正的金属实心柱；在船头，桅桁正沿着桅楼缓缓升起，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而在船的尾部，人们在搭建脚手架，里面想必正在进行一项大的工程。有人负责建造，有人负责调试，有人在做木工，有人在为轮船配备帆缆绳索，还有人在这无以复加的混乱局面中尝试着做一番描述。

我的行李被搬上了大船。我向人打听安德森船长的消息，才得知船长还未到，但他手下的一位乘务员会负责帮我安顿下来，他叫人把我的行李放在轮船尾部的一个舱位中。

“我说朋友，”我对他说道，“大东方号的原定出发时间是3月20号，但眼下不可能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完成所有的准备工作。您知道我们何时能离开利物浦吗？”

关于航船启程的时间问题，服务生并不比我知道得多。他把我安顿好就走开了。我决定到这个巨型蚁穴的各个洞口打探一番，于是，像一位游客造访某个陌生的城市那样，我开始了自己的观光之旅。只见蒸汽船的甲板上覆盖着一层黑乎乎的淤泥，令人想起英国街道上粘在砖缝里的泥巴。散发着恶臭的污水恣意横流。人们真的会认为自己来到了上泰晤士河街最差的路段，抑或相信自己正站在伦敦桥上。我紧贴着船尾上的甲板舱行走。甲板舱与两边的舷栏之间自然形成了两条宽敞的通道，或者准确地讲是两条大街，街上密密麻麻的人群拥挤不堪。我终于来到船体主建筑的中心位置，两边即是由双向舷梯连接起来的涡轮鼓筒了。

鼓筒以下可见一个容纳轮动装置的大洞，深不可测。我亲眼见到了这个令人赞叹不已的传动装置。共有五十多名工人分布在铸铁框架上的金属天窗上，一些工人紧紧抓住狭长的柱塞并随之变换不同的角度，另一些工人则吊挂在摇臂上作业，他们有的在调试偏心轮，有的正用超大号扳手紧固轴承上的螺栓。一只粗壮的金属摇杆正沿舱口缓缓向下移动，这根新动力轴在向巨轮传送摇杆的运动。大洞底部接连不断地传出刺耳又不和谐的声音。

在工人调试机器的地方稍作停留后，我继续在甲板上漫步，已经来到了船头。我看到工人们刚刚用挂毯布置好一间名为“吸烟室”的宽大的甲板舱，它既是吸烟室，也是这座漂浮城市的酒吧，还是一家华丽的咖啡馆，室内拥有十四扇采光窗，天花板用白色金色加以点缀，四周的护壁板选用柠檬木装饰一新。紧接着，我穿过甲板前方一处三角形的空地，来到巨轮的艏柱旁，它垂直朝下，直通海平面。

站在轮船的最前端，我转过身来，透过层层暮霭，依稀可见大东方号远在两百米开外的船尾。面对如此壮观的庞然大物，我甘愿使用这样繁复的手段来估算它的实际尺寸。

我从船头返回到右舷大道再向船尾方向走，经过甲板室与舷墙间的夹道，先是避开头顶上方一直在空中摇摆不定的滑轮，它在缆绳和海风的双重作用下，不停地晃来晃去；再小心躲过那架空中作业的吊车，前方稍远的地方，我看到从锻炉里吐出的一团还在燃烧的通红的炉渣，好似一束绽放的焰火。远处，只有高达两百英尺的桅杆的顶端隐约可见，其余部分依然隐匿在弥漫的大雾和交通艇、煤船释放的浓烟当中。越过轮机的巨大舱口，在我的左前方出现了一家“小酒店”，紧接着是一面长长的宫殿的侧墙，内部一处高高的露台，有人正在擦拭露台四周的栏杆。最后，我来到蒸汽巨轮的尾部，前面曾经提到，这里在搭建脚手架。四部舵盘牢牢固定在格子板上，在最后一间甲板室与格子板之间的空地上，有几位机械师在安装一台蒸汽机。这台机器由两只水平气缸和一套带有齿轮、操纵杆和松扣的装置组成，看起来相当复杂。我尚未搞明白它的用途所在，这里，跟巨轮的各处一样，准备工作远未完成。

究竟为何会出现准备滞后的情况，又为何在大东方号上进行如此多项的全新规划呢？况且它还算是一条新轮船呢。我们不得不在这里多讲两句。

大东方号往返航行于英美大陆之间共计二十多个来回，其间发生过一次重大的海上事故，曾一度被停用搁置在一旁。一时间这艘专门运送乘客的巨轮变得毫无利用价值，加上海外游客对它疑虑重重，大船几乎濒临报废的境地。直到人们尝试铺设发射电报用的海底电缆时，由于运载缆绳的船只不足而屡屡失败，工程师们才想到了大东方号。这艘巨轮独自便能在其甲板上存放所有这些总长达三千四百公里，重量为四千五百吨的金属缆绳。得益于它海上航行优良的稳定性，完全能够胜任把如此重量的缆绳铺开并沉入海底。不过，为了把缆绳放入船侧，还需对巨轮进行一番改造。如炸毁螺旋推进器设施中的两个锅炉和一个烟囱，以前分别为六个和三个。现在将安放数个巨大的水容器取而代之，里面用来放置盘绕好的缆绳。水能起到隔绝空气的作用，这样缆绳便可以由一个个船内“浮动的湖泊”滑入海洋中，同时避免了与大气层的接触。

缆绳成功铺设后，大东方号再次被弃置一旁，这次弃用所付出的代价是昂贵的。1867年迎来了世界博览会。一家注册资产两百万法郎，名叫大东方船舶租赁有限公司的法国企业应运而生，公司计划利用这艘轮船跨洋运送博览会的参观者。为此，需要对蒸汽船再次进行改造，如对水容器部分进行填充，重新安装锅炉，扩大所有大厅的面积使之容纳数以千计的游客，建造多个甲板室，内设备用餐厅；最后，在轮船两侧巨大的船体内增设三千张床位。

大东方号是以每月两万五千法郎的租金出租的。利物浦的弗莱斯特公司名下签有两份合同：第一份，以五十三万八千七百五十法郎的价格新建螺旋推进器的几个锅炉；第二份，以六十六万两千法郎的费用对轮船进行全面整修和安装。

在着手开始第二部分的工程之前，贸易协会坚持要将轮船支在船架上对整个船体进行严格的检查。这一环节耗资巨大，公司花费大笔资金对船壳板的一处狭长裂缝进行了细致的修补，更换了前次航行中扭曲变形的控制航向的主动轴。为了更好地与气泵的摇臂衔接，旧轴呈肘状弯曲，现在替换为带有两个偏心连杆的新轴，加强了这个要害零件的稳固性。船舵将首次改为蒸汽动力驱动。

机师们在船尾所进行的设备调试就是辅助完成这项精密操作的。舵手站在指挥中心的控制台上，正前方两边为涡轮和螺旋器的指示灯，眼睛往下看便是带有活动指针的标度盘，可随时指示舵柄的方位。若要改变航向，只需轻轻拨动手边直径约为一英尺的圆盘，指令便立刻传至阀门，锅炉内的蒸汽迅速顺管道进入小机器的两个气缸；活塞的快速运动和气体的传输同时进行，船舵与操舵链条的联动时刻保持高度一致。在全套系统运转正常的情况下，舵手只需运用一指之力，便可以驾驭大东方号庞大的身躯了。在接下来的五天里，各项工程都在加班加点拼命地赶进度。虽然包工头已经尽了全力，但工作的拖延已经对租赁公司造成了重创。轮船出海的日期最终确定为3月26日。直到25日那天，这艘蒸汽巨轮的甲板上仍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和设备。

终于在出发前的最后一天，甲板上的主要通道、驾驶台、甲板舱等各处的杂物一点点地被清空了，脚手架拆除了，大吊车没了踪影；机器的调试已经结束，工人们钉入了最后几根销钉，旋紧了最后一把螺丝，抛光的零件已涂上抗氧化涂层，油箱里早已加满油，最后一块甲板已被准确安装到位。那一天，总工带着大伙测试新锅炉，机房里弥漫着大量的蒸汽。我冲着舱口探下身子，浑身上下被热浪紧紧包围，什么都看不见；但我听得见那长长的柱塞透过隔音箱发出的喘息声、硕大的气泵在坚固的支撑轴上所发出的振动声，当涡轮桨板缓慢地击打默西河的水雾时，鼓筒中却传出沸腾的浪花四处飞溅的声音。船尾的螺旋器用它的四只脚拍打着海浪。两部各自独立的机器准备就绪，全部整装待发。

傍晚五点时分，一艘被分派到大东方号上的蒸汽小艇向巨轮驶来。小艇的内燃机先行卸下用绞盘吊到大船上，可是小艇却怎么也上不了船。它的钢架船体重重地压在复滑车上，试图借大船桅杆的撑力向上滑行，不料桅杆不堪重负，已经被压弯了腰，随时都有断裂的危险。要是把滑车挂在帆桁的吊索上，就不会发生这种状况。最后只好放弃这只小艇了，因为大东方号还要再吊十六只小艇上来挂在吊艇柱上。

那天晚上，几乎所有的工作都已做完。清洗过的甲板上已看不到半点淤泥的痕迹，显然清扫大军已经从这里经过。航行所需物资全部装载完毕。食品、商品和燃煤被分别放入食品储藏室、货舱和燃料舱。可是蒸汽轮船仍未达到规定的九米水位线。涡轮如未完全没入海水中，必然会大大削弱叶片的推动力。然而，即便如此，我们依旧可以启程。晚上直到入睡前，我的内心一直盼望着第二天我们的轮船能够出海开航。果然不出我所料，3月26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我看到美、法、英三面国旗已经依次悬挂在前桅、主桅和后桅杆上，迎着海风尽情飞舞。

三

大东方号准备正式起航了。那五根粗壮的烟囱里已经开始冒出团团青烟，深不见底的机舱里飘出热腾腾的蒸汽，几个水手细心擦拭着四门大炮，待轮船经过利物浦城时，巨轮将鸣放礼炮致意。负责操作的水手们在桅桁上奔跑着清理索具，其他船员正借助舷墙上的滑车一步步拉紧桅杆的侧支索。十一点左右，挂毯工终于钉好最后几根铁钉，油漆工也上完最后一道漆。所有的工人登上等候多时的小船离开了。当压力一达到规定值，蒸汽立刻被推入舵盘发动机的汽缸内做功。机师们确认这台机器反应灵敏、性能完好。

天气晴好。云朵在天空中快速飘动，阳光透过云层之间的缝隙照射下来。在海上，海风可能十分强劲有力，但对大东方号不会有什么影响。

所有的副官们已经在甲板上就位，他们井然有序地分布在轮船的各个角落，为起航做最后的准备。轮船的总指挥部成员由一名船长、一名大副、两名二副、五名三副和一名志愿者组成，其中一位三副Ｍ．Ｈ为法国籍，志愿者也是法国人。

安德森船长在英国商界可谓享有盛誉。当年横跨大西洋成功铺设电缆的功劳非他莫属。当然，应该承认，他之所以能够在前人纷纷失败的情况下一举成功，是因为他拥有更为优越的条件，大东方号为他立下了汗马功劳。不管怎样，这项业绩使他获得了由女王亲自授予的“爵士”称号。我觉得他是一位和蔼可亲的指挥官，看上去五十岁左右，头发金黄稍偏浅黄褐色，虽然不再年轻，发色却依然保持光亮；他身材高大，脸庞宽阔，时常面带微笑，显得平静安详，骨子里透着一股英国绅士的气派，走起路来不慌不忙，颇有军人的风范，说起话来嗓音柔和，眼睛微眨，他的双手从不会放进口袋，总是佩戴一副手套，令人无可指摘，他的穿着十分优雅得体，那装饰着三道金边的蓝色燕尾服的口袋中露出一角白手帕，尤为醒目与别致。

轮船的大副与安德森船长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反差，介绍起来非常容易；这是一个脾气急躁的小个子男人，皮肤黝黑发亮，眼睛稍微向外突起，鬓角胡须已经爬到了眼角的位置，双腿罗圈呈弓形，即便轮船突然发生多么剧烈的摇晃恐怕也奈何不了他；大副可是海员当中的活跃分子，动作异常敏捷，对轮船的细枝末节了如指掌，他发号施令的声音简单有力，再由水手长用狮吼般的嗓音重复一遍，听起来特别像一只感冒的狮子，鼻音很重，有点英国海军的味道。大副名叫Ｗ……，我猜想他以前一定当过海军军官，这次经过特批临时调到大东方号的。总之，一看他那副模样，就知道是一名经验丰富的水手，估计他跟那位身经百战的海军司令就读同一所学校，那个人一到战场上，总是对自己的手下大喊：“孩子们，冲啊！不许犯错，否则，你们早该听说过，我会把自己的战舰炸沉！”

除了总指挥部外，还有一位总工程师带领八到十名助理机师负责整条船上的大小机器，他手下共有两百五十多人听候他的调遣，从煤舱运煤工、机车司炉到润滑工，都归他管理，他们大都在轮船底部作业，很少露面。

船上装有十只锅炉，每只锅炉包含十个炉膛，共有一百个炉膛同时在燃烧，因此大批的工人不得不日夜不停地忙碌。巨轮上共有海军上士、海军下士、帆缆索具手、舵手和见习水手等船员一百名，另外还配有两百名服务员负责接待旅客。

全体工作人员早已各就各位，驾驶员前一天晚上就上了船，他将率大东方号驶离默西河航道。我还看到一位法国驾驶员，来自乌埃尚附近的莫莱讷岛，将随我们一同从利物浦越洋到纽约，返航时，由他负责把蒸汽巨轮开往布雷斯特港停泊。

“我终于相信咱们今天就要出发了。”我对Ｈ上尉说。

“现在只等旅客们上船了。”我的法国同胞对我回答道。

“他们人多么？”

“一千二百到一千三百左右。”这个数字相当于一个大城镇的人口。十一点半，一艘满载旅客的运输船朝巨轮开过来，乘客们有的待在拥挤的船舱里，有的倚在桥楼边，有的躺在鼓筒上，有人干脆坐在甲板堆成小山的行李上。后来我才知道游客中有加利福尼亚人、加拿大人、美国佬、秘鲁人、南美的游客、英国人、德国人和两三个法国人。其中不乏知名人士，如来自纽约的著名的赛勒斯·菲尔德先生；德高望重的加拿大的约翰·罗斯先生；令人尊敬的纽约的麦克·阿尔皮先生；旧金山市的阿尔弗雷德·柯恩夫妇；蒙特利尔的惠特尼夫妇；麦克Ｐｈ上尉及其夫人。法国游客当中有大东方船舶租赁有限公司的创始人儒勒·Ｄ先生，他同时也是电报设备维护公司的代表，曾经拿出两万英镑进行投资。

运输船停靠在大船的右舷梯下，旅客们开始带着行李不紧不慢、不声不响地上船，表现得犹如回家一般镇定和从容。而法国游客上船时，着急地好像要爬上去冲锋陷阵似的，活像佐阿夫兵来了。每位乘客上船之后着急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是下到饭厅为自己占个座位，他们要么在座位上放一张自己的名片，要么拿出一小片纸，用铅笔写上自己的名字搁在那儿，只要可以保证占上座位就好。恰巧，餐厅正在供应午餐，不一会儿的功夫，厅内已经座无虚席，要知道旅客中的盎格鲁萨克逊人是最懂得安排时间的，他们知道如何在餐桌上打发漫长无聊的旅途时光。

我一直站在甲板上仔细观察着旅客登船的整个过程，任何细节都不愿放过。到了十二点半，行李全部转到大船上。只见甲板上横七竖八地摆放着上千只形状各异、大小不同的包裹。有的货箱竟然有一节车厢那么大，里面可以放一整套家具；有的旅行小包优雅别致，惹人喜爱；有些包的线条、弧度奇形怪状；最易识别的当属来自美国和英国的行李箱，它们都带有考究的皮带，多处锁扣，铜质的部分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箱子外面都套着一个网罩，旁边挂两三个印有姓名缩写字母的白铁皮标签。不过，眼前的杂乱马上会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些物品将被放入储物间，我指的是甲板间的行李舱。最后，搬运工和导游回到运输船上，小船冲着大东方号的舷墙吐了几口黑烟，便掉头离开了。

我转过身，面向船头，不料竟突然间与那个站在新王子号上，我注意过的小伙子打了个照面，他停下脚步，盯着我看，马上向我伸出手来，我立即友善地迎上前去。

“您是法比安！”我惊呼道，“您怎么会在这里？”

“正是我，老朋友。”

“这么说那次我并没有搞错，几天前，在码头，我看到的就是你喽？”

“很有可能，”法比安答道，“不过我没有看见你。”

“你要去美洲？”

“是啊！我正好有几个月的假期，说起度假，还有什么比周游世界更好的呢？”

“简直太巧了，幸亏你选择了大东方号去旅行。”

“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啊，我亲爱的朋友，我在报纸上看到了您来乘坐大东方号的消息，算起来我们也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所以我专门赶来找到大东方号和您一起完成这次的越洋之旅啊。”

“你从印度赶过来的？”

“我乘高德威利号过来的，前天到利物浦的。”

“法比安，你这次旅行是为了……？”看到他面色苍白，神情忧郁，我不禁问道。

“散散心，希望如此吧。”他一边作答，一边有些激动地握了握我的手，他就是我多年未见的好友法比安·麦克·埃尔文上尉。

四

法比安离开我去房间安顿行李，他住七十三号舱，是个大房间，房间号是在船票上标明的。此刻，人们看到蒸汽船上粗壮的烟囱口中，不断涌出一股股青烟。沸腾的蒸汽伴随一声汽笛的巨响从排气管道喷发而出，瞬间化成细雨丝从空中散落在甲板上。巨轮掀起的海浪奔腾咆哮着，仿佛在宣告大东方号正蓄势待发。总工程师在全神贯注地进行指挥调度，我们即将出发了。

首先需要拔锚起航。现在是涨潮时刻，大东方号索性随潮回转，将船头向前，欲顺水流一路漂行至下游河段，期间轮船自身不做太多的操作。安德森船长选定这个时间出海真可谓用心良苦，以大东方号那般巨无霸的身躯，是无法在默西河内放开手脚航行的，因此有意避开河水的退潮期，反之充分利用涨潮时水流速度加快的特点，更容易控制大船，使其灵活穿行于众多航船中。要知道，倘若同这个庞然大物发生哪怕再轻微不过的接触碰撞，后果也将不堪设想。

巨轮在这样的条件下拔锚起航是一项极为艰难的工程。在湍急的水流中，轮船被紧绷绷的链条牢牢地固定在双锚上。一阵猛烈的西南风无情地扫向巨大的船体，同时在海面推波助澜。人们不得不动用超大功率的发动机来拔除底盘沉重的双锚，一艘抛锚船开过来为链条加力，可是它的绞盘不够长，于是只能从大东方号上取下相关设备一并用上。

巨轮的最前方摆放着一台功率可达七十马力的设备，用来将双锚向上拔起。理论上只需将锅炉内的蒸汽送入气缸，通过做功产生巨大的牵引力便可直接带动绞盘上的缆绳。可试过之后，竟然发现力量仍然不够大，还需增援。安德森船长派人安装加力杆，外加五十名劳力一起转动绞盘。

大船开始一步步向双锚靠近，可是进度异常缓慢；只听见艏柱两旁的锚链在吃力地哗啦啦作响，依我看，完全可以通过轻微开动巨轮来减轻链条的负荷，更加轻松地把双锚收上船。

当时我和一些乘客正站在船头艉楼处，我们观察到了整个工作的全过程，也看到了接下来出现的转机。我旁边的一位旅客，面对工程过于缓慢的进展，已显得颇有几分不耐烦，不停地耸动双肩，还不时地嘲笑起机器的无能来。此人个头不高，身材瘦小，略显神经质，动作有些夸张和急躁，他的眼皮上有太多的褶皱，几乎看不到双眼了。一位擅长相面的朋友一见到他，曾经做了这样的解释，想必这位是大哲学家德谟克里特的门徒，他所看到的多是生活中有趣的那面，致使他那控制微笑表情的颧肌都无法得到休息。不过，后来的旅行中我发现他是一个挺可爱的旅伴。

“先生，”他对我说，“直到今天我都一直以为机器制造出来是为了帮助我们人类的，而不是人类反过来要帮助机器！”

我正要作答，突然听见一阵惊叫声。我们急忙走到船头张望。只见那些手握加力杆的工人们无一例外地仰面倒在地上；一些人已经慢慢站起来了，另一些人仍然躺在船甲板上一动不动。原来一个齿轮突然断裂，失控的绞盘急速反向回转，它的冲力使多人头部、胸部受伤。由于系索断裂，几根加力杆随惯性向四面弹射出去，四名水手当场死亡，另有十二人受伤，伤员中还有一位水手长，是苏格兰邓迪人。

人们纷纷赶到事故现场，伤员被送往船尾的治疗室，四位不幸遇难的人，必须立刻安排将他们抬下船。盎格鲁撒克逊人对这几条逝去的生命竟然表现得如此冷漠，整个事件并未引起船上众人的关注。在他们眼中，这些不幸的死伤者，就像是大齿轮上坏掉的几个零件，花几个钱换掉即可。人们向已经远去的运输船招手，示意它回来。几分钟后，小船便开了过来。

我朝舷门走过去，舷梯尚未收起，四具包裹好的尸体被抬下小船放在甲板上。一位医生将随行前往，一直送他们到利物浦，之后按要求重新返回巨轮。小船很快走远了，有水手在船头清洗甲板上的几滩血迹。

一位被加力杆击中，只受了点轻伤的乘客，也借机登船返回了。很显然他对大东方号完全失去了兴趣。

我望着那艘全速行驶的蒸汽船，目送它渐渐远去，等我转过身，听见我身边那位面目好笑的旅伴嘴里嘟囔着：

“这次航行有个很好的开端嘛！”

“先生，是很不好，”我答道，“请问您是……？”

“我是狄恩·皮特菲尔热医生。”

五

大东方号再次组织人力尝试拔锚开航。在抛锚船的帮助下，锚链开始松动，最后终于把双锚拖出了顽固坚韧的海底。伯肯海德的钟声响起，时间已经指到一点一刻，若要利用海水涨潮驶出默西河道，蒸汽船必须立刻出发，不能有任何的拖延。船长和驾驶员踏上驾驶台，两位海军上尉分别站在螺旋推进器和涡轮叶片的信号台前，一名舵手站在他们中间，负责操纵用来控制总舵的小方向盘。为保险起见，另有四位舵手站在轮船尾部，万一蒸汽机发生故障，由他们转动格子板上的大方向盘来掌舵。大东方号面对激流，昂首挺胸，只需击退水流便可行至下游河段。

出发令已经发出。轮船桨板缓慢地拍打着海浪，船尾的螺旋推进器已经在水下运转，我们的巨轮开始向前挪动。

大部分旅客站在船前部的艉楼位置向两边眺望。两岸工厂烟囱林立，右边是利物浦港，左边是伯肯海德市。默西河上过往的船只络绎不绝，有的停泊在岸边，有的顺流而下，有的逆流上行，我们的蒸汽巨轮只得在水道间蜿蜒航行。驾驶员凭借娴熟的技术，带巨轮在狭窄的航道里自由自在地穿行，宛如一位精力充沛的舵手驾驶的一条捕鲸艇。有一次，我几乎认为我们要与一只斜插过来的三桅船相撞了，它的帆桁已经与大东方号的船身产生了摩擦，可是碰撞并未发生；我从甲板室望过去，看见这只是一艘吨位不超过七百或八百吨的小船，与孩子们在绿园的池塘或舍本泰恩河上玩耍时使用的小船十分相似。

很快，大东方号驶近利物浦码头。运输船上，人们正在抬四位遇难者的尸体上岸，为了向他们表示哀悼，原定鸣放礼炮向岸边城市致意的计划被临时取消。利物浦城这次虽未能感受到最后的国家级别的礼遇，却听到了巨轮上传来的人们热烈的欢呼声，紧接着激动万分的游客们拼命地鼓掌，挥动臂膀，舞动手帕；每当船舶出海，英国人总是尽情释放他们的热情，哪怕是乘一叶扁舟到海湾散步，都会显得异常兴奋。再来看看河岸上的人们是怎样做出回应的吧！他们激发起了两岸多么巨大的反响啊！数以千计的好奇的人们早已布满了利物浦、伯肯海德河两岸。默西河上满载看热闹的人的船只数不胜数。停泊在锚地的罗德克莱德号军舰上的水手们则爬上高高的横桅面对着这位海上巨人欢呼呐喊。清亮悦耳的旋律，竟然穿透欢呼声，从河上各个船只的艉楼中徐徐传来。桅顶的旗帜随海浪上下起伏，仿佛在向大东方号致敬。渐渐地，欢呼声消失在远处了。我们的蒸汽巨轮与卡纳海运公司的的黎波里号并肩航行，虽然这艘运送侨民的客轮吨位已高达两千吨，看上去不过是一只极其普通的客船。两岸的人烟变得越来越稀少。砖墙结构的房屋表明已经来到了乡下。有时会看到几排整齐划一的工人的民居。最后总算出现了几栋别墅。在默西河左岸的灯塔台上面与棱堡的围墙上，我们看到最后一批向我们欢呼致意的人群。

三点时分，大东方号驶出默西河航道进入圣·乔治运河。西南风迎面吹过。三面旗帜迅速打开，迎风招展。涨潮了，海面开始上升，蒸汽船似乎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四点左右，安德森船长命令将船停下，一条运输船正开足马力向大船赶过来，它是来送那位医生上船的。待小船开到大船旁边，有人甩出一个绳梯，医生费力地爬了上来。我们的驾驶员顺梯子直接下到等候在那儿的一只小艇上，他的动作显然要灵活得多，这只艇的每只船桨上都带有一个软木浮子的救生圈。一会儿工夫，他的小艇就赶上了的一艘精致的双桅帆船正在风中等候他。

巨轮继续前进。在轮机与螺旋推动器的双重推力下，大东方号开始加速。虽然海风骤然刮起，却不见巨轮有任何的上下颠簸或左右摇摆。不久，海面上天色黯淡下来，以荷利赫德岬角著称的威尔士郡海岸线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六

第二天，3月27日，大东方号沿右侧爱尔兰岛海岸航行，那一带的海岸线十分错综复杂。我入住的舱位选在轮船前身一排侧翼。房间很小，但有两个宽大的舷窗，光线十分充足。第二排舱室恰巧将我的房间与后面的第一间大厅隔开，因此大厅内的谈话声、琴声等甲板上常有的动静都传不过来。这是个相对偏僻靠边的房间，里面一个长条靠背椅，一张床，一个洗脸池已经占用了所有空间。清晨七点，我经过前面两个大厅，来到甲板上。已经有几位旅客在散步了。船体轻微地左右晃动了一下，几乎感觉不到。一阵阵海风吹过，海浪拍打着海岸，不管怎样，我坚信大东方号是不为所动的。

站在吸烟室所处的桅楼上向远处眺望，一条绵延不绝、线条优雅的海岸线跃入眼帘，就凭它那常年不褪的绿色，我们不妨给它取名叫“祖母绿海岸”吧。几处房屋零星散落其中，一条海边小道曲折穿行，一缕青烟带出一辆从两山间飞驰而过的火车，还有那座孤寂的信号台，通过对开往公海的船只做各种各样手势，让自己忙得不亦乐乎。

海岸与大船之间的这片海域水质污浊，颜色暗绿，水面上似乎斑斑驳驳地附着了一层硫酸铜。风力在逐级增强，吹得海面上浪花飞起，转瞬间又化为烟雾；航行中的各色帆船几乎要被大风掀出水面，升入空中；蒸汽船经过时则大口大口地喷着浓烟；大东方号并未高速行驶，却毫不费力地将它们远远地抛在身后。

我们的船很快开到皇后镇，这是一个用来停泊的小港，码头前船上的渔民们在紧张地忙碌着。来自美洲大陆、南部海域的所有船只，包括蒸汽船，帆船，越洋巨轮或是商船，都是在这里投放携带的快递包裹，然后由一辆快递车在几小时内将它们运至都柏林。在都柏林，一艘大型纯机械的蒸汽客轮将会载着这些包裹信件，以每小时十八英里的速度，依靠它那纺锤体的巨轮，乘风破浪，穿越海峡，一直运送它们至利物浦港，这样远比角斗士号或空中女郎号那样的赛船更为实用。以这种方式运送的快件，比搭乘坐高速跨洋轮船的邮件还要节省一天的时间。

接近九点钟的时候，大东方号朝西－北－西方位偏转45度。我刚来到甲板，麦克·埃尔文上尉便从身后赶过来。他身旁还有一位朋友，此人身高六英尺，留一缕金色胡须，其上唇上方的小胡子向两边延伸并自然过渡到鬓角的胡须处，使下巴呈半开放式，这正是今年的流行样式。这位高个青年身上具备一个英国军官的基本特征：头部高高抬起却不显得僵硬，目光如炬，双肩挺阔，步态潇洒自如，简单来说，他浑身散发出果敢而不失风度的独特气质，我果真猜中了他的职业。

“这是我的朋友阿奇博尔德·克尔斯康，”法比安对我说道，“跟我一样是印度第二十二军团的上尉。”

一番介绍之后，克尔斯康上尉和我相互握手致意。

“亲爱的法比安，我们昨天一整天几乎都没有碰面，”我一边握着麦克·埃尔文上尉的手，一边对他说，“当时大家都沉浸在巨轮启航的欢乐中，我到现在才知道这次能够在大东方号遇见您并非巧合，您要知道，我一想到您决定乘这艘船还考虑到我的原因……”

“当然有你的原因了，我亲爱的朋友，”法比安连忙答道，“我和克尔斯康上尉原本打算来利物浦乘坐卡纳海运公司的中国号的，突然我们听说大东方号将再次跨越英美大陆，这可是一次难得的机遇；再者，我得知您也在大东方号上，能见到您，该是多么令人高兴的事啊！自从上次难忘的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旅游归来，我们有三年未见面了。因此，我毫不犹豫当下做出决定，这就是为什么你昨天看到我登船并且出现在你面前的原因喽。”

“我亲爱的法比安，”我回答道，“我相信克尔斯康上尉和您都不会为你们做出的决定感到后悔的，乘坐这样的海上巨无霸横渡大西洋将是一次非常有趣的经历，再说，你们也没有当过水手，就更应该来体验一番了。还是谈谈您的情况吧，我最后一次收到您的信应该是在六星期前，信是从孟买寄出的，所以我一直以为您当时还在军团呢。”

“三星期前，我们确实还在军团里，”法比安答道，“我们一直过着印度军官所特有的那种半军事化、半乡居的生活，平时打猎多于抄查围剿，阿奇博尔德上尉又是一位伟大的猛虎狙击手，丛林中令敌人闻风丧胆的人物。然而，虽然我们都是未成家的单身汉，却忽然间动了恻隐之心，不妨让半岛上这些可怜兮兮的肉食动物们休息休息，我们也希望到欧洲大陆呼吸一下清新的氧气。这不，我们的年假一经批准，就马上沿红海、苏伊士运河到法国，再乘快车匆忙赶到我们这块古老的英国大陆。”

“我们这块古老的英国大陆！”克尔斯康上尉笑着说，“法比安，我们现在早已经离开了。不错，我们乘坐的确是一艘英国轮船，可是它已经出租给一家法国公司了，而我们现在正在驶往美国。头顶上飘扬的三面国旗表明此刻我们是站在法、英、美三国的土地上。”

“无所谓！”法比安答道，他的眉头一时间紧紧锁在一起，露出痛苦的神情，“我才不管那么多呢，只要我们是在度假就好！真该好好活动活动了，这就是生活。把过去忘掉真好，再用身边发生的新鲜事打发眼前的时光！过几天我们就到纽约了，终于可以看到几年未见的姐姐和她的孩子们了。接下来我们去参观五大湖，再沿密西西比河向下一直到新奥尔良。到时咱们去亚马逊打猎，最后由美洲转战到非洲，届时狮子和大象将在开普敦欢迎克尔斯康上尉的到来，我们从那里返回军营，好给印度兵宣讲大都市的意志。”

法比安一直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他的胸部随着气息一起一伏的。我看得出在他内心深处一定隐藏着鲜为人知的深深的痛苦，我竟然没有从他写给我的信中感觉到什么。似乎阿奇博尔德·克尔斯康已经知道其中的原因，对法比安表现得尤为友善和关爱，他的实际年龄比麦克·埃尔文小几岁，看上去倒像是他的哥哥。这位魁梧的英国上尉身上所具有的奉献精神，在很多情况下已经达到英雄主义的境界。

甲板上扩音器传来的声音打断了我们的谈话，一个脸蛋胖乎乎的服务生提前一刻钟提醒大家十二点半为用午餐时间。船上的用餐时间为一日四次，这一点很合旅客的心意，沙哑的小喇叭在做着用餐通知：八点半为早餐开始时间，十二点半午餐，四点下午茶，七点半晚餐。霎那间，甲板大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与此同时，宽敞的饭厅内早已宾朋满座，我好不容易才找到座位挨着法比安和克尔斯康上尉坐下来。

饭厅里共摆放了四排餐桌。酒杯、酒瓶稳稳地立在高高的服务车台子上，不见有任何晃动。虽然是在船上，但丝毫感觉不到船体的起伏。宾客们，无论男女老少都可以怡然自得、无忧无虑地享用午餐。精心准备的菜品被很快送到客人的面前，众多服务生在大厅里快步奔走为用餐的客人服务。

每当顾客有特殊要求，例如需要另外点红酒、甜烧酒或者英国淡啤酒的，服务生会通通记在一张专用小卡片上，再依次送到客人那里，费用另计。在所有旅客中，要数加利福尼亚人最善于饮用香槟酒了。一位靠经营洗衣业在旧金山发家的妇人，坐在曾经是海关职员的丈夫身旁，在享用着三美元一瓶的格里高香槟；两三个肤色白皙，外形瘦弱的妙龄女郎，正津津有味地咀嚼并大口吞下尚带血丝的牛排；还有几位身材修长的英国太太在向自己的象牙小酒杯里倒入刚从蛋形酒具上拿下的格里高香槟呢。其他的客人已经在用甜点，显然他们此刻正沉浸在品尝了大黄和香芹口味的奶油水果馅饼带给他们的巨大的满足感中。每个人在餐桌上都表现得兴致盎然的，我猛然间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自己坐在巴黎繁华街区的某个餐厅里，而全然忘记了自己正漂泊在汪洋大海之中。

午饭过后，甲板上的人又逐渐多了起来。大家相互间打个招呼，或者像海德公园中漫步的人们那样三三两两围在一起攀谈起来。孩子们尽情地玩耍，奔跑，有的抛掷皮球，有的在滚铁环，估计他们在杜伊勒里宫的沙地里也不过如此吧。男人们大多一边抽烟，一边踱着方步；女人们则坐在折叠椅上干活，看报或者在一起做针线。管家和保姆负责照看小婴儿，几个大腹便便的美国游客坐在摇椅上晃来晃去悠然自在。副官们在船上走来走去，他们当中一些人在操纵台值班监控罗盘，另一些人在解答旅客们提出的千奇百怪，非常好笑的问题。每当风平浪静时，还可以听到从船后部的甲板室内传来的竖琴声，也能听见下面大厅里两三架普利耶牌钢琴竞相奏出的和弦，可悲的竞争可谓无处不在。

三点左右，突然响起一阵喧闹的欢呼声，人们一齐涌向艉楼的位置，在大东方号前方两链²发现一艘客轮，巨轮正一步步赶上它。那是开往纽约的普罗庞提斯号，两船游客相互欢呼并挥手致意。

四点半，陆地依然在视线之内，船右舷距海岸三千英里。突然间，海面上烟雾骤起，海岸线变得模糊不清。不一会，我们看到一团光亮，那是屹立在一座孤立岩石上的法斯特耐特灯塔，夜色悄然而至，我们将在夜里穿过爱尔兰海岸的最后一个岬角———克里尔角。

七

我曾经说过大东方号的全长超过两百米。对那些喜欢比较的朋友，我会说它比艺术桥³还要长出三分之一，估计它无法在塞纳河上航行，然而，就排水量而言，它的排水量并不比艺术桥多。实际上，这艘蒸汽船吃水线以上前后两点的垂直距离为207.5米，甲板以上船头至船尾的长度为210.25米，也就是说，它的长度要两倍于跨大西洋航行最大的客轮。通过横截面测得船体的宽度为25.3米，从明轮以外测得的宽度为36.65米。

大东方号的船体绝对经得起海上狂风巨浪的考验，它的内部设计为双层结构，船边与船侧纵桁间分布着很多高度为八十六公分的舱室，另外还有十三间用密封版隔开的独立舱室，大大增强了防水火的性能，整个船体的建造共耗去一万吨钢铁，三百万根现场打制的铆钉，以确保船壳板之间的衔接万无一失。

大东方号载重万吨，吃水深度三十英尺，要知道巨轮空载时吃水深度仅六点一米，巨轮的最大载客量为一万人，全法国三百七十三个行政区域中，竟有二百七十四个区域的人口不及这个漂浮的大区的游客总数。

大东方号外观优雅，线条修长，导缆孔位于轮船右艏柱，锚链由此穿过，船前身逐渐收紧至船首，极其自然美观，堪称佳作。只是船尾浑圆略微下坠，使整条船失去几分美感。

甲板上高高耸立着六支桅杆和五根烟囱，前三支桅杆位于船身前半部，分别为两支前桅和一支主桅，位于船身后部的后三支桅杆分别叫做次主桅、后桅和末桅。第二支前桅杆和主桅杆上分别挂有底层纵帆，第二层方帆与第三层方帆。其余四支桅杆只挂尖顶纵帆；全船总共耗用爱丁堡皇室工厂专供上等帆布五千四百平方米。在第二支、第三支桅杆之间的艉楼的开阔空地上，完全可以容纳一个连的战士在上面游刃有余地进行操练。六支桅杆依靠侧面支索和后支索来固定，其中第二、三、四桅由螺栓固定的钢板制成，实属冷作业中的典范之作。桅杆底部直径为一米一，最高的那根当属主桅杆，高度达两百零七英尺，已超过巴黎圣母院塔柱的高度。

从侧面向大东方号望过去，明轮的前后共有五根烟囱。前方的两根通向涡轮机，后方的三根通往螺旋推动器；它们的外形酷似五个巨大的圆柱体，高度为三十米五，旁边用链条牢牢加固。

当人们进入大东方号内部，会对设计师精巧的布局有更为准确的理解。巨轮前部设有蒸汽水房和机组人员工作台。接下来是一间女宾室和一个富丽堂皇、光彩夺目的大厅，厅内可见吊灯，以及嵌入玻璃框内的精美油画等饰物。阳光透过侧面的甲板窗照射进来，两间厅在底部金色圆柱的依托下显得格外典雅别致；一个宽大的、带桃花心木扶手的金属阶梯将它们与上甲板连为一体。轮船侧翼设有四排舱室，一个通道从中部穿过，其中两排舱室建在同一平台上，另外两排建在下面一层，有专用阶梯相连。巨轮后部三间特大餐厅设在与船舱同层面的甲板上。若要从船首大厅步行至船尾的大厅，必须沿着船上的石板通道向前走，绕过轮机，从它的钢板壁和船员办公室之间穿行而过才行。

大东方号上的许多机械设备均被誉为经典之作，或者应当更准确地说，是钟表行业中的经典之作。最令人叹服的，莫过于它那些硕大的齿轮竟然运行得如同钟表般准确与轻盈。涡轮机的额定功率为一千马力。它由四个直径为两米二六的连续做功的气缸组成，通过活塞驱动摇杆来完成四米二七的冲程。产生的平均压力为每英寸二十英磅，大概相当于每平方厘米七十六克，即三分之二个大气压。四大锅炉一齐工作制造的加热面总计七百八十平方米。明轮的桨板在稳健地运转，它的偏心盘在动力轴的带动下腾空跃起，好似一个被高高抛起的圆球。它的转速为每分钟十二圈，恰恰与螺旋推动器形成鲜明的反差，后者在一千六百马力的推力作用下，运转起来更加迅速和猛烈。

螺旋推动器由四个水平排列的气缸组成，它们两两相向，冲程为一米二四的活塞直接作用于螺旋桨轴。在六大锅炉的产生的推力下，制造的加热面达一万一千零七十五平方米，可带动自重六十吨的螺旋推动器最大限度完成每分钟四十八转的速度；那一刻，狂转的近乎眩晕的机器早已失去控制，喘息着，不得不忍受来自四面八方的挤压，气缸之间似乎正在进行一场活塞大战，正如野猪利用自己的獠牙在相互厮杀格斗一般。

除了以上两大机械装置外，大东方号上还配备有六个辅助设备用于发电、各种准备工作和绞盘的操作。显而易见，蒸汽在巨轮上发挥的作用无可替代。

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史无前例的蒸汽轮船。可是有位法国上尉在他的海上游记中竟然天真地写道：“我遇见一艘带六支桅杆和五根烟囱的船，估计它就是大东方号吧。”

八

星期三深夜直到星期四凌晨，我们在船上过得并不轻松。我住的小间晃得格外厉害，我不得不趴在地板上，无奈地忍受着船体的剧烈摇晃。所有的箱包在屋内恣意地来回滑行。隔壁的大厅内更是人声鼎沸，人们的惊呼尖叫声不绝于耳，原来临时放在那里的两三百件包裹翻滚着从一边甩向另一边，不时地与桌椅发生碰撞咣当作响。大门的撞击声、木板的爆裂声、船舱夹板不堪挤压发出的呻吟声交汇在一起，悬挂在吊架上的酒杯酒瓶相互碰撞着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配餐室的所有餐具稀里哗啦倾倒了一地。我还听见螺旋推进器发出异样的轰鸣声，以及轮机离开水面空转的声音，桨叶无水可打，只得无力地拍打空气。种种迹象表明，越刮越猛烈的海风，正在携巨浪从侧面向轮船发起进攻，大船已不再像出海时那样闲庭信步了。

那晚，我度过了一个不眠之夜。清晨六点起床时，我不得不一只手扶墙壁，一只手艰难地穿衣服。如果不扶任何东西，恐怕连站立都成问题，我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外套穿上。我离开房间，手脚并用翻过包裹堆，总算爬出了大厅。为了上楼梯，我不得不像罗马农民攀爬蓬斯·皮拉特大法官的二十八层审判圣阶那样双膝点地，一点一点向上挪动，终于爬上了甲板，我牢牢地抓住眼前的一根门闩来保持住身体的平衡。

地平线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们的船在夜里已经绕过了克里尔海角。天空下，环绕巨轮形成的圆形水线清晰可见，深灰色的海面上卷起层层波澜，慢慢地向四周扩散。大东方号的船身受到浪潮的猛烈冲击，却无法借助船帆保持平衡，只能小心翼翼地向前行驶。它的桅杆好似圆规的长脚尖，面朝天空划下长长的弧线。我发现巨轮的前后颠簸并不明显，但它左右摇摆得十分厉害，令船上的人无法忍受，几乎不能站立。值班的副官用力扒住驾驶台的一角，看起来好似在荡秋千。

我扶着船边的一个个系索耳，一点点挪到了右舷的明轮附近。甲板长时间笼罩在海雾中，变得格外湿滑。我正准备靠在舷梯的支柱上时，一个身影蜷缩着来到了我的脚下。

原来是喜欢特立独行的狄恩·皮特菲尔热医生。他一边跪立起身子，一边看着我：

“一点也没有错！大东方号舱壁的弧形摆动幅度已经达到四十度，水平面上下各二十度。”

“真的吗！”我高声问道，竟然笑出声来，并不是笑他的敏锐的观察力，而是想到了他是在多么艰难的条件下做出的这项精准的观察呀。

“千真万确，”医生继续讲道，“当船体左右晃动时，舱壁的摆动速度是每秒一点七四四毫米。正好是一艘载重量只有它的一半的跨大西洋客轮正常的振幅速度。”

“那么，”我回答道，“大东方号可以这么迅速地找到重心，说明它具有超乎寻常的稳定性啊。”

“嗯，它是够稳当的，可是它的旅客可就遭殃了！”狄恩·皮特菲尔热不无戏谑地反驳道，“大家才不想那么快荡回水平线上来呢。”

看得出，医生对自己的巧妙作答十分满意，顺势站直了身子，我俩相互倚靠着慢慢走，总算来到了艉楼的一个长椅处坐下来。狄恩·皮特菲尔热身上有几处擦伤，我急忙向他表示祝贺，庆幸他那样走运，要知道他险些命都保不住了呢。

“哦！这还不算完！”他冲着我答道，“一会儿不幸将会降临到我们身上。”

“到我们身上？”

“是啊，如果蒸汽船遭遇不幸，不就意味着我、我们以及全体游客都难以幸免了嘛。”

“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继续追问，“如果真是这样，那你又何必亲自上船来呢？”

“为了体验即将发生的一切，我并不害怕沉船！”医生镇定自若地答道。

“这是你第一次乘坐大东方号航行吗？”

“不，我多次跟着它一起横渡大西洋了……完全是出于好奇。”

“这么说你没有什么好抱怨的了。”

“我不抱怨什么，我只是细心观察，静待灾难降临的那一刻。”

这位医生不会拿我寻开心吧？我心里一直暗自嘀咕，瞧着他那双充满讥讽的小眼睛，我决心运用激将法，看他还会说些什么。

“皮特菲尔热医生，我不知您根据什么做出这样令人悲观的预测，但是请您允许我提醒您，大东方号已经二十多次成功跨越大西洋，总体来看，这些航行还是令人满意的。”

“那又能怎样呢！”皮特菲尔热答道，“说难听些，这艘船是’中了邪’的，这就是它的命，是无论如何也逃脱不掉的，大家都知道，甚至已经不对它抱什么希望了。您还记得轮船起锚出海时工程师们经历了多大的磨难吗？依我看呀，它宁可进格林威治的船舶修理厂也不愿下海航行啊。我甚至认为，大东方号的建造者步鲁内尔就是被这永无休止的重建改造折磨致死的，就好比在医学上一个病人无法承受多次大手术一样。”

“哦，是这样，皮特菲尔热医生，”我继续问道，“您大概是唯物主义者吧？”

“为什么提这个问题呢？”

“因为我注意到很多不信上帝的人往往会相信自己不甚了了的其他主义。”

“先生，您真会开玩笑，”医生继续讲，“不过请让我把道理说完。大东方号已经毁掉了好几家公司。当初建造它的目的是为了向澳大利亚运送侨民和商品的，可是它从未到过澳大利亚。策划修建它时希望它的航行速度可以超过其他跨洋客轮，遗憾的是事与愿违。”

“因此，”我说道，“得出的结论是……”

“等等，”医生急忙回答道，“大东方号从前的一位船长不幸溺水身亡了，那可是位能干的船长，即使行驶在狂风巨浪中，他都能化险为夷，驾驶巨轮平稳航行。”

“那，”我说道，“我们只能为他的过早离去感到惋惜了，咱们也只能做这一件事了。”

后来，狄恩·皮特菲尔热接着讲述他知道的一切，并不在意我对他究竟有几分信任。他说，大家相互讲述这条蒸汽巨轮的故事。有人说一位游客在船底失踪，他像一位迷失于美洲森林的垦荒者那样，再也没了音信。

“啊，”我不无嘲讽地说，“总算听到一个真实的事件。”

“还有人说，”皮特菲尔热医生继续讲道，“在建造锅炉的过程中，一位机师被人不小心用焊枪密封在蒸汽箱里面。”

“真够经典的！”我不禁大声喊起来，“被焊住的机械师！编得太离奇了，皮特菲尔热医生，您会相信吗？”

“我相信的，”皮特菲尔热医生回答道，“我一直坚定地认为这次航行一开始就一团糟，到后来也一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但是大东方号是一艘坚固的大轮船，”我反驳道，“它那坚固的构造使它看上去浑然一体，耐力非凡，哪怕滔天巨浪也奈何不了它。”

“也许吧，它是够坚固的，”皮特菲尔热医生又说，“可是待它掉进漩涡中，您就能看到它能否脱身了。不错，它算是一个巨无霸，但它的能量与它那庞大的身躯¯并不相称。船上的许多设备非常脆弱，简直不堪一击。您听说过那次它从利物浦驶往纽约的第十九次航行的故事吗？”

“没有，怎么了，医生？”

“当时我就在船上。12月10号，我们离开了利物浦港，记得那天是星期二。船上的游客众多，每个人对航行都满怀信心。开始的时候，一切都非常顺利，行驶到爱尔兰岛附近，由于有海岸线的庇护，轮船并没有受到公海风浪的影响。

“那天的航行没有剧烈的颠簸，船上也没有出现身体不适的游客。第二天，我们的轮船依旧平稳行驶，游客们跟出发时一样兴致盎然。12日清晨，海风开始愈刮愈强劲，巨浪从侧面一次次击打着船舷，大东方号在风浪中荡来荡去，飘忽不定，甲板上根本看不见人影，所有旅客早吓得躲进船舱里。下午四点钟，海上风浪大作，暴风雨来了。船上的家具一齐随船震动起来，被人们戏称作‘与船共舞’。大厅内的玻璃被服务生一头撞裂。餐具摔得粉碎。各种嘈杂声汇成一片，不由得令人心生恐惧！一个巨浪打过之后，八只小艇全部从吊架上砸落下来。那时形势万分危急，涡轮机已经停止了工作。一块巨大的测深锤在颠簸中移位卡在涡轮机上，幸好螺旋推进器还在正常工作推动轮船向前行。一会儿，轮机以半速重新运转；可惜一只轮子在故障中发生严重变形，它的轮辐线与桨叶刮擦着船体。涡轮机只得被迫再次停下，单靠螺旋推进器顶风低速航行。那是一个阴森恐怖的夜晚。狂风暴雨肆虐，大东方号陷入激流漩涡之中难以控制。到第二天天亮时分，我们发现轮机上的部分零件早已不知去向。紧急情况下只能扬帆航行，确保轮船的稳定性，未等船帆完全打开，又刮起一阵狂风，整条船上一片狼藉。原先固定在舱底的锚链和缆绳统统被大风拽了出来，随意地从船的一头荡到另一头。船上的牛圈也遭受到重创，破开一个大口子，一头奶牛由舱口跌落到女宾室里面。又一件不幸的事故发生了，舵轴突然断裂，船舵已经完全失控。船上再次响起一连串恐怖的碰撞声，这次是那个重达三千公斤的油箱出了问题，它的系索全部崩裂，失控的锁链横扫整个甲板间，肆无忌惮地轮番击打甲板间的内壁，大有不打破不罢休的架势。星期六那天，轮船一直在漩涡里挣扎，船上的游客则在惊恐不安中度过。直到星期日，风力开始减弱。船上一位机械师出身的美国乘客好不容易将链条重新固定在舵板上，轮船开始一点点前进，大东方号再次昂首屹立在大海之中，在离开利物浦的第八天，我们开进了皇后小镇。可是先生，我们现在怎样，天知道八天后我们又会在哪里！”

九

狄恩·皮特菲尔热医生可不是个让人安心的人，凡是听了他的言论的女游客们都会胆战心惊。他究竟是在开玩笑还是在很认真地陈述事实呢？为了亲历某个灾难，他真的跟随大东方号一起横跨大西洋了吗？像他这样一个怪人，一切都有可能吧；别忘了他可是英国人，那就更应如此了。

蒸汽轮船继续沿着既定的航线前进，当海面上没有参照物时，它就像条小船了。它一直在走蒸汽船特定的等角航线。人们都知道，在平面上，两点之间的最短距离是直线，而在球面上，最短距离当在围绕球体的圆周线上。海上船只为了缩短航程，均首选这样的航线。可是当帆船遭遇大风天气时，往往无法保持自己既定的航线。唯有蒸汽船能够很好地把握，稳步沿精确的航线航行，它们选定的恰恰是圆周线上的航路。大东方号就是根据这一原理航行的，它的航向略微向西北方向偏转。

船依旧在左右摇摆。出现晕船症状的游客在迅速增加，其蔓延速度之快极易令人联想到传染病甚至瘟疫。有几位游客面色苍白，脸庞消瘦，双颊凹陷，前额胀痛，但仍旧捏住鼻子，勉强站在甲板上，试图透透风，吸几口清新的空气。大多数游客则对轮船的摇摆不定颇有微词，甚至迁怒于船舶租赁公司，责怪他们当初在宣传册上保证旅客在这艘船上绝不会晕船。

大约清晨九点钟，在轮船左舷后半部的位置有游客发现前方四千英里处有一个不明物体，那是一艘遇难船只残骸还是一只鲸鱼或者一只船的骨架？一时还无法辨别。一群体格健壮、身体健康的游客都聚集在船头的甲板室里，仔细观察着那个漂流的物体，轮船此时距离最近的海岸线还有三百英里。

说来也怪，大东方号上人人都在关注那个新发现的漂流物。游客们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大家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那些热衷于打赌的美国人和英国人自然不会放过眼前的绝好机会，他们的赌注还在不断向上攀升。在这些狂热的赌徒当中，一个高个男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他那阴险奸诈的面部表情给我留下深刻的印象。此人的五官特征非常突出，一看便知他仇视一切，我想即便会看面相的人和生理学家也一定会这么说的。他的前额中央有一道纵向的皱纹，目光既散漫又充满挑衅，他的神情异常冷酷，双眉紧锁，双肩高高耸起，仰头望着天，此人在举手投足间已暴露出了他那少见的厚颜无耻和狡猾奸诈的秉性。他究竟是个什么人？我并不清楚，但我非常厌恶他。他在那里大声讲话，句句夹杂脏话和谩骂。几个与他臭味相投的同伙围在身旁，听他讲着低俗的笑话并一起咧嘴狂笑。这家伙一口咬定前方是一个鲸鱼尸骨，并坚定地为此下大赌注，很快迎来了挑战者。

赌注最终被加至数百美金，高个男子输了个精光。事实上，那个漂浮物是一个轮船的外壳。随着我们的船离它越来越近，已经看到船底部的泛绿色的黄铜部件了。这是一条三桅帆船，整条船侧卧在水中，桅杆与水面齐平。它的吨位大约有五六百吨，在固定桅索的侧外板上散落着船壳的残片。

这条船是被船员们遗弃在这里的吗？这是大家最想知道的。不过没有看见船上有人影。也许失事的人员曾经在船里躲避？我戴着眼镜很早就发现船头有个东西在动来动去；后来我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块三角帆在随风舞动。

我们现在距沉船约半英里，船上的具体情况都看得十分清楚。这条船保养得非常好，几乎是艘新船。船上的货物在风力作用下倾斜，致使船只向左侧翻转，右舷露在水面上。可以想象，当时出事时，桅杆肯定受到了重创。

大东方号靠上前，绕沉船一周并多次鸣笛致意，汽笛声撕裂长空。浮船静寂无语纹丝不动。茫茫海域一望无边，沉船旁竟然一只船的影子也看不到。

船员们想是有时间逃离的。可是他们是否能够到达远在三百英里以外的海岸呢？不堪一击的小艇能否抵挡得住险些颠覆大东方号的惊涛骇浪呢？海难是在何时发生的？我们此刻是否应该借强劲的海风再向西边航行，去寻找事故发生的第一现场呢？

眼前的船体残骸不会在海风与海浪的夹击下飘摇太长时间吧？所有这一切都无从得知。

当蒸汽轮船行至遇难船的艉部，我看见船名板上赫然写着“雷利达”几个大字，但并未标出船籍港的名字。依照它的外形，艏艉上扬的样式，以及它的艏柱独特的倾斜角度，水手们断定这是一艘美国制造的船只。

任何商船或军舰都会非常乐意收购并改造这艘价值不菲的帆船的。关于海上搜救的具体情况，《海洋法》有明确规定，遇难船只总价值的三分之一归营救船所有。然而大东方号有正规的航行任务在身，不可能拖着一艘沉船连续航行几千英里，也不可能带着它按原航线返回，将它停靠在最近的港口。水手们只得非常遗憾地舍弃它继续航行，不一会儿功夫，残骸便渐渐缩小为一个小圆点最后消失在天际。轮船上的游客逐渐散去，有的重新回到大厅，有的返回船舱，喇叭里再次响起通知，告诉游客到了用午餐的时间，可是很多人因为晕船的缘故，并没有什么反应，依然在那里昏昏欲睡。

中午时分，安德森船长下令升起两支前桅帆和一支后桅帆。待风帆完全张开，大船行驶得更加稳健。几个水手试图利用一套新设备打开另一支缠绕在后桅驶风杆上的风帆，但是因为设备太新，还未完全掌握如何操作，整个航行中便没有起用这只后桅帆。

十

尽管轮船在航行中间或有起伏颠簸的状况，船上的生活却有条不紊地在继续。过日子对盎格鲁撒克逊人而言再简单不过了，这艘大型客轮在他们心目中，早已与他们自己住的房子、自己所在的街道、自己的生活小区没什么两样，他们感觉就像在家里一样，只不过这个家会移动罢了。法国人则恰恰相反，他们旅行的时候往往带有旅游的架势。

在天气晴好的情况下，游客们纷纷涌到甲板大道上散步。遇到船左右摇摆继而发生倾斜时，大家会尽量保持住平衡，他们踉踉跄跄走路的样子仿佛醉汉一般，饮酒过度后的走路姿态就是如此。女士们不在甲板上时，她们不是待在自己的房间，就是得在大厅里。大厅内可以同时听见钢琴声和人们的嬉笑声。我想说这些乐器声音如大海般“波涛汹涌”，是绝对容不得李斯特那样的音乐才子们静心弹奏的。当它们与船同时向左舷倾斜时，低音部没有了声音；向右舷倾斜时，高音部又出问题，所以听起来时而和声出现顿音，时而乐曲从中断掉，好在撒克逊人一点也不挑剔，并不管那么多。在众多的演奏高手中，一位身材瘦高的女士引起了我的注意，她一定是位非常优秀的音乐家！为了便于识谱，她将每个音符用数字做了标记，同时为钢琴的所有琴键也标上相应的数字。当乐谱上音符旁的数字是二十七时，她会敲击二十七号琴键。当音符号显示为五十三时，她就弹奏五十三号键，这样既可以免去周围噪音的干扰，也不受隔壁大厅琴声的影响，即便淘气的孩子们上前用小拳头在琴键上乱按一气也无大碍。

在音乐会现场，一些观众会随意拿起一两本摆放在桌上的书翻看，如果其中一人对书中的某一段落产生了兴趣，他便会大声读给身边的人听，听众会一边饶有兴趣地听他讲，一边连连低声赞许。几份报纸摊在长沙发上，这些英美的报纸尽管没有被剪掉过，看起来总像旧报纸。要翻阅这种巨幅页面的报纸可不是件轻松的事，所有版面加起来有好几平方米。当时的报纸对报道一般不作删减。有一天，我耐心地阅读《纽约前锋报》，一下从头读到尾。我将个人专栏的一篇短文摘抄如下，有人看过恐怕要说，肯定别人付钱给我，我才肯费功夫去读这种报纸的吧。上面写着：Ｘ先生恳求昨天在第二十五街幸会的美丽的Ｚ小姐今晚去圣·尼古拉酒店十七号房间与他约会。他希望与她商谈结婚事宜。那么这位美丽的Ｚ小姐究竟做了什么事……我根本不想知道。

我在大厅里度过了整个午后时光，我一边聊天一边观察周围的人和事。话题总是很有趣，因为坐下来与我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我的朋友狄恩·皮特菲尔热。

“自从上次您不慎跌落以来，现在您身体完全恢复了吗？”我向他问道。

“恢复得好极了，”他答道，“不过还是不行。”

“什么还是不行？您是说您的身体？”

“不，我是说我们的蒸汽船。螺旋推进器的锅炉情况不妙，气压不够。”

“看来您是想早日到达纽约喽？”

“大错特错！我是从机械师的角度谈这个问题，没别的意思。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说句心里话，我真的舍不得离开船上这些个性鲜明的旅客，大家来自天南地北，命运安排我们相聚在同一条船上……我会怀念我们共度的这段欢乐时光的。”

“个性鲜明的旅客！”我喊出了声，我看着大厅里挤在一起的游客，“大家不都是一样的嘛！”

“呵！”医生连忙说道，“一看就知道你并不了解他们。你说的没错，从生物学的角度来讲，我们都是人，可这人与人之间可谓千奇百怪，无奇不有啊！您往那边看，那群人看起来十分自在，双腿完全展开放在沙发上，头上扣一顶帽子，一看便知是美国佬，而且是典型的来自缅因、佛蒙特、康涅狄格那几个小州的美国佬，地道的新英格兰人，他们聪明强悍，笃信上帝，只是在打喷嚏时从不捂住嘴巴。啊，我亲爱的先生，站在那边的是百分之百的撒克逊人，他们天生唯利是图，精明过人！假如把两个美国佬关在一间屋子里，一小时后，肯定两人各自挣得对方十美金！”

“我倒不会去问那钱是怎么赚到手的，”我笑着对医生说，“不过他们中有个小矮个儿，头抬得高高的，活像一个风信标。他穿一件长长的礼服和一条稍显短的黑色长裤。这位先生是什么人啊？”

“这是位牧师，他可是马萨诸塞州赫赫有名的人物。他是去纽约与妻子团聚的，他妻子以前是小学教师，还曾经被牵连进一场知名的官司中，当时的形势对她非常有利。”

“那么另外那位高个儿、神情有些悲伤的先生呢？他像是独自在心里盘算着什么……”

“没错，他的确在计算，医生说道，他总是算个没完没了的。”

“有问题么？”

“没什么问题，他在计算自己的财产呢。这是位重量级人物，每时每刻对自己所拥有的财产都了如指掌，甚至能够精确到分。他可是个大富翁，纽约市一个完整的街区就建造在他的地皮上。就在一刻钟前，他的总财产是一百六十二万五千三百六十七点五美元；现在只有一百六十二万五千三百六十七点二五美元了。”

“为什么有这种变化？”

“因为他刚刚吸完一根三十环径的细雪茄。”皮特菲尔热医生的回答是那么机敏风趣，完全出乎我的意料；我忍不住继续向他发问，他真会逗我开心。我又指着厅内另一角落的一群人问他。“那些人啊，”他说，“他们来自美国大西部，其中个头最高、样子特别像首席书记的，那是位大人物，是芝加哥银行行长。他总是随身带一本展示芝加哥的主要景观的相册，他太热爱这座城市了，也为它所取得的骄人成绩感到无比自豪。1836年，芝加哥城兴建于一片沙漠之中，如今它已经成为一座拥有十万居民、独具魅力的城市。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对加利福尼亚夫妇。年轻的妻子妩媚动人，丈夫温文尔雅，他从前是位耕田的农家子弟，谁想到有一天在犁地时竟然挖掘出天然金块来。这个人……”

“很不一般。”我替他说道，

“是啊，”医生说，“他的个人资产是以百万计算的。”

“那个不停点头的大高个是谁？”

医生答道：“此人是著名的万能统计学家高克伯恩·得·罗彻斯特先生，他对任何物体的重量、体积、成分、数量都了如指掌。不信你去问他，他会耐心地告诉你一个五十岁的男人一辈子共吃了多少面包，呼吸了多少立方米的空气。他可以准确无误地说出圣殿酒吧区的一位律师用掉多少四开的本子来写证词，一位邮递员为了传递大家的情书每天需要跑多少英里路。他甚至还知道一小时之内从伦敦桥上经过的寡妇的数字，以及用英国公民一年消耗的面包搭起的金字塔的高度。他能说出……”

医生一直滔滔不绝地向下讲，不断有其他游客从我们面前走过引起他的注意和评论。大船上的乘客可谓包罗万象，各色人等一应俱全，却不见一个游手好闲的人。有谁会漫无目的地从一个大陆漂洋过海到另一个大陆去呢？我想大多数人可能是去美洲淘金，可是他们也许忘记了一个美国佬在二十岁时就已经站稳了脚跟，二十五岁的人去那里开始奋斗为时已晚。

轮船上挤满了冒险家、发明家和碰运气的人，狄恩·皮特菲尔热向我介绍了其中最有趣的几位。一位是知识渊博的化学家，也是大名鼎鼎的列比格博士的竞争对手；他声称找到了一种将一头牛身上的全部营养素浓缩于一片形状如五法郎硬币大小的肉片上的方法，这次要去潘帕斯草原开始铸牛肉币行动；一位是便携式发动机的发明者，他研制出了一个可放置在表壳里面的马力发动机，准备前往新英格兰开发这项专利；还有一位来自沙蓬街的法国人，他带上了三万个会用纯正美音叫“爸爸”的玩具娃娃，同样坚信自己一定会发达。

除了这些有独特创意的旅客外，蒸汽船上还有大量神秘兮兮、讳莫如深的游客。他们当中可能有挪用公款，携巨款潜逃的银行出纳；可能有主动与人搭讪假装交朋友，待大东方号进入纽约港便立刻将目标拿下的侦探；可能还隐藏着做走私买卖的巨头，无论他们的公司名称有多么空泛，诸如波利尼西亚燃气照明越洋公司或者耐燃煤总公司，总有人心甘情愿就范。

就在那时，走进大厅的一对年轻夫妇分散了我的注意力，他们看上去心事重重。

“我的朋友，这是一对来自秘鲁的夫妻，于一年前结婚并开始周游世界。他们在举行婚礼的当天晚上离开利马，两人刚到日本时如胶似漆，来到澳大利亚以后依然相互爱慕，在法国期间相互支持，到了英国以后开始争吵，恐怕到了美国就该分手了吧！”

“快看，”我说，“那个举止有些傲慢，正往大厅里走的高个男子是谁呀？”我根据他留的黑色小胡子判断，进来的应该是位副官。

“哈琛先生，他是位资深的摩门教徒，”医生答道，“圣城有名的传道师。他长得可真英俊！瞧他那充满自信的目光，端庄的仪表，优雅出众的姿态，简直与美国佬不可同日而语。哈琛先生刚刚从德国、英国成功布道归来，摩门教在欧洲拥有众多信徒，许多国家都允许人们自由信仰。”

“原来如此，”我说，“我一直以为一夫多妻制在那里是被明令禁止的。”

“也有可能，不过，我的朋友，您可不要误以为摩门教徒必须实行一夫多妻制。杨百翰拥有妻妾，那是他个人的情况，他在盐湖城的广大信徒并未去效仿他。”

“真的吗？那哈琛先生呢？”

“哈琛先生只有一位妻子，他认为一个妻子足矣。他还提出利用一个晚上为大家开讲座讲解摩门教呢。”

“大厅可要坐满了。”我说。

“是呀，”皮特菲尔热答道，“除非有一部分人被吸引去赌博。船头甲板室那里有人在搞赌博。那儿有个面相凶恶惹人厌的英国人带一帮赌徒一直在赌。那可是个臭名昭著的坏家伙，你注意过他吗？”

通过医生的描述，我确定此人正是早上我看到的那个对着不明物体疯狂下注的家伙。看来我的直觉非常准确。狄恩·皮特菲尔热告诉我此人名叫哈里·德雷克，是加尔各答一位批发商之子，十足的赌徒、恶棍和拼命三郎，已经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估计他去美国参加冒险者的游戏。

“这类人啊，”医生又补充道，“总能找到一帮与之臭味相投的人对他们阿谀奉承，他手下早已集结了一批流氓恶棍整天围着他转。我特别注意到其中一个矮个短发男子，圆脸庞、鹰钩鼻、厚嘴唇、戴金丝边眼镜，他身上应该兼有德国犹太人和法国波尔多人的血统。他自称是名医生，打算途径美国去魁北克，依我看，他不过是个出身社会底层、举止轻浮的人，也是德雷克的追随者。”

就在那时，向来善于在不同话题间自如转换的狄恩·皮特菲尔热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我向大厅门口望去，一位二十二岁的年轻男子和一位十七岁的妙龄少女相互手挽着手走了进来。

“是一对新郎新娘？”我问道。

“不是，”医生答道，他的语气变得柔和起来，“他们是一对订婚多时的未婚夫妻，计划一到纽约就举行婚礼。这不，他们刚刚结束了欧洲的旅行，当然是经过双方家人的应允的。现在他们更加确信自己就是对方生命中的另一半，他们的确是一对善良忠实的好青年！看到他们不由得令人感到欣喜！我常看见他俩在轮机舱口俯身向下张望，还一齐数着涡轮的转数，大概是嫌机器转得还不够快吧！唉，先生，要是我们的锅炉燃烧得像这两颗挚爱的心一般滚烫乃至沸腾就好了，我们要的压力就有了！”

十一

那天中午十二点半，一位舵手在大厅门上贴了下面这张通知：

北纬5115＇，西经1813＇．距离法斯特内323英里

它意味着当时在十二点时我们距法斯特内灯塔三百二十三英里，这是我们在爱尔兰海岸线看到的最后一座灯塔，我们所处的纬度位置为北纬5115＇，经度位置为格林威治子午线以西1813＇，船长以这样的方式将轮船的准确位置告知大家，每天都有游客前来仔细探究一番。他们边看通知边对照地图找到测定的方位，这么一路跟下来，大家对大东方号的航行线路十分清楚了。截止目前，这艘蒸汽巨轮共航行三百二十三英里，耗时六小时。这是远远不够的，一艘不错的巨型客轮二十四小时的行程不应该低于三百英里。

那天见过医生后，其余时间我一直跟法比安在一起。我们躲在轮船尾部，照皮特菲尔热的说法，叫“去田地里面走走”。那里几乎没有人，我俩倚靠着庞大的船体尽情欣赏面前一望无垠的大海，浓郁的海水味道随浪花扑面而来。水花上方在光线的折射下时不时会形成一道又一道小小的彩虹。螺旋推进器正在拼命地全速运转，当它露出水面时，可以清楚地看到各个桨叶疯狂地击打海浪，铜质的桨叶在阳光下熠熠发光。大海好似一块融化了的祖母绿宝石。巨轮的涡流与螺旋推进器桨叶翻腾而起的乳白色浪花并入同一水道，渐渐晕化开来，最终消失在视线之外。眼前这抹白色，若拿来用作绘画的底色，定会将画作的色彩映衬得分外鲜明，而它在我的眼中更像一块投掷于深蓝色背景中的英伦岛的巨幅面纱。这时一群云雀舞动着它们带有黑色花纹的洁白羽翼，在上空翱翔，一身亮丽的羽毛在阳光下闪烁。

法比安望着充满魔力的海浪一言不发。他究竟从这面液体镜子中看到了什么呢？大海总能够令人浮想联翩的。他的脑海里会闪现轻生的念头吗？或许他在巨轮掀起的浪花里看到了溺水者的魂灵？他看上去比平时更显忧郁，我不敢上前问个究竟。我们已经分别得太久了，应该由他来向我倾诉心里话，我等着听他讲便是了。他曾经对我说起过他过去的一些经历，他在印度军营里的生活，他打猎的事情，以及他的多次探险的来龙去脉；但是那些令他内心跌宕起伏的事情，以及他为何胸脯一起一伏用力叹气的原因，他始终只字未提。法比安显然不属于那种通过倾诉来减少痛苦的人，他恐怕会因此更加难过。

我们就这样俯身朝向大海，当我转过身来，看到两侧的巨大毂轮随着轮船的左右摆动依次露出水面。

过了一会儿，法比安对我说：

“船尾形成的涡流简直太神奇了，浪花似乎在欢快地划着字母！瞧，这些是ｌ，这几个是ｅ！是我搞错了吗？不！它们的确是字母！而且总是这几个！”

法比安超乎寻常的想象力赋予这些浪花特别的意义。可是这几个字母到底又有着怎样的含义呢？它们能够唤起法比安心底怎样的记忆呢？法比安再次陷入沉思默想之中。不久，他突然间对我说：

“快来！快来！我被这个漩涡迷住了！”

“法比安，你怎么了？”我抓住他的双手问道，“我的朋友，你怎么了？”

“我这里，”他一边按住胸部一边说，“我这儿疼得要命啊！”

“疼痛？”我对他说，“是那种难以治愈的痛吗？”

“我看没希望了。”

话音未落，法比安已经离开船尾走向大厅，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十二

第二天，星期六，3月30号，天气晴好。海上风平浪静。船舱锅炉正烧得起劲，气压在一点点上升。螺旋推进器的速度达到每分钟三十六转。大东方号的速度超过了十二节。

风向偏转为南风。大副命船员打开前桅两张纵帆和一张后桅帆。蒸汽船在风帆的支撑下不再有任何摇摆。遇上这样一个阳光普照的好天气，甲板上自然而然地热闹起来；女士们个个打扮得光鲜亮丽，她们或者在船上漫步，或者坐着休息，看她们怡然自得的样子，仿佛置身于草坪，躲在树荫下面似的；孩子们重新开始玩起已经中断了两天的游戏，就连系着安全绑带、活泼可爱的小婴孩也在跃跃欲试地迈着大步子向前走。还有几位穿着制服的士兵，两手插在口袋里，昂首挺胸地站立在那儿，眼前的一幕令人产生恍若置身于法国的林荫大道的错觉。

十二点差一刻，安德森船长和两位副官登上了驾驶舱。万里无云的天气对他们进行的观察十分有利，他们的视线恰好与太阳的位置等高。他们每人手握一副六分仪的望远镜，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落在前方的视平线上，美丽的太阳尽收眼底。

“十二点。”船长说道。

信号员立即敲响了驾驶舱的时钟，船上每一块手表都是以太阳跨越子午线的一霎那为准校对时间的。

半小时后，我们看到下面这张通知：

北纬5110＇，

西经2413＇。

行程：227英里。距离：550英里。

从前一天夜里到第二天中午，我们总共航行了两百二十七英里。当时的格林威治时间为一点四十九分，大东方号距离法斯特内五百五十英里。

那天一整天都没有见到法比安。好几次，我因为见不到他而担心，特地来到他住的船舱旁，总算确定他仍待在房间里面。

甲板上挤满了游客一定令他感到不快。他显然是要逃避外面的嘈杂与喧闹，有意将自己封闭起来。我碰巧遇见了克尔斯康上尉，我俩一起在艉楼附近散了将近一个钟头的步。我们谈论的话题总离不开法比安，我禁不住跟上尉说起头天晚上发生在麦克·埃尔文和我之间的事。

“是这样的，”克尔斯康丝毫不掩饰他的观点，“曾经在两年时间里，法比安完全有资格认为自己是最幸福的人，而现在他变成了最不幸的一个了！”

阿奇博尔德·克尔斯康简单对我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原来法比安在孟买结识了一位可爱的姑娘，奥蒂斯小姐。他很爱这个女孩，女孩也很爱他。没有任何迹象表明会有什么事情能够阻止奥蒂斯小姐与麦克·埃尔文上尉结合乃至举行婚礼，谁知突然有一天，一位加尔各答批发商的儿子前来找奥蒂斯小姐，并且要与她交往，这一切都是事先征得她父亲的同意的。显然这是一笔交易，一笔很久以前就约定的“交易”。奥蒂斯先生是个讲求实际的人，处事态度较生硬，不大善于体会细腻的情感问题，当时在生意上正与这位加尔各答的客户处于关系极为微妙的紧要关头。这桩婚事恰好可以助他一臂之力，于是他通过牺牲女儿的幸福换来了自己财富上的利益。可怜的孩子无力抗衡，就这样活生生把自己交给了一个她不爱，也无法去爱的人，那个人看上去对她也不特别在意。这是一笔纯粹的、糟糕透顶的交易，可恶的行径。在举行婚礼的第二天，新郎便将新娘带走了。从那以后，法比安一直痛不欲生，难以自拔，他从此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自己一直深爱着的女孩。关于法比安的事就讲到这里，我终于明白他的内心在经受怎样的煎熬了。

“那个女孩叫什么名字？”我向阿奇博尔德问道。

“艾伦·奥蒂斯⁴。”他答道。艾伦！这个名字正好解答了为什么昨天法比安总是在水波中看到那几个字母这一疑问。

“那么那位可怜的奥蒂斯小姐的丈夫又叫什么名字呢？”我再次向上尉发问。

“哈里·德雷克。”

“德雷克！”我不禁惊呼出来，“这个人就在这条船上！”

“他？也在这条轮船上？”克尔斯康反复问道，他用手拦住我，眼睛直愣愣得盯着我。

“是啊，在船上，千真万确！”我再次予以确认。

“上帝保佑！”上尉一脸严肃地说，“千万不要让法比安和他相遇！幸亏他们二人互不相识，至少，法比安肯定不认识哈里·德雷克。可是单单在他面前提起这个名字就足以产生爆炸效应了！”

于是我向克尔斯康上尉讲述了从狄恩·皮特菲尔热医生那得知的有关哈里·德雷克的情况。我照原样复述了这个喜好冒险、蛮横无礼、说话大嗓门的家伙如何因为赌博和放荡不羁的生活而破产，以及现在准备不惜一切代价再次发财的情况。就在此时，哈里·德雷克恰巧从我们身旁走过，我指给上尉看，只见克尔斯康的双眼立刻瞪圆了起来，他似乎在盛怒之下还要有所动作，被我劝阻住了。

“哼，他看上去就是一副无赖相，他要去哪里呢？”

“说是要去美洲，去那里碰碰运气，他才不愿意靠努力工作赚钱呢。”

“可怜的艾伦小姐！”上尉低声嘀咕着，“她现在在哪里呀？”

“也许这个混蛋早把她抛弃了呢？”

“为什么她不在这条船上？”克尔斯康直愣愣地望着我问。

同样的念头第一次在我的脑海里闪过，但很快又被我压了回去。不，艾伦不会，也不可能在这条轮船上的，否则她逃不过狄恩·皮特菲尔热医生探询的目光。不！她不会陪着德雷克进行这次跨洋航行！

“我的先生，但愿事实正如你所说的那样啊，”克尔斯康上尉对我的推测做了这样的回应，“法比安要是看见艾伦这个可怜的交易的牺牲品遭受了这么多磨难，这对他将会是多么大的打击啊。到时可真不知会发生什么事。要是让法比安撞见了德雷克，他也许会立马要了这个人的命，就像杀掉一条狗一样毫不留情。不管怎么说，咱俩都是法比安的好朋友，我们要无愧于这份真挚的友谊。一定要紧紧看住他，万一发生什么情况，我俩中的一个要随时做好准备冲上去把他与情敌隔开。要知道，这两个人不见面则已，若要见面肯定都是带着家伙的。可是话又说回来，不管在这里还是在其他什么地方，一个女人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嫁给杀死自己丈夫的凶手的呀，不管她的丈夫有多么卑鄙无耻。”

我明白克尔斯康上尉所进行的推理。法比安是无法为自己判这个官司的。我们这是过早地预见未来的事情了！可是，对于这种可能性以及存在于人类当中的偶然性，我们又为什么不能够予以考虑呢？此刻某种强烈的预感在我的内心涌动。在共同旅行坐的这条船的狭小生存空间里，人们相互间经常会擦肩而过，一向大嗓门的德雷克能不引起法比安的注意吗？一件小事，一个细节，呼唤一声名字，或者别的什么微乎其微的事情，都将不可避免地使两人处于面对面的境地！天哪，我真恨不得这条承载着这两人的船开得再快些！离开克尔斯康上尉之前，我牢记我们的约定，同时密切观察德雷克的动向，他也承诺努力盯住目标。我们握手告别后各自行动。

夜幕降临，西南风愈发加重了海上的雾气，轮船四周漆黑一片，唯独大厅内灯火辉煌，与深沉的夜色形成极其鲜明的对比。舒缓的华尔兹舞曲和浪漫曲相继回荡在空中，随之而来的是人们表示欢迎的永远不变的疯狂掌声，还有每当那位滑稽演员Ｔ先生登台时大家的欢呼声，他已坐在钢琴前，一边用口哨吹着歌曲，一边做着喜剧演员特有的滑稽动作。

十三

第二天，3月31日，星期天。这样的一天在巨轮上该如何度过呢？会不会像英国人或美国人那样，每逢星期天，在人们做礼拜时就拧紧酒桶塞，更有甚者关闭酒吧，禁止肉店老板屠宰牲畜，就连面包房的师傅也受到影响，不能将面团送入炉膛呢？星期天意味着要中止一切商业活动，工厂的锅炉熄灭，厂房的烟囱也毫无生气。所有店铺一律关门歇业，唯独教堂的大门向外敞开，列车在这天同样受到限制，停在轨道上一动不动。这一切跟法国的情况截然相反。轮船上大致也会这样过吧？

出于种种对星期天的清规戒律的考虑，尽管这是个风和日丽的晴好天气，船长并没有下令升起风帆。如果那样，我们的大船本该开得更快些的，只可惜这样做有悖常理。一想到毂轮和螺旋推进器仍然可以依照惯常的速度运转，我不禁又暗自庆幸。当我向甲板上的一位游客询问为何这里如此宽容的原因时，那位脾气急躁、清教徒模样的游人有板有眼地答道：

“这位先生，我们应当听从那些直接来自上帝的旨意。风由上帝来掌控，蒸汽则由我们人类来控制！”

我索性听信这样的说法，开始注意观察甲板上发生的一切。

只见每位船员的着装格外干净整洁，一丝不苟。机车司炉工身着黑色衣服，这不足为奇。值班副官和轮机长则穿着他们那身帅气的缝着金色扣子的制服，脚下的皮鞋泛着不列颠军鞋特有的光泽，与制服帽上反射出的强光交相辉映。所有的海员全身上下熠熠发光。船长和大副更为抢眼，他们手戴全新白手套，胸前两排整齐的制服纽扣闪亮夺目，若从他们身旁经过，会闻到一股清新的芳香，他们在舰桥上缓缓踱步，似乎在等候着做礼拜的时刻到来。

湛蓝的海水美丽诱人，在早春的第一缕阳光下波光粼粼。四周辽阔的海平面上看不见一艘帆船。大东方号独自占据着一望无边的视平线的正中心位置。十点整，船上响起缓慢且间隔很有规律的钟声，敲钟人是一位着装十分庄重的信号员，从他的撞击声中，大家听出了宗教的神圣韵味，而不是蒸汽船穿行在薄雾中时，那种与锅炉的汽笛声混杂在一起的纯粹的金属声响，人们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试图找到村庄里召唤大家去做弥撒的钟楼。

此刻，在船头船尾最高层的各个门口，早已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群。男人、女人、孩子们特别为这一时刻进行过一番精心的梳妆打扮。轮船甲板的大道上很快也挤满了人。大家相互间低声打着招呼。每个人手拿一本祷告书，所有的人都在等那最后的钟声响起，那宣告着礼拜仪式的开始。就在这时，我看到有人搬来一大摞《圣经》，先放置在平日放三明治的托盘上，随后又分发到礼拜堂的桌子上。

所谓的礼拜堂，事实上是位于巨轮尾部的一间高大宽敞的饭厅，最早是轮船的甲板舱，从外面看，是一个方方正正、规规矩矩的建筑，很容易令人联想到坐落在里沃利大街上的财政部官邸。我走进大厅，里面早已坐满了虔诚的信徒，但是整个礼堂静寂无声。船员们一律坐在礼堂的后部，安德森船长则正襟危坐在他们一群人的正中间，其神态俨然是一位牧师。我的老朋友狄恩·皮特菲尔热坐在我身旁，他那双会放光的小眼睛扫视着在座的每个人。依我看，他坐在那里，与其说他在向上帝祷告，倒不如说是为了满足自己那颗强烈的好奇心。

十点半，船长起立，礼拜仪式开始。他用英文朗诵《旧约》中的一个章节，是《出埃及记》第十章。每朗诵完一节，在场的所有人就会低声默诵下一节。可以清晰地分辨出孩子们稚嫩的童声所发出的高音、妇女们独特的女中音，以及男士们那低沉的男中音。朗诵《圣经》的部分大约持续了半个小时。整个仪式朴素庄重，礼拜堂自始至终沉浸在庄严神圣的氛围中，安德森船长作为“上帝的使者”，在这片汪洋大海当中履行着牧师的职责，向身处漩涡边缘的人们传达上帝的旨意，自然赢得了所有人的尊重，包括那些平日里对宗教最为冷淡的人。倘若礼拜仪式只有诵读《圣经》一个内容，那该有多好；可是继船长之后又出现了一位演说家，此人擅长用激情来渲染气氛且言辞过于激烈，与召唤信徒前来静思默想并宽恕待人的礼拜堂的气氛难以契合。

这是位经验老道的牧师，身材矮小，肢体语言异常丰富，一看便知是个足智多谋的美国佬，属于在新英格兰区范围内颇具影响力的那类牧师。他的讲道内容早已烂熟于心，恰逢这么个好机会，当然想好好利用一番。恐怕和蔼可亲的尤里克也没有像他这样拼尽全力吧？我看了看皮特菲尔热医生，他并未紧皱眉头，似乎已经做好了承受布道者的火热激情的准备。

只见这位牧师神情严肃地扣上礼服的纽扣，将真丝帽子搁置在桌上，抽出手帕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最后环顾大厅一周，方才开口讲话：

“我们从头讲起，上帝用六天的时间创造了美洲，第七天休息。”

他说到这时，我已经走到了礼堂的门口。

十四

吃午饭时，狄恩·皮特菲尔热告诉我那位老到的牧师将他的演说尽情地发挥到了极致。他从低舷重炮舰说到军用水锤，从重型装甲舰说到海底鱼雷，所有这些机械装备竟然都被他动用了一番用来充实他的讲演，甚至令人觉得他一人便足以与整个美洲相提并论。倘若他这般大肆吹嘘能够迎合美国听众，那我真是无话可说了。

回到大厅里，我看到下面的提示：

纬度：北纬508＇

经度：西经3044＇。

行程：255英里。

数据没什么太大的变化。将利物浦到法斯特内之间的距离三百一十英里包括在内，我们总共才走了一千一百英里，大约是全程的三分之一。这整整一天，船上的副官、水手、男人、女人“像上帝创造了美洲以后”那样继续各自休息。寂静的大厅里听不到任何钢琴的声响。象棋、纸牌都乖乖地待在盒子里，无人问津。游戏室里空荡荡的，见不到人影。那天，我倒是有机会介绍皮特菲尔热医生与克尔斯康上尉认识。皮特菲尔热，我的这位特立独行的朋友向上尉讲起关于大东方号的秘闻，上尉听得饶有兴致。据说这条轮船中了邪，着了魔，命中注定是要厄运缠身的。上尉对那段“机械师被焊枪封在船底”的传说表现出不小的兴趣，尽管他像所有的苏格兰人一样热衷于各种奇闻趣事，但是不经意间，他的嘴角还是露出一丝将信将疑的微笑。

“看来，”皮特菲尔热医生说，“上尉似乎不是特别相信我的讲的故事，是这样吗？”

“特别相信！……还不至于那么相信！”克尔斯康反驳道。

“上尉，如果我向你证明这条船夜里闹鬼，你是不是就更相信我说的话呢？”医生的语气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闹鬼！”上尉提高了嗓门，“如何闹鬼呀，莫非真有幽灵出没？你真的信么？”

“我相信，”皮特菲尔热答道，“我相信诚实的人讲的事情。况且，几个值夜班的副官和水手都一致说，在大半夜里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船上游走。它是怎么来的？没人知道。它是如何消失的？更无人知晓。”

“噢，我的圣·邓斯坦啊！”上尉不禁惊呼起来，“我们今天一起守在这里看个究竟。”

“今天夜里？”医生问道。

“对，如果你们愿意的话，就在今天夜里。您呢？”上尉转过身冲我说道，“您也陪我们一起看个究竟行吗？”

“不不，”我说道，“我可不想破坏这个幽灵的隐匿身份，倒宁愿相信医生在跟我们开玩笑。”

“我根本不是在开什么玩笑。”固执的医生立刻作答。

“唉，我说医生啊，”我说道，“您真的相信死去的人回到轮船的甲板上来了？”

“我当然相信人死后会复活的，”医生答道，“我是医生，因此我更加觉得这个事情非同一般。”

“医生！”克尔斯康上尉一边惊呼一边向后退了几步，好像这个字眼令他十分担忧似的。

“别担心，上尉先生，”医生露出可爱的笑容，“我在旅途当中不行医！”

十五

第二天，4月的第一天，海面上平添了一股春天的气息。在第一缕阳光的映射下，海水呈现出一片可爱的翠绿色，像绿油油的草坪那样。大西洋上4月天的日出景象真是美妙绝伦。海浪欢快地在大洋表面恣意翻滚着，几只鼠海豚会在不经意间从巨轮掀起的白色浪花里腾空跃起，活像表演节目的小丑演员般惹人发笑。

当我碰见克尔斯康上尉时，他对我说医生所说的幽灵压根就没有出现。也许昨天的夜色在那个幽灵的眼中还不够黑暗。我却突然想到这是皮特菲尔热利用4月的第一天这个日子愚弄大家的小把戏，因为英美国家跟法国一样，依然保留着过愚人节的习俗。这一天的骗人者和受骗者均不在少数。有人一笑了之，有人则真会动怒。我甚至相信有些人会因此拳脚相向，不过那些撒克逊人是不会将这种随意的打闹升级为动真刀真枪的。因为在英国，决斗是要受到极其严厉的惩罚的。军官、士兵都不得以任何借口进行打斗。杀人犯会被判处最严厉的极刑和加辱刑，我忽然想起医生曾跟我说起过一位军官在一次完全合法的对峙中，因为给对手造成了致命的伤害而在苦役犯监狱中服役十年。鉴于这条过分严厉苛刻法令的存在，不列颠传统中的决斗已经彻底绝迹了。

在这样风和日丽的天气，中午十二点的观测进行得非常顺利。结果显示为纬度4847＇，经度3648＇，航程只有二百五十英里。想必所有跨大西洋航行的轮船中航速最慢的船只都能充当我们的拖曳船了。这个结果安德森船长是最不愿意看到的。工程师将压力不足归咎于新锅炉的鼓风不够顺畅，而我个人认为巨轮速度未能得到提升的主要原因是人们粗心地将毂轮的直径改小造成的。

然而就在当天下午两点左右，蒸汽轮船的航速得到了改善。一对年轻的未婚夫妇的举动让我察觉到这一变化。只见他们倚在轮船的右舷栏上，先是低声兴奋地说着什么，紧接着激动地拍起手来，他们微笑着看那排气管从大东方号的烟囱里徐徐升起，排气口顿时被溢出的白色蒸汽所环绕。负责螺旋推进器的锅炉压力上升，产生的强大动能做功于阀门，它所能承受的每平方寸二十一斤的压力已无力将其保持在原位不动。刚才不过是一个微弱的放气过程，好比一次呼气，一次喘息，即便如此，它也吸引了年轻人全部的注意力。不！就算是丹尼斯·帕潘⁵看到蒸汽把他那出了名的大锅掀开一半那一刻，也比不上这两个年轻人的高兴劲儿。

“开始冒烟了！开始冒烟了！”年轻女孩率先喊了出来，几乎同时，一小口蒸汽也从她半张的嘴巴里飘了出来。

“走，咱们去看蒸汽机！”年轻小伙子边说边挽起未婚妻的右臂。

狄恩·皮特菲尔热早已站在了我的身旁，我们跟随着这对热恋的情侣来到巨大的甲板舱位置。

“年轻多好啊！”他不停地向我反复说。

“是啊，”我答道，“特别当两个相爱的年轻人在一起的时候！”一会儿功夫，我们也站在螺旋推进器舱口的位置俯身向下张望。我们看到，在这个庞大的深井的底部距离我们大约六十尺的地方，四个长长的活塞正在水平方向一刻不停地运动做功，各个活塞之间有规律地彼此喷洒着一滴滴润滑油。而那位年轻小伙卸下了自己的手表，年轻女孩靠在他的肩膀上，眼睛盯着手表的秒针。她负责看表，未婚夫负责数螺旋推进器的旋转圈数。“一分钟！”她说道。

“三十七圈！”年轻小伙答道。

“三十七圈半，”医生在一旁纠正，他也密切关注了整个计时过程。

“还应该有半圈！”年轻姑娘喊道，“爱德华，你听到了没有！先生，谢谢您！”她边说边向我们认真的医生报以友善的微笑。

十六

回到大厅时，我看到了贴在门上的节目单：

今晚

上半场

歌曲：《海上时光》麦克·阿尔皮先生，《美丽的海岛》易文先生

朗诵：阿夫力先生

钢琴独奏：《牧羊曲》阿罗威夫人

苏格兰歌曲：Ｔ医生

中场休息十分钟

下半场

钢琴独奏：保罗·五先生

喜剧小品：《里昂医生》Ｔ先生的妻子

歌曲：《幸福时光》诺尔维先生

歌曲：《曾经的记忆》易文先生

结束曲目

《上帝拯救女王》

看得出，这是一场编排完整的音乐会，其中包括上半场、中场休息、下半场以及结束曲目等应有部分。可是，似乎节目单上还缺少些什么，我听见身后有人在低声议论：

“哎呀，竟然没有门德尔松的乐曲！”

我转过身去，原来是一位乘务员在抱怨节目单上遗漏了他喜欢的乐曲。

我返回到甲板上，开始寻找麦克·埃尔文。克尔斯康刚刚告诉我法比安离开了他的房间，我希望在不影响他的前提下，尽可能帮助他摆脱目前孤独的处境。最后，我终于在轮船的前半部遇见了他。我们聊了聊，可是他对自己之前的生活仍只字不提。在我们正谈话时，他会突然沉默不语，做思考状，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一刻他听不见我说话。只见他将手按在胸前，似乎要抑制住某种痛苦的痉挛。在我们一起散步期间，好几次与哈里·德雷克擦肩而过。此人还是老样子，大声喧哗，动作夸张，妨碍着身边的每一个人，他好比舞厅里面一个旋转的磨盘！难道是我错怪他了？我不知道，我承认对他有先入为主的成见在，可是我感觉好像哈里·德雷克也特别留意地多看了我们几眼。法比安一定也有所察觉，他立即向我发问道：

“这个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连忙回答。

“我不喜欢他！”法比安又补充了一句。将两艘船放入辽阔无边的大海里，即使海面风平浪静，它们最终还是会相互靠近；投掷两颗行星到太空当中，尽管它们各自不会运转，可是其中的一颗竟然落在另一颗的上面；将两个对头放在人群中，他们不可避免，一定会碰面。这是命中注定的事。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其实就是这么简单。

夜幕降临。音乐会按照节目单的安排如期举行。大礼堂内灯火辉煌，坐满了观众。

透过半开的船舱口向里面看，依稀可见一张张晒得黝黑的面孔和水手们粗壮的手掌。第一次看到这个场景的人准会把他们看成装饰涡形屋顶的面具。许多服务员在礼堂门口进进出出。前来听音乐会的观众，男士们，女士们大多坐在大厅两侧的沙发上或者坐在摆放在厅中央的扶手椅和折叠椅上。所有观众都面对着那架钢琴，它被牢牢固定在两扇大门之间，而那两扇门则是通往女宾休息室的。时不时的，轮船的横向摇摆会使礼堂内出现一阵轻微的骚动，折椅和板凳难免会滑动；或者一个大浪击打过来，只见厅内所有脑袋随波浪上下起伏着；为保持平衡，大家不得不相互紧紧抓住，这一切都在非常安静的状况中进行着，也没有什么人开玩笑。不过有一点倒是不错，因为大厅内挤满了观众，没有人担心会摔倒。

《海上时光》奏响了音乐会的序幕。《海上时光》是一份包含了政治、商贸和文学内容的日报，是由部分旅客根据大家旅途生活的需要创办的。美国人和英国人都格外推崇用这种方式来打发时光。他们通常在白天撰写文稿，如果编辑对文章的质量不过于苛求，那么读者就更不会咬文嚼字了。大家都表现出非常宽容的气度，即便有些文章不够标准，也从不计较。

4月1日这期就首次以《大东方号》作为大标题，发表了时政总览、社会纪实、股票行情、电报信息和日常新闻等方面的内容。其文笔略显生涩，社会纪实部分未必会得到法国人的认可，股票信息乏善可陈，电报稿措辞相当粗糙生硬，手抄新闻也显得苍白无力。总之，诸如此类的随意之作也只能供编者作者们自娱自乐了。令人尊敬的麦克·阿尔皮是位非常教条的美国人，在听众的掌声鼓励下，信心十足地宣读着这些出力未必讨好又平淡乏味的作品，其中最后的几条新闻如下：

“———有消息说约翰逊总统已经让位给格兰特将军。

“———据可靠信息来源，教皇皮耶九世已指定皇室公子为其继承人。

“———据说费尔南多·高尔泰刚刚对拿破仑三世征服墨西哥的历史记载提出质疑。”

在观众对《海上时光》报以长时间的掌声之后，可敬的易文先生，一位外表英俊的年轻男高音，运用气息高歌一曲《美丽的海岛》，只是他的英式腔调令人难以接受。

接下来的朗诵节目受到了观众的喜爱，我认为朗读者的成功值得商榷。他实际上只能算个合格的朗读者，只需将一本书的两三页拿出来，开始时用低声朗读，接着用高声朗诵而已。他赢得了大家的热烈掌声。

钢琴独奏《牧羊曲》由英国籍的阿罗威夫人弹奏，特奥菲·高蒂艾似乎提到她还曾经弹奏过《金色小调》，随后以Ｔ医生表演的苏格兰滑稽剧结束了上半场的演出。

幕间休息十分钟，其间竟然无人愿意离开自己的座位，音乐会下半场很快便开始了。来自法国的保罗·五先生为听众弹奏了两曲动人且鲜为人知的华尔兹舞曲，全场掌声雷动。轮船上的随队医生是个一头棕发、体格健壮的年轻人，他为大家送上了一幕滑稽剧，这部剧在英国颇为流行，是类似于《里昂妇人》的滑稽表演。

滑稽剧之后是娱乐表演节目，表演者是詹姆斯·安德森爵士，此人会给大家带来什么节目呢？会是一个演讲还是一次说教？结果这两种猜测都不对。詹姆斯·安德森爵士站起身来，面带微笑，从口袋中拿出一副纸牌，将他的白色袖边高高卷起，开始做纸牌游戏。他的优雅举止唤起了观众天真无邪的本性，欢呼声与掌声同时响起。

在诺尔维先生的《幸福时光》和易文先生的《曾经的记忆》之后，晚会的节目进行到《上帝拯救女王》。由于保罗·五是法国人的缘故，几个美国人邀请他演唱法国国歌。他们又马上请我这位好说话的同胞从必唱歌曲《向叙利亚进发》唱起，而几个联邦政府的拥护者则强烈要求聆听《马赛曲》。就在这一关键时刻，顺从的钢琴师凭借自己对音乐的超强的敏感度与驾驭能力，自作主张充满激情地弹奏起鲁热·德·利尔的力作《马赛曲》，大获成功。随后，全场观众起立，缓缓唱起人人耳熟能详的赞美歌《祈求上帝保护女王》。

总之，这场晚会从业余水准的角度来评判无疑是值得称道的，特别是晚会的表演者和他们的朋友们均获得了成功。我的朋友法比安却始终没有在晚会现场露面。

十七

周一晚上直至周二清晨的那一夜，海面上波涛汹涌。轮船的舱壁再次发出吱吱扭扭的声响，各个厅内的物品又一次在里面恣意滑动，相互冲撞。大约在清晨七点左右，我来到甲板上，天空中飘着雨，海风此刻吹得更猛烈了。值班的副官下令收紧风帆。少了船帆的控制，蒸汽轮船自由自在地在风浪中随意摇摆。4月2号那一整天，甲板上几乎没什么人。所有大厅也显得格外冷清。游客们都躲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来吃午饭和晚饭的客人也比往常少了三分之二。惠斯特牌是没办法打了，因为牌桌总是跟船一起东倒西歪的。象棋也一样玩不了。几个胆大的游客躺在长沙发上阅读或者睡觉。其实在甲板上淋着雨散步也不错。水手们身穿油布上衣，头戴防雨帽，正在那里镇定地踱着步子。大副浑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站在驾驶舱里值班。在狂风暴雨中，我看见他的小眼睛里闪耀着喜悦的光芒。他就喜欢这种感觉，蒸汽巨轮自由自在地向前航行！

天空中雾气弥漫，在距离轮船不过几链处，已经分辨不清哪是雨水哪是海水。四周灰蒙蒙的，几只海鸟鸣叫着从潮湿的薄雾中横空掠过。十点钟，轮船右侧出现一条三桅小艇顺风航行，它的国籍一时无法辨别。

约十一点左右，风力减弱，风向偏转约二十二度。海面上轻风拂面，方向偏转至西北部。雨水骤然停止，透过云层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蔚蓝色的天空，有时在天色由阴转晴的瞬间还可以见到太阳的真面目，此时正是船员进行观测的好时机。观测数据记录如下：

纬度：北纬4629＇，

经度：西经4225＇。

行程：256英里。

如此看来，尽管锅炉压力增强了，但轮船速度并没有明显的提高。恐怕要怪就怪西风了，它给了蒸汽巨轮一个垂直向下的力量，大大阻碍了它向前方行驶的速度。

两点钟，空中再次大雾弥漫，海风时弱时强。雾气过于浓重，驾驶舱内的副官看不到位于船头的水手。这种聚集于海浪上方的烟雾实为航行中的大忌，蕴含着最高级别的险情，直接导致碰撞，这是个无论如何都躲不过的致命后果，海上的碰撞要比火灾更为恐怖。

因此，船上的副官、水手在大雾中保持高度警觉，密切留意四周的动向，事实证明他们保持警惕非常必要。约三点钟，在距离大东方号前方不到两百米的地方突然出现一条三桅帆船，由于风向突变，帆船完全失去了控制。大东方号及时采取应变措施才得以躲避过去，这一切应该归功于值班水手，他迅速、敏捷地将前方信息准确地传递给舵手。一口挂在前方艉楼上的大钟是专门用来传递信号的，不同的信号分别有不同的传递方式，事先早已做了严格的规定。钟声响一次代表：前方有船只。钟声响两次代表：右舷方向有船只。钟声响三次代表：左舷方向有船只。一听到钟声，舵手会立即做出相应的操作，避免碰撞发生。

夜晚风力渐强。然而轮船的左右摇摆却明显减少，由于靠近新大陆浅滩，大海也难有所作为。那一晚船上还预告有詹姆斯·安德森先生的新的娱乐表演节目。到了演出时间，大厅里已经坐满了观众。然而这次却不是什么纸牌表演。詹姆斯·安德森先生给大家讲述了当年横跨大西洋铺设海底电缆的经过，他本人亲自参与了这个工程。他专门拿出照片来证明给大家看，上面有专为这次铺设研制的大型机械装置。此外，他还带来一个用来编接各段电缆的工具模型供观众传递观察。最后，他的这次讲演赢得了观众三次欢呼声，当然，其中很大一部分的掌声与欢呼声是送给这一项伟大工程的发起人———尊敬的赛勒斯·菲尔德先生的，他当时正在晚会现场。

十八

第二天，4月3日，清晨便发现远方地平线处映射出一抹特别的亮色，英国人称之为“闪亮”。那是由附近的冰层反射造成的一种微微泛白的光亮。果不其然，大东方号此刻正在漂浮着冰山的海域内航行，刚刚碰到的几块浮冰是从巨型冰山断裂开，沿戴维斯海峡一路漂移过来的。船员们立刻进入高度戒备状态，避免与如此巨大的冰块发生猛烈的碰撞。

海上西风吹得正紧。聚散自如的水汽形成片片云彩随风迅速从海面上飘过。透过白云的缝隙可以看见蔚蓝色的天空。风起浪涌，汩汩作响。溅起的水滴转瞬间化作雾变成飞沫不见了踪迹。

法比安、克尔斯康上尉和皮特菲尔热医生都还没有到甲板上来。我独自向船头走去。两侧船壁逐渐向中间聚拢，自然形成一个既舒适又僻静的角落，隐士可能会乐于躲在里面远离尘世。我侧身靠在那儿，顺势坐在天窗上，脚下恰巧踩着一只巨大的滑轮。海风正对着巨轮迎面吹过，风力首先击打在船艏柱上，大风刚刚从我的头顶上方刮过。那里可真是一个供人遐想的好地方。从我所处的位置放眼望去，整只轮船一览无余。我看得见大船整个身躯完整的线条，个别地方略有起伏，到船尾部则微微翘起。在我视线的最前方，一位甲板部的水手挂靠在前桅帆的支索上，一只手用来保持身体平衡，另一只手在极其娴熟地进行操作。再向下面看，甲板舱上，一名值班水手正在来回踱步，他的步伐稳健有力，虽然眼皮饱受浪花的侵袭，但扫视四周的目光炯炯有神。继续向船尾部望去，我隐约看见驾驶台上有位副官，弯着腰，头戴风帽，正在与迎面刮来的阵阵强风抗衡着。更远处海面上我什么也看不清了，只是隔着毂轮依稀看到天边划出一道浅蓝色的地平线。强力机轮带动蒸汽船在海上乘风破浪，勇往直前，锅炉内的大火越烧越起劲，炉壁的震颤使得整条轮船随之一起微微抖动。排气管吐出的蒸汽在海风的抚弄中迅速聚拢又很快散开，几只烟囱的最顶端始终烟雾缭绕。这艘巨无霸迎风挺立，几乎感觉不到迎面袭来的三排海浪的冲击。换成一艘普通的跨洋客轮则一定远不如它稳健，海浪的涌动必然会造成船只的颠簸和晃动。

时针指向十二点半，张贴的观测结果显示轮船刚刚到达北纬4453’，西经47’的位置。二十四小时只行驶了二百二十七英里！那对年轻未婚夫妇一定在抱怨那怎么也转不动的毂轮、慢慢挪步的螺旋推进器和那个压力不足的蒸汽机，这些设备的运转均不尽如人意！

大约三点钟，风轻云淡，天空澄澈透亮，以大东方号为中心向四周远望，天边的地平线清晰可见，它似乎离我们更遥远了。风力开始减弱，可是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海面上掀起了一层层奇特的绿色带泡沫巨浪。这样微弱的风力不应该出现波涛翻滚的场面。海水的涌动显得有些异常。大西洋依然像在发脾气。

三点三十五分，一艘三桅帆船出现在巨轮的左舷方向。它向我们发出了信号。这是一艘美国船，伊利诺号正在驶向英国。

就在那时，Ｈ上尉告诉我轮船正在从新大陆浅滩末梢上方的海域经过，纽芬兰浅滩的名字是当年英国人经过新大陆附近时起的。这一海域是捕鱼的好地方，盛产鳕鱼。如果鳕鱼的卵都可以正常孵化，那么只需三条鳕鱼就足以满足英美两国市场的需求。

这一天全天平安无事。甲板上散步的游客都是常来的熟悉面孔。直到现在，还没有发生法比安和哈里·德雷克面对面巧遇的一幕，我和阿奇博尔德上尉一直在暗中注意他们的动向。晚上礼堂里也总聚集着那些常去的忠实客人。通常是同样的活动，包括阅读和歌唱，由同样的一群人发出相同的喝彩声送给不变的演奏高手们，后来我发现他们的演奏没有那么不好。非常偶然的一次，一位联邦政府的拥护者和一位朗读者之间发生了相当激烈的争论，后者希望为南部各州立一位“君主”。这次具有政治色彩的争论险些演变为双方之间的争吵，非常幸运的是，一封虚拟的发给《海上时光》的电报化解了这场矛盾，电报的题目如下：《陆军部长塞姆斯统帅让南部各州为他们破坏阿拉巴马州的行为付出了代价！》。

十九

从灯火通明的礼堂走出来，我和克尔斯康上尉一起登上甲板。夜色已深，天空中一颗星星都没有，四周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甲板舱内的光亮透过窗户映射出来，在黑夜中看过去仿佛像炉膛内燃烧的火焰般熠熠发光。隐隐约约可以看到值班的海员在艉楼附近跨着大步，拖着重重的皮靴来回走动。我们乘机大口呼吸外面清新的空气，上尉接连进行深呼吸为的是多多吸入新鲜的负氧离子。

“刚才在礼堂里面感觉闷极了，”他对我说道，“这里多好，我的整个身心都融入大自然当中了！吸入体内的全部是纯净的空气。刚刚我实在窒息难耐，现在我需要在未来二十四小时内一百立方米的新鲜空气中来进行补偿。”

“上尉，深呼吸，自由自在地呼吸，”我对他说，“这儿的空气足够我们所有人享用，海风才不在意你究竟吸了多少呢。氧气可真是个好东西，必须得承认，那些巴黎人、伦敦人对氧气不过是只闻其名而已啊。”

“可不是嘛，”上尉接着说道，“他们似乎更喜欢碳酸气体呀。大家各有所好嘛。我个人是讨厌碳酸气体的，连香槟酒里的碳酸气体也不喜欢！”

我们一边聊一边沿着轮船右舷的宽敞通道漫步，甲板舱高大的隔板为我们挡住了海风。大团的烟雾夹杂着小火星从黑色烟囱里冒出来。轮机的轰鸣声与海风的呼啸声夹杂在一起，每当海风吹过金属帆索时，竟然可以听到类似竖琴琴弦震颤的声音。在所有的嘈杂声中，每隔一刻钟还会听到值班水手的叫喊声：“一切正常！一切正常！”

事实上，考虑到这一带经常有冰层出没，为了保证巨轮在这段海域的安全，轮船上采取了一切能够想到的防范措施。船长下令每半小时提一桶海水上来，以便监测水温，只要发现水温下降一度，则毫不犹豫地立即更改航行路线。他之前听说早在两星期前，贝莱勒号就在与目前相同纬度的位置撞上冰山而搁浅，因此一定要避免险情发生。另外，船长特别要求夜里更要严密监视。他自己就不休息。两名副官与他同在指挥室，分别站在他的两侧，一位负责监视毂轮，另一位专管螺旋推进器。此外，一位上尉带两名手下在前部艉楼值班，同时，一名海军下士和一名水手站在蒸汽轮船的船艏柱位置。游客应该可以放心了。

我和克尔斯康上尉看到了船上的各种安排，随后转身向船尾走。我们打算在轮船中心位置稍微停留一段时间后再回船舱，如同悠闲的市民在自己城市的大广场上歇息片刻一般。那里显得空旷，没有什么人。可是没过多久，也许是因为我们的眼睛已经适应了昏暗的环境，我们发现一个人靠在栏杆上，一动不动。在仔细观察后，克尔斯康对我说：

“是法比安！”

的确是法比安。我们认出了他，只是他在一声不响地凝视着什么，没有看到我们。他的目光似乎集中于甲板舱的某个角落，我看到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烁着光亮。他这样在看什么呢？他的视线是怎么穿透这无边的昏暗的？我想还是让他沉浸在自己的遐思中比较好。可是克尔斯康上尉走了过去：

“法比安？”他开口说。

法比安没有回答。他没听见。克尔斯康再次叫他。法比安身体哆嗦了一下，转过头停了片刻，只说出这一个字：

“嘘！”

接着用手指着甲板舱另一端一个正在缓慢向前挪动的影子。刚才法比安那么专注看的正是这个几乎看不见的人影。随后，法比安面露苦笑小声说道：

“一位黑衣妇人！”

我不由得打了个冷颤。克尔斯康上尉扶住我的胳膊，我感到他的身体也打了哆嗦。我俩想到一起了。眼前这个黑影，就是皮特菲尔热医生曾经讲过的那个鬼影子。

法比安再次陷入他那飘渺游离的凝视状态。我只觉得胸口发闷，两眼模糊，我看着这个人形的影子，在昏暗中若隐若现，一会儿功夫，在我们的视线中开始变得越来越清晰。她向前走走，迟疑片刻，继续走，停下来，再走，与其称之为走，倒不如说她在飘移。简直就是一个幽灵！距离我们约十步远时，她突然站在那里不动。那一刻我才看清楚，这是一个身材细长的妇女，身上紧紧裹着一件棕色类似斗篷的东西，脸上盖着一块厚厚的面纱。

“一个疯子！一个疯子！不是吗？”法比安低声说道。

确实是一个疯子。但法比安没有问我们什么，他在自言自语。然而这个可怜的人还在一点点走近我们。我甚至觉得自己透过面纱看到她盯着法比安看的时候，眼睛里射出了光芒。她一直走到法比安跟前。法比安站起身，惊呆了。戴面纱的妇女将手放在他的胸口，像是在数他的心跳一般……然后，她跑开，消失在甲板舱的背后。

法比安一下瘫坐下去，几乎跪倒在地上，双手张开着。

“是她！”他低声嗫嚅。

继而摇晃着脑袋：

“简直像在做梦啊！”他又说道。

克尔斯康上尉握住他的手：

“来，法比安，来。”他边说边拽走了他这位可怜的朋友。

二十

克尔斯康和我不再有任何怀疑了。她正是法比安曾经的未婚妻、哈里·德雷克的妻子艾伦。命运之神安排他们三人聚在同一条船上。虽然法比安大声喊：“她！她！”但是他并没有认出她来，他怎么可能认出她来呢？可是有一点他没有搞错，他当时说：“一个疯子！”她的的确确是疯了，可以想象，她饱受痛苦、绝望的折磨，心底美好的爱情惨遭扼杀，遇上一个极不般配的男人活生生将她从法比安身边抢走，她的生活被彻底毁掉了；悲惨的遭遇，屈辱的心境最终摧毁了她的内心世界！这就是第二天早上我和克尔斯康一起谈论的关于她的情况。我们对这位年轻女子的真实身份毫不怀疑。她正是由哈里·德雷克带上船，要随他一起前往美洲大陆去过冒险的生活的艾伦。一想到她凄惨的经历，上尉看上去目光暗淡，神情忧郁。我自己情绪有些激动，竟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面对这个一家之主的男人、丈夫，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什么也做不了。但是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阻止法比安与艾伦再次相遇，因为那样，法比安定会认出自己的未婚妻，其后果将不堪设想，要全力避免最坏的情况发生。这两个不幸的人不再碰面的希望还是存在的。可怜的艾伦白天从来不出现，她既不去礼堂也不到甲板上活动。只是在夜里，她大概要躲过看守，随后登上甲板沐浴在潮湿的空气中，请求海风带给她片刻的平静！最晚在4天后，大东方号将进入驶向纽约的航道。我们大概可以相信，在我们的密切监视下，不会再有那么巧的事情发生，法比安也不会知道在这次跨洋旅行中艾伦会在同一艘轮船上。但愿一切如愿，平安无事。

蒸汽轮船的航向在夜间有所改变。曾经有三次，在发现海水温度下降到华氏二十七度，也就是摄氏零下三至四度时，巨轮略偏转向南方航行，不容置疑，距船很近处有冰山存在。那天清晨，天空特别明亮刺眼。大气层泛着白色，北部方位由于强光反射而格外耀眼，显而易见是由冰山折射的光线引起的。忽然间一阵凛冽的海风刮过，约十点钟，从天而降的小雪花瞬间将蒸汽船点缀成洁白的颜色。紧接着海面升腾起雾气来，船上的乘客们纷纷吹起口哨以示存在，响亮的口哨声惊飞了原本在桅桁上休息的海鸥。

十点半，雾气渐渐散开，我们看到一艘带有螺旋推进装置的蒸汽轮船出现在大船右舷方位。它的烟囱最上方的白边显示这艘船属于伊曼公司，此行主要运送从利物浦前往纽约的移民。对方船只向我们发出信号。它是利莫瑞克城市号，载重量为一千五百三十吨，两百五十六马力。它星期六离开纽约港，目前晚点。

吃午饭前，几个游客凑在一起商量出一种下赌注赢钱的游戏，立马得到那些赌场常客的热烈响应。这种下赌注玩法的输赢结果要到四天之后才能揭晓。大家习惯上把它叫“领航员赌注”。当轮船航行到近海岸一带，谁都不知道领航员何时登上船。于是众人将未来的二十四个小时平均分为四十八个单位时间，每单位时间为半个小时，也可以根据船上游客的人数，细分为九十六个时间段，每时间段为一刻钟。每位参加游戏的人拿出一美元作赌注，抽签后他们各自分得一个时长是半小时或者一刻钟的时间段。在领航员抬脚踏上轮船甲板的那一刻，抽到这个时间段的人便赢得四十八美元或九十六美元的全部赌注。看得出，这种玩法并不复杂。现在不再是赛马比赛，而变成了一刻钟的时间段的比赛了。

这场赌博游戏是由加拿大人，尊敬的麦克·阿尔皮全权负责组织的。他很快就召集了九十六名游客前来下注，其中还包括几位同样兴致勃勃、跃跃欲试的女士。我也随大流放下一美元，结果我抽到了第六十四个一刻钟的时间段。这不是一个好号，根本无法转手把它高价卖掉。各个时间区间由第一天的十二点开始计时到第二天十二点终止。因此，一些时间段在白天，另一些则在夜里。后者几乎没有任何希望了，轮船极少在黑暗中靠岸，这样在夜里迎接领航员上船的几率自然少之又少。想到这些，我的心理反倒坦然了许多。

从甲板下去走到客厅，我看到张贴出来的晚上活动通知。犹他州的传教士称要做一场关于摩门教的讲座。这是一个走近圣城探询秘密的绝好机会。再者，这位年长的哈琛先生一定是位演说家，而且是一位令人信服的演说家。整个讲座必定非常精彩。游客们普遍对这个讲座通知持积极欢迎的态度。

轮船的最新方位数据如下：

纬度：北纬4232＇，

经度：西经5159＇。

行程：254英里。

下午三点时分，信号员报告前方有一艘四桅蒸汽大船正在向我们靠近。这艘船将航线稍作调整，逐渐接近大东方号，以便向巨轮发出信号。大东方号这边，船长并未立刻做出相应的反应，似乎在静观对方的动作，很快对方蒸汽船将船名发了过来。那是亚特兰大号，它固定跑伦敦至纽约的航线，中途在布雷斯特稍作停留。它向我们鸣笛致意，我们同样予以回应。由于这两只船迎面近距离行驶，很快它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这时，狄恩·皮特菲尔热走过来，闷闷不乐地告诉我，哈琛先生的讲座被强行取消了。原来船上清教徒出身的妇女们都不允许她们的丈夫了解摩门教的秘密。

二十一

四点钟，刚刚还一直黯淡的天空猛然间云开雾散。海面上风平浪静。我们的轮船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大家恍然觉得自己像是站在坚实的陆地上。大东方号纹丝不动地屹立在海水中竟然令游客们突发奇想要组织一场赛跑比赛。就算是爱普森赛马场的跑道也不见得比这里的跑道好，至于马匹嘛，我们船上没有“角斗士”和“图克”这样的名马，恐怕要由纯正的苏格兰游客顶替它们一回来担当这个重任啦。比赛的消息很快传开来。一会儿工夫，体育爱好者们争相跑了过来，观看比赛的人也纷纷从大厅、船舱赶过来。大家临时指定一位英国客人，尊敬的麦克·卡迪先生为比赛监察员，选手们很快各就各位。参赛的十几个人大多数是水手，看上去每个人都身强体壮，他们既当马匹又当骑师，站在那里跃跃欲试，誓夺“大东方号杯”的大奖。

巨轮的两条大道自然成为比赛的天然跑道。选手们要按规定绕轮船三周，全程共计约一千三百米，比赛设置的行程足够长。不一会儿，在看台上，我是说在艉楼上面，早已站满了手拿望远镜前看热闹的人们，有的人还专门戴上面纱，抵挡大西洋的尘埃。现场没有看到船员，我能够理解，已经没有地方让他们列队站立。盛装出场的女士们快步走到船尾的甲板舱上。她们的出现构成了一道亮丽的风景。

法比安、克尔斯康上尉、狄恩·皮特菲尔热医生还有我，我们四个站在船头艉楼上方的位置。赛马骑师的体重过磅处就设在那里，同时也聚集着名副其实的具有绅士风度的骑师们，我们正面对着起点、终点的标志。大家不失时机地纷纷开始下赌注，带着英国人特有的那股兴奋劲儿。一些人趁选手们还没有跑出骄人的战绩之前，仅凭参赛人的气色就冒险下了大额赌注。我不无忧虑地盯着哈里·德雷克，他像往常一样，一副肆无忌惮的样子，混在当中做准备，跟别人商量着什么，时而争吵两句，语气非常强硬，容不得对方反驳。特别值得庆幸的是，虽然法比安也放了几英镑用来打赌，但他对眼前的喧闹丝毫不在意。他站在一旁，眉头微蹙，思绪跟往常一样，早已飞到别处去了。

在所有参赛选手当中，有两位特别受到公众的关注。一位是来自邓迪的苏格兰人，名叫威尔莫，看上去长得瘦小，却跑得飞快，身体柔韧，胸部挺阔，目光坚毅，一致被大家看好。另一位，身材高大健美，爱尔兰人，名叫奥凯利，修长的躯干犹如一匹赛马。在行家眼中，他与威尔莫平分秋色，是他的有力竞争者。很多人以一比三的比率把赌注押在他身上，我正打算随大多数的喜好，花几个美元冒险选择他投注时，听见医生对我说：

“选那个小个子，相信我，大个子被取消资格了。”

“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医生表情严肃地回答道，“那个大个头儿不是纯种的爱尔兰人。他可能启动速度很快，但是没有什么后劲。反倒那个小个子苏格兰人，是正宗的血统。你看，他的躯干与四肢的比例非常匀称，而且他的前胸挺阔，不僵硬。此人一看便知一定多次实地进行过赛跑训练，也就是说，当他一只脚离地跃起，直到替换到另一只脚落地之前，在这短短时间里，他的肢体会做出不少于二百个微小的动作。就赌他吧，我跟你讲，你绝不会后悔的。”

于是，我听从了我这位学者医生的建议，把赌注押在威尔莫身上。至于其他四位参赛的人，甚至从未听过有人议论他们。

选手们抽签决定各自的跑道。抽签结果对爱尔兰人有利，他位于跑道里圈。六位选手整齐地站在起点标志线的位置。因为不必担心有人违例提前出发，监察员的工作显得轻松了许多。

哨声响起，选手们在一片欢呼声中出发了。行家们马上看出威尔莫和奥凯利是两位职业运动员。他们丝毫不介意自己的对手们喘着粗气跑在他们前面，只见他们身体略微前倾，头部高高抬起，前臂紧贴胸骨和肋部，腕部轻轻向前提起，与方向相对的脚步动作密切配合且交替进行。他们都光着脚奔跑，脚后跟从不着地，以便保持必要的韧性来延续发挥腿部力量。总之，他们的全部动作连贯、流畅、浑然一体。

跑到第二圈时，奥凯利和威尔莫两人依然齐头并进，早已与精疲力竭的其他对手们拉开了距离。他们的表现恰恰验证了医生反复告诉我的一个道理：

“跑步并不主要靠腿部的力量，而更多的要靠胸腔！腿部有力量当然好，但是如果肺活量大，则更好！”

在倒数第二个转弯处，观众的欢呼声再次响起，向他们看好的选手致意。助威、欢呼和喝彩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

“小个子将取胜，”皮特菲尔热对我说，“你看，他不喘气。而他的对手在喘气。”

事实的确如此，威尔莫面色白皙，表情平静。奥凯利头上冒着热气，宛如一根潮湿的稻草被点燃了似的。用一句体育行话来形容，他此刻在饱受“鞭策”。不过两人仍在并排奔跑。后来，他们奔跑着从巨大的甲板舱旁经过，又跑过了轮机的舱口，他们跑到了终点……

“哦！哦！威尔莫胜利了！威尔莫赢了！”一些人大声呼喊着。

“哦！奥凯利第一名！”另一些人做出这样的回应。

“威尔莫赢了。”

“不，他们是’同时’到达的。”事实是威尔莫仅以不到半头的优势取胜。尊敬的麦克·卡迪先生做出了以上的裁决。然而，为此的争执依然在继续，甚至导致众人恶语相向。爱尔兰选手的支持者们，其中尤其以哈里·德雷克为代表，他们认为两个对手的头部差距无法辨别，这场比赛应该宣布作废，有必要重新再赛一次。然而就在这一刻，在人群的推搡中，法比安被挤到了哈里·德雷克的面前，法比安冷冷地对他说，

“先生，您搞错了。胜利者是苏格兰水手！”德雷克猛地向前一步，逼到法比安跟前。

“您说什么？”他用威胁的口吻向他发问。

“我说你搞错了。”法比安平静地回答道。

“大概，”德雷克反驳他，“大概是因为您赌威尔莫赢的缘故吧？”

“我跟您一样赌奥凯利赢，”法比安回答道，“我输了，我付钱。”

“先生，”德雷克大声喊叫起来，“您是要来教导我的吗……”

未等他说完话，克尔斯康上尉早已经站在他和法比安两人中间，摆出一副要惹祸上身的架势。他对德雷克说话时态度强硬且明显带有蔑视对方的倾向。但是，德雷克显然并不想与他有什么瓜葛。因此，等克尔斯康说完，德雷克双臂交叉着冲法比安说：

“我说先生，”他边说边露出一脸坏笑，“您莫非需要朋友的保护不成？”

法比安的脸色变得煞白。他快步冲到哈里·德雷克面前。我将他拦住。另一边，这个无赖的同伙们也把他拉到了一边，不过他还是狠狠地瞪了自己的对手一眼。

克尔斯康上尉和我一起陪法比安走了下来，法比安语气平静地说：“等我以后再碰见这个粗鲁的家伙，非要扇他一耳光不可。”

二十二

在周五晚上到周六清晨的这个夜晚，大东方号穿过了整个湾流海域，湾流的海水颜色更深，水温更高，它径直把常温的海水层分割为两块。由于湾流两边受到大西洋水流的挤压，它的水表面略微凸起来一些。因而这是条真正的拥有液体河岸的河流，堪称全球最大规模的湾流之一，亚马逊河、密西西比河与其相形见绌，相比之下，它们也只能降格为溪流而已。夜间，水流从底部上升至表层后，它的温度从华氏二十七度一直上升到五十一度，温差达到摄氏十二度。

4月5日一清早就看到美丽的日出。海底的浪花连绵不断地翻滚到海水表面，在阳光下顽皮地闪烁跳跃。暖暖的海风从西南方向吹过来轻轻地从船帆缆绳间掠过。这是我们初次遇到的大好天气。娇媚的朝阳本应该赶去染绿陆地上的田野乡间，却在这里大放光彩，好似一位羞涩的少女初露妆容。鲜花有时会晚两天盛开，树木也会迟些时候换春装，可是追逐时尚的人们却从来不肯落后半步。很快，甲板的大道上到处都是前来散步的人群。这一刻人们仿佛漫步在香榭丽舍大道上，充分享受着5月里这个拥有艳阳天的星期日。

整个上午我都没有看到克尔斯康上尉。突然想看看法比安在干什么，于是朝大厅旁边法比安住的那个船舱走过去。我敲了敲舱门，无人应答。推开门，法比安不在房间。

我再次回到甲板上。我在人群中既没有看到我要找的那两个朋友，也没看见医生。我突然想到要找找不幸的艾伦，看看究竟他们会把她关在这只蒸汽轮船的什么地方。她住哪个船舱？哈里·德雷克把她安置在哪里了呢？这个天天遭受丈夫冷落的倒霉透顶的人此刻在什么人手里？大概是船上的女服务员在有偿照看她，或者是由那些冰冷的专职服侍病人的人看管着？我很想了解她目前的情况，并不是出于好奇这样无聊的动机，而是为艾伦和法比安他们两人着想，以便防止他们两人碰面，这是最令人担心的事情了。

我于是从大厅的女宾舱开始找起，接着又跑遍了与女客房相同的上下两层的通道。这样的巡查方法相当容易，因为轮船为了方便服务员的各项服务，已经将游客的姓名写在牌子上并贴在每个舱门外。我没有看见哈里·德雷克的名字，这并不令我感到奇怪，这个人很有可能更愿意选择大东方号尾部的船舱，那里较少有人光顾。从舒适的角度去考虑，船头和船尾的室内布置毫无区别，轮船租用公司当初要求船上只设置一个等级的客舱。

我朝饭厅方向走过去，其间要穿过好几个两面都有船舱的通道，我非常仔细地从每个通道走过。所有的房间都有人住，每扇门上都标明了一位游客的姓名，依然不见哈里·德雷克的名字。这次，我真觉得有些奇怪了，因为我自认为已经把整个海上浮城跑遍了，我不知道哪里还有比这里更加偏僻的“街区”了。我向一位服务员询问，请他告诉我其它我所不了解的情况。原来，在饭厅的后面还有一百多个房间呢。

“怎么走过去？”我问道。

“在主甲板舱旁边，有一个楼梯一直通到甲板那边。”

“好的，朋友。请问您知道哈里·德雷克先生住哪个房间吗？”

“我不知道，先生。”服务员答道。我先回到甲板上，然后沿甲板舱向前走，看到了服务员指给我的那扇通往另一个楼梯的门，门紧闭着。这个楼梯不通向各个大厅，而是直通一个简陋昏暗的正方形的空间，它的四周有两排房间。现在看来，一直想把艾伦隔离开的哈里·德雷克还是没有找到一个更加符合他意愿的地方。这里的大多数房间都空着呢。我挨家挨户地走遍了这个小空间及侧面的走廊。门牌上写着几个人的名字，大概最多三个，但是没有叫哈里·德雷克的。可是，我的确非常仔细地检查了这个地方，我太失望了，就在我要离开的时候，一阵极其模糊的、几乎听不见的、低声耳语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这个声音来自左侧走廊的尽头。我朝这个方向走。若隐若现的声音变大了些。我感觉听到了一首哀怨的歌曲，或者更准确一些，是一段拖长音调的旋律，歌词却听不清楚。

我静下心仔细听。是一位妇人在唱歌，从她那毫无修饰意识的嗓音中，可以感受到一种深重的痛苦。这一定是那个可怜的疯女人的声音。我的预感不会有错。我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门牌号为775号的房间。这是这个阴暗的走廊最里面的一间，恐怕它的采光要靠在大东方号的船身上开出的一个舷窗，恰好当作它室内的天窗来解决。这间房门上没写名字。显然，哈里·德雷克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关艾伦的地方。

现在我终于清晰地听见这个可怜的女人的声音了。她的歌唱实际上只是一些断断续续的短句，让人感觉既优美又悲伤凄凉，很像一首断句有些奇怪的组诗，而且吟诵者则是一位昏睡或着在梦游中的人。

不，不是什么别人！尽管我无法辨别她的真实身份，但我确认艾伦就是这样唱歌的。

我在那里仔细聆听了几分钟后，打算离开，就在那一刻，我听到方形空间里传来脚步声……会是哈里·德雷克吗？为艾伦和法比安着想，我不希望自己在这个地方被人发现。幸亏走廊同时通向两排房间，我可以走另一个通道回到甲板上而不被旁人发现。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传来脚步声的人究竟是谁。昏暗的光线对我而言是最好的掩护，我可以隐蔽在走廊的一个角落里暗中观察别人。可是，脚步声突然消失了。真是非常奇妙的巧合，艾伦的歌声也随之停了下来。我静静地等待。不一会儿，歌声再次响起来，与此同时，地板在脚步的压力下开始发出声响。我探出头，在走廊的尽头，借着甲板舱的气窗透出的一点微弱的光亮，我认出了法比安。

原来是他，我那同样不幸的朋友！是什么鬼使神差把他带到了这里？难道他在我之前就发现了这个年轻妇人的隐身之处了？我头脑里不停闪现着一个又一个念头。法比安慢慢贴着墙壁向前走，边走边仔细听，像被一根绳子牵着似地走向这个吸引他的声音，也许他自己并不想这么做，也许他完全没有意识这样做。但我发现，那声音随着他的靠近变得越来越微弱，似乎那根绳子越变越细，几乎要断裂……法比安走到房门附近停了下来。

他的心灵一定为这悲戚的音符而颤动着，他的整个人也一定在颤抖！他不可能不在这个声音里面找到对从前的回忆。然而，由于他不知道哈里·德雷克在这条船上，他又怎么会想到艾伦会出现呢？不！没有这种可能啊，他之所以被深深地吸引，是因为这个病态的音调自然而然地勾起了他内心无边的痛苦。

法比安仍然在聆听。他要做什么？他会去呼唤那个疯女人吗？如果艾伦突然出来了呢？一切都有可能啊，在现在这个情形下，任何可能都太危险了！而此时法比安仍然继续向房门靠近。歌声越来越小，突然间寂静无声；接下来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

也许是通过某种奇异的通灵的能量，艾伦感到了她从前痴心爱慕的人离她如此之近？法比安的表现更加可怕。他将自己蜷缩成一团。难道他要破门而入吗？我相信会是这样的情况，急忙走上前去。

他认出是我。我拉起他就走。他没有表示抗拒。不一会儿，他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您知道这个可怜的人是谁吗？”

“不，法比安，我不知道。”

“就是那个疯子啊！”他说，“听她的声音，还以为她来自另一个世界呢。但是这种疯颠并非无药可治。我感觉只需要给予她一点点尽心的照顾，一点点爱，就可以治愈这位可怜的妇人。”

“来，法比安，”我说，“快来！”我们回到了甲板上。法比安一句话也没说，很快离开我走了。而我呢，则一直紧紧地盯着他，一直目送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

二十三

没过多久，我便遇见了克尔斯康上尉。我跟他讲自己刚才经历的那一幕。他也认为现在的局面越来越严重，事情也更加复杂化了。我们能在危险出现之前就采取行动吗？唉，我是多么希望大东方号开得再快些啊，恨不得用整个大海把哈里·德雷克和法比安隔开！

我和克尔斯康上尉分开时约好要更加严密地监视这场悲剧的各个主角，因为无论我们多么不情愿，故事的大结局随时都有可能在突然间上演！

那天，大家都在等待“大洋洲人号”的出现，这是一艘冠达邮轮公司名下的大型客轮，吨位为两千七百六十吨，常年往来于利物浦港和纽约港之间。它于星期三早晨驶离美洲大陆，应该很快会出现。游客们纷纷站在通道上观望等候着，而它却迟迟未出现。

大约十一点左右，几位英国游客组织了一次帮助船上伤病员的签字活动，有几个伤员仍无法离开卫生站，特别是水手长，几乎治愈无望，恐怕以后要跛脚走路。情况说明书上面有许多签名，其中涉及到一些具体的困难，自然引起众人一番表示不满的议论。中午十二点钟，太阳高照，水手得以进行一次非常准确的观测，结果如下：

经度：西经5837＇

纬度：北纬4142＇

行程：257英里。

我们之前的纬度方位同现在相比只相差一秒。那对年轻的未婚夫妇看过最新通告后，非常失望地噘了噘嘴巴。他们一定又要迁怒于蒸汽机了。

吃午饭前，安德森船长考虑到要尽量分散游客的注意力，舒缓他们因为长途旅行产生的疲惫与焦虑，便亲自带领大家做体操。船上五十多位无事可做的游客学他的样子，人手一根木棍，模仿他的动作生硬地跟着做，真好像猿猴一般。这些临时组织在一起的业余选手们，紧闭着双唇，一招一式地做着每个动作，又十分像列队表演的步兵。

有人宣布晚上有新的娱乐活动。我是根本不会去的。这样一个个接连不断的玩笑活动让我有些厌倦了。船上有人创办了第二份报纸，作为《海上时光》的竞争对手新鲜出炉了。那一晚，两个事件碰巧赶到一起了。

前半夜，我一个人走到甲板上。虽然夜色尚好，可是大海暗暗翻腾，预示着坏天气就要来临了。轮船的横向摆动也明显加剧。躺在甲板舱上的条凳上，我欣赏着夜空中的点点繁星。无数星座在天穹间闪烁，尽管事实上我们的肉眼最多可以看见整个天体的五千颗星星，可是那天晚上，我相信自己数到了百万颗之多。我看见飞马座在灿烂的星空中拖着它那长长的尾巴从地平线扫过，好像仙国里女王那星星闪亮的裙摆，为黄道平添了一幕瑰丽的风景。昴星团徐徐升至穹顶，双子星座紧随其后，只是它的两颗星并没有像寓言故事里的主人公那样一先一后升入空中，这与名字有些不相符合了。金牛星用它那独特的大眼睛盯着我看，目光炙热逼人。天穹顶部闪烁着织女星，她是我们未来的北极星。在她附近有璀璨的星河环绕，那就是我们熟知的北极光弧。天际原本不动的星星似乎随着轮船的摇摆而随之移动，我看见巨轮在摇摆的过程中恰好用它的主桅杆在空中划出一道清晰的弧线，从大熊星座一直划到天鹰座。而此时的月亮早已落下，它一端的月牙正在一点点地浸入地平线中呢。

二十四

又一个不平静的夜晚。蒸汽船的船舷遭到巨浪的猛烈击打，不停地摇摆。厅内的家具在滑动中发出碰撞的声音，卫生间的瓷片也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海风刮得更加强劲了。大东方号此刻正在海难频发的地带航行，在这里，大海一向都会兴风作浪。

清晨六点钟，我终于艰难地一步一步挪到了主甲板舱的舷梯口。我不得不死死抓住扶手，趁着巨轮摇晃的间歇，爬上台阶，总算到了甲板层。从那儿，再顶着风浪吃力地走到船前部艉楼的位置。那里几乎没有人，不过我还是在某个角落里发现了狄恩·皮特菲尔热医生。他可真行，我看见他在狂风中弓着腰，右腿绕在栏杆柱上，将自己牢牢地固定住。他示意我到他那边去，不用说，当然是点头向我示意了，因为他正在依靠双臂支撑着身体同风暴抗衡呢。我只好匍匐在地上，像环节动物那样一拱一拱向前爬，好不容易到了甲板舱，我照医生的方法紧紧靠在栏杆上。

“你瞧瞧！”他冲着我大声喊道，“又开始了，不是吗？这个要命的大东方号！眼看快要到了，可要刮飓风，一场真正的飓风，专门冲着大东方号刮过来的！”

医生说的话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句子，大风吹散了他大部分的话语。我还是听懂了。仅“飓风”这个词便足以传达他要说的主要意思了。

众所周知，类似这样盘旋肆虐的大风暴，世界各处都有所领教，人们给它们取了不同的名字，如印度洋和大西洋上的风暴、非洲海岸的陆龙卷、沙漠上的西蒙风、中国沿海一带的台风，它们的威力惊人，无论多么大的轮船都有倾覆的危险。

目前大东方号深深陷入飓风的漩涡之中。我们的巨人如何才能挺得住呢？

“它要大难临头了，”狄恩·皮特菲尔热反复地对我讲，“你看船头伸向哪里去了！”

这句海上的比喻用来描述巨轮目前的处境真是再贴切不过了。轮船的艏柱早已淹没在以排山倒海之势猛扑过来的滔天巨浪之中，浪头一次又一次重重击打着左舷前部。站在远处，除了海浪，什么都看不见。恰恰与飓风降临的各种先兆相吻合。

清晨七点左右，大风暴终于爆发了。大海变得极其恐怖。狂风将海面上涌动在浪头之间的细小波纹一扫而光。整个海面掀起滔天巨浪，浪峰从高处落下的场景更是无法用语言来描述。巨浪来势汹汹，不断向上攀升新的高度，疯狂击打着大东方号的船舷，巨轮在风浪中可怕地摇晃着。

“现在只有两个办法，”医生对我讲，显露出一名海员特有的沉着和镇定，“要么迎巨浪而上，只是需要顶风低速航行；要么就采用迂回的办法，避开它，不与失控的海浪较劲儿！可是安德森船长没有实施其中的任何一个方案。”

“为什么呢？”我问道。

“因为！……”医生答道，“因为必须要等险情出现他们才考虑这样做！”

我转过身，看到船长，大副和总工程师身穿油布上衣，头戴风帽，抵着操作台的栏杆稳稳地站立着。海浪劈头盖脸地朝他们打过去，将他们从头到脚包了起来。船长面部带着惯有的微笑。大副同样面带笑容，露出他那洁白的牙齿。他们看到船在剧烈地摇晃，有人甚至感觉大船的桅杆和烟囱马上要翻到下面去了！

不过，船长如此坚定和固执地与大海抗衡的做法令我感到有些奇怪。到了七点三十分，大西洋海面的状况非常可怕。在轮船的前部，巨浪几乎将船头完全吞没。我睁大眼睛观看眼前的雄壮场面，看这场庞然大物与海浪之间的博弈。忽然间，我仿佛开始明白“站在上帝身后的主宰者”如此顽强且不轻易言退的原因了。只是在那一刻，我忘记了大海的能量是无穷无尽的，由人类双手创造的任何东西是无法与它抗衡的！既然对手如此强悍，巨人应该采取避让的方法，躲开这个强风暴。

突然，在八点钟左右，发生了一次较严重的撞击，一系列海浪从左舷向巨轮发起冲击。

“刚才这一下，”医生对我解释道，“这可不是什么扇耳光，而是砸在脸上的一记重拳。”

这一拳的确打得不轻。浪峰上分明卷裹着船体的残骸碎片。那究竟是我们自己轮船掉落的碎片还是其他船上被击落的残片？船长示意将大东方号航向偏转一格以避免那些支离破碎的残骸侵入巨轮的涡轮叶片中。再进一步仔细观察，我看见巨浪将船左舷附近的挂桅顶旗撕扯下来卷入海中，那面旗事实上位于浪尖上方五十尺的位置，依然难以幸免。缆柱断裂，铰链被拔出，船身列板在剧烈地抖动。大东方号在重创中战栗着，可是它依旧凭借百折不挠的果敢精神继续前行。由于需要尽快将散落在轮船前部的残片清理干净，巨轮不得不避开海浪。但是它始终高昂着头。也许是受到了船长斗志的深深鼓舞，大东方号从不言退，也绝不会妥协。一位副官和几名船员被派到船前部清扫甲板。

“当心，”医生对我说，“灾难离我们不远了！”

水手们朝船头方向走去。我们斜靠在第二根桅杆上。每当一个浪头打过来，浪花飞沫总会从侧面溅落我们一身，同时像阵雨降落时那样落在甲板上。突然间，又一个大浪击打过来，比头一个浪头还要凶猛，径直砸入舷墙的敞开着的缺口，拽下一大块固定船头缆桩的金属板，撕裂了盖在船员室上的防雨罩，拼命击打右舷船壁，疯狂地撕扯，轮船壁板此刻更像一块布任由海浪蹂躏，一次次被拽向风中。

船上的人员被浪头击倒一大片。有位副官半个身子泡在水中，他抖了抖红棕色的头发，站立起来。他发现一位水手直挺挺地躺在锚定板旁，一动不动，丧失了知觉，他急忙跑过去，背起水手就走。此时，海员们大多躲在破裂的雨布下。统舱内的水足有三尺深。又一批残骸碎片漂浮在海面上，其中几千只洋娃娃最为抢眼，那是我那位住在沙蓬大街的同胞打算引进美洲大陆的玩具！这些幼小的躯体在浪尖上蹦蹦跳跳，要不是在这个非常时刻，眼前的这一幕准会把大家逗乐，它们全部被海浪从盒子里拽了出来。糟糕的是，我们眼看被海水包围了。大量水流从缺口涌入，其速度之快着实令人吃惊。据总工报告，大东方号内灌进了两千吨海水，这足以使一艘一级三桅战舰沉入海底。

“这下可好！”医生说，他的帽子早已被狂风刮飞了。

在这样的危急关头，任何人依然想保持平常的心态几乎是不可能了。一味地昂首挺胸，时间若坚持得太久，恐怕会发疯。现在必须采取以退为进的方式。蒸汽巨轮的艏柱依然挺立于大海中，只是它的前半部船体被打得遍体鳞伤，好比一个人，大张着嘴巴却异常倔强地要跑去潜泳一般。

安德森船长最终明白了目前的局势意味着什么。我看见他在驾驶舱亲自转动舵盘，控制细微变化。很快，后排气缸内蒸汽加紧做功，舵轮松开，我们的庞然大物恍若一叶扁舟，航向正北方，在风暴前退避逃跑。

那一刻，一向镇定自若的船长，放声怒吼：

“这是我大东方号的耻辱！”

二十五

大东方号掉转船头背向风浪航行不久，一切就恢复了平静，大家感觉不到任何摇摆和晃动。巨轮就这样由摇曳不定重新回到巍然屹立的状态。午饭时间到了，大部分游客看到轮船恢复到往日平静温和的状态，纷纷前往饭厅就餐，他们终于可以宁静地享用美食，特别是不再受任何摇晃和碰撞声的干扰了。再也不会有盘子滑落在地上、美酒溢出洒在桌布上的状况发生了。只是，在风暴中被震得东倒西歪的桌子还未来得及重新摆放。可是，四十五分钟过后，室内的家具重新开始晃动，屋顶的吊灯在空中来回摆动，配餐室的陶瓷碗盘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原来大东方号在间断地尝试向西方驶进。

我和皮特菲尔热医生走上甲板。他遇见了那位玩具商人。

“先生，”他对他说，“你的小人国经历了磨难呀。可惜这些娃娃们再也无法到合众国咿呀讲话了。”

“没关系！”巴黎企业家回答，“还有少量货物在呢，再说我的关键的制作工艺又没有被水淹没。我们到时再重新做些就是了。”

我的同胞显然不属于那种很容易灰心丧气的人。他依然亲切地同我们打招呼，我们一起走到大船尾部。那里，一位舵手告诉我们，舵盘链在两个大浪的间隙被缠住了。

“如果这个事故发生在轮船全速前进的时候，”皮特菲尔热对我说，“我真不敢想象后果将会怎样，当时湍急的水流正在涌入船舱。气缸已经在排水。这还不算全部的险情。”

“那位倒霉的水手呢？”我忙问医生。

“他头部受了重伤，可怜的孩子！他是个年纪轻轻的渔民，结婚了，两个孩子的父亲，这是他的第一次越洋航行。船上的医生负责他的治疗，这正是让我替他担忧之处。我们看他的病情发展吧。还有人传说好几个人都被海浪卷走了，幸亏后来事实并非如此。”

“那现在，”我说，“我们又重新回到既定航线上来了？”

“对，”医生回答，“向西的航线，逆风逆水，我们都能明显感觉得到。”他一边补充一边紧紧握住缆绳勾以防跌到甲板上，“我亲爱的朋友，假如大东方号由我来指挥，你知道我会怎么办吗？你不知道？我会把他改造成超级豪华巨轮，每张船票售价一万法郎。这样船上全部都是百万富翁，他们有的是时间，不会着急。我计划用一个月或者六个星期来完成从英国到美国的跨洋航行。远离风暴和巨浪。永远选择顺风或者逆风航行。严格保证船只不发生前后颠簸和左右摇晃。所有旅客将购买晕船保险，他们每次出现头晕呕吐的情况，我会付给他们一百英镑。”

“这个想法还挺实际的。”我答道。

“实际倒是挺实际的，”狄恩·皮特菲尔热回应道，“问题在于这种方式要么挣钱……要么就赔钱！”

蒸汽轮船继续低速航行，螺旋推进器的转速至多五到六转，刚刚保证大船匀速前进。汹涌的海浪开始变得令人有些害怕，好在船艏柱一般都可以将浪头击碎，大东方号没有让海浪冲上甲板。此刻不再是金属构造的高山与海水构建的高山的对决，而更像是巨大的岩石面对拍打过来的浪花，浪花拍岸的汩汩声尚不足以引起岩石的注意力。然而，却有一场瓢泼大雨随之降落，我们不得不躲到大厅内。这场骤雨消弱了风暴和海浪的气势。渐渐的，西边天色放晴，最后几朵乌云落到地平线的另一边。十点钟，暴风雨停了下来。

十二点整，我们看到了轮船的最新方位数据：

纬度：北纬4150＇。

经度：西经6157＇。

行程：193英里。

航程的大幅缩短只能归功于风暴，这完全是大风暴不断鞭笞巨轮的结果。这场风暴是如此惊心动魄，船上有一位横渡大西洋的常客可以作证———在他穿越大西洋四十八次的航行经历中，还从未遇到过如此恐怖的惊涛骇浪。总工程师事后透露，在这场史无前例的风暴中，大东方号曾陷入漩涡之中长达三天之久，这艘轮船从未遭受过这样强烈的袭击。但是，有一点必须要反复强调，这艘令人赞叹的蒸汽巨轮，无论当它缓慢挪步时，还是当它全速前进时，面对喜怒无常的大海，都表现出了完好的安全性能。它像一个密实的整体那样能够抵御各种侵袭，船体罕见的硬度则得益于轮船建造时选取的材料的高度同质性、它的双层外壳构造，以及优质船底包板的设计。它的抗压性能因此达到了极致。

还有一点同样需要强调，无论轮船的性能有多么强大，都不应当不顾一切地将其置身于波浪汹涌的大海中。不管它有多么庞大，也不论大众评价它有多么强壮结实，一艘船不能因为在风暴前退却就因此“蒙羞”。一名船长应当时刻铭记，一个人的生命永远比满足自尊心重要。总之，顽固坚持是极其危险的，执拗于个人判断是应该受到指责的，举一个新近的事例为证，一艘大型跨洋客轮遭遇悲惨的海难，它告诉世人，船长不可以无节制地同大海抗衡，即便他感觉到身后紧跟着他们竞争对手公司的轮船也不可以。

二十六

大东方号船上的积水已经积聚成一个环岛泻湖，水泵正在连续工作把这“湖水”抽干。它依靠蒸汽带动功率特别强大，水泵转速飞快，不一会儿工夫就把海水全部送回了它们的老家大西洋中。雨停下来了，风力再次转强，天空经过这场大风暴的洗礼后变得格外纯净。夜幕降临，我一个人在甲板上散步，停留了好几个小时。各个大厅透过虚掩着的舱门映射出耀眼的光线。船尾拖曳出的长长的伴流在光线的映照下闪烁发光，浪峰形成的光束在水面上四处跳跃。乳白色的船帆在海面变幻着的光影的映射下，时而完全显现出来，时而黯淡隐蔽。这种变化如同白天突然一阵风吹过，与云彩驱散时我们看到船帆的变化一样。巨轮的四周及更远的地方则笼罩在漆黑的夜色之中。

轮船前部传来毂轮转动时发出的隆隆声响，在我脚下则传出舵盘链条的叮当声。

当我走进大厅看到那里密密麻麻的观众，心里不免有些吃惊。现场掌声雷动。尽管白天经历了那样惊心动魄的灾难，晚上固定的娱乐节目仍然给大家送去惊喜。那位受重伤的水手，也许此刻正在弥留之际，却没有人提起。晚会的气氛非常热闹。游客们用热烈的掌声隆重欢迎“吟游”乐队来大东方号演出。大家对吟游歌手都有所了解，他们是一群四处游走的黑人歌手，经常在英国的各个城市举办滑稽音乐会。而现场我们看到的歌手，不过是船员和水手们临时往脸上涂抹颜料装扮的。他们穿着破旧布片做的衣服，海军的饼干拿来当作纽扣，两只酒瓶绑在一起挂在脖子上当望远镜，吉他则是用一只软管插入一个气囊组装起来的。这几个活宝非常搞笑，一会儿唱几段滑稽的回旋曲，一会儿现场东拉西扯说一阵，利用谐音文字逗乐观众。大家使劲鼓掌，他们于是再运用夸张的动作和表情加演一小段。压轴节目由一位身轻如燕的舞者跳一曲极速轻快的舞蹈，全场观众惊叹不已。

然而，尽管这个吟游乐队的表演非常有趣，它仍然没办法吸引船上所有的游客。相当一部分客人在前一个大厅里兴致勃勃地玩扑克牌。他们的牌局都是大赌注。胜者在不顺利时竭力保住战果，输者则斗胆一搏希望抓住最后的运气。厅内人声鼎沸，老远都能听到。首先听得见庄家扯着嗓门数点的声音、输家的诅咒声、金子哗啦哗啦的响声、美元纸币摩擦时发出的窸窸窣窣声响。然后突然间出奇地安静，一个干脆的声音使喧嚣声停了下来，结果一出来，抑制不住的狂叫声重又连成一片。

我极少跟这些吸烟室的常客们往来。我尤其厌恶赌博，认为这是一种粗俗、不健康的消遣方式。嗜赌成性的人通常五毒俱全，其他不良嗜好接踵而至。沾染赌瘾的人往往还带有其他恶习。我很讨厌那些赌徒们时时处处、拉帮结派纠结在一起的习气。就像哈里·德雷克雄踞在忠于他的那帮人中间那样。现在这几个冒险之徒前往美洲寻宝，等待他们的就是看不到未来的冒险的生活。我尽量避免与这些吵吵嚷嚷的人接触。那天晚上，我从甲板舱门前经过没有进去，就在那时，我听见一阵突然爆发的喊声和叫骂声，于是停下来，仔细听，一阵寂静过后，我辨别出法比安的声音，这令我吃惊不已。他在这个地方干什么？他是来找仇人的吗？到目前一直都遮盖着的悲剧，难道真的要爆发了吗？

我用力推开舱门。现场除了吵闹声什么都听不见。我看见法比安就站在那些赌徒中间。他与哈里·德雷克面对面站立着。我急忙冲上前去，大概刚才哈里·德雷克用极其难听的话辱骂了他，我看见法比安的手正举在空中，方向对着哈里·德雷克，之所以没有打到他的脸上，是因为克尔斯康突然出现，飞快地将他拦住了。

“你觉得这个耳光算是打上你了？”

“嗯，”德雷克作答，“这是我的名片！”就这样，无论如何也躲不掉的命运之神把这两个死对头拉在了一起。想分开他们已经太迟了，只好听天由命。克尔斯康上尉望了我一眼，我从他的目光中捕捉到的更多的是悲伤，而不是他激动的情绪。法比安把德雷克刚扔到桌上的卡片翻了过来。他好像不知该如何拿着它似的，只用指尖捏着它。克尔斯康面色煞白。我的心狂跳不止。法比安最终看到了这张名片。他念出了上面的名字。这声音好比从胸腔迸发出来的狮吼一般。

“哈里·德雷克！”他大叫着，“你！你！你！”

“本人正是，麦克·埃尔文上尉。”法比安的对手异常平静地回答道。

果然如我们所料。如果说法比安到现在才第一次听见德雷克这个名字的话，对方对法比安在大东方号上的事实则早有耳闻了。

二十七

第二天大清早，我跑去找克尔斯康上尉。我在大厅里找到了他。他整整一夜都陪在法比安身边。听到艾伦丈夫的名字对法比安是一个沉重的打击，到现在他还深陷其中，难以自拔。难道冥冥之中直觉会告诉他德雷克不是孤单单一个人在船上？这个男人的出现令他想起了艾伦？他猜到这个可怜的疯女人就是他十几年来朝思暮想的那个小姑娘？克尔斯康也无法告诉我，因为法比安昨天一整夜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每当克尔斯康看到法比安，内心便不由得升腾起一股浓浓的兄弟情谊。他自小就被朋友之间肝胆相照的义气深深吸引着。此时的他已经绝望。

“我介入得太晚了，”他对我说，“在法比安把手举起对准他之前，我就该采取行动不让这幕悲剧上演。”

“根本就是毫无意义的冲突，”我答道，“哈里·德雷克并没有跟着你走到你要带他去的地方：他的注意力在法比安那里，这件倒霉的事是无法避免的。”

“说的也是，”上尉接着说，“这家伙最终还是达到了目的。他了解法比安，知道他从前的故事，包括他的爱情。也许是艾伦在她意识恍惚时，不小心说出了自己心底的秘密？抑或是德雷克在结婚前对这位善良的姑娘以前的生活一无所知？他就是在自己邪恶本能的驱使下，与法比安有了这次面对面的交锋，在整个事件中，他还刻意扮演了一个被动受害的角色。这个无赖一看便知是个决斗成性的恐怖人物。”

“嗯，是这样的，”我回应道，“他已经策划了三四次类似的两人对峙的尴尬场面。”

“我亲爱的朋友，”克尔斯康回答道，“我并不替法比安担心决斗这件事。没有什么危险会让麦克·埃尔文上尉乱了方寸。最令人担惊受怕的是他们这次相遇的后果。这家伙这么卑鄙无耻，好比一道隔在艾伦和法比安两人之间的无法逾越的万丈深渊，真恨不得法比安把他消灭了算了！只有上帝知道，目前的状况下，这个可怜的女人是多么需要法比安的帮助啊！”

“事实上，”我说，“无论结果会怎样，从为艾伦和法比安着想的角度看，我们就盼望一件事，那就是哈里·德雷克这个人自行毁灭。正义终归在我们这一边。”

“那是当然，”上尉回答，“我们真是为他们感到担心，唉，就是搭上我的性命，我也愿意去阻止他们两人会面，可是我没有做到，我真的好痛心。”

“上尉，”我被他对朋友的这份忠诚深深感动，握住他的手，我对他说，“我们还没有见到德雷克那一方的中间人呢。而且，尽管你说的都合情合理，我可没有感到绝望。”

“你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两人决斗这件事吗？”

“目前没有任何办法。不过，即便这场决斗一定要发生，我想恐怕地点会是在美国。也许还没等我们到达美洲，某个偶然事件又使情况发生变化，随后出现转机，问题会迎刃而解了呢。”

克尔斯康上尉直摇头，表示不相信在人际交往中偶然事件会发挥这么明显的作用。就在此时，法比安正在上楼梯准备到甲板上来。我只看了他一眼。我发现他的前额尤其显得苍白。从他的状态可以看出他心灵的伤口正在流血。他的脸色难看极了。我们跟在他后面。他漫无目的地到处走，好像一个可怜的灵魂被勉强塞入一个死去的躯壳中，法比安在有意避开我们两人。

友情有的时候令人进退两难。克尔斯康和我考虑不如尊重法比安内心的痛苦，我们决定不去过多地干预。可是，法比安突然向我们走过来，来到我们的面前：

“那个疯子是她！”他说，“她就是艾伦，没错吧？可怜的艾伦！”

他还是有些怀疑，不过他没等我们作答又走开了，我们也没有勇气把真相告诉他。

二十八

直到中午十二点，我都还没听说德雷克派见证人来找法比安。如果德雷克决定立即用武力解决这场纷争，那么他早就应该联络法比安了，这是他要做的第一项准备工作啊。联络人迟迟未出现，对我们而言是不是预示着一线希望呢？我知道撒克逊人对荣誉的理解跟我们不大一样，决斗更是完全从英国的习俗中绝迹了。正如我前面讲过的，不但法律严惩参加决斗的人———这一点跟法国的情况就有很大差异———而且公众尤其强烈反对。不过，大东方号的这个情况实属特例。这次事件分明是蓄谋已久、故意人为造成的。甚至可以这样来看，是被冒犯者想法设法激怒了对方，我的推理得出的结论就是法比安和哈里·德雷克两人相遇是命中注定的。

现在甲板上到处都是散步的游客。他们个个身着盛装，刚从圣堂做完礼拜走出来。副官、水手都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游客们纷纷回到各自的船舱。

十二点半，轮船最新的方位观测结果贴了出来：

纬度：北纬4033＇。

经度：西经6621＇。

行程：214英里。

大东方号距离沙头角不到三百四十八英里了，那是一个沙质的狭长形半岛，也是进入纽约航道的入口。轮船不久将进入美国海域航行。

吃午饭时，法比安的座位空着，德雷克倒是坐在他的老位置上。虽然他一直在大声嚷嚷，我却感觉这个坏家伙忧心忡忡。会不会他故意借酒买醉好忘掉良心的责备？我不得而知，只见他在一群常与他在一起的同伴簇拥下纵情豪饮。尽管他的放荡不羁是出了名的，可是我发现好几次他在偷偷用眼睛瞟着我，不敢似乎也不愿意直视我。他是在宾客当中寻找法比安吗？我说不清。我注意到他在晚饭即将结束前突然离开桌子。我随即站起身紧盯着他，然而他只是径直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并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我登上甲板。大海美极了，万里晴空，看不见一朵白云，平静的海面上也没有一朵浪花。海天交相辉映，好比两面镜子，把自己特有的蓝色传递给对方。我遇见了皮特菲尔热医生，他告诉我一个关于受伤水手的坏消息。他的病情进一步恶化，尽管医生保证治愈，他恐怕坚持不了多久了。

四点钟，就在开晚饭前几分钟，巨轮左边出现一条船。大副告诉我大概是吨位两千七百五十吨的巴黎城市号，是伊曼公司的最漂亮的蒸汽轮船。可是他这次搞错了，待这艘大型客轮渐渐驶近，我们看清了它的名字：萨克佐尼亚号，属于国家轮船公司。有很短一段时间，两艘巨轮迎面近舷对驶，彼此相隔仅三链距离。萨克佐尼亚号甲板上人山人海，接连三声欢呼向我们致意。

五点钟，又一艘船闯入我们的视野，只是距离太远分辨不出它的国籍。我猜它就是巴黎城市号吧。当海面上两艘客轮相遇时，的确令人倍感兴奋和欣喜，这些大西洋的贵宾们在旅途中向对面船上的旅客们表示亲切的问候和友好的致意！我们终于明白为什么海上航行的轮船之间从来不会彼此冷漠以待。即使它们互不相识，但是海上大家都要面对相同的危险足以将它们紧紧相连。

六点钟，我们遇到了第三只船，是伊曼公司的费城号，被租用来专门从利物浦向纽约运送移民。很明显，我们正航行在轮船众多的海域，说明陆地离我们不远了。我内心已经在渴望早一点摸摸岸边的土地。

大家还一直希望遇上欧洲号，一艘拥有三千两百吨位、一千三百马力的大型客轮。它是隶属于跨洋公司的蒸汽轮船，在勒阿弗尔和纽约之间往返运送旅客，不过这艘船始终没有出现。也许它向偏北方向航行了。

七点半，天色逐渐暗了下来。一轮弯月在夕阳的余辉中一点点显现出来，静静地悬浮在地平线上方。大礼堂内安德森船长带领大家朗读圣经，其间穿插着感恩歌，活动持续到晚上九点。

这一天平静地过去了，我和克尔斯康上尉谁都没有见到代表哈里·德雷克的中间人出现。

二十九

第二天，4月8日，星期一，那真是一个令人赞叹的好天气。太阳刚刚升起便光辉夺目。我在甲板上遇见了正沐浴在晨曦中的皮特菲尔热医生。他看见我，就朝我走过来。

“唉！”他对我说，“我们那可怜的伤员昨天夜里去世了。那些医生还一直担保他没有生命危险呢！……瞧这些医生们！他们真是过于相信自己了！自从我们从利物浦港出发到现在，这是第四个离开我们的同伴了，第四个在大东方号上逝去的人，不要忘记航行还没有结束呢！”

“不幸的人啊！”我不禁感叹道，“现在我们就要到港口了，几乎可以看见美洲海岸线了。他的妻子和孩子们如何承受得了？”

“有什么办法，我的朋友，”医生答道，“这就是天命，大自然的法则！不死都不行！我们有时不得不离去以便让位给那些正在赶来的人们！我们之所以要离开这个世界，是因为我们占了另一个人的位置！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你知道，在我有生之年，假设我能活到六十岁的话，有多少人在这期间要面对死亡的威胁吗？”

“我不敢确定，医生。”

“这很容易计算出来，”狄恩·皮特菲尔热继续讲，“如果我可以一直活到六十岁，我将要度过两万一千九百天，也就是三千一百五十三万六千分钟，即十八亿八千两百一十六万秒。取个整数，一共算二十亿秒钟。而在此期间，准确的说将有二十亿人妨碍到其他的后来者，等到我妨碍别人的那天，就该轮到我出发离开了。问题的关键在于尽可能晚一些妨碍后来的人。”

医生继续宣讲着他的那套理论，试图向我证明一个简单的事实，那就是人都是要死的。我自认为没有与他讨论的必要，索性让他一个人说。我们一起散着步，他讲，我听，我看见船上的木工在忙着修补船头被两次风暴击穿的舷墙。如果安德森船长不愿意让巨轮伤痕累累驶进纽约港，木工师傅真的要加快速度了，因为大东方号在这段平静的海域快速前行，我认为巨轮此刻比任何时候都跑得快。那对年轻的未婚夫妇兴高采烈地倚着栏杆远眺，他们不再去数那轮机的转数了。长长的活塞欢快地上下跳跃，硕大的气缸随着轴颈来回摆动，好像一个上足弦的大闹钟卯足劲儿地叮当做功。毂轮现在的转速达到每分钟十一圈，蒸汽巨轮的航行速度极快。

十二点整，副官们没有进行方位测试。目前只需目测即可，陆地几乎近在眼前了。

午饭过后，我正在独自散步，克尔斯康上尉向我走过来。他一定有事情要告诉我。我看他那忧心忡忡的样子就猜到了。

“法比安，”他对我说，“法比安见到德雷克派来的见证人了。他请我做他的见证人，也一定要请你到时在场观看他们的决斗。他完全信任你？”

“是的，上尉。这么说，我们整个疏远他们或者阻止他们见面的计划就这样完全泡汤了？”

“全部计划落空了。”

“可是，请告诉我，他们两人之间的争吵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一次关于赌博的争执，不过是个借口，没有别的事。事实上，法比安不认识德雷克，而德雷克知道他。法比安这个名字足以唤起他内心深处的悔恨和内疚，于是他想把这个名字和叫这名字的人一起清除掉。”

“哈里·德雷克的见证人是哪几个人？”我问道。

“其中有一个人，”克尔斯康答道，“就是那个专爱捉弄人的人……”

“是Ｔ医生？”

“正是他。另一个人是个美国佬，我不认识。”

“他们应该什么时候来找你？”

“我在这里等他们。”果然，没过多久，我看见哈里·德雷克的两个见证人朝我们走了过来。Ｔ医生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他自我感觉高人一等，大概就是因为他给一个无赖当了代表。他的同伴，另一个哈里·德雷克的死党，属于那类电器商，如果你最初想劝他买下任何一件东西，到后来你竟然发现他把这件东西卖给了你。Ｔ医生先是装腔作势地打了个招呼，克尔斯康上尉并未予以理睬，只是听见Ｔ医生开口说话了。

“先生们，”他刻意用一本正经的口气讲话，“想必大家一定早就领略了我们的朋友德雷克的优秀品质和良好作风，他今天特别派我们来这里跟你们共同处理一件比较棘手的事情。也就是说，法比安·麦克·埃尔文上尉，我们最先同他进行了接触，他指定你们两位在这个事件中做他的全权代表。我们既然都是受过良好教育的人，我想我们一定可以达成共识，处理好这个事件中最棘手的问题。”

我们一言不发，看他究竟如何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

“先生们，”他继续说道，“有一点是不容置疑的，这件事犯错的是麦克·埃尔文上尉。这位先生在一次赌博游戏中，在毫无理由，甚至没有任何借口的情况下对哈里·德雷克先生的名誉提出质疑，继而，在没有任何过激行为的情况下，他竟然用最恶毒的话语辱骂德雷克先生。”

所有这些拿腔拿调的外交辞令早已激怒了克尔斯康上尉，他不停地咬他的小胡子。很明显，他已经忍无可忍了。

“是这样，先生，”他直截了当地对Ｔ医生说，径直打断了他的话。“不用说得这么复杂。事情很简单。麦克·埃尔文上尉抬手对准了德雷克先生。你们的朋友就此认为受到了侵犯，他自认是受害者。现在他要求就此事赔礼道歉，他甚至可以选择通过武力来解决。然后呢？”

“麦克·埃尔文上尉接受了……”医生问道，在克尔斯康的语气的威慑下，他这次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全部接受。”

“我们的朋友哈里·德雷克选择用剑来决斗。”

“好的。双方交锋地点定在哪里？纽约吗？”

“不，就在这条船上。”

“在船上，如果你们坚持要在这里，也行。什么时候？明天上午？”

“今晚，六点整，在主甲板舱后面，那个时间那里没有什么人。”

话音刚落，克尔斯康上尉抓住我的胳膊，转身就走，只剩下Ｔ医生待在原地……

三十

无法将整个事件的大结局再向后推迟了。距离双方决斗的时间只剩下几个小时。为什么要这么匆忙？哈里·德雷克为什么不等到下船之后再和他的对手一决高下呢？这艘船是由一家法国公司租下来的，他是否觉得把这里当作生死决斗的场地，似乎对自己更有利。或者德雷克希望尽早把法比安干掉，是为了另一个深藏不露的目的，那就是趁法比安还没有踏上美洲大陆，趁他还没有开始怀疑艾伦在船上之前就把事情了结。德雷克一定还认为船上没有人知道艾伦的存在。对！大概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这些都不重要了，无论怎样，”克尔斯康上尉说，“还是让它尽快结束吧。”

“我是不是要请皮特菲尔热医生作为医护人员出席决斗？”

“对，最好这样。”克尔斯康离开我走到法比安身边。这时驾驶舱的钟声突然敲响了。我忙向信号员询问为何这个时间听到钟声。对方告知是为昨天夜里死去的水手举行安葬仪式。令人伤心的仪式正在接近尾声。刚才还好端端的天气瞬间发生了变化，大团的乌云正在向正南方向缓缓移动。

随着钟声响起，轮船右舷聚集了大量的游客。放眼望去，舷梯、毂轮、舷墙、桅杆支索，甚至包括悬空架在吊艇柱上的小船上，都挤满了观众。副官、水手、司炉，只要没有值班，都赶来列队站在甲板上。

两点整，一队海员出现在主甲板舱的另一端。他们离开救护站，从舵盘轮机前经过。水手的身体被裹在一块帆布里用针缝好，固定在木板上，脚上系着一只铁球，由四人抬着。水手的身上覆盖着英国国旗。抬水手的船员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死者的战友，他们在人群中缓步前进，所经过之处，游人纷纷摘帽致敬。

当他们走到右舷毂轮后方时，停下来把尸体放在与船等高的楼梯平台上，正对着船舷门。

在毂轮位置观众队列的最前排，站着身着正装的安德森船长和一些主要的副官。船长手持祈祷书。脱帽、默哀，这样持续了几分钟，巨轮上下一片寂静，微风也不敢来打扰，船长语气低沉地诵读死者的祷告词。现场的气氛沉重，肃静，好像暴风雨降临前的感觉，令人窒息，没有一点声音，所有的人都摒住呼吸，船长说的每一个字众人听得清楚极了。一些游客低声附和着。

随着船长的一个手势，海员们把尸体放开，让他滑入海中。有一段时间，他漂浮在海面上，被浪花推起，随后消失在翻起的泡沫中。

这时，传来望水手的惊呼声：“看到陆地了！”

三十一

就在水手的尸体被海水完全淹没的那一刻，大家听到了看到陆地的惊呼声，第一眼望过去，感觉是一块黄色地势低平的陆地。原来这一长列低矮的沙丘叫长岛，它是一块依靠植被加固的巨大沙洲，覆盖了自蒙托克岬角直到纽约附属城市布鲁克林的美洲海岸线。岛上随处可见别墅和度假村，密密麻麻的纵桅帆船环岛停靠。这里是纽约人情有独钟的田园居所。

每位游客都向这块诱人的土地挥手致意，在经历了太久的跨洋航行特别是惊心动魄的风暴以后，可以想象他们此刻看到陆地的喜悦心情。所有的望远镜一齐对准了这块堪称美洲大陆样板的土地，每位游客从自己的角度对它仔细地审视着，有人懊悔遗憾，有人充满期待。美国佬自然亲切地问候祖国。其中来自南部的美国人看着这片北方的土地，心中不由得涌起一股败者对胜者酸酸的蔑视。加拿大人观察这块土地时，心中难免会想自己不过就差一步就应该成为美国公民。加利福尼亚人早已在心中穿过西部大平原，跨过陡峭的高山，仿佛双脚已然踏上了取之不竭的金砂矿宝地。摩门教徒们则高傲地昂着头，撇着嘴，一脸不屑，随意瞟了两眼近处的海滩，便放眼远眺美洲大陆上荒无人烟的沙漠，看他们的盐湖和属于他们的圣城。至于那对年轻的订婚情侣，这片大陆，在他们的心目中，就是见证他们履行诺言的地方。

然而天公不作美，天气变得越来越昏暗。南部整个天空乌云密布。大片的云彩从天顶不断压下来。空气的密度逐步加大。一股热浪闯入大气层，令人窒息难耐，恍若7月的骄阳垂直照射云层的感觉。像这样说变就变的天气，我们还要在海上忍受多久，难道漫长的海上之旅真的遥遥无期没有尽头了吗？

“你想不想听我说一件令你大吃一惊的事情？”皮特菲尔热医生在船中部通道找到了我，急忙问我的意见。

“说把，医生。”

“是这样，我们将会碰上雷雨天气，可能今天黄昏前就有一场风暴。”

“4月天有暴风雨！”我不禁惊呼起来。

“大东方号才不管现在是什么季节呢，”狄恩·皮特菲尔热耸了耸肩膀继续说，“这场暴风雨就是为迎接它而刮起的。你看看满天空纷乱的云彩。它们多像地质时代的野生动物，不一会儿就要扭打在一起，相互撕扯了。”

“我也认为，”我说，“天气的确不妙。这是暴风雨前的征兆，我亲爱的医生，要是现在是7月份，我肯定同意你的说法，但是今天，肯定不像你想的那样。”

“我再给你重复一遍，”狄恩·皮特菲尔热回应道，情绪显得有些激动，“几小时内，暴风雨一定会来临。我能感觉得到，就是那种过云雨。你看在高空中凝结的水蒸汽。注意观察猫尾形状、团成一大块乌云的卷积云，它厚厚的圆环紧贴着天顶。不久，水蒸气将迅速凝结，因而产生电流。况且，气压突然降到了七百二十一毫米汞柱，风向偏西南，只有西南风才有可能在冬季诱发暴风雨。”

“医生，你的观察有可能是正确的，”我答道，摆出一副不愿认输的架势，“可是究竟有谁在与我们相同季节、相同纬度的位置，经历过暴风雨天气呢？”

“曾经有相关记载的，我的朋友，在历史年鉴上有过记载。通常暖冬会伴随出现暴风雨天气。如果你生活在1172年或者1824年，你就会在1172年的2月和1824年的12月听到轰隆隆的打雷声。1837年1月，闪电落入挪威的德雷门小城附近，造成巨大损失。去年二月在芒什海峡，勒特雷波尔的几艘渔船被雷电击中。如果我有时间查阅统计数据的话，结果会令你大吃一惊的。”

“总之，医生，如果你愿意弄个水落石出……我们到时候就知道了。你不害怕打雷吧？”

“我！”医生连忙回答，“雷公公是我的好朋友，甚至比好朋友还要亲密，应该说是我的医生才对。”

“你的医生？”

“当然了。你瞧我现在这个样子，1867年7月13日，我在床上被闪电击中了。我当时在伦敦的邱城，这次电击竟然把我右上肢瘫痪治愈了，之前什么治疗方案都不起作用。”

“你不是在说笑吧？”

“绝不是开玩笑。这可是既经济又实惠的治疗———电能疗法。我亲爱的朋友，还有许多其他的真实事例证明雷电胜过医术最精湛的医生，它对一些绝症往往有奇效。”

“不管怎样，”我说，“我可不太相信你的这位医生，我也不会主动请它给我看病的！”

“那是因为你没有亲眼见过它怎么做。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个例子。1817年，康涅狄格的一位农民患上一种出了名的无法治愈的哮喘病。结果他在地里被闪电击中，他的哮喘从此彻底好了。这次可真是胸部的雷电击打！”

这么说，医生该把雷电制成药丸，这样岂不更好？“开什么玩笑，一看你就是外行，”他对我说，“真会开玩笑！看来你对气象和医学都一窍不通啊！”

三十二

狄恩·皮特菲尔热走开了。我一个人站在甲板上，看暴风雨是否真的会来。法比安仍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克尔斯康和他在一起。也许法比安正在做决斗前的准备，以应对最糟糕的情况。我忽然想起他在纽约还有一个姐姐，一想到我们说不定会将死讯带给这个等弟弟消息的人，我不由得打了个寒战。我原本打算去看看法比安的，可是我想最好还是不要去打扰他和克尔斯康上尉。

四点钟，我们发现长岛的海岸前还有一块狭长的陆地。那是个名叫火岛的小岛屿。岛中央屹立着一座灯塔照亮了小岛的各个角落。游客们全都挤在甲板舱和舷梯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正北方那个距离我们还有大约六英里的海岸。众人都在紧张地等待引航员踏上甲板的那个时刻，以便揭开之前好多人一起商定的那个大赌局的谜底。当然，那些手里握着夜里各个时刻的人们，包括我在内，早已不抱任何奢望了，而那些抽到白天时刻的人们，除了拿着四点至六点这个时间段的人之外，也都毫无运气可言了。今夜之前，导航员将要上船，届时这项活动结束。最后的大赢家就集中在手里握着从现在数起的那几个时刻的人中间，这黄金时间段大约包括七八个人，他们正在利用这最后的时刻忙着卖自己的时段，要么买别人的，或者把自己买到的再卖掉，现场的气氛已经近乎疯狂。那个热烈的场面令人恍若置身于伦敦皇家交易所中。

四点十六分，大家看到右船舷方向有一艘小巧的纵帆船向蒸汽巨轮开了过来。毋庸置疑：那是领航员的船。他最迟将在十四或十五分钟后登上甲板。最后的时间段的较量于是在四点至五点之间的第二个一刻钟和第三个一刻钟之间展开。大家彼此之间热烈的讨价还价的叫声再一次响起。紧接着，人们甚至荒诞地开始针对那个引航员打起赌来，下面是我对他们彼此叫价的如实记录：

“我出十美元赌这个导航员已经结婚。”

“二十美元赌他是个鳏夫。”

“三十美元赌他留着小胡子。”

“五十美元赌他的连鬓胡须是棕色的。”

“六十美元赌他的鼻子上长着一颗痣。”

“一百美元赌他踏上甲板时先迈右脚。”

“他会抽烟。”

“他嘴里叼着一个烟袋锅。”

“不，是雪茄！”

“不是！”“是！”“不！”还有更多设想的荒谬之极的赌局，竟然都找到了更加荒诞的愿意陪着打赌的人。此时，小帆船以右舷风行驶，船帆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它正在朝蒸汽轮船快速靠近。这艘帆船线条流畅优雅，它的头部高高翘起，尾部略微伸长，外观很像一艘游艇，既玲珑秀气，又结实耐用，吨位约为五十至六十吨，一直在海中平稳地行进，风浪袭来时，它犹如锦葵一般挺立着，丝毫也不动摇。人们完全可以乘坐这样的快艇环游世界，丝毫不逊色于麦哲伦的快帆船。只见它优雅地侧身稍作倾斜，即使风力开始加强，也能从容应对。它的顶桅和支索帆在昏暗天空的映衬下越发显眼。迎面扑来的浪头被帆船艏柱击打得粉碎。待帆船开到距大东方号两链时，突然将帆调转，使船正面临风，随即放出小艇。安德森船长下令将巨轮停下来，十四天来，这是毂轮和螺旋推进器第一次停止运转。一个人从帆船上下来坐上快艇。四名水手划桨朝蒸汽轮船驶过来。一个绳梯从巨轮一侧扔下，刚好落在领航员驶来的小船旁。来人抓住梯子，身手矫健地向上爬，一步跃上甲板。胜者的欢呼声和败者的叫喊声同时响起，算作给他的见面礼，赌局得以圆满结束，最后的结果如下：

领航员已婚。

他没有长痣。

他留着金色小胡子。

他是双脚同时跃上甲板的。

总之，当他的脚触及大东方号甲板的那一刻，时钟刚好指向四点三十六分。

手持第二十三个一刻钟的人因而赢得九十六美元。此人竟是克尔斯康上尉，他没想得到这个意外的收获。不久，当他站在甲板中央，别人为他颁发大奖时，他请求安德森船长将奖金收好转交给被风暴吞噬了生命的那位年轻水手的妻子。船长用力握住他的手，一句话也没有说。

过了一会儿，一位海员找到了克尔斯康，很唐突地向他致敬。

“先生，”他对上尉说，“战友们派我来向您转告大家的心里话，我们觉得您是个大好人。大家希望代表可怜的威尔逊向您表示感谢，因为他自己无法向您道谢了。”

克尔斯康上尉深受感动，紧紧握住水手的手。我们的领航员身材矮小，看上去并不像水手，他头戴一顶漆布鸭舌帽，黑色长裤，上身穿一件红色衬里的棕色礼服，手拿一把雨伞。现在他就是全船的主人。

一跃上甲板，去驾驶舱前，领航员先扔给大家一沓报纸，游客们争相传阅。上面有欧洲和美洲的时事新闻。这些围绕政治和日常生活的话题恰恰是将大东方号与欧美大陆紧密相联的纽带。

三十三

暴风雨正蓄势待发。自然力之间的较量马上就要开始了。一大团颜色黯淡的椭圆形云朵在我们头顶上方聚积起来，并且一点点向四周膨胀。空气异常阴暗，令人感觉似乎置身于一缕缕棉絮之中。大自然显然打算要向众人印证皮特菲尔热医生的预感。蒸汽轮船渐渐放慢了脚步。毂轮的转速只有每分钟三四圈。微微张开的阀门口喷出飞速旋转的白烟。锚链早已准备就绪。英国国旗在后桅帆的斜桁上迎风飘扬。安德森船长为巨轮抛锚做好了一切准备。站在右舷毂轮上方，引航员凭借手势指挥蒸汽轮船在狭窄的通道中小心翼翼前进。可是退潮已经开始，横在哈德逊河口的沙洲挡住了大东方号的道路。不得不等到明天涨潮时分了。还要再等一天！

五点差一刻，引航员一声令下，船锚抛向了海底。锚链穿过导缆孔时发出的轰隆声可与雷声相媲美。我起先真的以为暴风雨来了呢。待锚爪牢牢扣住海底沙地后，蒸汽轮船在惯性的作用下稍作回转后就停下来静止不动了。海面上没有泛起半点涟漪。大东方号犹如一座小岛矗立在水中。

就在这时候，乘务员的号角最后一次响起。它在提醒游客前来出席告别晚宴。大东方船舶租赁有限公司准备用香槟招待所有宾客。自然没有任何人愿意缺席。短短一刻钟，饭厅内早已宾朋满座，而甲板上则空荡荡看不见一个人影。

尽管如此，仍然有七个人没有到场，两个即将在一场生死决斗中一拼高下的对手，四个证人和作为医生出席的皮特菲尔热。此次交锋的时间和地点真可谓精心选定。甲板上没有任何人。游客全部到下面餐厅赴晚宴去了，水手们坚守岗位，副官们在他们专门的食堂就餐。船尾一个舵手都没有，蒸汽轮船在锚链的固定下纹丝不动。

五点十分，法比安和克尔斯康上尉找到了医生和我。自从上次赌博发生冲突后，我就再也没有见到法比安。他神情有些忧郁，但是超乎寻常地平静。似乎没怎么把这次会面放在心上。他的心思在别处，他那担忧的目光一直在找寻着艾伦。他只是把手伸向我，一句话也没有说。

“哈里·德雷克还没到？”克尔斯康上尉问我。

“还没到。”我答道。

“咱们到船尾去，约会地点在那儿。”法比安、克尔斯康上尉和我，我们沿着主甲板舱向船尾走过去。天色变得更加阴暗。天际响起沉闷的轰隆隆的声音。那声音像极了人们的欢呼声中最易辨别的拖得长长的男低音，也令人联想到演出厅里面传出的夹杂着欢呼与惊叫的嗡嗡声。远处几道闪电将厚厚的云层彻底粉碎。电光恣意四射铺散开来，照亮了整个天空。

五点二十分，哈里·德雷克和他的两个见证人来到约会地点。几位先生走上前来跟我们打招呼，我们按照规矩礼貌地回应。德雷克一言不发。可是他的面部却显露出极其丰富且难以克制的表情。他用仇恨的目光扫视法比安。而法比安靠在舱口的格子板上，根本就没有看他。他依然深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似乎还没来得及考虑今晚在这场悲剧中自己所要扮演的角色。

而克尔斯康上尉则走上前同德雷克的一个同伴———那个美国佬进行交涉，他向对方要剑。剑展示出来了。这是两把名副其实的战剑，剑的护手可将手部完全保护起来。克尔斯康拿起剑，用手折了折，仔细用目光打量一番，让美国佬先挑选一把。哈里·德雷克则趁大家做准备工作的时间扔掉帽子，脱下外衣，解开衬衣扣，挽起袖筒。然后，他拿起了他的剑。我才突然注意到他是左手持剑的。毫无疑问，这对他非常有利，因为他早已习惯跟右手握剑的人过招了。

法比安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这一切准备工作都跟他毫不相干。克尔斯康上尉走到他的面前用手拍了拍他，把剑递给他。法比安打量着这个闪烁刺眼的铁家伙，顷刻间，他忽然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用力握住剑柄：

“这样就对了，”他低声嘀咕着，“我想起来了！”随即他站立在哈里·德雷克的对面，对方立刻摆好了架势。在船上这个狭小空间里，击剑时做后退的动作几乎是不可能了。格斗双方无论谁被逼靠到舷墙上必败无疑，因此只能原地相互挥剑较量。

“先生们，开始吧。”克尔斯康上尉发出了指令。

战剑立刻舞动起来。两把铸铁剑叮叮当当的撞击声不绝于耳，两个剑客迅速以短兵相接，一进一退，一攻一守，几个灵巧的抽身躲闪，几次伺机反击，几个回合下来证明他们两人实力相当。我比较看好法比安，他头脑冷静，有很强的自制力，不轻易动怒，对这次打斗也不太在意，至少心理方面肯定比他的见证人要轻松得多。哈里·德雷克则恰恰相反，他看法比安的目光里有如怒火中烧，而且咬牙切齿，将整个脑袋缩进肩膀里，他的整个表情明显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恨，这令他无法保持冷静。他来这里就是要干掉对手的，他也想这么做。

第一个回合持续了几分钟，到后来双方的剑越举越低。没有任何一方受伤。法比安的袖口只有一处划痕而已。德雷克和他稍作休息，整个脸部被汗水浸透的德雷克在忙着擦拭汗水。

暴风终于怒不可遏地刮了起来。雷鸣声此起彼伏，不时会听到更为可怕的霹雳声。高空中的强力闪电几乎不曾间断过，以至于握在手中的战剑在强光的照耀下好像暴风云中的避雷针。

双方休息片刻后，克尔斯康上尉再次发出信号表示开始新一轮的对峙。法比安和哈里·德雷克又一次摆开架势。

两人这一回合的较量比第一回合更为激烈，法比安依靠惊人的沉着冷静进行严密防守，德雷克则一次次疯狂冲杀。曾有好几次，在对方凶狠搏杀后，我以为法比安会予以相应回击，而他根本就没有尝试着这样做。

突然间，趁双方刚刚分开的一霎那，德雷克猛然向前跨步冲刺。我几乎确信法比安这次会在前胸中剑。没想到他敏捷地后撤一步，身子压得很低，顺势干净利落地回击对手，恰巧打在剑锋上。德雷克迅速侧身进行防守并立刻转守为攻，就在这一刻，一个闪电在我们头顶上炸裂开来，把云彩切割成无数块。

此刻正是法比安进行偷袭反击的绝好时机，然而他没这么做。他在等待，好让自己的对手有时间回过神儿。我必须承认自己对他表现出的宽宏大量很有意见。哈里·德雷克根本就不是那种值得去手下留情的人。

突然，法比安无缘无故地扔掉了自己手中的剑，他的这一奇怪的放弃的动作实在令人不解。莫非他在我们未留意时挨了致命的一剑？我的心脏似乎停止了跳动。

然而法比安的目光中却流露出一种异样的兴奋。

“你防守啊！”德雷克大喊道，他继续咆哮着，弓起身子，重心后移，像猛虎般随时可能扑向自己的对手。

这时我确信是法比安自己放下武器的。克尔斯康正要冲上前去挡在他和敌人中间，以防止后者向手无寸铁的法比安发起进攻……可是，哈里·德雷克竟然同样表情愕然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转过身去。看见艾伦张开双手，面色煞白与死人无异，她正朝两位斗士走过来。法比安被眼前一幕惊呆了，张开双臂站在原地，不得动弹。

“你！你！”哈里·德雷克冲艾伦喊道，“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他手中的剑高高举起，微微颤动，剑尖反射出一道寒光，仿佛米歇尔天使的利刃落入魔鬼的手里。

突然，一道刺眼的闪电，一个强光团将整个蒸汽轮船尾部团团围住。我险些被迎面袭来的热浪掀倒在甲板上，几乎透不过气来。闪电与响雷横空撞在了一起。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硫磺的气味。我竭力使自己恢复之前的意识。原来我刚才摔倒在甲板上时只有一个膝盖着地。我慌忙起来，向四处张望。艾伦靠在法比安身上。哈里·德雷克一动不动，始终保持同一个姿势站在那儿，他的整个脸部乌黑一片。

可怜的家伙，他的剑尖引来了闪电，难道他被雷电击中了？

艾伦离开法比安，朝哈里·德雷克走去，目光中充满了天使般的怜惜之情。她将手臂放在他的肩膀上……仅仅这么一个轻微的动作，竟然打破了他自身的平衡。哈里·德雷克的身体像一块东西似的重重地摔在地上。

艾伦俯下身看着这具尸体，我们其余的人早已被惊呆了，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可恶的哈里就这样死了。

“雷电劈死的！”医生抓住我的胳膊说，“雷电致死的！你原来还不信雷电可以干预是吗？”

哈里·德雷克究竟是像狄恩·皮特菲尔热医生说的那样被雷电击毙的，还是后来船上的医生判断的，是由于胸腔内血管断裂致死的？我也说不清。总之，结果是一样的，我们的眼皮下躺着一具尸体。

三十四

第二天，4月9日，星期二，上午十一点钟，大东方号拔锚起航，准备驶入哈德逊河。引航员凭借分毫不差的目测来指挥巨轮的一举一动。风暴在前一天夜里便消失了踪迹。最后的几朵云早已知趣地躲到地平线之外。几只纵帆船沿海岸航行，海水表面荡起轻微的涟漪。

十一点半左右，健康号向我们开过来。这是一艘小型蒸汽船，专门负责纽约市的卫生防疫工作。小船上配备平衡杆，可以在轮船甲板上方自如地升降，它的航行速度非常快。健康号的出现让我对美国的供应船略知一二，它们全部是按照同一模式建造的。不一会儿，我们周围就停靠了将近二十多艘同样的小船。

不久，我们越过了灯塔船，标志巨轮已经正式进入哈德逊航道。那个远远就看到的沙质的狭长形半岛沙头角，现在已经近在眼前，它的末端矗立着一座灯塔，岛上的人群向我们发出一阵阵热烈的欢呼声。

待大东方号刚刚绕过沙头角尖端形成的海湾，透过渔船的缝隙，我立刻看到了绿树掩映的新泽西州、沿海湾修建的庞大的防御工事，还有夹在哈德逊河和东河之间低缓的城市带，令人想起位于罗纳河和索恩河之间的里昂。

一点钟，在沿着纽约码头行驶一小段后，大东方号最终在哈德逊河抛锚停靠。船锚紧紧钩住河底的电缆，起先本来是要把缆绳砍断的。

同行的旅客们纷纷开始走下船，他们当中有我自己的同胞，我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他们了，有加利福尼亚人、美国南部人、摩门教的朋友，还有那对年轻的夫妇俩……我在等法比安，我还要等克尔斯康。

我本该把船上发生决斗的事件讲给安德森船长听的。医生已经写了书面报告。哈里·德雷克的死与司法毫不相干，陆地上的葬礼也已做了安排。

这时候，统计学家高克伯恩先生向我走过来了，他在整个旅程中都不曾跟我说过话，他靠近我并对我说：

“先生，您知道在这次的跨洋航行过程中，毂轮总共转了多少圈吗？”

“我不知道，先生。”

“十万零七百二十三圈，先生。”

“啊！真的吗？那您知道螺旋推进器转了多少圈吗？”

“六十万八千一百三十圈，先生。”

“这是必须的啊，先生。”统计学家高克伯恩先生没跟我说道别之类的话就走了。法比安和克尔斯康这时候恰巧来到我身旁。法比安激动地握着我的手向我说话。

“艾伦，”他说道，“艾伦一定会好起来的！刚才有一段时间，她的意识是清醒的！啊！上帝是公正的，他一定会使艾伦完全恢复到清醒的状态。”

法比安一边说一边笑着，对未来充满了憧憬。而克尔斯康上尉则不甚拘泥于礼节，非常随便地给我一个拥抱。

“再见，再见。”他大声对我说。当他站到交通艇上时，法比安和艾伦早就先上去了，艾伦身边还有负责照顾她的Ｒ女士陪伴着，麦克·埃尔文的姐姐来到弟弟跟前。

小艇离开巨轮，载着第一批游客径直驶向海关码头。

我目送小船渐渐远去。我看见艾伦站在法比安和他姐姐中间，相信经过治疗、尽心的照顾和法比安的爱的呵护，这个可怜的女孩从此将远离痛苦。

就在这时，我感到胳膊被人抓住。凭感觉，我猜到是狄恩·皮

特菲尔热医生。

“我说，”他对我说，“您现在打算干什么呀？”“是啊，医生，大东方号将要在纽约停留一百九十二小时，而我随后要再次登船，我在美洲的时间共有一百九十二个小时。只有八天，不过八天如果能充分利用起来的话，也足够游览纽约城、哈德逊河、莫霍克山谷、伊利湖、尼亚加拉瀑布了，总之可以好好参观一番这个库柏大加赞扬的国度。”

“喔！你要去尼亚加拉瀑布？”狄恩·皮特菲尔热大声叫起来，“我要再去游览一次，你绝对不会感到厌烦的，如果你不介意我们一起去看的话……”

可爱的医生故意用他的突发奇想来逗我。我太喜欢他了。他是如此博学多才，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做我的向导了。

“就这么定了！”我对他说。一刻钟后，我俩也登上了交通艇；三点钟，走过百老汇大街，我们在第五大道宾馆的两个房间里住了下来。

三十五

我可以在美国停留八天！大东方号应该于4月16日出发，我于9日凌晨三点钟踏上了美利坚的土地。八天的时间！对那些旅行狂人和高效率的游客而言，这八天恐怕早已足够让他们游遍全美国了！我并没有这样的雄心壮志。甚至也没有想过要细致地参观纽约，然后做一番快速的研究，写一本有关美国的风土人情和美国人性格的书。不过，若从城市结构和城市风貌的角度来观赏纽约的话则真的不需要多长时间。纽约城的布局很简单，酷似一个棋盘。各条大街相互垂直交错，纵向延伸的街道称作“大道”，横向的街道叫“大街”，各个交通干道均以数字排序命名，从规划上考虑这样命名街道是比较便利，但是非常单调无趣。公交车通往所有街道。游客只需要看过纽约的一个街区便可知晓全城的情况。只有城市南端一块商人云集的地方比较特别，那里大街小巷杂乱地交织在一起，稍显混乱。纽约城是一个狭长的半岛，全城的大部分活动主要集中在狭长地带的尽头。半岛两侧分别有哈德逊河和东河两个名副其实的大海湾紧紧偎依，水面上往来的船只众多，其中有渡轮将纽约城与右边的布鲁克林和左边的新泽西海岸相连接。一条独特的交通干道从布局对称且错落有致的纽约城区斜穿过去，为全城带来了生机与活力。这就是古老的百老汇大街，可与英国的斯庄特区、法国的蒙马特大街相媲美。百老汇街道的下半段总是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几乎难以通行，而上半段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在这条街上，你可以看到简陋的小屋与豪华的大理石宫殿相毗邻，街道上出租马车、公交车、双轮马车、平板马车、运料车等川流不息，两边分别有人行道，在主干道的上方特别搭起多个过街天桥用来疏导人群。百老汇就是纽约的象征，皮特菲尔热医生和我晚上在那里散步，直到很晚才回来。

晚上，我们在第五大道酒店用餐，服务员隆重推出几道用极小的盘子装盛的浓味蔬菜汤，被我们戏称为小人国菜品。晚饭后，我立即转入全天的最后一项活动———前往巴纳姆剧院。那里最近在上演一部引人入胜的话剧———《纽约的街道》。在第四幕中，会出现一个火灾的场面，是由真正的消防员使用真的蒸汽泵灭火。这就是所谓“最大的看点”。

第二天早上，我让医生出去办他自己的事情。下午两点我们约好在宾馆见面。我先去了自由大街五十一号的邮局取信，然后去百老汇下面的罗灵格林二号的法国领事馆拜见高德雷·布瓦洛男爵，他非常热情地接待了我，后来去了霍夫曼之家，我要收回一笔款项。最后，我按照手中的地址来到第三十六街二十五号法比安的姐姐Ｒ夫人家。我急切地想知道艾伦的近况，以及我两个好朋友的消息。在那儿，我得知根据医生的建议，Ｒ夫人、法比安和克尔斯康带着艾伦离开了纽约，因为空气清新又宁静的乡下一定会对她有好的影响。克尔斯康留了字条告诉我他们这个突然的决定。好心的上尉曾经去第五大道酒店找我，恰巧我不在。他们几个人离开纽约后会去哪儿呢？也许就在他们前方不远的某个地方。凡是遇见能够打动艾伦的美丽景致，他们就停下来，一直待到艾伦对这个地方没有感觉为止。克尔斯康上尉说他会告诉我他们的情况，并希望我离开纽约前最好能够再见他们一面。是啊，要是能够与艾伦、法比安和克尔斯康上尉重逢我该多高兴啊，即使在一起待几个小时也好啊！可是，这正是人在旅途的弊端，我匆匆忙忙到处跑，他们走了，我准备着要出发，两边都很忙乱，要想再见面恐怕只是奢望！

两点整，我回到酒店。我在酒吧间找到了医生。那里面人头攒动，与股票交易厅或者菜场的气氛无异，是一个路人和游客聚会的真正的公共场所。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那里大家还可以免费享用冰水、饼干和干酪。

“我说医生啊，”我说道，“我们什么时候走？”

“今晚六点。”

“我们是要乘坐哈德逊河的渡轮吗？”

“不，我们乘坐圣约翰号。这是一艘非常棒的蒸汽船，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堪称河流上的大东方号，船上有一个移动引擎会根据情况转动方向。我本打算利用白天船航行时带你好好看看哈德逊河，可是圣约翰号只有夜间的班次。明早五点，我们就到奥尔巴尼了。六点整，我们乘坐纽约中央铁路的火车，晚上在尼亚加拉瀑布吃饭。”

对医生提出的计划，我没有提出异议。我非常信任地接受了他的安排。

酒店的电梯沿着轨道垂直升起，将我们送到房间，没过几分钟，我们又背着旅行包下来了。我们以二十法郎租来的马车不到一刻钟就送我们到了哈德逊码头，在那里，圣约翰号早已被笼罩在颜色各异的烟雾中。

三十六

圣约翰号和它的姐妹船狄恩－里奇蒙号是哈德逊河上最漂亮的两艘轮船。与其称之为船倒不如把它们比作大厦更贴切。大厦里面两三层全部是露天咖啡座、玻璃阳台和室内散步场等设施，俨然是某种植园主的漂浮的行宫。整个船体主要靠二十多根支柱支撑，每根支柱上彩旗飘扬，彼此之间用铁框架相互连接，起到加固整体轮船结构的作用。两个巨大的制动鼓轮均用壁画进行了一番装饰，令人联想起威尼斯圣马可大教堂的三角楣上的精美绘画。船尾部的每个转轮上分别耸立着一根烟囱，直通轮船的两个锅炉。出于安全因素的考虑，为预防锅炉爆炸发生险情，设计师特意将锅炉安放在外面相对独立的空间里而不是惯常的船侧位置。汽轮中部、两制动鼓轮之间，一套机械设备正在运转，它的运动原理极其简单：只有一个气缸，一只长长的摆臂由一个柱塞带动上下做功，看上去很像打铁铺里一只巨大无比的榔头，再由一根摇杆将动能传送到轮船大转轮的轴上。

众多的游客早已将圣约翰号的甲板挤得水泄不通。狄恩·皮特菲尔热和我去预定了一个房间，它正巧对着一个宽敞的大厅，从它的圆形拱门及一排考林辛式柱判断它属于狄安娜长廊的建筑风格。厅内的家具和摆设极尽奢华与享受，挂毯、软沙发、靠背椅、艺术品、油画、镜饰等一应俱全，甚至还能从船上直接输送煤气到厅内取暖。

这时候，巨大的船体略微地抖动了一下，准备出发了。我赶紧登上高层的露台去看个究竟。我首先看见的是船头那边一间粉刷得色彩鲜艳的房子。那是舵手的房间。四位健壮的海员站立在控制总舵的双舵盘前。在露台停留几分钟后，我又回到甲板上，站在几个烧得通红的锅炉中间，观看鼓风机如何一点点催生出蓝色的小火苗。从哈德逊河向四周看，什么都看不见。夜色来临，空中同时降下厚重的浓雾，到处雾蒙蒙的一片。昏暗中，圣约翰号仰天嘶鸣，听起来仿佛一只可怕的乳齿象在嚎叫。隐约可见河岸上方来自城市的点点星光和近处若隐若现的轮船的舷灯，几声清亮的汽笛声响过，蒸汽轮船在昏暗的水域中逆流而上。

八点钟，我重新回到大厅。医生带我来到位于中舱的一家豪华餐厅就餐，那里有大量的黑人侍从为客人服务。狄恩·皮特菲尔热告诉我船上游客的人数超过四千人，其中一千五百名移民被安置在蒸汽轮的底层。晚饭后，我们回到舒适的房间休息。

夜里十一点，我被一阵晃动惊醒。圣约翰号停了下来。船长由于无法继续在漆黑的夜色中进行操作，索性让船停下来。巨大的轮船就这样在航道中央抛锚，在夜色中安静地进入梦乡。

凌晨四点钟，圣约翰号重新起航了。我起床后径直走到船头，躲在玻璃阳台里面向外张望。雨停了，薄雾升起，河水终于显露出它的本来面目，两边的河岸也清晰可见。河右岸上绿树掩映灌木林立，高低起伏，错落有致，远看很像一块狭长的墓地；其身后高大的山丘绵延数十里，在地平线的映衬下勾勒出优美的曲线；而河左岸的风景则截然不同，那边地势低平且多为沼泽地；河床边，岛屿间，一艘艘帆船迎着第一缕海风纷纷起锚出海，几只蒸汽轮船在哈德逊河湍急的水流中加快航速逆流上行。

皮特菲尔热医生来到玻璃阳台上找到了我，与我并肩站在一起。

“你好啊，伙计，”他猛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后，才开始同我说话，“你知道吗，因为这场讨厌的大雾，咱们不能按原定计划清晨赶到奥尔巴尼了，也无法乘坐第一班火车了！我的计划不得不发生改变啦。”

“没办法了，医生，我们得好好节约时间。”

“是啊！这下我们恐怕要到夜里赶到尼亚加拉瀑布，而不是计划中的晚上到达。”

计划的确不如变化快，可是我们也只能耐心等待了。果然不出所料，圣约翰号到早晨八点时仍然未赶到奥尔巴尼码头。早班列车早已出发。因此我们不得不等候一点四十出发的火车。想必上火车后，我们的旅行就会轻松容易得多。我们对这座纽约州法律意义上的中心城市充满着好奇。它的低地城区建在哈德逊河的右岸，是人口稠密的商业区，而高地城区里则集中了许多砖混结构的房屋———各个公共机构还有那座令人瞩目的化石博物馆。感觉上更像是纽约城的一大街区被完整搬迁到这个山坡上并呈阶梯形状展开。

一点钟，午饭过后，我们来到了火车站，这是一个开放式的车站，看不到栏杆，也没有看管者。火车就停在街道的中央，正如一个公共汽车停在广场上那样。旅客可以随时上车进入车厢，在车头车尾的位置分别装有一个四轮旋转的设施管理旅客上车。车厢之间有衔接板相互连接，游客因此能够从列车的一端一直走到另一端。到了开车时间，并没有看到列车长，也没有见到列车员，没有听见铃铛声，也没有听见任何通知，欢快的列车机车发动起来了。这列火车被装饰一新，好像一件摆在架子上的金银首饰那样抢眼，我们坐在车上以每小时四十八公里的速度向前行驶。与法国坐火车不同的是，我们不像在法国车厢上感到自己被固定在座位上不得动弹，在这边旅客可以在车上自由地走动，购买报纸和书籍。有趣的是，购买的书上并不盖“现金收讫”的章子。依我看，购书盖章还没有进入美国社会成为他们风俗之一。在这个神奇的国度里，还没有人想到要制定更为严格的检查制度来监督那些在车厢里买书看书的人们，大概他们觉得这些人同在家中坐在沙发上靠着壁炉阅读的人们无异吧。即便游客没有打算候车或者乘火车，也照样可以在那里自由地阅读。车上的流动酒吧和小型图书馆都无一例外地为旅客提供周到的服务。在此期间，我们乘坐的火车穿过了尚未设立屏障的田地，新近开发的森林，被砍伐的树干与车厢近在咫尺。我们一路上途经许多新建的城市，这些城市内宽广的街道大多初具规模，只是看不到几户人家，各个街区都选用古代历史上最富有诗意的字眼来命名，例如罗马、锡拉库兹、巴勒米尔！列车窗外莫霍克山谷的风景一幅一幅不断地呈现在我们的眼前，这就是费尼莫尔笔下的国度。我不禁想起了这位著名的美国小说家，正如每当提起罗伯·罗伊那个地方，人们会自然地想到英国小说家瓦尔特·司各特对它的描述一样。透过车窗，我看见天边的安大略湖的湖面在光影的作用下摇曳闪烁着，库柏的成名小说中的故事就发生在那里。这个曾经荒芜人烟的《皮裹腿故事集》中重大历史故事的发生地，如今竟然变成了一个文明的乡村。医生并没有感到丝毫的快乐和兴奋。他执意把我称呼为“鹰眼”，而他自己只有被叫做钦加哥时才开口应答！夜里十一点，我们在罗彻斯特换乘一列从田纳西州开来的特快火车，之前曾有多列快车从我们的列车旁疾驰而过。虽然仍未看到著名的大瀑布，但在途中我们已经与它平行行驶长达十几公里。终于在凌晨两点，我们来到了尼亚加拉瀑布的村庄。医生带我入住一家名号响当当的酒店———大瀑布饭店。

三十七

尼亚加拉并非一条河流，甚至连一条溪流都算不上：它不过是一个溢流道，一个长度为三十六英里的排水渠，将苏必利尔湖、密歇根湖、休伦湖和伊利湖的水倒入安大略湖中。其中伊利湖和安大略湖之间的落差为三百四十英尺，如果将这样的落差均匀地分配到整个航线上是不足以形成急流的，而单是瀑布就占据了大半的落差值，因而产生了巨大的动能。

这道尼亚加拉沟渠恰巧将美国与加拿大分开。它的右岸属于美国，左岸为英格兰区。一边有警察把守，而另一边呢，连警察的人影都见不到。

4月12日清晨拂晓时分，我和医生两人已经走在尼亚加拉瀑布大道上。这个村庄也以瀑布命名，建在瀑布边上，距离奥尔巴尼约三百英里，算是一座小巧的“水之都”，空气清新，景色怡人，四周到处都是豪华的酒店和高档的别墅。每逢旅游旺季，美国人和加拿大人便蜂拥而至。那天的天气出奇的好，阳光普照，空气格外的清爽。隐约可以听见远处传来的水流的咆哮声。我看见前方较远处漂浮着水蒸汽样的东西，但又不是云层。

“那就是瀑布吗？”我忙问医生。

“要有耐心！”皮特菲尔热回答我。

短短几分钟的时间，我们就走到了尼亚加拉的岸边。河水平缓地流淌着，水流清可见底，许多浅灰色的岩石突起冒出水面。瀑布的隆隆声一点点加大，但我们仍然看不到它的真面目。一座木桥搭在金属桥拱上，将左河岸和立在湍流中的小岛连接起来。医生拉着我的手走上桥。站在上游的位置，只看到溪水一直向前流淌，却望不到它的尽头；站在下游，也就是我们的右手边的位置，第一次感觉到湍急的水流，知道那里一定有几处不小的落差；接下来，我们发现前方距离木桥半英里处，陆地突然没了踪影；只能看见水雾凝结成的云朵悬浮在空中。我们一直不得见到的“美国大瀑布”就出现在了眼前。瀑布的另一边看上去异常宁静，有几座小山丘、别墅、房屋，树叶脱落的大树，那一边是加拿大。

“不要看！不要看！”皮特菲尔热医生冲我大喊。“等一下再看！闭上眼睛！我让你睁开才可以睁开！”

我并没有听我这个古怪朋友的话。我睁开眼睛好奇地看着。越过桥，我们来到了小岛上。这就是公羊岛，一块七十英亩大小的土地，岛上树木林立，一级公路四通八达，可驾汽车穿行，好似一块树丛被投掷在美加大瀑布的中央，大瀑布两岸相距三百码。我们在大树下尽情奔跑，攀爬山坡再从山顶急冲下来。轰隆隆的水声越发震天响；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水蒸汽。

“现在睁大眼睛看吧！”医生大声喊着。

从高地处飞流直下，尼亚加拉大瀑布终于展示出它那宏伟壮观的场面。也正是在此处，大瀑布向加拿大那边急转过去，形成了著名的“马蹄瀑布”，跨度达两英里，从一百五十八英尺的高处飞泻而下。

在这个地方，我们看到了最美的天然景观，大自然凭借它的鬼斧神工令世人为之赞叹不已。尼亚加拉瀑布的向内折返更加有利于光与影的折射与交融。太阳光线从各个角度照在瀑布表面，可以随意折射出它的各种色彩，不曾看见过真实景观的人往往不会轻易相信。靠近公羊岛一端的瀑布泛起白色的泡沫，洁白如雪，仿佛一股白银熔流径直俯冲下去。瀑布的中央段，水色仿佛奇妙的大海般绿得晶莹剔透，宽大的瀑布带越发深不可测，即便吃水深度为二十英尺的海峡号从这里划下瀑布，也不会穿透它的底部。再转向加拿大河岸，那边的景致迥然不同，在灿烂阳光的照耀下，奔腾的飞沫有如镀上一层金边般熠熠发光，从远处望过去，那是金色的熔流坠入万丈深渊。下面的河流无法看得到，蒸腾的烟雾挡住了视线。不过我倒是隐约看到了在寒冬中堆积起来的巨大冰块，其形状酷似一个个妖怪，张着血盆大口，仿佛誓要吞下尼亚加拉瀑布每小时倾倒给它的数以千吨、无穷无尽的湍流。到了下游距离大瀑布半英里的地方，水流重新恢复了平静，那里是一段静止的冰冻河面，4月的风仍然无法将它们融化。

“现在，我们到湍流中去！”医生对我说。

他的话究竟是什么意思？正当我莫名其妙的时候，他指给我看，在离河岸几百英尺的地方，有一座建在岩石尖儿上的小塔，塔的下方就是悬崖绝壁。这个构思大胆的建筑物是1833年由一位名叫瑞治·波特的设计师修建的，命名为“甲鱼塔”。

我们顺着公羊岛的侧面坡道走下来。当我们来到尼亚加拉大瀑布上游岸边，一座桥横在面前，实际上就是几块搭在一些岩石尖儿上的木板，靠它们把塔和河岸连接了起来。小桥与旁边的万丈深渊只有几步之遥。脚下的湍流正在怒吼咆哮着。我们提心吊胆地走在木板上面，好一会儿才走到了建有甲鱼塔的主岩石上。塔身呈圆形，高度为四十五英尺，石质建材。在塔顶端环绕塔身修建一圈向外伸出的阳台，塔尖以红色灰墁修饰。内部搭建有木质旋转阶梯。成千上万个游人的名字刻在台阶上。一旦登上塔顶，大家纷纷凭栏远眺。这座塔的确矗立在大瀑布的正中央。从塔上向下张望，首先看到的是那万丈深渊，其次可以看见那冰雪怪兽正在张开大口吞噬急流。可以感觉到塔下面的岩石在微微震颤。岩石四周湍流到处飞溅，很像河床坍塌时的景象。站在上面，大家彼此听不见说话的声音，气势磅礴、雷霆万丈、水气蒸腾、飞沫四射。水花甚至可以直接喷射至塔顶。水雾在空中架起一道美丽的彩虹。

由于视觉偏差的作用，我们突然感到这座塔正在以惊人的速度移动，还好，幸亏感觉上是朝远离瀑布的方向平移，否则，如果幻觉将我们推向另一方，这种眩晕的冲击力恐怕无人能够承受，谁也不敢向深渊多看几秒。

也许看瀑布时过于集中注意力，我们个个变得气喘吁吁，筋疲力尽，不得不退回到塔内最高层的平台上休息。这时医生煞有介事地对我说：

“听我说，朋友，过几天这座甲鱼塔就会坠入下面的深渊里，说不定比人们预想的更早呢。”

“啊！真的吗？”

“这没什么可怀疑的。加拿大那边的大瀑布正在不知不觉地一点点向后移动，是真的在移动中啊。1833年这座塔刚刚建起时，它距离瀑布比现在要远得多呢。据一些地质学家推测，早在三万五千年前，大瀑布应该在皇后镇，与现在它所处位置的上游相距七千英里。根据贝克维尔先生的说法，大瀑布平均每年向后退一米，而查尔斯·里艾勒认为每年只后退一英寸。总有那么一天，这座托起宝塔的岩石会被水流侵蚀掉，从大瀑布的陡坡上滚落下去。我的朋友，请你记住我说的话：甲鱼塔坠落的那一天，将有几个怪人和它一起落入尼亚加拉大瀑布中去。”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医生看，似乎在问他，他本人是否就包括在这几个特立独行的人中呢。可是医生只是用手示意我跟他走，我们再次走到前面欣赏“马蹄形瀑布”及周边景观。我们大致观察到美国境内的瀑布被岛屿的尖端隔开，小岛自身也形成了一个宽度为一百英寸的小中央瀑布。美国边境的瀑布同样令人叫绝，它笔直向下，全段瀑布未见蜿蜒曲折的部分，垂直高度达一百六十四英尺。不过若想欣赏到它的全景，必须走到对面加拿大境内才行。

整整一天时间，我们都漫步在尼亚加拉大瀑布的岸边，饶有兴致地来到宝塔上聆听水世界的轰鸣声，看漫天弥漫的烟雾和光谱组合的游戏，用心体会大瀑布独特的气息，它的万千景象一次次令我们为之深深陶醉和狂喜不已。后来我们又回到公羊岛上仔细地从各个角度观赏大瀑布的壮丽景观，无论怎么看也看不够。医生本来还要带我到“风洞”参观，那是在中央瀑布背面挖掘的一个大洞，岛屿的尖端有阶梯一直通向洞口。但是由于近期附近岩体因为土质松软多次发生塌方事故，禁止游人入内。

五点钟，我们已经回到了大瀑布饭店，迅速吃过一顿美式晚餐后，我和医生又再次来到公羊岛。医生想在岛上走一走，再欣赏一番“三姐妹岛”那迷人的风光，事实上，“三姐妹岛”是由位于公羊岛前端的三个小岛组成的。夜晚时分，他又带我回到了摇摇欲坠的甲鱼宝塔的岩石上。

太阳从阴暗的山峦后面缓缓落下。白天的最后一缕霞光也悄然谢幕。半个月亮挂在空中，闪着银色的清辉。月光下宝塔的影子被伸长了许多，正好投射到深渊里面。瀑布上游的水流在薄雾的笼罩下静静地流淌着。加拿大河岸一片漆黑，与月光照耀下的公羊岛和尼亚加拉瀑布村形成强烈的反差。在我们的视觉中，这个巨大的深坑在昏暗的夜色中仿佛变成了一个无穷无尽的深渊，里面藏着一个奔腾咆哮的神奇瀑布。这是多么奇特的感受啊！恐怕任何艺术家都无法用笔墨进行书写和描绘！有一段时间，一束移动的光线从天边闪过。原来是一列火车从我们前方两英里的尼亚加拉大桥上经过。我们两人就这样站在塔尖上，一声不响，一动不动，一直到子夜时分。一座小塔如此义无反顾地将身体探向湍急的水流中，此情此景令我们惊叹不已。后来，不知从哪一刻起，月光以某个角度打在水雾上面，在昏暗中我竟然看到了一个微微颤抖的、半透明的乳白色光带。原来这是一道月光彩虹，是由黑夜中的星体依靠微弱的光线穿透瀑布飞沫折射而成的。

三十八

第二天，4月13日，按照医生的游览计划，应该参观加拿大河岸。权当作一次徒步旅行吧。我们只需要沿着尼亚加拉瀑布的右岸高地向前走两英里，一直走到吊桥的位置。我们大清早七点钟出发。走在瀑布右岸的蜿蜒小道上，发现水流平缓，一点也看不出大瀑布喧嚣的影子。

七点半，我们来到吊桥上。这是迄今唯一一座大西方铁路公司和纽约中央铁路公司直接通达的大桥，也是从纽约州进入加拿大的唯一通道。吊桥为双桥面设计，上桥面为火车通道，下桥面距离上桥面二十三英尺，供汽车和行人通行。我们实在无法想象当年特兰顿（新泽西州）的约翰·若布林工程师究竟是如何在这里大胆地进行设计和施工的，他竟然敢于在这样恶劣的地理条件下建造如此一座高架桥！在湍流密集的尼亚加拉大瀑布上方两百五十英尺的高度建起一座可供火车通行的吊桥！吊桥全长八百英尺，宽度为二十四英尺。众多固定于河岸上的金属支柱用来稳固桥墩防止发生摇晃。由四千根绳索组成的直径达十英尺的缆柱将整座桥稳稳地托起，使它能够承受一万两千四百吨的重量。而桥身自重仅有八百吨。这座桥于1855年举行了落成典礼，总造价为五十万美金。当我们走到吊桥中央时，一列火车从我们头顶疾驰而过，我们感到脚下的桥面向下弯曲了一米多！

事实上，布隆丹跨越尼亚加拉瀑布时，是依靠一根系在吊桥下、连接两岸的缆绳来完成的，而不是真正的横空悬在大瀑布的上方。他的整个穿越过程并不算十分危险。可是，如果布隆丹的大胆之举令人赞叹不已的话，那么大家又该如何评价那位趴在他的背上，全程陪伴他进行空中漫步的他的朋友呢？

“也许那是一个贪吃的人，”医生说道，“布隆丹说不定靠在笔直的缆绳上一路摊他的美味鸡蛋饼呢。”

我们踏上了加拿大的土地，来到尼亚加拉瀑布的左岸，可以从全新的视角观赏大瀑布的另一种风貌。半小时后，我们走进一家英式饭店，医生为我们点了一份可口的午餐。趁此机会，我翻阅了游客签名簿，上面记录了几千个名字。在众多的名人当中，我看到了以下一些名字：罗伯特·皮尔，富兰克林夫人，巴黎伯爵，沙特尔公爵，荣维利亲王，路易·拿破仑（1846），拿破仑王子与公主，巴纳姆（包括他的住址），莫里斯·桑（1865），阿格赛兹（1854），阿尔蒙特，霍恩洛厄亲王，罗斯切尔德，拜尔丹（巴黎），艾尔金夫人，布尔卡特（1832），等等。

“现在，我们到瀑布下面去。”一吃完午饭，医生立即对我说。

我跟在狄恩·皮特菲尔热后面。一个黑人把我们带到衣帽间，工作人员给我们每人发一条防水裤、一件雨衣和一顶防雨帽。穿戴整齐之后，导游带我们沿着一条又湿又滑的、锈迹斑斑的小道向前走。这条路很不好走，地上到处都是黑色的石子，路两边的岩石突兀嶙峋，我们就这样一直走到尼亚加拉瀑布下面的一个平面上。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中，我们竟然从大瀑布的后面穿行而过。瀑布在我们的前方砸落下来，如同话剧舞台上幕布从演员的身前落下那样。而现在又是多么动人心魄的一幕场景啊！强大的气流最终转化为汹涌的激流爆发出来！我们浑身上下早已被四处飞溅的湍流淋透，双眼一片雾蒙蒙，什么都看不见，除了震天响的激流声，什么也听不见。我们所在的岩洞虽然以瀑布水帘遮挡，可是它的密闭性一点也不逊色于花岗岩山体封洞的效果！

九点钟，我们回到宾馆脱下水淋淋的防护服。当我再回到河岸边时，禁不住喜出望外地惊呼起来：

“克尔斯康上尉！”

上尉听见我在叫他，向我走过来。

“你们怎么会在这儿？”他大声喊道，“又见到你们了，我太高兴了！”

“法比安和艾伦他们呢？”我一边同克尔斯康握手，一边询问。

“他们也在这儿。他们都很好。法比安始终充满信心，而且差不多总是面带着微笑。可怜的艾伦正在一点点恢复她的意识。”

“可是，我怎么会在尼亚加拉瀑布这里遇见你们呢？”

“尼亚加拉，”克尔斯康答道，“这里是英国人和美国人夏季最喜爱来的地方。我们来透透气，同时也希望借壮丽的瀑布奇观医治心灵的创伤。我们的艾伦第一眼看见美景时，似乎深深地受到了震撼，因此我们就在尼亚加拉岸边住了下来。你看到那边半山腰树丛中的名叫克利弗顿之家的别墅了吗？我们就和法比安的姐姐Ｒ夫人住在那儿。他姐姐对艾伦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

“艾伦现在的情况怎么样？”我问道，“她认出法比安了吗？”

“还没有，”上尉答道。“不过，你还记得吧，在哈里·德雷克被雷电击中身亡的那一刻，艾伦似乎有瞬间的清醒意识。只有当她沉浸在漆黑的夜色中的，才能恢复正常的理智。但是，她清醒的头脑又很快回到混沌的状态。总之，自从我们带她来到这个空气清新又安静的地方，医生发现她的状况有了明显的改善。她目前比较安定，睡觉时也很安静，从她的眼神中甚至可以看出她在努力记起一些事情，包括过去的、现在的。”

“啊！我亲爱的朋友！”我高呼着，“你会把她彻底治愈的。法比安在哪儿，还有他的未婚妻呢？”

“你看。”克尔斯康对我说，他伸开手臂指向尼亚加拉岸边。

顺着上尉所指的方向，我看见法比安站在一块岩石上，他并没有注意到我们。在他前面几步远的地方，艾伦坐在那儿，一动不动。法比安的视线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她。瀑布左岸的这个地方以“石桌”而闻名于世。这是一块探向河中央的岩石岬角，岩石下方两百英尺处能够听见海风呼啸的声音。从前，它的突出部分更为明显，可是由于后来有大量的岩石块脱落，现在的突起部分只有几米。

艾伦看着前方，似乎陶醉在无声的沉思冥想之中。据导游介绍，站在这个位置可以观赏到最为雄壮的瀑布景观，事实的确如此。在这里我们发现两大瀑布尽收眼底：右边是加拿大瀑布，其上方水气弥漫，烟雾缭绕，一直延展到天边，与地平线相衔接，远方的地平线与我们在大海中看到的地平线十分相仿。正前方是美国大瀑布，上方为宽阔优雅的尼亚加拉瀑布群，在大部分地段，瀑布常常与绿树相映成趣。左边能够看到溪流从高高的河岸边流淌出来的情景；下方则是湍流与四散的冰块之间冲撞较量的景观。

我不愿分散法比安的注意力。克尔斯康、医生和我，我们三人慢慢朝石桌走过去。艾伦仍然保持着她那一动不动雕塑般的坐姿。眼前的这一幕会在她的脑海中留下什么印象呢？在这个宏大景观的刺激下，她的意识会不会一点点地复苏呢？突然，我看见法比安向她那边迈了一步。艾伦猛地站了起来，朝深渊的方向走去，可是，又突然停下来，迅速地将手掠过前额，仿佛要挥去某个画面。法比安的脸色煞白，与死人无异，一个箭步冲上去将自己挡在艾伦和深渊之间。只见艾伦摇动着她那头金发，她的身体颤抖了一下。她看见法比安了？不是。她的神态很像一个死而复生的人在试图抓住自己周围生的迹象。

克尔斯康上尉和我谁都不敢向前再迈一步，可是，他们距离深渊那么近，我们真的很害怕发生不测。但是，皮特菲尔热医生把我们拦住了：

“算了，”他说，“让法比安一个人处理好了。”

我听见少妇在呜咽抽泣。她的嘴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她似乎想说话但又说不出来。最后，我听见了这么几句话：

“上帝！我的上帝！全能的上帝！我在哪儿？我这是在哪里？”

她意识到有人站在她身边，于是转过身，看到了我们，她的整个面部表情完全变了。她的双眼透射出一道全新的光芒。法比安站在她的面前，只见他张开双臂，浑身颤抖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法比安！法比安！”她终于喊出来了。接着，立刻倒在法比安的怀中，再也没有动一下。法比安发出撕心裂肺的吼声，他以为艾伦死了。医生很快赶过来救治：

“放心吧，”他对法比安说，“这次的大发作不但没有任何危险，反而救了她呢！”

艾伦被抬回克利弗顿之家。躺在床上，她渐渐脱离了昏迷的状态，平静地进入了梦乡。

受到医生的鼓舞，法比安满怀希望，毕竟艾伦已经认出他来了，他走到我们跟前。

“我们一定能救她，”他对我说，“我们就快要治好她的病了！我每天看着这个灵魂一点点地苏醒。也许今天，或者明天，我的艾伦将重新回到我的身边！啊！愿上苍赐福于我们！我们要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只要对艾伦的治疗有益！是不是啊，阿奇巴尔德？”

上尉紧紧地拥抱法比安，情绪显得格外激动。法比安又转过身来拥抱我，再去拥抱医生。把他那浓浓的温情传递给我们每个人，用他那美好的希望将我们紧紧包围。他的希望从未像现在这样接近于现实。艾伦的痊愈就在不远的将来……

可是，我们必须要出发了。还需要差不多一小时才能返回到尼亚加拉瀑布。在我们和亲爱的朋友们告别的时候，艾伦仍然在沉睡。法比安同我们热烈拥抱，克尔斯康上尉倍受感动，答应发电报告诉我们艾伦的情况。我们依依不舍地道别。十二点整，我们离开了克利弗顿别墅。

三十九

过了一段时间，我们沿着一个很长的坡道从加拿大沿岸走了下来。坡道一直通向河岸边，由于仍然是冰冻期，河面上漂浮着大大小小的冰块。一只小艇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了，它负责把我们送往美国境内。小艇上已经坐着一位游客，他是肯塔基州的工程师，不过此人拒绝别人以博士头衔来称呼他。我们抓紧时间上了船，一路上，为了能够让小艇始终轻松自如地航行在中央航道上，我们要么将冰块向前推，要么把它们分拨到两侧。坐在船上，我们最后望了一眼这令人赞不绝口的尼亚加拉大瀑布。我的同伴十分专注地盯着它看。

“简直太美了！老兄，”我对他说，“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是啊，”他应声答道，“要知道有多少动能还未被我们开发利用呢，像这样气势磅礴的瀑布该转动多么大的风车啊！”

我恨不得立即将一位工程师推入水中，这个念头从未如此强烈过！

到了河对岸，凭借大瀑布一个支流的动能，一小段几乎以垂直角度修建的轨道在几秒钟内便将我们送上了高地。一点半，我们乘上一列快车，两点一刻便到了水牛城。这是一座新兴的大城市，我们自然要在城市里参观游览一番，特别品尝了伊利湖的泉水。傍晚六点钟，我们再次搭乘了纽约中央铁路的列车。第二天，当我们从舒适的卧铺车厢里走出来时，列车已经开到了奥尔巴尼市，它的最后一段路程恰巧与哈德逊河平行，在河流的左岸奔驰了几个小时后，火车最终将我们平安送回了纽约。第二天，4月15日，在我这位从来不知疲倦的医生朋友的陪伴下，我先后游览了纽约城区，东河和布鲁克林。夜晚来临之际，该向好心的狄恩·皮特菲尔热道别了。离开他的那一刻，我强烈地感到自己身边少了一位朋友。

星期二，4月16日，是约定的大东方号出发的日子，我在十一点钟准时来到第三十七码头，交通艇应该在那里等候游客送他们上船。交通艇上已经挤满了游客和行李。我登上小艇。在小艇即将离开河堤的那一刻，有人抓住了我的胳膊。我转过身。竟然还是皮特菲尔热医生。

“是你！”我惊呼道，“你要回欧洲吗？”

“对，我亲爱的先生。”

“乘坐大东方号回去？”

“当然了，”这个可爱的怪人一边微笑一边答道，“我考虑过后，还是决定乘船回去。想想吧，这次也许是大东方号的最后一次跨洋航行了，因此它不会再回来了！”

眼看出发的钟声就要敲响了，就在这一刻，第五大道宾馆的服务员急匆匆跑上船递给我一份发自尼亚加拉瀑布的电报，全文如下：“艾伦醒过来了，她完全恢复了清醒的意识，”克尔斯康上尉写道，“而且有医生的担保！”我把这个大好消息告诉了狄恩·皮特菲尔热。

“医生担保！医生担保！”我的这位同伴嘟囔着，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我也会担保！可是这又能证明什么呢？谁能替我，替你，替我们所有人担保呢，老兄，很有可能又是医生搞错了呢！……”

十二天后，我们到达布雷斯特，第二天，到达巴黎。大东方号在返程的航行中平安无事，狄恩·皮特菲尔热可不怎么高兴，他一直期待着他所谓的“海难”呢！

当我坐在书桌前，如果没有每天的日记，大东方号巨轮———这座我居住了整整一个月的海上浮城，与艾伦和法比安的相遇，那无与伦比的尼亚加拉大瀑布，等等这一切，我会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梦境中经历的！啊！旅行真是太美妙了！

有一星期的时间，我没有关于那位怪人的任何消息。可是，突然有一天，邮递员递给我一封贴满了各色邮票的信，开头是这样的：

我在格兰奇号轮船上，我们在奥克兰附近遭遇暗礁。我们终于遇到了海难……

信的末尾如下：

我现在比任何时候都要好！最诚挚的祝福！

你的朋友狄恩·皮特菲尔热

1. 詹姆斯·费尼莫尔·库柏（1789—1851）被誉为“美国小说的鼻祖”。他的代表作边疆五部曲之一的《皮裹腿故事集》，影响极为深远。

2. 链，航海术语，旧时计量距离的单位，约合两百米。

3. 巴黎塞纳河上的一座著名桥梁。

4. 艾伦·奥蒂斯的原文名字为ＥｌｌｅｎＨｏｄｇｅｓ。

5. 丹尼斯·帕潘（1647－1712），法国著名的物理学家，工程师。高压锅、蒸汽机的发明者。